《大乾风云起苍穹》 第1章 投湖自尽?借尸还魂! 七月初,定秋收。 镜湖边,俩穿青衣的小丫鬟提着水桶,正吭哧吭哧地准备打水浇花。 眼尖的矮个丫鬟一眼瞄向湖心凉亭那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瓢都吓掉了:“哎呦喂!那……那漂着的是个啥玩意儿?!” 另一位高个丫鬟眯着眼睛仔细地瞅了瞅:“嘶——看着像个人?穿青衣的!不对不对,是泡在水里的!” “老天爷!” 俩丫头连忙扔下水桶,跟兔子似的撒腿就往湖心亭那边冲去,跑近了再一看,才发现这身衣服好眼熟啊! “我的娘哎!是……是咱家大少爷!苏康!” 矮个丫鬟嗓子都劈叉了。 “大……大少爷?!快看!脸朝下漂着呢!要沉了!” 高个丫鬟也顿时慌了神。 大少爷苏康?那个传说中水性贼好,跟水獭似的,能跟鱼比赛游泳的苏康?他淹着了?!这也太邪门了吧! 俩丫头对视一眼,心里小鼓敲得咚咚响——难道他……想不开?不管了!喊人要紧! “救命啊!快来人哪!大事不好啦!” “大少爷!大少爷他跳湖寻短见啦——!” 尖叫声跟炸了锅似的,一下子撕破了苏家大宅午后的宁静。 好家伙,这下可热闹了! 就听见四处院落里“咚咚咚”、“咣咣咣”,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开门声乱成一团,人影儿嗖嗖地往湖边奔了过来。 “咋地了?谁寻死啦?” “嘘!还能有谁?就后头那个废物点心呗!准是觉得活着没劲儿了呗!” “走!快瞧瞧去!” “唉,真会挑时候添乱!” “啧,丢人丢大发了!快!快来人!给我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捞上来!死都不会挑个好地方干净死法!” 众人七嘴八舌,跟赶集一样涌到了镜湖边。 苏家二夫人一嗓子吼过来,三个倒霉蛋家丁苦着脸,牙一咬眼一闭,“噗通!噗通!噗通!” 仨饺子就下锅了,噢不,是跳下湖了。 三个家丁在水里扑腾了一会,七手八脚地好不容易才把人拖到岸边草坪上。 好么,他们也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咚”一声,直接把人当破麻袋甩在地上了,溅起水花一片。 仨人爬起来后,浑身湿透像落汤鸡,秋风那个吹啊,冷得直哆嗦。 他们脸上倒没半点救人后的喜悦,全是嫌弃之情,都躲得远远的,仿佛地上不是个人,而是啥瘟疫源头似的。 “呸,真晦气!想死也不找个痛快的法子,累得哥几个下去喝凉水!” 一个家丁低声抱怨起来。 “可不是嘛!要不是二夫人发话……唉……” 另一个搓着胳膊,恨恨地瞪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 草坪上,这位苏家大少爷苏康,面部朝下,湿哒哒的,趴在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围观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隔着老远一圈,指指点点,愣是没一个敢上前摸一下鼻息。 “死了没?” “不知道啊,你去探探?” “去你的!沾上这霉运你替我扛啊?要去你去!” “诶?手!手好像抽动了一下!” 嘿,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嘴巴吧吧的,可没多少是真关心这位爷是死是活。 连被丫鬟扶着、姗姗来迟的苏家老佛爷——苏老太君,也只是皱着老寿眉,远远站着干着急,不敢凑近去瞧个究竟。 就在这当口,地上那“破麻袋”突然动了一下! 手脚跟装了弹簧似的,猛地一阵激烈抽搐! “噗!咳咳咳——!” 一声巨大的呛咳,紧接着整个人像诈尸一样,“唰”地坐起来了! “呕——哗啦……” 好家伙,他胃里灌的湖水跟开了闸门似的,全吐出来了。 苏康双手撑地,吐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煞白,好似死人脸。 “哎呦妈呀!诈尸啦——!” 围观群众吓得集体炸毛,胆小的都被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 扶着老太君的一个小丫鬟,脸都被吓绿了,一个哆嗦,心虚地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苏康抹了把脸上的湖水和眼泪,一脸懵圈地环顾着四周。 “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唱戏呢?” 他小声嘟囔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风一吹,透心凉,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再看周围,好家伙!全是穿古装的!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跟自己之前待的那考古勘探船完全是两个世界啊! “看,没死成,人还傻了吧唧了!” “就是,那傻样儿,还不如淹死省心呢!” “嘘,小声点,听见咋整?” “怕他?废物点心一个,听见了还能咬你不成?” 刻薄话像小针似的,嗖嗖地往苏康耳朵里钻。 他皱着眉:“我?废柴?傻子?这谁造的谣?” 他茫然地看着这群穿得奇奇怪怪、对他指指点点的人,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 “我不是应该在湖上找那个上古遗迹吗?不是跟阿鹏那王八蛋吵翻了吗?他趁乱给我后脑勺来了一下,我眼前一黑就栽水里了,然后就……天旋地转……” 记忆碎片猛地涌上头来。 “嘶——!” 脑子像被针扎似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他又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没过几秒(也可能就几息功夫),他“呼”地又坐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回是真醒了! 他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多了好多不属于他的东西——记忆、知识、情感,跟填鸭似的塞了进来。 几秒钟后,这位年轻的苏大少爷,彻底石化了,僵在草坪上,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真相只有一个:他穿越了! 现代那个自诩帅得惊天动地的年轻考古学专家苏康,被好哥们阿鹏背后捅刀,一棍子闷翻推进神秘湖底漩涡,咣当一下,灵魂就甩进这倒霉的、淹死在自家镜湖里的同名同姓苏大少身上了! 两个苏康,死的都挺憋屈:现代苏康被兄弟出卖了,古代苏康更惨——在自己家游个湖,被人从背后拍晕,直接丢湖里淹死,还给伪装成想不开投湖自杀的样子来! 真是倒霉悲催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魂是穿过来了,可惜这原主的身体,实在……不咋地!而且,一睁眼还年轻了十岁!二十一岁!年轻是年轻了,可这处境……啧啧啧! 更要命的是!那个把原主推进湖里淹死的王八蛋,搞不好现在就挤在眼前这群嗑瓜子看戏的人堆里!说不定正琢磨着怎么找补,再给他来一下狠的呢! 苏康心里那叫一个哇凉哇凉,刚捡条命,立马又在刀尖上跳舞? 不行!绝对不行!老天爷给机会重开一局,不能开局就领盒饭啊! 以后,他就是苏家大少!不过,得是升级版本的苏家大少!窝囊废人设?扔掉!任人宰割?没门儿! 想到这儿,苏康咧开嘴,对着那一圈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露出了一个灿烂(在别人看来极其诡异)的笑容。 这一笑,效果惊人! 瞬间,人群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哗啦”一声又退开了一步。 大家的议论声都停了,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妈呀!笑……笑了?真傻了?” “投个湖还能笑得出来?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吧?”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苏康悄悄地把一直紧握的右手手指松开了一点缝隙。 他的手里攥着个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一个小香囊! 这是原主苏康被打晕前,生死关头最后一丝反抗,胡乱一抓,从那个下黑手的家伙身上扯下来的! 这是唯一的证据!指认凶手的王炸! 趁着大家还在那发愣,苏康跟做贼似的,手腕一翻,这要命的“宝贝疙瘩”嗖地一下就滑进了他宽大的袖兜里,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阵冷风吹过,苏康缩了缩脖子,但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么茫然了。 “这年头,在家游个湖都能游出个杀身之祸来?” 他低着头,对着还在泛酸水的肚子小声嘀咕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行,藏得够深。没事儿,老子时间多得很,咱们慢慢玩儿。” 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老太君那忧虑的脸上、在二夫人、三夫人那面无表情的眼里、在众多躲躲闪闪的目光中、甚至在那三个浑身湿透直哆嗦的家丁身上,都飞快地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又飘回了那看似平静,却吞噬了一条性命的镜湖水面。 “啧啧,” 他嘴角又歪了歪,心里那个钩子悄悄地挂了起来,“这以后的日子,要热闹了!” 第2章 苏家废柴?秒变苏家阎王! “苏康!你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儿!” 一声尖利刺耳、恨不得掀翻屋顶的女高音,硬生生插进了镜湖边这片微妙的安静里。 “还有脸在那儿傻笑?!老天爷真是瞎了眼,咋没把你收了去!还跟这儿装什么投湖自尽?演戏给谁看呢?!” 苏康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抬眼一瞅。 嚯,好一位叉腰怒目的“美娇娘”,这正是他那便宜老爹的心尖尖儿、二娘柳轻语! 这位二娘,身段儿保养得是挺好,近四十的人了还风韵十足的,盘着高高的发髻,插着根看着就值钱的玉簪子,穿着鹅黄蜀锦裙子,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 可惜,一张嘴,那点“轻语”的味道全飞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了泼辣刻薄。 苏康脑瓜子虽然还在嗡嗡疼,却还是努力地飞速筛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二娘是吧? 她仗着给苏家生了个好儿子苏铭,从而得宠并当上了家,在苏府中几乎横着走,她大概以为自己刚才是在演苦肉计搏同情呢! “二夫人圣明啊!他八成就是在演戏!” “对啊对啊,您一眼就看穿这废物了!” “就是就是,没淹死还笑?这不摆明了骗人嘛!” “啧啧啧,真够卑鄙的,这种下三滥招数都敢使!” “老天爷怎么就不开开眼,收了他得了!” …… 柳轻语这一嗓子吼出来,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人群里叽叽喳喳,全是鄙夷嫌弃的声音。 “二娘说得对极了!” 又一个欠揍的、阴阳怪气的男声加了进来,“我说大哥啊,你这唱的是哪出《投湖记》啊?有啥想不开的?你自个儿不想活就算了,可别拉上咱苏家一块儿‘扬名立万’啊!” 苏康都不用看,就“听”出来这是他那好三弟苏宁,三房李氏的宝贝疙瘩。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也是个纨绔,但比原主鸡贼多了,嘴皮子甜,特会讨老太太和他爹的欢心,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指不定啥货色。 “呸!投你个头!你全家才投湖自尽呢!” 苏康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双手撑地,一使劲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后脑勺那一下闷棍,劲儿真不小,这会儿还晕乎着呢,像被人套着麻袋转了一百圈。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后脑勺一摸—— 嘶!好大一个包!硬邦邦的! “卧槽!我该不会被敲成脑震荡了吧?” 苏康心里咯噔了一下,脸都皱成了一团,担心不已。 “喂!苏康!说你呢,废物!” 一个油光满面、穿着体面锦衣、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趾高气扬地走到苏康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三少爷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敢不答话?!” 这位爷,苏康也“认得”,正是苏家的头号狗腿子——大管家郭振。 这家伙,仗着跟二房、三房穿一条裤子,平时没少踩他这个原主,这会儿又蹦出来给苏宁当马前卒呢。 “苏你妈的头!” 苏康一看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儿,新仇旧恨加上穿越的憋屈和脑瓜子疼,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上来了! 他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脚丫子却已经先动了,一脚就狠狠地踹了出去。 “滚犊子!” 话音未落,“砰”一声闷响! 郭大管家感觉自己被一头湿漉漉的蛮牛顶了一下肚子,整个胖硕的身体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踉跄几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溅了一身泥水外加苏康身上的湖水。 场面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差点掉了出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秋风吹过树梢的呼哨声。 “哎呦……哎呦我的屁股!你……你个废物!你敢踢我?!” 郭振又惊又痛又气,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脸都扭曲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抡圆了胳膊,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就冲着苏康的脸扇过去! “我跟你拼了!今天不抽死你,老子就不姓郭!” 围观群众眼睛“唰”地亮了! 诶嘿,好戏来了!郭大管家发飙了!这废物大少脸上这顿鞋底子…啊不,巴掌印,是免不了喽! 眼看那巴掌就要呼到苏康那张还显得苍白的帅脸(好吧,勉强算帅)上…… 电光石火间,苏康动了! 他的左手“啪”地一下,像铁钳似的,精准地抓住了郭振的手腕!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妈的,还没完了是吧?” 苏康眼神一凛,火上心头,右手紧随其后,左右开弓! “啪!” “啪!” 两个大耳刮子,又响又脆!干净利索! 还没等郭振从懵逼和火辣辣的痛感中回过神来,苏康的脚丫子又到了! “去你的!好狗不挡道,懂吗?!” “砰——!” 郭振那百十斤的身体再次腾空而起,“噗通!” 再次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嗷嗷直叫唤,这回比刚才还狼狈。 “嘶——!” 围观的人群集体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尼玛还是那个见了郭振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只会缩头挨揍的苏康吗?! 这是被水鬼上身了?还是刚才湖水灌进脑子把他给泡变异了?! 他居然真敢动手?!还是当众把苏家权势熏天的大管家揍成了这副熊样?!他不怕郭振后面那俩房主母活吃了他? 疯了!绝对是疯了!肯定是投湖戏码被拆穿,破罐破摔彻底不要脸了! “苏康!你……你反了天了!” 三少爷苏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地跳了出来,指着苏康的鼻子,声音都气得劈叉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的人?!立刻!马上!跪下给郭管家磕头认错!不然小爷今天弄不死你!” “呦呵?谁啊你?叫唤得还挺响。” 苏康甩了甩有点打麻了的手腕,斜着眼角扫了苏宁一下,那眼神轻蔑得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破抹布,“苏康也是你叫的?不懂规矩,该打!” “叭——!!!”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次的响声,比刚才打郭振时还要猛!还要脆!像在所有人耳边放了个炮仗!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这下子,现场已经不是凝固,是彻底石化加冰封了! 连窃窃私语都没了,所有人的下巴都掉了一地,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盘旋: 完了! 这……这苏康不是疯了,就是被阎王爷附体了,连乖巧得得宠的三少爷都敢扇?!这已经不是找死了,这尼玛是直接开足马力往阎王殿冲刺呢?! “你…你个废物!你竟然打我?!” 苏宁捂着脸,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他从小到大,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啊啊啊!老子跟你拼了!” 他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苏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眼神跟冰坨子似的,透着一股“你敢过来试试”的狠劲儿。 他没说话,但那只刚刚扇了巴掌的手,还在微微活动着腕子,意思不言而喻:来,再试试,看老子削不死你! 当苏宁对上那眼神时,他那股子戾气突然就泄了一半。 这苏康……怎么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种畏畏缩缩任人宰割的样子一点都不见了,现在的眼神,看着真特么瘆人! 他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叫着“跟你没完”,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敢真扑上去。 一看耍横不管用了,他立马转向了终极保护伞,扯着嗓子哭丧似的喊道:“奶奶!奶奶您看看!苏康他打我!您可得替孙儿做主啊!” 按照以往无数次的经验流程,只要他这么一叫唤,老太太准保心疼得不行,然后倒霉的肯定是苏康那个没娘疼的大废物。 不远处的苏家老太君,早已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她老人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拄着的拐杖微微点着地面,眼神深邃,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那个印象中懦弱、窝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大孙子苏康……今天这是被谁换了个芯子吗?刚才那几巴掌几脚,那眼神,那气势……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嘶!这湖里的水……难不成还是仙药?” 老太君看着苏康那张带着几分戾气和湿漉漉水汽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3章 谁说废柴没口才?怼遍全场没商量! “天杀的苏康!翻了天了你?!” 又一道尖利的女高音刺破了空气,这位火力更猛,撸胳膊挽袖子就冲到了苏康面前,手指头恨不能戳进他眼珠子里,“你个窝囊废!敢打我儿子?!立刻!马上!给宁儿磕头认错!再自扇十个大嘴巴子!要不老娘跟你没完!” 这谁啊? 苏康被她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顾不上头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飞快地转起圈来,顿时恍然。 哦豁,这是三房那位,三娘李如凤!苏宁他亲妈! 这位三娘,看着娇小玲珑,一身红蜀锦挺光鲜,脸也抹得挺白净,可那丹凤眼里冒的凶光,比特级辣椒还呛人。 “磕头!道歉!扇耳光!” “磕头!道歉!扇耳光!” 三房的那群狗腿子一看主母发飙,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扯着嗓子摇旗呐喊了起来,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变成武器将苏康给淹死。 这帮人的心里门儿清:苏康这废物今天绝对吃错药了!居然敢动三少爷?这要不摁下去,以后他还不得上天?必须杀杀他的疯劲儿! 苏康皱着眉,看着这战斗力爆表的半老徐娘,心里在嘀咕着:“三娘是吧?原主记忆里你也没少指桑骂槐啊……” “怕了?哼!怕了就快磕头!” 李如凤一看苏康皱眉思索的样子,更来劲了,叉腰挺胸,气势汹汹。 苏康终于“回忆”完毕,嘴角一扯,露出个痞气十足的笑:“呦,三娘啊?让我道歉?” 他目光扫过那群叫嚣的下人,最后定格在李如凤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们配吗?你们……配……吗?” “什……什么?!” 李如凤直接被他这句反问噎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的手指都抖了。 “我们不配?!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彻底暴走了,声音拔得能掀翻屋顶,“今儿你要不照做,就等着瞧!等老爷和你奶奶来了,看他们向着谁!我看你嘴硬到几时!这事没完!” “还没完没了?” 苏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弹了弹湿透的袖口(其实在确认袖兜里那个硬硬的小香囊还在),“行啊,我等着看。我就站这儿,你打算怎么个‘没完’法?用唾沫淹死我?” 他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劲儿,直接把李如凤给整不会了! 这……这还是那个被她吼两句就能吓尿的废物点心吗?! 今儿在湖里泡了一趟,把胆儿也给泡肥了?! “你……你……哼!你等着!” 李如凤憋得满脸通红,硬憋出最后一句狠话,一把扯过旁边还捂着脸、眼神怨毒的苏宁,“宁儿,我们走!” 娘儿俩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灰溜溜地挤回人群,躲到后面去了。 她们两人的心里,是又气又惊:这废物难不成真让水鬼附体了? 一直挺尸在地装可怜的郭大管家,眼看三房母子败退,也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摸着还疼的屁股和火辣辣的脸,心里在恶狠狠地咒骂着,但也不敢再当出头鸟了,只盼着老太太赶紧出来收拾这无法无天的混蛋。 旁边的二房柳轻语呢?她表面上强装平静,心里可都快乐开花了! 死对头三房吃瘪,替她儿子出头的郭管家挨揍,还有比这更爽的现场戏码吗?简直比过节还开心! “好了!!!” 一声颇具威严的喝斥声,终于响起。 苏家老佛爷——苏老太君,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终于挪到了风暴中心。 她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拄着根龙头拐杖,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康儿!” 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了顿地,“你太不像话了!无缘无故殴打郭管家和你三弟,还对你三娘出言不逊!我们苏家尊老爱幼的规矩,都喂了狗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她眼神锐利地盯着苏康,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识相的,立刻照你三娘说的办!磕头认错,自扇耳光!这事儿就算揭过,奶奶我也不追究了!否则,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老太太自信满满。 对付这个窝囊孙子,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她一句话的事?他敢说不? 可惜,今天的苏康,早已不是昨天的苏康了。 苏康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这位似乎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奶奶”,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照奶奶您这么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不仅没错,反倒……是有功啊!” “噗——!” “噗嗤——!” 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强忍的笑声和喷气声。 功?这位大少爷怕不是真把脑子泡坏了?打人还打出功劳来了?滑天下之大稽! 老太太的脸“唰”一下气成了酱紫色,拐杖差点捏碎:“混账东西!!!反了你了!有功?!你……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不出,看我不请家法打断你的腿!” 苏康像是没看见老太太要杀人的目光,也没听见周围那些憋不住的嗤笑。 他淡定得像在逛菜市场,目光扫过那些嘲笑他的脸,最后又落回老太太身上,嘴角甚至还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来,奶奶,咱们捋一捋。” “第一,” 他手指点了点缩在人群里的郭振,“郭大管家!他是什么身份?一个下人!我这个大少爷是什么身份?苏家正儿八经的主子!他刚才,当着您老和满府上下的面,直呼我苏康名字,还骂我‘废物’!这叫啥?这叫奴大欺主!懂不懂?放在官府律法里,轻则鞭笞五十,重则流放千里或者蹲大牢!我不过踹他两脚,赏他两耳刮子,就这处罚,简直是替天行道,仁至义尽!奶奶您要觉得我罚轻了,行啊,咱现在就按律法来?再补上四十八鞭?” “呜……” 人群里的郭振一听“鞭笞”、“流放”、“蹲大牢”等字眼,腿肚子直接转筋,差点当场表演个原地晕厥。他看着苏康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二,” 苏康的手指又懒洋洋地指向了躲在三娘身后、怨毒地看着自己的苏宁,“我亲爱的好三弟!他是比我小吧?按辈分,他该恭敬地叫我一声‘大哥’吧?可他刚才,还有平日里,是怎么称呼我的?苏康?废物?这叫什么?这叫目无尊长!毫无教养!俗话咋说的?‘长兄如父’!我这当哥的,替他那不懂得管教儿子的爹娘,稍作‘管教’,抽他一巴掌,让他长长记性!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奶奶您说,我这‘管教’一下,有错吗?” 他特意在“管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第三,” 苏康的目光落到脸色铁青的三娘李如凤身上,“三娘她老人家……嗯,尊长没错。可尊长就能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指着鼻子骂人?一上来就逼着小辈磕头自扇?这叫‘尊长’的风范?这叫逼人太甚!她自己都不讲‘爱幼’,又哪来的脸皮,要求我这晚辈‘尊老’?奶奶您是明白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三娘她……是不是该好好再读读?她这当长辈的自己都歪了,让我尊哪门子的‘老’?” “呼……” 苏康一口气说完,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表情别提多‘痛心疾首’了:“唉!奶奶,这么一看,咱们苏家的规矩,好像有点问题啊?光会教晚辈卑躬屈膝,却忘了教某些‘长辈’怎么做人!这根基不稳,家宅哪能安宁哟?得……改改啰!” 这通“歪理邪说”,逻辑严丝合缝,怼得老太太张了几次嘴,愣是吐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命!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这废物孙子,什么时候长了张这么刁钻刻薄的嘴?!句句在理,句句扎心! 全场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之前那些偷笑看热闹的,此刻都傻眼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满脑子问号:这还是那个屁都憋不出一个的废物苏康?这嘴皮子,这逻辑,这气势,难道是湖里的龙王给他开过光不成? 郭振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恨不能原地消失。 三房母子憋屈得差点咬碎后槽牙,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整个镜湖岸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众人惊掉下巴的抽气声。 “罢了!罢了!” 足足过了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苏老太君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脸色由酱紫转成煞白。 “此事,到此为止!”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宣布,“都散了!散了吧!一个个杵在这儿像什么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活了大半辈子,今天居然被自己最瞧不上的窝囊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怼得哑口无言!这张老脸丢到姥姥家去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会气晕了过去! 说完,她也不管众人反应,由丫鬟颤巍巍地扶着,转身就走,那背影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人群嗡嗡,议论纷纷,但见主心骨老太太都撤了,也都不敢再多留,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开。 临走之前,不少人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一眼湖边那个身影—— 苏康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脸色还有点苍白,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丝毫没在意离去的众人,目光掠过神色复杂的二夫人柳轻语、掠过躲在后面敢怒不敢言的郭振、掠过狠狠剜着他的三房母子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身后那片平静的镜湖。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 “呵……” 他扯开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湿透的袖子里,手指悄悄捏紧了那个藏在深处的、湿漉漉的小香囊。 这苏家大宅的水……看来,比这镜湖要深得多啊。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4章 这开局,地狱难度啊! 苏老太君灰溜溜地走了,大管家郭振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回头狠狠地瞪了苏康一眼,那眼神跟淬了毒似的,嘴里在低声地骂骂咧咧:“混蛋!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今儿,这脸面算是栽进泥里了,威风扫地,心里头那股邪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二夫人柳轻语却没有着急着走。 她眼神复杂地瞟了苏康几下,既惊疑又有点幸灾乐祸,心里头在翻腾着:“这小子,真是邪门了!倒是让三房吃了挂落……也罢,且瞧着罢。”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喟叹一声,这才拧着腰肢,带着随身丫鬟,缓缓离去了。 三房那对母子可没这种“涵养”。 李如凤和苏宁远远站着,眼里头的恨意跟刀子似的,死死剜着苏康。 苏宁捂着脸,气得直跳脚:“苏康!我跟你没完!” 李如凤则是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恨恨作声:“走!回屋!早晚叫这孽障好看!” 两人带着一肚子的窝囊气,愤愤地离去了。 主家们都撤了,看热闹的下人们也赶紧低头缩脑,做鸟兽散,可窃窃私语却没停: “吓死人了!大少爷今日怎地如此凶悍?” “那眼神,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日后咱们还是躲远些吧!莫要触了霉头……” 几个往日里没少欺负原主的,心里头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刚才那巴掌扇的,那脚踹的,那眼神冷的……这要是落在自个儿身上……唉哟,准能憋屈死个人了! 转眼间,镜湖边儿就彻底清净了,只剩下苏康一个人,湿哒哒地站在草坪上,跟根冰柱子似的。 凉风一吹,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算是彻底回魂了。 “操!真的穿越了!” 苏康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昨天还在考古船上掰扯上古遗迹归谁,挨了阿鹏那孙子一闷棍,掉进漩涡……睁眼就成这深宅大院里的同名窝囊废了?老子这跨界,坐的是穿越大飞船吧?!比蹦极刺激一万倍!”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双还在滴水的手,苍白,没啥劲儿;试着伸伸胳膊蹬蹬腿,关节嘎巴作响,浑身骨头就像生锈的轴承似的。 很快, 原主“丰富多彩”的夜生活(醇酒美人)记忆闪过脑海。 “操蛋!” 苏康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破身子板儿?!怪不得叫人一棍子撂倒!开局就送我进地狱新手村,还自带‘弱不禁风’的属性?!” 他现在急需找个窝缓一缓,赶紧凭着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记忆和一路厚着脸皮问路,乃至被问路的人都用一副‘这人怕不是傻了吧'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管不顾,视若无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自己和柳青一起居住的小院子。 那小院,就在苏家大宅最西边犄角旮旯,活像被整个家族抛弃的孤岛,墙外头就是车水马龙的街市,主打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旋律。 院门倒是开着条缝,连个锁都没上——也是,就他这处境,能防着谁?又有什么值得偷的? 苏康推门进去,一股子冷清萧条味儿扑面而来。 他的通房丫鬟柳青,并不在家! 他凭着“肌肉记忆”(被迫继承的)摸进自己那间整个院子最好的屋子,翻了半天,好歹找出身干净的蜀锦衣裳换上,然后跟个孤魂野鬼似的溜达到院子里,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石头墩子上一坐。 “行吧,让老子好好‘下载'一下这倒霉蛋原主的人生说明书。”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凝神静气,准备迎接暴风骤雨般的垃圾信息冲击。 原主的记忆碎片,顿时像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脑子: 一个襁褓里的娃娃,亲娘生他伤了根本,缠绵病榻几年就撒手人寰,留下他背了个“克母”的污名; 亲爹苏喆?忙着续弦添丁,把二房柳轻语、三房李如凤先后娶进门,儿子生得欢实着呢; 五岁以后,原主直接启动“自暴自弃大礼包”,胆小怕事、又怂又轴、逃学鬼混……成功荣获苏家上下“深恶痛绝”的奖章; 长大了?原主更是变本加厉!正经营生一样不会,败家本事倒是出类拔萃(可惜还败不出名堂来),活脱脱的“赔钱专业户”,是苏家财政的“无底洞”; 还有那桩轰动京城的“笑话”——武侯府林家,嫌弃他“德行有亏、无甚建树”,要退掉爷爷辈定下的娃娃亲!苏家是拼了老脸才勉强保住,简直就是在给祖宗抹黑; 最“绝杀”的来了——林家“大发慈悲”:给你小子两年功夫,考不上进士?婚约就此作废!这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原主来说,跟直接宣判死刑没两样; 更让他无语的是,原主的爷爷,苏老爷子,居然就是被这桩“退婚风波”活活气死的!这导致整个苏家,对他这个“气死”爷爷又让家族蒙羞的嫡长子……那已经不是不待见,而是个个都盼着他早点去见阎王,给苏家省口粮食! 梳理完这堆“烂摊子”,苏康感觉脑仁像被门挤了一样生疼。 “靠……哥们儿,你这是啥天坑剧本啊?!” 他抹了把脸,欲哭无泪地看着老槐树,“新手礼包自带‘克母’污点、亲爹和奶奶嫌弃、家族公敌、两年考中进士的死亡任务?装备栏(身体)还是个‘废品站’的属性?隐藏的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老天爷,你这开局……是专门给穿越者准备的‘地狱级生存挑战’吧?!” 但吐槽归吐槽,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也在苏康的心里冒了头。 原主窝囊废的一生结束了,现在顶着这身皮的,可是个现代硬核考古男!虽然开局差点落地成盒,但毕竟第二口气还在! “上辈子孤儿一个,无牵无挂。这辈子……嘿,就当再活一次!虽然这苏家大院的水深得能养蛟龙,但这破‘剧本’,老子不认!”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虽然还是一副弱鸡的样子,但他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 卷?后世的卷那叫生存模式,这深宅大院的“卷”,可特么是要命的玩法! 定了定神,他便想起了正事来。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就算人在水里也紧攥着的小玩意儿,那个湿漉漉、沾了点湖底淤泥的精致小香囊来,他在换衣服时就藏好了的。 拿到眼前,他就仔细查看了起来。 只见,这个小香囊布料还算不错,针脚也很密,做工不错,就是被水泡得有点褪色。 他翻到背面一看,一个细细的“夏”字赫然在目,绣得很是工整。 苏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夏”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呵……夏?” “姓夏?名字带夏?还是……某个地方?” “莫非是府中的哪个丫鬟?”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这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庭院:“不管是谁的,能把这破玩意儿当‘凶器纪念品’落我手里……那就准备好接招吧。” “好戏……这才刚拉开序幕呢!” 秋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应他的呢喃。 第5章 据理力争,我何错之有? 苏康正盯着院子里的一块破石头,琢磨着“夏”字香囊到底能“凉拌”还是“红烧”比较香,他指的是破案,就被院门口一道像蚊子哼哼般的说话声打断了思路: “苏……苏大少爷!老、老爷回来了!叫您去书房说话!” 秋香缩着脖子站在门口,说话都带着颤音,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康抬眼一看,哦,原来是熟人儿! 这不是二房那位柳轻语手下最能咋呼的丫鬟秋香嘛? 她平日里仗着主子威风,没少挤兑过原主。 这会儿?呵,瞧那小脸白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着。 秋香的心里,正打着鼓呢! 镜湖边苏康又踢又抽郭管家和扇苏宁少爷的脸的场面,跟烙铁似的烫在她的脑子里。 这位爷今天明显是“疯”了,她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那句平时顺嘴的“苏康”便硬生生地在喉咙口转了个弯,变成了“苏大少爷”。 “我爹?苏喆?” 苏康揉了揉还有点疼的后脑勺,没好气儿地问道,“他老人家又有什么指示?” 说话间,他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往秋香身上扫,尤其在她腰间挂着的那个粉色小香囊上停了一瞬——嗯,正是这个款式,一模一样。 不是她?! 他撇了撇嘴,把怀里的“夏”字小宝贝捂得更紧了点。 秋香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赶紧缩了缩脖子:“奴……奴婢不知!老爷只让传您过去!” “行吧,带路。” 苏康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副“你前头开路”的架势。 秋香的心里,却在叫苦不迭:要命!以前这位爷见了她恨不得绕道走,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只好硬着头皮,跟踩了棉花似的在前头挪动。 苏康懒洋洋地跟在她后头,趁机把苏家大宅这“地图”再多刷点经验值。 宅子是真大!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老子有钱”的豪横味儿。 “啧啧,这起点……勉强还行,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 他边走边嘀咕着,心态也稳了不少。 从他那犄角旮旯的小破院走到主宅核心区,活像从乡下进城,腿都溜细了,这其实也就走了不到片刻钟,主要是他身体虚! 终于,秋香把他带到了一处挺气派的大院子前——这是二房柳轻语的地盘。 苏康心里门儿清,他那个便宜老爹苏喆,估计一大半时间都泡在这儿。 书房就在眼前,秋香跟甩烫手山芋似的,丢下一句“大少爷您快进去吧”, 就脚底抹油溜了。 苏康捂了捂还隐隐作疼的后脑壳,深吸了一口气,就推门而入。 书房里,气氛很肃杀。 苏喆端坐在书案后头,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柳轻语紧挨着他坐着,也是面无表情,但那眼神里可藏着看大戏的劲儿。 “见过父亲,二娘。” 苏康抱拳,行了个不算太标准的礼。 随之,他的眼角余光又飞快地瞟向柳轻语腰间——那个精致的同款绣花荷包好端端地挂着呢,跟他怀里的“物证”完全不搭嘎! 嗯?线索又断了?也不是她?! 苏喆看似怒气冲冲,猛地一拍桌子: “孽障!你可知错?!” 苏康装着一脸懵逼:“哈?错?爹,我这刚进门,还啥也没干呢?又错哪儿了?” 苏喆气得胡子都翘了:“混账东西!还敢狡辩!今日你投湖自尽,闹得府上鸡犬不宁!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父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娘亲交代?苏家的脸面,为父的老脸,往哪儿搁?!此乃错一!” 他越说越气,端起茶杯猛灌一口顺气。 苏喆喘着粗气,继续狂喷:“错二!郭管家不过说你两句,三弟不过年幼气盛有些言语不当,你竟敢目无尊卑,悍然动手?!眼中可有长辈?可有骨肉亲情?!” “错三!你三娘训斥于你,乃是尊长之教!你竟敢出言顶撞?!此乃大不孝!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说无错?!难不成非得让为父请出家法,你才肯低头认错?!” 那“家法”俩字,几乎是从他嘴里吼出来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戳着苏康,就等着他扑通跪下痛哭流涕求饶告罪。 柳轻语适时地在旁边凉飕飕地帮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是啊康哥儿,你今儿个着实太不像话了,可把你爹气坏了。还不快认个错儿?老爷心软,定会饶你的。” 那小眼神,就差没直接说“快跪啊快哭啊,等着看好戏呢!” 苏康眨了眨眼,非但没有跪,反而双手往胸前一抱(差点碰到怀里的香囊,赶紧放下来),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哟!爹!二娘!您二位这剧本,拿错了吧?” “第一项指控:投湖自尽。纯属谣言!我是吃饱了撑的,才跑到镜湖边去散步消食儿,这点您可以去问问厨房马厨娘,中午我是不是在她那儿干掉了两大碗饭!纯属天太热地太滑,湖边湿苔藓害人,脚下一出溜,‘噗通’一声就掉下了湖!您儿子我,是被水鬼硬拽下去的啊!投湖?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给水鬼道歉:哥们儿,先背个锅哈! “第二项指控:殴打‘无辜’。” 苏康伸出两根手指来,晃了晃,“郭振?区区一个下人!直呼我堂堂嫡长公子大名‘苏康’,还当众骂我‘废物’!这叫啥?这叫奴大欺主!放在朝廷律法里,鞭子抽断腿都是轻的!我替您管教手下,赏他两脚两耳光,这叫清理门户,弘扬正气!您不但不该骂我,该夸我才对!” 他手指再一点空气(仿佛苏宁还在那儿蹦跶):“苏宁?他是我三弟,没错吧?见了我这个大哥,连个尊称都没有,张嘴闭口就是‘苏康’、‘苏康’,这不是目无尊长是什么?俗话咋说?长兄如父!爹您日理万机,我这个做大哥的,抽他一巴掌帮他回忆回忆什么叫规矩礼仪,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不也是替您分忧?” “第三项指控:顶撞尊长,大不孝?!” 苏康的声音猛地提高,装出一脸“天大冤枉”的表情来,转向柳轻语,一脸的‘真诚’:“二娘您可得给我做个证!当时湖边那么多人看着呢,三娘她老人家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逼着我磕头扇自己嘴巴子。我可曾还嘴骂过她一句?我可曾失了做晚辈的礼数?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讲道理?我那是‘讲理’,不是‘顶撞’!说我顶撞?这是污蔑!爹!您最明事理了!可不能偏听偏信,冤枉了您这么‘乖巧、懂事、委屈’的亲儿子啊!” 苏康这一套“诡辩三连击”,条理清晰,黑白颠倒……哦不,是拨乱反正,还夹杂点现代词汇和小逻辑,直接把苏喆怼得噎住了气儿,脸上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柳轻语也愣住了,准备好的添油加醋的词儿全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 她看着苏康那张“无辜委屈”的脸,再看看苏喆那副“憋死我了就是骂不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水鬼捞上来的苏康,好像、可能、真的……变得很棘手了? 苏康则是一副“我委屈但我很大度”的表情,静静地站着,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啪啪响:“凶手?内斗?婚约?先搞定眼前这出戏再说!至于真相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着小香囊的胸口,嘴角勾起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慢慢查,咱们时间还多着呢!” 他据理力争,侃侃而谈,说得好像在情也在理。 但他也撒了谎,并没有把自己是被人暗算的事给说出来,怕吓坏了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也容易打草惊蛇。 第6章 疯了多好,可以怼天怼地! 苏康那番不咸不淡、甚至有点噎人的辩解,直接把便宜老爹苏喆堵在那儿了。 苏喆干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话来,只能干瞪眼瞅着自己这个大儿子。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长子吗? 怎么说得头头是道的?就像变了一个人? 柳轻语在旁边也是惊得嘴巴微张,心里在翻江倒海:邪了门了!这小子湖里泡一趟,真把脑子泡开窍了?还是泡得彻底不要脸了? 书房里静得吓人,落针可闻。 苏康可不管他俩心理活动有多精彩,双手往胸前一揣(避开香囊的位置),主打一个“我站得直行得正”的造型,就杵在那儿等着。 那表情,真的叫一个淡定自若。 苏喆憋了半天,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滚吧!以后……少往湖边溜达!”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最后那句叮嘱有点离谱。 苏康从善如流,立马抱拳行了个贼标准的礼节:“好嘞爹!多谢二娘!您二位也保重身体哈!” 说完,他就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可他的前脚刚迈出门槛…… “砰!” 一本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了门槛上。 苏喆那暴怒声浪,瞬间从门缝里冲了出来:“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老子瞅见你!” 守在门口缩着脖子偷听的丫鬟们跟受惊的鹌鹑似的,齐齐一个哆嗦。 她们眼睛瞪得溜圆,正等着看大少爷倒霉呢——按往常剧本,这会儿他该哭爹喊娘地滚出来了吧? 结果呢? 嘿!就见这位爷溜溜达达地走出来,脚步那叫一个轻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活像刚捡到了八百两银票一般的好心情! 几个丫鬟当场就看得傻了眼,下巴也都掉了一地: “啥……啥情况?没挨训?” “老爷那吼声,房顶都快掀了……” “大少爷他……他咋还笑上了?该不会真让湖神换了脑子?” “完了完了,疯病加重了!可怜哦……” 苏康才不管她们的小剧场,嘴里哼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跑调小曲儿,步履轻盈地往自己那“冷宫”小院子那边晃荡而去。 他心情贼好!为啥? 第一,便宜老爹吼是吼了,可没动真格儿!这说明啥?说明这便宜老爹并不是真糊涂,不是那种非要把亲儿子踩烂的糊涂爹!他至少心里有杆秤,虽然嘴上不认,可知道今天这事自己占着理,这就有门儿! 第二,试探成功!他那番“舌战老爹二娘”的鬼话,看来暂时把“投湖是他杀”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凶手?嘿嘿,你在暗处急不急啊?老子就在明处,慢慢陪你玩儿!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苏康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却让他耳熟能详的小曲儿,心情倍儿爽地在府里晃悠。 他这一路哼着小曲儿招摇过市,可成了苏家大宅里的移动风景线。 所到之处,下人们自动清场,跟避瘟神似的——哦不,是避“疯神”。 议论的嗡嗡声跟苍蝇似的: “瞅见没?这就是下午打郭管家和苏宁少爷那位!” “啧啧啧,疯得都不轻了,还敢这么乐呵……” “怪可怜的,投水没死成,脑子给泡坏喽……” “离远点离远点,小心被‘疯气’沾上!” 苏康全当这些是免费的背景音乐,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疯?呵,你们懂个锤子!这“疯”是多好的保护色!以后看谁不爽直接怼,这是多么完美的理由! 至于可怜我?行啊,多可怜可怜,最好让凶手也放松警惕! 夕阳西下时分,他总算逛够了,这才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那偏僻得能养狼的小破院。 刚跨进院门—— “少爷!您回……回来啦?” 柳青提着个大食盒,看样子正要去大厨房打饭,见到苏康回来,赶紧停下脚步打招呼,“您饿不饿?奴婢这就去给您拿饭菜过来!” 苏康闻言,抬眼一看,哟!正是柳青!他那个便宜姥爷两年前塞过来的通房丫头。 她瘦高个儿,穿着半旧的青布裙,小脸晒得微黑,但眉眼清秀,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正是最水灵的时候。 咦?! 苏康的眼睛贼尖,正好落在柳青腰上,就立刻发现她腰间也挂着个粉紫色的小香囊,款式跟他怀里这个落水的“青绿色同款”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机会来了! “青儿!等等!” 苏康一个箭步上前,顾不上动作在虚弱的身体加持下显得有些搞笑,迅速掏出怀里那湿漉漉、还沾着湖底淤泥的青绿色小香囊,递了过去:“快!帮我看看这个!见过没?眼熟不?” 他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对女性用品充满学术好奇的少爷。 柳青放下沉甸甸的食盒,双手恭恭敬敬地且又带着点疑惑地接过那香囊,里外翻看了起来,重点还研究了一下那个绣得还挺周正的“夏”字。 “咦?” 柳青抬起头,表情更疑惑了,“少爷,您打哪儿得的这香囊呀?” 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粉紫色同款,“这花样……奴婢认得!这是年前二夫人派人去城里‘如意轩’绣坊统一定做的!给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们,每人都发了一个!喏,奴婢这个就是!只是颜色跟您这个不一样罢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老实交代的模样,“您问这个作甚?” 苏康的内心,犹如遭遇了十万点暴击:“所有……丫鬟婆子……都有?!” 他一把抓回那个宝贵的“线索”,表情差点没绷住,强行挤出一个“我就随便问问”的尴尬笑容来:“咳……没啥没啥!就觉得挺别致!青儿,你快去快回!你家少爷我肚子叫得能唱戏了!” 柳青被他这反应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少爷说饿那就是天大的事! 她连忙提起食盒,小跑着出门了。 她一边走,心里还一直在犯嘀咕:少爷今天怎么怪怪的?以前那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今天……好像……还知道笑了? 她昨天出了趟远门,今天日落西山时才赶回苏家大宅,对于苏康“投湖自尽”的事,她还一无所知呢。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苏康一个人,外加一个歪脖子老槐树作伴。 他再次掏出那个青绿色“夏”字小香囊来,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嘴角忍不住地在抽搐着。 “嘿!好!真好!” 他对着那香囊,气乐了,“搞半天,这他娘的不是关键证据!是凶手的……批发款‘装备’?” 刚才还想着缩小范围找出绣“夏”字的特定女子,现在呢? 嫌疑人的范围爆炸式增长——扩大到了整个苏府,几十号丫鬟婆子,人人都有同款香囊! 这是大海捞针,难度直接升级为星辰大海捞一根绣花针!史诗级地狱副本正式开启! “夏?夏你个头啊!” 苏康对着那字翻白眼,“该不会‘夏’就是‘下作’的‘下’?暗示‘下手的就是老子’?!” 他捏着这滑不溜秋的小玩意儿,仿佛看到凶手在暗处得意地笑。 于是,他随手将它搁在石凳子上,先晾干了再说! 第7章 欺人太甚! 柳青出门打饭去了,苏康也没闲着,溜达进自己那间堪比“杂物间”的卧房。 他东瞅瞅西看看,越看越心塞。 书?一本没有! 正经玩意儿?一个不见! 倒是堆了不少花里胡哨的破石头、歪脖子木雕、还有几个颜色俗气的泥娃娃……一看就是便宜货! “啧啧啧……” 苏康嫌弃地直摇头,“原主这品味……简直是捡破烂界的扛把子!玩物丧志?他这是玩物直接把自己玩成废物了!” 屋里闷得慌,他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窗。 晚风“呼啦”一下灌进来,带着点凉意,瞬间吹散了一屋子霉味儿。 “爽!” 苏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人嘛,就得通风透气,老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来! 窗外屋檐下,几盆野兰长得郁郁葱葱,是柳青那丫头闲时种的。 苏康瞧着喜欢,就顺手搬了一盆搁到窗台上。 嘿!还别说,这抹绿意一放,死气沉沉的屋子立马有了点生机勃勃的意思! 苏康那阴郁的心情,也跟着爽朗了不少。 香囊这条线索,虽然如大海捞针,但急啥?日子还长,慢慢钓呗! 正琢磨着,柳青提着食盒回来了。 可苏康从窗口一瞧,却觉得很不对劲! 这丫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还一鼓一鼓地,像在跟谁生闷气。 “青儿,咋啦?谁惹你了?” 苏康连忙推开房门走出去,直接问道。 柳青正要把食盒往旁边吃饭的小耳房拎,听见苏康询问,脚步一顿,就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看着苏康,那眼神委屈巴巴的:“少爷,府里……府里人都说您……疯了!说您投湖不成,还打了郭管家和三少爷!是真的吗?我……我跟他们争辩了几句,他们……他们还笑话我……” 说着说着,她那眼泪珠子就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看就要掉了下来。 苏康一听,顿时乐了:“傻丫头!听他们放……咳,胡说八道!少爷我好着呢!湖是失足掉下去的!至于郭振和苏宁那两个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错!少爷我揍了!揍得那叫一个痛快!” “啊?!” 柳青刚松了半口气,听到最后一句,差点又被噎了回去,“真……真打了?那……那会不会……” 她小脸煞白,又开始担心了起来。 “怕啥?” 苏康大手一挥,气势十足,“打了就打了!我爹都没把我咋地,老太太也没吭声!天塌不下来!走,吃饭去!饿死少爷我了!” 看到苏康说得这么笃定,柳青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吸了吸鼻子,提着食盒就走进了小耳房:“少爷,饭菜打来了,您快进来用饭吧。” 苏康跟着走进去,往他那专属小破凳上一坐。 柳青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就往外端饭菜。 苏康满怀期待地探头一看——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食盒里就两样东西: 一大半碗带着干硬焦黄锅巴的小米饭,和着一碗绿了吧唧、蔫头耷脑、混着几根猪肉丝的水煮青菜。 没了?! 再看柳青那边,她熟练地拿起食盒底层——两个硬邦邦、看着能当砖头使的粗面馒头,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待遇?! 苏康脑子“嗡”的一声,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上! 他娘的! 老子堂堂苏家大少爷!就吃这猪食?! 柳青这个通房丫头,就啃这玩意儿?! 这已经不是克扣伙食了,这是赤裸裸的侮辱!骑在老子的脖子上拉屎啊! “啪!” 苏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碗水煮青菜都晃了三晃。 柳青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刚拿起馒头的手僵在半空,怯生生地看着他:“少……少爷?” “别吃了!” 苏康噌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气红了。 他一把抢过柳青手里的馒头和咸菜碟子,“哐当”一声全丢回食盒里! 然后指着桌上那两碗“猪食”,咬牙切齿:“收起来!全给我收起来!” 柳青被他这架势吓懵了,但看他那要吃人的眼神,也不敢多问,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米碗、菜碗又塞回食盒。 “走!” 苏康一把提起食盒,跟拎着炸药包似的,转身就往外冲! “少爷!少爷您等等我!” 柳青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追了出去。 她看着苏康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又惊又怕,但隐隐约约……好像还有点小期待? 少爷这是……要替她出头? 苏康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柳青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几次想接过食盒,都被他胳膊一甩挡开了。 “欺人太甚!真当老子是软柿子随便捏?!” 苏康心里头那火啊,烧得噼里啪啦,烈焰熊熊。 原主窝囊,能够忍气吞声,他苏康可忍不了! 今天要是不把这口恶气出了,他就不姓苏! 膳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除了苏喆、柳轻语那些主子在自己屋里开小灶,其他家丁、丫鬟、婆子们正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欢声笑语。 苏康提着食盒,带着柳青,跟两尊煞神似的,一头撞了进来! 喧闹的膳堂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哟!这不是咱们‘疯’了的苏大少爷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某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家丁,“怎么?您那‘仙居’待腻了,屈尊降贵来跟我们这些下人挤大通铺吃饭了?” “哈哈哈!苏大少赏脸!荣幸啊荣幸!” “就是就是!蓬荜生辉啊!” 哄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嘲讽。 这帮人显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完全忘了下午镜湖边郭大管家和苏宁少爷的惨状。 这就叫不吃一堑不长一智吗? 苏康压根就没搭理这群跳梁小丑。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里一扫,精准定位到膳堂管事——那个吃得油光满面、正啃着鸡腿的胖主厨孙长顺! 分配饭菜一直是这个孙长顺牢牢抓在手中的大权,他乐此不疲。 苏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哐当”一声,就把食盒重重砸在孙长顺面前的桌子上,震得汤汤水水溅了孙胖子一身! “孙长顺!” 苏康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猪食!是你分的?!” 孙长顺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鸡腿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油汤,抬头一看是苏康,那点惊吓瞬间变成了不屑和恼怒。 他慢悠悠地放下鸡腿,挺了挺他那肥硕的肚子,鼻孔朝天,拿腔拿调地哼道:“是老子分的!怎么着?苏大少爷您有意见?” 他全然不当一回事,心里还在想着:一个不受待见的废物少爷,还敢来膳堂撒野?反了天了! 第8章 暴力输出,终于柔顺了! 此时,坐在孙长顺身边的,正是那个大管家郭振,他被孙长顺的话给吓得一个激灵,呛得差点喷饭,连连咳嗽了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暗骂道:”真虎啊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找抽吗?可别拉上我!” 果不其然,当听到真的是这个孙胖子给自己和柳青分的饭菜时,苏康怒火中烧,盯着他那张油腻的胖脸,突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瘆人:“有意见?呵……”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膳堂! 孙长顺那肥硕的脑袋被抽得猛地一偏,脸上瞬间多了个清晰的五指山印! 整个膳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嗷——!” 孙长顺捂着脸,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你!你敢打我?!反了!反了!” “打你?” 苏康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就是笑得让人更瘆得慌。 他“蹭”地一下,就一步跨到孙胖子跟前,伸手就揪住他那油腻腻的衣领子! 喝——! 原主这小身板,真是虚啊!苏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憋得脸红脖子粗,才堪堪将孙长顺把肥硕的身子从凳子上薅了起来! 另一只手没闲着,一把抓起柳青食盒里那两个硬邦邦、能当板砖用的馒头来。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势利的狗东西!” 话音刚落,那俩馒头就跟炮弹似的,狠狠怼在孙胖子那张惊恐放大的胖脸上! “哎哟喂!” 馒头砸脸,咸菜碟子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苏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炸雷一般在死寂的膳堂里滚来滚去: “老子是谁?!苏家嫡长子!苏康!” “柳青是谁?!老子的人!老子的通房丫头!” “你他娘的敢拿猪食来糊弄我们?!” “谁给你的狗胆?!” 每吼一句,苏康就怼他一下,疯狂输出,或拳头!或无影脚! 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也都不浪费,直接盖了孙胖子一脸! “敢克扣老子伙食?!敢欺负老子的人?!” “死胖子!你是不是觉着我苏康提不动杀猪刀了?!还是你脖子上顶着的这颗猪头,活腻歪了?!” 咣当! 说完,最后一脚将孙长顺踹翻在地后,苏康便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脸色也有点发白。 这是累的! 原主这副身板是真不给力啊,这才刚热身活动开就喘上了。 他心里暗骂道:“不行不行,以后得天天跑圈举石锁,这素质太差了!”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得像两把冰锥子,死死钉在瘫在地上的孙长顺那张惊恐万状、馒头屑混着汤汁油的胖脸上。 整个膳堂,这会儿是真连放个屁都能听见了。 这帮平日里势利眼的家伙,魂儿都快吓飞了。 柳青就傻愣愣地站在苏康身后,看着他那个平时风吹就倒的身子,此刻虽然微微发抖(估计是累的),但那个背影,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高大。 她眼圈儿“嗖”地一下就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挨欺负憋屈的,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暖暖的,有点酸,又有点想哭——被自家少爷护在身后的感觉,真好啊! 此时此刻的柳青,心里头就俩念头:太暴力了!太解气了! 她在少爷身边伺候了两年,啥时候见过少爷这么凶这么猛?这简直是换了个人!这还是自己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少爷吗? 苏康吼那句“老子的人”时,那小眼神可没闲着,跟雷达扫描似的,唰唰唰就把膳堂里里外外所有人的脸扫了个遍。重点关照的,就是那些丫鬟婆子腰间鼓囊囊的香囊! 凶手……会不会就藏在这群看热闹的众人里面,等着看好戏呢? “哎呦喂!疼死我啦!杀人啦!苏康要杀人啦!” 孙胖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彻底被打懵圈了,瘫在地上杀猪似的嚎叫,鼻青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旁边的人都吓傻了,一个个“噌噌噌”往后退,恨不得贴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面,谁见过啊? 平时跋扈的主厨大人,被当沙袋揍得满地打滚! 刚才还跟着幸灾乐祸起哄的那几个家丁,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滋溜”就下来了,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们这会儿才猛地想起白天那场轰动全府的大戏——郭大管家被踹,三少爷挨揍,三娘和老太太都被硬刚了! 完犊子了!得意过了头,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眼前这位爷,是个真的敢掀桌子打脸的主儿啊! 刚才瞎起哄的那些人,后怕得腿肚子一直在抽搐着。 果然,苏康收拾完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孙胖子,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膳堂里的“吃瓜群众”,语气能冻死人: “刚才谁嘴欠,说了不该说的风凉话,自己给老子滚出来跪着!” “啪啪啪,自个儿扇自个儿二十个大嘴巴子!声音要响!” “要是被我揪出来……哼哼,看到那胖子了吗?下场只会比他惨十倍!” 这话一出,带着寒气的眼神一扫,那几个刚才嘴快的家伙,连一丝侥幸都不敢有了,均哭丧着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连滚带爬地跪成了一排。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就炸开了,一个个甩开膀子自己抽自己,那叫一个实在,生怕大少爷听不清响动。 旁边看着的人,小心肝儿吓得扑通扑通乱跳,别说吃饭了,喝水都感觉要噎死了。 郭振呢?这老狐狸早就在苏康爆发的那一刻就机灵地蹿到角落安全区了,躲得远远的,在观望着。 这会儿看到孙胖子的惨状,再看看自己白天挨的那一巴掌和那一脚……老郭后背瞬间湿了一片,冷汗唰唰直冒,心里默默地擦了把汗:“祖宗保佑!我白天那待遇,真算是开恩了!这大少爷死过一回,真的是性情大变啊,活脱脱变成煞星了!自己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等“啪啪啪”的声音稀落下去,那几个自己抽自己脸的家丁,脸都肿成猪头了。 苏康这才指着地上那位还在哼哼唧唧的孙胖子,又加重了语气吼道: “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咯!” “我!苏康!苏家嫡长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一脚的主儿!” “以后谁再胆敢在老子面前阴阳怪气蹬鼻子上脸……” 他脚尖踢了踢孙胖子的屁股墩,“孙胖子就是你们的榜样!” “还有!柳青!是我苏康罩着的人!” 他特意强调起来:“哪个不开眼的,再敢给她眼色看,再敢使绊子……” 苏康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人群,“嘿嘿,我保证让他明白,花儿为什么那样红!骨头断几根才能长记性!” 他必须得下狠话。 不将这些家伙打疼打怕了,这些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转眼就能忘了,明天还得来恶心你,跟绿头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 一番狠话放完,苏康那双自带寒气的眼睛,便缓缓地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哎哎哎!大少爷放心!” “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不敢不敢!绝不敢!” 乖乖,不答应能行吗?那孙胖子血淋淋(或者说馒头渣泪汪汪)的例子还在地上摊着呢!前车之鉴啊! 站在苏康身后的柳青,再次鼻子一酸,眼圈又忍不住红了,心里头觉得暖暖的! 苏康看着这群明显老实下来的家丁,感觉胃里的火气顺下去了不少,但心里那股憋闷劲儿还没完全消散。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地上的孙长顺,咧嘴一笑(吓得地上的孙胖子又是一哆嗦): “对了,孙大主厨,我看你也吃饱喝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还不赶紧给老子麻溜儿地开灶做饭?!照着正经主子的份例给我和柳青再做一份来!” “要快!要热乎!要干净!” “要是敢再拿那些猪狗都不吃的玩意儿来糊弄老子……” 苏康扬起下巴,用手点了点那些脸还肿着的家伙们,“你信不信,我让他们帮你松松筋骨,活动活动手脚?” …… 第9章 在我这里,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不,不!苏……不是,大少爷,大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小人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长顺闻言,吓得浑身哆嗦,急忙双脚着地跪了下来,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地磕头求饶了起来。 这回,他是真的怕了! 若照此再来一次,那岂不要了他的半条老命啦? 周围众人闻言,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在不住地抽搐着,皆心惊胆寒,不由自主地暗暗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种隐隐作疼的感觉。 这个苏家大少,投湖自尽未遂后竟性情大变了,变得有点像魔鬼了,一个很容易冲动且暴力的魔鬼! 柳青则是用手掩着自己的嘴巴,强行忍住了心头的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家少爷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 “饶你?那你该知道怎么做我和柳青的饭菜了吧?用膳标准是什么?” 苏康却不依不饶,继续轻轻拍打着孙长顺的脸,悠悠问道。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了!大少爷,您的饭菜标准应是仅次于老爷的规格,不,不,就跟老爷的用膳标准一样,一样!柳青妹子就以府中头等丫鬟的饭菜来定,可好?” 孙长顺终于学乖了,脑瓜子骨碌碌地转了一下后,自认为已经想好了,就忙不迭地回答道。 由于脸颊肿得有点厉害,他说起话来,就感到有点吃力了,一说一个疼。 真是个马屁精! 周围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心生鄙夷。 “不好!我说孙大厨子,你还是不长记性哪,长幼有序,我的用膳标准怎么能跟我爹一样呢?你这不是要害我吗?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从明天开始,我也不瞎讲究什么标准了,你就按我的要求去做饭做菜就行。但要记住了,给我做的饭菜,我要双人份!记住了吗?双人份!我吃啥,柳青就吃啥!” 苏康却没有领情,继续轻轻地拍打着孙长顺的脸,郑重其事地说道,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大少爷,记住了,我都记住了!做饭做菜就按您的吩咐来,一定做双人份。” 孙长顺不敢当面忤逆,只好乖乖地应承了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先答应下来,回头再找到苏老太君、老爷、二房和三房那里去告个状,看谁赢得过谁,实在不行的话,到时他再照做也还来得及。 “哦,对了,孙大厨子,我不妨告诉你,今日之事,你大可跑到我奶奶和我爹、我二娘、三娘那里去告状,我等着你!” 好似能看透孙长顺的心思一般,苏康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胖脸,就冷不丁地补上了这么一句话来。 他才不怕孙长顺去告状呢。 “不敢!不敢!我哪敢呢!” 孙长顺闻言,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开口表示自己不会去打小报告。 不去告状?你当我傻啊? 不会去告状的人,那才是个傻子呢! “那就好。哎呦喂,我说孙大厨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你看看你,这都摔到哪磕到哪了?摔疼了吧?我扶你起来啊!” 觉得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苏康变脸似的,立即换上了一副笑脸,假装关心地伸出双手,就把孙长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孙长顺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给拽了起来,他的嘴角,还溢着鲜血,脑袋上和脸上,满是伤痕,疼得有点钻心。 人家怎么说也是主子,就算打了自己,自己也是不敢还手的。 苏康搞的这一出,让周围众人见状,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紧咬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隐隐作痛。 柳青却忍俊不禁了,“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随之,她觉得不妥,连忙伸出右手来,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强行忍住了笑声。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回,众人都不敢出言训斥她了,人人皆睁只眼闭只眼,只当自己没有看见。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那就滚吧,快去做饭做菜,本少爷就在这里等着!” 苏康紧紧地搂住孙长顺的肩膀,面色一肃。 孙长顺听了,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忙应承了下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忙带着那些厨子,溜进了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应了再说。 很快,他便提着一个新的食盒,返回了膳堂,腆着笑脸说道:“大少爷,都做好了。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不必了,青儿,带上饭菜,我们走!” 苏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就此转身离去。 柳青见状,连忙提起桌面上的新食盒,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出了膳堂。 大家神色复杂地目送着这对主仆快速离去,心中感慨万千,各人的心里,情绪难明,冷暖自知。 但他们都已经深深地记住了,他们眼中那个曾经任由他们嘲笑欺凌的窝囊废,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一头野性十足的豹子! 这是让他们感到惊喜呢,还是感到害怕?或者两者都有吧。 以后,他们估计都不敢再去轻易招惹他了! 片刻后,苏康和柳青就一起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庭院。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降临。 俩人来到吃饭的小房间里,柳青先拿出火折点亮了油灯,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食盒打开,一一从里面拿出了一碟碟饭菜来。 这回,孙长顺他们总算没有再偷奸耍滑了,两大碗白花花的小米饭,三碟荤素搭配还不错的特色菜肴,一蛊浓香四溢的排骨冬瓜汤,一小碟精美点心,把个小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才像是一个苏家大少爷该享用的饭菜嘛! 柳青见状,两眼放光,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少爷,您先吃吧。” 可眼前的饭菜该怎么分,柳青却犯了难,只好看向苏康,嘱咐了一声后,就很是自觉地走到了一边去。 按照惯例,她得先等待自家少爷吃完饭后,再轮到她来吃剩下的饭菜。 主子先吃饭或者主仆分开吃饭,这是万古不变的规矩,作为丫鬟,这点自觉,柳青还是有的,她要墨守成规,不能逾越了。 “青儿,你也坐下来,咱们一起吃!” 苏康见状,却是满头黑线,连忙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把她给拉到了小饭桌前。 “少爷,这可不行,哪有下人跟主子同桌吃饭的道理!您可别坑我呀!” 柳青却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挣扎着,就想挣脱开来,意欲离开小饭桌前。 “傻丫头,别动,你乖乖地给我坐好来!本少爷宣布,从今晚起,你要跟我坐在一起吃饭,这是命令,你得遵从!以后,在我这里,没有这些繁文缛节了,咱们自在一点为好!” 苏康见状,只得故意板起脸来,直接给她下达了命令。 柳青闻言,吓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欲要争辩,待看到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只好欲言又止,把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她这个少爷今日是怎么啦,怎么变得如此霸道了?可这种霸道,好似自己还很是期待呢? “乖乖听话,坐下吧,我们一起好好吃个饭。” 苏康见到她被自己吓着了,就缓和了语气,柔声吩咐道。 柳青闻言,很是无奈,只好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 等到她终于坐好后,苏康便走到她的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 “吃吧。” 看到她很是拘谨,苏康便把一碗饭递到她的面前,又把一双筷子放在她的面前,然后自行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吩咐了一声,就慢慢地吃喝了起来。 这些饭菜,味道还算可以,苏康吃得还算津津有味。 但柳青可就有点局促不安了。 她太过拘谨,觉得跟自家主子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那是逾矩的行为,怎么都觉得坏了规矩,浑身不得劲,深怕事后被主子给责罚了,所以,她坐得如坐针毡,吃得战战兢兢,刚开始时,都没尝出这些饭菜到底是何种滋味。 她害怕这里面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因为,以前的少爷,可没有如此好说话,更不会让她上桌跟自己一起吃饭的! “傻丫头,不就是吃个饭吗?值得你如此紧张?放松点,就当我是你哥就得了。来,多吃点菜。” 见到她一副小心翼翼顾虑重重只顾着扒拉白米饭的样子,苏康不由得感到好笑,宽慰了一句,便拿起自己面前的一碟菜,递到她的面前,示意她享用。 苏康的话,说得很是暖心,一下子就打动了她,她不由得抬起了头,深深地看了苏康一眼,发现他面带微笑眼神也很是清澈无邪,一副不似有假且不像害人的样子,心头的重重顾虑才慢慢被打消了。 于是,她便不管不顾了,放开了胆子,夹起位于自己面前的菜,开始用心吃喝了起来。 她也是真的饿了! 直到这时,柳青才品味出了跟以前不一样的饭菜味道来。 两年了,她都还没有吃过如此丰盛好吃的饭菜! 第10章 少爷是要读书写字吗? 晚饭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主仆俩把碟碗刮得干干净净,比舔过还要亮堂! 摸着溜圆的肚皮,柳青乐呵呵地去洗刷碗筷。苏康呢,慢悠悠晃回自己那间冷冷清清的主屋。 点上那根跟萤火虫屁股差不多亮的小蜡烛,往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坐。 真是无聊啊! 苏康对着那豆大的火苗,唯有干瞪眼。 这日子,也太寡淡了吧? 白天斗完嘴打完架,晚上就对着这点亮光发呆?连个解闷的玩意儿都没有! 这是他跳湖(原主是被推)捞上来后,头一回为“活着”这事儿发愁——怎么活才不那么闷得慌? 脑子里属于原来那个苏康的记忆碎片,七拼八凑,总算让他知道自己待的地方叫“大乾朝”。 他琢磨来琢磨去,才发现这地方,跟史书上写的宋朝初期差不多一个模子!穿的衣服,梳的头髻,讲究的什么士农工商…… 身份等级?严得很! 皇帝、王公大臣、当官的、读书人(士子)——那是高高在上的爷。 种地的、做手艺活的——老老实实地干,能糊口就行。 做买卖的商人?咳,甭管赚多少银子,在那些体面人眼里,就是“末流”!被人瞧不起!除非你富得能买下半座城,人家才肯给你个好脸。 苏家就沾了这光,挤进了京城“十大富商”的尾巴尖! 凭这身份,苏家才勉强入了武侯府林家那高门槛的眼界,结上了娃娃亲。 可惜啊,原来那个苏康太窝囊,差点被林家那位大小姐给“退货”了!虽说婚约还在吧,但这脸,丢得整个京城都快知道了,想想就觉得憋气! “呵,” 苏康撇了撇嘴,感觉自个儿腮帮子有点酸,“林家那姑娘……什么路数啊?还挺野的,敢给我‘退婚’?”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点好奇心,想瞅瞅这位胆大包天的“前未婚妻”到底长了三头六臂没。 那自己往后干啥?继续当个混吃等死的窝囊废? 不成!忒没出息! 想活舒服,就得有钱!而要赚钱,就得做买卖! 光有钱就够爽了吗? 不行!这个世道,当官才是最敞亮的前程!有权又有势,兜里再揣满银子,那才叫活得风光! 想当官?唯有科举,这一条道了! 苏康摸了摸下巴,眼睛在烛光映照下发亮: “以前的‘苏大少’?读书估计够呛。可现下嘛……” 他脑子里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学问!虽说这时代考的东西跟他学的有差别,但底子在啊!琢磨琢磨,考个功名也不是没戏吧? 对!就这么干! 一手抓钱袋子(经商),一手搏功名前程(科举),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奔高处! 老天爷赏的“再来一次”的机会,不混出个名堂来,对得起这运气吗? 目标有了,咋干? 科考这条线,看着很简单:找书、看书、背书!到了日子,去考场写写写!拼的就是肚子里那点墨水! 买卖这条线,就得动动脑筋了:是接过家里现成的布庄生意?还是自己另起炉灶,搞点新鲜玩意儿? 接家里的布庄?好处是熟门熟路,省力气。 坏处?那可就是刀尖上舔蜜——悬得很! 想想自个儿是咋掉湖里的?十有八九跟苏家那金山银山惹人眼红有关! 他可是正房嫡出的大少爷!按规矩,最大的那份家产就该是他的! 要是他这个“绊脚石”没了…… 谁能捡便宜?闭着眼猜都知道是二房、三房那些人!保不齐黑手就是他们下的! 眼下凶手还藏在暗处,他苏康心里可都记着这笔账呢! 这会儿若是硬要接手布庄?那不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等着被二房三房联手往死里整?想想都头皮发麻! “傻子才去争那现成的火坑!” 苏康一拍大腿,眼睛贼亮,“让他们争破头去! 为那几匹布打破脑袋!少爷我,另起炉灶! 闷着声发财,不香吗?” 妙啊!就这么定了! 想通了,苏康浑身是劲儿,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粗蜡烛(这可金贵着呢,败家子才舍得点两根),“哧啦”一声点上了! 好嘛!屋里顿时亮堂不少,连墙角蜘蛛网有几层灰都瞧清楚了。 搞点啥买卖好呢? 想法像冒泡,咕嘟咕嘟就往外涌! 他怕自己忘了,得赶紧拿笔记下来。 可一低头,看向光秃秃的桌面—— 纸?影子都没有! 笔?秃毛的都没见着! 墨?干净的也没有! 砚台?更别提了! 苏康当场愣住了,脑门上的青筋直蹦:“我的老天爷……原先这位爷,是个活脱脱的‘睁眼瞎’啊?纸笔都没摸过?” 气得他想原地跳脚!原主不仅窝囊,还是个大写的文盲! 服了!真心服了! 他对着空气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没辙,只好端起那根点着的宝贝蜡烛,小心翼翼地挪到柳青那间小房门口。 “笃笃笃”,他轻轻地敲了三下。 “吱呀”一声响,门就开了条缝,柳青探出半个身子来,额头上还挂着一丝从事家务劳动后的微汗,大眼睛里全是困惑:“少爷?您还没安歇?有事吩咐?” 这个点,少爷跑她这儿来,倒是稀罕事儿。 “青儿啊,” 苏康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咱院里,还有没有……写字的家伙?笔墨纸砚那套东西?” 柳青瞬间有点懵:“……啊?”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个小鸡蛋! 少爷?!要写字?! 少爷居然找笔墨纸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白天打架抡膀子把脑子抡坏了? 柳青觉得自个儿是不是听岔了。 “……好像……是有点老物件儿……” 她还算机灵,立即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压……压箱底了,也不知道霉烂了没……您等等哈,我给您刨出来瞅瞅!” 说完,她连忙缩回脑袋,“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康彻底无语了:“……” 得!这反应,扎心了!原主那块文盲大招牌,亮堂堂得很呐! 他也不杵着了,端着蜡烛就推门进了屋里。 柳青正撅着腚,在一个蒙着厚厚灰尘、散发着霉味儿的破木箱子跟前,吭哧吭哧地翻腾着,小油灯的光照在她背后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苏康把蜡烛放在屋里那张小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想搭把手?算了,那箱子灰尘太大,能呛死个人。 哗啦哗啦……叮叮咣咣…… 翻腾了小半炷香功夫。 “哎呀!真在这儿呢!” 柳青一声轻呼,从箱底最深处拽出一个灰不溜秋、打着补丁的旧布包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灰拍打掉,提到桌上,解开那打着死结的包袱皮。 “出土文物”终于重见天日了! 一叠泛黄、皱巴巴、边角都卷得像被狗啃过的草纸; 一支秃了大半,笔杆子被墨垢糊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破毛笔; 一块方不方、圆不圆,边角都磨得浑圆的小砚台; 还有一块断了小半截,乌漆嘛黑、还带几道裂口的墨块子。 “少爷,东西……全在这儿了,” 柳青有点难为情地把东西推过来,“就是……年月太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您……真要写啊?” 她眼神里飘过一丝疑虑——少爷该不会又琢磨啥新点子捉弄人吧?比如……让她吃纸? 苏康看着这堆“老古董”,嘴角抽了抽:“能!怎么不能!能划拉出字就成!来,青儿,劳烦你磨磨墨!” “哎……好!” 柳青虽然一肚子问号,还是很麻利地应下了,她挽起袖子,拎起旁边的水壶,往那小破砚台里倒了一点点清水。 然后,捏起那块残墨,轻轻搭在砚石上,手腕悬着,慢慢地、稳稳地转动起来。 墨块摩擦着砚台,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 一圈,又一圈…… 昏黄的烛光下,清亮的水一点点染上浓墨色,腾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烟。 一股陈年的松木混合着墨块的独特气味,慢慢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第11章 这小子,心里有谱了? 苏康一时有点出神,就瞅着柳青在那儿磨墨。 昏黄的灯光底下,小丫头侧着头,手腕子匀匀地转着,那模样,倒真有点画里仕女的韵味。 “少爷,墨磨得了。您是在这儿用,还是……我给您捧回屋去?” 柳青那清脆的声音,把他那飘远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不用!我自个儿拿回去。” 苏康回过神来,麻利地站起身,把桌上那几件“老古董”一划拉,纸张在下,砚台和毛笔、墨块在上,捧在手里,另一手擎着蜡烛烛台,扭头就走出了柳青的小屋门。 柳青站在门口暗影里,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门后。 她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心里头像是泡了五味杂陈的汤。 这一天发生的事儿,桩桩件件都透着陌生。 少爷……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这种“陌生”吧,偏偏又让她心里头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和暖乎劲儿。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啊? 苏康还不晓得,他这改头换面的劲儿,不光把家里那些势利眼看懵了,就连柳青这小丫头的心里,也开始悄悄地起了变化。 回屋,关上门,吹了吹桌上的灰,苏康把那叠皱巴巴的纸铺开,秃毛笔舔了舔墨汁。 该鼓捣点啥买卖呢?干啥最来钱? 苏康摸着下巴,就琢磨开了。 他脑子在飞快运转着,手上也没停,那笔尖就在纸上戳戳点点,歪歪扭扭留下了几个墨团团: “烧酒”(白酒), “抹脸油”(化妆品), “刻字印书”(书刊印刷)。 嘿!上辈子那点老底子可总算派上用场了! 他虽然是啃书本(历史考古)的,可为了修那些老物件,硬啃了不少“工家”的学问(化学、物理),怎么酿酒、怎么配些膏膏粉粉、怎么印书印册,嘿,他门儿清!甚至那些机巧物件儿,他也能捣鼓一二! 这些搁在这大乾朝?那可是妥妥的独门绝技!闭着眼睛都能挣大钱! 再说,这些买卖起点低,不用金山银海地砸本钱,正适合他这个光杆司令、从头再来的落魄大少爷! 不过!急不得! 苏康把笔一撂。 京城这地界儿水深,不先蹚蹚路、摸清门道就撸袖子干?那就是找栽跟头!等溜达几天,瞅准了机会再说。 想到这,苏康心里那股劲儿就直往上拱,一时兴起,抓起笔,在那皱纸一角,唰唰写下了两行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行楷字体,可是他当年在碑林里对着古帖狠练过的,筋骨硬朗,带着股子劲儿,瞅着就顺眼! 苏康瞧着自己这字,心里头美滋滋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写完这句,他的心思又飘了起来——科举, 这可是另一条金光大道! 按理说,他今年二十一,搁别人身上,从头念书考科举,估计黄花菜早就凉了! 可对他苏康来说…… 考那死记硬背的经义文章?只要他咬咬牙,把那几本“圣贤书”啃透应该不算难事。 至于什么策论、诗词歌赋?嘿嘿! 他脑子里塞的可都是现成的千年精华! 跟大乾朝的书生们放一块儿比?那简直就叫降维打击!保证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所以啊,科举这座独木桥,就他而言,最大的坎儿,就剩下那些拗口的“圣贤之言”了。 时间?紧巴巴的! 他记得清楚,今年正好赶上三年一考的“大比年”! 再过十天就到七月中旬了,院试开考!过了院试,才算是“秀才相公”。 紧接着,八月金秋就是“秋闱”,那可是考“举人老爷”的大考! 再往后,才是明年春天的“春闱”(会试),搏那进士功名! 他得先冲过院试关! 好在……苏康扒拉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好像……五年前?他爹使了不少银子,硬给他捐了个“童生”的名头? 这纯粹就是个入场券!虽说丢人吧,他好歹也有资格去挤院试那道门槛了! 盘算到这儿,苏康心里那点小鼓也终于落了地。 路子铺开了,脚下也有步子了! 他对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心里头悄悄溜过一个小念头:林家那位大小姐,可别自作多情哈,少爷我考功名可不是为了你! 夜深了,整个苏府像是沉进了墨缸里。 除了巡夜家丁那点零星的脚步声,四下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 隔壁柳青那小屋,也早没了一丝光亮。 苏康盯着窗外那片黑暗,咂摸了下嘴巴。 长夜漫漫,啥乐子没有……真他娘的熬人啊! 长叹一声,他转身吹灭了蜡烛,就脱鞋上床。 睡觉! 一夜过去,他睡得贼踏实! 翌日,苏康便起了个大早。 洗漱?那叫一个简单粗暴! 一根穿了撮马毛的牛骨头棒子,就是所谓的牙刷,和一把白花花的盐粒子! 往嘴里一塞,上下狠命划拉两下—— “嘶!” 硌得他后槽牙生疼,嘴里都泛上血腥味儿了! “娘的!这遭的什么罪!” 苏康对着水盆里龇牙咧嘴,恶狠狠地想道:非得搞点好使的软毛刷子出来!还有这破盐粒子!弄点软和膏子抹嘴才行!那写字笔也得换,找那鹅毛杆子! 早饭也是柳青从大厨房带回来的。 嚯!那可真叫大变样! 雪白的小馒头冒着热气,碟子里的小酱菜油光水亮,还有两个煮得圆滚滚的鸡蛋! 柳青悄悄地把这些都推到苏康跟前,声音小小的:“少爷,都热乎的。” 苏康二话不说,扒拉出一半的馒头、小酱菜和鸡蛋,全推回到柳青面前:“喏,你那份!” 柳青一愣,盯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吃食,鼻子猛地一酸,喉咙眼发紧。 她赶紧低下头,死死攥着筷子,使劲憋着那股直往上冲的委屈劲儿,生怕被少爷瞧见自己眼圈发红。 以往?这种早饭?她做梦都不敢想!能捡点隔夜剩渣就不错了! 她拿起一个热馒头,一点一点揪着吃,每一口都含着泪花,甜丝丝又咸滋滋。 苏康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边低头咀嚼着小馒头,一边思忖着:这孙胖子,咋突然这么老实了?莫非昨儿挨了揍,真怕了?还是有啥别的幺蛾子? 吃饱喝足歇够了,苏康一把脱掉身上那件细布褂子,底下露出一身紧凑利落的短打扮(短衫长裤)来,抬脚就往外走。 “少爷您……” 柳青话还没问出口,他已经像阵风似的刮出了小院门,眨眼跑没影儿了。 大清早的,这又是闹哪出? 柳青心里直纳闷儿。 苏康目标很明确,大步流星沿着熟悉的青石路跑。 为啥? 一来,原主这身板子太糠!软面条似的,昨儿打那胖子都差点闪了腰,忒不中用,需要锻炼! 二来,嘿嘿! 他心里揣着那“小香囊”的事呢!趁这个机会,四下里溜达溜达,仔细瞧瞧府里那些丫头婆子腰间系的东西! 没跑多远,一片水面就映入他的眼帘,镜湖到了。 说是湖,其实也就是个大池塘! 水面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荷叶,几枝粉荷花骨朵倔强地从水里冒出头来,算是府里比较清静雅致的一个地儿了。 “这地界儿够清净,正合适!” 苏康瞅准湖边那条压得还算平实的小土路,甩开膀子,嘿呦嘿呦地跑了起来。 心里头那个计划,像根无形的线,牢牢盘算着。 路得一步步的走,人得一下下的练,那个敢害爷的贼耗子,你给爷等着! 第12章 本少爷的话,就是规矩! 初秋的早上,风是凉丝丝的带着点荷花的清香,吹在刚跑完半圈的苏康脸上,还挺提神的。 可惜没跑一会儿,湖边小道上就引来了许多“看客”。 几个扫地的婆子、路过的丫鬟、偷懒的小厮,都停下了活儿,杵在那儿瞅稀奇,眼珠子瞪得溜圆,嘴皮子也不闲着,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瞧见了没?大少爷!大少爷在跑圈儿呢!” “太阳打东边……还是西边出来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别是投湖没死透,落了水疯病吧……” 苏康全当没听见,眼睛飞快地扫过那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嗯,腰间都有个小香囊,鼓鼓囊囊的,样式跟他身上藏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暗暗记下,脚步没停,继续哼哧哼哧地绕着湖边奔跑。 一圈,两圈……八圈! 才跑到第八圈,人就不行了,他呼哧带喘,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砸,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呼……呼……这身板……真是废柴!” 苏康撑着膝盖,累成了狗,嘴里还在不住地咕嘟着。 湖边看热闹的那群人,眼神变得更古怪了。 他也懒得理会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三挪地往回走。 回到自己那安静的小庭院,东边的日头刚爬高了一点点。 苏康往院子当中一站,对着暖烘烘的太阳,深吸一口气,扎下马步,拉开架势,竟然有模有样地练起了拳术来! 柳青正挥着大扫帚在扫地呢,一抬眼见状,惊得扫帚差点脱了手! 少爷……在打拳?! 她脑子“嗡”的一下,顿时傻了眼。 今天怪事真多!跑步就够稀罕了,还打拳? 她可是伺候了他两年多,少爷啥时候学过这个?压根没影儿的事! 更让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少爷这拳脚,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脚步扎实,出拳带风,收势有力……这架势,没个几年功夫打底,摆不出来啊! 苏康见她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乐了,顺手朝她咧嘴一笑。 柳青赶紧闭嘴,假装低头扫地,可那眼睛根本就挪不开,偷偷摸摸地瞧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乱蹦的兔子一样。 苏康练的是上辈子摸爬滚打学来的军伍把式,讲究的就是个干脆利落与实用! 虽然这身板弱得像鸡仔,可招式路子熟啊,他一点都不含糊。 只是初练起来特别费劲——筋骨太生涩,像根老木头,根本就拧不开! 没办法,只能水磨了! 水滴石穿,铁杵成针!这道理他懂。 就是这“水滴”有点沉,磨得他浑身酸痛,汗流浃背。 磨磨蹭蹭,总算把这套拳完完整整打了一遍。 苏康累得快散架了,衣服湿透并紧紧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别提有多难受! 旁边偷看了全程的柳青,这才回过神,怯生生地凑上前来:“少……少爷,您刚才那是什么功夫?看着……好生威风!” 她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奇。 “哦,这叫‘硬架功’。” 苏康随口胡诌了个接地气的名儿,喘着气解释道,“强身健骨的把式。” “硬架功?” 柳青小声重复了一遍,没敢多问了。 少爷的事儿,少打听为妙。 身上那身黏糊劲儿实在熬不住了。 苏康瞅着柳青转身扫地没注意这边,猫着腰溜到井边,嘿呦嘿呦打了两桶冰凉的井水,提到角落那小洗澡间,“哗啦”倒进澡盆子,又溜回屋抓了身干净衣裳,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涮了个透心凉! 换上干净衣服,神清气爽! 柳青扫完地,一抬眼瞧见少爷穿着干净衣裳出来,旁边澡盆子里的水还在晃悠,人傻了! “少爷!您……您自己打水洗澡了?!” 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眼圈儿也红了,“是不是青儿伺候得不好?您嫌弃我了?” 那表情,活脱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苏康看她急得掉金豆子,赶紧解释了起来:“傻丫头!别哭!哪能嫌弃你!我就是看你正扫地呢,怕喊你耽误活儿!顺手的事!我又不是纸糊的,连桶水都提不动?” 他伸出手来,像摸小猫似的揉了揉她头顶,“习惯就好,以后早上打拳出汗了,我都得洗一洗。” 柳青被他揉得脸一红,眼泪倒是憋回去了,偷偷把眼角水汽抹掉,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喏,这个拿着。” 苏康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塞到柳青手里,“给孙胖子瞧瞧,让他照单子弄两个人的饭菜。以后就按这个来,不用分两份了,就一个大食盒装。” 这是早饭后的“成果”——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毛笔字的食谱! 一日三餐! 每餐什么菜什么汤,全列在上头了! 除了早饭简单点,晌午和晚上都是硬货——三菜一汤,还顿顿不重样! 老爹是京城巨富,当儿子的吃好点怎么了?拉动内需,促进消费嘛! 当然,也没太奢侈,鸡鸭鱼肉正常菜,就是搭配得讲究点,花样多点而已。 柳青打开纸片一看,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铃! 我的亲娘!这么多菜?! 再仔细一瞧那些字——诶?写得不赖啊!有棱有角的,瞧着还挺舒服! 她咽了口唾沫,有点犯怵:“少爷,这……这单子,能……能行吗?” 这么多!孙胖子那抠门精能答应吗? “行!怎么不行?” 苏康眉毛一挑,笑得有点邪乎,“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不行也得行!要是他敢叽叽歪歪的……嘿嘿,让他别忘记昨天的‘情分’,回头我再去跟他‘理论理论’!” 昨天刚“理论”得孙胖子满地找牙,今儿要是还敢不识相,那本少爷不介意让他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肿得更均匀些! 这点开销?苏大少以前赌桌上输掉的钱都比这多百倍! 柳青捏着这张沉甸甸的“饭票”,小眼神忽闪忽闪的,嘴角努力绷着,可那点笑意还是藏不住了。 “理论理论”?听着怎么像是又要抡起拳头了呢? “我……我待会儿就去……” 她小声应承了下来。 “嗯。我去趟前面,你不用跟着。” 苏康交代完毕,抬脚就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挺大,带风似的。 他得去找他老爹——苏家大老爷苏喆! 昨晚他已经盘算好了:经商!另起炉灶! 但这买卖要开张,本钱从哪来? 总不能让本少爷自个儿去卖身吧? 得伸手问老爹要! 这第一桶金,必须马上到位! 第13章 你小子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走在苏家那阔气的大宅院里,苏康这一路走来,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碰见的家丁婆子、扫地丫头,甭管是路过还是正干活的,远远瞧见他,都立马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弯腰点头喊“大少爷好!” 那动作整齐划一,快得跟排练过似的。 苏康也懒得客气,鼻孔里“嗯”一声,就算是回应了。不过他那双眼睛可没闲着,尤其盯着那些丫头婆子的腰上扫,他那眼神挺“犀利”,活像在集市上挑拣东西的小贩。 等他走过去老远后,那些人才敢直起腰板,松了口气,然后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着: “看见了没?刚才还往春花腰上看……” “吓死我了!生怕哪里不顺眼,招他一顿揍!” “可不是嘛!昨天膳堂孙胖子那惨样……郭管家还瘸着呢!” 今早大少爷绕着镜湖发疯似的跑圈儿,早传遍整个苏府了。 大伙儿心里直犯嘀咕:昨天打人,今儿疯跑——这大少爷,怕不是真让那湖水泡坏了脑子?彻底疯魔了吧? 苏康才不管这些呢,疯魔就疯魔,爱咋想咋想。 他琢磨着:“你们懂个屁!燕雀知道大雁要飞多高吗?少爷我要干的事,用得着跟你们解释?” 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雕梁画栋的长廊,苏康瞧着这苏府的气派,心里咂摸着:钱真是没少挣!就是这“家”的感觉,还差点意思。 眼瞅着就到了二房的院子,也是他老爹苏喆平常歇脚的地儿。 他刚迈进院门,差点就跟迎面一个低头猛走的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哎哟!” 那丫头吓得魂儿飞了一半,脚下一绊,跟兔子似的往边上一蹦,惊魂未定地按着砰砰直跳的胸口。 她正是秋香,二娘柳轻语跟前的得力丫鬟。 妈呀!差点撞上这煞星了! 待发现迎面过来的是苏大少,秋香吓得小腿肚子都软了。 苏康站定了,眯着眼,瞧着她那惊吓样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秋香,我爹在吗?” 他声音不大,听在秋香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 秋香头都不敢抬,眼珠子瞄着自己鞋尖:“苏……苏老爷在……在书房里看书呢!” 她把“苏康”两个字死死掐在嗓子眼里,吓得手心全是汗——差点就叫出来了! 叫出来会不会被打得像个稻草人?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苏康“嗯”了一声,那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也没说啥,抬脚就往里走。 两人擦肩而过,那股风,吹得秋香脖子后面直发凉。 等人走远了,秋香才敢长长地喘了口气,一摸脑门,全是冷汗! 她缓过劲儿,小眼珠滴溜溜一转,转身就往后宅跑——不行,得赶紧告诉夫人去! 这尊煞神驾到,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来到老爹书房门前,苏康没敲门,就直接推开了房门。 苏喆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后头,提着笔皱着眉,对着一本账册发愁呢。 他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发现是苏康,就又把头低下了。 “爹,有事跟您说。” 苏康单刀直入。 “嗯?” 苏喆头也不抬,毛笔尖在纸上点着,“大事儿小事儿?小事儿就别烦我。” 他的态度,相当敷衍。 苏康偷偷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行,您要“大事”?那咱就整大的! 苏康略作沉思,就连忙开口,说得有点石破天惊: “爹!天大的事儿!我看,光咱爷俩说不够,您得把奶奶、二娘、三娘、二弟、三弟、大妹、小妹……还有郭大管家,一起请到议事大堂去!” 他本来想把那个瘸腿郭大管家排除在外,但转念一想,这老小子就是个传话筒,就添上了! 他所说的事,得整个苏家大宅里的人都知道。 苏喆吓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墨水在纸上洇开了老大一团。 “啥?天大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紧盯着苏康,“你能有屁的天大的事儿?” 那表情,明显是觉得这儿子在扯淡。 苏康一脸严肃:“真的!贼大!贼正经!” 那架势,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喆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初次认识他的一样。 换作往常,他早一脚给踹出去了。 可最近这个大儿子,处处透着股邪性,好奇心终于战胜了他心头的不耐烦。 “那行!” 苏喆一咬牙,就站了起来,“老子就信你这一回!看看你到底能憋出什么大花样来!” 于是,他大步走到门口,扯开嗓子喊道: “秋香!满菊!过来!” 外面候着的满菊和刚才差点撞人的丫头秋香闻讯,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苏康也跟了出去,背着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满菊腰间——嗯,那个绣着兰草样子的同款香囊,还在。 他见状,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苏喆大手一挥,颇有点“要搞就搞大”的气势,吩咐道: “你们俩,分头去!把老太君、二夫人、三夫人、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二小姐,还有郭管家——全都请到前面议事大堂去!就说我说的,有要事商议!越快越好!” 秋香和满菊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疑不定。 看这阵仗?大少爷又要弄啥? 但老爷发话,她们可不敢怠慢,赶紧商量两句,一溜烟地分头跑了。 看着人跑远,苏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做了个重大决定,看也不看苏康: “走!去大堂等着!” 他那语气,听起来有点烦躁。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前走。 一路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回响。 前面的苏喆,走着走着,心里那点后悔劲儿就往上冒了——我怎么就信了他呢?! 这败家儿子,正经事没干过一件,捅娄子倒比吃饭还勤快! 这回兴师动众,该不会是……又想挖苏家的墙角,拿钱去赌坊或者买什么稀罕玩意儿吧? 他忍不住偷偷扭回头,想从苏康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结果看到的,是苏康一脸的风轻云淡,步履从容,那神情……似乎胸有成竹? 苏喆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混小子……这神情不对啊! 以往他要钱耍混,眼神都是虚的、飘的,今天这……怎么看着那么稳当?那么有底? 一股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浸透了苏喆的后背。 他转回头,步子莫名地沉重了不少。 完了,这回搞不好……这混小子莫非真的捅出什么天大的幺蛾子来啦? 而且看这混小子的模样儿,怕是拦不住了! 第1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对父子俩,心里各自打着小九九,表面上倒是慢悠悠地晃到了家族议事的正堂。 进了大堂,老爹苏喆稳稳当当地往主位那把威风凛凛的高背大椅上一坐,气势十足。 他儿子苏康呢?像个没事人似的,挑了个离门口最近、最不起眼的角落小板凳坐下了! 苏喆见状,心里头的火苗“噌”地就上来了! 这个小兔崽子!选这么个位置,坐得离门近,脚一抬就能溜出去,八成是猜到了待会儿要说的事不中听,怕犯了众怒跑不及吧? 想得倒是美!真是狗改不了吃……唉!家门不幸,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苏喆越想越恼火,气得胸口发闷,干脆眼皮一搭,直接闭目养神去了。 他的脸拉得老长,黑得能滴下墨来——眼不见心不烦! 苏康看到他这个样子,顿时升腾起一脑袋的问号:咦?老爹闭着眼睛养神,脸色瞧着也蜡黄蜡黄的,别是累坏了吧?做儿子的得关心一下才是。 “爹?” 于是,他真心实意地开口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身子骨要紧,可得注意着点啊!” 苏喆那闭着的眼睛“唰”地睁开了,两道怒火直喷苏康脸上:“不累!” 他吼得那叫一个响亮,满屋子似乎都在嗡嗡响。 我这是心累!被你这孽子气的心累!少在这里装孝顺! “啊?” 苏康顿时懵了,碰了一鼻子灰。 这……关心还有错?这个老爹脾气咋变得这么臭了?简直莫名其妙! 他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也翻了个白眼给这个老爹。 得了,热脸贴冷屁股,懒得理他! 于是,苏康干脆也来个面门思过,安安静静地坐好,等着好戏开锣。 他之所以要坐在门口的位子上,主要是为了方便盯人,查看进门之人腰间的小香囊! 不多会儿,家里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打头阵的,自然是二娘与她的大姑娘苏曼了。 二娘柳轻语带着她的心尖尖宝贝女儿苏曼,说说笑笑、花枝招展地进了门。 俩人正说得热闹时,猛一抬头,看见门口小板凳上戳着个一脸严肃的苏康,吓得声音“嘎”地就没了! 母女俩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冻住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轻语的心里在嫌弃着:这扫把星坐在这儿做什么?真是晦气! 苏曼的心里更烦:一大早就看见他,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瞪了苏康一眼,冷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就扭着腰肢走到各自的尊贵座位上坐好。 跟着她们的丫鬟倒也识相,在门口一晃就赶紧退到外面走廊去了。 苏康那双眼睛可没闲着,除了柳轻语之外,像探照灯似的“唰唰”两下就把其余三人腰间扫了个遍。 嗯?都挂着苏府统一制式的小香囊呢!花样颜色都一样。看来嫌疑人也不是这三位了? “夫君……” “爹……” 这母女俩坐定,马上换了副面孔,甜腻腻地向苏喆请安,柳轻语那声音甜得齁人,苏曼则学着娘亲的腔调。 刚才还黑着脸闭目养神的老爹,瞬间就跟变脸大师上身一样,脸上乌云散去,阳光灿烂,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诶!来啦!” 三人立即凑在一块儿,亲亲热热地说起了闲话,堂上顿时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气氛。 苏康在旁边瞅着,心里有点泛酸:啧啧,看看人家一家子,多亲热!老爹啥时候跟我也这么亲近过?唉! 随后而来的,则是三娘与二弟、小妹。 三娘李如凤带着儿子苏宁、女儿苏怡,也是一路说笑着走了进来。 得,他们刚走进大门,又被门口角落里木桩似的苏康给惊着了,笑声戛然而止。 李如凤心里头直嘀咕:咦?这孩子今天坐这儿是唱哪出?不管了,看热闹吧。 苏宁心里则是不屑:哼,装模作样! 苏怡心里却满是好奇:大哥怎么坐门口? 三人的脸上,表情颇为统一,几乎都是眉头一皱,眼神表达着小小的不爽。 她们带来的三个丫鬟同样机灵,闪过身后,就在门外站好了。 苏康那锐利的目光再次快速扫射她们的腰间! 嗯?又是五个一模一样的标准小香囊!都稳稳地挂着呢! 嫌疑人又去了五位,奇怪了…… “夫君!” “爹!” “爹!” “二娘!” “大妹!” “姐!” 三娘和苏宁、苏怡这对兄妹俩的嘴巴都挺甜,一圈问候下来,一个人也没落下,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堂上的气氛更加热闹了。 苏康再次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至于那边苏宁和苏曼偶尔抛过来的挑衅眼神,他才懒得计较,全当没看见。 他还有正事要办呢。 “大哥!你……没啥事吧?” 正琢磨着事儿,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飘到了他的耳朵边。 苏康闻言抬头,就看到小妹苏怡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他跟前,正扑闪着大眼睛,小脸上混合着关心和一丢丢好奇,在看着他。 苏康的心里顿时觉得一暖,冰山融化了些许,连忙露出个笑脸来:“小妹放心,我好着呢!” 苏怡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昨天她和苏曼出去玩儿了,没赶上“大哥跳湖”的大场面,但听说了这事,多少有点放心不下。 就在这时,大管家郭振端着架子,迈着方步,急匆匆地进来了。 他眼光贼尖,一打眼就精准定位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苏康! 郭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哟呵,这位爷今儿破天荒来议事了?还猫门口坐着?哼! 他脸上立马绽放出一朵无比热情、褶子纵横的大笑容,几步走到前排主位圈: “老爷!您吉祥!” “二夫人!三夫人!安好!” “哎哟!三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呢!” 他语速快,声调高,一个都不落,却完美地,有选择性地,漏掉了坐在门口角落里的苏大少爷! 那眼神仿佛在说:哎?这里还有个人吗? 更让郭振得意的是,苏喆对这种差别待遇不仅没有责备,反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郭管家来了,找个地方坐吧。” 郭大管家心里那个美啊,简直要飘上了天! 能跟主子们平起平坐,这待遇! 他故意挑了个靠门的位置,正好斜对着苏康,一屁股就坐下了。 坐下后,郭振还不忘得意洋洋地瞟了苏康一眼,那眼神活脱脱地像在说:“瞧见没?这才叫地位!” 苏康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呵,小人得志!懒得多看你。目光果断转向门外,继续他的盯人大业。 就在这尴尬气氛弥漫时,重量级人物终于登场了! 苏家顶门立户的老祖宗,苏老太君驾到了! 她在两位大丫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从外面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苏康依稀记得,左边丫鬟名叫春玉,右边那个名叫夏荷。 “奶奶!您慢点!” 苏康反应最快,“噌”地站了起来,向她问安。 与此同时,他那双堪比老鹰的眼睛,快如闪电般扫向了三人的腰间! 只见—— 苏老太君衣袂飘飘,腰间悬挂着那枚眼熟的、府里统一配发的暗纹小香囊。 左边的春玉身上,嗯,一样的制式香囊,正规规矩矩地佩戴在蛮腰上。 当他视线移到右边夏荷那纤细的腰间时,苏康的目光猛地一顿,瞳孔似乎都微微地缩了缩。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夏荷腰间挂着的那个香囊,款式有着明显的不同!那色彩更鲜艳亮丽,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样,在一堆朴素沉稳的制式香囊里,显得格外张扬,简直像个花蝴蝶! 苏康的心中,波澜骤起 :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是你?! 而此时,刚刚搀扶着老太太进门的夏荷,其实也在偷瞄这位最近行为反常、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少爷。 偏偏!就在那一瞬,苏康那带着审视和恍然的目光,像利箭般射来! 夏荷被这道目光刺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脸色“唰”地变了,血色瞬间褪去,显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小扇子一样扑扇着,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再也不敢往苏康那边多看一眼。 这细微却剧烈异常的反应,已经一丝不差地落入了苏康眼中! 哼!果然心虚了! 苏康暗自冷笑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既然你露了马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待会儿,咱们好好“聊聊”? 他若无其事地坐回了他的小凳子上,心中却一片敞亮:雾里看花这么些天,总算揪住你这条狐狸尾巴了! 第15章 二弟才是苏家的金疙瘩宝贝! 苏老太君进了议事堂,眼睛就像没扫到苏康似的,在两个丫鬟搀扶下,直接往主位那边走去。 其他人见到她走进来,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纷纷向她行礼问好。 苏喆更是赶紧起身,亲自搀扶老娘坐到自己旁边——那是家里最尊贵的左首位。 等老太太和苏喆都坐稳当了,其他人才敢依次落座。 就在这时,一个机灵的小丫头端着个大茶盘进来,麻溜地给每人跟前放上一杯热茶,轮到苏康时也没落下。 苏康趁她弯腰倒水的功夫,眼睛飞快地往她腰间一瞟,发现那个绣着兰草样子的同款香囊,正稳稳当当地挂在那儿! 嫌疑人也不是她! 等这个小丫头退出议事大堂,苏康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水倒是蛮香的,可他现在,嘴里却发苦! 他的脑子在嗡嗡直响,思潮上下翻涌! 万万没想到!指向凶手的线头,竟然缠在老太太身边人的身上?! 这是奶奶的意思?!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康拼命地压制着翻腾的心绪。 老太太七十多了,再看他这个“废物”孙子不顺眼,那也是亲生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 她顶多骂自己几句“不成器”“丢人现眼”,会狠到要人命?苏康打心眼里不信! 这不符合他记忆里那个对别的孙辈笑开花,独独对他冷脸的祖母形象。 可这物证……如今好像明晃晃地挂在她身边丫鬟的身上呢! 自己该怎么办? 当场掀桌抓人?撕破脸? 还是……装傻充愣,先按兵不动? 苏康端着茶杯,手指关节捏得有点发白,心里那架天平在左摇右晃着。 他现在有点举棋不定了。 “咳咳!” 苏喆喝口茶清了清嗓子,总算想起正事来,大声说道:“今儿把大伙儿聚来,是因为……有件大事要说。” 他特意将“大事”俩字咬得很重,眼睛直接钉在苏康脸上,“康儿,人齐了,你来说!到底多大的事!” 这话一说,满大堂的人都愣住了,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苏康。 尤其是柳轻语和李如凤,眉头都直接拧成了铁疙瘩。 合着,闹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这个废物儿子? 他能有什么正经大事? 失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屁股底下长了钉似的想走,但苏喆发了话,谁敢动?只能耐着性子等着看这位大少爷又要唱哪一出。 苏喆的话,倒把苏康从纠结里拽了出来。 正事要紧!这事……拖不得! 找出真凶的事就先缓一缓吧,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的来,急不得! 于是,他定了定神,刚要站起来说话,眼神扫了一圈,眉头却先皱起来了:“慢着!二娘,二弟人呢?怎么没来?” 他问的是苏铭,二娘柳轻语的儿子,苏曼的亲哥,比他小两岁的那个二弟。 “哼!我的好大哥!” 三房的小辣椒苏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嗓门又脆又亮地抢先说道,“您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消息还没院里的蟋蟀灵通呢?二哥现在可是国子监的‘大红人’!三天前,就跟着祭酒章大人南下游学去了!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在阳州喝上热茶听讲学了!” 小姑娘提起苏铭,那语气,那眼神,满满的都是“我偶像天下第一棒!”的骄傲劲儿。 至于眼前这位大哥?不好意思,那属于“反面教材”,提起来都嫌丢份儿! “哦!” 苏康这才从记忆旮旯里扒拉出这么件事儿,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这个二弟苏铭,十九岁,倒也生得人模人样的。 那还是最基本的,人家可是十五岁中了秀才,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 十七岁那年,人家就直接进入了国子监读书——那可是大乾朝最高学府!眼下正跟着国子监老大章澜章大人在外游学呢! 这份出息,这份光彩,那可是苏家头一份! 苏铭顶着“铭公子”的名号,在京城才俊里都排得上号,是苏家捧在心尖尖上的金疙瘩! 苏怡这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除了三房那对母子(李如凤和苏宁)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强忍着嫉恨之外。 老太太苏老太君,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苏喆这位当爹的,嘴也咧得合不拢! 二娘柳轻语,那得意劲儿,都快从头发丝里渗出来了! 大小姐苏曼,也是矜持地抿着嘴直笑,心中为自己的亲哥哥感到无比自豪。 连瘸着腿的郭大管家,都连忙跟上来拍马屁: “是极!是极!” 郭振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半步,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老夫人!老爷!二夫人!二少爷那才叫龙凤之姿!天赐的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纪,已经是国子监的高才生,更是章祭酒的得意门生!前程不可限量!日后必定为咱们苏家光耀门楣!三少爷也是顶顶好的!” 他话锋一转,眼风轻飘飘地刮过苏康,故意拉长了调子,“这家里啊,有福星,自然也有那……哼哼……拖后腿的!”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金疙瘩是苏铭,绊脚石是苏康! 这一屋子的人,那夸赞声简直要把屋顶给掀了: “我这乖孙啊,就是省心!不像某些人,活着都是糟蹋米粮!”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话却像刀子,直往苏康的心窝子戳去。 “是啊娘!铭儿才是苏家的指望!” 苏喆笑得见牙不见眼,“轻语,你给苏家生了个好儿子啊!” “哎哟,老爷过奖了!是祖宗积德,老太太和老爷教导有方!” 柳轻语嘴上谦虚,那腰板却挺得笔直,嘴角扬得压都压不住。 三妹苏怡更是两眼放光:“二哥最棒了!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这一波接一波的夸赞,像钝刀子割肉似的。 苏康就坐在风暴中心,心里跟明镜似的:捧高踩低嘛,人之常情,他不气也不恼这个! 他那颗心,此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茶香还在,但他却觉得一股腥气隐隐泛起。 郭振那老狗挑衅般的眼神? 他没理。 众人的追捧?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这些虚浮的事情之上! 第16章 放弃家产继承权 众人对二弟苏铭的追捧,说得天花乱坠,还不忘贬损苏康一番,让丫鬟们听了,也为之感慨万千。 但苏康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说,可不能让他们永无休止地吹捧下去,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于是,苏康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众人的面前,环顾了他们一眼后,紧盯着老爹的脸,不合时宜地幽幽说道:“奶奶,爹,郭大管家,你们吹捧完了吗?吹捧完了的话,那就该轮到我来说说事了!” “臭小子,瞎说什么呢?我们哪是在吹捧,我们说的可都是实情!” 苏喆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争辩了一下,然后才摆摆手,气呼呼地说道:“行,我们不说了。你兴师动众地把我们找来,究竟是为了何大事?你若是不说出个子午寅卯来,今日我决不轻饶于你!”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威胁之意。 其他人听罢,脸上精彩纷呈,也是一脸的戏谑之情,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窝囊废能说出什么样的大事来。 这个老爹,怎么净把自己当成坏蛋来看待了?难道我在您的心目中就有那么不堪吗? 苏康眼神幽怨地白了苏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大声说道:“第一件事就是,从今以后,我要经商!我……” “不行!” “我反对!” “我也反对!” “绝不可能!” “我们都反对!” 他刚说到一半,就被苏老太君、二娘和三娘、苏宁、苏曼等五人给出言打断了,纷纷表示反对,群情激愤。苏怡倒是欲言又止。 郭振原本也想开口表示反对,可转念一想,就堪堪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既然大家都表示反对,那他这个外人就不用再来凑什么热闹了,免得又被某人惦记上。 苏喆闻言,也是一愣,眼神复杂地盯着苏康,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行!康儿,经商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你拿什么来经商,撒泼打滚吗?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以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好好的一个布庄,转眼间就被你干没了!现在你还想再来折腾,没门!” 他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他人听罢,颇有同感,都止不住地点头称是。 今日,无论如何,就算这个苏康说破了天,他们都不会再让他插手家族布庄的生意了! 两年前,苏家在京城开的布庄原本有四个,就是苏康这个窝囊废突然心血来潮说要为家族分忧接手一点家族的产业,苏喆心软,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就让他接管其中的一个布庄,哪知,他好吃懒做不说,还瞎指挥,加上毫无经验,竟掉入了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中,最后把这个布庄都给赔没了,让苏家损失惨重,一下子就让苏家失去了京城四分之一的布匹市场份额,元气大伤,气得苏喆差点没把他给打死了。 武侯府林家就以此为借口,果断提出了退婚,苏家老爷子也为此大病了一场,最后没能缓过气来,就此撒手人寰。 前车之鉴啊! 以前的教训,太过惨痛,以致于平时但凡听到苏康这尊佛的嘴里念叨“经商”这两个字,苏家人就会听得如闻惊雷,如临大敌,都会极力加以反对。 所以,苏家人宁愿他这个苏家大少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不会再让他插手家族的事了! 开玩笑,若是再给你来折腾上这么一回,还不把整个苏家都给坑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都还没有说完,你们就反对上了,这也太急了吧? 这都哪跟哪呀? 众人无比坚定的反对声,都一字不漏地飘入了苏康的耳中,让他听得眉头紧蹙,满头的黑线,忍不住暗自摇头叹息。 看来,苏家众人对他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深,算是已经深到骨髓里去了。 “你们都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我把话说完!” 苏康扫视了他们一眼,无比鄙夷的扬声说道。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管你如何巧舌如簧,反正我们是不会再同意你插手家族的生意了,就算你说破天也不行!” “我的好大哥,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根本就不是那块经商的料!” “是啊,大哥,你还是放弃吧,奶奶和爹爹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难道你还想把剩下的布庄都给整没了才罢休吗?别梦想了,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 又是一阵阵激烈的反对声,滚滚而来,听得苏康顿时火冒三丈了。 “够了!闭上你们的臭嘴!什么都不懂,就别在这里叽叽喳喳的!” 苏康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顿时就把大伙都给镇住了,他们这才闭上了嘴巴,怒目而视,就连茶水都忘了喝。 整个议事大堂,转瞬间,一片寂静,落叶可闻。 苏康看到全场终于肃静后,环顾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给我听好了,首先,我在此严正声明,我不会插手家族的生意,也不会去经营布庄!我……”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全场就一片哗然。 “啊?” “啥?” “什么?” “你说你不会插手布庄生意?我们没有听错吧?” “真的假的?” “那你要做什么生意?” “你是认真的吗,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众人听到这,顿时就都愣住了,睁大了眼珠,惊愕不已,大感意外,纷纷惊呼出声,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觉,他们竟然误会他了。 苏康把众人的神色尽收于眼底,鄙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便提高了声调,继续说道:“我不但不会插手家族的布庄生意,而且,我在此郑重宣布,从今往后,我决定放弃嫡长子的家产继承权,决定放弃继承家族的产业,我的那一份家产,随便你们怎么分,但……” 他这句还没说完的话,如石破天惊,再次引得全场一片哗然! “什么?” “啥?” “啊?” “不会吧?” …… 苏康是一个雷接一个雷地抛下,而他说的这一句话,雷更大也更为惊人,还没有等他说完,瞬间就引爆全场,把众人都给震懵了,震惊得都弹身而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木立当场。就连站在议事大堂外的丫鬟们听到后,也都吓了一大跳,惊得呆若木鸡。 他们听到什么了? 是不是幻觉啊? 这个苏康,他是说要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吗? 难以置信啊! 他这是疯了吗? “康儿,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说要主动放弃家产,真的假的?你可要想好了,千万不要拿你爹来开玩笑啊!” 苏喆更为震惊,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遭受到了重击,思维都有点停顿了,瞪大了眼珠,定定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长子,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回,他不再喊“臭小子”了,些许恢复了一些作为父亲对儿子的关切之情。 他感到难以置信,觉得苏康纯属就是在开天大的玩笑。 第17章 不许反悔 在来议事大堂的路上,他还严重怀疑自己这个长子会整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来,可哪知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大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开始置疑这个人生了。 要知道,现如今,苏家的家产,光是银钱,少说也有二十万两银子,他五个子女中,两个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不能继承苏家的家产,若按照“诸子平分”的分配原则,三个儿子均分,苏康这个嫡长子,至少也能分到六万多将近七万两银子,再加上一些店铺和房产,这可是一笔将近十万两银钱的巨大财富,只要他不再败家,就算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了! 可如今,他竟然宣布说,要主动放弃这笔巨额财产的继承权,怎不叫人感到震惊?怎不让人感到怀疑? 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除非他是疯魔了! “爹,我没有开玩笑,我也没有疯,我是认真的!” 看到老爹和众人的愕然神情,苏康便心知肚明,知道他们都没有相信自己的话,苦笑一声,便接着说道:“但我放弃家产继承权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我要用家产继承权换取现银,而且现银不能低于三万两银子,至于多少,你们看着给,我不争!若你们同意,收到现银后,我可以马上立下放弃家产继承权的文书,立字为证,绝不反悔!” 说到这,苏康便停了下来,不再赘言,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身,再次回到那个靠门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说的这件事情,真的算是顶天大了,需要留点时间让他们先去考虑清楚。 就说嘛,他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是有条件的,并不是拱手相让,也不是癫狂之下的胡言乱语。 众人听到这,都恍然大悟,震惊之情逐渐消散,心神也逐渐安定了下来,陆续坐好后,开始权衡苏康所说的置换方案,是否可行。 于是,他们开始碰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苏康则端起身边小茶几上的茶杯,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放下了茶杯后,他就面向门外,老神在在地看着大门外的风景,并没有去理会他们,就让他们尽情商量去吧。 他气定神闲,丝毫都没有担心。 用至少六万多将近七万两银子的部分家产置换成三万两左右的银子,这笔买卖有多划算,不言而喻,也不用他多说,这些精明的家人们心里明镜似的,自会心中有数的。 若这个置换方案都通不过,那才叫瞎了眼! 果然,等不了多久,在他老爹和奶奶的共同协调之下,二房和三房的人,终于达成了一致,得出了他们自认为比较好的置换方案来。 当然,这种事关苏家家族内部继承权的事情,郭大管家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他就是个旁听者。 而此时此刻的郭振,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苏康的眼神,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是何种意味,唯有感慨与惊叹。 这个苏家大少,他又看不懂了! 此等取舍的魄力,别说是他这种凡夫俗子没有,就算是那些自命不凡、自诩洒脱不羁并视金钱如粪土的清流之士,估计也绝对做不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芸芸众生,谁不为了蝇头小利而锱铢必较,还为此争破了头! “康儿啊,既然你执意要放弃家产继承权,那我们也不拦你,经过我和你奶奶、二娘、三娘她们认真商议后,决定同意你的置换方案,就用四万两的现银,换你的家产继承权。若你没有异议,那就这样说定了!” 就在这时,苏喆跟苏老太君和二娘、三娘仨人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面向苏康,面带微笑,大声地把置换方案给说了出来,临了,他不忘补上这么一句话来:“你可不许反悔哦!” 他原本还想争取更多的现银给自己这个长子,奈何二房、三房都不再松口了,就连他的母亲苏老太君也不支持他多分一些给这个让她感到厌烦的长孙,只好作罢。以后若是这个长子实在混不下去了,到时他再接济一下也还来得及,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议事大堂里的其他人听罢,也是满脸期待地看着苏康 他若是同意了,那最终受益的就是他们二房和三房。除去置换的四万两银子,均分下来,他们每家至少多获得将近两万两用银钱计量的财物,而且这只是目前折算的财产,以后还会更多!所以,他们都深怕他又临阵反悔了。 就连苏怡这个天真无邪的丫头,震惊之余,也是满脸的期待呢。 谁还怕自己家里的钱财多呢? 多多益善才是。 反悔您个头! 您看我像是个会无故反悔、言而无信之人吗? 苏康闻言,不由得暗中吐槽了一番,奇了怪了,他这个老爹,怎么老看自己就不像个好人呢?难道我不是您亲生的吗? 腹诽归腹诽,当听到老爹这么一说,苏康还是感到极为高兴,但他故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回答道:“爹,瞧您说的,您看我会是那种轻易反悔的人吗?不是吧?谁反悔谁就是孙子!只要现银到手,我即刻立下字据,割让家产继承权,从此不再参与家族的任何经营活动和财产分配,你们的钱都是你们的,我半个铜板都不会拿走!但是,爹啊,现在儿子没有房产了,无处可去,在儿子还没有找到新宅并搬出去住之前,您可不能狠心把我赶出去啊!还有,孩儿的一日三餐,也要有人照顾才行。” 众人一听,都乐了,纷纷鄙视着他,满脸的嫌弃。 我呗! 你这人也忒不要脸了,也敢说自己不是轻易反悔的人,以前你撒泼打滚随意反悔的事情做的还少吗? 但他的话,还是让二房、三房的人听了,都喜上眉梢,感到十分的欢喜,他们终于大功告成了! 苏老太君听了,则是不由得扶额轻叹,我的大孙子哟,你不就是我的孙子吗? 苏喆听罢,则是一头的黑线,满心的不高兴,心想,合着我就是那种狠心的爹似的,便虎着脸扬声说道:“行,行,行!臭小子,都依你!我会吩咐下去,说你只是不要家产却并没有分家,你还继续住在家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的一日三餐,也绝不会少了你的!” 这回,他又把“臭小子”这个称谓给骂上了。 说到这,苏喆就面向郭振,继续吩咐道:“郭管家,传话下去,苏康虽不参与苏家家产的分配了,但还是苏家的人,还是苏家的大少爷,一应衣食用度照旧,任何人不得随意克扣,否则,违者以家法处置!” 郭振闻言,不敢怠慢,急忙站了起来,拱手“喏”了一声,表示照办。 苏老太君和二房、三房的人听了,也都没有谁站出来表示反对,都默许了。 跟八万两甚至以后累积的巨额财产相比,苏康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又能花得了几个钱?九牛一毛罢了! 所以,他们也懒得去计较这点蝇头小利了,这也显得他们大度不是?免得有人说他们是小肚鸡肠,坏了名声。 第18章 共赢 得到老爹的承诺,苏康感到很是高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也不是非要住在苏家大宅里不可,等拿到四万两现银后,他完全可以在京城里买个好一点的宅院,跟柳青舒舒服服地一起住下去,谁都不能再来烦扰于他了,但他还是打算在苏家大宅里先住下来。 其一,他现在的实业都还没有起步,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若创业失败,四万两银子折腾没了,他住在苏家大宅里还能有个安身之所,不用担心没有地方可去,不用担心居无定所。 其二,苏家大宅有现成的免费房子住,他干嘛不住?又有现成的厨子免费给他做饭,他干嘛不吃?若不住不吃,那他岂不是个傻子了?那岂不是便宜了二房和三房? 其三,下黑手谋害他的人,他都还没有找出来,若是离开了苏家大宅,那他还怎么进行侦查?怎么找出杀人凶手来?虽说他不算纯粹意义上的苏家大少了,但既然借用了人家的躯壳,那总要为人家伸个冤报个仇吧?这也算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 其四,他主动放弃一些利益,可以减轻别人对他的眼红,让别人对他少一些嫉恨和敌意,貌似吃了大亏,实则换取了转圜的余地,不至于让自己处于四面受敌的境地。昨天的不慎被人暗算,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希望这类惨事,不要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最好是少发生一些为妙。 其五,每个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苏家大宅里,有他的过往,有他的记忆,也算有他的亲情,虽说大宅里的人对他不算友好,有些人还处处刁难他,但好歹也是他的前身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他无论如何,还是割舍不了这份情感的。 趁热打铁,于是,苏喆让大伙坐在议事大堂里等待片刻,他则麻溜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拿来了四万两银票,有一大叠,足足有四十张,当着大伙的面,交给了苏康。 苏康也毫不拖泥带水,接过银票后,就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银票,并很是认真地数了又数,确认无误后,这才收了起来,贴身藏好。 苏喆看到他接过银票后还煞有其事地检查了一番,顿时心头火起,嘴角抽搐着,狠狠地瞪着他,满脸的阴云。 这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鸡贼了,连自己的老子也信不过吗? “好了!秋香,秋香!你快去找笔墨纸砚来,我要立个字据。” 收好银票后,苏康心满意足,急忙走到门口,探出头来,对着一直守在门外的秋香这个二房的贴身丫鬟吩咐了一声。 秋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心中叹息了一声,却不敢怠慢,就默默地跑到议事大堂的偏房,去拿那些笔墨纸砚。 这个苏家大少在议事大堂里以家产继承权换取现银的事,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和其他丫鬟们的耳中,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我的神诶,这个苏家大少,该不会是犯糊涂了吧?是个人都不会像他这样行事的! 偌大的一份家产,他就置换了个四万两银子,这可亏大发了! 可你看他还自鸣得意,一副好像捡了个大便宜似的样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难道脑子生锈了吗? 等秋香拿来笔墨纸砚后,苏康就当着众人的面,奋笔疾书,一口气写下了三份表示自己主动放弃苏家家产继承权并置换成现银的文书,写好后,他还在每份文书末尾都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他写得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让旁观的众人都看呆了,面面相觑了起来。 合着,人家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啊! 而站在苏康身旁的苏怡,此时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连忙捧起他刚写好的文书,瞪大了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的惊讶,啧啧感叹道:“奇怪了,大哥,你的字,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了?” 其他人闻言,猛地一愣,都连忙往桌面上摊开的文书上仔细察看起来,这才发觉到,原来他不但文字写得顺溜,而且所写的字看起来也像是很不错的样子,字体飘逸,结构清秀且苍劲有力。 众人见状,顿时都吃了一惊,很是诧异地侧头看向写好文书后正放下毛笔的苏康,满脸的不可思议。 以前的苏康,写的字那叫一个鸡爪狗爬,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过,就连苏家大宅中的一些识字不多的丫鬟,写的字都比他好看十倍、百倍。 真是奇怪了? 莫非他以前都是装的? 可他为何要藏拙? 众人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苏康,都想从他的身上看出端倪来。 苏康刚放下毛笔,待听到小妹苏怡的话,抬起头再看到众人那种审视的目光后,他才猛然醒悟了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坏了,自己一不小心,竟露馅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以前的苏家大少爷,写字会这么烂,竟让旁人从字里行间找出了些许破绽,以后可得多加注意了。 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苏康略作沉思,便计上心来,故作羞赧地自嘲道:“梦里学的,偷偷练着呗!以前的字太难看,被人笑话多了,就偷偷练来着,没想到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反正也没人知道他是偷练的还是原本就写得好的,先糊弄过去再说。 他的解释,倒也显得合情合理,让众人听罢,这才恍然大悟,都以为事实就是如此,就都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不再过度去深究了。 他们的心中,释然后,就都不以为意了。 光写字好看有什么用,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草包一个,才不值得他们去上心呢! 看到众人都信以为真后,苏康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糊弄过去了! “二娘,三娘,这是我写的自动放弃家产继承权的文书,一式三份,我拿一份,你们各拿一份,以此作为凭证。” 等墨水稍干后,苏康便拿起桌面上的文书,分别递给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自己则把最后一份给收了起来。 “你看你,都是自家人,还用写什么文书,真是的。” “是啊,自家人哪用这么客气呢。” 柳轻语和李如凤都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虽然在客气着,可手里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忙不迭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书后,都仔细地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来,心安理得地收进了自家袖兜里。 有了这份文书,那她们的切身利益就有保障了。 大家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皆大欢喜呐! 心满意足的柳轻语、李如凤、苏宁、苏曼等二房、三房的人,此时此刻,看着苏康的眼神,竟都亲切了不少。 他们突然觉得,这个苏家大少,此时看起来好像顺眼多了,也没有那么讨人嫌了。 苏老太君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苏康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怨气,多出了一丝疼爱。 她再也不用担心这个大孙子来败苏家了,这样的结果,挺好。 苏喆见状,也是大感欣慰,抚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暗自高兴。 平日里,他是有苦难言。 自己这个长子,自幼顽劣,长大了也不让人省心,生性懦弱,不学无术,却还净惹祸,败家也不少,不知道让自己操碎了多少心,暗中流了多少泪,可自己还不能抛弃了他,也不能任由他自生自灭,着实让自己头疼不已。 现在好了,他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和放弃家族产业,就相当于为苏家去掉了一颗随时引爆的雷,减少了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也打消了二房、三房的顾虑与猜忌,苏家就可以轻装前进了,这个结局,对他和整个苏家来说,都是好事,也算是共赢! 苏康也感到一阵轻松,从此以后,他不用为了争夺家产而与人勾心斗角,估计也不用整天为了防贼似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虽说他目前牺牲的比较多,但从长远来看,他也不亏! 尔虞我诈的家庭生活,不是他所喜欢的。 他既然来到这个新的世界,两世为人,那就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第19章 异想天开 “爹,既然大哥的事情办妥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见到大哥苏康已经立下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的文书后,苏怡便摇着老爹苏喆的胳膊,撒起娇来。 她还要赶着回去学画画呢! “应该可以走了吧?” 苏喆闻言,连忙望向苏康,征询他的意见。 今天这场家族聚会,本来就是他这个长子提出来的,那就得征求苏康的意见了。 “大哥,你该不会还有事吧?” 看到自己老爹答非所问,却看向苏康,苏怡连忙撅起嘴巴问道。 其他人也是抬眼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我还真的有一件大事要跟大家说,大家先坐好来吧。” 苏康也不加掩饰,急忙开口说道,并示意大伙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坐好。 “真有啊?” 苏怡嘟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其他人见状,也是无奈,只好都回转身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苏康还能有什么“大事”要说。 端茶倒水的丫鬟芸儿见状,只好又从门外跑了进来,分别给他们倒茶,斟好后,她又退了出去。 众人也就纷纷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聆听苏康要说的“大事”。 看到大家都坐好后,苏康便站在大堂中,面对众人,扬声说道:“奶奶,爹,那我就说了,我要读书,我要参加科举考试!” “噗呲!” “噗呲!” “噗呲!” ……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议事大堂就响起了一阵阵几乎一样的奇怪声响来。 只见,众人刚喝到嘴里的茶水,都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全都给喷了出来,一地狼藉! 苏康的话,犹如惊雷滚滚,彻底把众人给雷到了! 若说刚才他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的事算是大雷,那现在他所说的事情,就更加雷人了,已经把在场的众人都炸得里焦外嫩。 “你说什么?你说你要读书考科举?” 苏喆瞪大了眼珠,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震惊地问道,就连沾在嘴边的茶渍,都忘了擦拭了。 “哈哈哈!我的好大哥,你不是在说胡话吧?你说你要读书考科举?是你在梦游还是我们听错了?这太好笑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肚子疼!” 苏宁急忙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茶渍,指着苏康,笑得前仰后合,并作出了手捂肚子的肚疼样子来。 “我的神诶,我究竟听到了什么!大哥要读书考科举?我们没听错吧?” 苏怡更是夸张,连忙擦拭掉挂在嘴边的茶叶后,大嚷了一声,就立即站了起来,一溜烟跑到苏康的面前,伸出右手来,放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满腹疑惑地嘟噜道:“没烧啊,怎么净说胡话了?” “去,去,去,你才发烧呢!” 苏康一头黑线,连忙打掉她的手,没好气的说道。 对于这个毫无心机的小妹,苏康倒是厌恶不起来,还觉得颇为亲切,不像他大妹苏曼,才十七岁的年纪,就已变得心思深沉,不是他所喜欢的类型。 苏怡见状,冲着他伸了一下舌头,傻笑着就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其他人也都如出一辙,此时此刻,他们看着苏康就像看着一个怪物似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连站在门外的那些丫鬟们,也被他这一句无比雷人的话给惊得傻了眼,也都掩着嘴巴笑了,笑得肚子疼,却不敢笑出声来。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为搞笑的一句话了! 一肚子草包的苏家大少,胸无点墨的苏家大少,虚度了二十一年光阴,就连小小的一个童生身份都是老爷四处打点才挣来的,如今竟然说要读书要参加科举考试,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这个苏家大少,莫非又疯魔了?或者是在拿大伙来寻开心? “爹,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要读书,我要参加科举考试!” 苏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面向自己的老爹,板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回,众人终于收起了笑容,神色怪异得很。 他们总算弄清楚了,苏康说的,都是真的,他竟然真的要读书而且要参加科举考试! “我说大哥,你拿什么去考试?现银吗?” 这时,好久没有开口说话的苏曼,终于开了口,语气很大,说得也很损人。 她的话,立即引来了一阵阵低笑声,笑声里都充满了讥嘲。 她的话,也说到在场众人的心坎里去了。 你文不成武不就的,拿什么去考试呢?难不成要拿着刚得到的现银去贿赂考官吗? 众人可要把肚子给笑疼了。 苏康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了苏曼一眼,默不作声,懒得去反驳她。 他只是告知苏家众人有这个事情,又不是要他们出钱出力,只要大家相安无事,不扯他的后腿就行。 “康儿啊,不是为父不相信你,可你既说要经商,现在又说要去读书并参加科举考试,你忙得过来吗?而且以你的,你的……,能考得上吗?” 苏喆轻笑过后,连忙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慢条斯理地问道。 他原本想说“以你的水平”,可话到嘴边,又把“水平”两个字给咽了回去,生怕太过打击了自己这个大儿子的自尊心。 他这个长子啊,有点好胜过头了,也太想当然了,竟不知道参加科举考试是要真凭实学的,蒙混是不能过关的,这太丢人了! “是啊,大哥,虽说未来的林家大嫂要退婚,你也不能为了林家的一句玩笑话而赌气吧?科举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二哥,一肚子才学,到现在都还没能考得上进士,何况你呢?” 心直口快的苏怡,忍着笑,满嘴的语重心长。 “真是异想天开,自取其辱!” 苏曼则是满脸的不屑,冷笑不已。 其他人也是笑得肚子生疼,不住地暗暗摇头叹息。 这个苏康,疯魔了,竟异想天开,真的为了林家的一句戏言而去参加科举考试,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取其辱吗? 苏康参加科举考试,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雷吗? “爹,您甭管我能不能考得上,您只要点头答应就行,考得好与不好,那是孩儿的事,就不用您和大伙操心了!” 苏康白了众人一眼,语气淡然地说道,但他的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这个老爹和大伙儿,还真的没有看好他啊! 看来,以前的苏家大少爷,也就是以前的自己,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怠懒货了! 惭愧啊!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爹就支持你!你尽管放心去考,大胆去考,只要不违规逾矩就行了!说吧,需要爹为你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苏喆听罢,只好收起了复杂难言的心思,无奈地说道。 他这个长子,抛出来的这个雷,大到天际了。 第20章 兴师问罪 苏喆看得出,既然苏康要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事,应该是有所求的。 老爹啊,您早这样说不就得了,何必拐弯抹角的,多累啊! 苏康腹诽了一下,盯着苏喆的脸,字斟句酌地回答道:“爹,也不用您做什么大事,您只要帮孩儿找齐科举考试的有关资料就行,尤其是那些儒家典籍。我温习一下,先参加十日后的院试,再准备接下来的秋闱考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引来了其他人的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十日后就要开始考试了,你拿什么去考? “切!温习?书都还没有看过,哪来的温习一说?骗子!” 苏曼瘪起嘴,咕嘟了一声,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她的轻蔑之言,说的虽轻,可还是被耳聪目明的苏康听到了,不由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连忙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出声。 这个煞星,她现在可惹不起了! “行!那为父就帮你把资料给备齐了,你多加努力吧。” 苏喆听罢,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就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说罢,他略作沉思,就看向苏康,扬声说道:“康儿,你还有什么事吗?若没有了,那我们就散了吧。看这一天忙的,可比做生意累多了!” 苏康很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可说了。 他这个老爹,在指桑骂槐呢。 “那好,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夏荷,春玉,你们送老太君回去!” 苏喆见状,连忙站了起来,摆摆手示意大伙散去,他则面向苏老太君,对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两位丫鬟吩咐道。 可其他人哪敢先行离去啊,都站着不动,都在等着苏老太君和他先走。 “慢着!我还有事要说。” 苏老太君刚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正要离去时,苏康就立即站了起来,大踏步上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怎么啦?康儿,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为何不一起把它们给说完了?” 苏喆眉头一蹙,紧盯着苏康,有点不满的说道。 他这个长子啊,就是事多! “爹,您先让三弟、大妹、小妹他们回去,再把门外的丫鬟们和春玉都给我赶得远远的,夏荷给我留下,我再说。” 苏康意味深长地看了站在苏老太君身旁的夏荷一眼,然后看向他老爹,郑重其事地说道。 苏康的眼光和他的话,让夏荷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开始微微抖颤了起来。 “切!大哥,什么事这么神秘,就连小妹我也不能听吗?” 苏怡闻言,却很是不满,白了苏康一眼,撅着嘴巴问道。 “不能!” 苏康并没有理会她的白眼,板着脸,淡淡地说道。 等下他要说的事有点血腥,可不想吓到了自己的三个弟弟妹妹,所以就让他们仨人先回去了,不能让他们知晓此事。 而之所以要支走这些丫鬟们,目的就是不想让苏家的丑事被人外传出去。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是深谙的。 至于为何要让郭振旁听,因为这事涉及到了下人们,还需要敲打一下他这个大管家,免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爹,您看看大哥,他……” 苏怡气不过了,连忙看向自己的老爹,告起状来。 究竟是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苏老太君、苏喆、柳轻语、李如凤和郭振也都大感惊奇,诧异地看着苏康,大家都是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好啦,就听你大哥的话吧,怡儿、曼儿、宁儿,你们三个先回去吧。春玉,你也出去,然后叫上门外的丫头们,都给我退到三十丈开外去,不得偷听!” 苏喆看到苏康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心中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选择相信他这一回,就沉下脸来,吩咐了起来。 “哼!我才不愿听呢!” 苏怡瞪了苏康一眼,就气鼓鼓地快步走出了议事大堂。 自己这个小妹啊! 苏康见状,不由得扶额轻叹。 “故弄玄虚!” “就是!” 苏宁和苏曼也是满脸的不悦,都瞪了苏康一眼,就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春玉见状,也连忙放开苏老太君,跑出了议事大堂。 跑出议事大堂后,她就急忙把老爷的吩咐跟守在门外的秋香、满菊和芸儿等丫鬟说了一声,就带着她们退到了远离议事大堂有三十来丈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翘首观望着。 “春玉,夏荷呢?她怎么不用出来?” “我不知道啊,这是大少爷亲自吩咐的,只叫三位少主和我出来,却把她给留下了。” “哦!好羡慕啊,夏荷竟然能够在一旁聆听,莫非老爷要重用她了?” “唉!我怎么就没有这个福分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 这些丫鬟站定后,待看到苏老太君的丫鬟夏荷并没有跟着出来,都炸了锅,议论纷纷,羡慕不已。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夏荷,已是吓得两股颤颤了。 议事大堂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看着苏康,等待他揭秘。 “夏荷,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抖得这么厉害?哪不舒服吗?” 就在这时,正准备坐回座位上的苏老太君,却发现搀扶着自己的夏荷,双手在微微地抖动着,就忍不住关心地问了起来。 “我,我……” 此时的夏荷,已是冷汗直流,吓得双脚都不听使唤了,嗫嚅着,欲言又止。 苏康则是紧紧地盯着她们俩人的脸,想从她们两人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来。 只是,让他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的奶奶,苏老太君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只是带着茫然。 而夏荷呢,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却显露无疑,已经证明她心中有鬼了。 他终于心中有数了。 而其他人闻言,都纷纷看向夏荷,面露关切之情,大家都以为她出了什么状况。 而且,他们也感到颇为奇怪。 既然苏康搞得神神秘秘的,竟连自家弟妹都不给旁听,也把其他丫鬟们赶得远远的,就说明他要说的事情,绝不简单,却为何要让夏荷这个丫鬟留了下来呢? 难道这事跟夏荷有莫大的关系? 那又是什么关系呢?莫非他们两人有奸情不成? 众人自行揣测着,当想到“奸情”二字时,众人就彻底不淡定了,都纷纷回头看向了苏康。 柳轻语、李如凤和郭振,三人的心中,满是鄙夷之情,幸灾乐祸。 而苏老太君和苏喆,则是气恼不已,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每人踹上那么一两脚,方可解气。 众人的眼神,却把苏康给弄糊涂了,满头雾水。 但他已经顾不上众人那种隐晦难明的眼神了,急忙从怀兜里掏出了那个小香囊来,丢到了夏荷的脚下,厉声喝问道:“夏荷!你可知罪?” 第21章 为何要害我 众人都被苏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待看清他丢掷在地上的是一个小香囊时,都愣住了。 而夏荷看到地上的小香囊时,心头就在突突地剧烈狂跳。 她已经看出来了,地上的小香囊,正是自己昨日不小心遗失的那个。 可它为什么会在苏康的手上,难道事情真的败露了? 夏荷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咦?康儿,这个小香囊不是夏荷的吗?怎么会跑到你的手上去?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老太君看着掉在自己脚下的小香囊,觉得很是熟悉,便颤颤巍巍地蹲了下来,把它捡到手里,便扶着拐杖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待看到上面绣着的“夏”字后,就面向苏康和夏荷,拉下脸来,沉声喝问道。 “奶奶,您还是问夏荷吧,她自己心中明白!” 苏康冷冷地盯着夏荷,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这骚蹄子,快说!为何你的香囊会跑到你家大少爷的身上去?不说个明白,看我不打死你!” 苏老太君闻言,气得顿了顿手里的拐杖,侧头看向一旁吓得面色煞白手脚轻颤的夏荷,厉声责问了起来。 她还以为是这个夏荷不知天高地厚去勾引苏康呢! “夏荷啊,亏我们大家这么信任你,你怎么就动起勾引主子的歪心思来呢?快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免得吃了苦头!” 柳轻语见状,就连忙插了一嘴,嘴角却满是幸灾乐祸。 “你这浪蹄子,让我说你怎么好呢?” “就是,快招吧,你是怎么勾引苏……大少爷的!” 李如凤和郭振闻言,也跟着附和了起来,满脸的揶揄之情,心中也满是幸灾乐祸。 小丫鬟勾引富家大少爷,这桥段,够刺激!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勾引你家大少爷?” 苏喆则是气得气血上涌,暴跳如雷。 他们的话,落在苏康的耳中,却顿时让他愣住了,满头黑线,不可思议地扫视了他们五人一眼,心想,你们这脑洞,开得也太大了吧? 这都哪跟哪呀! 苏康彻底无语了,就把目光转向夏荷,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提醒道:“镜湖畔,湖心亭前,湖水里。夏荷,还需要本少爷再提醒你吗?” 他的话,说得森冷至极;他的眼神,犹如勾魂的恶鬼。 此时的夏荷,在听到“镜湖畔”、“湖心亭前”、“湖水里”的字眼时,更是吓得魂飞天外,簌簌发抖,心中已在天人交战了起来,隐隐陷入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看来,事情已是败露无疑了! “说!为何要害我?” 就在这时,一直在察言观色的苏康,见状后,气运丹田,猛地又棒喝了一声。 “大少爷饶命!我说,我说!我是被逼的,不是故意要害您的!” 夏荷终于承受不住他这种让人窒息般的威压了,“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声告饶了起来。 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她就算要极力隐瞒,估计也隐瞒不住了。 “害你?康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苏喆终于看出端倪来了,好像事情并不是像他和苏老太君们所想象的那样,好像另有隐情。 苏老太君和柳轻语、李如凤、郭振四人见状,也都愣住了,好像事情跟他们所想的不一样哪! 苏康此时此刻显露出来的气势,也让他们都感到有点心惊。 “康儿,这是怎么回事?她如何加害你了?” 苏老太君杵了杵手中的拐杖,扬声问道。 她平时虽然不喜欢自己这个大孙子,但事关苏家声誉,她就算对他再有成见,也要打探个清楚才是。 看到夏荷终于跪地求饶,苏康的心中,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便环视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说道: “奶奶,爹,您们还记得昨日我落水之事吗?其实我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从背后打晕后丢入湖中的,幸好我命大,只是晕了过去,并没有被贼人给害死了!” “啊!” “什么?” “这!” “难怪!” …… 苏康的话,犹如惊雷炸响,把苏老太君、苏喆等五人都给吓懵了,纷纷惊呼出声。 苏喆已经相信他是失足落水,而苏老太君和柳轻语、李如凤、郭振等四人原本都以为他是投湖自杀未果,哪知道事情竟是如此地出乎意料! 这是杀人了啊! “康儿,到底是谁?是谁要杀了你?告诉爹,我非宰了他不可!” 苏喆惊呼过后,就气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可是,康儿,你被害之事,怎么就跟夏荷扯上关系了?难道你怀疑是夏荷要加害于你?” 苏老太君再次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很是不解地问道。 “奶奶,这可不是怀疑,就是夏荷伙同他人一起干的!这个香囊,就是我在昏迷之前从她身上摘下来的!” 苏康指着跪倒在地的夏荷,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 “什么?” “夏荷干的?” “这怎么可能?” “不会吧?” 他的话,再次掀起滔天波澜,让苏喆、苏老太君等五人听罢,顿时都傻了眼,再次惊呼出声。 而他的话,也彻底击碎了夏荷心中残存的一丝梦想,她伙同他人加害大少爷的事,最终还是案发了! “请大少爷饶命!请老爷饶命!请老夫人饶命!荷儿错了,我也是被逼无奈的,饶命哪!” 夏荷此时已是万念俱灰,唯有不住地磕头求饶,企盼着或许苏老太君一时心软,能饶过她的一条性命。 以大乾律令,凡是家奴以下犯上、谋财害命者,皆死罪! “好你个夏荷,竟敢谋害主子,看我不打死你!” 苏老太君气得七窍生烟,扬起手中的拐杖,就狠狠地砸向跪倒在地的夏荷,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正着。 顿时,夏荷的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蹭破了皮,顿时鲜血淋漓。 “还请老夫人饶命呐!荷儿错了!真的错了!” 夏荷吃痛,惨呼了一声后,顾不得抹掉额头上的鲜血,任由它流到了脸颊上,痛哭流涕地再次磕头求饶了起来。 “奶奶,您先别打了。若打死了人,孙儿还怎么问话?” 苏康没料到自己这个奶奶竟然如此性急暴起打人,急忙伸出手来,抓住了她还在高高扬起的拐杖,阻止了她再次伤人。 “哦,那你问吧,我坐会,气死我了!” 苏老太君还气得胸脯起伏个不停,见状,就放下了拐杖,拄着拐杖回到座位前,坐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她这是被气坏了。 “哼,好狗胆,竟敢谋害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苏喆也是气得火冒三丈,上前一脚把夏荷踹翻在地后,就返回座位上坐了下来,满脸铁青。 夏荷吃痛,又是惨呼一声,随即又爬了起来,继续跪地磕头求饶,瑟瑟发抖。 她的额头上,还在慢慢渗着血,脸上一道道血痕,血淋淋的,让人见了,都瘆得慌。 柳轻语、李如凤和郭振见状,面面相觑后,也都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静观其变。 这个事情,已经大得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让他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议事大堂里,就唯有苏康一个人还站着,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夏荷,语气森冷,幽幽盘问道: “说吧,为何要加害于我?同伙是谁?主谋又是谁?” 第22章 玩阴的 苏康自忖自己与这个夏荷无冤无仇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加害自己,肯定有主谋;而且若没有同伙,她一个姑娘家也是无法作案的。 “我说,我说!是唐启轩指使我和陈二狗干的,我真的是迫不得已,当时下手打晕您的人是陈二狗,也是他亲手把您推入了湖中,我,我只是带个路而已。大少爷饶命,我说的句句属实!” 夏荷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只好颤抖着,忙不迭地把真相都给抖搂了出来。 保命要紧,就算彻底得罪了唐家大少爷,她也顾不上了。 “哦!唐启轩是谁?他为何要害我?那个陈二狗又是谁?他们现在在哪?” 苏康一直都在仔细观察着她,发现她好像并没有说谎,沉吟了一下,才继续盘问道。 他觉得,唐启轩这个姓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有点熟悉的感觉。 苏家大少爷,您这是在玩我呢?您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唐启轩是谁呢?他不是平素与您称兄道弟臭味相投的那些狐朋狗友之一的唐家大少吗? 夏荷闻言一愣,吐槽了一句,却不敢质疑,头都不敢抬,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大少爷,这个唐启轩就是京城唐家的大公子,据说他也看上了武侯府林家的大小姐林婉晴,得知您与林家有婚约,就想下手害了您,然后唐家就可以跟武侯府联姻了。陈二狗就是泥瓦巷的一名泼皮无赖,是他亲自下的手。我真的是被逼的,请大少爷明察,饶了荷儿!” 说完,她又磕了三个响头,不住地告饶。 “郭管家,你可认得这个唐启轩?陈二狗不是我们苏家的人吧?” 苏康听罢,却半信半疑,连忙转头看向郭振,扬声问道。 “大少爷,这个唐启轩真的是京城唐家的大公子,以前还是你的好朋友呢!至于这个陈二狗,我们苏家可没有这号人。” 郭振被他问起,偷偷地白了他一眼,略作思索,就低眉垂首地回答道,“好朋友”三个字,他还特意把字咬得有点重。 此时,郭振的心中,却早就腹诽开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会不知道这个唐启轩?他可是你的狐朋狗友呢!” 但心中的这些牢骚话,他可不敢当着苏康的面明说。 “哦!” 我的好朋友?我有这样加害于我的好朋友吗? 苏康“哦”了一声,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并没有计较他逞的口舌之利,就转过头来,盯着夏荷,继续盘问起来:“你说你是被逼的,那你倒是说说看,唐启轩这个狗贼为何要逼迫你?他又是如何逼迫你的?” 他的话,也立即勾起了苏老太君、苏喆、柳轻语、李如凤和郭振的兴趣,他们纷纷竖起耳朵,准备侧耳倾听。 他们虽然也感到很是震惊,但除了苏老太君和苏喆俩人怒火未消之外,柳轻语、李如凤和郭振三人的心中,并没有多少生气之意,更多的只是好奇。 毕竟苏康还活蹦乱跳地在他们的面前蹦跶着,并没有被夏荷他们给害死不是? “是,是这样的。我哥好赌……” 事到如今,夏荷便横下心来,把唐家大少爷唐启轩如何通过设计赚她哥入彀中从而威逼她在苏家大宅中里应外合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全部抖露了出来,再也没有丝毫的隐瞒与遗漏。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或许坦白从宽还是个活命的机会呢! 于是,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众人便看清了整个事情的真相,都忍不住对这个唐启轩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唐启轩,歹毒至极,当真是个人面兽心的坏胚子啊! 原来,事情还是源于林婉晴这个红颜祸水啊! 唐启轩年纪比苏康大一岁,平素里与苏康称兄道弟,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他曾经见过武侯府林家大小姐林婉晴几面,就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垂涎三尺,奈何她却与苏康有着婚约,只能干着急瞪眼。 直到一年前,林家对外宣称只要苏康能够在两年之内考上进士,婚约就能奏效,林婉晴就会嫁给苏康时,他也怕有个万一,就铤而走险,动了除掉苏康的念头。 他觉得,只要苏康死了,林家与苏家的婚约自然就会消散,那他就能以唐家大少爷的身份向林家提亲了。他自以为是,认为以他唐家位列京城十大商家之首的地位,上门提亲应该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于是,当唐启轩得知夏荷就在苏家当差时,就与汇丰赌场老板合计,设计让夏荷的哥哥夏青输了很多钱,他再借给夏青三百两银子让他去翻盘,结果等到夏青又输了个精光后,他就原形毕露,威胁夏青,要么还钱,要么坐牢,要么把夏荷的小妹夏雯卖入妓院抵债。 夏青吓坏了,他哪有那么多钱还债?于是,他只好求到了夏荷的身上来。唐启轩奸计得逞,便趁势提出,只要夏荷帮他做一件事,就可以免了夏家的这笔赌债。 夏荷为了救自己的哥哥和小妹,只好答应了唐启轩的要求,充当起了内应,把陈二狗带入苏家大宅后,并为他指路认人,就有了昨日苏康被陈二狗袭击弄晕后丢入镜湖中差点淹死的事故来了。 万幸的是,苏康福大命大,并没有被他们给害死了! “该死的畜生!竟歹毒如斯!康儿,为父定为你做主,向唐家讨个说法,把这个唐启轩给绳之以法的!” 苏喆气得浑身哆嗦,大手一拂,就把茶案上的茶杯扫落在地,顿时摔成了两半。 唐家虽然家大势大,但苏家也不是吃素的! “是啊,康儿,就让你爹为你讨回这个公道吧!唐家,欺人太甚了!” 苏老太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气呼呼地说道。 “爹,奶奶,不用着急,先把事情给弄清楚再说。至少我们还要找到这个陈二狗,从他身上对证一番,看夏荷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或许这事另有别人也说不定呢。” 得知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苏康已是胸有成竹了,连忙劝慰道。 “大少爷明鉴啊,荷儿说的可都是真的,绝无半点虚假!荷儿真的是被逼无奈的!还请大少爷饶过荷儿这一回,以后荷儿给您当牛做马,绝无半句怨言!” 夏荷闻言,连忙又磕头告饶了起来,痛哭流涕,可谓声泪俱下。 活命要紧,先扮可怜再说吧。 “老爷,老夫人,我看大少爷说得对,咱们还是先把这个陈二狗给找到,两相印证一下再做计较为好。” 就在这时,郭振也站了起来,躬身拱手,向苏喆和苏老太君行了个礼后,扬声说道。 他作为苏家的大管家,至少也该有所表现才对。 “那行,先找到这个陈二狗,再做计较。” 苏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略作沉吟,便颔首点头了起来。 接着,他看向苏康,沉声问道:“康儿,需要为父帮你找到这个陈二狗吗?” “不必!孩儿自有主张,您就不用插手了。” 苏康闻言,摇了摇头,果断地拒绝了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好意。 苏家大少爷的仇,就让自己来报吧,权当是为了报答他的这副躯壳。 而且,苏家人都以为这个苏康还在世,那他们的报仇目的和手段就没有那么坚决了,报起仇来也没有那么狠心果决了,势必会养虎为患的。 所以,这仇还得自己来报,才报得纯粹与彻底,不留后患。 敢跟我玩阴的,那我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来玩阴的,看谁能阴得过谁! 第23章 善待于人 “那好吧,这事就让你来做,有什么需要就跟爹说,爹支持你。” 看到苏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苏喆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这个长子,看起来好像是越来越有主见了,这可是好事。 “爹,孩儿还真的需要您点头一下。郭管家,我需要一辆马厢车,还需要一个专门赶车的人和两根绑人的绳索以及一根粗一点的木棒,现在就要,能办得到吗?而且,今日之事,我希望你能够守口如瓶,不要传了出去,能做得到吗?” 苏康可不想跟他客气,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郭振,紧盯着他,板着脸问道。 这个郭振,甘为二房和三房的狗腿子,好像对自己是很有成见的,平时也很不待见自己,对自己的怨愤,可深着呢。 “郭振,你家大少爷的话,听到了吗?快去办吧,记得还要严守秘密!” 苏喆闻言,不假思索地就朝着郭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办理,并要求他保守苏康被人暗算的秘密。 “喏!” 苏喆的指令,郭振哪敢违抗,很是爽快地应了一声,就连忙转过身,快步退出了议事大堂,前去安排车夫和马厢车。 看来,关于苏康被害的事情,他唯有守口如瓶了。 看到郭振离去后,苏康想了想,就环顾了大伙一眼,郑重其事的说道:“奶奶,爹,二娘、三娘,家丑不可外扬,还请您们也要严守秘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现在,我看您们就先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做就行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保密,可不想落入太多人的耳目中,就算是苏老太君和苏喆也不行。 苏老太君、苏喆、柳轻语和李如凤,四人听罢,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话。 “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苏喆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夏荷,恶狠狠地问道。 “爹,我自有分寸。她是死是活,就看她的表现了!” 苏康紧盯着跪倒在地的夏荷,冷冷地敲打了起来。 “大少爷,荷儿一定好好配合您!一定好好表现!” 夏荷闻言,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磕头承诺起来。 她现在的命,真的操在苏康的手里了,她莫敢不从啊。 “那行,我们这就回去了,你看着办吧。” “娘,轻语,如凤,我们走!” 苏喆见状,知道自己这些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吩咐了一声,然后走到苏老太君的面前,伸手扶起她,搀扶着她,就要往外走。 “唉!夏荷,你糊涂啊!” 苏老太君神情复杂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夏荷一眼,长叹了一声,就在苏喆的搀扶下,缓缓往议事大堂门外走去。 她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叹息。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兢兢业业地服侍她有好几年的夏荷,竟然会做出此等弑主犯上的恶事来,亏自己还想着过两年就要为她找个好人家给嫁了,亏自己这么信任她,自己这是瞎了眼哪! “老夫人,荷儿我,我对不起您!我……” 夏荷闻言,顿时以头抢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这是追悔莫及了。 “唉!” “真是糊涂啊!” 柳轻语和李如凤也是摇头长叹了一声,就站起身来,跟在苏老太君和苏喆的身后,一起离开了议事大堂。 苏家大宅中竟然会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恶劣事情,让她们俩人也是始料未及的,心中的余悸还未消散。 等苏喆和苏老太君他们相聚离去后,偌大的议事大堂里,就只剩下了苏康和夏荷两个人。 此时的夏荷,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起来倒也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行了,你先起来吧,坐在那里等着!” 苏康眉头一蹙,便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指示她起来。 “谢谢大少爷!” 夏荷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爬了起来,坐到苏康指定的位置上坐好。 坐好后,她的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转,偷偷地察看起苏康的神色来。 “你先不要谢我!待会还要你将功赎罪,帮我找到那个陈二狗,若你表现足够好,我才会考虑饶过你这条狗命!明白吗?” 苏康知道她在偷偷察看着自己,便立即板起脸来,拉长了声调,面无表情地厉声说道。 “是!是!大少爷,荷儿一定好好配合您,我知道陈二狗在哪!” 夏荷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来,连声承诺起来。 她这个平素都看不上眼的大少爷,此时给她的感觉,气势竟比苏老太君和苏家老爷还要大,威压之下,竟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就好,算你识相!把你的额头和脸上的血迹,擦一下吧。” 苏康看了看她额头上和脸上的血迹,想了想,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 这个夏荷,她倒是挺识时务的! 但自己其实也不想虐待她啊! 苏康的话,听在夏荷的耳中,却让她为之一愣,又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面色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可怖了,这才战战兢兢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张手帕来,轻轻擦拭起额头上和脸上的血迹。 她竟然得到善待了! 苏康见状,不再理会她,就走到茶几前,自顾自拿起桌面上的茶壶,返回到自己刚才的座位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就坐了下来,捧起茶杯,慢慢地喝起茶来。 这一切,他做得娴熟而自然,也没有刻意去防备一旁的夏荷,谅她也不敢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而且,这是在苏家大宅中,她也逃不掉。 夏荷一边擦拭着额头上和脸上的血污,一边在偷偷地观察着苏康的动静,见到他如此一番操作,多少还是感到有点诧异。 她这个大少爷,什么时候有这样洒脱过? 片刻后,郭振终于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郭振的手中,还拿着一根粗粗的木棒和两根绳索。这根木棒,有手臂一般粗,一头大一头小,看起来还不错,是个趁手的工具。绳索也是那种能够绑得住人的绳索。 这个郭振,不愧是管家,倒是心思玲珑,很懂得自己的心思嘛! “这是?” 刚走进议事大堂,看到夏荷竟然也能够安然地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和脸上的血迹也已经擦拭得干干净净,郭振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惑不解,欲言又止,就话锋一转,指着跟在他身后的中年汉子,邀功似的说道:“大少爷,这是王刚,专门为你赶马车的,他是我们苏家最好的车把式。这是你要的木棒和绳索,至于马厢车,就在门外。” “见过大少爷!” 跟在郭振身后的王刚,则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苏康躬身行了一个礼。 “嗯!王叔是吧?拿上木棒和绳子,等下请您跟我出门一趟,咱们去办个事。” 苏康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就记起了王刚这个人,他记得他是跟自己母亲一起来到苏家的老人了,已经在苏家待了二十来年,是苏家最好的车夫,平素对自己还算不错,算是对自己比较尊重的一个人。 “是,大少爷!” 王刚应承了一声,就伸出布满了老茧的双手,从郭振的手上接过了那根木棒和两根绳索。 “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郭振满头雾水地看了看夏荷一眼,又看了看苏康一眼,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不想多待在这,就扬声问道。 他的语气,可就没有王刚那般客气与恭敬了。 “你走吧,记得把守在外面的人都给我遣散了,让她们有多远滚多远,别让她们看到这边的场景。” 苏康对他,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板着脸吩咐道。 “好吧。” 郭振巴不得早就溜之大吉了,只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走。 临走前,他又是好奇地看了夏荷一眼,才满腹疑惑地快步离去。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 这个夏荷不是杀人凶手吗?为何能够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着?难道这个糊涂的苏家大少已经原谅她了? 这不该呀! 第24章 要有苦头吃了 “夏荷,怕你逃走,也怕你跳车自杀,就先委屈你一下了。王叔,把她给我绑起来吧。” 等到郭振远去后,苏康看了看夏荷一眼,随即转向王刚,吩咐道。 “啊?什么?为何要绑她?” 苏康的话,让王刚吓了一大跳,满脸疑惑地连声问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把苏老太君的得力丫鬟给绑了?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不知道夏荷与苏康之间发生的仇杀之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夏荷一听,顿时幽怨了起来。 她还以为大少爷已经大发善心善待了她,可哪知还要被他给捆绑起来。 “大少爷,我不会逃走的!别绑我好吗?” 夏荷急忙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低声哀求了起来。 我现在一心只求活命,又怎么会跳车自杀呢?我有这么傻吗? 她的心中,更是不断地在腹诽着,却有苦难言。 “不行!为了安全,王叔,给我绑!” 苏康盯了她一眼,才懒得理会她的感受,转向王刚,板着脸,直接下令道。 万事都要谨慎为妙,防患于未然,他才不去赌那个万一呢! “好吧!夏荷,那王叔就得罪了,你多担待点。” 王叔见状无奈,不敢再犹豫了,只好放下手中的木棒,拿起绳索,走向夏荷。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这情形,很显然是这个夏荷犯了错,而且看来这错还不算小呢。 “王叔,请您绑轻点,可以吗?” 当王刚把绳子套在夏荷身上时,夏荷便可怜兮兮地哀求了起来,泫然欲泣。 王刚见状,有点犹豫不决,只好看向苏康,向他求助了起来。 待看到苏康微微点头后,就心知肚明,在捆绑时,手上就留了余地,并没有让她受罪。 夏荷心中的幽怨,这才消散了不少。 “大少爷,绑好了。” “那就好。王叔,带上她,木棒和绳子也带上,咱们走!” 很快,仨人就走出了议事大堂。 此时,议事大堂前,正停着一辆马厢车,驮着马车的马匹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使得马厢车在不断地上下起伏着。 “上车!” 苏康从王刚的手中,接过捆绑着夏荷的绳索一头,便指着马厢车,面无表情地对夏荷下令道。 “我也能坐车吗?” 夏荷原以为自己会被马车牵着走,苦不堪言,哪知道还能坐着马车走,不由得惊诧莫名,大感意外,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置信地问道。 “不然呢?快上车!” 苏康白了她一眼,扯了扯手中的绳子,继续下令道。 这个妮子,把自己想得太坏了吧?我是那种虐待他人的坏蛋吗? 这回,夏荷终于不再犹豫了,很是麻溜地就爬上了马厢车。 等到她上了马车后,苏康也跟着爬了上去,坐进了车厢里。 “王叔,去泥瓦巷!” 苏康吩咐了王刚一声,就趁势放下了车帘子。 “好咧,请大少爷坐好了!架!” 王刚先把木棒和绳索一起放进车厢里,提醒了苏康一声后,就扬鞭策马,缓缓启动马车,朝苏家大门外行驶而去。 车厢里,夏荷就坐在苏康的对面,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好低眉垂首,紧靠着车厢内壁,蜷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接下来她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此时此刻,她的心中,还是颇为感激苏康的。 坐在车厢里,放下车帘后,四面隔绝,外面的人是看不到车厢里的情形的,她被绑着的凄惨模样,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是苏康这个大少爷,让她在苏家众人面前保留住了一份体面。 马厢车很快就驶出了苏家大宅,然后就沿着柳衣巷,径直往泥瓦巷的方向,疾驶而去。 王刚是把赶车的好手,道路也很是熟悉,东拐西拐后,就踏上了前往泥瓦巷的街道。 泥瓦巷,位于京城城北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这里是平民聚集的地方,环境可不太好,低矮漏风的破旧瓦房,比比皆是,与周围的亭台楼阁,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泥瓦巷里,穷人比较多,鱼龙混杂,夏荷的家,也住在泥瓦巷的深处。 片刻后,在夏荷的指引下,马厢车就很是顺利地行驶到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瓦房前,才停了下来,这里应该就是陈二狗的家了。 小瓦房看起来很老,破旧不堪,墙壁剥落如蜕皮的蛇,木门歪斜,门轴锈蚀斑驳。 此时此刻,大门紧闭。 “就是这里?” “嗯,这就是陈二狗的家。”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他一个!他父母被他气死了,大哥大嫂就跟他分了家,就他一个人过。” 车厢里,苏康和夏荷一问一答。 “王叔……” 确认了这里就是陈二狗的家并问出必要的信息后,苏康便钻出车厢,凑到王刚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低声嘀咕了一番。 听完苏康的吩咐后,王刚眼前一亮,总算反应了过来,大少爷这是要抓获这个陈二狗啊! 他虽然不明白自家大少爷与这个陈二狗有什么过节,为何要抓获他,但他还是言听计从,马上就颔首点头,表示一定照办。 此时,正是饭点的时候,人们都赶着回家或者找地方吃午饭,巷道里的行人,寥寥无几,正是下黑手的好时机。 “你就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别想着逃走,也不要乱喊乱叫,明白吗?否则别怪我辣手摧花,马上送你去见阎王爷!” 跟王刚交代完毕后,苏康则又立即钻进车厢里,换上一副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来,恐吓了夏荷一番。 “大少爷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跑,也不会乱喊的!” 他的模样和言语,可把夏荷吓得够呛,她点头如鸡啄米般,忙不迭地作出了保证。 就算借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逃走和声张啊。 “那就好!若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会饶过你的。” 苏康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痛打一大棒,再给一个甜枣,这才让人心服口服嘛。 看到自己已经吓唬住了夏荷后,苏康便拿起放在车厢里的那根粗粗的木棒,跳下了马车。 看到苏康捡起粗大的木棒下车,夏荷更是吓得心头乱跳,暗自庆幸起来。 看来,这个陈二狗要有苦头吃了! 见到苏康手提着木棒下车,王刚就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直发凉,但他也没有说什么,把手中的缰绳一放,稳住马屁后,就照着苏康刚才的吩咐,往陈二狗家的大门口走去。 苏康手提着木棒,跟在他的身后。 而小屋里,陈二狗正好在家,他正躺在草席床上,打着饱嗝,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数着唐家大少爷赏给他的三百两银子呢。 这些白花花的银钱,那可是他帮忙搞定苏家大少爷后,唐家大少免了他的全部赌债后又得到的赏银啊! 这些银子,足够他挥霍一段时日了。 他的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想必现在,苏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在为那个苏家大废物忙着办理丧事吧? 第25章 装神弄鬼乱葬岗 小屋外,苏康跟在王刚的身后来到陈二狗家大门前,就连忙闪到一边,躲在门框边,扬起木棒,做好准备后,然后才示意王刚上前敲门。 王刚会意,就伸出手,抓起木门上的门环,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击完毕,他则连忙后退了两步,把行动空间让给苏康。 “谁啊?” 小屋里,立即传来了一道很不耐烦的询问声,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我是唐家大少派来的,陈二狗在吗?” 王刚照着苏康教他的计策,连忙扯开嗓子,大声地朝着屋里喊了一句。 “在,在!唐家大少又找我干嘛?” 听闻是唐家大少派人来找自己,屋里的陈二狗精神为之一振,连忙应承起来,又咕嘟了一声,就急忙翻身下床,迅速穿上麻布鞋,急匆匆的推开房门,穿过小小的只有一丈方圆的院子,赶到了院门后,拔下插销,打开了木门。 “你就是陈二狗?” 一看到有人开门,王刚便立即开口问道。 “我是陈二狗,请问你是?” 陈二狗打开了半扇木门,看到大门外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感到很是疑惑,却不疑有它,一边探出头来,一边宏声询问道。 俩人的对话,都清晰地落入了苏康的耳中,便确认了开门的人正是陈二狗,便立即凝神静气,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当陈二狗的头刚露出木门外,苏康手中的木棒就狠狠地砸了下来,“啪”的一声闷响,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一阵剧痛袭来,陈二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痛呼,就此栽倒在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王刚见状,也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的脑壳好像也在隐隐作疼。 苏康击打的这一棍,可不轻! “王叔,快,把他给我弄到马车上去!我随后就来。” 看到自己得手后,苏康并没有拖泥带水,立即吩咐了王刚一声后,他就手提着木棒,迅速钻进了院子里,仔细查看了起来。 他害怕陈二狗的家里还有别人在,所以要确认一下,以防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别人发现并举报了,那可就悲催了。 苏康在陈二狗的家里,翻箱倒柜,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遍后,发现并没有他人在,这才放下心来,就立即返回了马车旁。 临走前,他顺手牵羊,把陈二狗床上的三百两银子也给顺走了,同时还拿走了一块破烂的毛巾。 这些银子,应该就是陈二狗谋害苏家大少的酬劳吧? 此等不义之财,不拿白不拿! 走出大门后,他还不忘把木门给带上,并关好来,免得被人看出了端倪。 王刚早就把昏迷的陈二狗给扛到了马车上,并塞进了车厢里,还用绳索把他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周围并没有人在走动,这一切,他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车厢中,夏荷看着被苏康等人打晕后丢进车厢里来的陈二狗,被王刚绑住后,像只死狗一样趴在自己的脚下,就觉得心慌慌,只好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不敢盯着他看。 而苏康回到马车前,就急忙爬上了马车,一头钻进车厢里,放下手中的木棒后,就把手中的毛巾拧成一团,迅速捏住夏荷的腮帮,就把它塞进了夏荷的嘴里:“你先委屈一下吧!” “嗯!嗯!” 突然间就被苏康用毛巾塞住了嘴巴,一股酸臭味直冲夏荷的脑门,吓得她连忙剧烈挣扎了起来,呜呜直叫。 她不明白,她都这么听话且积极配合了,苏康为何还要把自己的嘴巴给堵起来,难道是怕自己喊出去吗? 她猜得不错,苏康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她沿途乱喊乱叫的,因为待会他们要去的地方,可不太吉利。 “别乱动!我不会伤害你!” 苏康见状,眉头一蹙,瞪了她一眼,尽量缓和声调,安慰道。 夏荷闻言,这才停住了挣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见到她不再乱动了,苏康便掀起车帘,伸出头来,朝着王刚低声吩咐了一声:“王叔,马上出城,去城北乱葬岗!” 吩咐完毕,他就立即放下车帘,在夏荷的对面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和地板上的陈二狗。 “好咧!大少爷请坐稳了,架!” 王刚闻言,不假思索,就扬起鞭,策动马匹,驾驭着马厢车,径直朝泥瓦巷外驶去。 等出了泥瓦巷后,王刚便放缓了行进的速度,驾驭着马厢车,朝着北城门方向缓缓驶去。 大街上,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很是拥挤,马厢车想走,也走得并不快。 一路上,车厢里,夏荷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惶惶不可终日。 当她听闻苏康吩咐着王叔要赶马车去城外乱葬岗时,更是吓得脸色大变,魂飞天外。 苏家大少爷该不会要在乱葬岗上杀了她和陈二狗吧? 但此时此刻,就算她再怎么不情不愿,也无济于事了。 片刻后,马厢车才驶出了北城门。 出了北城门后,道路宽广,路上行人渐少,王刚就骤然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往乱葬岗方向疾驶而去。 城北的这座乱葬岗,距离北城门有数里远,平日里,人迹罕至。 很快,王刚就驾驭着马车,来到了乱葬岗山脚下。 等马车停好后,在苏康的吩咐下,王刚很是麻溜地将陈二狗拉出了车厢外,然后将他扛在肩上,便迈开步伐,就往乱葬岗上走去。 苏康则带上夏荷,默默地紧跟在他后面。 乱葬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坡,岗上四周,坟冢林立,林木森森。 走在杂草丛生的坟冢间,阴风阵阵,穿过林间,“呜呜”作响,吓得夏荷心惊胆寒,身子止不住地在簌簌发抖。 这阵势,让她感到心悸难安。 苏康走在最后面,看着夏荷瑟瑟发抖地身躯,觉得暗自好笑,却没有做声。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震慑人心的效果。 “好了,王叔,就在这吧。把他给我放下来。” 往里前进了数百米远,苏康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急忙吩咐了王刚一声,让他停了下来。 他们此时所立脚之处,草木幽幽,坟墓森森,光线很暗,正是装神弄鬼的好所在。 王刚闻言,就立刻停下了脚步,“砰”的一声,就把陈二狗丢在了地上。 夏荷见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念头。 她不明白苏康为何要将她带到这里,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结束她的生命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仰躺在地上的陈二狗身上,心中更是恐惧万分。 第26章 活活被吓死了 “哎呦!” 就在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悠然响起。 只见,被马车一阵颠簸又被王刚这么一下折腾后,昏迷许久的陈二狗,终于慢悠悠地苏醒了过来。 苏康见状,连忙把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收进袖兜里,接着立即用手把自己的头发给扒拉了下来,披头散发着,状似恶鬼。 “哎呦!好疼!” 很快,陈二狗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入眼处,都是草木,一片阴森,后脑勺上,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由得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自己的脑袋,却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的双手,被绑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谁绑的我?” 陈二狗大吃一惊,就挣扎着坐了起来,待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到处都是坟冢,阴森可怖,而且自己的身边还硬生生地杵着三个人影,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惊呼出声:“你们到底是谁?” 他终于记起来了,当他开门探出头往外看时,就被人袭击了,彻底昏迷了过去,醒来后自己就被人捆绑着丢在了这里。 这里难道就是阴曹地府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想到这,陈二狗就被吓得魂飞天外,急忙抬起头来,想仔细查看周围的一切。 可他刚抬起头,就看到一张披头散发的鬼脸,缓缓凑近了自己,鬼脸的嘴里,还念念有词:“陈二狗,我死得好惨,还我命来,快还我命来!” 突兀地被这么一张鬼脸靠近,陈二狗就算胆子再大,也被吓得够呛,待看清这一张鬼脸正是那个已经被淹死在镜湖中的苏家大少爷时,他更是被吓出了魂来,惊叫出声:“鬼啊!” 他真的是白日见鬼了! “陈二狗,快还我的命来!还我命来!” 苏康故意拖长了语调,阴森森地语气,犹如地狱恶鬼的索命宣言。 王刚看到苏康如此这般操作,顿时两眼放光,暗自好笑,便默不作声,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起热闹来。 而夏荷见状,则是瞪大了眼珠子,看得傻了眼,连心中的恐惧也暂时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太好笑了,这个苏康,这个苏家大少爷,在装神弄鬼呢!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被逼的!别过来啊!是唐启轩,是唐启轩让我这么干的!你要找就找他去吧,别找我!别找我!” 而陈二狗不明所以啊,明明应该淹死在镜湖里的人,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口口声声向自己索命,这不是恶鬼是什么?加上周围鬼气森森,犹如地狱,他早就被吓得肝胆俱裂了,语无伦次,一下子就把真相给抖露了出来,根本就用不着苏康再费口舌盘问了。 “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你……” 苏康却还不想就此放过他,继续沙哑着嗓子,阴森森地叫唤着,继续给他加戏,继续吓唬着。 “不,不要!我也是被逼的啊!快找唐启轩去,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才是,他……” 陈二狗拼命挣扎着,想躲开苏康的鬼脸,但由于惊吓过度,他的双脚却软得不听使唤了,只得带着哭腔嘶吼了起来,惊恐万状。猛然间,嘶吼声戛然而止,他头一软,脑袋一歪,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见到陈二狗竟被自己给吓晕了过去,苏康这才停了下来,收拢起披散的头发后,就站直了身体,站好来。 这人,也太不经逗了,真是没劲! 而此时,得知真相后,苏康的心里,也如释重负。 他一直深怕谋害自己的是苏家的亲人们,若是如此,那可就悲催了!幸好不是,让他心安不少。 “陈二狗,装死哪你?快给我起来,咱们的事还没有完呢!” 想到这,苏康啐了一口,笑骂了一声,就伸出脚来,狠狠地踢了躺倒在地的陈二狗一脚。 哪知,这一脚下去,躺倒在地的陈二狗,却毫无反应。 该不会真的晕过去了吧? 苏康见状,感到颇为诧异,心想,如此胆小如鼠的人,怎么就敢暗中下手谋害他人性命的? 夏荷看到平素凶恶有加的陈二狗竟然被苏康略施小计就给吓晕了过去,也是吓了一大跳,彻底傻了眼,哭笑不得。 王刚见状,更是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了起来。 这个陈二狗,太逗了,这样也能被吓晕?真是没谁了! 但他的心中,却仍是疑窦重重,满头的雾水。 于是,王刚连忙凑到苏康,笑问道:“大少爷,这个陈二狗究竟犯了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的对付他吓唬他?” “吓唬他?我不要他的命,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苏康闻言,冷笑了一声,又踢了陈二狗一脚后,才继续说道:“王叔,您还记得昨日我在镜湖中落水的事吗?” “记得,听说是大少爷你要投湖……投湖……” 王刚闻言,不假思索地就脱口而出,但他猛地醒悟过来,最后还是把“自尽”两个字给强行咽回了肚子里去。 昨日,他虽然不在事发现场,但苏家大宅里已经传遍了,他也就听说了苏家大少爷意欲投湖自尽却未果的事实。 “投湖自尽是吗?其实,不是我要投湖自尽或是失足落水,而是这个该死的陈二狗,在夏荷的引路下,趁我不备,从背后偷袭我,把我打晕后丢进湖里的,想淹死我!幸好我福大命大,被人救了起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苏康哂然一笑,看着王刚,苦着脸解释了起来。 “什么?这个该死的狗贼,竟敢如此丧心病狂!好胆!看我不打死他!” 苏康的解释,顿时把王刚惊得炸了毛,咬牙切齿,愤愤然中,就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陈二狗的身上,这才算解了心头之恨。 但躺倒在地的陈二狗,却仍是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陈二狗杀你,就是那个唐家大公子唐启轩指使的吗?夏荷也有份?” 踢出一脚后,王刚也冷静了下来,盯着苏康的脸,沉声问道。 “是的,主谋就是他唐启轩,动手的是这个陈二狗,夏荷嘛,她作为内应,帮忙指路认人。” 事到如今,苏康也不想隐瞒他了,点点头,就简单扼要地跟他解释了一番。 “好你个夏荷!竟做出此等背主弑主的事来,当真该诛!” 王刚闻言,就立即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夏荷一眼,气愤不过,大声呵斥道。 “荷儿错了!请王叔饶命!请大少爷饶命!” 夏荷被王刚那择人而噬般的神色吓得一个激灵,“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声告饶起来。 “哼!该死的家伙!” 看着跪倒在地的夏荷,王刚恨不得一脚就把她给踹翻了。 “行了,你起来吧。我说过了不会杀你,就不会食言的。” 苏康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夏荷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的大少爷哟,你说过没杀我吗?好像还没有吧?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多辛苦呐! 夏荷闻言,如蒙大赦,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虽然在暗自腹诽着,但是仍不忘磕头致谢起来:“荷儿谢大少爷不杀之恩!” 说罢,她就麻溜地站了起来,心中的惊惧也一扫而空了。 她总算得以活下来了! 夏荷并不是罪魁祸首,再说她真的有可能是被逼无奈的,那就暂且放过她吧,况且自己并不是那种嗜杀之人。 至于她是不是被逼无奈,自己会打探清楚的。 “这种人,就该让她跪死在地才是!” 王刚见状,却仍是怒气难消,愤愤然地说道。 夏荷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连忙把头转向了别处,不敢看他和苏康的脸。 “好你个陈二狗,还在装死吗?快给我起来!” 王刚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又踢了躺倒在地的陈二狗一脚,大声呼喝道。 但躺在地上的陈二狗,仍是一动不动,并没有半点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王刚毕竟经历过诸多阵仗,见多识广,见状,连忙俯下身,伸出手来,就在他的鼻子前试探了一下,却发觉他气息全无。 “啊!死了!” 这一探,着实把王刚给吓坏了,惊呼一声,就一屁股坐倒在地,震惊得目瞪口呆。 苏康见状,也是大吃一惊,急忙上前,俯下身来,伸手一探,顿时木然,呆若木鸡。 刚才他这一番吓唬,竟把这个陈二狗给活活吓死了! 第27章 不是毁尸灭迹 “什么?陈二狗死了?” 夏荷已经把俩人的举动看在了眼中,得知陈二狗竟然被吓死了,顿时吓得毛骨悚然,面色惨白,连连往后退,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叔,您看,他也太不禁吓了!我只是打算吓一吓他,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杀了他呢。” 苏康连忙退开了两步,看着一动也不动的陈二狗,耸耸肩,满脸无奈地说道。 他真的没有料到,自己只是这么一通吓唬,竟产生如此奇效,神乎其神。 苏康临时起意,要把这个陈二狗带到鬼气森森的乱葬岗来询问,目的只是为了恐吓威慑他,好方便自己盘问出真相来,免得陈二狗负隅顽抗,没有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从而大费了周章。 他直到现在,确实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个陈二狗,乱棍打死之?还是重罚一番就放了?他还在举棋不定中。 长这么大,除了杀过鸡、宰过鸭,苏康都还没有干过伤害别人的恶事,更不用说杀人了,那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就算陈二狗有错在先,谋害了苏家大少爷这个曾经的自己,他也没觉得自己报仇雪恨时就非得一杀了事、徒增杀孽。 哪知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陈二狗,胆子未免也太小了吧?竟然如此地禁不住吓唬,被自己给活活吓死了! 这倒是省力了,也用不着自己去痛苦抉择了。 “大少爷,他这是死有余辜!” 惊魂未定的王刚,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远远地站到一边,心有余悸地含恨说道。 而一旁的夏荷,听到苏康的话时,却是白眼一翻,暗暗吐槽了起来。 你这叫吓一吓吗? 有谁会像你这样,缺德到把人带到墓地这种鬼地方来进行问讯的?这不是毒药里加砒霜,要活活整死人的节奏吗? 若不是自己事先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指不定也早就被你给吓得半死不活了! 王刚虽然嘴上很在硬着,但他的心理,却跟夏荷差不多,颇有同感。 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可若是做了亏心事,就算你这个人再怎么凶猛,也是害怕恶鬼来敲门的! 陈二狗也是如此! 看来,这种刑讯手段还是颇有成效的,以后自己若是还遇到这种情况,倒也不妨再试上一试。 此时的苏康,他倒好,在震撼过后,却陷入了沉思之中,还想到了以后,不由得暗自得意了起来。 若夏荷和王刚知道他此时的内心想法,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看法?是鄙视呢?还是该害怕? “大少爷,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王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转脸看着苏康,低声问道。 苏康闻言,立即把飘飞的思绪收了回来,看了王刚一眼,略作思忖,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藏尸灭迹了!” “啊?什么?毁尸灭迹!大少爷,这……,这未免太过残忍了吧?” 王刚显然还没有彻底从惊骇中走出来,恍惚之下,竟把苏康说的“藏尸灭迹”听成了“毁尸灭迹”,不由得面色大变,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语气都变得结巴了起来。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啊,他这个大少爷,竟要毁尸灭迹,未免心也太狠了,太没有人性了吧? 夏荷也没有听清苏康的话,待听到王刚的惊呼声,也是脸色大变,惊骇地盯着苏康。 这人,心肠怎么如此歹毒?竟连一个死人都不愿放过! “想什么呢?王叔!我是要您把陈二狗的尸体给藏起来,是藏尸灭迹,不是毁尸灭迹!对了,藏尸之前,记得把他身上的绳索给我解下来,丢了,免得节外生枝。” 苏康一听,顿时扶额无语,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这个王叔,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坏了吧? “哦!原来如此!行,行!” 王刚这回终于听清楚了,才恍然大悟,哑然失笑,连忙走上前去,先把绳子从陈二狗身上解下来后,丢到一边,才拖着陈二狗的尸体,去找藏尸之所。 夏荷听罢,也是才才地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安慰起自己来。 真是吓死宝宝了! 很快,王刚就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墓坑,然后就把陈二狗的尸体丢了进去,并找了一些枯枝败叶,把坑口掩盖了起来,免得被人发现了。 在王刚前去藏尸之际,苏康便来到夏荷的面前,伸出手来,把她身上的绳索也给解了下来,并丢到了一边,弃之不用了。 “你自由了!但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我们苏家的人了!回去后,就马上给我滚蛋!” 解下绳索后,苏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就转过头来,不再理会她,静静地站着,等待王刚办事归来。 夏荷得了自由,却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怯怯地待在原地,也在静静等待着。 这荒郊野岭,到处是坟冢,阴森恐怖,她一个姑娘家,可不敢一个人走出乱葬岗。 苏康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也没有赶她走。 她想搭便车回去,那就搭吧,反正到时同处一辆马车中,尴尬的不会是自己。 片刻后,王刚终于返回来了,两手空空。 “王叔,办妥了吗?” “嗯,都办妥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行,咱们马上回去吧。” “嗯,走。” 俩人一问一答,随后就一前一后的,转身离去。 夏荷见状,连忙快步跟上,紧跟在他们后头,默然不语。 王刚走在苏康的身后,回头看了夏荷一眼,待发现她身上的绳索已经去掉了,顿时心中了然,知道苏康已经选择了原谅她,就收回了复杂难明的目光,默然赶路,不再理会于她。 他这个大少爷,倒是心善得很。 而且,从这半日的接触中,王刚深深地感受到,自家大少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身上再无半点颓废不堪、懦弱无能的痕迹,反而是多出来了几分果决与精明,让人刮目相看。 难道是被人暗算后,他就幡然醒悟了? 王刚一边走,一边盯着走在自己前头的苏康,不由得感慨万千,也多了几分欣慰。 小姐啊,您的儿子,终于开始变好了! 王刚的心中,在喃喃自语。 苏康的母亲,在他的心目中,永远都是他的小姐! 苏康走在前头,只顾着低头走路,也是沉默不语。 他的心中,在沉思,在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第28章 得意的唐启轩 “你也上车吧!” 当仨人一前一后走出乱葬岗,来到山脚下,走到马厢车旁时,苏康便跟夏荷招呼了一声,就自顾自钻进了车厢里。 夏荷闻言,怯怯地看了王刚一眼,就大着胆子,急忙爬上了马车,也钻进了车厢里,坐在了苏康的斜对面,低眉垂首,不敢拿眼看他。 王刚观察了四周一眼,发现并没有别人在,等到他们俩人坐进车厢里后,便扬鞭策马,驾驭着马厢车,快速离开了乱葬岗,返回京城。 一路上,仨人都各怀心事,相对无语。 而就在苏康和夏荷、王刚坐着马厢车离开乱葬岗之际,京城中,怡红院里,一座雅间里,四个纨绔公子正在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每个人的身边,都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美人,个个都在投怀送抱。 这四位纨绔公子,正是唐家的大少爷唐启轩、孙家二少孙无双、李家三少李德醇和杨家大公子杨天宇,他们四人,以前都是苏家大少爷苏康的酒肉朋友。 “唐大哥,今天有什么喜事吗?您怎么这么高兴?” 孙无双端起酒杯,敬了唐启轩一下,弓着身,谄笑着问道。 他看得出,今日的唐家大少,一扫往日的愁眉不展,眉角含笑,喜形于色,内心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而且,这个铁公鸡般的唐家大少,今日也甚是难得,竟然主动请他们三人来怡红院喝花酒,出手也阔绰得很。 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机会难得! “是啊,唐大哥今日精神特别好,莫非有什么喜事?” “唐大哥,有什么喜事,就说说嘛,也让我们大伙分享一二呗?” 一旁的李德醇和杨天宇见状,也连忙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敬了唐启轩一杯,都纷纷谄笑着问道。 像这么阔绰的,就唯有他们虚与委蛇的那个苏家大少了,他们一直都把他当成给自己买单的冤大头来着,可惜他今天没有来。 “哦,这你们都看出来了?我确实是有喜事,因为,过段时间,我们唐家就要向武侯府林家提亲了。到时,林婉晴就将会成为我唐启轩的女人!哈哈哈!想来就觉得爽啊!” 唐启轩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挑起眉毛,回敬了他们三人一杯酒,就得意洋洋地说道。 说完后,他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恭喜唐大哥!贺喜唐大哥!” “恭喜唐大哥,能抱得美人归!” “恭喜唐大哥!恭喜!”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闻言一愣,随即都强装笑脸,纷纷向他道贺了起来,显得口是心非。 他们仨人的心中,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呐! 林婉晴是谁? 她可是京城一枝花,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大美人,是京城中年轻一辈的俊彦翘楚们梦寐以求的绝色佳人! 谁若是能够娶得她,不仅抱得美人归,还能攀上武侯府这棵高枝,可谓人财两得啊! 他们这些商贾之家,谁不想跟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联姻呢?何况是声望正隆的武侯府林家,谁不趋之若鹜地想与之攀亲? 就连坐在四人身边的四位艳妓们听了,心中也打翻了醋坛子,都羡慕不已,媚眼中一片幽怨。 “哈哈哈!同喜,同喜!” 他们仨人的道贺声,听在耳中,愈发让唐启轩志得意满,心情舒畅无比,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能不高兴吗? 昨天午时四刻,陈二狗看到苏家大少泡在水中有将近一刻钟的功夫自认为苏康已经被淹死后,趁着苏家大乱时,就逃离了苏家大宅。 谁人能够面朝下泡在水中一刻钟没有死的? 笃定苏康已经被自己除掉后,陈二狗便乐呵呵地跑到唐家大宅中,将这个喜讯告知了主谋唐启轩。 当唐启轩得知这个喜讯时,虽说没有亲眼看到苏康死去的模样,但根据陈二狗的描述,他也自认为苏康已经是必死无疑了,就乐坏了,当场就撕毁了欠条并免了陈二狗欠下的赌债,还多给了陈二狗三百两银子的封口费。 除掉了苏康后,那他就可以鼓动唐家名正言顺地前去武侯府提亲了,想必过不了多久,林家大小姐林婉晴就将会是他唐启轩的人,他能不高兴吗? 这不,心情大好的唐启轩,翌日午时,也顾不得派人前去苏家探听消息了,直接就喊上了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这三位酒肉朋友,前来怡红院潇洒一番,以示庆祝。 “但是,唐大哥,据说林家大小姐跟苏康这废物是有婚约在身的,难道他们两家已经断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问话声,打断了唐启轩的意淫。 他眉头一蹙,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杨天宇在问话,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而孙无双和李德醇俩人,也是满脸的困惑。 “他?废物一个,能跟我唐家大少相提并论吗?而且他苏康,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唐启轩眉头一挑,冷冷一笑,不屑一顾地说道。 他说得很是嚣张,信心十足,但苏康被他指使人害死的事,他断然是不会说出去的。 “还是唐大哥厉害!苏康那个废物,岂能跟您比?提鞋都不配!” “是啊,苏康这个窝囊废,岂能跟唐大哥比?” “对,对!根本比不了!” 见到唐启轩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虽然满腹疑惑,但是都立即停止了询问,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尽情恭维了起来。 既然人家这么有信心,那他们何必去质疑人家呢?免得伤了和气,闹个不欢而散,那他们岂不是亏了? “唐公子英武!” “唐公子威武!” …… 那四位艳妓见状,也都媚眼含笑,不停地朝着唐启轩抛着媚眼,七嘴八舌地恭维了起来。 这场宴席,这位唐家大少才是她们的衣食父母,侍候好了他,好处可就少不了了。 “哈哈哈!来,喝酒,喝酒!” 众人的谄媚声,听在唐启轩的耳中,让他受用无穷,志得意满,喜笑颜开,就端起酒杯,又敬了大伙一杯酒。 整个雅间里,顿时又觥筹交错了起来。 随后,一阵阵被男人揩油的娇喘声,此起彼伏,不断地传出门外,让侍候在门外的使唤丫头们,都羞红了脸。 第29章 谋划复仇之计 当马厢车踏进京城中,行驶到泥瓦巷附近时,夏荷就叫停了马车。 等马车停好,夏荷便“噗通”一声跪倒在车厢地板上,给苏康磕了三个响头:“谢大少爷不杀之恩!” 苏康面无表情,坦然接受了她的三个响头。 磕完响头,夏荷就爬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康一眼,急忙转过身来,一手掀起车帘,正准备下车离去。 “慢着!回来!” 就在这时,苏康猛地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细节没有做好,就急忙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自己若这样放她回去,到时唐启轩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岂不是还要找她的麻烦?肯定会盘问她,自己究竟有没有知晓谁是杀人凶手。到时她若是吞吞吐吐的露出了马脚,让唐启轩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了?这不仅会害了她,还会影响到自己的报仇大计! “啊!这?” 听到苏康突然阻止自己下车离去,夏荷顿时吓了一大跳,面若死灰。 她心想,是不是苏康要反悔了?这该如何是好? 但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诚惶诚恐地转了回来,面向苏康,满脸的惊惧不安。 “你先坐下来吧,我还有事要跟你说。这事事关重大,只要你答应做到了,我才会放你走。” 苏康看到她满脸的惶恐不安,暗自好笑,却故意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夏荷无奈,只好退了回来,乖乖地坐在了苏康的面前,静听他的吩咐。 “是这样的,估计很快,唐启轩就会得知我还没有死的消息,到时他肯定会去找你的麻烦,肯定会盘问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得知真相,那到时你该怎么办?所以,我要你保证,不要泄露了我已经得知事情真相的秘密!到时,若是唐启轩问起,你就要这样回答他,说你只是由于良心不安,才离开了苏家,并不知道我是不是获悉了事情真相。还有,若是他问起陈二狗的事,你就回答说不知道!这些,你能做得到吗?” 苏康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 “就这些吗?” 苏康的话,却出乎了夏荷的意料,让她听罢,为之一愣。 “就这些,你能做得到吗?” 苏康才懒得去理会她的情绪变化,紧盯着她,提高了声音,再次问道。 “能!我能!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去说,一定保守秘密。” 夏荷听罢,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立誓了起来。 刚才,当苏康叫住她时,可把她给吓坏了,还以为人家反悔了,哪曾想为的却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这个秘密,就算苏康不说,她也不敢泄露啊! “那就好,我这是为了你好。至于你的家里人,你就自己想办法搪塞过去吧,最好不要露了马脚。” 苏康见状,也就放心了不少,想了想后,继续提醒道。 “我会注意的,一定不会让家里人起疑!” 夏荷点了点头,忙不迭地作出了保证来。 只要苏康能饶过她,一切都好说! “那行,你走吧。”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苏康便摆摆手,就此让她离去。 夏荷听罢,不再迟疑,急忙钻出车厢,快速跳下了马车,就此匆匆离去。 搞出了这么大的事,虽说苏康已经原谅了她,但她已经是无颜再回到苏家大宅去了。 再说,每个月在苏家领取的那份微薄的薪俸,她一拿到手,就都送回了家里,如今在苏家大宅里,她就只剩下了两身换洗的衣物和一些杂物,价值不多,回不回去拿,也没有关系了。 “公子,就这样放她回去了?” 看着夏荷匆匆远去的背影,王刚忍不住朝着车厢里问了一句,心中还是觉得有点不甘。 换作是他,对于夏荷这个杀人凶手,他断然是不会给予原谅的,可不会有苏康这么善的心肠! “不然呢?难道要杀了她?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又不是首恶,随她去吧。” 苏康的心中,也很是复杂,长叹了一声。 他刚穿越到此,就碰上了这么棘手的事情,确实是有点为难他了。 人之初,性本善。 他苏康,虽说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但也算是一个有善心的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但对于唐启轩这个首恶、主谋,他断然是不会放过的,定要血债血偿! “王叔,走吧,先带我到唐家附近去转一转。” 待夏荷走远后,苏康放下车帘,敲了敲车厢,就对王刚吩咐了一声。 “得咧!公子,请坐稳了,架!” 王刚得令,嘱咐了一声吼,就扬起鞭,策动马匹,又缓缓启动了起来,前往唐家所在的街巷。 王刚不愧是苏家最好的车把式,对京城街道是了如指掌,就犹如一幅活地图,自然也知晓唐家的住所。 行驶过程中,苏康一直把车厢两边的车帘掀起,透过车窗,在观察着周围的路况。 这不管有没有用,先踩好点子再说。 马车经过七拐八拐,片刻后,就来到了城西北靠近皇城的宝屏巷,这里也是一处豪贾世家和达官贵人们居住的好地方,庭院深深,小桥流水,草木林立,风光旖旎,唐家大宅就坐落在巷子深处。 沿着宽大的青石板路继续往里行驶数百米远,马车就停在了一座豪宅前。 “公子,唐家到了。” 王刚停稳马厢车后,就朝着车厢里低声说道。 苏康闻言,连忙透过车窗,就往外察看。 唐家不愧是京城十大商贾世家之首,豪门大宅,就连门楣都比苏家高大不少。 此时,进出唐家门槛的人,还不少。 “王叔,走吧。” 观察了许久,记住了唐家豪宅的特征后,苏康就收回了视线,吩咐王刚驾车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苏康眉头紧锁,一直在思索着该怎么办。 他虽然已经知道了唐家所处的位置,可好像并没什么用,他总不能直接冲进唐家府中把唐启轩给揪出来吧? 他只有在外面,而且还是唐启轩落单的时候才能下得了手,这个可就有点难度了,一时之间还真的实现不了。 不行,他得尽快掌握这个唐启轩的行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可苏家的人对他几乎都是有成见的,他目前也还指挥不动苏家的下人们为他效力,就算加上柳青和王叔,也仅仅是三个人,力量太小了。 而且自己还要准备参加院试,不可能天天来此盯梢这个唐启轩;柳青是个弱女子,更加不能搞盯梢的活,那唯有王刚能做这件事。 但是,王刚毕竟只有一个人,很显然是忙不过来的。 该怎么办呢? 苏康苦思冥想,直到回到苏家大宅时,他才觉得眼前一亮,计上心来。 于是,在王刚准备把马厢车拿去归位时,苏康便叫住了他,附在他的耳边,面授机宜了起来。 王刚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吩咐完毕后,苏康便把那三百两银子中的二百两银子硬塞到他的手中,作为他行动的经费。 王刚无奈,只好收下了这二百两银子,架着马厢车,领命而去,准备着手进行部署。 第30章 回家的感觉 苏康待王刚离去后,也默默地返回了自己居住的小庭院,并没有惊动太多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怀揣着四万两的巨额银票赶去泥瓦巷追查真相之时,整个苏家大宅,早就已经炸开了锅,群情沸腾了。 人们都在议论着。 苏家大少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竟然放弃了家产继承权并提出用家产继承权来换取四万两现银,可谓石破天惊;而更为离谱的是,他竟然宣布要读书并且要参加科举考试,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放弃巨额财富而不要,丢了西瓜捡芝麻,这不是脑子生锈了吗? 不学无术却想去参加科举考试,这不是发神经吗?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取其辱!难道他还以为科场大门就只向他一个人敞开着的?莫非他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当众人听到这些消息时,都傻了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为第一个消息而感到震惊与惋惜,心中都大骂这位苏家大少真是个败家玩意;也为第二个消息而感到惊愕不已,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个个都笑得肚皮子生疼。 这位苏家大少,真是太傻了,也太逗了! 自从他投湖自尽未果后,所作所为,皆为荒诞不经,不可理喻! 当柳青前去膳堂打饭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也被惊到了,急得团团转。 所以,当苏康赶到自己居住的小庭院,踏进院门时,就看到柳青正搓着双手,焦虑不安地在院子里打转,还不住地长吁短叹着。 “青儿,你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苏康见状,感到很是奇怪,就连忙快步上前,紧盯着她,关切地问道。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都把青儿给急死了!刚才听说您去找老爷他们了,您放弃家产继承权的事是真的吗?府里都传遍了!” 见到苏康回来了,柳青眼前一亮,就急忙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焦虑。 “是啊,我已经把家产继承权换成现银了。” 苏康一听,才恍然大悟,知道她为何在院子里焦急打转了,就紧盯着她的眼睛,淡然一笑。 他这个通房丫鬟,倒是可爱得很。 “少爷,您糊涂啊!这家产继承权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那可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难道您就不心疼吗?” 柳青却没有他这份闲情逸致,显得很是焦灼不安,也极为他担心,就不知轻重地数落了起来,满脸的埋怨之情,眼眶中的泪花,也在打着转。 她觉得,自家少爷这是吃大亏了,估计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 “是啊,少爷我很是心疼呀!你看看,我现在就疼得很厉害,要不你帮我揉揉?” 见到她一副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样子,苏康心中一暖,颇为感动,但灵机一动,就想逗一逗她,便用手捂着胸口,假装一副心疼难耐的样子来。 “心疼?心疼您还这样子做!让青儿看看。” 柳青却信以为真了,急忙冲到他的面前,伸出右手来,就放在他的胸口前,轻轻地按摩了起来。 她手法轻柔舒缓,力道适中,颇为娴熟。 “怎么样,还疼吗?” 她一边揉,还一边问道,语气很是关切。 这个傻丫头,还真是会疼人! 苏康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憋住笑声,紧紧地抿着嘴唇,尽力配合她:“好多了,好多了!你再给我揉揉。” 这个傻丫头,按摩的手法还真不错呢!以后是不是骗她多给自己按摩几下呢? 苏康很是意动,不由得默默享受了起来,陶醉在了柳青那轻柔的揉按中,乐不思蜀了。 柳青不疑有它,只顾着埋头给他按摩了,并没有注意到他那副陶醉其中的神情。 过了许久,兴许是累了,她才停了下来,柔声问道:“少爷,好点了吗?”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关切之情。 她的话,顿时把苏康从陶醉中给拉了回来。 他大为感动,不由得感到汗颜,决定不再捉弄她了,连忙感慨地回应道:“好了,好了!青儿啊,你真好,以后要是哪个男子娶了你,那可是百年修来的福气,本少爷那可是羡慕死了!”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是无心之语。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听在柳青的耳中,却不亚于当头一棒,顿时吓得她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苏康,颤声问道:“少爷,难道青儿做得不够好吗?您不要青儿了吗?” 她说得很是惶急,一张麦色的青春脸庞上,满是骇然之色,眼中泪花闪烁,泫然欲泣。 坏了,这个傻丫头,竟误会我的意思了! 苏康见状,顿时抚额轻叹,哑然失笑:“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在感慨,可没有要赶走你的意思!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跟我一辈子!” 柳青听罢,却歪着头,仍是半信半疑:“真的吗?” 苏康只能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真的,不骗你,骗人是小狗!” 直到这时,柳青才破涕为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偷偷背过脸去,悄悄地擦拭起了眼角的泪花。 苏康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 这个傻丫头,是开不得玩笑的! 看来,自己还是理解错了“通房丫鬟”的字面含义,也小看了通房丫鬟的身份,这种嫁人的玩笑话可不能再随便说了! 但经过这么一顿插科打诨后,她倒是暂时忘却了自家少爷放弃家产继承权的苦恼与烦忧了。 “好啦,青儿,你吃饭了吗?” 看到她还在发愣,苏康只好转移了话题,有点例行公事般地问道。 “少爷,还没呢。” 可柳青的话,却让苏康听了,不由得为之一愣。 真是个笨丫头! 此时,已是未时初刻,早就过了午饭饭点,但傻乎乎的柳青,还是饿着肚子在等着自己回来一起吃饭,当真无语了。 “你这傻丫头,不懂得先分出你那一份饭菜来吃吗?” 苏康伸出右手,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她的头,笑骂道。 但他的心中,还是颇为感动。 这就是家的感觉了! 柳青被他轻轻敲打着,却没有气恼,也没有询问自家少爷去干什么,只是憨憨一笑,静静地看着他。 “走,咱们吃饭去。” 苏康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一起往小膳房走去。 柳青被他拉着手,不由得感到心跳加快,面色绯红,只得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娇羞地跟着他走进了小膳房。 跟着他回到小膳房里,俩人相对而坐,一起吃起了这顿迟来的午饭。 打开食盒,当柳青一一拿出里面的饭菜,苏康就愉快地发现,三菜一汤,份量也足,正是他想要孙长顺烹饪的那些饭菜! 看来,这位孙大厨子也是上道了啊,懂得变通了,还算识时务,用不着自己再次进行敲打了。 饭菜已经凉了,但俩人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31章 未雨绸缪 虽说柳青还不太习惯跟自家少爷同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但在苏康的坚持下,她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却只顾着埋头吃饭,拘谨之下,竟忘了询问有关自家少爷自动放弃家产继承权和参加科举考试的事情了。 还是苏康菜饱饭足后,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才告诉她主动放弃家产继承权这并不是自己突然之间的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作出的决定,为的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减少苏家二房、三房的人对他的戒心与敌意,自己吃亏点不要紧,财富还是可以再挣的。 听了他的解释,柳青担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吃起东西来就觉得更香了。 心神放松后,她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来得及问,就放下手中筷子,疑惑不解地问道:“少爷,那您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事,也是真的吗?” 苏康微微一笑,颔首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准备十天后就去参加考试,争取考个状元回来。” “啊?考状元?这能行吗?” 苏康的话,让她听后,为之一愣,很是自然的脱口而出,自然是无心之言。 很显然,她也不相信自家少爷能够考得好,根本就不抱任何希望。 苏康闻言,白了她一眼,觉得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了,不由得抬高了声音道:“什么,青儿,你也认为本少爷根本就不是那块读书考试的料吗?你也太小看你家少爷了!” “不,不是,少爷,青儿是说您看书的时间太短了,温习功课的时间根本不够,这能考得好吗?” 柳青顿时有点惶急,红着脸,急忙解释了起来。 苏康见状,面色稍霁,笃定地说道:“这还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就拭目以待吧,我会通过考试的。进士嘛,保证手到擒来!” 这回,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不敢再轻言要考中状元了。 到时若考不中状元,那该有多丢人呐! 柳青闻言,这回就不敢再吭声了,她怕自己言多必失,就拿起碗筷,继续埋头吃饭。 她由于比较拘谨,吃得慢,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饱,也不想浪费了桌上这么好的饭菜,只能继续吃喝了起来。 苏康已经吃饱了,便放下了碗筷,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催促她,慢慢等待。 他这个通房丫鬟啊,人不错,就是腼腆了点,这点以后得帮她改一改才行。 孙长顺给的饭菜份量,足够两个人吃了。 柳青看到自家少爷在看着自己吃饭,有点赧然,但在苏康的鼓励下,还是硬着头皮把桌面上的饭菜都给一扫而光了,吃了个饱。 虽说还不习惯这种与主子同桌吃饭的感觉与体验,但她的心里,还是觉得美滋滋的。 被人疼的感觉,真的很幸福! 俩人吃完饭后,任由柳青一个人收拾碗筷,苏康则漱了几下口,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准备歇息。 他每天都养成了午休的习惯,不管休息时间有多长,只要能够眯上那么一会,他就会回血满满,再次精神抖擞了。 但刚吃饱饭,还躺不了,他只能坐在桌前,思虑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略作思忖后,他便站了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能够收藏银票的容器。 很快,他就从床底下找出了一个小铁匣子来。 这个小铁匣子,有六寸长四寸宽,想必是个装首饰的匣子,看起来倒也颇为精致,久未使用,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小铁匣子里面,则是空空如也。 苏康便立即找来一块抹布,把小铁匣子里里外外都给擦拭了两遍,去掉浮尘和一些脏的东西。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小铁匣子,看起来并没有生锈,还光亮如新,也没有漏水。 接着,打开匣子,苏康就把怀兜里的那四万两面值的银票都给掏了出来,先抽出五张收进怀兜里,再把剩下的三十五张银票全部都装进了匣子里,并盖好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跑到杂物间找来了一把砍柴刀和一把锄头,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挪开桌子,在位于原来桌子位置的地上,先用刀撬出几块青砖来,接着就用锄头把坑口给挖得更深一些,挖出来的新土就堆积在一旁备用。 当他估摸着挖得足够深后,就把小铁匣子给放了进去,先盖上一层新土,然后他用一块青砖压上去比试了一下深浅,发觉还没有跟周围地面达到水平时,就又添上了一些新土,继续进行调整,直到觉得差不多后,他就把那挖出来的青砖都给按原位铺了上去,用脚轻轻压实,直到砖缝跟周围地面的青砖平齐后,这才罢手。 而多出来的那些新土,他连忙找来一个簸箕和扫把,把这些新土都给扫进了簸箕里,然后拿到院子里,倒在了花木的根部。 做完这些后,回到房间里,他就把桌子又拉回了原来的地方,进行归位,一切看起来就都恢复如初了。 苏家大宅里的人,估计都已经知道他身上揣着四万两的巨额银票,难免会有人觊觎,从而有可能铤而走险入室盗窃或者抢劫,所以他不得不防,先把绝大多数的银票都给藏了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事情办妥后,苏康才把那些工具都送回了杂物间。 柳青在收拾好碗筷并拿去精洗后,知道自家少爷有睡午觉的习惯,也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呆着,做点花红,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所以,这一切,他做得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而剩下的那一百两银子,在他收藏好巨额银票后,才前去敲开了柳青的房门,把它们都交给了她,让她自行去支配。 柳青骤然得到这么多的银两,一下子就有点不知所措了,但在苏康的“强迫”之下,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了下来。 而王刚这边,当他放下马厢车,把马匹带回马厩中安顿好后,就赶回自己的房间,抽出十两银子来,放进怀里,余下的一百九十两银子则都给藏了起来。 藏好银子,他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在大街上随便吃了碗羊肉面,就跑到钱庄,把其中的一两银子兑换成了一千文铜钱。 然后,他就照着苏康的指示,在街上找了五个小混混,每人预付给一百文铜钱后,就打发他们帮他盯着唐家的动静,负责盯梢唐家大少爷唐启轩的出行动向,并定时到指定的地点向他汇报情况。 并强调,从次日起,谁若是能够提供唐启轩出行的情报,每条信息视价值大小,就可以领取五十文到一百文的酬劳。 这些小混混骤然获得这样的小发财机会,而且又不算辛苦,自然是趋之若鹜,热情很高,都忙着为他效力,上赶子地开始游荡在唐家豪宅四周,监视着唐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唐家大少爷唐启轩外出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的监控当中。 这样一来,王刚每日只负责待在固定的地方,定时听取情报就可以了,他身上的担子,也就轻松得多了,而且还事半功倍,颇有奇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一切都要未雨绸缪才行。 第32章 像乡巴佬进城 收藏好身上的巨额银票后,苏康就美美地睡了一个浅浅的午觉。 未时八刻,苏康便起了床,漱了个口,洗了把脸,他便继续坐到桌前,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市场还没有进行调研,他的生意还无从起步,只能先放一放了,等待时机成熟了再做也不迟。 而他老爹叫人帮他收集的儒家典籍,还没有派人送来,他现在也无书可读,而且,温习功课的事,随时都可以见缝插针地进行,这倒不影响他做别的事情。 所以,他目前最为迫切的任务就是先要实施复仇的计划了,免得夜长梦多。 唐启轩若是获悉自己还没有被杀死,指不定还要故伎重演,还会指派别人来加害自己,那自己就不能坐以待毙了,应该主动出击,把自己这个仇敌给尽早消灭掉,以防后患。 但如何消灭他呢?这可就是一个让苏康感到头疼的问题了! 杀之? 苏康倒是很想暗地里悄悄地杀了这个唐启轩,但估计唐家人中,除了唐启轩之外,想必他的那些狗腿子们也还会有人知晓他意图谋害自己的阴谋,若是自己真的把他给杀了,势必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来。虽说自己到时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百密一疏,谁能保证就没有疏漏呢?万一事情败露,那自己可就要吃官司了! 所以,杀人一途,暂时还实施不了! 放之? 这就更不可能了,纯粹就是养虎为患! 就算自己答应,死去的那个苏家大少爷岂会答应?他能死而瞑目吗? 对了,他不是要跟自己争夺那个未婚妻林婉晴吗?若是自己把他给阉了,让他变成了太监,看他还怎么跟我争夺女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顿时把苏康自己也给吓了一大跳,心跳加快了。 对啊,自己只把他给阉割了,相当于废了他,却没有杀人,那像唐家这种好面子的豪贾世家,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了,是绝不敢往外声张的,更不会报官,那自己也就免除了被官府追查的风险,就算唐家怀疑自己,那也是没有证据的事,他们也不敢胡来,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对,就这么干! 想到这,苏康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也为自己这个绝妙的点子拍案叫绝。 而且,在实施这个复仇计划时,自己完全可以嫁祸于人嘛,保证唐家不会怀疑到自己的身上来! 说干就干! 于是,苏康便彻底坐不住了,决定带上柳青,一起出门,去大街上采购一些必需品。 此时,柳青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花红,待苏康上门来说要跟她一起去逛街购物时,她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带上银两,就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此时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倒也是个逛街的好日子。 苏家大宅位于京城城东的柳衣巷,也是一处城中富商人家聚集的地方,清幽雅致,风景怡人,庭院深深,小桥流水人家,是个不错的修身养性之地。 俩人出了苏家大门,就看到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地伸向柳衣巷外。 巷子很大,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衣着光鲜,大多都是富商人家的家人与随从。 沿着青石板大道,俩人有说有笑地就往柳衣巷外走去。 出了柳衣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无比繁华的街道就映入了苏康的眼中。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街道两旁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药铺医馆、胭脂水粉店、杂货铺、布庄、钱庄、古玩店等店铺,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一些大的店铺门首,还扎着“彩楼欢门”,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 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有做生意的商贾,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坐八抬大轿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看相算命的游方术士,有过路的外乡游客,有听说书的街巷孩童,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繁华如画,不可胜数,看得苏康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他们现在所立足之地,仅仅是大乾京城的城东而已,城中央的皇城周围,繁盛更是无与伦比。 这是苏康穿越到此后,第一次闲逛京城大街,虽说可以凭着以前那个苏家大少爷的视角去看,但哪有自己亲眼目睹来得更为真切? 柳青逛街的兴致不是很高,只是默默地跟在苏康的身旁,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别人的繁闹与她何干? 但苏康却看花了眼,觉得处处都充满了新奇。 他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兴致十足,就像个从乡下来的土鳖第一次进城般,满是好奇,不住地啧啧惊叹。 柳青见状,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暗自吐槽了起来。 我的好少爷啊,别这样好不好?您没看到路人都在看着您的笑话吗?别搞得咱们好像从犄角旮旯里过来似的行吗? 但苏康兴致很高,依然是我行我素,让她都觉得羞于见人了,走在他的身边,浑身不得劲。 苏康逛街也是有目的的,他专门往那些卖皮货的杂货铺、药铺、卖颜料的店铺、卖树胶的杂货铺和卖刀具的杂货铺里跑,兴致勃勃,也乐此不疲。 搞得柳青见状,却是满头雾水,感到颇为奇怪。 少爷,您不是要读书吗?为何不往贩卖图书的书籍店铺里跑呢?却老跑到这些杂货铺里去干嘛? 苏康并没有打算跟她解释,他要做的事,颇为血腥可怖,可不能让她知晓了,免得吓坏了她,也败坏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俩人逛荡了许久,货比三家后,苏康就购买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带鞘匕首、一把锋利的剪刀、一面小铜镜、一小张带毛的黑色羊皮、一把画眉笔、一瓶蜡黄色的蜂蜡、一瓶蜡黄色的颜料、一瓶黑色的颜料、一瓶粘性很强的透明树胶、一瓶麻药和一瓶金疮药,把柳青身上背着的小包裹给塞得满满当当。 柳青对于自家少爷购买的这些东西,除了知道匕首可以用于防身之外,对于其他东西的用途,她就一脸的茫然不解了,更加好奇。 因为她问了,苏康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一句“我自有妙用”就打发了她,让她感到颇为郁闷,但她还是乖乖地负责付款买单,足足花了将近四两银子,让她感到心疼不已。 第33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买好了所需的物品后,苏康如释重负,见天色还早,就带着柳青,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俩人正走着,就被眼前围着的一群人吸引住了,人群里,还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极为放肆的奸笑声,围观的人群则是窃窃私语着,脸有愤愤不平之色,却都敢怒而不敢言。 “走,咱们看看去!” 苏康心神一动,连忙拉上柳青,就往人群那边快步走去。 挤进人群,苏康便一眼看到,在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六旬灰袍老者,正坐倒在地,一把二胡散落在地,一位年纪在十六七岁左右衣着朴素却颇为高挑清秀的青衫少女,则站在他的一旁,正跟一小群人对峙着,怒目圆睁,泫然欲泣。 跟她对峙的那一小群人,足足有五个,衣着光鲜,尤其是被众人簇拥在其中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更为光鲜亮丽,一副富家纨绔子弟的派头,其余四个人,很显然就是他的随从。 这个年轻公子,貌似有点面熟啊! 此时此刻,这个年轻公子正一手拿着一把玉坠扇子,一手则伸向那个青衫少女,满脸淫邪,嘴里还不断地调笑道:“我说小娘子,你还是从了本少爷吧!若从了本少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用抛头露面跑到街上来卖艺了。” 那四位随从,也都满脸邪笑,不断地跟着起哄了起来: “从了吧,小娘子,我们公子那可是很会疼人的!” “是啊,从了吧,我们公子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从了吧!” “快从了吧!” 那个青衫少女气得浑身哆嗦,眼中含着泪,只能不住地往后退,意图躲开这个年轻公子伸过来的魔爪。 “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就不怕王法吗?” 坐倒在地上的六旬灰袍老者,刚才被那些随从推搡在地,估计摔得不轻,几次三番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始终都没能站得起来,只能厉声喝问道。 “王法?哈哈哈,真是好笑!在上京城,我们锦绣公子就是王法!” 这些随从好像听到了极为好笑的话,都肆无忌惮地耻笑了起来,满脸的不屑。 那个年轻公子,“啪”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则是满脸的得意,挺直了身子,摆出一副眼高于顶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样子来。 青衫少女和灰袍老者听罢,都觉得眼前一黯,气苦不已。 坏了,眼前之人若是那个臭名昭着的锦绣公子,那他们今日恐怕是要在劫难逃了! 青衫少女更是吓得面色苍白,急忙跑到灰袍老者的身后,躲了起来。 “小娘子别跑啊!只要你跟了本公子,我们就不会为难你们,还会送给你们一场大大的富贵。你看,本公子多好,心有多善哪!你可要珍惜哦!” 年轻公子淫笑着,轻摇着折扇,摆出一副自认为很帅气的样子来,脚步轻移,又要逼近那个少女。 青衫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惊恐不安,不住地往后退。 “他就是那个锦绣公子啊?据说他仗着侯府的威势,淫人妻女无数,得手后就提起裤子不认人了,翻脸无情,很多女子都坏在了他的手上!” “是他?坏了,看来这个少女要惨遭不幸了!” “唉,世风日下,老天怎么就不收了这些坏人呢?” …… 围观的众人都敢怒不敢言,也没有人敢出头上前去阻止他们,唯有小声地议论着,唯恐被这些人听到了从而引火上身。 这个锦绣公子,并不是那京城十大公子之流,而是他东施效颦自诩的名号,是公子中的淫棍与败类。 他娘的,光天化日之下,这是要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啊! 苏康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众人的议论,顿时怒火中烧,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就挤出了人群,快步冲到那个年轻公子的面前,一把抓住他正欲伸向青衫少女的魔手,大喝一声:“住手!” 说话间,苏康还不忘加重了手上擒拿的力道。 那个年轻公子正在得意忘形中,猛然被人擒住了手臂,一阵疼痛袭来,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待看到是一位有点面熟的衣着朴素的高大青年时,便嚣张地大声呵斥道:“你,谁啊?快放手!快放手!别多管闲事啊!” 他的那四位随从见到自家公子被苏康给擒拿住了,也都大吃一惊,连忙呼喝了起来: “公子!” “公子小心!” “快放开我家公子!” “快快放开我家公子!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呼喝中,他们还不忘围了过来,作势要围攻苏康这个胆大包天的搅局者。 苏康岂能让他们四人得逞,右手抓住年轻公子不放,身子却很是敏捷地转到他的身后,伸出左手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厉声警告道:“你们给我站住,别过来,否则我勒死他!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一试!” 说完,他便加重了左手上的力道,顿时勒得这个年轻公子不住地咳嗽了一起,一张白皙的脸也涨得通红。 擒贼先擒王! 他这一手,吓得这个年轻公子魂飞天外,连忙朝向那四位随从大声叫喊了起来:“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他真的怕死啊! 那四位凶神恶煞般的随从闻言,只得无奈地收住了脚步,紧盯着苏康,摆出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来。 就在这时,焦急失神的柳青,也挤出人群,跑到了苏康的身旁,显得忐忑不安。 围观的众人都被眼前这幕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大跳,在惊讶之余,也在惊叹苏康的胆量与勇气。 终于有人出手管了,而且看起来还很威猛的样子,但他能斗得过这帮龟孙子吗? 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同时也担心了起来。 坐倒在地的灰袍老者和青衫少女,原本已经是心如死灰打算放弃抗争了,准备听天由命,此时突然看到有人强行出头来帮他们,不由得都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来,心中都在祈祷着,希望眼前这个高大的青年能够赶跑这些恶人。 “你,你是那个苏家的废物!” 就在这时,这个年轻公子终于记起擒拿住自己的苏康是何许人了,惊呼出声,接着便厉声呵斥了起来:“苏康,还不快点把我给放了,难道你想造反吗?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可是你的二舅子!” 他发现这人竟是苏康后,就不害怕了,胆气十足,又变得趾高气昂了起来,说起话来也变得声色俱厉了。 “二舅子?胡说八道,我哪有你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二舅子?再敢胡乱攀亲,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 苏康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有他这么一号人,怒极而笑,不由得又紧了紧左手,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别!别!” 这个年轻公子再次被他勒得脖子生疼,顿时又吓得心惊胆寒,连声告饶。 “少爷,他是武侯府林家二爷的长公子林珙,是林姐姐的堂兄。”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柳青,连忙扯了扯苏康的衣襟,小声提醒了起来。 “啊?林珙?哪个林珙?” 苏康闻言,却是一愣。 好你个苏康,竟然假装不认识老子,看我脱身回到武侯府后,怎么向林婉晴告状吧,你那娃娃亲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被苏康擒拿在手中的林珙,听到苏康装傻充愣的问话,不由得火冒三丈,气得咬牙切齿,暗暗下定了事后疯狂报复的决心。 他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可也不敢再口出狂言了,深怕这个混蛋不知轻重真的会把自己给勒死了,那他可就死不瞑目冤到家了。 “少爷,他就是林婉晴姐姐的堂兄林珙。” 柳青也是听得一愣,疑惑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连忙解释了起来。 奇怪了,少爷怎么不认得这个林家二公子了?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林珙啊!” 苏康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紧箍着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可也没有彻底松开他,仍是环住他的脖子不放。 围观的众人和那个灰袍老者以及那个青衫少女,此时此刻,都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来,顿时都傻了眼。 原来,他们都是相互认得的熟人啊,而且这个锦绣公子好像还是这个苏康的二舅子,这层关系可就相当亲近了。 这下坏了! 第3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知道了苏康和锦绣公子林珙都是熟人后,围观的众人都大失所望,那个灰袍老者和少女也如坠冰窟,脸色煞白,欲哭无泪。 他们的希望恐怕要破灭了! “苏康,既然知道我是你未婚妻的堂兄,那你还不快点放了我?难道不怕我告诉林婉晴说你欺负我这个二舅子吗?难道不怕武侯府报复吗?” 发觉到苏康箍住自己脖子的手松动了不少,林珙以为苏康害怕了,胆子又大了起来,便大声威胁道。 武侯林振邦是他的大伯,官居二品,是皇帝的股肱之臣,权势滔天,谁不敢卖他大伯几分面子? 搁在以前,每当他在外作恶时,只要搬出武侯这块金字招牌,还没有人胆敢说个“不”字的,莫敢不从,所以他几乎每次都屡屡得手。 事后就算被人发觉,他爹林振国,这个从五品的礼部郎中,也会出手帮他摆平的,最大的惩罚也不过就是禁足数月罢了。 林珙胡作非为惯了,嚣张跋扈就是他的标签,自认为苏康听到武侯府这块金字招牌后,也会乖乖地就范,就此放了他,不再干涉他的好事。 估计,此时的苏康,这个京城最大的窝囊废,早就吓得两股颤颤了吧? 林珙意淫着,想象着等下该如何让苏康跪地求饶的美妙场景,不由得笑了出来。 可哪知,当苏康听到他的威胁,竟无动于衷,只是又紧了紧左手,再次勒紧了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说道:“哟,我好怕!我怕林婉晴,也怕武侯府,可是,我不怕你!” 说罢,他就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次勒得林珙咳嗽不已。 “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林珙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出声告饶。 这个疯子,难道就不怕我林家的报复吗?难道就不怕林婉晴马上休了他这个未婚夫吗? 不是说这个苏康是个窝囊废吗?怎么敢如此行事?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真是活见鬼了! 林珙咕嘟着,打破了脑子都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啊,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之事,我管定了!这位老人家和这位小妹,我罩了!所以,快带着你的人滚蛋,要不然我一不小心真的会勒死了你,到时你可别怪我。” 苏康冷笑了一声,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说得很是决绝,语气中,也充满了浓浓的威胁之意,让林珙和那四位林家随从听了,都气急败坏,可也无可奈何。 尤其是那四位林家随从,更是干着急瞪眼,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的公子还在人家的手上当人质呢,能让他们怎么办?唯有捏着鼻子暂时忍住了! “行,行!你快放手,我们这就走,绝不为难他们了!” 林珙咬咬牙,只好放低了姿态,连声求饶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过了这关再说。 “青儿,你站到一边去等我。” 苏康闻言,并没有立即放开他,而是先吩咐了柳青一声,让她闪到一边去后,才缓缓地放开了林珙,并暗中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果不其然,当林珙脱离开苏康的掌控后,就急急忙忙地冲到一边,然后朝那四位随从挥了挥手,气急败坏地吼道:“快上,弄他!” 那四位随从闻言,就立即朝苏康这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早就憋了一肚气,觉得这回终于可以出一出了。 可哪知,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他们四人冲到苏康的面前,苏康就已经骤然暴起,朝着最左边的那个随从笔直冲了过去,军体拳施展开来,一记右勾拳,就狠狠地打在了他的下颚。 “啊!” 一声惨叫,那个随从就应声倒地了。 接着,苏康又马不停蹄地快速冲向临近的一位随从,一记扫趟腿就扫中了他的脚踝,一下子就把他给扫倒在地,接着再补上一脚,结结实实地踢中了他的侧脑,瞬间就把他踢晕了过去。 拳风袭来,苏康连忙拧身一闪,就堪堪躲过了旁边那位随从的偷袭,然后他一个侧扑,一记直冲拳就击中了这位随从的脸,直打得他满脸开花,鼻血顿时奔涌而出,疼得他立即放弃了进攻,捂着鼻子惨嚎了起来。 苏康见状,就此放过了他,朝最后一个随从掩杀了过去。 这名随从动作慢了些,待看到三位同伴都被苏康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顿时吓破了胆,连忙转过身,撒腿就跑。 可苏康哪给他逃走的机会,快步冲到他的身后,一记无影脚,就把他踹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这名随从也挺逗,就趁势趴在了地上,装死了。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场上的战斗就彻底结束了,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太猛了! “耶!少爷厉害!” 柳青则高兴得拍起手来,欢呼雀跃。 林珙也看得傻了眼,想趁乱逃走,却已经吓得两股颤颤,再也迈不开腿了。 解决了这些林家随从后,苏康便转过身来,紧握着拳头,冷笑着,一步步走向林珙。 看到苏康一副凶神恶煞般的样子,林珙吓得浑身哆嗦,还没等苏康来到自己面前,就吓得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求饶:“苏康,苏家大少,苏兄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请您高抬贵手,饶命哪!” 这回,他是真的怕了! “去你大爷的!” 苏康怒骂了一声,一脚飞起,就把他给踹翻在地了。 林珙急中生智,急忙躺倒在地,就假装受伤起不来了。 “装死啊你?快给我拿三百两银子来,赔偿我的精神损失,然后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如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们都躺在这里喂蚊子!” 苏康见状,不由得笑骂了一句,用脚轻轻地踢了他几下,示意他爬起来。 刚才,他出脚时是收回了劲道的,只是把林珙踹翻在地而已,并没有伤到他! “精神损失?三百两银子?你┄┄你怎么不去抢?” 林珙惨嚎了一声,索性躺着不动了。 “怎么?嫌少?那就五百两银子!” 苏康又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含笑威胁道。 “别啊!我给,我给!” 林珙吓得连忙骨碌碌地爬了起来,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来,放到了苏康的手上,哭丧着脸:“可以走了吗?” 递出银票,林珙心中感到无比的肉疼,这三百两银子,那可是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呐,就这样没了! “滚吧!” 苏康接过银票,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他滚蛋。 “我们走!” 林珙一听,顿时如释重负,招呼了四位随从一声,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那四位随从见状,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灰溜溜地跟在他的身后,准备逃之夭夭。 恶人自有恶人磨! 围观的人群,看到苏康变着法地惩治林珙等人时,心里头都感到一阵阵快意,但都害怕被林珙事后报复,没有人敢笑出声来。 当见到林珙带着四位家奴要离去时,围观的人群,连忙让开了一条道,给他们出去。 “苏康,我跟你没完!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等到溜出了人群后,林珙就壮起胆子,很是不甘地大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愤恨之情。 他今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苏康这个混蛋给欺负惨了,可咽不下胸中这口恶气! 第35章 林婉晴的心病 林珙虽然口放厥词,但是脚下并没有敢停留分毫,一路小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等到他和四位恶奴跑远后,围观的人群这才发出了海啸般的欢呼声,都在为苏康的义举而鼓掌喝彩。 苏康做了一件他们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勇气可嘉! 可随之,人群中就有人认出苏康来了,不由得都感到极为惊奇。 他们想不通,据说这个苏家大公子生性懦弱,窝囊至极,也纨绔无比,平日里除了学会败家之外,无所事事,为人可不太好,也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主,今日怎么就敢强出头替人打抱不平了? 真是奇哉怪也! 苏康哪晓得人群中部分人的诧异想法,他本来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怠懒货,言行举止自然就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那个灰袍老者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带着那个青衫少女,一起来到苏康的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连声致谢:“杨某谢谢苏公子搭救!谢谢!” 那个青衫少女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致谢:“小女杨菲菲,谢过苏公子,谢谢苏公子的救命之恩!” 青衫少女冰雪聪明,自然知道自己若是被林珙这个锦绣公子给糟蹋了,名节事大,想必她也是活不下去了。苏康如今把她从狼口中救了出来,不啻于救了她一命了! “你们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都起来吧。” 苏康很是谦虚,急忙出手把这位杨姓灰袍老者和这位名叫杨菲菲的青衫少女给扶了起来,他们是爷孙俩。 然后,他把杨姓灰袍老者和杨菲菲拉到一边,背对着众人,趁人不备,悄悄地将那三张一百两面值的银票,全部塞到杨菲菲的手中,并低声嘱咐道:“这是三百两银子,你们拿着它远走高飞吧,离京城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刚到手的三百两银子,就这样全都送给了自己? 杨菲菲看到手中的三百两银票,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低声推辞了起来:“苏公子,这万万不可啊!您救了我们,现在又给我们这么多的银票,我们如何承受得起?请公子收回去吧!” 杨姓老者也是惊讶不已,连忙跟着小声推辞道:“是啊,公子大恩,我们已经是无以为报了,岂能收了您的银票?请公子收回去吧!” 苏康一出手就是三百两银子,把他们都给整懵了! 若不是他刚刚见义勇为救了他们,他们说不定就要把他当成居心叵测的人了。 “这是林珙赔给你们的精神损失费,又不是赔给我的,拿着吧,千万不要让人看见了!出城后找个好点的地方住下来,不要再四处奔波了。快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苏康又悄悄地把银票强行塞到杨菲菲的手上,微微一笑,不容置疑地低声说道。 这些钱,也足够这对爷孙俩在某个小地方生活得有滋有味了。 “多谢苏公子!请问公子大名?菲菲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苏公子的大恩大德!” 杨菲菲见状,只好满怀感激地悄悄收下了这些银票,藏进怀里,然后就立刻跪了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并深情地问道。 她刚才倒是听到林珙在叫喊,但并不清楚到底是“苏康”还是“苏刚”。 “我叫苏康,健康的康。趁天色还早,你们快走吧。” 苏康坦然接受了她的这一礼后,就立即把她给扶了起来,出于礼节,同时也把自己的大名告诉了他们。 他也不图什么回报,反正他要做的事,他们恐怕也帮不上忙,他想要的东西,他们估计也给不起。 “谢过苏公子!” “谢谢!” 杨菲菲和杨姓老者闻言,也就不再忸怩作态了,俩人又道谢了一声,她便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二胡,跟在她爷爷的身后,一步三回头,往东城外走去。 像苏康这样不图回报的热心人,世所罕见,她要把苏康的形象,给牢牢地印记在自己的心田里! 看到杨菲菲这对祖孙得以幸运地离去后,围观的人群带着满脸的羡慕与震撼,也陆续离开了现场。 “少爷,您得罪了武侯府的林二公子,会不会有事啊?青儿好担心!” 等到众人离去,一直插不上话的柳青,走到苏康的身旁,不无担心地问道。 刚才的一幕,已经彻底颠覆了她对自家少爷的固有印象,觉得自家少爷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有点陌生,也让她感到惊喜。 但她少爷得罪的那可是武侯家的二公子,一个自诩为“锦绣公子”的浪荡公子,纨绔得很,恶名远扬,她深怕自家少爷被人家报复吃了亏,故而担心不已。 “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苏康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一脸轻松地说道。 他不惹事,但也并不表示他就怕事了! “走,咱们继续逛街去。” 苏康说罢,便伸出右手,牵住她的左手,肩并肩朝前走去,继续兴致勃勃地逛起大街来。 他要趁着这个机会,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俩人走过的这条大街,名叫辰东大街,商家林立,在街头拐角处,就有苏家经营的一个大布庄。 苏康和柳青路过时,还特意站在布庄门外观察了一会,发现进店购买布匹的顾客还真不少,生意颇为兴隆。 辰东大街尽头,连着的就是直达皇城正阳门的御街了。 踏上御街,苏康便发现这条御街更为宽阔,除了中央位置的御道不能让普通人通行之外,御街两旁的道路都可以行走,御道两边,店铺林立,道路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苏康兴致勃发,东看看西看看,逛得不亦乐乎。 柳青被他的兴致所感染,顿时也来了精神。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啊!” 听到前面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苏康有所意动,就跑过去买了两串,一人一串,俩人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滋味,沁人心脾,顿时让苏康感到精神为之一振。 柳青也好久没有吃过冰糖葫芦了,一口咬下,就感到很是亲切,回味无穷。 俩人一边吃,一边走,倒也怡然自得,羡煞旁人了。 而此时此刻,武侯府中,怡心亭里,林家大小姐林婉晴,正侧身端坐在一个石凳上,静静地倾听他堂兄林珙和四位随从的苦诉。 原来,在苏康手下吃了苦头的林珙和那四位随从,哪甘心遭受此等奇耻大辱,在四位随从的怂恿下,灰溜溜回到武侯府后,他就带着这四位爪牙,一起跑到林婉晴面前来告起了刁状。 在他们五人的哭诉中,事情就完全被颠倒了过来,见义勇为的苏康却成了那个恃强凌弱的恶人,他林珙和四位随从竟成了打抱不平的受害者! “岂有此理!这个苏康,真是太可恶了,竟连我们武侯府的人也敢打!是可忍孰不可忍,走,秋菊,带上几个人,咱们去看看,非把这个王八蛋给治一治不可,免得他又败坏了我们武侯府的声誉。” 听完林珙等五人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一番苦诉后,原本一脸平静的林婉晴,气得粉脸含煞,猛的站了起来,招呼了站在亭外守候的丫鬟秋菊一声,就气呼呼地冲出了怡心亭,往大门方向走去。 在林婉晴的心目中,凡是她这个未婚夫做的恶事,都会影响到武侯府的声誉,也会败坏了她的名誉。 只要一有苏康的风吹草动传到她的耳中,都会被她给无限放大了,横竖都看不顺眼,这都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了。 林珙等五人见状,不由得都喜上眉梢,面面相觑,彼此都心照不宣。 好你个苏康,山不转水转,这回,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得多久? 第36章 兴师动众去找人 “啊嚏!” 正兴高采烈地闲逛在御街道旁的苏康,莫名其妙地就打了一个喷嚏。 奇怪了,到底是谁在念叨我?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个一心想退婚却还没有退婚成功的未婚妻林婉晴给盯上了! 林珙等五人之所以要跑到林婉晴面前去告刁状,就是他的这个堂妹可不简单,大有来头。 武侯林振邦,娶了一妻一妾,只有三个儿女。 嫡长子林锋,正妻所生,英武过人,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御林军的一名副统领,年少有为。 庶次子林杰,妾室所生,今年才十五岁,长得也很俊逸,如今还在私塾上学,是个童生。 而女儿林婉晴,也是正妻所生,年方十八,长得国色天香,聪慧过人,深得武侯一家的宠爱,就连太后也对她青睐有加,在她十四岁时,就把她收为了干孙女,宠爱有加。皇上爱屋及乌,就把她册封为晴公主,身份等同于皇室的皇子皇孙们,尊贵得很。如今,在她的身边,就有皇帝委派的两名大内侍卫高手在暗中护卫着她,可见太后与皇帝对她的宠爱之深。 而且林珙知道,他这个堂妹对苏康这个未婚夫一向是深恶痛绝,恨不能早日休了他。 如今林婉晴被他们五人挑唆而亲自出头,那还不是把这个该死的苏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这想来就乐啊,真想也跟着过去看看,这个苏康被她惩治得满地找牙的狼狈模样! 林珙的心中,早就乐开了花,但他还是忍住了,不敢跟着林婉晴一起过去。 他和四位随从说的可都是谎话,万一到时不幸被人给戳穿了,岂不是悲催得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就说林婉晴气呼呼地冲出武侯府大门后,就跟丫鬟秋菊一起坐上一辆华丽的马厢车,由一名家丁驾驭着,就往苏康来时的方向赶去。 在她的身后,则跟着四名家丁和那两名大内侍卫。 听说苏康很能打,一下子就把林珙的四名随从都给打趴下了,那她就带上六个人,其中还有那两名身手绝佳的大内侍卫高手,到时看他还能不能打得过来! 哼,这个该死的苏康,竟然欺负到我武侯府的头上来了,这回非得让他吃吃苦头不可,也让他老实老实一下,免得以后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要是犯了错,那丢的不仅是苏家的脸,还有她武侯府的脸呐。 出了武侯府所在的庆明巷,一路上,林婉晴就一直在生着闷气,气愤难耐,嘴巴都鼓了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丫鬟秋菊见状,吓得战战兢兢的,偷偷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原本想提醒自家小姐,虽说同宗同族,但她的堂兄林珙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说不定满嘴跑火车,说的都是胡话骗人呢? 可看到自家小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就不敢妄言了。 “哦,秋菊,刚才你听到林珙他们说这个苏康现在到底在哪吗?” 就在这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林婉晴急忙抬起头,看向秋菊问道。 我的大小姐哟,看把你急的,直到现在您才想起问这个事啊! 秋菊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回答道:“小姐,我也不知道,好像二少爷他们并没有说他到哪了。” 林婉晴一听,顿时傻了眼。 她当时急火攻心,出来太急了,竟然忘了询问这个苏康在哪了! 京城这么大,让她盲目地去寻找这么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这可怎么办?愁死个人了! 林婉晴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难道就这样放过这个混蛋吗? 她此时很不甘心呐! 平时自诩聪慧过人的林婉晴,突然觉得自己在遇到苏康的事时,竟然变得笨手笨脚了。 “怎么办?我可怎么办?” 林婉晴急了,搓动着双手,不由得喃喃自语了起来。 “小姐,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御街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秋菊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开口提醒道。 “为何?” 林婉晴一听,却有点疑惑不解。 “小姐,您想啊,苏家就在城东的柳衣巷,从巷子里出来后就是辰东大街,而辰东大街连的是御街,那依照二少爷的话来说,那个苏康应该是往御街方向去的,我们何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秋菊毕竟是奔波劳碌的命,已经走遍了整个京城,对于京城的街道布局,熟稔得很,娓娓道来。 林婉晴虽说冰雪聪明,可她毕竟是深居闺中,出门在外几乎都是车马代步,自然对京城的道路没有那么秋菊这般熟悉。 “对!对!我们就去御街守着!” 秋菊的话,让林婉晴茅塞顿开,急忙掀起车帘,朝着驾驭马车的家丁喊了一声:“常叔,咱们去御街!” “得咧!” 常叔应了一声,扬起鞭,抽动了一下,迅速掉转马头,就往御街的方向缓缓而去。 路上行人多,马车走得也不快。 后面的那四名家丁和那两名大内高手见状,也连忙快步跟了上来。 庆明巷距离御街倒是不远,片刻后,常叔载着林婉晴和秋菊,一行九人就不紧不慢地赶到了御街上。 此时刚到酉时,日头还挂在西山巅,天色还不算晚,御街两旁的道路上,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可怎么找? “小姐,咱们该怎么找人?” 就在这时,常叔把马车停在了路旁后,就回头问道。 一路行来,他已经得知他们要找的人是谁了,就是那个耽误了自家小姐前程的苏家大少,一个臭名远扬的窝囊废。 “马车不要停,慢慢转一转,看他在哪?” 林婉晴想了想,就下令道。 御街上行人这么多,天知道这个混蛋走哪边,光守着可不是好办法。 于是,常叔便又启动马车,沿着御街右边的道路,缓缓往前行驶着。 秋菊已经掀起了车窗布帘,紧盯着外面,目光逡巡着,四处察看了起来。 而跟在马车后面的那四名家丁也都睁大了眼睛,四处察看,意图把苏康给找出来。 第37章 眼不见心不烦 唯有那两名大内侍卫高手,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紧紧地跟在马车两侧,凝神警戒着,只为了保护马车内的林婉晴。 这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至于那个苏康,并不需要他们去寻找。若到时需要出手时,他们倒是可以代劳一二。 有这么多人盯着,林婉晴自己,也就没有劳心费神去查找苏康了,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想通了一些事情,她的心,已经没有刚出门时那么激动了。 林珙,是她二叔的长子,平素就被她二叔给惯坏了,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他的恶习,她也是有所风闻的,平日里就不太喜欢他。 而苏康呢,虽说也是个十足的混蛋,臭名远播,但他的臭名也仅仅是吃喝嫖赌和败家以及懦弱无能罢了,并没有风闻他有过欺男霸女的行径。 莫非? 想到这,林婉晴不由得眉头一蹙,开始怀疑起林珙等五人所言的真假来。 “秋菊,你说说看,林珙他们所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林婉晴顿时觉得头疼了,急忙睁开了眼睛,紧盯着对面的秋菊,悠悠问道。 秋菊闻言,连忙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才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小姐,那我可说了,还请您不要责怪我才行。” 一路行来,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自家小姐掰扯掰扯。 “说吧,实话实说就行,我不会怪你的。” 林婉晴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有不一样的看法,便鼓励道。 “小姐,据说,这个苏家大少爷虽然窝囊,但只有臭名却没有恶名;而二少爷嘛,倒是恶名不断,听说已经祸害了多名女子,要不是二爷和侯爷护着,二少爷恐怕早就蹲大狱去了!所以,奴婢觉得,二少爷他们这回说的,有可能不是真话!而是……而是……” 后面的真心话,秋菊看了看林婉晴一眼,就不再说下去了。 她觉得,就算她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聪慧过人的小姐肯定能听得出来的。 果然,秋菊的话,让林婉晴听罢,整张粉脸顿时就拉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你个林珙,竟敢欺骗我! 林婉晴觉得,自己恐怕是被她这个堂兄给骗了,气得咬牙切齿,有点懊恼自己的冲动了。 看我回去后怎么整治你们! 林婉晴愤恨不已,她差点就错怪了苏康,冤枉了好人。 呗,呗,这个苏康哪是什么好人,都是一丘之貉,估计他们双方只是狗咬狗罢了! 林婉晴暗暗地啐了一口,自认为已经料到了事情的真相。 这个苏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她还不清楚吗?就是窝囊废一个,懦弱又无能,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抵挡林珙和四位家丁的攻击,这不是扯淡吗? 这种事说出来鬼都不会相信,她却偏偏信以为真了,真是丢脸啊! 林婉晴不由得为之感到汗颜。 “小姐,小姐,我看到那个苏康了!” 就在这时,重新看向车窗外后不久的秋菊,就满是惊喜地大声嚷嚷了起来。 “他在哪?” 林婉晴被秋菊打断了思路,却并没有气恼,而是急切地问道。 “在那呢!身边好像还跟着一个丫鬟。” “让我看看!” 在秋菊的指引下,林婉晴连忙趴到车窗前,定睛往外看。 远远的,她就看到苏康正牵着柳青的手往这边缓缓走来,俩人是有说有笑,显得极为亲密。 “登徒子!狗男女!” 林婉晴见状,不由得火上心头,觉得心中一阵烦躁,就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秋菊闻言一愣,看了看自家小姐一眼,又回头透过车窗看了看苏康和柳青,待发现俩人手牵着手时,顿时恍然,也跟着骂了一句:“狗男女!登徒子!” 林婉晴愕然,回头狠狠地瞪了秋菊一眼,就又把目光看向了车窗外,紧盯着苏康不放,满眼喷火。 这个登徒子,真是混蛋下流,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与婢女拉拉扯扯,有辱斯文啊!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无药可救了! 林婉晴气急,就狠狠地放下了车窗布帘,扭回了头,不再往外观看了。 眼不见,心不烦! “公主,要不要我们上前去教训他一顿,好为您和林二公子出出气?” 那两名大内侍卫高手耳聪目明,都把林婉晴和秋菊俩人的对话听进了耳中,顿时明白了苏康的所在,便异口同声地开口问道。 他们俩人对林婉晴的称呼,跟武侯府的人不一样,完全是按照宫廷里的称谓来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不必了,咱们回去吧。” 此时,林婉晴兴致缺缺,已经没了要让人出手教训这个苏家大公子的心思了。 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才不值得她去跟他怄气,打了他还嫌脏了这些人的手呢! 常叔得令,就立即调转马头,驾驭着马车,缓缓地离开了御街,那四位武侯府家丁和那两位大内侍卫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他们见到林婉晴竟然就这样放过了这个苏康,都大感诧异,却也没谁敢出言相问。 小主子的心思,他们哪能猜得到呢。 “少爷,您快看,那好像是武侯府的马车!” 就在这时,跟苏康肩并肩走在一起的柳青,远远地就看到了离去的马车,待看清马车车厢上印着的“武”字时,她忍不住用手指着远去的马车,惊呼了一声。 在大乾朝京城里,能在马车上印上“武”字的,她听说就只有武侯府林家而已。 “哦,是吗?” 苏康闻言,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了。 是武侯府林家的马车又如何,是他们要退婚,又不是他要退婚,理会他们作甚? 但他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却看到马车车厢里,似有一道倩影一闪而过,车窗布帘就被人给放了下来。 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呢? 苏康脑子里的疑团只出现了这么一刹那,就马上给忽略了过去。 管他们是谁,只要不来找自己的麻烦,他才懒得去理会他们。 “走,咱们回去吧。” 苏康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晚霞满天,便提议道。 俩人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柳衣巷。 第38章 探知真相 而林婉晴回到武侯府后,心思一转,甫下马车,就对那两位大内侍卫低声吩咐了起来。 俩人心领神会,就领命而去了。 不久后,在武侯府中的一个杂物间里,灯火通明,躺在地上的一名家丁,被一瓢冷水淋到头上后,就悠悠地苏醒了过来。 这名家丁,正是白天跟随林珙上街去玩惹是生非后被苏康给收拾了一番的四位随从中的一位,姓张名敦。 他很倒霉,刚才,他正准备前去膳堂吃晚饭,走到半道时就被人从后面偷袭了,敲了一记闷棍,就此晕了过去,醒来后就躺在了这里。 张敦缓缓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三个人,正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大吃一惊,连忙爬了起来,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三个人正是自家小姐林婉晴和她的那两名大内侍卫!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被小姐给绑架了?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小……小姐,我这是怎么了?” 张敦百思不得其解,眨巴着眼睛,满头雾水地问道。 “怎么了?你犯事了!” 其中的一名大内侍卫洪敏,“锵”地一声,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用刀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脸颊,阴恻恻地说道。 “犯事了?小姐明鉴,这是误会啊!小的冤枉呐!小的真没犯什么事呀!” 张敦被洪敏的举动吓得魂飞天外,诚惶诚恐,立即跪倒在地,以头叩地,不住地叫屈了起来。 这个恐怖的阵仗,把他吓得可不轻。 “妈的,还有脸说你没有犯事!你还敢叫屈!” 洪敏收回佩刀,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发泄了一通后,这才恶狠狠地质问道:“说,为何要隐瞒真相?为何要伙同林珙和其他人一起来欺骗公主?若不从实招来,我不介意让你留下一只脚或者一只手来!” 说完,他又扬起佩刀,佯装出一副要劈砍而下的样子来。 “我说,我说!别砍我!” 张敦闻言,这才知道他们五人欺瞒林婉晴的事情暴露了,待看到洪敏这副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忙不迭地连声告饶了起来。 虽然林珙曾严词告诫他们四人不得泄露这个秘密,可在这生死关头,他想嘴硬都难了。 “说吧,可别耍滑头,真话假话我们还是能够听得懂的!若还胆敢颠倒黑白欺骗我们,死罪!” 这时,另外一名大内侍卫马毅也接过了话头,语气中满是威胁之意。 他娘的,武侯府这帮混蛋,竟连晴公主都敢欺骗,胆子肥了啊! 自始至终,林婉晴就静静地站在俩人中央,冷眼旁观,默许了他们俩人的恐吓举动。 这些武侯府的家丁们,在林珙的教唆下,都被带坏了,竟敢欺骗自己,活该他们吃点苦头,要不然也不会长记性! “是,是!我一定说实话!事情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保命要紧,张敦哪还敢隐瞒分毫,只好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部抖搂了出来。 说完,他便眼巴巴地看着林婉晴和洪敏、马毅他们,祈求他们的原谅。 “好啊,竟然真的是在骗我!你们活该被打,打得好!气死我了!” 等到张敦把真相说个清楚后,林婉晴气得粉脸通红,情急之下,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这才解气。 “小姐饶命!是小的活该,活该!” 张敦被她这一脚踢得腿肚子隐隐作痛,呲牙咧嘴,却只能强行忍着,丝毫都不敢反抗,只管连声告饶卖惨。 只要小姐饶过他,那就真的没事了。 “滚!” 林婉晴气得七窍生烟,就朝着地上的张敦怒吼了一声。 张敦闻言,如蒙大赦,喜出望外,连忙爬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出了这个杂物间。 这回,洪敏和马毅都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张敦跑了出去,却都没有出手拦着。 公主做事,还轮不到他们来置喙多嘴。 原本他们就只想吓着这个张敦,好让他能够老老实实地吐露真言,并不是真的想把他给办了。 “公主,那林二公子那边,还要追究吗?” 洪敏侧头看了林婉晴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追究?能怎么追究?算了,就这样吧,我自有主张,不急,慢慢来。” 林婉晴想了想,冷笑一声,嘴里说着要放过林珙他们这一回,可她的心里,并没有这么想。 这事虽然没有酿成冤假错案,也没有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但林珙他们着实可恶,竟敢合伙来欺骗自己,把自己当枪使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心头的这口恶气,还是要舒缓一二才行。所以,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己有的是办法惩治他们,走着瞧就是了。 说罢,林婉晴长袖一拂,就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杂物间。 洪敏把佩刀入鞘后,就和马毅一起,紧跟在她的身后离去。 武侯府正院的用膳大厅里,灯火通明。 武侯一家正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林振国一家虽然也住在武侯府中,但他们都住在附近的副院里。 两家人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都是亲兄弟明算账,吃住分开,并没有跟林振邦一家混在一起。 在吃晚饭的时候,林婉晴就故意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来,坐在饭桌前,只顾着吃饭,却闷不做声,少了往日的灵性。 这一幕,让跟她同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的家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晴儿,你这是怎么啦?丢了魂似的?” 她的母亲李氏放下手中的筷子,用手捅了捅她的腰身,很是关心地问道。 她这个女儿,一向活泼开朗,今日怎么却变成个闷葫芦了?怪哉! “是啊,我的好晴儿,跟奶奶说说,到底是谁惹你生气了,奶奶替你撑腰,帮你出气!是不是你大哥?臭小子,你没事惹你妹妹干嘛?皮痒了不是?” 她的奶奶曾氏则板着脸,狠狠地瞪了坐在她斜对面的林锋一眼,臭骂了一顿。 林锋正埋头啃着一块水晶猪蹄,正沉浸在别样的滋味当中,冷不丁地被奶奶臭骂了一顿,无端遭受了不白之冤,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猪蹄,急不可耐地辩解了起来:“我的好奶奶哟,您这是冤枉孙儿了,不是我!我今日当值,几乎整天都没有在家,刚到家就跑到这里来吃晚饭了,哪有机会招惹我妹子啊!” 他可不想平白受这不白之冤。 “哦!不是你吗?那还会有谁呢?” 老夫人曾氏闻言一愣,不由得感到颇为赧然,就喃喃自语了起来。 第39章 借刀杀人之计 “小妹,到底是谁惹你生气了?告诉哥,哥为你出头,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林锋辩解完毕,就看向林婉晴,拍着胸脯说道。 待看到林婉晴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脑子一转,自以为是地再次发话道:“小妹,是那个二皇子赵天睿又来纠缠你了吗?我找他算账去!”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作势要离去,找那个二皇子理论一番。 “夫君,看把你给急的!先听听小妹怎么说,再作计较也不迟。” 坐在林锋身旁的一位美少妇,连忙一把拉住林锋的衣袖,嗔怪地说道。 她这个夫婿啊,就是性急! 这个美艳少妇,正是林锋的妻子宋依依,太常寺少卿宋清的长女。 “是啊,晴儿,有什么事跟爹说,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我和你爷爷会给你做主的,就算是那个二皇子也不行!” 就在这时,她的父亲,武侯林振邦,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副眉头不展的样子,也有点着急了,连忙拍起胸脯说道。 “晴儿,快说吧,看你把我们给急的哟!” 她的爷爷林牧雄也跟着插起话来,急得揪着自己的花白胡子不放。 她的二娘柳氏和小弟林杰也都跟着附和了起来。 “好吧,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我就跟大伙说一说吧。这件事,让我窝火!”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林婉晴便趁势放下手中的饭碗和筷子,先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唇后,才抬头看了大家一眼,就慢条斯理地把林珙如何伙同府中四位家丁在外惹是生非后却跑回武侯府来欺骗她、害得她傻傻地带人跑到大街上去想找苏康兴师问罪的事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还不忘添了一些油也加了一点醋,说得那叫一个可怜兮兮。 好你个林珙,竟敢伙同仆从们一起来欺骗我,害我差点教训错了人家,这个仇,我要报! 而且,我林婉晴就是要来个借刀杀人,由爷爷、奶奶和爹爹亲自来惩罚你,让你被收拾了也找不出我的丁点过错来! 果然,当大家听到事情竟是因林家二公子林珙而起,都气得火冒三丈了。 “好你个二弟,竟敢欺负到我的妹子头上来了,看我不把你给打趴下了!” 林锋唯恐天下不乱,拍桌而起,气呼呼地大吼了一声,更是火上浇油。 “这个混蛋小子,又给我们惹祸了!老婆子,不吃了,走,看我不打断这个臭小子的腿,我就不姓林!” 林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站了起来,就阴沉着脸,脚步匆匆地踏出了用膳大厅。 “老头子,等等我!” 曾氏见状,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去追赶林牧雄。 看林老爷子的阵仗,她真的怕这个老头子在气头上时出手不分轻重把她的次孙给打残了,那可就惨了。她得看着他点,不能让他胡来。 林振邦见状,摇了摇头,连忙放下碗筷,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唇后,也跟着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用膳大厅,前往林振国一家所居住的庭院。 这个林珙,真是个惹祸精,让人不省心呐! 他这个二弟,管教无方啊! 自己这个大哥得出点力气帮他管教一番了,免得林珙以后惹出更大的事端来,连累了整个武侯府。 跟在林老爷子和曾氏后面赶路的林振邦,也是气愤难平,满腔郁闷。 这三位大佬,都忙着去收拾欠抽的林珙,竟都忘了问苏康这个窝囊废物究竟是如何以一敌五还能战而胜之的! 待爷爷和奶奶以及爹爹急匆匆的离去后,林婉晴终于如释重负,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眉开眼笑地又拿起碗筷,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原先还在为她担心的母亲李氏和二娘柳氏、大嫂宋依依、林锋、林杰等人,见到她突然间又心情大好了,不由得一愣,面面相觑。 林锋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略作思忖后,很快就恍然大悟了。 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啊! 小妹高明哪! 他忍不住朝着林婉晴挤眉弄眼了起来,并悄悄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大为赞赏。 林婉晴自然也看到了哥哥的举动,却只是笑而不语,轻轻地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表示认同他的认可。 兄妹俩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李氏、柳氏和宋依依等三人的过人眼神,她们也都是冰雪聪明之辈,很快就都心知肚明了。 “这个鬼丫头!” 李氏心里暗骂了一声,嘴角却是笑意盈盈,与柳氏对望了一眼,都心照不宣。 宋依依则是抿嘴轻笑。 唯有林杰懵懂无瑕,并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奥秘,看到姐姐面有喜色后,他也很高兴,便也拿起碗筷,又跟着林婉晴吃吃喝喝了起来。 此刻的林婉晴,气定神闲,跟刚才已是判若两人了,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活泼开朗的灵动模样。 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林珙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就不是她该关心萦怀的事了。 总之,据她估计,结果应该不会太好就是了! 翌日,林婉晴起床后,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林老爷子一怒之下,以家法侍候,杖责了林珙十下戒尺,打得他手上皮开肉绽,哭爹喊娘;临了还宣布,让他禁足一年,闭门思过! 那四名随他作恶的武侯府家丁,也被家法侍候,各打十大板,并罚俸一个月! “真是活该!” 当秋菊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觉得大快人心。 林婉晴听罢,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笑而不语。 这样的责罚,对于林珙这种纨绔来说,算是比较严苛的了! 对于林婉晴来说,她的心中,现在却多了一桩心事,那就是,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一向懦弱无能的苏康,究竟是怎么做到以一敌五的?而且是怎么会有这个胆气去见义勇为的? 于是,她便吩咐了武侯府中一名比较得力的家丁侯五,让他从此以后,放下手中的司职,专门去盯苏康的梢,并随时回来禀报情况。 可怜的苏家大少,却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给盯上了,而且还是那个一心想要跟自己退婚的未婚妻。 第40章 神奇的易容术 话说苏家大宅,这天一大早,苏喆就已经派人帮苏康找来了几乎所有的儒家经典、经义、策论、诗词歌赋等科举考试的用书,一大堆,堆在苏康的桌面上,堆积成山,琳琅满目。 自己这个老爹啊,就不怕自己看不过来吗? 面对如此繁多的书籍,苏康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吐槽了起来。 于是,他只好吩咐柳青,让她去找郭管家,叫人送来了一个书架子。 在柳青帮忙下,他总算把这些书籍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了书架上。 吃过午饭,睡过午觉,等到申时初刻时分,苏康便让柳青带路,步行上街,跑到京城府学即贡院去报了个名,取得参加院试考试的资格凭证后,就立即返回了苏家大宅。 回来后,为了防止孙长顺暗中使坏,避免自己和柳青吃上“老痰”饭菜,苏康便知会了自己老爹一声,跟郭大管家说了一声后,就亲自跑到苏家厨房中,提拔了一名学业有成的学徒程七,让他专门为自己和柳青烹制饭菜。 他不仅承担了程七的月俸,让苏家二房、三房的人都无话可说,而且还适当提高了程七的薪酬,让程七欣喜若狂,也感激涕零,干起活来就格外卖力,烹制起饭菜来,也更加的用心。 从此后,他便足不出户,待在自己的小庭院里,夜以继日地看起书来。 他要看的书并不是很多,只温习那些儒家典籍和一些经义,至于时策与诗词歌赋方面的书籍,他就忽略不看了,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柳青看到自家少爷就像着了魔似的在努力温习功课,就感到很是诧异,惊喜交加。 她深深地觉得,自家少爷确实是变了,变得越来越上进,变得越来越好了。 苏康也并不是一昧地埋头看书,他的作息时间,安排得很有规律,劳逸结合。 在他的作息计划中,每天早上,起床后,洗漱完毕,吃过早餐,他就会先挤出一点时间来进行锻炼,跑跑步,站站桩,练练拳,除非刮风下雨,他一般都不会中断,坚持不懈。 每当锻炼完毕,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后,他才会开始看书,温习功课。 而每当看书看到午时,午饭过后,他照例是将近半个多时辰的午休。 每次午休起床后,简单的洗漱一番,他接着又继续看书。 而每次看书看到傍晚,晚饭过后,他又继续挑灯夜读,直到将近半夜时,他才上床歇息。 如此循环反复。 而在温习功课之余,苏康还在持续关注着王刚那边刺探情报的情况,打算在每天吃过晚饭后就会定时询问他有关唐启轩的消息。 同时,出于本能,他还打算抽空琢磨着如何乔装易容的技能。 只有易好了容,改变了容貌,这才便于他行事,尤其是从事一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事情,不让人追查到自己的身上来。他从街上买来的那些杂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而他毕竟是考古研究方面的专家,天生就有那个易容的本领,只略加参详后,就用那小张黑色带毛羊皮修剪出了数十块精致的假胡须来。 这日午时,吃过午饭后,当他面对着小铜镜,尝试着在羊皮背面涂抹上透明树胶,把假胡须粘贴在鼻子底下,再用画眉笔蘸上黑色颜料描浓眉毛,用蜂蜡或者蜡黄色颜料涂满整个脸庞后,就真的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虬髯大汉! 苏康很是满意自己的化妆成果,就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来到院子里,想去找柳青验证一番。 而此时,柳青刚清洗完碗筷,收拾好小膳房,正从小屋里走出来,待看到一个陌生的脸色蜡黄的虬髯大汉走在院子里,她就被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你是谁?请问你找谁?” 苏康笑而不语,只是慢慢地走向她。 柳青被眼前这个虬髯大汉的举动吓得直往后退,待看到他身上穿着的竟是自家少爷的衣物时,双眼一睁,不由得扯起嗓子,嘶声尖叫了起来:“你?小偷!来人呐,有小偷,快来抓小偷!” 她的喊叫声,突兀而又高亢,惊得趴在槐树枝丫上歇息的麻雀们扑腾而起,逃离了小院子。 苏康见状,顿觉好笑,满头黑线,急忙踏步上前,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喝斥道:“别喊,是我!” 猝不及防间,柳青就被眼前的虬髯大汉给捂住了嘴巴,以为他要非礼自己,更是吓得惊慌失措,一边挣扎着想摆脱来人的纠缠,一边“呜呜”地叫唤着。 “青儿,别动,是我,苏康,你家少爷!” 苏康见状,即刻明白自己的这个举动把人家给吓坏了,颇感无奈,只好放开她,急忙解释道。 “你是少爷?” 柳青总算听出了苏康的声音,顿时愕然,后退一步后,连忙扬起头问道,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的少爷,怎么变成这样的一副鬼模样了? 苏康看到她一副白日见了鬼的样子,得意之余,就急忙把脸上的假胡须给摘了下来:“你看,真的是我!” 摘下假胡须后,他原来模样的些许轮廓就显露无疑了,但假眉毛和假脸色,还是让柳青迟疑不定,难辨真假。 “你等等!” 苏康见状,连忙吩咐了一声,就快步离去,一头扎进了小膳堂里。 小膳堂里有水,苏康用水把脸上的蜂蜡和假眉毛都清洗干净后,就立即走了出去。 顷刻间,待看到一脸是水的苏康从小屋里走出来后,柳青大感惊奇,不由得惊呼出声:“少爷!” 可她话音刚落,随即转念一想,就快步冲向小膳堂里,仔细查看了一番。 待看到小膳堂里确实是空无一人后,她这才信以为真了,连忙从小屋里跑了出来。 “少爷,刚才的人真的是您呀!太神奇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刚冲到苏康的面前,柳青就兴奋地嚷嚷道,随之就围着苏康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大呼神奇。 直到这时,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是这样的……” 苏康无奈,只好拉着她的手,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现场给她演示了一番,这才打消了她心头的疑惑。 待看到自家少爷简单地捣鼓一番后,就从一个俊俏青年变成了一位虬髯大汉,柳青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这样的易容之术,她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苏康看着柳青一脸惊讶与赞叹的样子,再想起她刚才都没能把自己给认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总算是易容成功了! 苏康的心里,暗暗得意着,早就乐开了花。 这种易容手段,应该是有大用的。 万事俱备,他就只等着唐启轩有朝一日落单的消息,好暗中下手。 第41章 失手了 苏康的作息,很有规律。 如此日复一日,苏家大宅中的人们,对于他绕着镜湖跑步的事情,终于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不再感到惊讶。可对于他躲在自家院子里练拳和躲在自己房间里埋头苦读的事,他们就无从得知了。 而苏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躲在家里埋头苦读的日子里,不出数日,整个京城就已经传遍了他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消息,犹如惊雷滚滚,顿时一片哗然。 “你们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废物大少爷要参加科举考试了,你说好不好笑?” “我也听说了,据说他父亲还给他买来了好多的书籍让他读呢。”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这个窝囊废物,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吗,想要在十天之内读完这些书籍,痴人说梦吧?” “他老爹有的是银钱,莫非是想贿赂考官不成?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奇葩的想法?” “我看苏家这是想摆脱商家这种贱籍,想提升为官籍想疯了吧?可他们选错对象了,苏康这个窝囊废,就算给他考个一百年都不会考得上,让他那个二弟来考还差不多。” “是啊,简直就是不自量力,自取其辱!可悲可叹呐!” …… 每日里,书院里,茶楼酒肆中,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苏康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传闻,人人都把它当成了笑料来看待,大肆抨击,直抒胸臆,乐此不疲。 林婉晴也很快就获悉了这个传闻。 当她听到这则传闻后,那种吃惊的表情,绝对能吓走路过的一切神仙妖怪。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传闻更为惊人的事了! 我没有听错吧? 苏康,这个胸无点墨的草包,竟然也要参加科举考试?他还以为科举考试是过家家呢? 太阳是要从西边出来了吗?还是天下的读书人都死绝了?竟让他也能参加科举考试! 这个苏康,真是太逗了! 林婉晴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笑得前仰后合。 她倒要看看,到考试那天,这个苏康会闹出什么样的天大笑话来。 别说林婉晴和京城里的人们不敢相信,就连苏家大宅中的下人们,也是满脸的诧异,满腹的困惑不解,也都笑得肚子生疼,都把这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而苏家大宅中的人们,除了苏康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察觉和柳青心知肚明之外,其他人都被甚嚣尘上的各种非议所困扰,郁闷不已。 这也太丢人了! 苏家的颜面,都被这个苏家大少爷给丢尽了! 二房、三房的人,都感到忿忿不平,恨不得把他从小院子里给揪出来,臭骂一番,或痛打一顿,方能解了心头之恨。 柳青虽然得知人们对自家少爷的诸多蔑视与各种非议,可当她看到自家少爷在孜孜不倦地看书,在认认真真地备考时,也就打消了告知他实情的念头,给隐瞒了下来,免得让他得知了真相后为此分心伤神。 但柳青不知道的是,她如今的这个大少爷苏康,脸皮比城墙还厚,断然是不会为了人们的这点非议而劳心费神的,只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外面是群情汹涌,冷嘲热讽不断;而小院子里则是风平浪静,岁月这边独好。 而苏康报名参加院试考试的三日后,日落西山时,皇城西北角的宝屏巷里,唐家大宅中,唐启轩的书房里。 “你说什么?苏康这个废物还活着?” 一声惊呼,响彻在书房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一身锦衣绣袍的唐启轩,在听到随从冯通的报告后,惊得弹身而起,目瞪口呆。他手中的毛笔,被他撒落在一张宣纸上,笔上的墨汁四处飞溅,顿时把他正在抄写的一篇文章给涂鸦得面目全非。 “是的,公子,小的已经去柳衣巷苏家查探清楚了,苏家并没有丝毫悲伤和办理丧事的迹象。而且小的还听说了,苏家传出风声来,说苏康这个大废物还要参加数日后的院试考试呢!苏康他真的没有死。” 站在唐启轩斜对面的随从冯通,低眉垂首,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敢抬头直视自家大公子。 他这个大公子,表面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内心却是阴狠无比,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稍有不慎,应付不当,自己可落不得半点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好你个陈二狗,竟敢来骗我!看我不把你抽筋剥皮,我就不姓唐!” 唐启轩喃喃自语后,就猛地暴跳如雷,一把就把书桌上的一只茶杯摔落在地,目眦欲裂地怒吼道。 这尖锐的怒吼声,震得冯通头皮发麻,吓得他噤若寒蝉。 吼罢,唐启轩气愤不过,就一脚把旁边的椅子也给踹翻在地,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发泄了一通后,他才对着低眉垂首远远地站在他身前的冯通吼道:“快,带上几个人,去泥瓦巷把那个陈二狗给我抓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快去!” 冯通一直跟着自家小主子在谋划杀害苏康的事,自然知道内幕,得令后不敢怠慢,唯唯诺诺地就连忙退了出去,准备召集三个同伙,前去泥瓦巷擒拿那个该死的陈二狗。 妈的,陈二狗这小子竟敢欺骗唐家大少爷,莫非是嫌命太长了,自取灭亡不成? 就在冯通离去后,唐启轩总算控制住了自己,就在书房里转起了圈来,阴沉着脸,暗自思忖了起来。 他真的是没有想到,这个苏康竟然没有被淹死,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狗屁的科举考试,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若他得知是自己要加害于他,会不会跟自己拼命呢? 虽然自己并不怕他这个废物,但狗急跳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来? 打虎不成反被虎伤,那可就不值当了!何况他苏康只是烂命一条,如何能跟自己这个唐家大少爷相提并论? 头疼啊! 想到这,唐启轩不由得也感到有点惴惴不安。 这个陈二狗,竟然失手了,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想到陈二狗时,唐启轩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他谋划了许久,费尽了心思,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竟然出现了意外,失手了! 这让他情何以堪? 第42章 亡羊补牢 等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冯通便带着同伙们返回了唐家大宅。 “公子,不好了,那个陈二狗已经不见了!” 刚踏进唐启轩的书房大门,冯通便迫不及待地扬声说道。 “你说什么?陈二狗怎么不见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 刚坐下来平复点心情的唐启轩,闻讯后又弹身而起,惊呼出声。 “是这样的,当小的率领侯五他们一起来到泥瓦巷后,却发现陈二狗家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空无一人,并没有陈二狗的踪迹。待我们询问周围邻居,他们说除了陈二狗家前几日来了一辆马厢车之外,这几日都没有见到陈二狗出入过,想必是跟人坐着马车走了,他具体去了何处,他们就不知道了。据小的分析,陈二狗他,估计是跑路了!” 冯通平复了一下心情,偷偷抬头看了唐启轩一眼,就又急忙垂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回答,把自己探听到的信息,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没有半点隐瞒。 “跑路了?这个该死的陈二狗!别叫我抓到你,否则让你挫骨扬灰!” 唐启轩听罢,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很是颓然地坐了下来。 “咣当”一声,一只茶杯就被他扫落在地,一下子就摔成了两半,茶水也洒落在地,一片狼藉。 好你个陈二狗,胆敢来骗我,待我把你抓了回来,非把你给剥皮点了天灯不可! 唐启轩气得脖粗脸红,直喘着粗气,心中不停地在诅咒着。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被这个陈二狗给摆了一道,利用自己疏于打探苏家消息的空子,明明没有能够淹死苏康,却谎报“军情”说已经杀死了苏康,骗取了自己的三百两银子后,就逃之夭夭了! 这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大意了啊! 唐启轩呼哧呼哧地在生闷气,冯通则吓得不敢喘粗气,垂首低眉,噤若寒蝉。 书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唐启轩才回过神来,略作思忖,便看向冯通,阴恻恻地说道:“妈的,气死我了,本少竟被这个陈二狗给摆了一道!你们,从明日起,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该死的陈二狗给我找出来,我要让他生不如死!对了,还有,明天你们去泥瓦巷看看,打听一下那个姓夏的贱丫头还在不在!若她还在苏家,就问她,苏康到底有没有知道是我让人下的手。”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害怕苏康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会状如疯狗般地前来报复,那他可就疲以应付了。 他可是唐家的大少爷,身份尊贵,岂是苏康这个窝囊废所能比的?他可不想跟人家明刀明枪地对着干,有失身份呐! 他以前之所以要跟苏康来往,只不过是看中了苏康身上的银钱罢了。 这个苏康,以前不仅窝囊至极,还忒会败家,出手也大方,耳根软,经不起奉承,常常呼朋唤友前往烟花柳巷之地,一掷千金买美人笑。 有此免费的帮他们买单撒钱的冤大头,又有谁会拒绝跟他来往呢?自然是像苍蝇见着米糕般地贴着他了。 苏康的钱,不花白不花,不用白不用,他就是自己和那些狐朋狗友们的财神爷啊! 若不是看中了林婉晴这个大美人,也看中了武侯府的实力,他才不会跟苏康对着干,才不会为了抢到林婉晴而出手加害于他! 原本自己谋划得好好的,整个过程进行得也很是顺利,据说陈二狗已经得手,苏康已经被沉塘淹死了。可哪知苏康竟然没有死,陈二狗还跑了,这不是妥妥地被打脸了吗? 岂有此理! 这个陈二狗,简直就是在找死,竟连自己都敢骗,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亡羊补牢,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二了。 所以,他要从陈二狗的身上或者是从夏荷的身上,探听虚实,否则寝食难安。 “是,请公子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把这个该死的陈二狗给找到,也会从夏荷这个小贱人的身上查明事情真相的!” 冯通闻言,连忙躬身,忙不迭地立下了军令状。 但他们俩人哪里知道,陈二狗早就死在乱葬岗那里了,就算他们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都不可能再把他给找到了,除非他们也跟着去了那边。 “妈的,真是晦气!走,去乌衣巷那里!” 唐启轩随即站了起来,招呼了冯通一声,就抬脚往外走去。 此时此刻,唐启轩是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只能跑到乌衣巷那里去降降火了。 乌衣巷那里,一座老宅中,他金屋藏娇了一名颇为绝色的艳妓,是他的心头好,正好可以帮他压制体内的这股邪火。 “好的,公子。” 冯通闻言,立即心知肚明,应了一声后,就快步跟上,跟他一起离开了书房。 俩人出了唐家大门,沿着宝屏巷一直往外走,七拐八拐后,就进入了一条比较狭小的巷道里。 往里走了将近数百米远,俩人来到了一座老宅大门前时,就停了下来。 三声有节律的叩响过后,大门“咿呀”一声,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唐启轩便立即闪身进去,大门随之也给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冯通一个人站在大门外,独自凌乱,担起了看门狗。 每次都是这样,冯通都已经习惯了,但他的心里,却很是忿忿不平。 你在里面神仙般的快活,我却在这里守着大门喝着凉风,而且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这世道,真他妈的不公平啊! 但他这种情绪,背后吐吐槽可以,在唐启轩的面前,他万万是不敢表露分毫的。 片刻后,老宅里就传出了一阵阵放荡不羁的淫笑声,接着,一阵阵喘息声就隐隐约约地传入了冯通的耳中,让他听得面红耳热,牙关紧咬,浑身不得劲。 而唐启轩和冯通他们俩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出唐家大门之时,就被人暗中盯上了,紧紧尾随不辍,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了乌衣巷的这座老宅附近,待看到唐家大少闪身进入这座老宅后,就都暗中离去了。 第43章 趁夜出击 苏家大宅,苏康的小庭院里,王刚正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大少爷,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刚进门,王刚就大声地嚷嚷道,显得很是兴奋。 “哦,说说看,他现在在哪?” 苏康闻讯,急忙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迎了上去,急不可耐地问道。 接着,他转念一想,就急忙吩咐道:“咱们现在就走,王叔,您快去拿马厢车过来,顺便带上一只火把或者一个灯笼,我在这里等您!” 择日不如撞日,此刻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吗,更待何时? “好的!” 王刚一听,就心领神会,立即应了一声,就急忙转身,快步离去,前去准备。 等王刚离去后,苏康就立即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从箱子里翻出那些易容的用品来,装进一个小包裹里,然后把匕首也收进了怀中。同时,他想了想后,就把桌面上的两根蜡烛也装进了小包裹里,有备无患。 随之,他背上小包裹,拿起早就备好的一个水囊,水囊里装着烧开的白开水,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快步来到杂物间,找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来,提在手上,就走出了杂物间,准备前去院门前等待。 而就在这时,前去膳堂打饭的柳青回来了,她的手中,还提拎着一个食盒。 远远的,看到自家少爷背着一个小包裹手中提着一个水囊还杵着一根木棍站在院门外,好像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她不禁大吃一惊,就快步跑了过来。 “少爷,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出远门吗?您不吃晚饭了吗?” 刚冲到苏康的面前,柳青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不解地问道。 “是的,我要跟王叔出门一趟,去办点事,明天才回来,你自己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苏康微微一笑,解释了一下,却没有说明要去办理何事,深怕吓着她,临了,还特意嘱咐了她一句。 这个傻丫头,若是不特意嘱咐她,她就会等到自己回来后才舍得吃晚饭的! “哦!那青儿进去啦。” 柳青一听,恍然大悟,也就不再开口询问他所为何事了,提着食盒,就娉娉婷婷地走进了小庭院里。 自家少爷的事,若他肯说就说,不肯说,那自己也就不必问了,这都是规矩。 很快,王刚就驾驭着马厢车赶了回来。 待苏康坐进车厢里后,王刚便扬鞭策马,快速从苏家大宅的西侧门行驶了出去。 踏上柳衣巷青石板巷道后,王刚就快马加鞭,尽量把马厢车的速度给提了起来,他的心情,也很急,生怕这个唐启轩已经从乌衣巷那里离去了。 “王叔,咱们先出城,找最近的城门出去!” 在驶出柳衣巷途中,苏康就急忙吩咐道。 王刚闻言一愣,感到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办,驾驭马厢车驶出柳衣巷后,就立即折向,往距离柳衣巷最近的东城门疾驶而去。 出城时,苏康还特意掀起车帘,露出头来,故意让守城的官兵看到自己出了城,并且还笑了笑,让守城的官兵多看了他几眼,加深印象。 出了城后,苏康便立刻吩咐王刚,驾驭马厢车往城北飞驰而去。 当王刚驾驭着马厢车来到城北,靠近城门附近时,苏康便吩咐王刚把马车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林荫小道里,就停了下来。 “王叔,马上到车厢里来!” 马车刚停稳,苏康就在车厢里叫喊了一声,让他立即钻进车厢里来。 王刚很是疑惑不解,放下马鞭后,就拧转身子,掀起车帘,钻进了车厢里。 而当他刚钻进车厢里时,却瞬间愣住了,惊呼出声: “你!你是谁?” 只见,坐在车厢里的,竟是一个穿着苏康衣物的陌生中年男子,蓄着胡须,满脸蜡黄,眉毛浓重,而他的大少爷苏康,却不见了踪迹! “王叔,是我,苏康!” 苏康见状,哑然失笑,连忙解释了起来。 “您是大少爷?真的是大少爷?” 王刚总算听出了苏康的声音来,立即瞪大了眼珠子,满是惊奇地问道。 “王叔,真的是我,苏康!” 苏康无奈,只好再次解释了起来。 “哇!这也太神奇了!大少爷,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王刚终于相信了苏康的话,不由得啧啧赞叹了起来。 鬼斧神工啊! “王叔,这是易容术。您坐好来,我也给您易下容。” 时间紧迫,苏康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听他在此感叹,连忙摆摆手,让他坐下来。 苏康在王刚驾驭马厢车赶往城北半道上,就在车厢里给自己易好容了。 王刚听罢,就毫不迟疑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苏康仔细打量了王刚一番,发现他嘴上已经长着胡须后,就放弃了为他粘假胡须的打算,直接拿出描眉笔和黑色颜料来,把他的眉毛画得更浓了些,然后拿出蜂蜡,把他的脸给涂抹 了一遍,变得蜡黄蜡黄的,刹那间,王刚就已模样大变了,就算熟悉他的人,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 “可以了,咱们走吧,马上进城,即刻赶去乌衣巷。” 苏康仔细端详了一下,颇为满意,就立即吩咐道。 王刚看不出自己的脸上有何变样,但既然苏康说可以了,那他也只能选择相信他,谁叫人家的易容术确实是比较神奇,足以以假乱真,所以听到苏康吩咐后,就立即钻出车厢外,回到车檐上,扬鞭策马,掉转车头,驶出了林荫小道,拐上大道后,就快马加鞭,赶往北城门。 进城时,苏康也故伎重演,特意掀起车帘,故意露出头来,让守城的官兵看到自己进城。 进城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已经没了白天的喧嚣热闹,马厢车奔跑起来,倒也不慢。 一路穿街走巷,王刚凭借着娴熟的驾车技术和对京城街道的熟悉,片刻后,就稳稳当当地赶到了乌衣巷巷口。 巷道中,只挂着几盏灯笼,灯火稀疏,影影绰绰,勉强能看得见路面和几丈开外的大型事物。此时,几乎没有别的行人了,巷道中一片寂静,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两边屋舍中传来的嘀咕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 凭着那三个小混混描述的路况,王刚就驾驭着马厢车,慢慢靠近唐启轩金屋藏娇的所在。 第44章 手到擒来 很快,马厢车就来到了唐启轩金屋藏娇的那座老宅附近,王刚也就把马车先给停了下来。 幸运的是,杵在大门外的那个随从冯通还在,正一个人坐在门前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抱肩,显得百无聊赖,也无精打采。 他已经坐在大门外守了将近半个多时辰,估计再过两三盏茶的功夫,梳洗完毕后,他的大公子唐启轩就该出来了,然后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饱汉不知饿汉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吃晚饭呢,已是饥肠辘辘了! “大少爷,人还在。” 王刚见状大喜,急忙朝着车厢里低声说了一句,告诉外面的情况。 “王叔,等下,您就这样子做……” 苏康闻言大喜,立即掀起车帘,伸出头来,附在王刚的耳旁,低声嘀咕了一番,说得王刚连连点头称是,两眼放光。 他这个大少爷,鬼点子可真多! “行了,走!” 在苏康一声令下,王刚便按照苏康的吩咐,驾驭着马车,在朦胧的灯火中,径直朝着冯通疾驶而去,大有要把他撞飞的感觉。 冯通猛然听到车轮辘辘的声音,就抬头一看,却看到一辆马厢车竟然朝着自己冲撞过来,吓得“啊”的惊叫一声,就赶紧跳了起来,堪堪躲过冲过来的马厢车。 “你!谁啊?怎么如此不长眼?不会驾车吗?” 冯通彻底炸了毛,气得火冒三丈,大喝一声,就冲到马厢车旁,想找王刚理论一番。 可他刚冲到马车前,刚想出口训斥时,却看到王刚一副怒目金刚般的可怖样子,就被吓了一大跳,愣住了。 就在这时,王刚却是得理不饶人,迅速跳下马车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喝道:“你敢骂我?找死!” 他一边抓住冯通的衣领,还有意无意地把他推搡到车檐旁。 冯通猝不及防,以为遇到了蛮不讲理的歹徒,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挣扎了起来,急欲挣脱他的掌控。 可就在这时,苏康已经提着木棍钻出了车厢,站在冯通的背后,手起棍落,一下子就重重地击打在了他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冯通经受不住,在天旋地转中,就此栽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冯通,怎么啦?外面出什么事了?” 大门外传来的动静,终于把老宅里的唐启轩等人给惊动了,唐启轩连忙大声问道。 “这个冯通,搞什么鬼嘛?小翠,你快去看看。” 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冯通回应,唐启轩咕嘟了一声,便大声吩咐屋里的使唤丫鬟前去察看动静。 “真是烦人!” 小翠咕嘟了一声,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擎着昏暗的油灯,走到院子里,前去开门,意欲察看外面的动静。 而大门外,苏康和王刚都已经站在大门两侧,严阵以待了。 “咿呀”一声响,厚厚的木门就缓缓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正探头往外看。 “冯大哥,外面怎么……” 她话音刚起,就戛然而止,被苏康一计手刀击打在了后颈的枕骨上,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手中的油灯“咣当”一声就掉落在地。 苏康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把她软倒下去的身子给抱住了,然后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 对于这位小姑娘,他可舍不得用木棍打晕,太残忍了! 他可是个怜香惜玉的好青年。 王刚原本以为他又要扬起木棍敲打,都不忍心看了,哪知他却收起了木棍,只是用手刀劈砍了一下,人家小姑娘就晕过去了,不由得一愣,惊讶地看着苏康。 这也行? 苏康才懒得理会他,放下丫鬟后,提着木棍,就马上冲进了院子里,直往亮灯的房间摸了过去。 王刚见状,只好快步跟上,和他一起冲进了院子里。 “小翠,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脚步声,一道高亢的女子声音,就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这个冯通,毛手毛脚的!” 随即,一道青年男子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语气中满是抱怨。 苏康朝着身后的王刚做了个冲进去的手势后,就粗着嗓子,“乌拉”、“乌拉”地吼了两声,就一脚踹开房门,提着木棍,冲进了这间亮着烛光的房间里。 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床榻前,一幕旖旎的风光就展露在了苏康和王刚的眼前。 只见,身着轻薄几近透明亵衣的一位美艳女子,正跪在床上,给站在床前只穿着内裤的唐启轩披上衣物! “谁?你们是谁?” “啊!” 房门被撞开,看到外面竟然冲进了两名陌生虬髯大汉来,唐启轩和这名美艳女子顿时愣住了,数息后,才反应过来,唐启轩惶急怒吼,这名女子则尖叫了一声,连忙抓起床上的薄毯,遮住了自己的身子。 “乌拉!” 苏康继续粗着嗓子呼喝了一声,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刚冲到唐启轩的面前,趁他还没有做出反应前,就迅速抡起木棍,“砰”的一声,就重重地敲打在了他的头上,打得他晕头转向,苏康趁势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迅速扬起,一记手刀,就又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脖颈枕骨上,一下子就把他给击晕了过去,缓缓软倒在地。 “啊……” 床上的美艳女子见状,吓得再次惊叫了起来,惶恐至极。 苏康眉头一蹙,快速上前一步,不假思索地又是一记手刀,也把她给击晕了过去。 刹那间,屋里就清净了。 跟在苏康后面的王刚,只有干瞪眼的份,什么忙都没能帮得上。 “大……爷,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刚凑到苏康的面前,低声问道。 他原本想叫唤“大少爷”的,可话到嘴边,就连忙把“少爷”二字给咽了回去,换成了“爷”字,他差点露馅了。 苏康急忙把嘴巴附到他的耳旁,低声耳语了一番。 王刚闻言,眼前一亮,就遵照他的指示,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翻找了起来。 苏康则拿起床单,抽出匕首,割下了一条长布条来,然后就把唐启轩的双手和身子给绑在了床脚,并割下一块布,把他的嘴也给堵上了。 “大爷,找到了。” 就在这时,王刚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过来,兴奋地说道。 木匣子里,装着几件金银珠宝首饰和刚从唐启轩的衣袍里搜出来的数百两银票。 “好,您去外面等着,顺便看着外面的那两个人,不能让他们苏醒过来。” 苏康见状,急忙低声吩咐了一声。 王刚听罢,点了点头,就立即抱着木匣子离去,去看管外面的丫鬟和冯通。 这件事情,进行得出奇地顺利,可谓手到擒来。 第45章 瞒天过海 等王刚走后,苏康就立即用匕首把唐启轩的裤子给割开,露出他那小兄弟来。接着,他急忙从怀里拿出那瓶麻药来,拧开瓶盖后,就用小布块蘸着麻药,均匀地涂抹在了他的小兄弟和根部上。 这么小,也想来跟自己争什么女人,真是没羞没臊,不自量力了啊! 苏康一边涂抹,还一边吐槽,满脸的鄙夷。 一连涂抹了三遍麻药后,苏康继续蘸起麻药,在唐启轩的鼻子底下也涂抹了三遍,让他彻底昏迷过去,就拉过一张凳子来,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待着。 他一边等待,一边在数着数。 数着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后,苏康觉得时辰已到,估摸着麻药已经起效,就先用匕首割下一块长布条,再从怀里掏出那瓶金疮药来,全部倒在布条上,摊开待用。 接着,他狠了狠心,咬咬牙,把一片布块包在自己的手上,然后一把抓住唐启轩的命根子,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中,就把他的命根子给一刀切割了下来! 处在昏迷之中的唐启轩,也疼得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却在麻药的作用下,并没有立即醒转过来。 苏康把他的命根子丢到一边后,就迅速拿起那块粘有金疮药的长布条,覆盖在断口处,很是麻利地给他包扎了起来。 断口处,鲜血淋漓,苏康若是不帮他包扎止血,他就有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去。 做完这一切,苏康才长舒了一口气,可同时也觉得有点晕眩恶心。 这种事,他可是第一次做,颇为不适应。 于是,他连忙收起匕首,收起麻药和金疮药,就立即离开了现场,快步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赶往大门外。 大门口处,那个丫鬟和冯通是不是又被王刚给打晕了,都还没有苏醒过来,王刚则倚靠在大门上,一边看着他们俩人,一边紧盯着周围的动静。 他手里的木匣子,已经放到车厢里去了。 由于事情做得比较顺利,动静也不算大,并没有惊动周围的左邻右舍,巷道里,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其他一片平静。 “走!” 苏康急匆匆跨出大门,朝着王刚挥挥手,就径直往马厢车那里快步走去。 王刚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待苏康钻进车厢里坐好,王刚就立即坐上车檐,挥动马鞭,提着缰绳,就策动马匹,缓缓启动,快速离去。 当马厢车驶出乌衣巷后,王刚便扬鞭策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很快就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之中。 远离了血腥的现场后,凉风拂面,苏康的晕眩恶心感才逐渐消失,精神也为之一振。 离开乌衣巷后,王刚原本打算驾驭着马厢车立即赶回柳衣巷,却被苏康制止了,要求他就近找了个还没有打烊的酒楼,打包了三个菜、两份小米饭和一壶酒,就趁夜出了北城门,扬长而去。 “啊!我的命根子啊!” 一炷香的功夫后,乌衣巷深处,陡然爆发出了一阵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彻底划破了夜空,惊得周围的邻居们都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前来查看动静。 一时之间,乌衣巷里,就鸡飞狗跳了。 就在乌衣巷乱成一锅粥之际,苏康和王刚就已经坐着马厢车,在火把亮光映照下,趁夜来到了距离北城门外有数里远的一座破旧且无人居住的山神庙前,俩人决定在此歇息一晚。 而在赶路途中,苏康就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跟王刚细说了一遍,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 俩人下了车,等王刚把马车卸下来,拴好马匹,让它自由寻食夜草后,苏康便背着小包裹,拿起打包的饭菜和酒壶,提着水囊,跟着王刚走进了山神庙里。 这个山神庙虽然很是破旧,但石桌和石凳都在,只是布满了灰尘。 王刚见状,就先将火把插在一座石台上,然后掏出了身上的手帕,擦拭掉石桌和石凳上的灰尘。 等到他擦拭干净,苏康便先将饭菜和酒壶放在石桌上,接着取下背后的小包裹,从包裹里拿出了那两根蜡烛来,就着火把点燃后,就把它们都立在了石桌上。 “王叔,咱们先吃个饭,吃完饭后,咱们就在这里过夜,等明早我们再回城里。” 苏康招呼王刚坐了下来,嘱咐了一声后,就开始给自己和王刚卸妆。 卸完妆,苏康便从水囊里倒点水,把自己的脸给清洗了一下,洗掉脸上易容的痕迹,很快就恢复了自己本来的面貌。他如法炮制,也帮王刚恢复了容貌。 当王刚看到苏康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惊叹不已。 去掉伪装后,俩人便围坐在一起,开始吃起晚饭来。 看到苏康并没有介意主仆同桌吃饭,王刚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安安心心地坐在苏康的对面,享用起这迟来的晚餐。 苏康不喝酒,王刚就自饮,自得其乐,至于苏康是如何处置那个唐启轩的,他并没有过问,心知肚明。 反正从他这个大少爷如今的行事风格来看,想必那个唐启轩应该会被整得很惨,就算整死了也毫不奇怪。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康做得更绝,也更有恶趣味,竟然悄悄地把人家给阉割了,让人家变成了不能人道的太监! 这种事,估计也只有苏康这个混蛋,才能够做得出来。 这一夜,大仇得报的苏康,虽然在无比简陋的破庙里席地而睡,他也睡得特别香甜,只是苦了王刚。 翌日,旭日东升时,苏康和王刚这才坐上马厢车,绕道东城门,从东城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慢慢返回柳衣巷苏家大宅。 他们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行事,目的就是为了伪造俩人都不在劫财伤人现场的证据,以此撇清犯罪嫌疑,瞒天过海。 回到苏家大宅,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庭院,苏康放下身上的东西后,就先洗漱了一番,吃了点柳青拿来的早点,就继续来到镜湖畔绕湖跑了十圈,亮了个相,然后回到小院子里又打了一遍军体拳,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后,就又投入了紧张的学习当中。 他已经为苏家大少爷报了仇,心事已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一门心思地备考。 至于唐启轩是死是活,那就不在苏康的思考范围之内了。 第46章 帮大忙了 而此时,远在宝屏巷的唐家大院里,却是阴云密布,整座唐家大宅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惨案,他们的大公子唐启轩,被人给害了,据说命根子都被别人给割断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太监!此时此刻,他们的主子们,正处于震怒之中。 唐家大宅中,唐启轩的卧室里,气氛凝滞。 唐家族人俱在,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是眉头紧锁,满脸的凝重。 经过一夜抢救后,唐启轩的伤情已经稳定了下来,再也没有性命之忧了,正在沉沉睡去。可是,他的子孙根,却接不上了,已经彻底沦为了不能人道的太监! 下手之人,手段也太过恶毒了些! 而在众人面前,还跪着三个人,正是冯通、那个艳妓和那个丫鬟。 三人已经把自己所能知道的事故细节都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丝毫都不敢有所隐瞒,此时此刻,他们都仍被吓得胆战心惊,脸色煞白。 “可恶!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对轩儿下此毒手?” 一位身着锦袍玉带年届五旬的富态中年汉子,气得拍案而起,怒吼声震得门窗瑟瑟响,听得旁人耳膜生疼,他那无比愤怒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他正是唐家家主唐文忠,也是唐启轩的父亲,一位事业有成的大商人。 “老爷,据柳烟所述,来人是两位中年大汉,一位蒙着脸,一位长着胡须,彪悍得很,见人就打,而且还把大公子身上的银钱和柳烟的金银首饰都给抢走了,看来应是入室抢劫的强盗无疑。” 冯通为了撇清看门不力的责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抬起头,看了唐文忠一眼,急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天杀的强盗!我可怜的轩儿啊!” 坐在床前守候唐启轩的一位中年美妇人,闻言后,嘶吼了一声,就又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她一袭淡蓝蜀绣长裙,头挽高髻,金簪珠翠,一身富贵之气,只是不施薄黛的鹅蛋脸上,泪流满面,满是哀伤。 她正是唐文忠的原配夫人,唐启轩的亲生母亲杨氏。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位年逾古稀的老者,一男一女,也是不住地在唏嘘感伤,眉头不展,气得直哆嗦。 他们俩人,正是唐启轩的爷爷唐青山和奶奶秦氏。 “大哥,依我看,这行径,绝非是普通人所为,看他们的手段,应该是那种杀人越货的强盗。” 唐文忠的弟弟唐文杰,一位四旬年纪的锦衣胖脸男子,此刻正坐在唐文忠的身旁,略作沉吟后,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强盗?哪里来的强盗呢?” 唐文忠怒气未消,急忙看向站在他下首的一位中年汉子,气急败坏地下令道:“唐富贵,给我吩咐下去,召集府中下人们,让他们掘地三尺,把这两名强盗给我找出来,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同时,告诫府中所有人,不得把轩儿受伤的事传到外面去,违令者,家法侍候!” 众人都以为,唐启轩应该是被有心的强盗盯上了,才招致的灾祸。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这名一身素色锦衣的中年汉子,正是唐家的大管家唐富贵,长得油光满面,笑容可掬,闻言后,躬身应承了一声,就转身离去。 他原名林富贵,投身唐家后备受重用,就得以改为姓唐了。 “你们都给我听着,轩儿之事,希望大家守口如瓶,不要给我传了出去,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等管家离去后,唐文忠环顾了室内众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告诫了一声。 这些人几乎都是唐家族人,但事关唐家的声誉,他不得不先礼后兵,郑重其事地告诫他们要保守秘密。 “是!” “是!” …… 在场的众人闻言,心头一凛,都纷纷开口,表示遵照执行,不会泄露了这个秘密。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们都懂。 “得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你们三个,也给我滚!” 唐文忠心中很是烦躁,怒吼了一声,就摆摆手,让他们离去。 唐家族人们一听,都纷纷转身离去,跪在地上的冯通、那名艳妓和那位丫鬟闻言,如蒙大赦,急忙爬了起来,也快速退出了屋外,就此离去。 卧室里,就只剩下了唐启轩一家人和唐文杰夫妇俩。 “二弟,弟妹,你们也先回去吧。” 唐文忠满脸悲愤,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和弟媳一眼,就摆摆手,让他们也离去。 “爹,娘,大哥,大嫂,那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们多保重身体。” 唐文杰沉吟了一下,就站了起来,拱手作揖后,便带着他的妻子林氏一起离去。 “爹,大哥不会有事吧?” 等二叔和二婶联袂离去后,唐文忠的小女唐素素便走到唐文忠的身前,拉着他的衣袖,担心地问道。她的脸上,满是焦虑之情。 她今年才十五岁,刚到及笄之年,还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死不了!” 唐文忠恼怒不已,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他震怒之余,也颇为恼怒自家长子行事不端,这才给歹徒有了可趁之机。 你没事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不好吗,非要搞什么金屋藏娇,平白让人给害了! 唐素素一听,吓得吐了吐舌头,随后抿着嘴巴,不敢再问了。 而此时,唐家次子,也就是唐启轩的亲弟弟唐启瑞,远远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没有多少感伤,心里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他刚到弱冠之年,但心智多少也有点成熟了,自然知道了大哥的身体状况,此生再也无望诞下子嗣,已经彻底失去了继承唐家家产的资格,也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了,他此生已无忧矣! 但他见到小妹主动询问大哥的情况,他心念电转后,在唐素素闭口不言后,也连忙凑了过来,换上一副悲切的表情来,假装关心地问道:“爹,大哥真的没事吗?” 唐文忠看了自己这个次子一眼,挑了挑眉,没好气地说道:“他还死不了!” 唐启瑞听罢,有点悻悻然,也就立即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赶紧退到一边站好。 但他的心里,多少有点感激那两位谋财害命的强盗,他们算是帮他大忙了! 第47章 按图索骥 卧室里,一片寂静,唯有杨氏的抽泣声,声声入耳。 唐文忠也感到很是烦躁,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长子唐启轩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唐启瑞和唐素素一眼,略作沉吟后,颇为沉重地说道:“瑞儿,素素,非常时期,你们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待着,哪都不要去,等过了风头再说!” 他深怕自己的次子和小女也步了长子的后尘,被歹人给祸害了,所以,他不得不防。 “孩儿明白!” “是,爹爹!” 唐启瑞和唐素素闻言,面色微变,连连点头。 唐文忠的嘱咐,让他们也感到害怕了,惴惴不安。 “好了,你们两人先回去吧。记得不要乱跑!去吧。” 唐文忠见状,知道自己的话把他们俩人给吓坏了,颇感无奈,只能先打发他们回去,他还有事情要跟唐启轩的爷爷、奶奶和母亲商量。 “孩儿告退!” “记住了,爹爹!” 唐启瑞和唐素素听罢,只好退出了唐启轩的卧室,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他们离去后,唐文忠便招呼老头子唐青山和老娘秦氏一起坐了下来,开始分析这场变故的缘由。 “爹,您说,会不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雇凶伤人,想借此来搞垮我们唐家?” 唐文忠面向唐青山,忧心忡忡地问道。 众人都以为唐启轩被害是不知名的强盗随性入室抢劫所为,但他却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从那两位歹人的行事手段来看,倒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要不然谁会在阉割他人之前还记得要涂上麻药、事后还能从容不迫地敷上金疮药并且进行包扎止血的? “你猜想的也不无道理,那会是谁呢?谁家跟咱们唐家有如此深仇大恨?怎会如此丧心病狂?” 唐青山闻言,眉头紧蹙,他实在是想不通,哪家商业上的对手,会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来! “是啊,到底是谁呢?想我们唐家,一直都是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好像并没有得罪过谁,就算是生意上的竞争,偶有摩擦,那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啊!” 唐文忠也想不明白,眉头紧锁。 “爷爷,爹,孩儿有话要跟您们两老说。” 就在这时,早就苏醒过来的唐启轩,听到了俩人的对话,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就决定把自己跟苏康之间的纠葛说给他们两人听。 遭此大难,他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加害于他。 唐青山和唐文忠一听,就心知肚明,连忙示意秦氏和杨氏先行离去。 有些事,还是不要让女人知道的为好。 从唐启轩的语气来看,好像他有线索! 等秦氏和杨氏很不情愿地离开唐启轩的卧室后,唐青山和唐文忠便一起来到唐启轩的床前,准备倾听他的述说。 而当唐启轩把自己为了争夺林婉晴如何对付苏康却雇凶杀人未果、陈二狗还携款潜逃的事悉数抖搂出来后,吓得唐青山和唐文忠目瞪口呆,又气又急。 他们气的是,铲除情敌这么大的一件事,唐启轩竟然瞒着他们俩人单干。 他们急的是,唐启轩却意外失手了,苏康或者苏家若是知道是他所为,还不跟他和唐家拼命吗? 他们并没觉得唐启轩做错了什么,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这才是唐家男儿的英雄本色嘛! “轩儿,你是在怀疑苏家和那个苏康吗?” 震惊过后,唐文忠紧盯着唐启轩的脸,眉头蹙成了一团,沉声问道。 “爹,孩儿不知道是不是苏家,也不知道苏康有没有获悉他被害的真相,毕竟动手伤害孩儿的歹徒,孩儿是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苏家的人,或者是苏家雇佣的人,但苏家的嫌疑最大,这是排除不了的。这该死的混蛋,若被孩儿抓住,定将他们挫骨扬灰!” 唐启轩的气力已经恢复了许多,字斟句酌,说到后面时,他不由得牙关紧咬,恨得牙根痒痒。 可不幸的是,由于激动过度,扯动了下体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 “照你这么说,苏家的嫌疑确实很大。轩儿,你放心,爹定会调查清楚,找到害你的凶手,为你报仇!” 唐文忠闻言,眉毛一挑,阴恻恻地说道。 “对,文忠,吩咐咱们唐家的人,甚至借助官府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歹徒给我找出来,定然不能轻饶了他们!” 唐青山也是恨意盈天,紧绷着脸,说得咬牙切齿。 “爹,我会的,定饶不了这两个混蛋!” 唐文忠面容一肃,紧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说道。 他有信心,以他唐家的地位和能量,再加上买通官府帮他查案,定能将这两位胡作非为的歹徒给揪出来,甚至能把幕后主使也给找出来,为他的长子报仇雪恨。 “哦,对了,轩儿,你还记得那两位歹徒的样貌吗?我找人来描绘一番,并让官府张榜悬赏捉拿。还有,你说的那个苏家丫鬟夏荷,她家住在哪里?我好让人去打听清楚,看她是否被害了或者知道苏家的一些内幕,以此查清苏康和苏家是否已经知晓了你要害他的真相。” 唐文忠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略作思索后,就紧盯着躺在床上的唐启轩,沉声问道。 “爹,孩儿记得那两位歹徒的样子。夏荷的家就在泥瓦巷深处,不难找。” 唐启轩强忍着下体传来的疼痛,蹙着眉头回答道。 “那行,我去把府中的画师找来,让他把那两位歹徒的样貌给画下来,然后安排人去泥瓦巷看看情况。爹,您看一下轩儿,我去去就来。” 唐文忠说罢,跟唐青山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室,准备前去安排一切。 不久后,唐文忠就迅速赶了回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那名唐家豢养的中年画师毛易。 于是,在唐启轩的描述下,几经修改后,毛易便一笔一画地把易容后的苏康和王刚的样貌都给画了出来,他画得还算不错,颇为相似。 画像定稿后,在唐文忠的吩咐下,毛易就又多画了几份。 得到两位歹徒的画像后,唐文忠如获至宝,就连忙带上重金,前往京兆府报案,请京兆府的官差为他查案。 他要来个按图索骥! 第48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京兆府衙门后堂,一身三品官服装束的京兆府尹梅昌礼大人正坐在茶桌前,自斟自饮,摇头晃脑地轻声哼着荤曲子,悠然自得。 作为坐镇京城的京兆府衙门的首官,他自然是身居高位,志得意满。 “报,大人,外面来了一位富商,姓唐,前来报案,并说要面见您,有事相商。” 正沉吟间,一位衙役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前来报告前堂的情况。 “姓唐的富商?莫非是他?那就请他进来吧。” 梅昌礼抬起头,心头一动,就摆摆手吩咐道。 “诺!” 这名衙役闻言,连忙躬身退出了后堂,前去请人。 很快,一位衣着考究的富家男子就跟在这名衙役的身后,走进了京兆府后堂。 梅昌礼一看,他正是唐家家主唐文忠,以前曾经打过几次交道。 “唐某见过梅大人。” 刚进屋,唐文忠便急忙快步上前,远远地就拱手作揖,给梅昌礼行了个大礼。 “原来是敏雄贤弟啊,稀客,稀客!” 梅昌礼嘴上客套,却没有站起身来回礼,只是淡淡地看了唐文忠一眼,然后抬抬手,指着旁边的一张凳子,含笑说道:“请坐,上茶!” “敏雄”两字,正是唐启轩的成年后取的表字。 “谢梅大人赐座!” 唐文忠受宠若惊,躬身致谢后,这才恭恭敬敬地端坐在凳子上,为表示尊重,他的屁股却只敢坐了半边凳子。 梅昌礼见状,很是满意。 唐家就算家财万贯,再怎么有钱,在三品大官的权贵面前,还是得俯首低头,盘着卧着。 这名衙役倒是乖巧,见状后,连忙上前一步,拿起一个茶杯,提起茶壶,转身就给唐文忠倒了一杯茶。 倒好茶,他又给自家梅大人斟了一杯茶后,就知趣地退出了后堂。 这个陈良,倒是会做人,值得提拔啊。 梅昌礼见状,暗自点了点头,一下子就动了惜才之心。 “不知敏雄贤弟到此,有何贵干呐?” 等请唐启轩拿起茶杯喝过一口茶后,梅昌礼便放下茶杯,含笑问道。 “梅大人,唐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请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唐文忠闻言,急忙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份诉状、八张画像和一沓银票来,厚厚的一打,在叫屈中,就双手捧着,躬身递给梅昌礼。 “哦!” 梅昌礼有点不情不愿地接过他手中的一大堆东西,待看到画像底下压着一沓一千两面值的银票时,顿时眉开眼笑,打包票似的扬声说道:“敏雄贤弟客气了!你的事,也就是本府的事!” 说罢,他就先把那一沓银票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袖兜里,这才把这些东西放在桌面上,拿起上面的那张诉状,展开后,就认真阅读了起来。 唐文忠在诉状中,并没有提及唐启轩被歹徒阉割的事实,只是控诉歹徒打残了他的长子,请求京兆府衙门为唐家缉拿真凶,为唐家报仇雪恨。 “真是可恶!” 看罢,梅昌礼假装生气,露出一副气愤不过的样子来,特意咒骂了一声,声调很高,足以让一旁的唐文忠听得到。 接着,他便把诉状放下,依次拿起那十六张画像,逐一端详了起来。 他一边看,还一边保证道:“这就是那两名歹徒吗?贤弟请放心,本府定会为你做主,把这两名歹徒给捉拿归案,绳之以法的!” “来人哪!” 查看完毕,梅昌礼就放下手中的画像,朝着门外,大声叫唤了一声。 “喏!” 只听得一声应答,就看到一个孔武有力的年过三旬的汉子,手按着腰间的长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叫岑武,是梅昌礼的贴身护卫,习过武,会点拳脚功夫。 “岑武,你快去把周法曹给我叫过来,本府有急事跟他说。” 岑武刚踏进后堂中,梅昌礼就急忙吩咐道。 看在金钱的份上,他自然要表现得积极一点了。 从刚才的简单掂量中,他发觉,唐文忠送给他的这些银票,估计不低于八千两银子! “喏!” 岑武听罢,拱拱手后,就立即转身离去。 片刻后,京兆府的法曹大人周运通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司职司法相关事务,专门负责缉凶捕盗、刑狱诉讼等案件。 “周法曹,这有一个棘手的案件,急需你尽快去处理。吩咐下去,把这些画像张榜城中,悬赏捉拿真凶,并让你手下去排查一下,看看这两名歹徒还在不在京城里。具体怎么做,你懂的。带上这些,去吧。” 看着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周运通,梅昌礼也就不客气了,立即吩咐了起来。 周运通从刚进门,见到唐家家主唐文忠也在,就心知肚明,很显然这个案件与唐家有关,要不然他这个府尹大人也不会如此上心了。 “喏!大人请放心,下官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周运通哪敢怠慢,急忙领命,拿起桌面上的诉状和画像后,就欲转身离去。 “慢着!这是一百两银票,给你和众位兄弟们作为办案经费,要多上点心,多费点劲,把案子给本府查好了。” 梅昌礼连忙叫住了他,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来,很是肉疼地递给了他。 周运通诚惶诚恐地接过银票,心中却大感诧异,心想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你这个府尹大人,一向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一下子就送出了两百两银票来,莫非得到了唐家更多的好处不成? 周运通心中腹诽着,却不敢流露分毫,垂眉低首,躬身退出了后堂后,就立即布置人手去了。 唐文忠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见状后,感到颇为满意。 于是,在周运通走后,他也就告辞而出,离开了京兆府。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京兆府尹见钱眼开,自然就乐于效力了,行事异常地果断。 而周运通得到两百两银票的意外之财,也很是高兴,卖力得很。 他连忙差遣手下的衙役们,把这两位歹徒的画像四处张贴了出去,并悬赏捉拿。同时,他还差遣衙役们前往京城的四处城门,打听并蹲守着,想弄清那两名歹徒是否已经离开了京城,并守株待兔,看能不能立即逮住那两名行凶的歹徒。 第49章 保守秘密 但让京兆府的官差和唐文忠等唐家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位歹徒的画像是苏康和王刚易容假扮的,是凭空出现的两个人,按图索骥进行缉拿,那纯粹是徒劳罢了。 不久后,京兆府衙役们从北城门探听到的消息,就让唐文忠等唐家人感到颇为绝望了。 原来,昨晚当值戍守北城门的官兵经过对比画像后,都一致认定那两名歹徒已经在昨晚天黑之时就驾车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而当天戍守东城门的官兵们也都证实了,苏康在天黑之前,就跟苏家的一名家丁一起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直到次日才返回京城,根本就没有作案的时间,也没有出现在事发现场,那苏康的嫌疑也就没有了。 而前去泥瓦巷探查消息的唐家家丁们,很快就返回了唐家,反馈说,夏荷由于害怕被苏康和苏家察觉真相,就已经辞职不干了,离开了苏家,苏康和苏家并不知道是何人要加害于他。 得知夏荷安然无恙,也没有受到苏家的任何刁难和惩罚,唐文忠、唐青山和唐启轩等三人,也就都相信了夏荷的话,都一致认为,苏康和苏家都还没有发现到是唐启轩谋害了苏康。 同时,拿着画像前去苏家打探消息的唐家家丁们也赶回来了,反馈说他们经过苏家下人们的指认下,苏家并没有画像上的两个人,那两名歹徒并不是苏家的人! 两相比对后,唐文忠、唐青山和唐启轩三人,也不得不把苏家的嫌疑给排除在外了。 这样的调查结果,让唐文忠、唐青山和唐启轩等唐家人感到很是沮丧与绝望。 人海茫茫,让他们去哪里寻找那两位已经逃出了京城的歹徒? 看来,唐启轩被阉成太监的奇耻大辱,估计是报仇无望了! 唐文忠和唐青山为此气得吐血三升,秦氏和杨氏也恨得诅咒不已,唐启轩更是气得七窍生烟,面目无比的狞狰。 苏康和王刚的瞒天过海之术,骗过了所有的人! 俩人由此也逃过了唐家和官府的追查与纠缠。 而唐文忠、唐青山和唐启轩这三位知情人,不仅为无法复仇而气恨不已,还得提心吊胆地提防着苏康和苏家,深怕苏康和苏家得知了被唐启轩阴谋加害的真相后前来纠缠不清,为此而惴惴不安。 至于夏荷,她更是感到庆幸,也很是佩服苏康有先见之明,让她不再受到唐家的纠缠与骚扰,心中的担忧也就一扫而空了。 这天,日落西山时,王刚就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刚走进小院大门,看到苏康正坐在槐树底下看书,王刚就径直走到他的面前,颇为得意地说道:“大少爷,唐家已经找人在查找我们了,可惜他们没辙!” 说到这,他急忙把手中揣着的两张画像递给苏康,满脸笑呵呵的说道:“你看,这是他们画的画像。” 苏康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典籍,接过他手里的画像,展开后,仔细端详了起来。 只见,两张画像画的,正是那晚苏康和王刚易容“作案”的模样,画得倒是有几分相像,很有神韵。 “这画得不错嘛!这两位是谁啊?” 苏康端详了片刻,便看向王刚,皮笑肉不笑的,揶揄地问道。 “是啊,这两位是谁?咱们都不认识啊!” 王刚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咧开了嘴,也装起糊涂来。 苏康看到他很是上道,感到甚为欣慰,就三下五除二,把手中的两张画像都撕成了碎片,撒到了花丛中,让它们化作尘泥。 “怎么样?唐家和官府查得如何?可有什么眉目?” 接着,苏康便凑到王刚的身旁,低声问道。 王刚闻言,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四下没人,就把自己让人打听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苏康听罢,就完全放下心来了。 唐家和京兆府衙门若是按照画像去查案拿人,那可就相当于瞎子摸象,谬之千里了,怎么可能抓得到真凶呢? 王刚述说完毕后,就直勾勾地盯着苏康,内心翻腾不休,对苏康的敬佩之情,更为浓烈。 还是自己这个大少爷想得周到啊,采用了瞒天过海之计,一下子就把俩人给摘了出去,完全洗脱了嫌疑,避免了追查。 高,实在是高! 这几日,他还在为这件事忧心忡忡,深怕出了什么纰漏。哪知道却是这般光景,有惊无险,白白让他担心了数日。 “大少爷,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刚最终还是忍不住了,连忙翘起大拇指,低声赞叹道。 “王叔,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苏康淡然接受他的赞许,但还是故意板起脸来,假装一脸懵逼地问道。 说完,他就向王刚挤了挤眼睛,使了个眼色。 “对,对,咱们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王刚也不愧是个人精,见状后,心领神会,就顺着他的话说道。 此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自然不能让第三者听了去,所以日后最好是不要跟人提起这事,权当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这是俩人之间的秘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后患无穷。 “王叔,您来啦。” 就在这时,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柳青,看到王刚正在院子里跟自家少爷说话,心生欢喜,急忙快步走到俩人的面前,跟王刚打起招呼来。 “柳青啊,才几天不见,你可是越发长得标致了!” 王刚心情大好,见到柳青过来,就含笑打趣了起来。 “王叔,您说什么呢?” 柳青羞得满面通红,白了他一眼,嘟着嘴,嗔怪道。 “哈哈哈!我走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 王刚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就此转身离去,一溜烟就逃之夭夭了。 “哼!” 看到他“仓惶”离去后,柳青哼了一声,就转向苏康,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少爷,王叔何事而来?” “他能有什么事?无聊呗!” 苏康笑了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并没有把王刚的真实来意告知于她。 这种事,还是不为人知的好! 第50章 院试 很快,九天的时间,转眼间就飞逝而过了。 刚过了中元节,次日,即七月十六这天,就是院试的日子。 头天晚上,为庆祝中元节,苏康便跟着奶奶、父亲和二房、三房的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老爹苏喆便出言询问他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只是淡然回应,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二房、三房的人听罢,却都嗤之以鼻,半点都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 你才看了九天的书,就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这骗谁呢? 你以为你是神童吗? 真是大言不惭,把牛皮都给吹上天了! 对于他们的耻笑,苏康置之不理,也不以为意。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对于他们,苏康真的是无话可说,也犯不着。 吃完晚饭后,苏康就立刻返回了自己的小庭院。 在柳青的帮助下,苏康便开始收拾考试所需的一切书写用品,装入备好的小书箱里。同时,把当天让柳青为他准备的牛肉干、兔肉干、果脯、煎饼、水囊等饮用品装入食盒中,一一备好。 七月十六这天凌晨,天气晴好,苏康早早地就起了床。 洗漱一番,吃过早点,苏康便背上小书箱,由于天色太早,为了柳青的人身安全,他便婉言谢绝了她为他送到府学去的好意,自己一个人提着食盒,就出了门,趁着迷蒙的晨色,独自前往府学贡院,踏上了科举考试的第一步。 院试,是科举考试中的一个环节,它是由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算是科举资格考试。 院试分为正试和复试两场考试,每场考试的时间均为一天,即每场考试都是在早上入场,晚上之前交卷。 第一场考试就是正试,考试的内容有经义、策问和诗赋。 正试后,考官会从这场正考中先圈出一批成绩最优秀的考生入围,剩下的人再进行一次考试,这就叫复试。复试后,再从中遴选出一批成绩最优秀的考生入围。这两批入围者,就是本次院试的幸运儿,意味着他们通过了院试考试,就可以有资格参加下一轮次的考试了。 苏康的目标,就是要争取在正试中一次过,不用参加复试! 来到府学贡院后,经过简单的搜身后,苏康便踏进了考场,来到自己的座位号坐好,等待考试。 辰时四刻,考试正式开始。 苏康拿过试卷一看,就发现试卷上只有四道题,第一道题是填字,即把题目上缺失的一段文字补充完整,这段文字是从某个儒家经典中摘取出来的,主要考查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第二道题考的是经义,题目给了一段从《五经》中摘取出来的文字,然后要求考生根据这段文字阐述自己的观点,主要考查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应用能力;第三道题考的是策问,题目提出了一个有关当前世风日下文恬武嬉的问题,问考生该如何应对;第四道题考的是诗赋,题目要求以“秋”为题,赋诗一首。 苏康认真地查看了一下题目后,就心中有数了。这些题目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于是,苏康便拿出砚台和墨石,拧开水囊倒点清水在砚台上,开始磨墨。 等墨水磨好后,他才从小书箱里拿出自己特制的两把鹅毛笔出来,一把放在一边备用,一把则蘸取墨水,开始答起题来。 数日前,为了应付考试,他在家里特制了这么一种鹅毛笔,书写起来很是流畅,免去了使用毛笔书写缓慢而又疲累的弊端,答题起来就轻松自如得多了。 苏康答题很是认真,每一道题,他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先在一张草稿纸上写出答案,经过修改,确认无误后,他才誊写到答卷上。 题目不算很难,加上他有鹅毛笔这等书写的神兵利器,答题的速度就比别人高出了数倍。 结果,他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这四道题的答案都给写好了! 尤其是最后一道以秋为题的诗赋题,他只用了盏茶功夫,就写好了。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这些诗词歌赋,几乎都是现成的,就看他如何取舍罢了! 作弊嘛,谁不会呢? 他写的是《秋日偶感》一诗:“萧萧落叶数秋声,一夜寒风遍地重。耳畔犹存花鸟乐,不知不觉已苍穹。” 这首诗,对当下时节而言,很是应景。 答好题后,他便拿出干粮来,就着水囊里的白开水,慢慢地填饱了肚子。这些白开水是他在昨日要求柳青帮他烧的,为的是不喝坏了肚子。 吃饱后,苏康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 他在一名衙役的监督下,去了一趟茅厕,回来后就只能趴在桌面上,打起盹来。 他这一番打盹,用时可不短,直到未时七刻,才睡醒了过来。 睡醒了,他百无聊赖,只能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在看着别人答题。 其他考生忙得不可开交,待看到他这番优哉游哉的样子,都大为惊讶。那些考官见状,也是讶异不已。 他们心想,这人到底是谁,怎么跑到考场里消磨时光来了? 等待交卷的过程,对于苏康来说,简直就是比炼狱还难熬,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等到了傍晚,酉时四刻,终于得以交卷了,苏康便第一个交了卷。 收卷的考官有点好奇,就偷偷地瞄了这份试卷一眼,待看清了该试卷上的姓名后,他才指挥手下的一名书吏,对该份试卷进行糊名,并在封皮上誊写上该生的座位号,这才让他把试卷收进了一个书袋子里装好。 他想弄清楚,看看这个考生姓甚名谁,竟如此荒诞不羁,不学无术不说,还有脸跑到院试考场里来睡大觉,这简直就是有辱斯文,是文人中的败类! 苏康看到自己的试卷糊好名记上座位号并且妥善收好后,便背起小书箱,提起食盒,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府学贡院,赶回家里。 原本不到半天就可以结束的考试,硬是考了一天的时间,真是瞎折腾,纯属折磨人啊! 第51章 院试第一名 回到苏家大宅,苏康就径直往自己居住的小庭院里赶,走得不紧不慢。 其他人都知道他今天去参加院试了,见到他背着小书箱提着食盒回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人敢上前来问他考得如何如何。 他们都以为他考得不好,指不定会把火气撒到他们的头上来,所以,他们都不想去招惹他,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就连他老爹,也没有信心过来询问有关考试的情况,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当他回到小院子,柳青见到他回来,很是高兴,就连忙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掏出里面剩余的干粮和水囊后,便急匆匆地提着食盒,出了门,前去膳堂打饭。 考了一天试,她觉得自家少爷应该也是饿坏了。 苏康则自行拿着小书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取出里面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后,就顺手把小书箱给收了起来。这个小书箱,以后应该还能用得上。 跟柳青围坐在一起吃过晚饭后,苏康便洗了一个冷水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会书后,就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一夜无话。 翌日无雨,苏康又起了个早,还是不忘跑到镜湖那里去跑步,回到小庭院后,也没有忘记站桩练拳。 锻炼了一番,大汗淋漓。 洗过冷水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后,苏康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埋头看书,为八月份的秋闱做好准备。 院试正试后,考官还要进行不具名评卷,一般要等到四日后,才会放榜,公布通过这次考试的人员名单,但张榜公布的只是这些被录取的考生的座位号,并没有公布考生的姓名,直到复试出结果后,才一起张榜公布这些通过考试的优秀者们的姓名。 所以,要知道这次考试的结果,他只能耐心等到四日之后了。 苏康虽说胸有成竹,但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惴惴不安。 两日后,京城就传遍了,苏康在院试那天坐在考场里呼呼睡大觉的消息! 京城里,又是一片哗然,群情沸腾。 “我就说嘛,这个苏家大少爷,纯粹就是去考场混日子的!这不,都睡上了!” “这个苏康,这回真的把苏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哈哈哈!竟然跑到贡院考场去睡大觉,亏他想得出来,真是够好笑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康这个废物,据说是胸无半点墨,也唯有在考场里睡大觉的份了!” “果然不出所料啊!正常得很,正常得很!”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 众人又是一阵阵的冷嘲热讽,大有这一切尽在自己意料之中的意味。 这样的传闻,甚合他们的口味啊,他们从此也就不乏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苏家大宅里的人们,包括苏喆在内,听到这样的传闻后,也都觉得这一切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奇,本来嘛,他们就对他并没有报以什么希望的。 但众人的非议与嘲讽,还是让他们感到很是难堪,都有点羞于见人了。 就连柳青,也一下子失去了对自家少爷的信心,变得忧心忡忡了起来。 看来,自家少爷真的不是考试的料! 武侯府,林婉晴也听到了这个传闻,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个苏康,又闹笑话了! 她对于退婚的决心,就更为坚定了。 众人的非议与嘲讽,苏康也略有耳闻了,但他丝毫都没有放在心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锻炼身体,继续温习功课。 又过了两日后,这天,正是院试正试放榜的日子,参加这次考试的考生们,都无比期待了起来,早早的就守在了贡院的南墙前,翘首以盼。 苏康虽然也有点兴奋,但他还是照常进行锻炼,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才带上柳青,一起前往府学贡院,查看放榜的情况。 当俩人不紧不慢地赶到贡院前,就看到贡院南墙边,已经围满了人,人头攒动,沸沸扬扬。 榜单已经公布出来了! 众人都挤在一起,探出头来,查看榜单上的座位号,看是不是自己的座位号。 当对上自己的座位号后,过关的人就欣喜若狂,欢呼雀跃;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自己座位号的人,则都是垂头丧气,满脸的失落。 苏康牵着柳青的手,一起挤进了人群中,也开始查看榜单上的座位号。 他先从榜首看起,才看了一眼,精神就为之大振,暗自高兴了起来。 榜首位置,赫然写着“壹佰捌拾伍号”,这正是他的考试座位号! 他终于如愿以偿,第一场考试就过关了! “走吧,咱们回去。” 再次确认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是已经通过了院试,苏康就不愿再浪费时间看榜单了,吩咐了柳青,就牵着她的手,一起挤出了人群。 “少爷,您怎么不看下去了?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号吗?” 才刚查阅榜单,还没看得清几个人的座位号,就被自家少爷牵着手急匆匆地挤出了人群,让柳青感到莫名其妙,便扬起头,很是奇怪地问道。 “都已经过关了,还看什么?” 苏康脚步不停,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淡然回答道。 “啊!什么?少爷,您是说,您已经通过考试了?第几名呢?” 柳青闻言,大吃一惊,扑闪着大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 她还以为自家少爷没有通过院试呢,所以才放弃了查看榜单,哪知道是已经通过了! 这让她感到太意外了,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这比她听到自家少爷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还要惊讶得多! “第一名。” 苏康也没有刻意隐瞒,就实话实说了起来,他说得很是淡然。 “什么?第……第一名!欧耶!” 但他的回答,再次让柳青惊呼出声,随之就欢呼雀跃蹦了起来。 “淡定,淡定!” 苏康见状,立即放开她的手,伸出手来,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她的头。 “少爷,您真是太厉害了!” 柳青却乐得被他敲打,满脸欢喜地由衷赞叹道。 她的少爷不但通过了考试,还取得了本场考试第一名的好成绩,怎不让她感到欣喜异常? 少爷有出息,她的面上也有光不是? 这回,苏康就没有再出手敲打她了,闻言后,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往外挤。 这院试只是个资格考试,若他连院试都过不了关,那还考个屁科举啊!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第52章 烂泥扶不上墙 通过了院试,取得了参加下一场考试即乡试的资格,苏康的信心就更足了。 而且,通过院试取得“秀才”头衔后,他就可以见官不用拜了,这会让他省心不少。 见人就屈膝跪拜,他可不习惯,也做不来! 回到家后,他就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作息,足不出户,在加强锻炼身体之余,埋头苦读,认真温习那些儒家经典和经义。 至于经商办实业的事,只能留到科举考试后再进行谋划与实施了。 而由于苏康没有特别叮嘱,兴高采烈的柳青,回到苏家大宅后,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家少爷以第一名的好成绩通过院试的喜讯传扬了出去,让听到这个消息的苏家人和家丁、护院、丫鬟、老妈子们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是活见鬼了吗? 苏康怎么能通过院试呢?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都感到难以置信,都严重怀疑这次院试正试是不是太过于简单了?也都严重怀疑苏康是不是作弊了?要不然他怎么会通过考试呢? 就连苏喆闻讯后,也是一脸的懵逼,感到不可思议。 于是,他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急匆匆地赶到苏康居住的小庭院去,想问个究竟。 刚进门,见到苏康,苏喆就直截了当地问到:“康儿,听说你通过了这次院试考试,真的还是假的?你不会是在逗大伙开心的吧?” 瞧您问的,多有水平哪,您老就这么对我没有信心吗? 苏康白了自己老爹一眼,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我的好亲爹呀,瞧您说的,我就有那么差劲吗?这是我的座位号,您可以派人去看看呗!” 说完,他便随手在一张白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考试座位号,然后就把它交到自己老爹的手上。 苏喆紧盯着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苏康一眼,待看到他一脸淡定的样子,就半信半疑的拿着纸条离去了。 苏喆离开苏康居住的小庭院后,还真的派出了一名得力的并且识字的家丁,让他即刻带着纸条前往府学贡院南墙前对照放榜的名单。 当这名家丁返回苏家大宅,带回苏康的座位号正是榜单上第一名的信息时,苏喆顿时就傻了眼,目瞪口呆。 其他人得到确切的消息后,也都懵了,呆若木鸡,都无话可说了。 这事,太过于匪夷所思,已经完全颠覆了大伙的认知。 众人不再怀疑考试有多容易,而是都在怀疑苏康是不是真的作弊了。 考试作弊若是被抓,那可是要身败名裂的啊! 轻则枷号,不仅取消考试资格,还被锁上枷锁在公共场所游街示众;其次是斥革,这种惩罚更为严厉,不仅取消考生的考试资格,还会剥夺其之前获得的功名,如秀才等,并且终生不得再次参加考试;最严厉的惩罚就是刑责,适用于情节严重的作弊行为,作弊者可能会被发配充军,去服徭役,或者流放到偏远地区,甚至有可能会被处死! 苏康原本就声名狼藉了,再来一次身败名裂也不打紧,可恨的是又要连累到苏家了,害得苏家的声誉再次受损,害得苏家的颜面会再次扫地啊! 苏家众人,都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深怕有哪天官差会突然找上门来,找苏康问责。 两天后,就是复试的时间。 苏康已经通过了正试的考试,就不用去参加复试了,待在家里看自己的书。 而城中那些好事者和那些有心人,都一直在盯着苏家,盯着苏康的一举一动。 待看到苏康在复试的时候也没有出门参加考试后,这些人就都以为他这是要放弃院试了,不由得都感到极为好笑,再次冷嘲热讽了起来。 “我就说嘛,他这个人,不学无术之辈,肯定是要放弃考试的!” “是啊,本来就是流氓无赖,却还想冒充读书人,这回终于露馅了吧?” “不自量力的家伙,这回终于老实了吧!” “没有金刚钻,却偏要揽瓷器活,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活该他沦为窝囊废物。” …… 在这些人的眼中,别人的痛苦就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何况是苏康这种懦弱无能的纨绔子弟,他们就更加希望看到他出丑了。 武侯府中,林婉晴也得到了苏康已经放弃院试复试的消息,不由得莞尔一笑,鄙视不已。 果真如此!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复试结束后的第四天,经过考官们再次挑选,两次考试的优异者名单就都出炉了。 当去掉具糊名,露出考生原来的姓名时,众位考官都愣住了。 这次院试的第一名,竟然是那个被人们嘲笑了数日的坐在考场上睡大觉的苏康,他们自以为滥竽充数的那个怠懒家伙! 这怎么可能? 这些考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连忙拿起苏康的试卷,翻来覆去地又查看了一遍,却发现整张试卷答得工工整整,写的答案也堪称完美时,都立即傻了眼,面面相觑。 这样的一份答卷,完全当得起第一名的殊荣! 这真是活见鬼了! 这些考官都束手无策了,只能让人请来了学政大人,把这个情况告知于他,并征询他的处理意见。 学政大人宋敏一听,顿时也觉得头疼不已。 沉吟良久后,宋敏才下定了决心,沉声说道:“罢了,一切照旧,就让他为第一名吧,反正我们也没有抓到他在现场作弊的证据!” 他们虽然也认为苏康有可能是在作弊,但凡事都要讲证据,拿贼要赃,捉奸要双,没有证据,他们也不敢就此剥夺了人家的考试成绩。 万一人家是真的有真才实学呢?那他们岂不是冤枉了一个好学生?也耽误了人家的一生? 学政大人发话后,考官们就按照真实的考试情况列好了榜单,然后公布在贡院的南墙上,苏康赫然位列榜首! 这回放榜,苏康就懒得去查看了。 但苏喆不放心,就派了一位识得几个字的家丁前去查看,“苏康”这两个字,他还是要认得的。 柳青也不放心,她则亲自跑过去查看。 结果都一样,苏康获得了院试第一名! 他该不会是作弊了吧? 第53章 林婉晴的脑洞 当这名家丁把考试结果告知苏喆和苏家大宅中的其他人时,尽皆哗然,人人都感到无比的惊讶。 原来,他们家的大少爷不但通过了院试,还取得了头名的好成绩,这也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苏家,除了二少爷苏铭这个举人之外,如今又多出了一个秀才,而且还是那个废物苏康! 这个考试结果,真的让人惊掉了下巴。 难道他真的作弊了? 而柳青看到榜首正是自家少爷时,则是高兴得蹦了起来,跑回小庭院后,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少爷,真的耶,您是第一名,第一名!值得庆贺啊!” 苏康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待发现她满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得感到颇为好笑,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是早就说了,我是第一名吗?而且,这只是院试,只是资格考试罢了,不值得庆贺。待我考中进士后,咱们再来庆贺吧!” 这回,他足够谦虚的了,不再提考中状元的豪言壮语。到时若是考不中状元,那他可就糗大了! “哦!那好,留待以后再庆贺。” 柳青闻言,觉得自家少爷言之有理,便立刻打消了现在就进行庆祝的念头。 但她的心里,还是感到无比的高兴。 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个好开头,那事情就顺心顺意了嘛。 柳青无比期待着自家少爷考中进士的那一天,那该有多风光啊! 这俩人,真的是一个敢说,一个也敢想呐,不愧是一对相依为命了两年的苦命人! 苏康考得院试榜首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武侯府中。 当负责盯梢苏康的侯五把从贡院看到的事实告知秋菊,秋菊就火急火燎地跑到怡心亭,将这个消息给说了出来,把正在怡心亭里临摹绘画的林婉晴,震惊得手一抖,画笔一斜,就把整幅画都给毁了! “怎么会?他真的考了个第一名?你们没有看错吧?” 林婉晴很是懊恼地看了桌面上被毁了的画卷一眼,便转向秋菊,盯着她的眼睛,连声问道。 这个消息,太过意外了,真的把她给吓了一大跳,难以置信啊。 “小姐,这是侯五大哥亲自跑到贡院那里去查看的,怎会有假?苏公子确实考了个第一名。” 秋菊勇敢地迎着林婉晴的目光,很是笃定地回答道。 当侯武告知她这个消息时,她也是百般不敢相信,可侯五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他亲眼目睹榜单上的姓名并再三确认了的,岂能有假,她这才信以为真了。 “奇怪了,他怎么能考得第一?是不是作弊了?” 林婉晴摇了摇头,脑洞大开,就再次追问道。 “小姐,您这是想多了吧?若是作弊,官家早就把他给法办除名了,还会等到放榜吗?” 秋菊白了自家小姐一眼,无奈地再次回答道。 “也是!作弊若是被发现了,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林婉晴哑然一笑,也觉得自己是有点想多了。 但她的心里,还是一万个不相信,也想不通,为何一无是处的苏家大少爷竟然能够顺利通过了院试,还莫名其妙地取得了第一名! 难道他转眼间就开窍了? 这不能吧? 绝不可能! 估计这回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他只是运气好,正好温习对了题目,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林婉晴的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思绪万千,但她脑洞大开,自行脑补着,不知不觉中,又把苏康打入了不信任的冷宫中。 烂泥能上墙,那也只是一时之间的幸事罢了,不会长久的! 苏康能够在院试中考得榜首,虽说才是起步,但苏喆还是很高兴的,特意跑到苏康居住的小院子里,口头赞许与勉励了一番。 让苏康听了,满头黑线。 老爹呀,您要嘉奖的话,就来点实惠的行不行,给个千把两银子也行啊,光是嘴上说说有毛用啊! 院试放榜后,确认自己已经取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苏康心神大定,便继续待在家里,温习功课。 乡试将会在八月初九开始举行,那距离乡试的时间已是不多了,就只有十三天左右的时间,他打算在这短短的十三天里,再把儒家经典和经义给通读一遍,任务还是很繁重的,时间也很紧。 所以,在院试放榜后的第二天,苏康就先分别跑到京兆府衙门和贡院去报了个名,获得了秀才的身份凭证,也取得了参加乡试的准考资格凭证。 回来后,苏康继续按部就班地作息,每天除了坚持不懈地跑跑步、站站桩、打打拳之外,刨去一日三餐、午休和晚睡的时间,其余的时间,他都拿来看书了,可谓孜孜不倦分秒必争,两耳不闻窗外事!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八月初八,这天是提前进入考场的日子。 八月初八这天,卯时,天刚蒙蒙亮,吃过早饭后的苏康,便背上小书箱,由柳青帮他提着一个比较大的食盒,出了门,一起坐上他老爹特意为他准备的崭新的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在苏老太君、苏喆、柳轻语、李如凤、苏宁、苏曼、苏怡、郭振等众人的目送下,缓缓离开苏家大宅,前往贡院。 由苏喆和苏老太君领队送行,那二房、三房的人以及大管家郭振,虽说除了苏怡之外都有点不情不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前来送行。 家中有子参加科举考试,那可是事关一个家族兴衰的大事,丝毫马虎不得,明面上的礼节,他们还得遵循,免得让人戳脊梁骨说闲话。 片刻后,马厢车就来到了贡院前。 此时此刻,贡院大门口,排队进入贡院的人很多,已经排成了两条长龙。 “王叔,青儿,你们就先回去吧。记得到初十那天傍晚再来接我就行。” 下了车,苏康吩咐了王刚和柳青一声,便背起小书箱,提起食盒,往贡院大门口走去。 “少爷,祝您马到成功!” “大少爷,好好考!” 柳青和王刚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这才一起坐上马车,缓缓离去。 苏康闻言,并没有做声,只是扬起右手,朝他们摆了摆,跟他们告别。等他们走远后,他才站到队伍后面,排起队来。 不久后,就轮到了他。 经过搜身、翻看书箱与食盒、查看准考凭证,确认没有问题后,苏康就得以顺利地踏进了贡院里。 第54章 痛苦的乡试 乡试的地点,也设在京城府学即贡院中,考场则为考棚,又称为“号房”,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专为考生在贡院内答卷、用餐和住宿而设的“考场”兼“宿舍”。 乡试时,在贡院里,监考非常严格,考生进入贡院时会接受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携带作弊工具。一旦考生进入考棚,房门将被锁上。考生在每场考试期间的一切活动,包括吃喝拉撒睡等,都在“号房”内完成,不得出房,直至考试结束。号房内空间狭窄,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的木板用作写答卷的桌子,下面的木板用作椅子,晚上可拼合成床。考棚内为考生准备了一盆炭火和一支蜡烛,炭火既可取暖,也可用于烹饪。考试期间,考生与外界隔绝,吃饭问题需自行解决。监考官主要负责防范作弊,至于考生在号房内的其他行为,监考官一概不加干涉。 乡试分为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历时三天两晚,即意味着在每一场考试中,考生一入考场就要在号舍里连续待上三天两晚,三场考试下来就是九天六晚。只有每场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考生才能回到住地或者家里休息,换洗衣服,整理被褥,更换笔墨纸砚、餐食烛台,以备明朝再战一场,这就好比一场漫长的接力马拉松! 这种考试,犹如圈地坐牢,折磨人至极,让考生苦不堪言。 乡试的主考官就不是府学的学政大人了,而是由朝廷委派的翰林、内阁学士等官员来分别担任正副主考官,由他们来主持乡试的考试。 好在苏康穿越前也曾经历过一系列恐怖的考试,对于这种级别的考试颇有心得,倒也没有发怵,至于其他考生如何应试,他就不去关注了,富贵各有天命。 在“号房”中无聊地干等了一日,等到初九子时,试卷才发放了下来,考试也就正式开始了。 深更半夜分发试卷?深夜里也能进行考试?这也太奇葩了! 苏康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三场考试,第一场考的是经义,共有五道义理题,涵盖了大乾世面上常见的儒家经典和四书五经;第二场考的是诗词歌赋,诗歌一首,词赋一首;第三场考的是策论与策问,五道时务策问题,一道策论题。 还好苏康早有准备,对这些考试内容早有涉猎,研究得比较通透;而且,他还有鹅毛笔这种书写的利器,答起题来就轻松得多了。 第一场考试,他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写好了答卷,这还是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深思熟虑后所做的答卷,要不然还会更快! 第二场考试,用时就短了,他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写好了答卷。因为,在他的脑海里,诗词歌赋那都是现成的,可以信手拈来,关键只是取舍的问题罢了! 而第三场考试,他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答题。策论和策问,考的几乎都是关于军事与经济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难回答! 每场考试写好答卷后,苏康便在“号房”里,悠哉游哉地过起了小日子,或闭目养神,或呼呼大睡,或站桩练拳,忙得不亦乐乎,也井然有序。 幸运的是,现在是金秋八月,天气还算温暖,就算和衣而卧,晚上躺在木板上睡觉,有炭火在一旁烤着取暖,倒也暖和,能睡个安稳觉。 但是让他感到苦恼的是,拉撒后的恭桶只能留在“号房”中,虽说有桶盖盖着,但那种“酸爽”的气味,无孔不入,还是时不时地钻进他的鼻子中,让他感到苦不堪言。 幸好每场考试过后能够及时清洗这些恭桶,要不然真会把他给逼疯了。 另一个苦恼就是,虽说到了秋天,但蚊子仍是肆虐,横行无忌,幸好他来考场之前,有先见之明,从家里带来了足够多的用驱蚊草制作的草药条,点燃后就可以驱蚊了,让他免除了被蚊虫叮咬的苦头。 就这样,苏康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进行考试,自得其乐。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号房”虽然是锁着的,但也漏光漏风,隔墙有耳,他的一举一动,可不小,透过门板,就都落入了监考官们的眼中和耳中,让这些监考官见闻后,都大吃一惊,也大感惊奇。 其他考生都是殚精竭虑、争分夺秒地在答题,就连晚上也是挑灯奋笔疾书。这个考生倒好,除了第一场考试时他还考得像个人样,还能花费一天的时间来答题,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就都不像样了,只考了不到半天时间就放弃了,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玩乐,就是在蒙头大睡,这哪像是来参加乡试该有的生员样子! 莫非我们府学的考场来了一个疯子?不在这里好好考试,却跑到这里享受生活来了? 这些监考官都忍不住了,好事者经过仔细辨认后,才发觉他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苏康,感到好气又好笑,恨铁不成钢! 除了乡试的正副主考官是朝廷派来的翰林、内阁学士之外,监考官可都是京城府学的官员,他们都已经认得这个“大名鼎鼎”的苏康了。 于是,十八号“号房”考生苏康的光辉事迹,就在整个府学中传开了。 整个京城府学的大小官员与差役们,都知道他们京城府学乡试考场来了一个名叫苏康的疯子生员,不好好考试,却把考场当成家里了! 苏康哪里晓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整个府学官员们和差役们的笑柄,依然是我行我素,优哉游哉,就等着考试结束,好离开这个可恶的“号房”。 难捱的九天时间,中途他只回了两次家,在家里待了两个晚上,得以洗个澡,休整一番,其他时间都是在贡院考场“号房”中度过,苦不堪言。 每次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苏康便会迫不及待地背上早就收拾妥当的小书箱,提着早就收拾干净的食盒,拿起所有的试卷,第一个冲出了考场,第一个交了试卷。 监考官们和差役们看到他如此行径时,都不由自主地翻起了白眼,感到痛心疾首。 看起来如此英武不凡的一位年少公子,竟然是个疯子,是个怠懒货,真是可惜了,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不争气的家伙! 苏家人若是知道他在乡试考场的怠懒表现,不知道会有多痛心疾首,该有多伤心与失望? 第55章 迟来的中秋诗会请柬 每次交卷时,苏康虽然看到这些府学的大小官员和差役们盯着自己的眼神很是不对,可也没有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这是对自己痛心疾首极为惋惜的眼神,也就不以为意,每次等监考官弥封、誊录、校对并封存好自己的试卷后,他就背着小书箱,提着食盒,急匆匆地离开了贡院。 每次离开乡试考场时,都已是日暮西山,倦鸟归巢。 而每一次考完试,都是王刚和柳青俩人一起来接他回家。 每一次考完试,包括苏喆、柳青在内,虽然大伙看他都是一副极为淡然的样子,但是都没有谁敢开口询问他考试的情况,怕他考得不好,询问时会引起他的过激反应,自讨没趣。 看到大家都没问,苏康自然也没有说,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乡试结束后,苏康回到家里后,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洗了个清清爽爽的冷水澡,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他才姗姗起床。 这天,难得有放松心神的机会,他也懒得起来锻炼身体了,偶尔偷懒一下,也不为过嘛! 起床后,洗漱一番,吃过柳青送来的糕点后,苏康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台前,静坐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康儿,康儿!你看爹给你带什么来了!” 正想着,他就听到小院门外传来了他老爹苏喆的叫唤声,听着好像还挺兴奋的样子。 老爹到底是怎么了,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苏康心神一动,于是就立即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房间,走进院子里,迎向自己的老爹。 只见,踏进院子里的苏喆,一手拿着一封请柬,看到苏康后,就朝他扬了扬,满脸喜色。 “爹,您手里拿的这是什么?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 苏康暗自摇了摇头,赔着笑脸问道。 “请柬,中秋诗会的请柬!” 苏喆把手中的请柬递到苏康的面前,一脸兴奋地说道。 看得出,他真的是比较激动,面色潮红,眉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请柬?哪来的请柬?给我的吗?” 苏康一脸无奈地看了自己老爹一眼,连忙把他手中的请柬给接了过来。 瞧您这出息,一张中秋诗会的请柬就把您老给乐成这样了!我还以为是要给我银票呢? 苏康暗自吐槽,手中却没有闲着,立即把请柬拿到自己的面前,仔细查看了起来。 请柬封面上,右边写着:“雅约”;中间写着:“听涛菊园诗会”;左边则写着:“葵卯年中秋菊月吉日”。 请柬打开后,只见,古香古色美轮美奂的请柬上,赫然写着:“苏康敬启:桂香盈袖,枫色染衣。适值中秋佳期,欲效兰亭旧事,素仰先生胸藏锦绣、笔吐烟霞,谨择八月二十日巳时,于城西听涛菊园,设野蔌清醴,备薛涛玉笺,扫径焚香,恭候文驾,倘蒙不弃,可携旧作一卷,或即兴赋诗,共题《秋声、赏菊长卷》。另备:菊花新酿一瓮,薛涛笺并眉州墨,红牙檀板供歌诗助兴。伏望:拨冗光降,同醉烟霞。主盟:琅琊倦客顿首再拜,癸卯中秋后五日。” 这张古朴雅致的请柬,不仅用料考究,书写的也真够讲究的,看来主办方是下了不少血本,也是个好附庸风雅之辈。 “爹,这个琅琊倦客是谁?” 苏康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弄懂了其中所包含的意思后,便用手指着其中的一处地方问道。 “琅琊倦客?哦,他就是当今长公主的驸马爷詹卓彦,自号琅琊倦客。” 苏喆搜肠刮肚,思索了许久,才颇为肯定地回答道。 驸马爷?怪不得能够如此讲究! 可他这个绰号,倒也挺别致的。 “琅琊倦客”? 倦什么?难道这个驸马爷享够了荣华富贵如今却厌倦了?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康暗自思忖着,随即紧盯着老爹的眼睛,颇为奇怪地问道:“爹,我根本就不认得这个琅琊倦客,人家为何莫名其妙地给我送请柬?诗会的事,难道应该不是像二弟这般附庸风雅的才子之流才会去参与的吗?为何是我?” “你这是什么话?你二弟那是真才实学,可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你二弟到时也会去参加这个听涛菊园诗会,他自有请柬。这张请柬是人家特意送给我们苏家的,我就拿来给你了。” 苏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辩解道。 真才实学?若是真有真才实学,他苏铭怎么考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考中进士? 苏康闻言,哑然失笑,暗自吐槽了一番,看了自己老爹一眼,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爹,那您也不必拿来给我,给三弟也可以啊!他比我更加需要这种露脸的机会。我嘛,我看就没有这个需要了。” “谁说你不需要?” 苏喆白了他一眼,苦口婆心地说道:“你现在不是参加科举考试吗?你要多参与一些社交活动,就可以跟那些才子们交流一下学习和考试的心得,为以后的考试积累更多的经验,争取考得更好一些。参加这次听涛菊园诗会的人,那可都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子,跟他们多加交流,对你有莫大的好处!你三弟还小,并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老爹啊,您这是看不起谁哪?我苏康还需要跟别人交流诗词吗? 而且,三弟已经年满十七岁了,还小吗?您这是睁眼说瞎话呐! 苏康闻言,不由得翻起了白眼,默默地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唯有缄默不言了。 他现在,心累! 见到苏康已是无话可说时,苏喆以为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他,如释重负,就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就对了嘛!多参加一些诗会,对你有是有益无害。记得,后天巳时之前,不要忘了。” 说完,他就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康,满是期待。 苏喆对于苏康能够参加诗会的事,很是重视,因为,他这个长子,虚度了二十一年光阴,以前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什么诗会请柬,也没人拿眼高看过他这个长子。今天,他能得到听涛菊园诗会的邀请,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而且,这个听涛菊园诗会还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诗会之一!这可又是苏家的一份荣耀!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极力促成这事,一定要让他这个长子去参加这个听涛菊园诗会,露了脸,混个脸熟。 第56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行!我到时一定去看看。” 看到自己老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苏康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去了,颇感无奈,沉吟了一下,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开口应承了下来。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这种大为露脸的好机会,人家是争破了头,想去都去不了!你倒好,还端起架子来了! 看到苏康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苏喆心里,一阵窝火,气不打一处来。 待听到他终于点头答应后,才面色稍霁,忍住了心头的不快。 “走啦!记住了,后天巳时之前,听涛菊园诗会,你得去!” 苏喆见到自己已经完成了来时的任务,觉得大功告成,便告辞离去,可还没有走出两步,他就回过头来,板起脸,再次郑重地提醒了一下。 “爹,知道啦!” 苏康颇感无语,只好苦着脸,一边送他出门,一边再次作出了保证。 也难怪苏喆会如此地郑重其事,这个听涛菊园诗会,确实是大有来头。 听涛菊园的主人,正是当朝长公主赵思瑶的夫婿,驸马爷詹卓彦,二甲进士出身,长得不赖,喜好附庸风雅,对于诗词歌赋,也颇有研究。 听涛菊园诗会正是他发起的,已经举办了将近十年,名噪一时,俨然成为了仅次于京城各大花魁联合举办的魁首诗会的大型诗会。 借助于驸马爷府的巨大影响力,每逢听涛菊园诗会召开,参会的嘉宾,有非富即贵的公子佳人,有自诩清高的风流才子,有艳名远播的歌姬名妓,也有那些达官显贵以及学富五车的硕儒大家,可谓群英荟萃。 人人都把能够参加听涛菊园诗会为荣,都想削尖了脑袋地往里钻。尤其是那些风流才子们,更是趋之若鹜。 谁若是能够在听涛菊园诗会上崭露头角,写出一两篇不朽的传世佳作来,定可扬名立万,不仅挣得赫赫威名,增加知名度,还有可能得到诗会上美女佳人的青睐,成就一段才子配佳人的佳话姻缘,甚至还有可能得到某些达官显贵、硕儒大家的大力提携,从此就能鲤鱼跃龙门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定。 可苏康倒好,得到这份弥足珍贵的听涛菊园诗会请柬后,却显得不情不愿的,竟然不想去参加,怎不让苏喆感到心塞? 他这个长子,要是有他次子苏铭一半的才学就好了,也用不着自己时时刻刻为他操心! 这不,次子苏铭刚从江南负笈游学回来,就立即收到了听涛菊园诗会的请柬,到时可以跟随自己的恩师祭酒杨大人一起赴约,那是何等尊荣的机会!他不愧是京城的“明公子”,为苏家挣得了多大的面子? 不像自己这个长子,不学无术不说,还净给苏家惹是生非,着实让自己感到心累啊! 如今,难得有这么一个上进的机会,他却不想抓住,真是气死个人了! 还好他没有拒绝! 走在苏家大宅里,苏喆是一路走,一路想,心中颇为忿忿不平,也暗自感到庆幸。 但苏喆被骤然到手的幸福给蒙昏了头,他并没有用心去深究,人家为何要把这么宝贵的一个机会让给苏家,还隐晦地表示希望苏家大公子能够赏脸参会。 以前的苏康,是何许人也?谁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就是草包一个,能值得驸马爷另眼相待吗?就算他现在不顾世俗眼光勇敢地去参加科举考试,那也不是人家眼中的菜啊! 所以,等老爹兴冲冲地离开小庭院后,苏康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台前,看着随手放在窗台上的请柬,有点犯迷糊了。 苏康搜肠刮肚,努力回忆了一番,他就依稀记得,苏家能被各种诗会的请柬光顾的,也只是这几年来的事,而请柬邀约的对象,都是他的二弟苏铭,绝没有他的份。像他今天这样得到诗会请柬的,算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 二弟苏铭,自小就显得聪慧过人,极其受到私塾老师和苏家人的偏爱,十六岁时就成了京城各家诗会争相邀约的常客,为苏家挣得了很多的荣光,哪像以前的自己,只会给苏家添乱和抹黑,人看人厌,神见神憎。 苏康还不至于单纯到,认为自己已经入了詹驸马爷的法眼得到了人家的青睐,因此,这就是让他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 不该啊!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在?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咦?少爷,这是诗会请柬吗?是谁的?您的吗?” 就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询问声,顿时打断了苏康飘飞的思绪,硬生生地把他从沉思中给拉了回来。 苏康抬头一看,就发现柳青正俏生生地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个洗衣篮,里面则是刚才她去水井边帮自己浆洗的这几天换洗下来的衣物,她那黑曜石般的明亮双眸,正盯着放在窗台上古朴雅致的听涛菊园诗会请柬,满脸的疑问。 她识文断字不算很多,但这张请柬扉页上的“诗会”俩字,她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嗯,这是给我的请柬,邀约我后天巳时之前去听涛菊园参加诗会。” 苏康淡然一笑,语气很是平静地柔声解释了起来。 “耶!太好了!” 柳青闻言,马上就欢呼雀跃了起来,满脸的兴奋之情。 她伺候自家少爷两年多了,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家少爷收到诗会的请柬!她能不为之感到振奋吗? “少爷,到时您能带上青儿一起去吗?我长这么大,可都还没有进过诗会还没见识过诗会到底是个啥样呢?” 柳青兴奋之余,突然想起了自己可没有请柬,到时不知道能不能跟着他进去,神色即刻一黯,连忙开口问道。 “傻丫头,我不带你去还能带着谁?后天辰时四刻,咱们一起过去!” 苏康感到颇为好笑,就白了她一眼,约定了后天出发的时辰。 他的心中,确实是不太想去参加这个劳什子的听涛菊园诗会,但如今冲着柳青的面子,他便决定去走上一遭,看看这个听涛菊园诗会到底是啥意思,竟邀约自己前去赴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就算这是一场鸿门宴,他也要奋力闯上一闯了! 柳青闻言,很是高兴,便捧着洗衣篮,脚步轻盈地前往晒衣服的地方,晾晒起衣服来。 等到柳青前去晾晒衣服后,苏康便把请柬给收了起来,不再为此事而伤神费脑。 多想无益,到时去听涛菊园走上这么一遭,所有的一切,自然就会水落石出了。 乡试结束后,还需要评卷,到放榜,这大概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何不妨出去转一转,权当是给自己放松一下,顺便也看一看这个琅琊倦客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57章 没个正形 次日起,苏康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早起后坚持跑步锻炼,站桩练拳,强身健体,然后继续看书,温习功课。 至于经商的事,他决定等到这次科举考试过后,再来考虑也不迟,反正他现在也不差钱,也不用急在一时。 唐家那边,除了数日前还有人拿着他和王刚易容后的画像在苏家周围转悠逢人就问之外,也没见有别的动静。 而京城中四处张贴他们易容后的画像悬赏捉拿他们的事,苏康和王刚也都听说了,苏康是嗤之以鼻,王刚则是敬佩不已,庆幸当时俩人都易了容,没谁会想到他们的身上来。 就算有人怀疑,他们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苏康整日都是悠哉游哉。 苏家大宅里的人们见状,看到他几乎没有受到乡试的影响,好像并没有为考试结果而担心,都感到很是惊讶,议论纷纷。 很多人就自以为是地认为,苏家大少这是破罐破摔了,根本就不在乎这次考试的成绩,纯属摆烂了! 苏康我行我素,哪有心思去探究人们的这种无聊心理,直接选择熟视无睹。 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就算想堵,也堵不住他们的嘴啊! 翌日,也就是八月初二十这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 苏康起床后,照例是先吃点东西,稍作休息后,就围着镜湖跑了十圈,再回到小庭院里练上一遍军体拳,然后洗个冷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才带上那张请柬,带着柳青,于辰时四刻左右,就准时出了门。 柳青很是高兴,跟在苏康的身旁,一路雀跃着。 当俩人来到苏家大宅的大门外,就看到王刚早就驾驭着一辆马厢车等在门外了,而马厢车旁,还赫然等着苏怡这么一个人! “大哥,我也跟你们去,可以吗?” 见到苏康和柳青走出大门,苏怡便立即迎了上来,一把抱住苏康的胳膊,半是撒娇地问道。 “二小姐好!” 半落在苏康身后的柳青见状,不敢怠慢,急忙躬身给她行了个礼。 “嗯!” 苏怡只是看了柳青一眼,应了一声后,就又继续摇着苏康的手臂:“大哥,带上我呗!” “你二哥呢?平时你不是都跟着你二哥一起去吗?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跟我去了?” 苏康看了看苏怡一眼,不无奇怪地问道。 他依稀记得,以前但凡每次举办诗会,他这个小妹都是缠着他二弟带着去凑热闹的,今日怎么就转性了? “哼!二哥带着三哥和大姐,车上没有座位了。” 苏怡目光闪烁,说的轻松,语气却显得有点咬牙切齿。 她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理由没有明说,那就是,她现在跟姐姐苏曼不对头,越看她越不顺眼了,所以才不想跟她同坐一辆马厢车呢! “那行!咱们一起上车吧。” 苏康的心中,顿时了然,却看破不点破,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赶快坐上马厢车去。 苏怡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急忙放开他的手,一路小跑,很是麻溜地爬上了马厢车。 她这是生怕大哥反悔呢! 苏康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也快步走到马厢车前,抬起脚踏上车檐,就准备穿进车厢里。 可当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柳青很是迟疑地不敢上前,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马厢车旁,一动不动了。 她这是见到二小姐苏怡也在车上,胆子就变得小了,不敢上车跟着主子们一起同坐一辆马厢车。 “青儿,快上来!” 苏康见状,眉头一蹙,就连忙朝她挥挥手,并呼喝了一声,示意她快点上车。 这丫头,又开始分彼此了! 柳青闻言,就深深地看了苏康一眼,待发现他脸上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好从命,走到他面前,在他伸出手拉住自己的手时,就趁势爬上了马厢车。 苏康刚坐好,苏怡看到柳青这个丫鬟也跟着坐了进来,有点嫌弃,连忙起身坐到了苏康的身边,把自己这边的位置留给了柳青。 柳青见状,并没有言语,就局促地坐在了俩人的对面,双手拽着衣角,眉眼低垂,不敢抬头看苏怡一眼。 苏康把俩人的神情都看在了眼中,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出言点破,缄默不语。 “大少爷,二小姐,请坐好了!架!架!” 跟着坐上车檐的王刚,呼喝了一声后,就扬鞭策马,驾驭着马厢车,缓缓地驶离了苏家大宅,往柳衣巷外驶去。 王刚是个很好的车把式,也是个路通,对京城的街道很是熟悉。他驾驭着马厢车出了柳衣巷后,就径直沿着辰东大街,往城西赶去。 听涛菊园,位于京城城西门外,距离城西门有数里远,是驸马爷府的一处精致别院。 从城东到城西,一路穿街过巷,足足花了两刻钟的时间,王刚才驾驭着马厢车驶出了西城门。 出了西城门后,路上行人就变得少了,马车也走得更为平顺了许多。 在城中时,由于仨人各怀心事,一路行来,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沉默不语。 出了城后,苏怡的心思就马上活泛了起来,频频地掀起车帘往外看,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大哥,你说那个钰公子也会来吗?” 而当她说起“钰公子”三个字时,就两眼放光。 “哪个钰公子?谁啊?” 苏康闻言,却是一愣,他是一时之间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大哥,你怎么给忘了?就是那个常钰常公子呀!” 苏怡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急忙解释道,她的心中,却在不住地嘀咕着:大哥,你这是在给我装糊涂吗?连钰公子你也能忘了? “常钰?我认识吗?” 苏康有点迷糊,挠了挠头,不敢看着小妹的眼睛,只好把目光看向对面的柳青,轻声问道。 苏怡耳尖,听到了他所问的话,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觉得大哥就是在寻她开心。 “少爷,这个常钰公子就是常御史家的二公子,去年在青霞山霞光寺,您还把人家的帽子给丢到山下,差点被人家的家奴给打个半死,是二小姐替您出了头,才幸免于难的!” 柳青闻言,连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忍住笑意,不无好笑地解释道。 “哦,原来是他呀!你不说,我倒是给忘了。” 苏康听了,这才恍然大悟,便侧头看向一旁的苏怡,扬起眉头问道:“小妹,你问他干嘛?难道他又来找你麻烦了?” 苏怡白了他一眼,满面羞红,连忙掩饰道:“大哥,你胡说什么呢?谁找我了?” 苏康见状,顿时恍然,笑了笑,侧头盯着苏怡的眼睛,揶揄地打趣道:“哦,那就是小妹你要去找这个钰公子的麻烦了!你说说看,他哪得罪你了,大哥给你撑腰去,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看小妹的样子,春心荡漾,估计是被那个常钰常公子的风采给迷住了! “哼,你才狗腿呢!大哥,我才懒得你说了。” 苏怡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于他。 他这个大哥,就没个正形! 第58章 赴约诗会 数里地的路程,片刻后,王刚便驾驭着马厢车,把三人给送到了听涛菊园前。 菊园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到处停满了轿子、马厢车、牛厢车等出行工具,轿夫、车夫或者是那些达官贵人、公子小姐家的家丁们,都等在了菊园外面。 等苏康和苏怡、柳青下车后,王刚就把马车拉到菊园墙角处的一处空地,他则坐在车檐上,静静地待在一边等待。 听涛菊园,高墙林立,占地甚广,不愧是驸马爷府的别院。 菊园大门门楣上,“听涛菊园”四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苏康一行人来得比较晚,已过巳时,此时已经没有人手持请柬走进听涛菊园,大门口,只有两名菊园的家奴还在守候着。 “三位,请留步,有请柬可以进去,没请柬就请回吧!” 看到苏康和苏怡、柳青三人过来,这两名驸马爷府家丁连忙伸出手来,拦住了他们。 苏康见状,微微一笑,便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来,递给那两名家丁。 那两名家丁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请柬,就收了起来,然后让苏康三人进了听涛菊园。 听涛菊园真的很大,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小谢比比皆是,菊园四处,各种各样的菊花,竞相开放,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走在菊园里,一路上,仨人并没有见到多少人在走动,想必都跑到诗会现场荟萃堂去了。 苏怡曾经来过两回听涛菊园,自然认得前往荟萃堂的路,就由她走在前头带路。 菊园中处处是风景,苏康左顾右盼,看得是心旷神怡;柳青也极为兴奋,看得是眼花缭乱。 东绕西转,很快,苏怡便带着苏康和柳青来到了荟萃堂前。 踏进院子里,眼前就豁然开朗。 只见,广大的荟萃堂院子中,已经聚满了人,有衣着光鲜的翩翩公子,有笑靥如花的青春丽人,也有那相随的家眷与仆从,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院子中,摆满了桌椅,相熟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品茗,一边坐而论道;不相熟的人,则只影独吊,自品自吟;也有一些人则舔着脸,捧着茶杯跟在一些人身后,或在跟人打招呼,或在谄媚地拍着马屁。 这些人的丫鬟、家丁等随从们,都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他们或者她们的身后伺候着。 每张桌面上,都放着一枚砚台、一块墨石、一支毛笔和数十张宣纸。 苏康没有见到二弟苏铭,只看到三弟苏宁和大妹苏曼正跟别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并没有看到自己仨人过来,他也就懒得上前去打招呼了。 而众人前方的廊亭里,则另外安置着十张更为精致的长桌子和二十把高背椅子,只是上面坐着的主人,都还没有到来,不知是何许人的座位。 而在廊亭与众人之间,还放置着两张桌子和六把椅子,六位样貌清丽的歌姬伶人正怀抱琵琶、古筝,端坐在椅子上面,两张桌子上,还摆放着两把古弦乐器,一为琴,一为瑟。 她们就是听涛菊园花重金请来的助兴歌姬! 苏康环顾了全场一眼,发现最末的地方还有一个位子空着,就带着苏怡和柳青一起走了过去。 来到桌子前,苏康可不管苏怡投来的那道诧异的眼神,一把抓住柳青的手,也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被苏怡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柳青起初感到很是局促不安,可等到苏康递给她三个茶杯,示意她帮忙倒茶后,她才定下心来,急忙拿起桌面上的茶壶,倒起茶来。 苏康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她斟好茶后,才伸出手来,先把一杯茶递给苏怡,然后拿过一杯茶移到自己的面前,再伸手指着搁在她面前的第三杯茶,温柔地跟她说了一声:“青儿,你喝这杯。” 苏怡见状,眉头一蹙,白了苏康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就慢慢品茗了起来。 见到二小姐并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什么不快,柳青这才大着胆子,怯怯地端起茶杯,学着小主子的样子,慢慢品茗了起来。 苏康的喝茶样子,就像狼吞虎咽,毫无斯文美感,她可学不来。 这菊花茶不错嘛! 茶水甫入喉,一股菊花清香就扑鼻而至,沁人心扉,让人为之陶醉,不由得让苏康暗自赞叹了一声。 他连忙喝完了手中的茶水,然后不等柳青动手,就自行拿起桌面上的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苏怡和柳青诧异的目光中,他轻轻吹凉了茶杯中茶水后,就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茶壶,又自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一饮而尽。 看他的样子,犹如馋鬼投胎! 看得苏怡和柳青都目瞪口呆。 三杯菊花茶入喉后,苏康这才觉得神清气爽,彻底满足了。 于是,第四杯茶,苏康就不再亲自动手了,任由柳青帮他斟好后,开始慢慢地品尝起来,并开始慢慢对付桌面上的那些精美糕点和炒香瓜子。 “来了!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一阵喧哗,都纷纷站起身来。 苏康和苏怡、柳青见状,也都连忙站了起来,抬头看去,只见,从廊道左手边,走来了二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是锦衣玉袍,衣着光鲜亮丽。 被众人簇拥着走在前头的,是一位美艳的青色长裙少妇、一名年近四旬的华服美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蟒袍公子和一位面白无须的五旬锦袍老者,四人走得颇有气势,顾盼有神。 这四人,正是作为东道主的长公主赵思瑶、驸马爷詹卓彦以及当朝二皇子赵天睿和当朝右宰相蔡永! 后面跟着的,则是五位中年男子和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这些男子的年纪,从年过四旬到五旬不等,个个都显得气度不凡,自有一番威势;而那名年轻女子,则身着绿色长裙,身材高挑曼妙,肤如凝脂,堪称绝色无双。 这六人,正是武侯林振邦、礼部尚书廖俊尤、户部侍郎李国珍、礼部郎中林振国、国子监祭酒章澜等朝中大臣和晴公主林婉晴! 这六人身后,跟着的则都是十位年轻的公子哥们,个个都纶巾羽扇,面如冠玉,唇如抹朱,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这十位年轻公子,就是誉满京城的十大公子,其中,就有苏家的麒麟儿苏铭这个“铭公子”在内。 这些人的到来,顿时引起了全场轰动,众人目光灼灼的紧盯着他们,纷纷向他们躬身行礼,并示意问好。 众人的眼中,满是艳羡与灼热。 第59章 初见林婉晴 “少爷,二公子也在里面。” 柳青眼尖,很快就看到了走在人群后面的苏铭,就轻声提醒道。 苏康闻言,仔细看了看,就看到了跟在这些人屁股后面的二弟苏铭,此时的苏铭,摇着一把骨扇,正在跟着前面的人窃窃私语,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是苏康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这个为苏家争了光的二弟,果然也是一表人才。 苏康只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坐了下来,专心对付起桌面上的菊花茶、糕点和瓜子来。 别人的风光,与他何干? 他倒觉得,桌面上的菊花茶和糕点、瓜子更为香甜可口,更合他的心意。 就冲着这些菊花茶和精美糕点、炒香瓜子,他带着柳青和苏怡来听涛菊园赴诗会,算是来对了。 至于人群中的武侯林振邦和林振国兄弟俩以及他的未婚妻林婉晴,苏康虽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一时之间也没有认得出来。 由于有婚约在身,小时候,苏康还时不时地跑到武侯府中去玩,可到得他十五岁起,臭名远扬后,武侯府就不再让他上门了! 算起来,他已经是五年没有见过他们三人了,印象自然是模糊了起来。 尤其是林婉晴,女大十八变,苏康就更加认不出来了! “钰公子!钰公子!他也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苏康身旁的苏怡,突然惊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常钰常公子,也有幸走在这些人里头了。 “小妹,哪个是钰公子呀?” 苏康闻言,暗觉好笑,只好又站了起来,指着走在众人面前的那些人问道。 “少爷,应该是那个穿锦澜长袍的,高高瘦瘦的那个公子。” 一旁的柳青,连忙扯了扯苏康的衣襟,抢先低声回答了起来。 “哦,这个钰公子,长得这么瘦?难道平时都没有吃饱饭吗?风一吹就倒啊!” 苏康听罢,立即朝着一旁的苏怡挤了挤眼,故意打趣道。 “哼,讨厌!大哥你才吃不饱呢!” 苏怡顿时气恼,鼓着腮帮,扬起小拳头,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这个大哥,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这么口花花了? 这刚到来的二十个人按座位依次坐好后,苏康不由得对坐于人群中央的长公主赵思瑶和坐在武侯林振邦身边的林婉晴多看了几眼。 这俩人,一个风韵犹存美艳动人,一个青春靓丽不可方物,坐在一群臭男子当中,当真是显眼得很,也养眼得很,想不让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坐在院子中的其他人,也是目光灼灼,有艳羡,有嫉妒,有垂涎,有欣赏,也有仰慕,不一而同。 俩人的美艳,各有千秋,让在场的众位女眷都感到有点自惭形秽。 “诸位,本侯詹卓彦,自号琅琊倦客,承蒙各位赏脸,参加本次菊园诗会,就让本侯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今日到来的嘉宾吧。这位是长公主,也是贱内;这位是二皇子晋王殿下;这位是当朝右宰相蔡大人;这位是武侯林大人,这位是……” 就在这时,坐在美少妇身旁的美男子詹卓彦站了起来,先作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就把到场的其余十九位最为尊贵的嘉宾跟大伙介绍了一番。 詹卓彦之所以自称本侯,就是因为他已经被皇帝赵旭这个大舅子封为琅琊侯了,他的琅琊倦客的绰号也是由此而来。 而他为何要从自己的老婆介绍起,那是因为长公主赵思瑶是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是二皇子赵天睿的亲姑姑,在众人中身份最为尊贵。 每当他介绍到一个人,全场就掌声雷动,为之欢呼。 苏康则是冷眼旁观,仔细观察驸马爷介绍到的每一个人,并把他们的面貌特征都给牢牢地记在心里。 “林婉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莫非是?” 当听到詹驸马爷介绍到林婉晴时,苏康不由得心神一动,暗自思忖了起来。 “啊,她就是未来的大嫂呀!” “原来她就是未来的少夫人呐!” 苏怡和柳青闻言,也是一愣,都感到极为惊讶。 冤家路窄,她们都碰到“熟人”了,一个没少给苏家带来耻辱的人! 苏康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又多看了自己这个未来的媳妇几眼。 这是他穿越到此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 她还真是个惊艳尤物啊! 却要跟自己无缘了,真是有点可惜呢! 就不知道退婚的主意,到底是她自己出的,还是林振邦等林家人出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搁在以前,退婚对于以前的自己来说,确实是个耻辱,可如今对于自己这个冒牌货来说,退个婚又算得了什么? 相互之间看不顺眼,性格脾气对不上,那就退婚呗,免得婚后相看两厌,婚姻生活也不美满,何苦来哉? 想我堂堂六尺男儿,铮铮铁骨,何患无妻? 苏康的心中,有点心旌摇动,忍不住暗自感叹并吐槽了一番。 苏怡和柳青哪知道他此时的心中所想,只顾着倾听詹驸马爷在介绍廊亭里坐的那些人了,时不时地跟着欢呼一声。 尤其是苏怡,当听到介绍常钰公子时,她更是两眼放光,欢呼雀跃,一副迷妹的样子,看得苏康满脸的黑线。 少女怀春,是人之常情,但他这个小妹,也太早熟了些吧? “诸位,那今日诗会,咱们就以赏菊咏菊、赏秋咏志为题,写诗作词!诸位作出的诗词歌赋,只要获得在场众人的认可,就可以得到听涛菊园送出的奖励,而且还能传抄京城各处,留名于世。诗会现在开始,还请诸位不吝出手。先请百花园的仙子们为大家弹曲助兴吧!” 介绍完毕,詹卓彦话锋一转,就立即说出了本次听涛菊园诗会的主题,并把吟诗作赋的好处也做了说明。 说罢,他大手一挥,就傲然地坐了下来。 顷刻间,琴瑟声、琵琶声、古筝声叮咚作响,百花园的歌姬们就开始弹奏了起来,为诗会助兴。 曲声悠扬,很多人都沉浸在了这美妙的曲韵中,或摇头晃脑,或闭目凝神,手指还在跟着节奏不停地打着节拍,附和着。 苏康也听得入神了,一边品茗,一边体会这颇为难得的曲艺,这也算是他穿越到此后第一次听曲娱乐吧? 第60章 五十步笑百步 半柱香的功夫,曲声渐歇,百花园歌姬们的曲艺就先暂告一段落了,真正的诗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整个现场,除了那些识字不多或者大字不识一个的家丁、随从们之外,当然也除了苏康和柳青俩人之外,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思,开始搜肠刮肚地进行创作。 尤其是对在场自诩风流的才子们来说,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们岂会错过了? 就连苏怡这个小妮子,双手托着下巴,眉头紧蹙,正在苦思冥想,也想蹦出一两句诗词来。 苏康见状,觉得颇为好笑,却也没有去打扰她,自顾自地喝着菊花茶,自得其乐。 柳青则是一边捧着茶杯,浅口品茗,一边看着在场的俊男靓女们在摇头晃脑地吟诗作赋,颇觉有趣,待看到苏康喝完茶水后,就急忙帮着他斟上。 “少爷,您不想写诗作词吗?” 过了一会儿,待发现自家少爷只顾着喝茶,并没有创作诗词的样子,柳青就疑惑不解地问道。 “柳青啊,我大哥能写什么诗会作什么词?他这叫有自知之明,干脆就放弃了呗!” 苏康还没有开口回应柳青的问话,一旁的苏怡则侧过头来,睥睨了苏康一眼,急忙插嘴道。 她眉角翘起,一脸的讥嘲之意。 这回,她终于逮到一个反击的机会了! “写诗作词嘛?谁不会呢?” 苏康听了,淡然一笑,轻撇了一下嘴角,不屑一顾地说道。 “切!大哥,你骗鬼呢?” 苏怡白了他一眼,怼了一句后,就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到他这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了,心累。 自己这个大哥是个什么水平,她可是清楚得很。 大字都还没认得一箩筐,就想吟诗作赋,白日做梦吧? 苏怡的话,却让柳青想笑又不敢笑,腮帮鼓着,脸色涨得通红,憋得很是难受。 “青儿,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苏康见状,剜了她一眼,板着脸说道。 他这是被俩人给歧视了,伤自尊了啊! 柳青闻言,“噗呲”一声,就再也忍不住了,捧着肚子,低声笑了起来。 若是再忍着,她怕自己会憋出内伤来了。 苏康并没有要责怪她们的意思,只是咧嘴笑了笑,就自嘲地端起桌面上的茶杯,继续喝起茶来。 这杯中的菊花茶,还挺养神的,不错嘛! 听涛菊园中,荟萃堂大院子里,除了苏康优哉悠哉地坐着饮茶之外,其他的公子哥们,面对着满园菊花,都在摇头晃脑,苦思冥想,字斟句酌地酝酿着心中得意的诗词。 有些人甚至还钻进了菊花堆里,就为了看清菊花的五彩缤纷与神韵。 当这些公子哥们自以为已经想好后,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笔,蘸起随从们帮他们磨好的墨汁,随手写了下来。 可随之,左看右看后,他们又觉得不妥,语气欠佳,就此删掉,再次构思了起来,如此反反复复,不一而足。 片刻后,终于有人写好了,就把自己的杰作递到了詹卓彦等人的面前,请他们品评。 “九月九日过重阳,听涛园里赏菊花。满园菊花遮不住,我为佳人自痴迷。” 他自以为自己写得还不错,颇有得意,可当詹卓彦请他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出来后,却立即引来了哄堂大笑。 众人尽皆摇头喝倒彩,直接否定了他的这首“杰作”,让这个公子沮丧不已,只好尴尬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构思了起来。 就连自认为不会写诗作词的苏康听了,也忍俊不禁,差点把喝到嘴里的茶水给喷了出来。 这也叫诗词吗?难道这不是打油诗? 就这水平也敢上前献丑,够胆! 苏康觉得甚为好笑,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而一旁的苏怡侧头见到他一副不懂装懂摇头感叹的样子,顿觉好笑,便白了他一眼,鄙夷地问道:“大哥,你觉得这诗如何?” 此时,她就想看到自家大哥的一点笑话。 苏康随即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这也叫诗吗?狗屁不通!要让我写,比他好百倍。” “切!你就吹吧。” 苏怡也翻起了白眼,不忘打击他:“你也能写诗?该不会是打油诗吧?我看你连他都不如!” 但她的话,并没有打击到苏康,他镇定自若,淡然一笑,只是端起茶杯,怡然自得地品茗着杯中茶。 他脸皮厚得很,可不会为此气恼,犯不着。 “二小姐,大少爷读书可勤快刻苦了,我想,我想他也是能写诗的。” 就在这时,柳青倒是看不下去了,连忙开口为自家少爷争辩了起来。 但她也觉得信心不足底气也不足,说得有点磕巴。 “还是青儿懂我,不愧是我的好青儿!” 苏康闻言,甚为高兴,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开心地夸赞了她一句。 还是他这个通房丫头善解人意呐! “切!读书刻苦就能写诗吗?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苏怡可不信这套理由,满脸讥诮,嘴上也是得理不饶人。 说完,她就不再理会他们主仆俩,转向贵宾席,紧盯着他人在创作,尤其是那个钰公子,最为关注。 柳青不敢跟她顶嘴,只好讪笑着,连忙拿起茶杯,独自品茗,以茶代言了。 陆陆续续地上前了数个公子哥们,递上自己的“神作”。 可等到他们当众宣读后,却都被众人给否定了,整个诗会现场,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至于那些自认为文笔绝佳的公子哥们和那十大京城公子,却都显得胸有成竹,只想着把自己的诗词作为押阵的杰作,以期博取更大的名声。 苏康自斟自饮,饶有兴致地品茗着菊花茶,并没有过多去关心众人的诗词创作。 他们写得好与不好,与他何干呢? 写得好的,他倒是可以为他们喝彩一声;写得差强人意的,他也不会当面去嘲笑他们。 况且他自认为,若是让他亲自下场,以他真实的水准,估计写的也好不到哪去,至多跟他们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这点,小妹倒是说的没错。 但若是开挂作弊,抄上别人的诗词来用,那可就难说了。 这点,苏康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第61章 被人针对了 而就在这时,廊道上,只见那个二皇子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后,就见到他站了起来,来到苏铭的面前,嘀咕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场下一眼,确认了一下后,就转过身来,走出了廊道。 赵思瑶、詹卓彦、蔡永、林振邦和林婉晴等其他十九人见状,也都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廊道,径直朝人群中走去。 这是什么情况? 场下,院子中的众人,都有点茫然,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限风光的大人物穿过人群,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往后面走去。 很快,这一行人走到最后一张桌子前,就都停了下来。 而这桌坐着的人,正是苏康、苏怡和柳青三人! 苏康老早就看到了他们一行人直奔自己这边而来,心神一动,却也不动声色,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过来。 苏怡和柳青俩人,则是吓得一个哆嗦,等他们走近后,就都连忙站了起来,变得紧张不安了。 林婉晴走出廊道,跟着这些人穿过人群时,就赫然发现了坐在人群最后面的苏康,顿时脸色一变,暗自吃了一惊。 这个废物,怎么能来这里?怎么敢来这里?难道不怕丢人现眼吗? 而苏铭在指认自己大哥苏康后,就显得有点胆怯了,辍在了队伍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当他听二皇子殿下说自己的大哥也受邀而来时,就很是吃惊,待查看全场,发现苏康竟然真的在场时,就强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帮他指认了一下。 自己大哥不是个窝囊废吗?什么时候被二皇子和驸马爷给看上了?难道他们以前认识? 苏铭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你就是苏康?那个废物?” 坐在人群队伍面前的二皇子赵天睿,刚停下脚步,就紧盯着苏康,盛气凌人地问道。 “你,谁啊?” 苏康可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无礼样子,端坐不动,也紧盯着他的眼睛,假装不认识,把玩着茶杯,冷冷地反问道。 “大胆!这是二皇子晋王殿下,你还不跪下来行礼?” 户部侍郎李国珍见状,觉得巴结晋王殿下的机会又来了,就大声呵斥了起来。 “哦,原来是晋王殿下啊,失敬,失敬!” 苏康冷冷地看了李国珍一眼,就站了起来,只朝赵天睿拱拱手示意,算是行礼。 接着,他才面向长公主等人作揖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打起招呼来:“在下苏康,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爷,见过蔡相爷,见过林武侯,见过廖尚书,见过林侍郎,见过杨祭酒,见过晴公主和各位大才子。” 他一口气就把场中的众人都给点了出来,唯独漏了户部侍郎李国珍,没有跟他打招呼,直接就把他给忽略掉了。 “你!为何见了晋王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却不下跪行礼?成何体统!” 李国珍气得牙痒痒,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呵斥道。 “哦!苏某愚钝,不知如何个跪法,还请李大人做个示范,好让我这个秀才学一学啊!” 苏康冷冷地睥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而且,他还特意点明了自己的秀才身份。 他娘的,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还以为我不知道大乾朝的律法吗? 大乾朝律法明文规定,除了在重大的场合,比如新帝登基、皇帝老儿归天之时需要人们行跪拜之礼之外,其他场合,有功名在身的人,比如秀才、举人、贡生、进士等,是不用跪拜皇帝的,至于遇到皇子、皇孙、公主和大小官员们,见面时就更不用行跪拜之礼了。 这个李国珍,是在欺负自己懵懂无知呢,当真是其心可诛! “你……” 李国珍闻言,又是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着苏康,却无话可说了。 他失策了,根本就没有料到苏康竟然还有个秀才的身份! 见官不拜,这可是朝廷赐给有秀才及秀才以上身份的万千学子的一种特权! 传闻这个苏康是个懦弱无能的窝囊废,他看到赵天睿这个晋王殿下对这个苏康的态度极为不友好,有种想要找他麻烦的样子,就想在赵天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帮忙羞辱一下这个苏康,哪知人家却没有上钩,倒让自己下不来台了。 “没想到啊,一个窝囊废,竟然也如此的伶牙利嘴,看来传闻不实呐!” 就在这时,赵天睿又趾高气扬地耻笑了起来。 他的语气中,满是挑衅之意。 他一口一个废物,一口一个窝囊废,就算眼睛再怎么瞎的人,都看出了门道来。 原来,晋王殿下这是要跟这个苏康过不去呐! 想到这,除了长公主赵思瑶和驸马爷詹卓彦俩人恍然大悟从而没有感到吃惊之外,其他人都大吃一惊。 这个苏康,情况不妙啊! 这个苏康,到底是为何事得罪了晋王殿下?胆子够肥啊! 林振邦和林振国以及林婉晴都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当他们见到这个苏康也在诗会现场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如今看来,人家二皇子果然是冲着苏康而来的! 一旁的苏怡和柳青,此时此刻,都被吓得不轻,诚惶诚恐地看着苏康。 蔡永、廖俊尤、章澜三人都是人精,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开口帮腔。 苏康闻言,眉头紧蹙,冷冷地看了赵天睿一眼,一言不发。 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得到听涛菊园诗会的请柬了,那就是眼前这个晋王赵天睿搞的鬼,他这是被人家故意针对了! 可是,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你是高高在上的晋王,我只是人世间的一个普通老百姓,咱们好像都没有见过面吧? 萍水相逢而已,井水不犯河水的,我招你惹你了吗? 我是砸了你的锅,还是抢了你的饭碗,怎么一上来你就逮住我“叭叭叭”的狂吠一通,真是莫名其妙!莫非你这个晋王殿下脑子有病不成? 苏康暗自思忖着,内心鄙视不已。 他倒要看看,这个好像得了失心疯的晋王赵天睿到底要干什么。 第62章 不就是写个诗作个词吗 而这边的动静,立即引起了周围众人的注意,都大着胆子围拢了过来,想一探究竟。 苏宁和苏曼也跟着围了过来,当他们俩人看到苏康时,都大吃一惊。 苏康这个废物,怎么也敢来这里?貌似还与晋王殿下等人起了冲突,难道不嫌事大吗? “苏康,你怎么在这?这是听涛菊园,哪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你可不要给咱们苏家惹祸啊!” 苏曼自以为逮到了出气的机会,指着苏康,竟直呼其名,气呼呼地指责了起来。 苏康闻言,寻着来声看去,待发现是大妹苏曼在无端指责自己时,便冷着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这个大妹,还真是猪脑袋,头发长见识短! 苏曼被苏康锐利无比的眼神吓了一大跳,连忙闭上了嘴巴,噤若寒蝉。 他这个大哥,暴起时,那可是会打人的! 而苏曼的话,听在众人的耳中时,都立即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那个苏家废物大公子吗?怎么能来这里?” “是啊!有没有搞错?莫非他是偷了别人的请柬,混进来的?” “我看,有这个可能。就他这种废物,谁会邀请他参加这种诗会呢?” “这人脸皮真厚,这种浑水摸鱼的事也敢做!” “谁说不是呢?就他这种废物,也配来这种地方?咦,真是羞于为伍啊!” …… 众人议论纷纷,大有要把苏康给丢出听涛菊园之势。 苏康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就收回目光,默然看向赵天睿等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晋王赵天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你们胡说!少爷是有请柬的,不是混进来的!” 柳青却不干了,她被人们的议论声气得浑身哆嗦,就愤愤不平地极力争辩了起来。 她的眼中,急得噙满了泪花。 “青儿,不用解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理会他们作甚!” 苏康闻言,连忙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慰道。 柳青一听,点了点头,这才安定了下来。 自家少爷都无所畏惧,她还害怕什么呢? “呦呵,没想到你这个废物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自家的丫鬟也如此怜爱哪!” 赵天睿盯着苏康,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了起来,然后,他就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婉晴一眼,有股挑拨离间的意味。 “哼!登徒子!” 林婉晴见状,脸色一沉,气哼哼地怒骂了一声。 知道这位武侯府林大小姐与眼前这个苏家大公子有婚约的人,听到她这声怒骂后,脸色瞬间就变得精彩了起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哼!” 站在林婉晴一旁的武侯林振邦见状,也是气得板着脸,满脸的不悦。 放荡不羁的混蛋,就该退婚才是! 柳青见状,俏脸一红,连忙挣脱开了苏康的手。 这人得寸进尺,真是欠揍! 苏康冷冷地盯着赵天睿,有点气恼了。 若不是有旁人在,他估计会忍不住把这人给胖揍一顿了! “哈哈哈!” 看到苏康恼羞成怒的样子,赵天睿自以为奸计得逞,大笑一声后,就毫不避讳地说道:“诸位可能觉得奇怪,苏康这个废物为何能来参加听涛菊园诗会,其实就是本王给他下的请柬!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个废物据说已经参加了科举考试,想必也是才高八斗了,所以本王才发出邀请,让他也来参加这个菊园诗会,就让我们拭目以待,这个废物能写出什么好的诗词来吧?大家意下如何啊?” 说完,他便挤眉弄眼地环顾了众人一眼,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来。 “啊,原来是晋王殿下给他发的请柬!” “好啊!好啊!” 众人一听,都恍然大悟,那些刚才还出言讽刺苏康是偷拿别人请柬混进来的人,此时都傻了眼,不敢再吭声了。 他们也怕言多必失! 但同时,他们也都乐了,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们且看看,这个废物苏康会怎么做? 写诗作词?就他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废物点心,估计连想都不敢想吧? 他们终于有笑话可以看了! 林婉晴听了,顿时无语,也替苏康感到绝望。 苏康是个什么人,她可是清清楚楚,能写诗作词吗? 今天看来,他这个废物就要丢人现眼了! 原来如此! 赵天睿的话,却让苏康再次恍然大悟,赵天睿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无遗了。 他这是要当众羞辱自己,好让自己难堪下不来台呢! 可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呢?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像自己都没有得罪过他吧? 苏康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与这个赵天睿毫无瓜葛,并没有什么纠纷和过节。 这究竟是为何?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苏康百思不得其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想惹事,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怕事了! 不就是写首诗作首词吗?搞得好像自己不会创作的一样! “不就是写个诗作个词吗?青儿,帮我磨墨!” 苏康冷然一笑,吩咐了柳青一声,便把桌面上的宣纸给铺开。 “好的,少爷。” 柳青闻言,并没有任何迟疑,急忙在那方砚台上倒了一点茶水,拿起墨石,就在上面磨起墨来。 “哈哈哈,真是好笑!你们看看他这个废物,还真想写什么狗屁诗词啊!” 赵天睿见状,忍不住又大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班门弄斧罢了!” “真是自取其辱!” “装模作样!” …… 围观的众人也都觉得甚是好笑,纷纷对苏康进行冷嘲热讽,耻笑声不绝于耳。 苏康只是像看着一群白痴一般,冷眼以对,并没有进行反驳。 “大哥,要不算了,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怡连忙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道。 她虽然也想看到自家大哥的笑话,可那只是他们兄妹俩私底下的事,她并不想看到自家大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耻笑。 “走什么走?他们不是想看你大哥写诗作词吗?那我就成全他们呗!” 苏康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为所动。 他说得斩钉截铁,也铿锵有力。 可他的话音刚落,却又招来了众人的一阵阵耻笑。 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家伙!非要丢人现眼才罢休吗? 一旁的林婉晴闻言,更是觉得气苦,恼怒不已。 第63章 当众打脸 很快,柳青就磨好了墨。 于是,在众人的冷嘲热讽中,苏康拿起桌面上的毛笔,蘸了点墨汁后,就在铺开的宣纸上,一口气写下了两首诗词来! 第一首诗抄自黄巢的《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其中,他把题目改成了《秋后赋菊》,并把诗中的长安改成了上京,就变成了:“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上京,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二首则是抄自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一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首词,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有改动,保持了原汁原味。 他写的是楷书,一气呵成,犹如行云流水。 写好后,他把毛笔一掷,就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看都不看周围众人一眼,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后,就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起茶来。 众人都被他的这番操作给弄懵了,等到他放下毛笔后,京城十大公子之一的墨公子杨墨便急忙走上前来,拿起桌面上的宣纸,迫不及待地宣读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废物到底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诗词来。 其他人也是满脸的戏谑,侧耳倾听,都在想着看苏康的大笑话,看他任何出丑丢人。 这个废物所写的诗词,怕是连字句都写不完整吧? “《秋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上京,满城尽带黄金甲。” “《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可当杨墨宣读完毕,不仅是他彻底傻了眼,其他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木立当场。 这是苏康写的诗词吗? 真是活见鬼了! 这个苏康,不是号称京城第一大废物吗?怎么能写出如此有文采而又有深意的诗词来?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要把在场的众人给团灭了啊!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如此绝美深邃有意境的词句,自问在场的众人,没有谁能够写得出来吧? 众人纷纷在低吟呢喃着,几乎都完全沉浸在苏康所写诗词的意境之中了,不能自拔。 而此时此刻,刚才那些尽情嘲讽人家的人,都觉得满面羞红,他们都被苏康这个大废物给打脸了! 而且还被他打了两次,打得生疼,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林晚晴也惊得呆若木鸡,俏目圆瞪,张着的嘴巴,合不拢嘴,此刻能塞进一枚鸭蛋了。 她心目中一无是处的混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才学了? 林振邦文武双全,自然也能品味出这两首诗词的精妙之处,他也被惊艳到了。 就连苏康的二弟苏铭、三弟苏宁、大妹苏曼和小妹苏怡,也都大吃一惊,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的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苏怡更是为自己刚才的讥诮之言感到无地自容。 “真是好诗好词!” 见猎心喜的国子监祭酒章澜大人,则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杨墨手中的稿子,很是兴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一边看,口中还一边振振有词,不住地感叹:“真是好诗好词!字也写得不错!” 章澜的感叹声,让站在众人最前面的赵天睿听了,顿时恼羞成怒,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红,难堪至极。 他原本是想要把这个苏康给彻底踩到尘埃里去的,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哪知道却被人家给打脸了! “怎么样,这一诗一词写得可还行?若不行,我这里还有呢!” 苏康把众人的表情尽收于眼底,把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就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问道。 真是笑话! 跟我比诗词?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就凭你们也配? 苏康放下茶杯后,就静静地端坐着,眼神悠悠,静待他们的回应。 柳青虽然不懂什么诗词,可从众人的神态上来看,她觉得他们好像都被镇住了,看来,自家少爷所写的诗词,貌似还不错呢! 她的心中,顿时就高兴了起来,心中的忐忑不安,也一扫而空了。 “这不可能!你这个废物,一定是作弊了,抄袭了别人的作品!” 赵天睿只觉得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有点气急败坏了,就跳起脚来,指着苏康,大声责问道。 他不甘心呐! 听涛菊园诗会原本是没有打算邀请苏康参加的,是他撺掇着他姑爹詹卓彦给苏康发了张请柬,目的就是为了要在林婉晴面前狠狠地把苏康给羞辱一番,把苏康贬得一无是处,好让林婉晴这位大美人对苏康这个废物未婚夫彻底失望与死心,能够彻底把婚约给退了。 可哪知,这个废物竟然一口气写出了两首诗词来,而且好像还很是惊艳的那种诗词,把在场众人都给镇住了,这口气,让他这个堂堂的天潢贵胄如何能够咽得下? 所以,就算是污蔑,他也要把这个废物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对,对!晋王殿下说得对,这个废物肯定是抄袭了别人的作品!” 被苏康落了脸的李国珍见状,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嚷嚷了起来。 落井下石,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哦,原来他是作弊啊!” “作弊可耻!” “剽窃别人的作品,简直就是小偷!不,这比小偷还可恶!” “无耻!卑鄙!” “有辱斯文!简直就是败类!” …… 围观众人自以为已经识破了苏康弄虚作假的真面目,就都跟着嚷嚷了起来,口诛笔伐,群情激愤。 唯有长公主、詹卓彦、蔡永、林振邦、廖俊尤、章澜、林振国、林婉晴、苏怡和柳青等人保持了沉默,冷眼旁观。 而自以为是的苏铭、苏宁和苏曼三人,原本就对苏康抱有成见,也管不住自己的嘴,跟着众人瞎嚷嚷了起来。 众人的口诛笔伐声,声声震耳,惊得听涛菊园中,鸟雀四处掠起,直入云霄。 第64章 他抄袭了吗 章澜见状,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稿子,退回到赵天睿的身后,站在廖俊尤的身旁。 “恭城兄,你怎么看?” 廖俊尤悄悄地捅了捅章澜的腰身,悄声问道。 “恭城”二字,正是章澜的表字。 “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章澜瞟了廖俊尤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回应道。 就算他自诩学富五车知识渊博,此时此刻,也不敢打包票了。 孰是孰非,他也说不准。 按理说,传闻中的这个苏康,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如今却能写出如此惊艳绝伦的诗词来,还真的让人感到怀疑,他作弊抄袭的嫌疑,确实很大! “你们都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苏康猛地站了起来,怒吼了一声。 众人都被他这一声大吼给镇住了,连忙住嘴,忿忿不平地紧盯着他。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作弊者还有什么可辩驳的,竟然还能厚着脸皮坐在这里。 见到众人停止争论后,苏康环顾了全场一眼,就冷着脸,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作弊抄袭,那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捉奸见双,拿贼要赃,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往我身上扣屎盆子!若是你们能拿出证据来,我就跟你们的姓!” 他确实是作弊了,但他抄袭的不是这个世界之人的作品,所以,他抄袭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呗!谁稀罕你跟我们的姓! 众人哑然,随之都暗自吐槽了起来。 而苏铭、苏宁、苏曼三人听了,则是满头黑线,暗自气恼。 你跟我们的姓,还不是姓苏吗? 站在苏康一旁的苏怡,则是侧头白了他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大哥啊,小妹我也是姓苏呀! “你这个窝囊废,肯定是作了弊,要不然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词来?” 赵天睿指着苏康,恶狠狠地质问道。 他不甘心失败,却别无他法,只能咬住苏康作弊的嫌疑不放,继续煽风点火。 “白痴!” 苏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耻笑了一声。 这个赵天睿,始终咬着自己不放,开口闭口一个“废物”,极尽损人之能事,好像跟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放肆!” 赵天睿顿时炸了毛,气急败坏了起来。 苏康勇敢地迎着赵天睿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并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场上气氛,顿时变得冷峻了起来,微妙得很。 众人都没有想到,苏康竟敢直面硬刚晋王殿下,勇气可嘉啊! 难道他苏康就不知道这个二皇子赵天睿贵为晋王吗? 俩人的身份,那可是天差地别,人家晋王是高高在上如在云端,而你苏康可是卑微如尘趴在地上的! 苏康,你是真的虎啊! 其他人看到苏康并没有被赵天睿的威势所吓倒,震惊之余,也都五味杂陈。 幸灾乐祸者有之,袖手旁观者有之,暗暗担心怜悯者也有之。 就连一向讨厌苏康的林婉晴,也不知为何,不由得也微微担心了起来,为他的处境而担忧。 苏怡和柳青更是吓得心惊胆战,惶恐不安。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苏康便觉得甚是没趣,想了想后,便拿起桌面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又快速写下了一段文字来。 “咱们走!” 写罢,苏康便把手中毛笔一丢,嘱咐了苏怡和柳青一声后,就转过身,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苏怡和柳青闻言,怯怯地看了大伙一眼后,就都毫不犹疑地转过身来,快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去。 由于长公主和驸马爷都没有发话,菊园中的驸马爷府家丁们,都不敢上前拦住苏康仨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仨人远去。 赵天睿紧盯着苏康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喷着怒火,可也无可奈何。 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姑姑和林婉晴面前,他不得不强忍着,不敢硬来胡来。 等到苏康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眼中后,众人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投射到桌面上的那张宣纸上。 他们都感到好奇,这个苏康在临走前,到底又写了些什么。 还是杨墨胆大,上前一步,拿起那张宣纸,就大声宣读了起来:“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啊?” “什么?” “这家伙!” …… 苏康临走前留下的这四句诗,再起波澜,让在场众人听罢,都愣住了。 他这是嫌打脸不够,又来补刀啊! 很多人都气得咬牙切齿,气恨不已。 而苏铭、苏宁和苏曼三人,他们的心中,则是五味杂陈。 他们三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平日里庸庸碌碌的大哥,竟然能在菊园诗会上写出三首诗词来,而且,他还一改平素的卑微懦弱,变得强硬了许多,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大哥吗? 长公主、詹卓彦、蔡永、廖俊尤、章澜、林振邦、林振国和林婉晴等人见状,则都莞尔,皆感到哭笑不得,也大为吃惊,颇为感慨。 尤其是此时此刻的林婉晴,她的触动更大。 她隐隐觉得,她今日所见到的这个苏康,好像跟传闻中的那个混蛋有很大的出入,貌似不是同一个人。 不光是她有此想法,很多人的心思,也跟她无异。 就连赵天睿,也是意想不到,好端端的一个死局,竟让苏康这个废物给硬生生地破了! 他真的是很不甘心呐! 他原本是想让苏康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好让林婉晴更为厌恶之的,可哪知道却被人家给打脸了,被打得生疼! 接下来,有了苏康诗词的珠玉在前,留下来的这些风流才子们,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没人能写出超过苏康那三首诗词水平的佳作来,无论是文采,还是意境,他们的作品,都逊色不少。 整个菊园诗会,顿时陷入了颇为难堪的境地之中。 于是,这届听涛菊园诗会,只开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只能早早地散了场,众人是乘兴而来,却都败兴而归了。 就连守在听涛菊园外面的那些家仆、马车夫和轿夫们,都感到诧异不已。 这届听涛菊园诗会,怎么开得这么短?真的有点不对劲啊! 早些时候,当他们见到苏康带着两位小美人出来,神色匆匆,气色不佳,都以为他们三人这是被主家给轰了出来,还都笑话来着。 可当他们看到自家的主子们也都很快就走出菊园并且面色不愉时,这才顿悟,感情是菊园里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故了! 第65章 也有羞耻之心 “大哥,那些诗词,都是你自己写的?” 当苏康、苏怡和柳青一起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马厢车返回京城的路上,坐在苏康身旁的苏怡,还是忍不住侧头问道。 直到现在,她都还处于难以置信的境地中。 她的大哥,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哥,竟然能够写出如此惊艳的诗词来,着实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若不是抄袭他人的作品,那可就真的让她刮目相看了! “不是我写的,难道是你写的?” 苏康白了她一眼,反问道,他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 他这叫开挂,是借用,可不算抄袭! 听到他这么一说,苏怡就算还有所怀疑,也只能偃旗息鼓,不再自讨没趣地进行询问了。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柳青,倒是信以为真了。 如今,只要是苏康说的,她一般都信,鲜少有质疑的。 于是,车厢里便随即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仨人各怀心事,就默然不语了。 一路前行,苏康面色平静,故作镇定,但他的内心,并没有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实在是想不通,素昧平生的二皇子赵天睿,贵为晋王,却为何要处处针对自己这个平头老百姓?他目的何在?这里面到底藏有什么样的阴谋呢? 刚处理了一些意图谋害自己的小人,现在又凭空多出了一个强劲的敌手,自己的处境,甚为堪忧啊! 这个苏康,以前的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竟树了这么多的敌人! 既然想不通,那就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一步算一步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想到这,苏康也就不再为这些事而烦恼了,但他的心里,还是多出了几分警惕来。 不久后,大家就回到了苏家大宅,苏康告别了苏怡和王刚后,就带着柳青,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听涛菊园诗会后,苏康就又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菊园诗会上的三首诗词,如惊雷乍现,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让京城的民众都始料未及。 苏康这个窝囊废,也能写诗词?还能写得如此的惊艳绝伦? 真是活见鬼了! 就算打死个人,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纯粹是有人在整蛊,有人在逗众人开心呢。 但不管京城的人们相信与否,都阻挡不了苏康的诗词在京城里迅速蔓延开来,尤其是那首《天净沙·秋思》,更是被视为神作,风靡一时,让京城一时之间就变得“洛阳纸贵”了,人们都在争相传阅着这些诗词。 而与此同时,苏康涉嫌作弊抄袭的骂名,也在京城里迅速传播开来,一时之间也沦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视他为斯文败类,鄙视之,痛骂之。 鄙视与痛骂之余,人们也都在议论着,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能写出如此绝妙的诗词来。 人人试图都在寻找出这个人,寻找这个被苏康抄袭了作品的诗词大家。 很快,苏家大宅也得到了消息与传闻,众人自然也是没有谁相信苏康能够写诗作词的,都对他的剽窃行为深恶痛绝,鄙视不已。 这个苏家大少爷,怎么就不学好呢?老是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就不觉得丢脸吗? 就连苏喆闻讯,也是一阵气苦,为苏康的剽窃行径所不齿,也有点后悔莫及。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让他去参加那个什么鬼的听涛菊园诗会了! 就算也在听涛菊园诗会现场的苏铭、苏宁、苏曼和苏怡四人,都没能理得清头绪,也不敢下定论是大哥苏康抄袭了他人作品还是自己创作的。 所以,当苏家大宅中的人们问起时,他们四人也只能含糊其辞,并没能给出个确切的答案,让苏家大宅中的人们都感到颇为蹊跷,只能以剽窃来定论了。 柳青自然也获悉了这些传闻,对于人们的咒骂声,她感到很是气愤。 “少爷,您看看外边的人,真是可恶!” 柳青把探听到的信息告诉苏康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傻丫头,你理他们作甚!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吧,你家少爷又没有就此而少了半根头发。” 苏康闻言,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把这些传言给放在心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看到自家少爷都没有为此而担心,柳青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京城上下,沸沸扬扬,而苏康居住的小院子里,则是风平浪静。 转眼间,十天的时间就倏忽过去了,终于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这天,风和日丽,是个大好的日子。 没有娱乐的日子,很难熬,苏康一般都是早睡早起。 早早起床后,他照例是雷打不动地跑步、打拳,锻炼身体,然后洗个冷水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安排一天的作息。 包括苏老太君和老爹苏喆在内,苏家人对他参加科举考试,原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的,更不会奢望他能够通过乡试这关。 万幸考上秀才,应该算是苏康的人生顶点了! 而且,他还在听涛菊园诗会上闹出抄袭他人作品的风波来,更是让苏家人感到失望。 所以,乡试放榜这天,苏家几乎没有任何波动,除了柳青之外,没有人关心苏家大少的考试成绩,更没有人前去贡院查看榜单。 而柳青,就显得比苏康要着急得多了! 刚等到苏康洗完澡并换好衣服,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他的面前,催促他快去查看放榜的结果。 虽说她也不太抱有希望,可万一呢? 这段时间以来,别人不清楚,可她却是亲眼目睹了自家少爷是如何刻苦用功读书的,也了然自家少爷那份追求上进的苦心! “那好吧,咱们这就出发,走路去吧。” 苏康看到她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暗自好笑,也颇为感动,整理了一下衣襟后,就跟她一起走出了小庭院,往侧门走去。 苏康和柳青居住的小庭院,更为靠近西侧门。 为抄近路,苏康便决定走西侧门。 侧门是家仆们经常进出的门户,在平日里,主子们一般都不会走苏家大宅侧门的。 所以,当守门的家丁看到苏康这个大少爷往西侧门而来时,都觉得很是奇怪,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得连忙打开还算有点厚重的侧门,让他和柳青一起出了门。 待苏康和柳青走远后,这名家丁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乡试放榜的日子,这个苏家大少想必是要前去看榜,却又怕众人嘲笑,这才偷偷摸摸地走了西侧门! 想通了这点,这名家丁也不由自主地会心笑了起来。 这个废物大少,还算有点羞耻之心嘛! 第66章 苏康中举 出了西侧门,苏康和柳青便穿过一条小巷,东拐西拐后,俩人就踏上了柳衣巷的青石板大道。 慢慢走出柳衣巷后,俩人便朝着贡院所在的方向,尽量抄近路而去。 苏康走得不紧也不慢,跟柳青谈笑风生,显得气定神闲,可他的内心,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紧张。 他虽然对自己有信心,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人故意刁难他并压低他的成绩,不让他过关,那他也没辙! 可柳青就没有他这番轻松了,脸色凝重,绷得有点紧,就算想笑,也不敢大声,只能抿嘴而笑。 苏康知道她的心思,却也没有点破,顺其自然吧。 大概走了两盏茶的功夫,俩人终于来到了贡院前。 好家伙,贡院南墙前,已是人山人海,前来查看榜单的人,可不少,挤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榜单已经张贴出来了。 一阵阵欢呼雀跃声,一阵阵叹息失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榜上有名者,都面带喜色,欣喜若狂;而那些落榜之人,则都是满脸沮丧,垂头丧气。 众生百态,一览无余。 拉着柳青慢慢挤进人群中,来到榜单前,苏康便先从榜尾开始倒数查看了起来。 这回,他可就没有像上次院试时那么狂了,变得谦逊了许多,还没有自信到自己能够位居榜首的地步。 可查看了许久,眼看着已经越过了上百名考生名单,却都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姓名,苏康的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感到了莫名的压力,紧张了起来。 但他还算镇定,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往前查看。 越往前查看,他心里的压力就越大,故作镇定的脸上,也愈发变得凝重了起来。 站在他身旁的柳青,认字不多,对于榜单上的名单,她自认看不出来,但在苏家待了这么久,她毕竟还是认得“苏康”俩字的,就跟随自家少爷的目光,专门寻找苏姓人名去察看。 可她跟在苏康身边查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带着“康”字的人名,心中不由得也着急了起来。 好在,当苏康走到榜首前十名的位置时,终于一眼就从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姓名:苏康,京城柳衣巷人氏,乡试第八名。 鲜红的大字,赫然在目! 一股喜悦之情,顿时涌遍了苏康的全身,让他感到心旷神怡,浑身通泰。 “少爷,快看,快看,您是第八名,第八名!” 就在这时,柳青也终于看到了榜单上的“苏康”俩字,立即兴奋得蹦了起来,欢呼雀跃。 “嗯,看到啦!” 苏康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面带微笑,颔首点头。 他现在,已经从秀才变成举人了! 通过了乡试,那他就可以有资格参加明年春举行的会试考试了,离那“进士”,就只是一步之遥! “苏康?第八名?不会吧?他不是个废物吗?怎么会通过这次考试?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他!住在柳衣巷而且姓苏的,就只有他一家了。” “那就奇怪了!这个只会抄袭的窝囊废,他怎么会参加科举考试?而且还通过了乡试?” 就在苏康正准备拉着柳青转身离去之际,从他们的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惊诧莫名的嘀咕声,很是刺耳。 从他们的话里,可以听得出,他们对于苏康中举充满了疑问与惊讶,都是不可置信的心态。 “你们,混蛋……” 他们的话,都很清晰地传进了苏康和柳青的耳中,柳青气得连忙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们三人一眼,话音刚起,就又突然戛然而止了。 这仨人,她竟然都认得!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都是自家少爷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一群纨绔子弟! 苏康也是满脸的不悦,缓缓地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这三位躲在背后非议他人的不速之客。 这三位衣着考究的公子爷,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议论竟招来面前之人的强烈反应,顿时语塞,吓得连忙闭上了嘴巴。 可待看清面前之人竟然是他们正在议论的苏康时,顿时都变得尴尬了起来。 “咳咳!原来是苏康贤弟啊,您也在这?看榜?” 其中的一位锦衣长袍公子,急中生智,“啪”的一声合上绣花折扇后,满面堆笑,讪笑着拱手打起了招呼。 他就是孙无双,十大商贾世家之一的孙家的二公子。 “苏贤弟也在啊!” “幸会!幸会!” 其他两名纨绔公子李德醇和杨天宇见状,也急忙换上了一副笑脸,讪笑着朝苏康拱手问好。 “你们,谁啊?” 苏康看着眼前三位有点面熟的年轻公子哥们,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见到他们改了对自己的称呼,态度还算恭谨,也不好发作了,只好沉声问道。 他原本只是单纯地想询问他们的姓名,并无他意,哪知听在这三位爷的耳中,却变成了好像在讥讽他们,三人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像猪肝一般涨红了起来。 “好你个苏康,中举了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竟连我们都不认了!” 为首的孙无双,急得跳起脚来,扬起手中的扇子,指着苏康的鼻子,破口大骂。 “对啊,苏康,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呀!” “对,对,你可不能不认我们呐!” 李德醇和杨天宇俩人,也都跟着嚎叫了起来。 看他们的样子,就好像是苏康要忘恩负义并抛弃了他们一般,错在苏康一个人。 还好刚才他们三人在自己背后乱嚼舌头的事被自己给抓了个现行,要不然还真被他们这副嘴脸给蒙蔽了过去。 苏康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仨人,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蕴含着一股威压,让这三位爷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他的样子,气势凛然,跟以前判若两人,竟让他们三人都感到陌生了。 “好啦,好啦!苏贤弟,苏大哥,我们不该在您背后说您坏话,是我们不对!您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啊?” “是啊,苏大哥,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计较了。” “对,对,苏大哥,您肚量大,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于是,在孙无双的带头下,三人都不得不放低了心态,低声下气地求饶了起来。 第67章 他们不能白嫖了 看到苏康流露出一副眼高于顶并且翻脸不认人的架势来,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不得不假装低头认错。 搁在以前,这个苏康那可是他们的钱票仓子,每逢四人或者加上唐启轩,大伙聚在一起消费时,那可几乎都是他出的钱,他们岂能失去了这么一个充当财神爷的冤大头呢? 何况现在,人家已经中举了,而他们三人却不幸都落榜了,那他的身份地位也比他们都要高出了不少,他们又岂会错过这个巴结讨好他的大好机会呢? 再说了,以前他们四人,可都是“好朋友”来着!这层亲密的哥们关系,他们不用白不用! “你们等等!” 苏康很是鄙视地白了他们三人一眼,心想,你们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变色龙呐!于是急忙吩咐了他们一声后,就把柳青给拉到一边,低声询问起这三人的身份来历。 听到自家少爷问起这三位爷的来历,柳青自是感到很奇怪,心想他们三位不是您以前的狐朋狗友吗?您怎么会不记得他们了? 可她想归想,却也没有任何表示,不敢迟疑,就附在苏康的耳边,轻声把他们仨人的身份来历简单地述说了一下。 既然自家少爷有所问,不管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记不住了,那她就据实相告呗。 苏康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觉得他们仨人很是面熟,原来都是熟人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你以前交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呐! 苏康不由得暗自吐槽了起来,再次鄙视了一下自己。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看到苏康在跟他的丫鬟窃窃私语,还不住地朝着自己这边指指点点,都感到眼皮子直跳个不停,惴惴不安。 他们不知道苏康和柳青都在议论些什么,也不明白苏康为何要假装不认识他们,心想是不是人家中了举人后,就变得心高气傲了? “苏无双、李德醇、杨天宇是吧?这回我就原谅你们了,下次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们在我背后乱嚼舌根,绝不轻饶,我们也就此恩断义绝了!” 从柳青的嘴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于是,苏康便撇下柳青,快步来到这仨人面前,阴沉着脸,紧盯着他们,冷冷地告诫了一番。 “哪能呢?不会有下次了!” “是啊,苏大哥,我们敬您都还来不及,哪敢再说您的坏话呢?” “绝对不会了!”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闻言,如释重负,都纷纷作出了表态,显得言辞恳切,恭敬有加。 他们都隐约觉得,这个苏康中举后,好像变了,变得正经了,也变得有威严了,就不知道是装的,还是骨子里就有的? 他们也把不准了,心有戚戚。 “苏大哥,今天是您高中举人的大好日子,值得大肆庆贺一番。要不,我们一起去杏花楼,摆个宴席,庆祝一二如何?” 还是孙无双足智多谋,计上心来,就提出了一起去杏花楼摆宴庆功的主意来。 杏花楼也是京城有名的一处销金窟,名伶艳妓众多,搁在以前,只要他一提到这个杏花楼,这个苏康就会两眼放光,趋之若鹜,总会带着他们三人或者四人前去潇洒一番,千金买笑。 所以,对方现在是龙还是虫,他们一试便知。 “对,对,苏大哥,这是您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们就去杏花楼庆贺一番吧!” “苏大哥,就去杏花楼,只有杏花楼才能配得上您的举人身份!” 孙无双的话,让李德醇和杨天宇茅塞顿开,两眼放光,就立即跟着大声附和了起来。 要是苏康答应前去,那他们三人今日就可以白嫖一番了,想来就觉得爽啊! 他们三人的话,听在柳青的耳中,顿时让她气恼不已,也着急了起来,连连朝向苏康使着眼色,意欲阻止他答应他们的提议,她可不能让自家少爷再去当这个冤大头。 “庆祝你们个头!我这只是中个举,又不是高中状元,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以后若是高中状元,我一定请你们前去这个杏花楼好好庆祝一番,今日就免了。” 苏康把他们三人和柳青的神情都尽收于眼底,不由得暗自感到好笑,板着脸,故作深沉地说道。 想让我出钱给你们潇洒,没门! 谁想当这个散财童子,那就让谁当去,反正不会是我! 顿了顿,苏康话锋一转,便没好气地说道:“行啦,你们各找各妈,各回各家,都回去吧,别妨碍我,我还要回去温习功课呢!” 说罢,他便拉住柳青的手,一起挤出了人群,潇洒离去,只留给仨人一个远去的背影。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柳青快速离去,彻底凌乱于秋风之中了。 高中状元? 想什么呢? 这可能吗?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呜呼,他们白嫖一顿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被苏康拉着远离人群后,柳青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好悬! 刚才,她还真怕自家少爷一时冲动脑热之下答应了孙无双他们三人的鬼主意,幸好自家少爷还算聪明一回。 柳青心情大好,双手抚着已经颇有规模的前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满脸的笑意。 “你这丫头,你就这么信不过你家少爷吗?我有那么笨吗?” 苏康见状,暗自好笑,立即伸出右手来,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 柳青不敢回话,只是揉了一下被他弹得有点生疼的额头,扬起头白了他一眼,心中却已经泛起了波澜。 少爷,您还说自己不笨吗?以前的您,被他们三人还有那个唐家大公子骗到杏花楼去的次数,那可数不过来啊! 柳青在心中腹诽着。 苏康哪知道她这个心思,见到她笑而不语,也就放过了她。 他如今的心情,也很是不错! 若不是走在大街上,害怕扰民,此时此刻,他估计会情不自禁地又想唱起《天仙配》这首词曲来了。 第68章 武侯府的担忧 俩人走在大街上,苏康东瞅瞅西看看,依旧是一副对京城大街上的一切感到颇为新鲜好奇的样子,让跟在他身旁的柳青见状,哭笑不得。 “哦,对了,青儿,回到家里后,记得不要把我已经通过乡试的消息说给别人听,没那个必要!” 走着走着,苏康突然想起这扎,就郑重其事地对柳青吩咐了一声。 他奶奶的,自己参加乡试考试这么大的一个事儿,苏家大宅中竟没有人关心一下自己的考试成绩,就连老爹也没来过问一下,真是岂有此理,明显是把自己给看扁了嘛!那自己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非要告知他们不可呢? “嗯。” 柳青虽然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何要吩咐她如此保密,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少爷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呗!反正少爷又不会害了自己! 于是,俩人回到苏家大宅后,就径直回到了他们俩人居住的小庭院,都没有朝外宣扬苏康已经中举的讯息。 苏家大宅中的人们无心探知,看到苏康和柳青俩人很是平静地返回苏家大宅,貌似考不中的样子,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就没谁有兴趣前来询问了,苏康和柳青,也都懒得搭理他们。 一时之间,苏家大宅竟然是风波不起,平静得有点可怕。 可笑的苏家众人,由于根深蒂固的成见,都觉得苏康参加科举考试纯属是走个过场罢了,竟然都没谁去理会他乡试的成绩,都被蒙在了鼓里,并不知道苏家又多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苏康参加乡试并且中了举,这本来是件让苏家感到扬眉吐气的事情,却愣是让他们莫名其妙地搞成了苏家的耻辱,真的是让人感到无语了。 而这日午时,皇城附近的武侯府中,却已经掀起了波澜,虽然还不算很大,但也足以让武侯府的人感到震惊了。 原来,午时时分,当林婉晴坐在怡心亭中,正在低头绘画时,就听到了亭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侯五大哥来报,乡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很快,她的贴身丫鬟秋菊就急匆匆地走进了怡心亭,人未到,声先至。 “他考得如何?” 林婉晴头也不抬,低头在画上继续描绘了几笔后,才放下手中的毛笔,紧盯着秋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口中的“他”,自然就是那个混蛋苏康了。 自从苏康宣称报名参加科举考试后,她就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并让武侯府中的家丁侯五专职帮她盯着,一有消息就赶回来报告。 秋菊心知肚明,却心思一转,故意卖起了关子,摇摇头,忍住笑意说道:“他考得不太好……” 秋菊故意拖长了语音,说到这,她又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偷偷看向自家小姐。 “哦!意料之中嘛。” 林婉晴听罢,眼神明显地黯淡了下来,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感叹了一句。 她表面镇定,内心却还是显得有点失落与失望。 这个混蛋,竟然连个乡试都考不过,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看来,在听涛菊园诗会上,他灵光乍现,应该是抄袭了别人的作品。 这个剽窃他人作品的斯文败类! 林婉晴不由得感到气愤难平了,鼓起了腮帮,高耸的胸脯,也起伏不定。 秋菊见状,就知道自己又闯祸了,暗自后悔,连忙把后面的话给说了出来:“他只考得了个第八名!” “啊!什么?第八名?第八名还说考得不好?你,你这死丫头,胆敢骗我,看我怎么治你!” 林婉晴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然听到后面的话,就愣住了,好半晌才知道自己竟被秋菊这个死丫头给骗了,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搁在石桌上的一本书籍,就狠狠地朝她砸了过去。 书籍正好砸在秋菊的身上,虽然不算很疼,但还是把秋菊给吓得连声告饶:“小姐,小姐,我错了,错了!请您饶了我这一回,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她的话,却再次激起了林婉晴的心头火,她快步上前,伸出手来,一边挠着秋菊的胳肢窝,一边笑骂道:“死丫头,你还想有下一回啊!哈?” “咯咯!小姐,小姐,没有下一回了,没有了!” 秋菊被她挠得笑出了泪花,一边告饶,一边退出了怡心亭,然后转身就跑,脱离开了她的魔爪,躲得远远的。 “哼!看你还敢来骗我!” 林婉晴见到秋菊跑远后,并没有追上去,又笑骂了一句,就转过身来,坐到了石桌前的凳子上,迅速陷入了沉思之中。 苏康这个混蛋,竟然通过了乡试,还考得了第八名的好成绩,着实让她感到大吃一惊。 自从自己提出要退婚后,这个混蛋,好像真的有所改变了。 若是他真的能够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自己是否还要履行婚约呢? 呗!呗!这怎么可能?他怎会考得上进士呢? 自己这是想得太多了吧? 会试可不像乡试那么简单,会试之难,难于上青天,很多人就是卡在会试这一关,终生未得寸进,从而蹉跎一生的。 就连她的哥哥林锋,自幼聪慧过人,也只是考得个武进士罢了,都没能考上个文进士,何况是苏康这个混蛋,才发奋了一年,怎么可能考得上呢? 所以,就算他顺利通过了乡试,肯定也过不了会试这一关的,到时,婚约自然就能顺顺利利地退了,自己也就不用为他而烦心了。 林婉晴想得有点多,心里矛盾重重,就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人家考得上呢?还是不希望人家考得上? 一时之间,她竟想痴了。 武侯府中的其他林家人,也很快得知了废物苏康以第八名的好成绩顺利通过乡试的消息,跟林婉晴一样,他们都大为震惊,尽皆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废物苏康,竟然中举了,成为了一名举人,这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不敢想象了,若是苏康能够一直保持这个势头,他莫非也能在明年的春闱即会试中脱颖而出?从而能够踏上殿试的考场一跃成为新科进士? 到时,若真的出现这样的结果,那武侯府与苏家的婚事,该何去何从?武侯府难道真的要履行婚约吗? 让林婉晴下嫁苏家,这岂不是便宜了这个废物苏康? 武侯府的人,都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担忧。 他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第69章 娘舅魏家的请柬 乡试,只是科举考试的第二关,还无关科举取士的大局,所以,除了参加乡试考试的学子和他们的家人之外,关注乡试结果的人,并不是很多。 所以,苏家废物大公子苏康顺利通过乡试考试的消息,并没有大范围传播开来,也就没有在京城中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就连一心想找苏康麻烦的二皇子赵天睿,也有所疏忽了,并没有关注这事。 众人在意的,还是苏康剽窃他人诗词作品的事。 众人都揪住这事不放,可苦于还没有找到被他抄袭之人,也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众人都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干瞪眼,只能暗自生闷气,任他逍遥法外了。 苏家人也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事,直到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当苏康参加苏家人家庭聚餐时,苏喆才记得询问他乡试的结果。 “康儿,乡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考得如何?” 觥筹交错中,直到酒酣耳热之时,苏喆终于看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苏康,很是随意地问道。 老爹啊,有您这么当爹的吗?过了这么久,您才记得问我考试的结果! 苏康暗自腹诽着,白了他一眼,就没好气地回答道:“没什么可说的,就那样!” 苏喆一听,却感到糊涂了,满头雾水:“就哪样啊?你究竟是过了,还是没过?” 而此时,苏康连忙夹起一块酥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了起来,懒得搭理他了,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却让苏家众人都误会了。 “他能过才怪呢!” 苏曼则是低声嘀咕了一句,满脸的不屑。 她的话,说得很轻,只有坐在她身旁的柳轻语和苏铭听得到,俩人闻言后,都不由得嘴角上扬,也是一脸的鄙夷。 “唉!这次不过也没有关系,下次再努力吧。不急,慢慢来。” 苏喆见状,以为他没有通过乡试,心情不好,所以不想说话,长叹了一声,就不再追问了,就此揭过。 其他人见状,也自以为他在为没有通过乡试而烦心,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来,也都懒得再去询问他考试结果了。 比他聪明百倍的苏铭虽然通过了乡试,可在第一次会试时还不是卡了壳,至今都还没有考中进士,何况是他苏康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 没有通过乡试,中不了举,还不是正常得很? 想到这,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苏怡原本想开口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开口后,伤到了大哥的自尊心,所以就不想说了。 众人的神态,苏康都看在眼中,虽然很是讨厌他们那种鄙视的眼神,但他还是忍住了,并没有开口解释。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们心头的成见,真的就像一座大山,是很难搬得动的。 吃过重阳家宴后,苏康就立即返回了自己的小庭院,才懒得与他们登高望远附庸风雅。 而苏喆等众人,也都懒得挽留他了。 于是,很是诡异的一幕,就在苏家大宅里上演了,苏康顺利通过乡试成了举人的事,除了柳青之外,苏家众人都被自己的成见给蒙蔽了双眼,竟然都一无所知! 苏康和柳青自得其乐,也都懒得跟他们解释乡试的结果。 重阳节过后,苏康又继续强身健体加学习的作息计划,暗中改变和强大自己。 这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苏康正提笔蘸墨,在一本儒家经典上勾勾画画着,在字里行间写上自己的注释与见解。 “少爷,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就在这时,柳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声轻柔,却很是清晰。 苏康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知道了,这就去。” 当他推开卧室兼书房的门,就见到柳青正站在廊檐下。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显得干净利落。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二房的那个贴身丫鬟秋香,一脸淡漠。 见到苏康出来,秋香急忙侧身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老爷在书房等你,似乎有要事。” 她话语平淡,不敢轻蔑,但也没有尊称。 “青儿,我们走。” 苏康紧盯了秋香一眼,点点头,跟柳青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迈步朝小庭院外走去。 柳青则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在两年前就跟随他的侍女,如今已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秋香见状,只能远远地跟在俩人的身后。如今,她有点害怕这个苏家大少爷了。 片刻后,苏康三人这才来到了二房所居住的庭院里。 秋香通传了一声后,就转身离去。苏康则带着柳青,一起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老爹苏喆正坐在主位上品茶,陪坐的还有苏康的二娘柳轻语。 见到苏康这个长子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袖兜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来。 “康儿,这是你外婆家送来的。” 苏喆随手将烫金请柬递给苏康,扬声说道:“你表哥魏国鑫十日后大婚,邀请咱们全家去赴宴。” “哦!” 苏康接过烫金请柬,定睛一看,就看到红色的封面上用金粉写着“魏府喜宴”四个大字。翻开内页,其上用工整的瘦书记载着婚宴的时间、地点和结婚者人名,落款则是苏康外公魏老爷子魏无奇的名字。 “父亲的意思是……” 苏康合上请柬,稍加思索,抬头看向自己的老爹。 苏喆紧盯着自己的这个长子,叹了口气:“你母亲去世多年,这期间我们与魏家往来甚少。此次婚宴,我本应亲自前往,但恰逢布庄的生意有点波动,我实在脱不开身。” 苏康听罢,顿时心下了然。 自从苏康母亲去世后,魏家对苏家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尤其是大舅魏明理,一直看不起商贾出身的苏家,认为妹妹下嫁是委屈了自己。 “儿子明白,我会代表苏家前往祝贺。” 苏康看着苏喆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苏家大少爷好久没有前往娘舅家走动了,趁着这次机会,前去走动走动也好,权当是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外公和外婆,他们两位老人家对“自己”还是颇为关心的。 第70章 准备贺礼 苏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已二十一岁,是该独当一面了。魏家虽是你母族,但近年来对我们多有轻视。此次前去,你不必刻意讨好,但也要谨守礼数。”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长子会推三阻四,哪知答应得如此爽快,让他一时半会都感到有点不适应了。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苏康听出了自己老爹的言外之意,他这是深怕自己不知轻重从而辱没了苏家,丢了苏家的脸面。 自始至终,柳轻语就静静地坐在苏喆的身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她对于魏家,也是颇有微词,看不惯魏家的傲慢与轻视。 而苏康的应对与顺从,却让她感到颇为诧异。 搁在以前,苏康对自己的娘舅家,也是颇有抵触的,每逢魏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他也是最为不愿前往应酬的主力之一,每次都是显得不情不愿的。 可这回,他却答应得如此爽快,莫不让人感到无比奇怪。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青更是远远地站到一边,侧耳静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来。 但她对于自家少爷的态度,诧异之余,更多了几分欣喜。 看来,自家少爷已经明白事理了许多,不再抗拒魏家了,这是好事啊! “康儿,至于贺礼嘛,你放心,临走前,为父自会让人给你备好了。” 苏喆很是满意苏康的态度,略作思忖,就沉声说道。 他虽然也不怎么喜欢魏家,但贺礼还是得有所准备的,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指着脊梁骨说苏家抠门小气。 离开苏喆的书房后,苏康便带着柳青,踏出二房的庭院,准备一起返回自己居住的小庭院。 而苏铭和苏曼这对兄妹俩,也早已知道了魏家要办喜酒并差人送来请柬的事,就都从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蹲在书房窗台下,侧耳倾听,想倾听苏康的笑话。 而当他们听到苏康竟然痛痛快快地答应前往晋阳城赴喜宴时,都颇为吃惊,大惑不解,也大失所望,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这场景,怎么就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当苏康带着柳青从苏喆的书房里走出来时,俩人做贼心虚,就一溜烟地跑开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康见状,只是摇了摇头,暗自好笑,并没有什么表示。 在返回自家小庭院途中,苏康走得悠哉悠哉。 柳青紧跟在苏康的身边,轻声问道:“少爷,咱们何时启程?” “不急!晋阳城距此仅有半日路程,咱们提前两日出发即可。” 苏康闻言,侧头转向柳青,不紧不慢地说道:“虽说我爹为我准备了贺礼,但想来那些贺礼无非就是布匹之类的东西,没有新意,我想再额外准备一些有意义的贺礼。青儿,你就跟王叔去帮我准备一份贺礼吧,既要体面,又不能太过张扬。魏家经营酒楼,对饮食颇有讲究,不妨从这方面入手。” 柳青一听,脑子骨碌碌一转,就明眸一亮:“少爷,听说城南‘聚宝斋’新到了一批西域香料,用来烹制菜肴别有风味。不如我们选购一些,再配上少爷前些日子得的那个紫砂茶壶?” 苏康赞许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把我的那套湖蓝色直裰找出来,婚宴上穿。” “嗯嗯!” 就这样,俩人就很快敲定了行程和所需的贺礼。 回到他们俩人居住的小庭院后,柳青就先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苏康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坐在书桌前,苏康重新翻开书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记忆中,关于魏家的片段不断浮现在眼前:苏康外公严肃却慈爱的面容,外婆温暖的怀抱,舅父冷淡的目光,还有那些表兄弟若有若无的嘲讽。 自己如今顶着苏家大少爷的躯壳,那这些人,也就都是自己的亲人了,多了一层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 自己虽然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从“自己”的记忆中,她也是一位知书达理、慈祥可亲的女子。 “少爷,茶。” 柳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一杯新沏的龙井放在书桌角。 苏康见状,忙端起茶盏,茶香氤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母亲那张温柔的笑容。魏氏生前最牵挂的就是娘家人,每逢佳节都会精心准备礼物送回晋阳。她总说,血浓于水,亲情最是珍贵。 “青儿,你说魏家人会欢迎我吗?” 苏康轻轻地啜饮了一口茶,默默地品味了一下茶中的甘香后,突然问道。 柳青微微一怔,随即坚定地说:“少爷是魏家姑奶奶的亲生骨肉,血脉相连,他们怎会不欢迎?况且少爷如今才学出众,连举人老爷都能考得上……” 苏康摇了摇头,眼神幽幽,立即打断了她的话:“大舅父一向看不起商贾,认为铜臭玷污了书香气。当年母亲执意嫁给父亲,他就极力反对来着。” “少爷,那已是陈年旧事了。” 柳青脑瓜子一转,急忙劝慰道:“少爷,如今魏家酒楼生意大不如从前,听说‘醉仙楼’抢了他们不少客人。少爷在烹饪上颇有心得,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苏康还没有亲自烹饪过菜肴,柳青也还没有吃过苏康亲手做的饭菜,但从他这段时间给自己的那些几乎不重样的菜谱里,自己吃得津津有味,柳青便觉得自家少爷的厨艺应该不会差,烹饪水平应该比那个孙长顺要高得多,至少在美食这一块,颇有心得。 苏康听罢,顿时眼前一亮。是啊,与其担心别人的态度,不如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于是,他便放下茶盏,起身走向旁边的一排书架,抽出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来。 这排书架,是他在数日前让王刚从大街上的一个木工坊里定制的,目的就是为了放置那些儒家经典书籍和一些手稿。 “这是我这些年来记录的各地特色菜肴和烹饪心得,你帮我重新誊抄一份,作为给魏家的额外贺礼。” 这本小册子明明是他穿越到此后为了改善自己饮食质量才临时起意在读书闲暇之时随手书写的,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只好撒谎说是数年之功了。 柳青会识文断字,也会写字,誊抄这些菜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柳青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一看,就见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食材搭配和烹饪技巧,字迹工整清晰。 “少爷真是有心了!” 柳青不疑有它,对此深信不疑,由衷地赞叹起来。 第71章 心思各异,苏康赴宴晋阳城! 窗户外头阳光灿烂,晃得苏康眯了眯眼。 管他魏家那些舅舅表哥鼻孔冲天还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苏康这趟去,就是奔着实心实意去的。 为啥?一是为了他那个没见过的老娘能在天上宽心,二嘛……他也得让那帮看不起人的亲戚瞧瞧,他苏康可不是吃素的咸鱼! “说不定,真能把我那外婆家那座快‘塌了’的酒楼给支棱起来呢?” 苏康心里自个儿嘀咕,还挺美的。 “青儿,准备东西吧。喏,这是采购资金!” 苏康大手一挥,麻溜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两银票拍在桌上,特有范儿。 柳青瞅了一眼那大票子,眼都直了,赶紧摆手:“哎呦我的少爷!您上次给的银子还富余得能买下半个香料摊呢,哪用得了这么多!买那点西域香料够够的了!” 苏康一副“你这丫头不懂”的表情,直接拽过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就把银票塞了过去:“拿着拿着!那堆银子是你自个儿的零花买糖吃的,这才是正经营生用的本钱!不许推!” 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去舅舅家,兜里不揣够票子,腰杆子就不够硬。身上几千两的“小金库”早就换成各种小面额银票,散着用才方便。 柳青捏着那滚烫(心理上)的百两银票,知道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了,只好小声说道:“行吧行吧,那……那青儿去准备了。” 说完,她便揣着巨款,蹬蹬蹬地就跑开了,背影透着股要干大事的兴奋劲儿。 苏康看她走了,就重新坐了下来,抄起桌上那摞书——九月中旬了,距离会试大考只剩下四个多月的时间! 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步,比考大学都难!多少老学究胡子都考白了还卡在进士这道坎儿上。他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必须铆足了劲儿去啃书! 有柳青和王刚俩得力干将操办,各种礼物很快就齐活了。 出发这天,老天爷相当给面子,晴得那叫一个万里无云。 苏康叉着腰站在大门口,眼瞅着家里的伙计们跟搬家似的往马车上摞苏家的“份子钱”。 嘿,不出所料,他老爹准备的“面子工程”还是老一套——成堆的精美布匹,堆得小山似的,主打就是一个“俺家有矿(布)”的豪横气势。 柳青手脚麻利地把行李塞进车厢,又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准备的那两样宝贝——西域香料和茶壶,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确保万无一失。 “少爷,万事俱备,只欠出发!” 柳青检查完毕,急忙跑来汇报。 苏康点点头,脚刚踩上踏板,就听见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瞅。 嚯!除了苏老太君之外,苏家“送亲团”几乎全员到齐了! 老爹苏喆打头阵,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紧随其后,后面还拖家带口地跟着苏铭、苏宁、苏曼、苏怡几个小的,跟一串糖葫芦似的,大管家郭振也紧紧地跟着。 苏喆大步流星走到苏康跟前,趁着人多眼杂,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一般,“唰”的一下从袖子里顺出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闪电般塞到儿子手里,压低声音说道:“拿着!穷家富路,里面是……嗯,你懂的,应急!” 苏康捏着那沉甸甸的小布包,心里门儿清是啥:“谢啦,爹!” 这爷俩自以为隐蔽的“地下交易”,哪能瞒得过旁边那两双滴溜圆的精明眼睛? 柳轻语和李如凤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但都没吭声,脸上还挂着标准的“送别微笑”。 苏喆还不放心,又凑近苏康耳朵根子,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康儿啊,记着!到了魏家,那帮人要是敢给你气受……别硬憋着!你现在可是咱苏家的脸面,该硬气就得硬气!别怕,有爹给你兜底儿!” 他一副生怕儿子受气的护犊子样儿。 “知道了爹。” 苏康乖巧应声,心里却“噗嗤”一声暗觉好笑:“老爹这滤镜也太厚了,还当他是那个只会惹祸的愣头青呢?他苏某人现在可是有“脑子”的人了!”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明说,只能憋着窃笑。 他规规矩矩地跟老爹、二娘、三娘(着重看看二娘那完美无瑕的职业假笑),还有那群表情各异的弟妹们鞠了个躬告了个别,然后拉着柳青,嗖一下就钻进了车厢里。 “王叔,走着!” 王刚在车檐上一挥鞭子,马车就“骨碌碌”地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驶离了苏家大宅门。 车厢晃荡着,柳青变戏法似的拿出个食盒,手脚麻利地摆出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热茶:“少爷,路上时间长,垫补点儿!尝尝这桂花糕!” 苏康也不客气,捡起一块就丢进嘴里,嗯,又香又甜!顺手又拿起一块,掀开车帘就塞给外面的王刚:“王叔,接着!赶车也得补充能量不是?” “哈哈,谢谢少爷!” 王刚的嘴咧到了耳根,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嚼得特香。 柳青看少爷都这么接地气了,也大大方方地捻起一块,小口小嚼地吃着。 马车“嗒嗒嗒”地跑出东城门,直奔晋阳城而去。 苏康这会儿像是笼子放出来的小鸟,心情倍儿爽,扒着车窗四处张望。 外头田野一片金黄,农民伯伯婶婶正热火朝天地秋收呢。 路过一些小集市,那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也热闹得很。 “王叔,停!停一下!” 马车刚路过一个叫“邬桥”的热闹集市,苏康像是雷达突然锁定了目标,“噌”地坐直了身子,眼神放光地急忙喊着停车。 他那副发现宝藏的模样,把旁边的柳青吓了一跳,差点把点心塞进鼻孔。 “吁——!” 王刚赶紧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 苏康“噔”地跳下车,目标明确地扑向路边一个卖酱菜的小摊儿。 摊主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头儿,正坐那儿眯着眼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老鸡。 柳青赶紧追过去,一脸懵圈:“少爷,您……您要吃咸菜?” 苏康没有回答她,直接蹲在那一排坛坛罐罐前,眼神跟扫描仪一样扫过,最终锁定了一坛红亮亮的辣酱:“老爷子,这酱啥做的?瞧着挺带劲儿啊!” 老头被惊醒,一看来了客人,还是个俊俏公子哥,瞬间精神了十倍,唾沫星子都准备飞起来了:“哎哟公子!您可真是识货的行家!这可是咱们邬桥本地特产的红辣椒,加上咱老张家祖传秘方腌的!您尝尝,保管是辣中带甜,开胃下饭!不是我吹,当年给皇帝老爷做御厨的张……(此处省略五百字自吹自擂)” 苏康才不管他吹啥呢,直接伸出根手指头,在那酱里快速刮了一下,往嘴里一舔! 下一秒,他的眼睛就亮了!跟探照灯似的! “好酱!地道!老爷子,给我来两坛!必须包严实了!” 老摊主乐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打包了起来。 两人一人抱着一坛沉甸甸的辣酱回到车上,柳青那脑袋上仿佛顶着几个无形的大问号:“少爷……您怎么突然对酱菜……这么上心了?” 还花一百两买西域香料呢,转头就抱两坛子咸菜? 苏康抱着酱坛子,跟抱着宝贝似的,脸上挂着高深莫测(其实就是得意)的笑:“这酱味儿,绝了!跟我在一本古食谱上看到的失传好酱一个味儿!书里说前朝的御厨张大勺,就是靠这酱得了皇帝封赏!” 他张嘴就来,为了增加可信度,御厨、皇帝啥的全招呼上了。 柳青恍然大悟:“少爷是想……?” “对啊!” 苏康一拍大腿,“魏家酒楼要是能掌握这个配方……嘿嘿,摇身一变,就能端出个镇场子的新招牌菜来!” 柳青顿时被少爷这清奇的思路折服了,眼里全是小星星:“少爷……您想得也太远了吧!吃个酱都能想到帮魏家酒楼起死回生?太牛了!” 当然,最后这句夸赞没喊出来,只存在于她的小脑瓜里。 “不过嘛,” 苏康不忘补充道,“这事儿得先跟那老头儿说好,得把人家方子买下来才行。这叫合法合规。” 他苏康可是个守法(会精打细算)的好商人! “那是自然!少爷您真有谋略!” 柳青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康把宝贝酱坛子放稳,悠哉地靠回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去了。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魏家的舅舅们啊,你们可别后悔以前对我那态度哈,救星带着两坛子“神仙酱”杀到了! 也不知道晃悠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被柳青推了推胳膊,小丫头的声音里透着股兴奋: “少爷!醒醒!咱们到晋阳城啦!” 第72章 舅甥相见两相厌 苏康闻言,立即睁开眼,透过车窗,就看到高大的城墙和熙熙攘攘的城门,城门上镌刻着“晋阳”两个斗大的字。 晋阳城距离京师有数十里远,是京畿下辖的一个县即晋阳县的县衙治所驻地,位于京师进出江南的咽喉要道上,九州通衢,是个繁华之地。 晋阳城作为京畿重镇,果然比一般县城要繁华许多。城门口,商队排成长龙,守城士兵正在逐一进行检查。 出示了出行公凭后,马车得以顺利入城。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咱们先去魏家酒楼。” 苏康吩咐了王刚一声:“这个时辰,外公应该在那里。” 于是,也不用苏康和柳青指引,王刚便驾驭着马厢车,驾轻就熟地前往魏家酒楼。 王刚原本就是晋阳人,自幼生于斯长于斯,自然对晋阳城熟稔得很,对魏家酒楼更是异常的熟悉。 马车转过几条街,就停在了一座三层楼阁前。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魏家酒楼”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只是与周围几家装饰华丽的新酒楼相比,魏家酒楼显得古朴有余,而活力不足。 下了马厢车后,由王刚在车上看管礼物,苏康则整了整衣冠,带着柳青走进了酒楼里。 此时此刻,正是午时饭点,可惜大堂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无精打采地站在角落里。柜台后,一个中年锦衣高个男子正在拨弄着算盘,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子,显得毕恭毕敬。 听到脚步声后,高个男子便急忙抬起头来查看。 “这位公子是用膳还是……” 话刚说到一半,这位男子突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苏康?” 苏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正是外甥。多年不见,二舅身体可好?” 这名锦衣高个男子,正是苏康的二舅魏明远,魏家次子。魏明远身旁的圆脸男子,则是魏家酒楼的刘掌柜。 魏明远上下打量了苏康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便走出柜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苏康,你父亲没来?” “家父因事务缠身,特命外甥代表苏家前来祝贺。” 苏康也紧盯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接着又问了一句:“外公可在酒楼?” “老爷子在后院。” 魏明远闻言,便朝一个伙计挥挥手,吩咐了一声:“阿四,带苏公子去见老爷子。” 苏康便带着柳青,跟着伙计穿过大堂,一起来到了后院。 这里比前厅清净了许多,几株老梅树下,一位白发银须老者正在品茶看书,他就是苏康的外公魏无奇。 “外公!” 苏康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躬身行礼道。 听到叫唤声,魏老爷子急忙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康儿?真的是你!” 老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康的手,眼中泛起了泪光:“三年不见,你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啊。” 苏康闻言,鼻子一酸,也有点动情地说道:“外孙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望外公和外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魏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对伙计说:“阿四,快去魏家告诉老夫人一声,就说外孙来了!” 说着,他便拉着苏康坐下,关切地询问苏家近况。 阿四急忙领命而去。 魏宅距离魏家酒楼不是很远,只距离了一条街道,想必魏老夫人很快就能赶来。 “青儿见过老太爷!” 就在这时,柳青终于插上话了,连忙来到魏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个礼。 “哦,柳青也来了,甚好,甚好。” 魏老爷子抬头看了柳青一眼,抚须颔首,满脸慈爱。 说罢,魏老爷子便转向苏康,亲切地询问起苏家的情况和他的情况来。 苏康娓娓道来。 当得知苏家一切安好和苏康正在读书学习时,老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啊,你爹还是不错的,经商有道。你能读书学习,也算是有进步了,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苏康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他隐瞒了很多事情,并没有把“自己”被害和自己放弃家产继承权以及参加科举考试的事给说了出来。 正说话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院门处传来:“听说表弟来了?让我看看当年的小哭包长成什么样了!” 苏康连忙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走来,浓眉大眼,满脸傲气。 他正是魏明远的儿子,苏康的二表哥魏国成,今年才二十二岁。他现在在跟着自己的父亲学习经营之道,就待在了魏家酒楼里。当他听说苏康莅临后,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兔崽子,怎么说话的!” 魏老爷子闻言,眉头一皱,大声呵斥了起来。 魏国成却显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爷爷,我就跟表弟开个玩笑而已。” 接着,他走到苏康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表弟,听说你把苏家的一座布庄给干没了?真的假的?你可别把商场上的那些奸诈手段带到我们魏家来哦。” 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把两年前苏康做的傻事给翻了出来,很明显就是想借此打苏康的脸。 苏康心中气恼,缓缓站起身来,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地说道:“表哥说笑了。我确实是把苏家一座布庄给干没了,但那已经是两年前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我再也不会糊涂到那等地步了的。而且我知道,经商之道,首重诚信。这一点,外公最是清楚。” 魏老爷子闻言,点了点头,赞许道:“说得不错。魏家酒楼能屹立三十年,靠的就是诚信经营。” 说到这,他便转向魏国成,吹胡子瞪眼道:“你表弟远道而来,你这个做表哥的不好好招待,反倒说些没轻重的话,成何体统!” 魏国成撇撇嘴,正要反驳,一个温和的女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康儿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眼中满是期待。她正是苏康的外婆,魏家的老夫人胡氏。 第73章 商贾之道,绝非正道 当她闻讯苏康前来晋阳城后,就急忙坐上马厢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苏康见状,连忙上前跪拜:“外婆,外孙给您请安了。” 他的礼数,做得很足,这一跪拜,也做得极为得体自然。 魏老夫人一把拉起苏康,抚摸着他的脸庞,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好孩子,三年不见,让外婆好好看看。像,真像你娘年轻时的样子……”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就连魏国成也暂时收敛了傲慢。站在院门口观望的魏明远,眼中更是复杂难明。他虽然对苏家不满意,也对自己这个外甥极不满意,但人家毕竟是他妹子的亲生骨肉,确实让他恨不起来。 “走,咱们回家去!” 家长里短了半晌后,魏老夫人便执意要苏康住到魏宅里去,而不是原先安排的客栈。魏老爷子自然赞同,当即命人打道回府。 于是,魏老爷子便押着不情不愿的魏国成,和魏老夫人一起坐上马厢车,苏康则带上柳青,坐上自家的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跟在他们的后面,赶往魏宅。 很快,一行众人就抵达了魏家大宅。 下了车,当众人踏进魏家正厅,分宾主坐下后,苏康便让王刚和柳青把马厢车上的礼物给呈了上来。 “外公,外婆,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给国鑫表哥的贺礼。” 苏康先让王刚呈上那些精美的布匹,然后让柳青呈上礼盒,含笑说道:“而这一些西域香料和这个紫砂茶壶,还有外孙这些年记录的食谱心得,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祝表哥新婚大吉!” 魏老夫人连忙让人接过布匹和礼盒,感动不已:“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魏老爷子则对那本食谱颇为好奇,就一把拿了起来,翻开一看,竟越看越觉得惊讶:“这些菜式……有些连我都没见过。康儿,你对烹饪竟有如此研究?” 苏康很是谦虚地说道:“外公,外孙只是平时爱好,就记录了一些各地的特色菜肴。若对魏家酒楼有所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坐在一旁的魏国成,则是满脸的冷笑,不屑地说道:“纸上谈兵谁不会?酒楼经营靠的是真本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国成!” 魏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再对你表弟无礼,就给我出去!” 魏国成闻言,很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但心中嗤笑不已,眼中的轻蔑丝毫未减。 苏康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心中不以为然。 他这个二表哥,看来也是心比天高之辈! 魏老爷子显然是个识货之人,对于苏康书写的食谱,大为赞赏,就跟他深入交流了起来,把旁人都给晾在了一边。 魏老夫人见状,颇为无奈,就让人带着王刚和柳青,拿上他们的行李,先行前去安排他们三人的食宿。 “我说老头子,车马劳顿,还是先让康儿前去吃个午饭,歇息一会吧,什么话也等他歇息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过了片刻,看到魏老爷子还在和苏康喋喋不休,魏老夫人可就满脸不乐意了,连忙出声打断了他们俩人的对话。 “对,对,看我这记性!康儿啊,那你先去吃个午饭,歇息一番,晚上大家再聚一聚。至于这些食谱,到时咱们爷孙俩再行探讨。” 魏老爷子一听,连忙拍了一下大腿,讪笑了起来:“国成,快带你表弟去膳堂吃个饭,然后带他去客房歇息一会。” 魏国成一听,很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扭头就走:“走吧,我的好表弟。” “那外公外婆,外孙就先去了。” 苏康见状,急忙站了起来,回头对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躬身行了个礼后,就转过身来,快步跟上,跟着魏国成一起离开了正厅,前往魏家膳堂。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在魏家大宅里。 魏家不愧是晋阳城有名的富商,庭院深深,占地颇广。 “我说表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走着走着,魏国成就耐不住寂寞了,就回过头来,淡淡地问了一句。 “读书,考试。” 苏康不假思索,就立即回答道,语气也显得很是平淡。 “你?读书?考试?真是笑掉大牙了,哈哈哈!” 苏康的话,却让魏国成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一般,不由得捧腹哈哈大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语带讥诮:“笑死人了!你读的是什么书?该不会是那些淫词艳曲吧?你考的是什么试?该不会是童生试吧?” 苏康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了。 自己这个二表哥,思想有点不纯洁啊! 晚膳时分,膳厅里,灯火通明,魏家众人齐聚一堂。 除了魏老爷子、魏老夫人和魏明远一家四口之外,还有魏明远的哥哥魏明理一家五口。 魏明远是一妻两子女,魏明理则是一妻一妾两子女。 魏明理在晋阳县衙当差,是晋阳县的县丞,靠科举入仕,只是为人清高自傲,不善交际,一直没能更进一步,在县丞的位子上一呆就是数十年,郁郁不得志。 而且,他一直看不起商贾之道,自诩清流,曾极力反对自己妹子嫁入苏家,所以对苏家一直抱有成见,加上以前的苏康不堪入目,他自然对苏康就更为看不顺眼了。 而魏明远,苏康的二舅,对苏家倒也没有那么大的怨气,对苏康还算友好一些。 “康儿,你如今应该有二十了吧,你父亲让你打理部分家业了吗?” 觥筹交错中,魏明远端着酒杯,紧盯着斜对面的苏康,含笑问道:“年轻人嘛,就该磨炼磨炼。像你国成表哥,就已经跟我学习经商之道有三年之久了。” 他说得不瘟不火,并没有要打击苏康的意思,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一股骄傲,为自家儿子感到自豪。 苏康听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正要开口回答,魏明理却抢先插话道:“商贾之道,终究不是正途。我们魏家世代书香,若不是……” 他嘴角微微上翘,瞥了苏康一眼,就没再说下去。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第74章 成见如山 坐在魏明远身旁的王氏,即魏明远的妻子,则是嘴角一撇,满脸的不屑,满腹的牢骚。 你这个大哥,说的倒是轻巧漂亮,可若是没有商贾之道,没有我家相公辛辛苦苦地赚钱,哪有你一家今日的锦衣玉食?你还真的以为凭着你的那点菲薄俸禄,就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吗?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魏明远和魏国成以及他的女儿魏婷婷,三人只能修起了闭口禅,沉默不语了,他们三人的心思,也跟王氏差不多,暗中鄙视着。 而魏明理的妻子冯氏和妾室刘氏以及他的两位子女魏国鑫、魏岚岚,对他的话都深以为意,暗自点头。 尤其是苏康的大表哥魏国鑫,目前正在晋阳县府学读书深造,而且也已经通过了乡试考试,成为了一名举人,想必不久之后,就可以像他父亲一样高中进士并步入官场了,他自有他的骄傲,更加看不起商贾出身的苏家和苏康,也就不屑于与苏康进行交流。 他羞于与苏康为伍。 他两日后迎娶的娇妻,就不是商贾出身,而是致仕的户部老侍郎孙庆民的长孙女孙柳香,魏明理的同窗,苏阳县县令孙彦的女儿。 苏康对此,只能呵呵,急忙拿起碗筷,又继续埋头造饭,并不打算接话。 他这个大舅,对苏家的成见,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呐! 魏家毕竟是开酒楼出身,饭菜做的还算不错,有滋有味,苏康的心思,只放在了饭菜上。 而魏老夫人却不干了,放下了筷子,盯着魏明理,满脸不悦地说道:“明理,康儿是客人,更是你亲外甥,你这是做什么?” 魏明理却冷哼一声:“母亲,我只是实话实说。妹妹当年执意下嫁商贾之家,结果如何?年纪轻轻就……” “够了!” 魏老爷子气得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怒吼道:“今日是给康儿接风,谁再提这些陈年旧事,就给我滚出去!” 苏康见状,只能强忍心中的酸楚,起身举杯:“外公息怒。舅父所言不无道理,士农工商,商居末位。但孙儿以为,无论哪一行,只要诚信经营,利国利民,都值得尊重。” 苏康的话,说得在理,让魏老爷子神色稍霁,举杯与苏康相碰:“说得好!来,大家共饮此杯。” 苏康原本是不想喝酒的,这酒对他来说,太寡淡无味了,但为了缓和席间气氛,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晚宴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继续着。 “大伯,爹,你们还不知道吧?表弟说他正在读书考试呢,可笑死人了!” 就在这时,魏国成狡黠一笑,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大声说道,顿时打破了宴席间的寂静。 “什么?读书考试?表哥,你也会读书考试吗?” 魏岚岚掩嘴轻笑,满脸的鄙夷。 “他能读什么书?该不会是一些蒙学之书吧?” 魏婷婷也是满脸的怪异之情,掩着嘴,笑得嘴巴都鼓了起来。 “读书考试?哼,真是天真!他还以为阿猫阿狗都能读书考试呢?真是自欺欺人。” 魏国鑫显然也没有相信,戏谑地看了苏康一眼,满脸的不屑与讥诮。 魏明理和魏明成听罢,不自觉地撇了撇嘴,都把魏国成的话当成了个笑话,轻抚着酒杯,感到暗自好笑。 王氏、冯氏和刘氏,都紧抿着嘴唇,强忍着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康,一脸的不可置信。 就连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也是唯有暗自喟叹着,都没有相信魏国成所说的事实。 苏康并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冷冷地看了魏国成一眼,就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酥肉,放进嘴中,自顾自地咀嚼了起来,懒得搭理他。 这个二表哥,别的学不会,倒是学会刁难人了! 整个宴席,顿时陷入了一片难堪之中。 但魏老爷子毕竟是久经风雨的老人,懂得如何化解这种尴尬的气氛,就呵呵一笑,朗声说道:“康儿,读书考试好啊,有进步,大有进步嘛!” 他说得倒是轻松,可心里却没有多少底气。 以前的苏康是什么德行,他们魏家人可是清楚得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他这种怠懒窝囊的废材,能读书吗?会读书吗?更谈不上考什么试了! 这估计只是苏康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没谁会相信他能读书考试的。 而且看到苏康默不作声,一副不敢开口解释的样子,他们就都以为他这是心虚了,只能保持缄默。 魏国成看到苏康并没有接茬,就觉得气馁了,自讨没趣,只好讪笑地坐了下来。 苏康却始终是泰然处之。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既然他们都认为自己不是那块读书考试的料,那自己又何必腆着脸去解释呢?白费口舌罢了! 他也总算看出来了,魏家人对于自己,确实是没抱有什么希望的。 自己是废材的标签,已经深深地印记在了他们的心头。 魏家除了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之外,估计也没人看得起自己了。 人们心头的成见,真的就如一座大山,很难搬得走的。 而苏康不知道的是,在魏家下人们聚在一起吃饭的膳堂里,此时此刻,柳青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原来,当柳青和王刚跟魏家的下人们在一起吃饭时,酒饱饭足后,就有好事者撺掇道:“我说柳青妹子,听说你家公子为人很是荒唐,怠懒不说,还懦弱不堪,窝囊得很,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呢?还不如趁早离开他,自谋出路算了。” “胡说!谁说我家公子怠懒不堪了?” 柳青闻言,就急了,急忙争辩了起来:“我家公子现在可勤快了,每天都在看书学习。而且,他已经考中了举人,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准备考进士呢!” 可她的话,却立即引来了众人的一阵嘲笑声。 “切!我说柳青啊,你该不会是在撒谎吧?谁不知道你家大公子就是一个废物,他能读什么书?他能考什么试?” 有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谁撒谎了?你……你才是废物呢!” 柳青更急了,跳着脚辩解道。 “柳青妹子,其实你也不必为你家公子说好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可都是清楚得很,你骗不了我们的。” “就是,柳青妹子,你犯不着为苏康说好话的,不值当。” “苏康若是举人,那我就是进士老爷了!” “对,对,我们魏家大公子才高八斗,二十四岁了都还只是个举人,你家公子是什么人,能跟我们魏家大公子相提并论吗?他怎么会考得上举人?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 众人七嘴八舌,一下子就把柳青的辩解给淹没了,任她百般争辩都没有用,又气又急,差点就掉下了眼泪。 第75章 决定伸出援手,这算不算是以德报怨? 魏家下人们对苏康的非议,让柳青感到很是委屈,气愤不过。 后来,王刚见状,感到不妙,就把她拉出了人群,带离了膳堂,返回了住处。 饭后,魏老爷子便将苏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魏老妇人也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书房里。 书房里,丫鬟们已经点上了数根蜡烛,烛火通明。 关上门后,老爷子看向苏康,长叹一声:“康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大舅他……自从你母亲去世后,性情就变得古怪了起来。还有,你表哥表妹他们,也请你多担待点。” 魏老夫人也心有同感,立即插话道:“是啊,康儿,你大舅就是个一根筋的人,就喜欢怼天怼地,你表哥表妹他们受此影响,在所难免,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放在心上啊!” 他们深怕苏康这个外孙想不开,迁怒于魏家,使得两家伤了和气。 苏康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大反应,连忙劝慰他们道:“外孙明白。大舅与母亲兄妹情深,一时难以释怀也是人之常情。表哥表妹他们,也并没有什么恶意,我不怪他们。” “你能这样想,很好。”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闻言,都大为欣慰,神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们这个外孙,倒也明事理,并没有外界所传言的那么不堪! 于是,魏老爷子看着苏康的眼睛,颇为欣慰地说道:“你大舅性格孤傲,什么都看不顺眼,若不是为此,他何尝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你表哥他们眼高于顶,有时就连我这个老头子他们也敢顶嘴。唉!不说了,不说这些了!其实,魏家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近来却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酒楼生意每况愈下,‘醉仙楼'等酒楼已经抢走了我们不少老主顾。” 大舅性格孤傲?我看是迂腐吧!纯粹就是老愤青一个,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能更进一步。 表哥他们眼高于顶?我看都是井底之蛙吧!纯粹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哪见过什么世面。 苏康心中腹诽着,满是不屑。 但他并没有就此表露出来,心思一动,就看着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诚恳地说道:“外公外婆,外孙这次来,正想了解一下酒楼的经营情况。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外孙愿尽绵薄之力。” 魏老爷子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喜上眉梢:“你真有此心?” 他已经仔细研读了苏康送给他的那些食谱,越看越觉得与众不同。 他经营魏家酒楼数十年,眼光独到,自然是识货,觉得苏康所撰写出来的食谱,价值千金。 所以,他觉得,若能得到苏康的帮助,魏家酒楼十有八九能走出当前的困境! 就连魏老夫人听了,也感到颇为高兴。 她虽然不懂得经营之道,但眼光还是有的,待看到自家老头子愿意把魏家酒楼的经营困境说与苏康听,就立刻明白了他的用心,很显然是比较看重自己这个外孙的。 苏康心中了然魏老爷子的急切之情,连忙扬声说道:“母亲生前最牵挂的就是魏家。外孙若能助魏家酒楼重振旗鼓,想必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魏老爷闻言,激动地一把握住苏康的手:“好孩子!明日我就带你去酒楼看看。你那些食谱,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魏国成的声音传了进来:“爷爷,父亲找您有事商量。” 魏老爷子闻言,皱了皱眉,高声应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书房外,一阵沉默,数息间,才听到魏国成远去的脚步声。 待魏国成远去后,魏老爷子便压低声音对苏康说道:“明日一早,我们趁其他人还没起床就去酒楼。有些事……还是先别让你大舅、二舅和你二表哥知道为好。” 苏康点头应下,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看来,魏家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外公外婆,那我就先回去了。” 苏康趁机告辞而出,在一位丫鬟提着灯笼照引道路下,返回自己居住的客房。 回到客房,先行回来的柳青,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她的不快心情,在王刚的开导下,已经纾解了许多,没有那么气恼了。 见到苏康神色疲惫,她便关切地问道:“少爷,晚宴不顺利吗?” 苏康也不想隐瞒她,就简单地说了一下经过。 柳青听罢,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又被勾了起来,气愤不已:“魏家大爷也太过分了!少爷好歹是他的亲外甥,怎么能这样对待您?还有那个二公子,也太损了,您好歹也是他的亲表弟!” “大舅心中有结,不是一时能解开的。二表哥他们呢,则是看不起我!” 苏康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多少气愤。他看得很开。 “少爷,真是可气又可恨!刚才魏家的那些下人们,都不相信青儿所说的话,都把青儿当成了骗子,哼!” 柳青仍是气愤不过,嘟着嘴,气哼哼地牢骚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惹你了?” 苏康闻言一愣,就急忙关切地问道。 “少爷,是这样的……” 于是,柳青就把刚才自己在膳堂的遭遇,给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 说完后,她仍是怒气难消。 “傻丫头,你理会他们作甚?犯得着为他们置气吗?” 苏康听罢,却没有多少生气,很是洒脱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亲昵地劝慰道:“好了,你家少爷我可没有那么脆弱,他们不信就不信呗,你不用挂怀,没事的。” 柳青任由他抚摸自己的头,心中的怒气也逐渐烟消云散了。 只要自家少爷说没有事,那就真的没有什么事了。 洗过脸,并泡了一下脚后,苏康便脱下外袍,坐在床边,跟她吩咐了一声:“青儿,你明日一早叫醒我,外公要带我去酒楼看看。” 柳青点头记下,又犹豫地问道:“少爷真要帮魏家酒楼?他们那样对您……” “正因为他们对我不友善,我才更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沉声说道:“况且,这也是为了母亲。” 他已经把那位没有见过面的魏氏,看成了自己的母亲。 他这算不算是以德报怨呢? 夜深人静,苏康躺在陌生的床上,却难以入睡,辗转反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指引孩儿该怎么做……” 轻声呢喃中,苏康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似乎看到了母亲那温柔的笑脸,还有她临终前对以前的自己那深情的嘱托:“康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魏家也是你的根……” 第76章 查账找内鬼 翌日一大早,在柳青的提醒下,苏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吃过魏家丫鬟送来的早点后,他就带上柳青,悄悄出了门,前往魏家酒楼。 当他们俩人来到魏家酒楼时,却发现魏老爷子早就来了,等在了酒楼后院里。 “康儿,来啦。” 见到苏康如约而至,魏老爷子感到很是高兴,招呼了一声后,就带着他往前厅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觉得魏家酒楼的问题,应该就是菜品不够好,吸引不了食客,抓不住食客的胃。所以,他打算从菜品入手,让苏康帮他改变既有的菜品,推陈出新,把客流给重新拉回来。 苏康自然就不客气了,来到前厅后,他便把魏家酒楼的所有菜单都收集到一起,认认真真地查看了起来。 查看了片刻,苏康便心中有数了。 “外公,醉仙楼的菜谱是不是跟魏家酒楼很相似?” 苏康放下菜谱后,抬起头来,对魏老爷子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的,我们魏家酒楼有好多道菜品,都被醉仙楼给偷学去了。” 魏老爷子吃惊地看了苏康一眼,想了想后,又继续说道:“而且,他们醉仙楼做出来的菜品味道,几乎跟我们魏家酒楼相差无几,而且还能经常踩着我们魏家菜品的价格,价格压得比我们魏家还要低上一些,食客自然就少了。” 这就是各大酒楼之间的同质化啊! 这种无序竞争,久而久之,肯定是无可避免的。 而且,从外公的话里,苏康还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来,那就是魏家酒楼中肯定有内鬼,充当着醉仙楼的眼线,把魏家酒楼的菜品食材和定价等秘密都给泄露了出去,让醉仙楼时刻把握住了魏家酒楼的一举一动,自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所以,当务之急,苏康不仅要推陈出新更改魏家酒楼的菜品,重新找回主动权,还要尽早把这个内鬼给揪出来才行,免得处处被人掣肘暗算。 而这个内鬼,既然很是熟悉魏家酒楼的菜品制作与定价,那必定是魏家酒楼中说得上话并拥有一定权力的人物,这人会是谁呢? 魏家人应该不会是这个内鬼,哪有自家人暗算自家酒楼的蠢货,除非是丧心病狂了,所以,魏老爷子、魏明远和魏国成三人,就都可以排除掉嫌疑了。剩下的就只有掌柜、大厨、采买这三个人了,他们都有嫌疑,而且嫌疑还不小。 该怎么办呢?从哪撕开这个突破口? 苏康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起来。 魏老爷子看到他在苦苦思索,也就没有打扰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的一旁,静静等待。 片刻后,苏康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已经想到办法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个内鬼给找出来。 “外公,魏家酒楼的账本在哪?” 苏康想好对策后,就转向魏老爷子,低声问道。 “账本?难道你要查账?为什么?” 魏老爷子没料到苏康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反问道。 “外公,您想啊,为何魏家酒楼的菜品被人泄露了出去?为何醉仙楼能时刻压着魏家酒楼的同款菜品定价,很显然是魏家酒楼有内鬼了,有人在给醉仙楼通风报信!” 苏康连忙凑到魏老爷子的耳边,低声说道。 “什么?你是说我们魏家酒楼里有醉仙楼的人?是谁?” 魏老爷子闻言,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 “嘘!外公,小声点,免得打草惊蛇!” 苏康见状,顿时满头黑线,急忙低声提醒,待他镇定下来后,才继续说道:“所以,我要通过查账来把这个内鬼给揪出来,免得以后我们推出新菜品后,又被醉仙楼偷学了去,还泄露了菜品的烹饪成本。” 魏老爷子此时已是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低声说道:“好啊,我们魏家酒楼竟然有内鬼,若让我知道他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康儿,通过查账真的能够查出这个内鬼来吗?”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这个外孙,而是兹事体大,他觉得光是查账可能还不够。 格老子的,醉仙楼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通过这等卑劣的手段来窃取魏家酒楼的商业秘密,可耻可恨!但想要搞垮魏家,可没门! 这个内鬼,非要把他给揪出来不可! “应该能的。” 苏康看了魏老爷子一眼,很是笃定地说道:“外公,我觉得嫌疑人不外乎三个,那就是掌柜、大厨和采买,平时只有他们仨人才能接触到菜品原材料的种类、数量和进货价。” “掌柜、大厨和采买?不会吧?他们仨人可都是与我们魏家沾亲带故的,怎会背叛了魏家为醉仙楼卖命?” 魏老爷子又是大吃一惊,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 “财帛动人心,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巨额诱惑面前,什么亲情友情,还不是像纸糊的一样?” 苏康撇撇嘴,满脸不屑的说道。 他对于这点,那可是深有体会了,要不然也不会穿越到此。 “那行,我就让人把所有的账目都给你拿来。” 苏康的话,终于说到了魏老爷子的心坎上,让他不由得点了点头,颔首低语。 “不,为了不打草惊蛇,您还是把账本都送到魏府去吧,我在那查账比较好,免得泄露了天机。” 苏康摇了摇头,马上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那好吧,我这就安排人,把所有账本都带回府里去。” 魏老爷子低声说罢,就立即站了起来,前去安排人来搬运账本,借口就是,要把这些账本拿到魏府中封存起来。 等到酒楼中的伙计们把所有的账本都搬上马厢车后,苏康就让魏老爷子自己坐着马厢车回去,他则带着柳青,走路回去,权当是一边走,一边参观这个晋阳城,一举两得。 魏家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们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就是魏家的那个废物外孙,见到他走了,都没人在意他,熟视无睹。 回到魏家大宅后,苏康便一头扎进了魏老爷子的书房里,开始查起账来。 柳青并没有闲着,或帮他搬动账本,或给他端茶倒水。 苏康忙得不亦乐乎。 第77章 清除内鬼 他采用的是“四柱清算法”,仔细地前后对比了一番,不出半日,他便看出了端倪来,发现了两个致命的漏洞:一是,食材采购价虚高,与市价相差了百分之三十左右,这只是采买的问题;二是,有一成收入未入总账,这个原因就复杂得多了,有可能是管理不善造成部分收入没能及时入账,或是当家的魏明远故意隐匿了收入,或是掌柜伙同伙计隐瞒了收入。 于是,苏康便断然采取了措施,将证据抄录了两份,一份准备秘密交给魏明远(保全其当家的颜面),一份准备交给魏老爷子。 而从这些证据来看,掌柜和采买的嫌疑最大! 于是,苏康便吩咐柳青到书房外守着,不让别人进来,他则叫上魏老爷子,一起钻进了书房里。 “康儿,你是说,有人在食材上动了手脚,而且收入也被人隐匿了一成?真是混账东西!” 当苏康把查账后看出的问题低声跟魏老爷子提起时,他即刻气得暴跳如雷,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食材进货价格从去年春开始就在逐步被人为虚高,一成收入也是从去年春开始被人隐匿不报的。所以,我觉得采买和掌柜都有问题。” 苏康略作沉吟,就把自己的推断给轻声说了出来。 “亏魏家还如此信任他们,这俩人真是该死!” 魏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如梦初醒:“怪不得,我们魏家酒楼就是从去年春才开始被醉仙楼恶意针对的,也是从去年春才开始走下坡路,采买的魏青还老抱怨说是供货商随意提价了,掌柜刘森还老抱怨说客人锐减而导致收入下降,原来是为了掩盖这样的阴谋。” “这俩人,决不可轻饶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森冷之意。 “外公,此事需尽早处理,宜早不宜迟,只有揪出内鬼后,我们才能实施下一步的方案。” 苏康看了魏老爷子一眼,继续提醒道,临了还补上了一句:“至于怎么审讯他们,魏家自己看着办,我就不掺和了。” 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俩人开口招供,但这是在魏家,他可不想越俎代庖,招人嫌。 证据确凿,若是魏家连这点事情都盘问不出来,那魏家的能力可就堪忧了。 “那行,我这就派人去把这事给了了。兔崽子,仗着我们魏家的信任,竟敢欺负到魏家的头上来,找死!” 魏老爷子闻言,大有同感,恶狠狠地沉声咒骂了一句,就气呼呼地抬脚往外走,竟顾不上招呼苏康了,把他一个人撇在了书房里。 苏康见状无奈,只好在书房里待了片刻后,才离开了书房,带上柳青,一起前往俩人入住的客房。 明天就是魏家大公子魏国鑫结婚的良辰吉日,此刻的魏家宅院里,已是张灯结彩,布置一新,一派喜庆的样子。 人们都在忙碌着,进进出出,见到苏康这个魏家外甥走在路上,好客的魏家下人们,都不忘热情地跟他打起招呼来,苏康每次都是满带微笑,一一颔首示意。 这些下人的态度,明显要比苏康的那些表兄妹们要好得多。 客舍那边,王刚并不在房间里。。 他是晋阳人氏,难得来晋阳城一趟,自然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去走亲访友了。 回到客房后,魏家下人也给两人送来了午饭,三菜一汤,还算丰盛可口。 进餐的地方,自然就是苏康入住的贵宾客房了。 “青儿,你认得魏家酒楼的掌柜和采买吗?” 在就餐时,苏康一边扒拉着饭菜,则一边问道。 坐在苏康对面的柳青闻言,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想了想,才抬起头回答道:“少爷,魏家酒楼的掌柜姓刘名森,是您大舅爷妾室刘氏的堂兄,而采买嘛,姓魏名青,是魏家的一名远房亲戚。他们怎么啦?莫非得罪少爷您了?” “哦,原来都是熟人啊!” 苏康轻叹了一声,哂然一笑,摇摇头说道:“他们倒是没有得罪我,但得罪魏家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熟人作案,真可谓耗子洞里打架——窝里斗了,看到时,大舅一家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得罪魏家?他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啦?” 柳青闻言,却大惑不解,看着苏康发呆。苏康与魏老爷子在书房里所说的事情,她并没有听得到。 “不可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事还是个秘密,你可不能给我说出去!” 苏康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紧盯着她的脸,一脸严肃地叮嘱道。 “嗯嗯!少爷,青儿一定严守秘密!” 柳青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较严重,就连忙点点头,立誓了起来。 她现在,唯苏康马首是瞻,对他是言听计从。 吃过午饭后,苏康便拿起刚才从魏老爷子书房里找到的一本大乾国堪舆地理志翻看了起来。 这本大乾国堪舆地理志写得很是详尽,他看得也很是认真,记住了很多的地名,熟悉了很多的地方。 半个多时辰后,苏康便放下书本,上床午休了起来。 一觉睡到申时初刻,起床后,苏康觉得无事可干,便带上柳青,出了魏家大门,前往晋阳城大街上,闲逛了一番。 柳青自幼就生活在晋阳城里,对晋阳城是熟悉至极,就尽量带着苏康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 俩人走走停停,闲逛了许久。 到酉时初刻,苏康还特意拉着柳青,一起跑到距离魏家酒楼不远的醉仙楼去,假装是路过的食客,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下醉仙楼的菜品和菜品的定价,发现其菜品种类要比魏家酒楼丰富一些,其价格也确实比魏家酒楼要低上一些,更具有竞争力。 苏康一一记在心里后,就借口等的人还没来,就带着柳青,趁机离开了醉仙楼。 至于魏家酒楼,他就不过去了,免得碰上魏国成这个二表哥,免得被他乱怼,眼不见心不烦。 酉时四刻,两人这才返回了魏家大宅。 至于审讯的结果,他丝毫都不用去担心,自会有结果的! 第78章 苏康的底气 晚膳时分,坐在灯火通明的膳厅里,苏康就明显感受到了,席间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了起来,每个人都只顾着扒拉手中的饭菜,沉默不语。 尤其是魏明理,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而坐在他身旁的妾室刘氏,则是满脸的尴尬,显得战战兢兢,她的眼眶,一片晕红,很显然曾经痛哭了一回。 魏明远和魏国成,也显得满腹心事,忧心忡忡。魏国成在见到苏康后,更是失去了嘲讽他的心思,默不作声了。 魏老爷子则是满脸铁青,显得余怒未消。魏老夫人欲言又止,唯有摇头叹息。 其他的人,也都显得小心翼翼的,不敢吱声。 整个宴席间,就只闻吃饭声,不闻说话声。 此情此景,落在苏康的眼中,他就立即心知肚明了。 想必魏家已经审讯出结果来了,魏家酒楼之所以走下坡路,应该就是掌柜刘森和采买魏青搞的鬼,他们俩人就是内鬼,背叛了魏家,也出卖了魏家。 魏家众人心情不佳,但苏康的心情却大好,他也没有理会他们,就自顾自地吃吃喝喝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其他人都给我滚!康儿,你跟我去书房。” 直到苏康吃饱并放下碗筷后,魏老爷子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喝斥了一声,就冷着脸,抬脚往外走,迅速离开了膳厅。 “大家慢吃!” 苏康见状,只好站了起来,朝着大伙拱拱手打声招呼后,就迅速离开坐席,跟在魏老爷子身后,一起前往他的书房。 俩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魏老爷子的书房里。 一名侍女很是乖巧地把数根蜡烛点着后,就立即离开了书房。 “康儿,你推测的没错,就是那两人干的。魏青不仅虚增了食材进价,还出卖了魏家;刘森则隐匿了部分收入,据为己有。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 刚落座,魏老爷子就赞许地说道,随即,他面色一变,气呼呼地大骂了起来:“气死我了!明远和国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年了,这么大的漏洞都没能察觉出来!” 发泄了一通后,他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看着苏康,再次赞许道:“幸亏有你,把这两个蛀虫给我找了出来,要不然魏家酒楼可就惨了!谢谢你,康儿!” “外公客气了!这是外孙应该做的。” 苏康可受不了他的数番称赞,淡淡一笑,急忙谦虚了起来:“您也不用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吃一堑长一智,想必二舅和二表哥经此变故后,能够小心一些,加强管理与防范,避免日后重蹈覆辙。” 至于魏家是如何审讯出来的,他就懒得过问了,想必那两人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就是了。 苏康的话,总算说到了魏老爷子的心坎里去,让他听罢,暗暗点头称是,满脸的赞许:“你说的对,没经过这番教训,估计他们还长不大呢!” 他原本是对自己次子魏明远和次孙魏国成报以很大的期望的,希望他们能够接过他手中的接力棒,把魏家酒楼经营得更加红红火火。哪知道竟会摊上这样的变故,差点让人毁了整个魏家酒楼,他们两人的经验,还是有点欠缺啊! 这事想来,就让他觉得窝火。 “康儿,那接下来,魏家酒楼该怎么做?” 魏老爷子看了看苏康,不耻下问地征询起他的意见来。 如今,魏老爷子已经很是信任苏康这个外孙了,他总觉得外面的传言太假,眼前这个精明能干的外孙跟传言里的那个窝囊怠懒的苏家大少相差甚远,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外公,接下来嘛,我觉得魏家酒楼应该从四个方面入手。” 苏康也没有推脱,就不假思索地提议道:“一是尽快找些可靠的人来接替掌柜和采买,保证酒楼的正常运转。二是尽快推出新的菜品,重新定价,抢占市场,拉回客人。三是加强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魏家酒楼推陈出新了,有了新的菜品,吸引更多的客人前来用餐。四是加强管理,注意防范,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 这些想法,他早就事先想好了,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得出的应对措施,显得四平八稳。 “嗯,你这些提议挺好。至于掌柜和采买,我们正在物色人选,这几日应该就能换上可靠的人了。管理与防范方面,我会责成明远和国成他们,吸取教训,常抓不懈。而新菜品的推出和宣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魏老爷子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字斟句酌地回应道。 “那行,外公,我会帮魏家酒楼培训一下厨子,让他们照着我的法子,烹饪出新的菜品来。至于宣传嘛,不难。明日不正是大表哥的良辰吉日吗?到时宾客盈门,我们可以在宴席上推出几道新菜品,就说这是魏家酒楼刚推出的新菜品,让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帮魏家酒楼进行宣传。” 苏康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这……能行吗?” 苏康的话,说得很是大胆冒进,一下子就把魏老爷子给镇住了,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培训厨子烹饪新菜品,这未免有点班门弄斧之嫌。而在明日的婚宴上推出新菜品,这就更大胆了,很是冒险,稍有不慎,新菜品若是做得不好吃,那可就当场砸了魏家酒楼的金字招牌了! 苏康见状,就知道他会有这种表情,淡然一笑,并没有去催促他,静静地坐着,让他去慢慢思索定夺。 苏康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源于他的厨艺。 在穿越来此之前,他可是一名吃货,对于美食颇有研究,而且也精于烹饪,很多的菜品都能轻而易举地烹制出来,味道也还是很不错的。 苏康虽然没有考过厨师证,但以他的烹饪水平,绝不输于那些高级厨师。 “康儿,要不让外公回去思考一番后,明天早晨再定夺吧?到时我会尽快告知你的。” 魏老爷子觉得兹事体大,一时之间不好妄下决定,沉吟片刻后,就沉声说道。 他决定先缓一缓,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第79章 你们连废物都不如 “没事,明早还来得及。” 苏康深知他的用意,肯定是要先回去跟二舅、二表哥他们商议一番的,也不以为意,就趁势站了起来,“外公,那外孙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抬脚就走,慢慢走出了书房,趁夜离开了魏老爷子居住的庭院,赶往自己入住的客房。 魏家大宅里,灯火通明,人们还在为明日的婚礼精心准备着。这些魏家下人们,并不知道魏家酒楼的丑事,还以为魏家仍是一片太平风光无限好呢。殊不知,如今的魏家,已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在苏康回去后,魏老爷子就吩咐侍女去把魏老夫人、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魏明理和魏国鑫父子俩都叫到自己的书房里来,准备开了个家庭小聚会,商讨苏康提议的可行性。 而当魏老爷子把苏康的提议跟他们阐述了一遍后,书房里就顿时炸开了锅。 “爹,这怎么行?这不是胡闹吗?我反对!” 首先发难的是魏明远,他现在才是魏家酒楼的话事人,自然不敢把魏家酒楼交到苏康的手上去瞎折腾,深怕苏康搞砸了魏家酒楼的金字招牌。 “是啊,爹,明天是鑫儿大喜的日子,若在宴席上出了差错,这不仅让人笑话丢了魏家的颜面,还会害了魏家酒楼的,我也反对!” 紧随其后的,就是魏明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魏家颜面的问题。 “爷爷,您怎么就相信苏康表弟呢?您不知道,他可是一个十足的废物。两年前,苏家有一座布庄,就是毁在了他的手上!如今您让他来瞎搞,岂不是要祸害了我们魏家?” 魏国成自诩经商有成,聪明绝顶,哪会把苏康放在眼中,撇撇嘴,不屑地嚷嚷道,坚决反对。 “爷爷,明日是孙儿大喜的日子,若您让苏康表弟胡来,出了丑,岂不是让来宾们笑掉了大牙?孙儿可就把脸给丢大了!” 魏国鑫也不甘示弱,连忙开口表示反对。 “是啊,老头子,这可不是小事,需慎重啊!” 坐在魏老爷子身旁的魏老夫人,也是满脸凝重,连忙提醒道。 “废物?能有你们废吗?” 魏老爷子冷冷地环顾了魏明远、魏明理、魏国成和魏国鑫四人一眼,板着脸,没好气地怼道。 “你们知不知道,为何我能把魏青和刘森这两个蛀虫给揪出来,这都是苏康的功劳!若不是他帮我查账,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接着,魏老爷子就开明布公的把魏家酒楼揪出内鬼的事给捅了出来。 “啥?”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不会吧,这不是您查出来的?” “苏康?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他的话,把在场的五个人都给镇住了,惊得目瞪口呆,顿时都傻了眼。 “不然呢?” 魏老爷子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若不是康儿帮忙揪出内鬼来,消除了隐患,我们魏家酒楼估计还被蒙在鼓里,被醉仙楼害得翻不了身了!这事指望你们,行吗?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废物,我看你们才是废物,连废物都不如!” 他越说越生气,一把抓起书桌上的茶杯,猛地就摔到了地上,茶杯应声碎成了几片,茶水也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魏明远、魏明理、魏国成和魏国鑫等四人见状,顿时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了。 书房里,刹那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魏明远、魏明理、魏国成和魏国鑫等四人,心潮翻涌,他们是万万都没有想到,一向被他们鄙视不已自以为人家是窝囊废的苏康,竟然刚到魏家就帮魏家查出了内鬼,让魏家避免了更大的损失,这也太厉害了些吧? 一年半的时间,魏家酒楼的经营是每况日下,他们却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问题,当真是被一叶障目,失察失职了。若说人家是废物,那他们岂不是连废物都不如? 四人都觉得脸上燥热难当,羞愧不已。 看来,他们还是小瞧了人家! “你们说说看,苏康的提议,到底可不可行?” 看到自己的两位儿子和两位孙子面有愧色,魏老爷子这才面色稍霁,缓和了语气问道。 “爹,我看不如这样吧。” 魏明远毕竟是魏家酒楼的话事人,也经历过不少阵仗,略作沉吟后,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缓缓说道:“培训厨师的事先放一放,等过了明天再说也不迟。至于明天的宴席,可以让苏康尝试做两三个新菜肴来,但我们先不说是魏家酒楼的新菜品,若是来宾们都觉得满意,我们再对外宣称是魏家酒楼新推出的菜品,若是大伙不满意,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说。您看,这样可好?” 他的话,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对!对!就这么干。既能试新菜品,又能避免砸了魏家酒楼的招牌,一举两得!” 心急口快的魏国成,就抢先附和道,满脸的兴奋。 “我看可行。” 魏明理也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他虽然没有参与酒楼的经营活动,但这些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自然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魏老夫人则是颔首而笑,而魏国鑫也觉得甚是有理,表示认可,不再出言反对了。 “那好,就按明远说的办。” 看到众人都赞成魏明远的提议,魏老爷子想了想后,就一锤定音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接着,他便转向魏明远,嘱咐道:“明日,你就让崔管家派人配合好苏康,先帮他把新菜品给烹饪出来,其他的都等到有好口碑后再说吧。” 魏老爷子对于苏康,多少还是抱有那么一点期待的。 于是,苏康的提议,终于被大家采纳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们可就要持怀疑态度了。 他们都不太相信,苏康能烹饪出什么好的菜品来,但尝试一下,也无妨。 “哦,对了,明远,明天你要早一点派人通知苏康,好让他有所准备。” 魏老爷子突然记起做菜是需要时间准备食材的,就又嘱咐了魏明远一声。 魏明远只好一一领命,表示照办,不会误事。 “你们还有什么事要说吗?若没有,那就散了吧。”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后,魏老爷子就打发众人回去了。 第80章 苏康亲自下厨 苏康并不太关心魏家人商议的结果,就算他们没有赞同自己的提议,那他也有其他的办法盘活得了魏家酒楼,只不过是比较麻烦一些罢了。 回到自己入住的客房后,他便拿起书本,坐在油灯光下,继续温习功课。 在赶赴晋阳城时,他便从家里带来了一本儒家经典书籍,坚持不懈地学习,不想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距离明年春的会试,就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他要争分夺秒地学习,争取考试时能够一次过,考中个进士来。这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也是为了给苏家挣一点荣光。 人嘛,人生在世,总得做点什么,这才活得有意义,也活得有动力,也过得有滋有味。 夜深人静,苏康这才爬上床,安然入睡。 翌日,就是九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适宜祈福、纳采、出行、嫁娶等。 苏康早早地就起了床,梳洗一番,吃过早点,他便在院子里打起了军体拳。 至于跑步嘛,那就不可行了,他只好作罢。 刚打完一遍军体拳,魏明远就派了一个家丁前来,说魏老爷子已经同意了他的提议,请他尽快赶去魏家厨房议事。 于是,苏康就让王刚帮他抱上一坛路过邬桥时淘来的辣酱,带上柳青,一起前往魏家厨房。 来到魏家厨房后,就看到魏明远和崔管家以及魏家酒楼的马大厨也在场,苏康便迎了上去,含笑跟他们打起招呼来。 为了办好魏家的这场婚宴,魏家就把魏家酒楼的厨子们和伙计们都给找来帮忙了。 “苏康哪,我已经跟崔管家交代好了,让他找人配合你,把新菜品给烹饪出来。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崔管家说。需要马大厨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他也会尽力协助你的。” 见到苏康过来,魏明远便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指着崔管家和马大厨,颇为亲切地说道。 “二舅,我确实有些要求,还请崔管家和马大厨配合我。” 苏康也就不客气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崔管家,诚恳地说道:“崔叔,这是我要的一些食材和炊具,还请您和马大厨都给我准备好来,我待会有用。” 崔管家不敢怠慢,连忙接过苏康递过来的菜谱,转手交给马大厨,让他去做准备。 当着东家魏明远的面,马大厨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乖乖地吩咐他手下的厨子们照着菜谱所列的食材清单和所需要的炊具前去准备了,不敢有所懈怠。 苏康所列的食材,都是一些炒菜类和白切类的食材。 当下的大乾朝,由于铁锅缺乏,世人的饮食习惯,跟后世不太一样,几乎都是以蒸、煮、炖、炙、烩为主,极少有炒菜和凉拌菜。 而颇为难得的是,魏府中竟珍藏有一口比较大的浅底铁锅,正好可以用来炒菜。 所以,苏康胸有成竹,他早就想好了要烹饪的新菜品,那就是炒菜和白切! 他打算炒两个菜,一道是牛肉芹菜,一道是麻婆豆腐,同时还打算搞一道蘸酱白切鸡,他从邬桥买来的那坛辣酱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三道菜,所需配料很少,简单易做,火候容易掌控,耗时也不多,很适合他来进行折腾。 他要以味取胜! 一切就绪后,就只欠东风了。 当下,人们遵循“晨迎昏行”的规则,即男方在早上前往女方家迎接新娘,然后在黄昏时分举办婚礼仪式。 娶亲环节和设宴款待宾客环节,估计要等到申时六刻以后才能举行,留给苏康的准备时间还有三个半的时辰,绰绰有余。 所以,当看到马大厨让人准备好了牛肉、芹菜、姜、大蒜、香葱、小米辣、豆腐、鸡肉等食材和两个大铁锅后,苏康先吩咐他们把这些东西和那坛辣酱都一起收好,就带着王刚和柳青,先行离开了魏家厨房,返回了客房,看书学习。 迎亲的队伍还没有回来,就算他想去看热闹,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看,还不如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温习功课,这还更惬意一些。 照例,吃过午饭后,苏康还一如既往地美美地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 申时初刻,他才起了床,带着王刚和柳青,一起前往魏家厨房,让人清洗好那些食材,并按照他的要求进行处理,切好备用。 申时三刻,宴请的宾客们开始临门,迎亲的队伍也带着新娘赶回来了,整个魏府,一下子就变得热热闹闹了起来。 厨房里,早就干得热火朝天了。 魏家酒楼为此歇业一天,魏家酒楼里的厨子们和伙计们,全都跑到魏府来帮忙张罗宴席。 魏家的厨子们和魏家酒楼的厨子们,精诚合作,已经按照魏府事先定好的菜单,忙活了起来。当然,苏康想要烹饪的那三道菜,也在这些菜单里,但是他们都管不着,只能由苏康一个人来亲自操作。 大铁锅架起,把清理好的十数只鸡剁掉鸡头、鸡屁股和鸡爪,一起放入大铁锅中,然后把葱切成葱花,姜切成片,一起放入大铁锅中,再放点料酒(米酒),然后往锅中加入清水,没过所有的鸡,就让人烧大火烧开水,继续煮将近两盏茶的功夫后,关火焖三分之一刻钟的时间,然后捞起来放凉。 等到鸡完全变凉后,苏康便吩咐厨子们把所有的鸡都切成块,装碟备用。 接着,他就配上姜、葱、蒜,搭上辣酱,淋上酱油,就配制成了可口的蘸料。 白切鸡做好后,苏康便开始烹饪麻婆豆腐。 首先,他将买回来的豆腐切小块。锅中加水,等水开后,加一勺盐,下入豆腐去除豆腥味,煮两分钟后捞出。起锅烧油,油热后放入肉末炒至变色。然后加入姜、蒜、青椒炒出香味。加入辣酱,炒出红油后加入适量的水。水开后倒入豆腐,煮2-3分钟左右分多次淋入芡粉进行勾芡。待汤汁浓稠后,撒上葱花即可出锅! 至于牛肉炒芹菜,那就简单粗暴得多了。 苏康先让厨子们把牛肉切成薄片,然后用酱油、料酒、胡椒粉腌制片刻,大火快炒数十息的功夫,待其断生后马上盛出锅备用,接着大火煸香姜、葱、蒜,加入芹菜爆炒断青后,加入适量的食盐调味,再放入断生的牛肉,继续翻炒几下,淋入芡粉勾芡后,就可以出锅了。 君子该当远离庖厨,可苏康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君子来看待,他也不愿做那伪君子! 第81章 好评如潮 其他厨子们都已经完成了烹饪菜肴的任务,无事可干了,待见到苏康这个魏家外甥兼苏家大少爷亲自上场烹制菜肴,都大为惊讶,纷纷围了过来,观看他进行操作。 当众人见到他烹饪的手法都跟人们大相径庭时,而且还很简单粗暴时,都大感惊奇,也对他的菜肴品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深怕他把整个喜宴给搅黄了。 等到其他菜都上齐后,苏康这才吩咐魏家下人们把蘸酱白切鸡、麻辣豆腐和牛肉炒芹菜给依次端上宴席。 看到苏康镇定自若地指挥下人们上菜,闻讯赶来的魏明远和魏国成,都觉得心惊肉跳,但也感到无能为力了。 事已至此,他们就算要劝阻,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与众不同的菜肴摆上了酒桌,任由光临魏家喜宴的宾客们去评头论足了。 他们是如坐针毡,提心吊胆,坐卧不安。 崔管家和马大厨也很是不放心,就都跑到宴席那边去盯着了。 “东家,东家,大喜,大喜啊!” 片刻后,马大厨就一路狂奔着冲进了厨房里,人未到声先至,把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从忐忑不安中拉了回来。 “大喜?喜从何来?” 魏明远紧盯着兴冲冲地跑到自己面前的马大厨,眉头紧蹙,不悦地问道。 “东家,客人们品尝过苏康少爷烹饪的三道菜品后,都赞不绝口,顷刻间就都吃了个精光!现在,客人们都在议论着,想探知是谁烹制出来的。” 马大厨满脸兴奋,说着说着,就两眼放光,“不行,我要尝一尝,看看这些菜滋味如何。” 说完,他便冲到菜台前,拿起一个空碗,抓起一双筷子,就开始品尝起苏康烹饪的那三道新菜来。 苏康烹制的量不少,厨房菜台上还剩了一些备用,以备不时之需。 “嗯!真是不错!不错!” 马大厨一边品尝,一边啧啧称赞。 这三道新菜品,菜式新颖,味道独特,真的把他这个魏家酒楼的首席大厨给征服了! “这是真的吗?这……” 马大厨的话,顿时让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紧接着,他们都被马大厨的举动吓了一跳。 于是,他们俩人也快步走到菜台前,端起空碗,拿起筷子,也跟着品尝了起来。 “嗯!” “嗯!” 菜肴入口,咀嚼一番后,俩人便眼前一亮,不住地点头,暗自赞叹。 这些菜的味道,果然与众不同,怪不得深受宾客们的赞许。 苏康双手抱臂,好整以暇,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品尝他烹饪出来的菜肴。 “苏康,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品尝过新菜品,魏明远就放下碗筷,急忙来到苏康的面前,征询他的意见。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赶快去吹嘘一番啊!” 苏康翻了个白眼,紧盯着他的脸,怂恿了起来:“您就大肆宣扬,鼓吹这三道菜都是魏家酒楼精心推出的特色新菜品,用料考究,制作精良,请大家品尝,日后可以到魏家酒楼去大饱口福,绝对是优惠酬宾。” 但他的心里,却暗自腹诽了起来:他这个二舅,还是缺乏点推广经验啊! “对,对,我这就过去,宣传一番。” 魏明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就急匆匆地冲出了厨房,前往宴席。 魏国成见状,也急忙放下碗筷,紧跟了出去。 “王叔、青儿,我们走,去吃饭!” 苏康只出主意,才懒得去关注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怎么去跟宾客们吹嘘,等到俩人离去后,他就招呼了王刚和柳青一声,就带着俩人离去,准备去吃宴席。 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若是连这点宣传的事儿都搞不好,那魏家酒楼再开办下去也是没有什么意义了,还不如解散了好。 看到苏康离去后,马大厨也立即带着这些厨子,离开了厨房,前去吃席。 于是,苏康便让柳青和王刚跟着这些厨子们一起吃饭,他则准备跟着魏家人一起入席。 魏明远和魏国成果然不负众望,俩人真的按照苏康的提议,厚着脸皮,当众吹嘘了起来,鼓吹这是魏家酒楼新推出的特色招牌菜品,用料如何考究,烹制如何用心,让在场的宾客们都动了心,纷纷表示日后一定前去魏家酒楼捧场,大饱口福一番。 魏家酒楼预期的宣传效果,就真的搞出来了。 因为能被魏家邀请前来赴喜宴的宾客,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他们舍得下馆子吃吃喝喝。相信在他们的追捧下,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下,会有更多的人光临魏家酒楼的。 到时,魏家酒楼自然就会再次名声鹊起,步入正轨,能够起死回生了。 魏明远和魏国成是喜笑颜开,如释重负。 包括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在内,其他的魏家人也都听说了苏康烹饪的三道菜肴惊艳整个宴席的事,又惊又喜。 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是眉开眼笑,感到很是欣慰。 他们这个外孙,总算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真的做到了,也为魏家长脸了。 魏明理、魏国鑫、王氏、冯氏和刘氏等人则是大感意外,心情复杂难言。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苏康,这个在他们眼中一无是处的表亲,竟然还有如此高超的烹饪技艺,貌似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堪。而且自从人家来到晋阳城魏家后,也并没有什么荒诞不羁的言行举止,一切都应对得很是得体,进退有序,跟传闻中的那个苏家大废物全然不同,这就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不解了。 “康儿,这边,来跟大伙一起用餐吧。” 于是,当苏康来到魏家人所在的宴席上时,魏老爷子在高兴之中,就想邀请他跟自己同坐一席吃喜酒。 “不了,外公外婆,你们请便,我去跟表哥表妹他们一起坐!” 苏康扫视了一眼,就一口婉言拒绝了他的好意,拱手做了个揖后,就快步走到旁边的一桌酒席前,拉过一张凳子来,插入到其中,就跟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他们坐到了一起。 第82章 以貌取人 跟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同坐一桌喝喜酒的人,几乎都是一些年长的男子以及魏明远、魏明理等人,据说晋阳县令和县尉等晋阳县的一干父母官也在,他一个年轻后生,去跟他们同席,岂不是傻傻拎不清了?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而跟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他们同桌的,则都是一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三男两女,年纪相差不大,似乎更好相处才是。 至于王氏、冯氏和刘氏这三位女主人,则是陪伴着一些女眷,凑成了一桌。 与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仨人同桌的五位公子小姐,个个都穿得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待看到苏康这么一个衣着略显朴素的陌生人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都有点不悦,但见到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他们这三位主家都没有反对的意见,他们也只好把心头的不快按捺了下来,隐忍不发。 苏康首先跟他们一一颔首示意,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坐了下来,拿起碗筷,趁着饭菜还有余热,开始吃喝了起来。 他忙活了半天,肚子是真的饿了。 他吃得是旁若无人,大快朵颐,那速度,跟同桌的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和那五位公子小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得慢条斯理还不住地在说说笑笑的这些人,被苏康这种默不作声闷头大口吃饭的作风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人是饿鬼投胎吗? 怎么像是三天没吃过饭的样子? 魏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位穷亲戚? 跟这种人同桌吃饭,真是掉价丢份! 这五位公子小姐,都不由得满脸鄙夷了起来。 魏国成、魏婷婷、魏岚岚三人见状,尽皆愕然,也都满脸的鄙视,但更多的则是哭笑不得。 他们这个表亲,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婷婷,这人是谁呀?怎么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是你们乡下来的穷亲戚吗?” 坐在魏婷婷身旁的一位妙龄女子,捅了捅魏婷婷的腰身,蹙着眉头,满脸嫌弃地问道。 她故意扬起了声调,让在座的众人都听到了她的问话。 果然,其他四人闻言,也都满脸鄙夷,嗤笑着,戏谑地看着苏康。 苏康衣着不是很华丽,只是穿着普通的蜀锦长袍,并没有佩戴玉佩之类的饰品,看着就不像是个富家子弟。 而且,他的吃相还如此难看,就像从没吃过什么好饭好菜似的。 所以,这些人都以为他出身卑微,优越感爆棚,很明显地就看不起他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样的问话,无礼至极,应该足以把这个乡巴佬给吓退吧,让他停住这番饿鬼投胎般的吃相。 可哪知,苏康闻言后,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依然是我行我素,埋头夹起饭菜,吃得旁若无人。 穷亲戚? 魏婷婷和魏国成、魏岚岚三人一听,脸色却顿时都变得古怪了起来,深深地看了苏康一眼,面面相觑,竟都无言以对了。 他们这个表亲,却不是什么穷鬼啊,他可是来自于京城十大商贾世家之一的苏家,是苏家的大公子,其富裕程度,比在座的所有人估计都有钱呐! 若说苏康是个穷鬼,那在座的人是什么?穷鬼都不如吗? “婷婷,你们怎么都不敢说,莫非他真的来自某个犄角旮沓?穷得很?” 见到魏婷婷和魏国成、魏岚岚三人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名女子自以为得意,就又扬声问道,语气中满是戏谑鄙夷之意。 “他?他是我表兄,来自京城,是苏家的大少爷!他可不穷,比我们魏家还有钱呢!” 魏婷婷无奈,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愣了一下后,只得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她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苏康这个表兄的,可奈何人家就是命好,虽然怠懒不堪,但是却出身富贵之家,让人羡慕眼红。 “你的表兄?京城苏家?哪个苏家?” 她的话,却让这位妙龄女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大为吃惊地问道。 “比你们魏家还有钱的京城苏家?莫非是位列京城十大商贾世家之一的苏家?经营布庄的那个苏家?” 就在这时,还没等魏婷婷开口回答,旁边的一位公子哥们,就急忙插嘴问道。 “是的,就是那个苏家。” 魏婷婷面色复杂地看了正在埋头吃饭的苏康一眼,语气幽幽地回答道。 “啊!这……” “不会吧?他竟是京城苏家的大公子?” “那他岂不是那个苏康?那个据说被武侯府林家大小姐退婚的废物?” “应该就是他,据说苏家大房就是婷婷他们的姑姑,她的儿子就是那个苏康……” “真的是他?那不是尴尬了?听说人家可是个十足的混蛋,坏得很!青岚,你可要小心了。” …… 魏婷婷的话,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五位公子小姐都大吃一惊,惊呼出声。 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犹如饿鬼投胎般的家伙,竟然来自京城十大商贾世家之一的苏家,而且还是苏家的大公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当得知眼前这位衣着不算光鲜吃相不雅的公子哥竟是京城苏家的大少爷时,这些人刚树立起来的优越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而那位称呼苏康为乡下穷亲戚的名叫青岚的女子,更是吓得连忙住嘴,噤若寒蝉。 他们这回,真的是看走眼了,竟碰到了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蛋家伙! 以貌取人? 他们八人的对话,都一一传入了苏康的耳中,让他眉头一蹙,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就又自顾自地埋头吃起饭来。 这些人被他眼神一瞪,就都闭嘴收声了,不敢再议论于他,但他们心里的鄙视,并没有为之减弱多少。 就算你苏康不是个穷鬼,可如此粗鄙不堪,还是难入我们的法眼。而且,你苏康就算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个窝囊废罢了。 这五位公子小姐在暗自腹诽着,自卑之余,又莫名涌起了一股自豪感来。 很显然,苏康在京城里的那些“光辉”事迹,业已传到晋阳城来了,人尽皆知,让这些同龄人们都视为笑谈了,自然都看不起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康才懒得理会他们,也不管他们那种异样鄙夷的目光,默默地吃饱饭后,就离开了酒席,返回了自己的客房。 婚礼拜堂仪式已经在宴席开张之前就举行了,所以,吃完饭后,就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了,苏康无事可干,只能回到客房去歇息。 他忙活了半天,也觉得有点累了。 第83章 出谋划策 次日,是新婚夫妇拜见公婆的日子。 待魏国鑫与新婚妻子孙柳香早起给魏老爷子、魏老夫人、魏明理、魏明远、冯氏、刘氏和王氏等人奉茶行礼后,魏老爷子、魏明远和魏国成仨人,就迫不及待地来到苏康入住的客房,请他去魏家酒楼。 苏康心知肚明,自然知道他们请自己前往魏家酒楼的意图,也没有推脱,很是爽快地就跟着他们一起前往魏家酒楼。 临走时,他还带上了王刚和柳青,并让王刚帮他拿着另一坛辣酱,给带到魏家酒楼去。 “康儿,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马上开张了?” 走在路上时,魏老爷子就拉着苏康走在众人前头,一边走,还一边问。 “外公,不急!先歇业三天,待我培训好魏家酒楼的厨子们会做新菜品后,再开业也不迟。” 苏康胸有成竹,微微一笑,接着继续朗声说道:“在歇业期间,魏家酒楼需要放出风去,满城宣传说魏家酒楼三日后重新开业,为答谢新老顾客,开业当日会半价酬宾!” 苏康语气不轻,并没有刻意避着魏明远和魏国成他们。 “歇业三日?半价酬宾?这,这未免也太浪费和破费了!有这必要吗?” 还没等魏老爷子开口,魏国成就急忙插口说道。 “是啊,歇业三天,我们魏家酒楼可损失不少。半价酬宾,也会花费不少。这可行吗?” 魏明远眉头紧蹙,也觉得如此一来,魏家酒楼的损失可不小,想了想后,就跟着问道。 “康儿,当真要歇业三天?半价酬宾会不会太亏了?” 魏老爷子也有点迟疑了起来,蹙着眉头问道。 “外公,不歇业三天,怎么能培训好厨子们,让他们烹饪出好的新菜品来?三天时间,算是很短了!” 苏康听了,不由得哑然失笑,就解释了起来,略作停顿后,接着继续说道:“至于半价酬宾嘛,我保证不会亏本的!” “那行,就按你说的做,魏家酒楼歇业三天搞培训,三天后重新开业并半价酬宾。” 魏老爷子闻言,略作思索,就果断地作出了决定,然后看向魏国成,郑重其事地吩咐道:“成儿,那宣传的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一定要让全晋阳城的人都知道三日后魏家酒楼重新开张并半价酬宾的事!” “是,爷爷。可要在三日内做到全城皆知,这未免太难了,时间太短啊!孙儿我恐怕做不到。” 魏国成不敢推脱,连忙领命,可随之就满脸的为难之色。 “表哥,这不难!你找人把要宣传的内容抄个几十份上百份,然后让魏府的下人们帮你把这些传单给张贴到晋阳城的大街小巷去,尤其是人流多的地方,多张贴一些,就可以了。” 苏康闻言,微微一笑,就侧头看向魏国成,给他出谋划策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呢?” 魏国成一听,顿时茅塞顿开,拍了拍脑袋,眉开眼笑了起来。 魏老爷子和魏明远听了,也觉得甚是有理,两眼放光。 他们这个外甥,鬼点子还真是多! 就连走在四人身后默不作声的王刚和柳青听罢,也都觉得有理,大为感叹。 很快,一行六人就来到了魏家酒楼。 酒楼前,新上任的掌柜张诚和采买王心武、大厨马瑞率领着所有的伙计和厨子们,都等在了魏家酒楼大门口,欢迎魏老爷子和魏明远等一行人的到来。 新掌柜张诚原是魏府里的账房先生,术算不错;而新采买王心武则是魏明远妻子王氏的亲弟弟,能识文断字。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值得信赖。 “见过老太爷,见过东家,见过少东家,见过苏公子。” 看到魏老爷子和魏明远等人过来,这些人就急忙躬身行礼,满脸含笑地打起了招呼来。 “大家都进来吧,我有事跟你们说。” 魏老爷子颔首点头示意,交代了一声后,就率先走进了魏家酒楼。 等到苏康、魏明远和魏国成等人踏进酒楼里后,这些人才跟着跨了进去。 “好啦,既然大伙都在,那我就交代两个事。一是,从今日起,我们魏家酒楼歇业三天,三天后重新开业。二是,在这三天里,大家一定要听从苏康的指挥,让他教你们怎么做。” 等到大伙都来到酒楼一楼大堂里,围成一团后,魏老爷子环顾了大家一眼,就扬声嘱咐道。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 这是要把整个魏家酒楼的指挥权都交给苏康啊! 虽然只是三天的时间,但也是非同小可了! 众人都纷纷看向魏明远和魏国成,待见到俩人都默不作声并没有表示异议时,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凛然,连忙异口同声地应诺了起来:“是!” 老东家的话,那就是命令,他们莫敢不从。 “大家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康并没有忸怩作态,先是拱拱手跟这些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开门见山地继续说道:“我们魏家酒楼之所以要歇业三天,是为了研制出新的菜品来。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会尽心尽力地教会大家如何烹饪新菜品。同时,酒楼内部的一些布局和装饰,也要进行调整。所以,在这三天里,我希望大家能够尽力配合我,把新菜品给烹制出来,也把酒楼给重新装饰一番。” 苏康的话,说得很是诚恳,让大伙听了,都觉得大有可为。 毕竟,在昨天的喜宴上,苏康烹饪的三道新菜品,还是颇为惊艳的,让他们觉得心服口服。 于是,苏康便言传身教,把自己给魏家酒楼定制的新菜品,都一一传授给马大厨和那些厨子们。 他定制的几乎都是炒菜类和凉菜类的新菜品,有牛肉炒芹菜、凉拌黄瓜、韭菜炒鸡蛋、干煸豆角、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白切鸡、柠檬鸭、血鸭、蒜香生蚝、干炸排骨、高汤白菜等十数道新菜。 从原材料的选择、清理、刀工、烹饪过程及技巧、火候、食材搭配等细节,他都不厌其烦地手把手地进行示范,传授给他们,尤其是马大厨,是苏康重点培训的对象。 第84章 心生毒计 但有三样,他并没有公之于众,而是秘密传授给魏明远和魏国成他们两人。 一是蘸料的调制,二是辣酱的来源,三是高汤的制作配方。 这三样,是做菜时锦上添花的灵魂佐料,是烹饪出好的新菜肴的基石,他只告诉了他们俩人,让他们俩人去熟悉和把控。 尤其是高汤的制作,是烹饪的基础,高汤的制作配方,那是绝大的秘密,不可对外泄露。 同时,苏康还亲自设计并调整了魏家酒楼的装饰与布局,让魏家酒楼看起来更为大气雅致,变得焕然一新。 接着,苏康还改良了米酒,让伙计们使用干净的纱布,把那些浑浊的米酒都给过滤了一遍,得到了颇为清澈的过滤米酒,并把它们命名为“五粮液酒”,一下子就提升了数个档次,让这些米酒变得高大上了起来,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提高了不少。 而魏国成那边,他在学习烹制新菜之余,则按照苏康的提示,让人抄写了上百份宣传单,然后发动魏府中的数十位家丁,让他们拿到晋阳城的繁华路段,悉数张贴了起来,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全城民众的目光,轰动全城,达到了宣传魏家酒楼的目的。 这些宣传单,再次把晋阳城食客们的目光,都拉到了魏家酒楼这边来。 三日的时间里,在苏康孜孜不倦地教诲下,马大厨和那些厨子们总算掌握了这些新菜品的烹制技巧,烹饪出了让苏康颇为满意的水平,苏康这才如释重负,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三日后的午时,天气晴好,在鞭炮齐鸣中,魏家酒楼就再次隆重开业了。 慕名而来的食客们,把个魏家酒楼围得水泄不通,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苏康还让魏明理特意请来了晋阳县令和县尉等晋阳城的一众大小官员们前来捧场,并搞了个剪彩仪式,由晋阳县令曹真大人亲自剪彩,更是引爆了全场,博得了阵阵喝彩。 装饰一新的用餐环境,精美而又新颖别致的新菜品,清澈透亮的新型米酒,让用餐的食客们都沉醉于其中,大呼过瘾,意犹未尽。 一夜之间,不一样的魏家酒楼,就成为了晋阳城万众瞩目的焦点,火爆全城。 陷入困境的魏家酒楼,终于一炮而红了! 走入正轨的魏家酒楼,几乎天天爆满,一席难求,可谓日进斗金,把魏老爷子和魏明远、魏国成等魏家人乐得笑开了花。 但苏康还是很清醒,并没有为此而得意忘形。 开业后的第二天,苏康便特意叮嘱了二舅魏明远一声,让他吩咐马大厨把每天的食材都留下一点样品来,并封存好,保留到次日晚上打烊歇业时再行丢弃。 苏康这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魏老爷子和魏明远、魏国成以及马大厨等厨子们都很是不理解他的做法,疑惑不解,但出于对他的信任,都没有谁提出异议,自然就照办了。 至于个中原因,苏康并没有解释,他们也就没有开口询问。 如今的苏康,在他们的眼中,就犹如厨神下凡,让他们是心悦诚服,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 就在魏家酒楼重新开业的第三天午时,距离魏家酒楼不远的醉仙楼,此刻却是冷冷清清,楼中的伙计们,都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不住地唉声叹气。 醉仙楼的东家董琦正和掌柜席东溪坐在大堂里,窃窃私语,满脸的阴郁。 三天了,自从魏家酒楼重新开业后,醉仙楼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很多客人都跑到魏家酒楼去了,让他们感到郁闷不已。 他们都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派出了探子前去探查究竟。 “东家,打探清楚了。” 就在这时,随着一道话语声响起,只见一个衣着光鲜的醉仙楼伙计就大踏步地走进了大堂里,他走得比较急,气喘吁吁。 他身上穿着的是董琦特意找来的衣裳,为的是能让他扮作食客前去魏家酒楼打探情报。 “侯七,那你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名伙计回来,董琦精神一振,就急切地问道。 “东家,据说魏家酒楼是有高人指点,改变了菜谱,并酿制出了一种新的米酒来,这才吸引住了那些食客。这个高人很年轻,才二十来岁,听说是魏家那个已故小姐的儿子,名叫苏康,来自京城苏家。” 这位名叫侯七的伙计来到董琦和席东溪的面前后,就连忙躬身回答道。 他的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魏家酒楼的新菜肴确实是很不错,他借着打探消息的机会,得以潇洒地公费消费了一回,至今还意犹未尽啊。 “哦!京城苏家的人,怪不得。席掌柜,你可认得这个苏康?” 董琦闻言,感叹了一声,就侧头看着席东溪,疑惑地问道。 “京城苏家的苏康?略有耳闻。据说是个纨绔,不学无术,也懦弱不堪,而且还是个败家仔。” 席东溪沉思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不学无术?不学无术的人,能有如此能耐吗?” 董琦嗤笑了一声,眉角一挑,很是不爽地问道。 “是啊,东家,这也是让我感到疑惑的地方。京城盛传,这个苏康应该是个一无是处的怠懒货和窝囊废才是,怎么能帮魏家度过难关呢?” 席东溪挠了挠头,也感到很是困惑不解。 “管他是谁,先不管他了。我们当务之急,那就是该如何把魏家酒楼给打压下去!看来,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得立即施行那套方案了。” 董琦紧盯着席东溪的脸,阴恻恻地低声说道。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东家请放心,这回保管做得顺顺当当的,就算他魏家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席东溪心领神会,急忙站了起来,应承了一声后,就立即走出醉仙楼,前去实施俩人事先秘密商量好的那套毒计。 看着席东溪快速离去,董琦这才拿起桌面上的茶水,怡然自得地品茗了起来。 无毒不丈夫! 魏明远啊魏明远,这回,我倒要看看,你魏家酒楼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董琦在暗自意淫着,想到精彩之处,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丝狞笑。 第85章 山雨欲来 魏家酒楼的大堂里,此时此刻,已是座无虚席了,前来吃午饭的客人,除了二楼的雅间都坐满了之后,也把一楼大堂给坐满了,让那些来得有点晚的食客们,只能乖乖地站在门外等待或者另找地方吃饭。 魏明远和魏国成父子俩,正站在二楼的凭栏前,俯首看着一楼大堂里的满座情形,眉开眼笑。 这样的场景,已经是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怎不让他们感到莫名惊喜? 掌柜张诚和伙计们也都忙得团团转,个个都喜笑颜开,忙碌而充实着。 而就在这时,酒楼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有哭闹声,也有咒骂声,而且还越来越大,吵吵嚷嚷的。 紧接着,就看到一群人抬着一个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冲进了魏家酒楼里。 “大家快来看哪,魏家酒楼的饭菜要吃死人了!” “大家快来看哪,魏家酒楼的饭菜要吃死人了!” …… 这群人刚冲进大堂里,把担架上的人放到地上后,就立即大声叫喊了起来,语气出奇地一致,很显然是事先经过统一口径的。 “我可怜的夫君哟,你这是怎么啦?好端端地怎么就吃出病来了?” “就是魏家酒楼的饭菜,才让我家夫君中了毒!” 接着,扑在中年男子身上的一位妇人,随即哭哭啼啼地大声嚷嚷了起来,矛头直指魏家酒楼。 “就是,魏家酒楼的饭菜有毒,把人吃出病来了!” “大家快来看哪,魏家酒楼的饭菜有毒,差点把人给毒死了!” “奸商!魏家酒楼是奸商!” …… 她的哭啼声响起后,那帮人就立即跟着起哄了起来。 饭菜有毒? 正坐在大堂里吃饭的客人们,顿时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坏了,脸色发白,吓得连忙停下了手中的碗筷,不敢再吃了。 “你们是谁?为何如此诽谤我们魏家酒楼?” 直到这时,张诚掌柜终于反应了过来,急忙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跑到这些人的面前,很是气愤地大声质问道。 “你又是谁?我们怎么诽谤你们魏家酒楼了?你们魏家酒楼的饭菜有毒,差点把人给毒死了,难道我们不该替他前来伸冤吗?” 这些人群中,一位很显然是头目的男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倒打一耙,大声反问道。 “伸冤!” “伸冤!” …… 这名男子的话,又立即引来了一阵阵起哄声。 “我是魏家酒楼的掌柜,你们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但请你们在事实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乱嚷嚷!” 张诚可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隐隐约约看出了一丝不寻常之处,就冷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道。 “掌柜?掌柜可作不了主,我们要找你们的东家。你们的东家呢?难道当起了缩头乌龟,不敢见人吗?” 这名男子冷冷一笑,又大声嚷嚷道。 “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 …… 其他人见状,就又跟着大声起哄了起来。 “我是魏家酒楼的东家魏明远,你们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就在这时,已经从二楼上溜下来的魏明远,虎着脸,冷声说道。 而跟他一起从二楼上跑下来的魏国成,见势不妙,就立即转往后院,去请魏老爷子了。 “什么事?你没看出来吗?这位兄弟在你们魏家酒楼吃饭后,就中了毒,如今已是奄奄一息了,难道你们魏家酒楼就不该给个说法吗?说吧,此事该怎么了结?” 还是这个小头目,斜睨着魏明远,一脸狞笑地大声说道。 “这不可能!我们魏家酒楼的饭菜是新鲜的,也是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有毒!” 魏明远可不是被吓大的,他也算是久经考验的商人,岂会如此就轻信了他们的一面之词,连忙大声辩解了起来。 “怎么不可能?他就是昨日在你们魏家酒楼吃过晚饭后,才中的毒!难道你们还想抵赖不成?” 这名小头目一脸狞笑着,恶狠狠地说道,继续煽风点火。 “我苦命的夫君啊!你看看,人家魏家不认账哪!” 那名妇人见状,又再次大声哭闹了起来,如泣如诉。 此时,就连二楼雅间里的客人们也被惊动了,纷纷跑出了雅间,站在凭栏处,驻足观看,跟一楼大堂里的食客们,一起冷眼旁观,心有戚戚,个个都惴惴不安。 若魏家酒楼的饭菜真的有毒,那他们也不能幸免于难啊! “我们魏家酒楼什么时候说不认账了?若是我们魏家酒楼的饭菜有毒,我们肯定会负责到底。但如果他不是在我们魏家酒楼吃的饭,那你们这就是诽谤与讹诈了!到时,我们还会追究你们的诬告责任。” 魏明远毫不示弱,据理力争。 从这些人的言行举止里,他已经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些人很明显地是有预谋而来。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魏老爷子,和魏国成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大堂里。 “这是怎么回事?” 魏老爷子看到大堂里嘈杂一片,一脸茫然地来到魏明远的面前,低声问道。 “爹,他们说有人吃了我们魏家酒楼的饭菜中了毒,正带人兴师问罪来着。” 魏明远连忙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他述说了一下。 “食物中毒?这不可能!” 魏老爷子眉头紧蹙,环顾了周围众人一眼,凑在魏明远的耳边,沉声说道:“其他人吃了都没有事,怎么就他一个人中毒?这很明显就是诽谤与讹诈嘛!”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奈何我们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说的都是假话,颇为棘手啊!” 魏明远使劲点了点头,却也无可奈何,眉头不展,忧心忡忡。 这些人明摆着就是有预谋地前来闹事的,目的就是为了敲诈勒索或者是为了陷害魏家酒楼意图搞垮魏家酒楼而来,可他此时却束手无策了。 今天这事,很是棘手,对方就是冲着魏家酒楼来的! 今天若是没能把这事给妥善处理好来,那魏家酒楼刚树立起来的口碑,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魏家酒楼又再次遇到风暴了! 这回能不能轻轻松松地跨过去,他对此也没有多大信心。 第86章 搬救兵 “你就是魏家老爷子吗?你来得正好,他在你们魏家酒楼吃饭中了毒,差点丢了性命,你们就要负责!” 看到衣着光鲜的魏老爷子跟魏家酒楼东家魏明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领头的那个男子脑子一转,计上心来,就把矛头对准了魏老爷子,狞笑着继续说道:“若是你们魏家酒楼抵赖不认账,那我们就报官,让官府为我们做主!” 他的语气,充满了浓浓的威胁之意。 魏老爷子久经阵仗,可不是一言两语就轻易被吓趴下的。 闻言后,他深深地看了躺在担架上的男子一眼,就紧盯着这名小头目,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什么时候来我们店里吃饭的?他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魏老爷子毕竟要冷静得多,看得比魏明远更远,想得更为周到。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反正他就是在你们酒楼里吃了饭菜后才变成这样的,这不是中毒是什么?你们若是不负责,那就是草菅人命!” 领头的男子被魏老爷子如此一问,瞬间就露出了一丝慌乱,但随即他就故作镇定,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道。 “对,对!人是在你们魏家酒楼中毒的,就该你们魏家酒楼负责!” “对!不许抵赖,不可草菅人命!” “不许抵赖!” …… 其他六名混混见状,也跟着大声起哄了起来。 围观的食客们,也都忍不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开始指责魏家酒楼的不是。 整个大堂里,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嘈杂之中。 “那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他昨晚来过我们魏家酒楼并吃过我们魏家酒楼的饭菜?” 魏老爷子可不是轻易被人糊弄的人,皱着眉头,大声问道,接着,他又沉声补上一句:“若你们没有证据,那你们就是诬陷,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他的话,说得在理,刹那间就让嘈杂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是啊,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嘛! 食客们闻言,都立即闭上了嘴巴,不再出言议论。 而前来闹事的这些人,很明显都没有料到这茬,竟一下子被魏老爷子的话给唬住了,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可很快,那个为首的汉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就计上心来,大声嚷嚷道:“我们怎么没有证据?我们有人证!昨晚我们可是一起看到他走进你们魏家酒楼吃饭来着,难道你们还想抵赖不成?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问问他们。” 他说完,就转头指向在场的那六位混混,并使劲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对,对!我们可以作证!” “我们可以证明,他昨晚就是在魏家酒楼吃的饭!” “我们都可以作证的!” …… 这六名混混见状,顿时也跟着大声嚷嚷了起来,几乎都是众口一词。 食客们见状,也觉得有理,就又接着指指点点了起来。 人家可是有人证啊! 至于物证吗,那可就难找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道魏家酒楼还能让这个中毒的汉子把昨晚在魏家酒楼吃的饭菜给吐出来进行查验吗? 此事,魏家酒楼明显就是处于下风了,因为他们也没有办法证明人家不是在他们家酒楼吃饭中的毒! “那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我们魏家酒楼怎么个负责法?” 魏明远暗自气恼,没好气地问道。 “怎么办?” 那个领头的男子眉角一挑,睥睨了魏明远一眼,阴恻恻地说道:“要么报官,让你们酒楼就此被查封;要么赔偿他的损失,不多,一万两银子就行!” 他很明显的就是在狮子大开口! “你!” 魏国成闻言,气得暴跳如雷:“你们这是讹诈!简直就是在抢劫!” 围观的食客们也被这名领头人的狮子大开口给吓了一大跳,瞬间都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来敲诈勒索的! “不赔?那就报官!” “你……” 魏老爷子见状,气得直哆嗦,他知道,此事估计是难以善了了。 此事若是报了官,证据并不在魏家酒楼这边,那魏家酒楼可就要败诉无疑了! 但他毕竟久经战阵,并没有就此慌乱,想了想后,就把魏国成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轻声嘀咕了一下。 魏国成听得连连点头称是,等他说完后,就立即快步离开了魏家酒楼,前去魏府搬救兵。 等到魏国成离去后,魏老爷子又把魏明远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他先暂时稳住局面,等魏国成搬来救兵再说。 魏明远闻言,就依计行事,好言好语地跟着他们周旋了起来。 魏家酒楼的救兵,那就是苏康。 而此时,在魏府中,吃过午饭后,苏康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静坐发呆,想着心事。 他打算过了今晚后,明早就要跟外公外婆他们告辞,返回京城。 为了吃表哥魏国鑫的喜酒,他已经在晋阳城待了九天的时间,够久的了!若是再继续住下去,就算他不烦,舅家人也要烦了,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表弟!表弟!” 就在这时,魏国成的叫喊声,就很是急切地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咿呀”一声,魏国成就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表弟,酒楼出事了,快跟我走!” 刚进门,魏国成就大声嚷嚷了起来,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苏康连忙收回飘飞的思绪,扬起头,疑惑地问道。 “快走!路上再跟你说。” 魏国成哪有时间去解释,一把拉住苏康的手,就把他给拉了起来,拽着他就往大门外走去。 苏康无奈,只好顺从,挣脱了他的手后,乖乖地与他肩并肩,一起快步往魏府大门外走去。 赶往魏家酒楼途中,魏国成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他阐述了一遍。 食物中毒?有人闹事? 苏康听罢,顿时也吃了一惊,连忙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很快,俩人就来到了魏家酒楼。 当苏康跟着魏国成走进酒楼大堂里时,就听到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闹声,咒骂声,起哄声,议论声,耻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此时此刻,魏明远和张诚已是应付得焦头烂额,气得脸色铁青。 魏老爷子也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看到魏国成领着苏康进来,魏老爷子和魏明远都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个苏康,鬼点子多,想必他能有办法摆平得了这个事情。 此时,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苏康的身上了。 第87章 全权代表 走进大堂后,苏康已经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径直来到担架前,俯下身来,仔细查看那个所谓食物中毒之人的症状。 只见他,四旬左右年纪,一身灰布麻衣,满脸沧桑,面色有点枯槁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两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一个穷苦出身的汉子。 看到苏康在紧盯着自己,眼神锐利至极,这名汉子不由得莫名慌乱了起来,目光闪烁,连忙把视线移向别处,不敢看苏康的眼睛。 “老哥,你是哪里人?名叫什么?住在何处?做什么营生?月俸几何?” 苏康不动声色,挤出一副笑脸来,满脸堆笑地柔声问道。 “你是谁?” 汉子却颇为警惕,强打着精神,反问道。 “老哥,你不用怕!若是你真的在魏家酒楼吃饭中了毒,小弟我一定为你主持公道的。” 苏康笑语盈盈,说得和风细雨,一下子就卸掉了这名汉子的戒心。 可他的话,听在魏老爷子、魏明远、魏国成和张诚等魏家人以及魏家酒楼伙计们的耳中,却把他们都给吓懵了,大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苏康竟然要替外人出头? “你?……” 魏国成急了,正想冲过来,责问苏康,却被魏老爷子给拉住了,并不断地给他使眼色。 魏老爷子毕竟是人精,虽然也疑惑不解,但还是选择相信苏康,相信他不会害了魏家。 魏国成被魏老爷子拉住后,并从他的眼色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也就立刻老实了下来,不再鲁莽行事了。 凡事都不可急躁,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苏康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让这名汉子就像看到了知音,立马放下了戒心,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是李家村的人,姓李名富贵,就住在李家村,是一名庄稼汉,以种田为生,每个月大概有三贯钱的收入。” 他以为苏康会给他做主,就脱口而出,说得很是自然详尽,竟没有看到那名领头汉子连连朝他使过来的焦急眼神。 “哦!那老哥你昨晚在魏家酒楼吃的是什么菜?喝的是什么酒?” 苏康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和颜悦色地继续柔声问道。 “这?我昨晚吃的是什么?” 李富贵没想到苏康会问这样的问题,一下子就卡壳了,急忙看向趴在他身上的中年妇人孙氏,低声问道。 妇人孙氏也没料到自家汉子会有此一问,抬起头,看着他,没好气的低声怼道:“吃什么?能有什么好吃的,还不是野菜加窝窝头!” 俩人的一问一答,话音比较轻,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落进了苏康的耳中,让他不由得喜上心来,心中有数了。 “哦,对了,我昨晚在魏家酒楼吃的是酱香猪蹄、红烧肉、腌萝卜和芫荽汤,喝的是女儿红酒。吃着吃着,就中毒了。小兄弟,那可要为我做主啊!” 李富贵懒得搭理自家婆娘,想了想后,就抬头看向苏康,一脸神往地回答道。 说完,他还不断地使劲咽着口水。这些酒菜,他已是数个月都没有吃过了,想来就流口水啊。 他觉得这样一说,就可以给魏家酒楼定罪了,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到手了,顿时觉得已经拉坏了的肚子就立马变得好了起来。 今天早上,晋阳城的头号混混席二带着一群人来到李家村,找到他,说有一桩泼天富贵在等着他,只要他配合他们,就稀里糊涂地吃下了席二给他的泻药,拉了一个早上,几乎把半条命都给拉没了。直到午时,醉仙楼的席掌柜就带着人,让他配合席二演好戏就行,剩下的则都由席二他们去操作。 他虽然觉得不妥,可怎奈自家婆娘已经收了人家的定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自家婆娘,跟着席二他们冲进了魏家酒楼,行这敲诈勒索的勾当。 “嗯,老哥,你吃得不错嘛!” 苏康不置可否,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眯眯地说道。 “不错个屁!这都是骗人的,昨晚我就只是吃了些野菜和窝窝头,油沫星子都看不到。” 李富贵闻言,却唯有摇头苦笑,暗自腹诽着。 苏康表面镇定轻松,而他的心里,则已是杀气腾腾。 他已经问出了端倪,这些人,明摆着就是来诬陷魏家酒楼的! 苏康此时已经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已是胸有成竹,便撇下李富贵,径直走到魏国成的面前,附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阵。 魏国成闻言,眼前一亮,就立即领命而去。 他先是悄悄地把魏家酒楼里的菜谱和点菜单都给收了起来,然后悄悄地出了门,跑去县衙报案。 魏老爷子和魏明远很快就察觉出了异常,便不动声色地凑到苏康的面前,低声问道:“康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国成在搞什么把戏?” 苏康哂然一笑,很是轻松地悄声说道:“外公,二舅,稍安勿躁!再过片刻,事情就会水落石出的,你们看着就行。” 他说得很是笃定,一下子就让魏老爷子和魏明远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如释重负。 他们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破局,但还是对他充满了信心。 “我说小兄弟,你该问的也问了,是不是该让魏家酒楼给个说法了?你们是想公了,还是私了?若是不想被官府查封,我看你们还是乖乖地把一万两银子拿出来吧,作为我们兄弟食物中毒的赔偿。” 就在这时,那个领头的汉子席二显得不耐烦了,睥睨着苏康和魏老爷子等人,趾高气昂地说道。 他自以为是,认定自己这边有人证物证,已经是吃定魏家酒楼了! “不急,等一会就好。” 苏康紧盯着这个跳出来的凶悍汉子,淡淡一笑,接着就冷不丁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跟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你管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在是魏家酒楼的食物有毒,差点害死了我们兄弟,难道魏家酒楼就不该负责吗?” 席二狞笑着,恶狠狠地反问道。 “赔偿!” “赔偿!” “赔偿!” …… 他的话音刚落,就像事先训练好了似的,那六位混混就立即都跟着大声嚷嚷了起来,异口同声,出奇的一致。 整个大堂,又是一片哗然。 “诸位!” 苏康扯开嗓门大吼了一声,摆摆手止住这些人的起哄后,就继续大声说道:“你们想要赔偿吗?好说,都好说。稍安勿躁,待会,只要证据确凿,我会让你们得到应得的赔偿的!” 他说得很是轻松,就像稳操胜券了一样。 “那敢情好啊!但是,你究竟是谁啊?你能代表魏家吗?你能说了算吗?” 席二也不是省油的灯,并没有被苏康的话给糊弄了,紧盯着他,连声逼问道。 “他能代表我们魏家!他的话,就是我们魏家的意思。” 还没等苏康开口,魏老爷子就一口咬定,指认苏康为魏家的全权代表。 魏明远和张诚等人见状,也都纷纷颔首点头,表示认可。 第88章 心怀鬼胎 “这人究竟是谁?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代表整个魏家呢?” “是啊,就连魏老爷子都对他马首是瞻,想必来头不小吧?他会是谁呢?竟有如此分量!” “会不会是从京城来的某个大官的子弟?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胆气和派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僭越魏家!” “这很有可能!” …… 围观的食客们,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前来闹事的这些人,闻言后,也就都放下心来了。 事到如今,他们有捏造的人证物证,可不怕魏家酒楼死不认账。 他们在醉仙楼的指使下行此栽赃陷害的毒计,就算不能把魏家酒楼拉下马,也能让魏家酒楼声名狼藉,失去刚聚拢起来的很多食客,从而一蹶不振。 而魏家大爷魏明理就在晋阳县衙里当差,还是晋阳县的第二号人物,当他从魏国成的嘴里听闻有人前来魏家酒楼闹事时,不由得火冒三丈,就立即让魏国成敲鼓鸣冤,伙同县令曹国祯和县尉吴孟雄,带上一帮衙役,就气势汹汹地赶往魏家酒楼。 他虽然很是反感商贾之事,可事到临头,危及到魏家的切身利益时,他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要为自家争一口气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魏家酒楼闹事,敢来敲诈勒索魏家? 老子不发威,他们还当自己是病猫了! 兵贵神速,很快,魏明理就领着一众人,杀气腾腾地来到了魏家酒楼。 当大堂里的众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官差时,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席二、李富贵和孙氏等人,更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报官,可毕竟是心虚,哪敢报官,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如今见到官差们竟然不请自来,不由得暗自心惊,开始变得惴惴不安了起来,有些人更是萌生了退意,想要打退堂鼓了。 “大家不要怕!是我让人报的官。” 看到魏明理与魏国成带着曹县令、吴县尉和县衙的差役们赶来后,苏康就暗自松了一口气,急忙大声解释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官差是魏家请来的?” “是啊,竟然是代表魏家的这个年轻公子让人报的官!难道他就不怕官府追究魏家酒楼的责任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 …… 围观的食客们闻言,顿时两眼放光,都觉得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让人看不透,愈发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好奇之心更盛,不住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个事情,好像另有隐情啊! “爹,二弟,闹事的人在哪里?都给我抓起来!” 魏明理刚踏进魏家酒楼大堂里,就先声夺人,冲到魏老爷子和魏明远的面前,大声嚷嚷了起来。 他怒气冲天,竟然忘了自己只是个县丞,并无闻案断案、缉拿刑侦的职权,颇有些越俎代庖之嫌了。 “慢着!魏贤弟,既然是案件,那就让本县和吴县尉审讯过后再做定夺吧。” 三日前得到一笔魏家酒楼剪彩的费用,让曹国祯对魏家顿生好感,对魏明理的僭越,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并没有怪罪于他,只是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宣示了自己和吴孟雄的主权。 魏明理听到曹国祯如此一说,立马闭了嘴,讪笑着闪到一边,让出身位,让曹国祯和吴孟雄直面众人。 曹国祯很是满意魏明理的识趣,背着双手,拿出县太爷的派头来,很是威严地环顾了在场众人一眼,中气十足地高声问道:“诸位聚集于此,所为何事?” “大人,大人,民妇有冤,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妇人孙氏自打魏明理领着曹国祯和吴孟雄等人冲进魏家酒楼大堂时起,就一直在察言观色,待看到曹国祯这个身着斑斓官服的大人挺在最前面,就知道他应该是这群人里官职最大的人,急忙爬了起来,快步冲到曹国祯的面前,然后又跪倒在地,连声叫屈。 她冲得有点急,额头差点就碰到了曹国祯的脚。 “哦!” 曹国祯有点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头一挑:“你有何冤屈,快快说来,自有本县为你做主。” 孙氏一听,就打蛇随棍上,连忙把席二事先教给她的话语如竹豆般吐了出来:“大人,我家夫君昨晚在魏家酒楼吃个饭后,就中毒了,差点搭上了一条命,我们无处可去伸冤,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食物中毒?” 曹国祯听罢,眉头一蹙,急忙看向吴孟雄,摆摆手指示道:“吴大人,你带人去看看吧。” 吴孟雄闻言,应了一声,就连忙带着仵作,快步来到担架面前,俯身查看“中毒者”李富贵的症状。 检查的工作,自然是由仵作来做,吴孟雄就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片刻后,仵作就检查完毕了,快步走到曹国祯的跟前,眉头紧锁:“大人,犯病的是一个四旬左右的男子,拉稀,拉过很多次肚子,人比较虚弱,但看不出是不是食物中毒所致。” “哦!” 曹国祯闻言,却不置可否,随即转向还跪在地上的妇人孙氏,扬声问道:“你说你家夫君是食用了魏家酒楼的饭菜才中的毒,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孙氏一听,却愣住了,急忙抬起头看向席二,嗫嚅着,一时之间竟答不上来了。 席二见状,急得赶忙朝她连使眼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孙氏顿时心领神会,随即转回头,匍匐在地,故意带着哭腔又叫屈了起来:“大人,反正他就是在魏家酒楼吃过饭才中的毒!魏家酒楼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就该为此负责。大人明察秋毫,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决定按照席二事先交代的那样,死死咬住她家汉子就是在魏家酒楼中的毒,虽然还没有死掉,也要来个死无对证! “大人,这是真的,我们这位兄弟就是在魏家酒楼吃的饭,才中的毒。您可要为他做主啊!” 席二脑子骨碌碌一转,趁机也跟着附和了起来,说得颇有点情深义重的样子。 曹国祯板着脸,紧盯着插话的席二,不怒自威:“你又是谁?” “我?我,我是他的兄弟!” 席二心怀鬼胎,被曹国祯的眼神唬住了,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把视线躲闪开来,话说得都有点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 第89章 他在撒谎! 席二手下的那些混混们,原本还想跟着起哄,见此情形后,都不敢吭声了。 整个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大人,我有证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话语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只见,苏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慢悠悠地走到曹国祯的面前,脸上还蕴藏着一丝笑意。 可他的举动,却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惊诧莫名。 尤其是魏家人和围观的食客们,更是被吓出魂来了。 “这人不是代表魏家的吗?怎么会帮人家提供证据?” “这人疯了吗?” “是啊,他这是要吃里扒外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 …… 围观的食客们,顿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康!你这是在干嘛?有病啊?” 魏国成急得直跺脚,急忙冲到苏康的身边,指着他破口大骂,恼怒不已。 “是啊,苏康,你究竟要干什么?” “苏康,你有什么怨言,可以冲着我来,可别连累了我们魏家!” 魏明远和魏明理也都急了,气上心头,连忙冲到苏康的跟前,冲着他大声吼了起来,满脸愠色。 魏老爷子也被他这一出搞得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面沉如水。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关键的时刻,苏康竟然选择背刺魏家! “对!对!这位小兄弟说得对,我们这有证据的!” “小兄弟,还是你明事理,不与魏家酒楼同流合污!” “小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吧,我们挺你!” …… 而那些架着李富贵前来魏家酒楼进行敲诈勒索的人们,则是喜出望外,他们在席二的带头下,都纷纷开口声援起苏康来,把他当成了救世主。 “小兄弟,谢谢你!姐姐我,代表我家夫君谢谢你仗义持言。” 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的妇人孙氏,也是满脸欢喜,连忙面向苏康,给他躬身行了个大礼,笑靥如花。 他们都觉得自己这边,是胜利在望了,心情大好。 “啊?” “什么?” “不会吧?” …… 曹国祯和吴孟雄等官差们,也被苏康的这番举动,整得晕头转向了,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这是什么鬼?他们竟然还有证据?而且好像还是魏家这边的人帮他们提供的? 他们原本跟着魏明理过来,就是想帮他出头的,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敲诈勒索的家伙,哪知道现在人家说有证据证明是魏家酒楼的错,那他们还能再众目睽睽之下徇私舞弊吗? 这不能吧? 这出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就算他们有心包庇魏家,也是无能为力了。 他们看着魏明理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 “哦?” 曹国祯饶有兴趣地紧盯着苏康的眼睛,哭笑不得:“你可有什么证据?速速招来吧。” 他看着苏康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竟然会做出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蠢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康哪知道他此刻正在腹诽着自己鄙视着自己,闻言后,就快步走到担架前,俯下身子,紧盯着躺在担架上的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李老哥,不要怕,自有官府为你做主的。你就跟大人们说说吧,昨晚你在魏家酒楼吃的是什么酒菜?” 他的脸色,显得很是和蔼可亲;他的语气,显得很是平易近人,让李富贵完全放松了警惕,也没了戒心,喜不自胜地按照刚才所说,大着胆子,转向曹国祯,大声地就又重复了一遍:“大人,小人昨晚在魏家酒楼吃的是酱香猪蹄、红烧肉、腌萝卜和芫荽汤,喝的是女儿红酒。吃着吃着,就中毒了。大人明鉴,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他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可说的话却颇为大声,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你……胡说!” 魏国成气得火冒三丈,怒斥一声,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前去,胖揍他一顿。 他刚启动,就被两位衙役给果断拦住了。 受害人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给打了,那他们岂不是失职了? 所以,不管如何,他们都要先把魏国成给拦下来再说。 而一旁的魏明远和张诚听完李富贵的话后,心神却莫名其妙地一动,好像触摸到了一丝曙光,却又觉得飘渺不定,都欲言又止。 “大人,在场的诸位,大家可都听清楚了?这位李老哥说他昨晚在魏家酒楼吃的是酱香猪蹄、红烧肉、腌萝卜和芫荽汤,喝的是女儿红酒,没有错吧?” 苏康趁热打铁,环顾了众人一眼,然后躬身向曹国祯行了一礼后,指着躺在担架上李富贵,随之话音一转,语气顿时变得森然:“但是,他这是在说谎!” 图穷匕见! 他的话,犹如惊雷炸响,瞬间就把众人都给震麻了,一脸的懵逼。 “假的?” “说谎?”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 围观的食客们,又是一阵阵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人明鉴,小人说的都是句句属实,并没有说谎呐!” 躺在担架上的李富贵懵了一会,暗道自己上了苏康的当,随之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开口叫屈了起来,一副满脸委屈的样子。 “大人明察,我家夫君并没有撒谎啊!” 孙氏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又朝向曹国祯,跪倒在地,磕头叫屈。 “是啊,大人,小的们都可以作证,李兄弟并没有撒谎呀!” 席二见状,也很是惶急地跟着附和了起来。 “是啊,大人,我们都可以作证!” “我们都可以作证!” “我们能作证!” …… 那些混混见状,也跟着起哄了起来。 整个大堂,又是一片哗然。 就连魏老爷子、魏明理、魏明远和魏国成以及张诚等魏家酒楼的伙计们,也都愣住了。 这出戏,怎么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反转了? “够了!肃静!” 好久没有得到表现的吴孟雄见状,扯着嗓子大声吼了一句。 他威势外放,吓得连声叫屈的这些人都噤若寒蝉,不得不收住了嘴,不敢再吭声了。 吴孟雄很是满意自己的表现,脸露得色,便转向苏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人家在说谎,那你可有什么证据?” 第90章 真相大白 “有!我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 苏康镇定自若,并没有被他的威势所吓倒,不慌不忙地朝向围观的食客们拱了拱手,扬声说道: “在场的客人们都可以作证,我们魏家酒楼自从重新开张后,就没有烹饪过酱香猪蹄、红烧肉、腌萝卜和芫荽汤等这些饭菜,也没有售卖过什么女儿红酒!” “表哥,快把菜谱和菜单拿出来,让大伙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魏国成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转过身,跑到后屋,把刚才收藏起来的菜谱和菜单给拿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苏康为何要他收起菜谱和菜单了,原来是为了防止前来讹诈的人看到了其上的菜名,预先留了这个后手。 “表哥,请你把菜谱和菜单上的菜名给大伙报一下。” 等到魏国成把菜谱和菜单拿到众人面前时,苏康就立即吩咐了一声。 “得嘞!” 魏国成乐得打这些人的脸,欣然领命,就一字一句地把菜谱和菜单上菜名给宣读了出来:“白切鸡、柠檬鸭、血鸭、蒜香生蚝、干炸排骨、宫保鸡丁、牛肉炒芹菜、麻婆豆腐……” 等他把写在上面的数十道菜肴名称和酒水“五粮液酒”都宣读出来后,却没有听到上面有什么酱香猪蹄、红烧肉、腌萝卜和芫荽汤等之类的菜名,也没有女儿红酒! 宣读完毕,魏国成就立即把手中的菜谱和菜单交到吴孟雄的手上,让他亲自查看。 吴孟雄仔细浏览了一遍,发现上面真的没有出现“受害人”所说那些菜肴和酒水,不由得眉角一挑,扬了扬手中的菜谱和菜单:“你们魏家酒楼的饭菜都写在这了?” “是的,吴大人,魏家酒楼所能够烹饪的菜肴和所提供的酒水,都在上面,并没有什么遗漏。您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客人们。” 魏国成终于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气质,温文如玉地含笑回答道。 “这是真的吗?” 吴孟雄闻言,连忙转向在场围观的食客们,高声问道。 “是的,大人,我可以作证,魏家酒楼就没有烹制过这种菜肴,也没有什么女儿红酒,有的只是五粮液酒。” “我也可以作证,魏家酒楼没有他吃的那种菜品!” “我也来作证,昨晚我带着朋友来吃饭,就没见到魏家酒楼有这种菜肴。而且,我们吃过后,都没有事啊!” “他们说谎!哦,对了,那个人好像是席二吧?他不是晋阳城里的混混吗?据说跟醉仙楼走得很近。” “对,对,就是他!据说还是醉仙楼席掌柜的远房亲戚呢。” …… 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一些仗义的食客,开始站出来为魏家酒楼作证。 而此时此刻,席二、李富贵和孙氏以及那些混混们,都已经吓傻了,胆战心惊,瑟瑟发抖,冷汗直流。 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看似人畜无害的苏康,竟然笑里藏刀,还留了这么一手,全盘推翻了他们的谋划,让他们功亏一篑了。 “大人,我们还有其他的证据。” 众人的指证,让苏康心神大定,又面向曹国祯和吴孟雄,趁热打铁,拱手说道:“我们魏家酒楼,每日烹饪所用的食材,每一样都会保留了一点下来作为存档,大人可以派人查看一下,里面究竟有没有毒!张掌柜,请您去把昨日的那些样品都给拿来吧。” 说完,他便转向张诚,吩咐了起来。 张诚闻言,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张诚就把昨日封存的那些食材样品,都从厨房里搬了出来,全部摆放在地上,呈现在众人眼中。 林林总总,数十种,琳琅满目。 “都在这了,请大人查验。” 张诚躬身给曹国祯和吴孟雄行了个礼后,就立即退开了。 吴孟雄见状,大手一挥,便指示仵作上前去查验。 仵作心领神会,来到食材样品前面,就蹲下身来,掏摸一番,便从怀里抽出一根银针来,撕开封存食材的纸袋后,一一用银针进行探查。 苏康的举措,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让魏家酒楼每日留样,目的就是为了应付今日之事的出现,方便官府查验以证清白的! 片刻后,仵作就查验完毕了,站起身,走到曹国祯和吴孟雄的面前,扬声定论:“回禀曹大人、吴大人,食材都是新鲜的,并没有毒!” 他的话,就如同给席二、李富贵和孙氏他们敲响了丧钟,让他们闻之,心胆俱寒,如丧考妣。 一些机灵的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开始谋求退路。可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官差,个个都如狼似虎,让他们不敢动弹分毫。 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就算想要抵赖,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们这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苏康和魏老爷子、魏明远、魏明理、魏国成等人闻言,则都笑了,如释重负。 “好啊,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讹诈到魏家和魏大人的头上来!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严加审问!” 曹国祯怒极而笑,冷冷地扫视了席二、李富贵和孙氏等人一眼,不容置疑地下令道。 他原本就是来给魏家助阵的,这回总算是帮得上忙了。 他的话,吓得席二和这些混混们魂飞魄散,撒腿就想往外跑,可他们刚起身,还没有跑出两步路,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衙役们一拥而上给按倒在地,动惮不得。 孙氏吓得坐倒在地,李富贵也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颤着。 完了! 他们露馅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吧,你们为何要陷害魏家酒楼?” 吴孟雄居高临下,俯视着席二、李富贵和孙氏等人,冷冷地问道。 “大人饶命!大人请饶命!大人明鉴,都是席二他们逼着我们做的,他们才是主谋,我们是被逼无奈的!” 席二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脱责任之时,心思灵敏的孙氏,就已经禁受不住了,指着席二他们,忙不迭地讨饶了起来,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席二等人的身上。 不过,她说的倒也算是事实,若不是席二带人前去威逼利诱,她和李富贵也不会见钱眼开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行此欺诈之事! “是啊,大人明察,都是席二他们逼迫我们夫妇俩这么做的!” 李富贵见势不妙,也连忙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倒在担架上,诚惶诚恐地跟着附和了起来,不打自招了。 第91章 乖乖认罪 “你!你们……” 席二被她和李富贵气得差点吐血,恶狠狠地盯着她们,满脸的煞气。 事情已经败露了,如今还被孙氏和李富贵指认为主犯,那他可就要落不得好了。 “你就是那个席二?说吧,为何要陷害魏家酒楼?受何人指使?” 吴孟雄一听,就转头看向席二,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我……大人,他们这是诬陷!我和弟兄们只是为了打抱不平,听到她说李富贵在魏家酒楼吃饭中毒后,才出于同情帮他们的,我们可都是毫不知情啊!我们也是被他们俩人给骗了。” 席二急得团团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就连忙跪倒在地,面向曹国祯和吴孟雄,大声诡辩了起来。 “对!对!大人,我们都是出于好心,才被李富贵夫妇俩给骗了!” “我们都是被骗的!” “我们都是毫不知情的!” …… 他的话,顿时让他手下的这些混混们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有样学样,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叫屈并进行诡辩,反咬起李富贵夫妇俩来。 “大人明鉴,都是席二他们逼迫我们夫妇俩这么干的。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冤枉呐,我们是被逼无奈的!” 孙氏和李富贵夫妇俩,哪容得他们把主谋的脏水泼到自己的身上,不住地磕着头,连声为自己叫屈辩解。 好家伙,还没等官差动刑逼问,他们惶然失措,竟分寸大乱,狗咬狗起了内讧,自己人攀咬自己人来了。 “你们胡扯!你们明明就是一伙的!” 魏国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气得冲到席二的面前,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大声怒斥道。 “你!” 席二被魏国成踢得屁股生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奋起还手,因为在他的身旁,还有两位官差如门神般镇守着,让他不敢妄动。 苏康见状,连忙拱手补刀:“大人明察秋毫,他们就是一伙的!刚才,他们还敲诈勒索来着,说要魏家酒楼给他们赔偿一万两银子,否则绝不善罢甘休。” 苏康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谦恭与尊重,让曹国祯和吴孟雄顿生好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好啊,事到如今还在狡辩!来人,把他们八个人给我各打五十大板,看他们招是不招?” 曹国祯气不打一处来,端起县太爷的架子,指着席二等八个混混,厉声下令道。 “喏!” 一众衙役,足足有二十多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震大堂。 接着,就看到他们把这些人恶狠狠地一一按倒在地,抄起杀威棒,就“噼啵”、“噼啵”地打在了他们的屁股上。 “啊!” “哎呦!” “疼!疼!” …… 整个大堂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一阵阵的惨呼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都瘆得慌。 围观的食客们,都感到胆战心惊,眼皮子直跳。 孙氏和李富贵,更是惶惶不安,也暗道庆幸,幸好他们及时招供了,否则也像他们一样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魏家人和魏家酒楼的人们,却都觉得痛快至极,心头的怒气,都一扫而空了。 刚才,他们都以为魏家酒楼是在劫难逃了,哪知事情竟来了这么一个大反转,让他们如在梦中。 苏康只是静静地看着官差们在动刑,并没有多少欢喜,也没有感到丝毫的得意。 商场如战场! 从这事来看,很明显就是有人在栽赃陷害,说不定就是魏家酒楼的那些竞争对手们指使他人干的,让人防不胜防,以后的魏家酒楼,说不定还会遭遇到这种事情的。 “别打了,我招,我招!是席二叫我们这么干的!” 刚打了五六下,有人就经受不住了,连忙告饶了起来,屈服于衙役们的淫威之下了。 有一就有五,于是,在这人的带头下,除了席二还在咬牙硬撑之外,其他人都举手投降了,把罪行都给招了,供认不讳,矛头都直指席二,指认他就是主谋。 “你怎么说?不想招供吗?那好,继续给我打!” 看到席二还在硬挺着,吴孟雄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就让手下继续动刑。 “我招,我招!” 大板打了十下后,席二终于也承受不住了,连声告饶。 “停!算你识相。说吧,为何要栽赃陷害魏家酒楼?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若语焉不详,再打五十大板。” 吴孟雄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叫停动刑的衙役,恶狠狠地威胁道。 席二疼得呲牙咧嘴:“我说,我说!这都是醉仙楼的席掌柜席东溪指使我干的,他才是主谋,他才是罪魁祸首!” “哎呦!哎呦!” 供认完,他就止不住地痛苦呻吟了起来,疼得直冒冷汗,两眼冒金星。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没有为醉仙楼扛下所有罪责的觉悟。 他的话,听在众人的耳中,让人都感到大吃一惊,大感意外。 这瓜,有点大啊! 同行是冤家,这醉仙楼,行事未免太过狠辣恶毒了些,手段如此下作,当真为人不齿啊! “醉仙楼?来人呐,快去把醉仙楼的掌柜席东溪给我抓来!” 曹国祯听说还真有更大的主谋,怒极而笑,急忙下令道。 吴孟雄也想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魏明理面前表现一番,得令后,就亲自带队,带上六名衙役,急匆匆地离开魏家酒楼大堂,前去捉拿人犯。 两盏茶的功夫后,他们就押解着一位身着锦衣长袍的圆脸男子,一起走进了魏家酒楼大堂。 这名锦衣男子,正是醉仙楼的掌柜席东溪。 而此时此刻,他那平素笑眯眯的圆脸,已变得苦瓜似的惨然,垂头丧气。 当见到吴孟雄带着衙役们前来捉拿自己时,他就知道事情应该是败露了,无力回天,只能乖乖束手就擒,跟着吴孟雄他们一起前来魏家酒楼。 一路上,他惴惴不安,心念电转,一直在思索着对策。 “大人,人带到了。” 任由衙役们推搡着席东溪走进大堂中,吴孟雄就径直来到曹国祯的面前,进行交差。 当走进大堂里,看到坐倒在地的席二和他众位手下的那副痛苦呻吟的惨状时,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席东溪,吓得胆战心寒,只好认命了。 他可不想被官差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第92章 破除危机 “你就是席东溪?说吧,为何要栽赃陷害魏家酒楼?主谋又是谁?” 看着被强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席东溪,曹国祯也不想跟他废话了,居高临下,直截了当地冷声问道。 “大人,这都是小人的错,我认罪!” “是小人看不惯魏家酒楼,就让席二他们找人假装食物中毒,意图陷害魏家酒楼,这都是小人一个人指使的,与他人无关!” “小人知错了,还请大人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 席东溪可不想被用刑吃了苦头,不敢隐瞒,就供认不讳了,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来。 “哦?就你一个人吗?难道你们醉仙楼东家董琦没有参与这事?” 曹国祯哪相信他的鬼话,连声盘问道。 这事说白了,其实就是醉仙楼与魏家酒楼之间的同行之争,若说董琦不知情或者没有参与其中,这谁信呢? “大人明察,这都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跟我们醉仙楼和东家都没有丝毫联系的,他并不知情!” 曹国祯的问话,让席东溪听得眼皮子直跳,连忙矢口否认了起来,甘愿自己担责。 他可不敢把醉仙楼和东家董琦给供认出来! 董琦表面上看着和善,实际上阴毒得很,心狠手辣,那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若是他一个人担责,最多难逃牢狱之灾或者被流放,可若是把董琦给拱了出来,那他可就命不久矣,指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在性命攸关之际,在活受罪与送命之间,他只能选择活受罪了,也唯有这样,他才能保得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这就叫断臂求生! “哦!” 曹国祯闻言,不置可否。 他断然是不会相信席东溪所说的话,但事到如今,线索就在席东溪这里断了,证据全无,他和吴孟雄都暂时奈何不了这个董琦了,也暂时动不了醉仙楼了。 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衙役们动大刑,给众人看到刑讯逼供的场景吧?岂不是败坏了晋阳县府秉公执法的好形象? 其他人也都不太相信醉仙楼和董琦会与此事无关,可席东溪已经主动揽下了主谋的罪责,把醉仙楼和董琦都给摘了出去,那醉仙楼和董琦自然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醉仙楼和董琦与此事有关,官府是动不了醉仙楼和董琦的! 看到席东溪竟然一个人主动扛下了主谋的罪名,苏康也知道自己是暂时奈何不了醉仙楼了,颇为无奈,暗自叹息之余,竟有点佩服起这个席东溪的胆识了。 他能断臂求生,有担当,也有先见之明,倒是个人才,但可惜走的是歪门邪道! 但是,事情真的会如席东溪和醉仙楼东家董琦他们所愿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们以为由席东溪扛下所有罪责后,醉仙楼和董琦就能完全置身事外吗?他们以为自己就真的没有办法应对了吗? 真是太天真了! 苏康暗自冷笑着。 魏老爷子、魏明远、魏明理和魏国成以及张诚等魏家酒楼的人们见状,欣喜之余,也都觉得束手无策了。 事情总算是水落石出了,魏家酒楼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保住了名声,毫发无损,可他们却对醉仙楼无可奈何! 着实让人感到憋屈啊! “好啦,既然案子已经了结了,吴大人,把这些犯人都给我带回县衙去,具结画押后,再行处置!” 大功告成,曹国祯是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就让吴孟雄带领众位衙役们行动起来,把席东溪、席二、李富贵、孙氏和那些混混们都押解回县府衙门去。 “喏!” 吴孟雄欣然领命,就指挥衙役们,把他们随身带来的锁链都给这些人拷上,然后凶神恶煞般把他们推攘出魏家酒楼大堂,押解往县衙。 这回,李富贵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人从担架上拉了下来,只能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痛苦地混在人群中,被衙役们驱赶着前往县衙,欲哭无泪了。 他拉稀后,已是大半天都没有进食了,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虚弱得很,走一步就得眼冒金星,痛苦不堪,后悔不已。 悔不该见钱眼开,悔不该鬼迷心窍啊! 可悔之晚矣! “魏老爷子,魏贤弟,那本县就先行告辞了,再会!” 等到吴孟雄带领衙役们把犯人们拉出大堂后,曹国祯朝向魏老爷子和魏明理,拱拱手行个礼后,就转过身来,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魏家酒楼大堂,就此离去。 他之所以对魏老爷子和魏明理如此客气,完全是看在银钱的份上,完全是看在魏明理与他是同僚的份上,更是看在魏家与苏阳县县令孙彦一家联姻的份上。 看到官府的人把前来捣乱行讹诈之事的歹人们押走后,魏老爷子、魏明远、魏明理和魏国成以及张诚等魏家酒楼的人都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些围观的食客,也终于放下心来,安安心心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前,继续放心地享用起自己的饭菜。 今日之事,当真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让人大开眼界。 若不是那个名叫苏康的年轻人出手相助,魏家酒楼说不定就真的被醉仙楼的人讹诈上了,就算能够保全魏家酒楼,那也是要名声大损,元气大伤啊! 魏家酒楼平白遭受的诬陷,终于得以澄清了,危机也得以解除了,幸甚至哉! 这些食客,一边觥筹交错,一边嘀嘀咕咕,大赞苏康的英明神武。 而谦虚谨慎的苏康,哪知道众人在悄悄地议论着自己,此刻已经跟着魏老爷子和魏明远他们一起回到了后堂,准备商议事情。 分宾主坐好并让人上茶后,魏老爷子端起茶杯,颇为惬意地品茗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就看向苏康,满面含笑:“康儿,你看今日之事,我们魏家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经过刚才之事后,他对于苏康的谋略与能力,已是深信不疑,如今对他,是信任有加。 魏明远、魏明理和魏国成三人闻言,也都立即放下了茶杯,停住了喝茶,纷纷转向苏康,侧耳倾听,想听听他有什么计策。 苏康数日来所展现出来的智谋与能力,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苏康初来乍到之时对他的轻视之心,已是让人刮目相看,自愧不如了。 第93章 可以高枕无忧了 “外公,大舅,二舅,表哥,我看今日之事,应该跟醉仙楼有关。我们……” 苏康略作沉思,就慢慢回答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魏国成打断了。 “是啊,表弟,我看这事就是醉仙楼的董琦指使席东溪干的,醉仙楼绝逃不了干系!可现在我们竟奈何不了他们,这真是让人感到窝火,心有不甘呐!” 魏国成心直口快,口无遮拦,赤裸裸地就把自己与众人的真实想法都给抖搂了出来。 反正在场的都是自家人,他也不用避讳。 “让你表弟说,你插什么嘴!” 魏明远瞪了他一眼,吓得魏国成连忙收声,赶紧修起了闭口禅,不敢吭声了。 苏康并不以为意,淡然一笑,接着就把自己的想法给提了出来:“席东溪和席二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总会露出破绽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就侧头看向魏明理,面授机宜:“大舅,这事就要看您的了。请您赶快赶去县衙,让吴大人重新审问,从细节入手,审得细致一些,不要放过他们的只言片语,甚至可以采用诱供的办法,让他们相互指证,只要找到醉仙楼涉身其中的嫌疑,就可以加大审讯的力度。尤其对于席东溪和席二,这两人该动大刑的就得动大刑,不要心慈手软,他们俩人可都是知情者。” 从种种迹象来看,席东溪和席二俩人,应该是清楚醉仙楼以及董琦的阴谋的,最大的主谋应该就是醉仙楼的东家董琦,苏康对此深信不疑。 苏康的提议,让魏老爷子和魏明远、魏国成听了,都深有同感,大为赞赏,颔首点头。 而一身迂腐之气的魏明理,闻言后,却迟疑了起来,举棋不定:“这?这会不会有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之嫌?” 苏康的计策,有点阴狠,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为官之道和君子之道,让他觉得左右为难。 “真傻啊你!” 魏老爷子见状,却气上心来,劈头盖脸地朝他大骂了起来:“我看你是读书读到狗身上去了,如此不懂得变通吗?人家醉仙楼陷害我们魏家时,何曾心慈手软了?还不是往死里整我们?刑讯逼供又当如何?此事肯定就是醉仙楼干的!你听康儿的,准没错!” 看到老爷子朝自己发飙,魏明理吓得不敢吱声了,陷入了沉思当中,天人交战。 “哥,您就别端着啦!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对待恶人,就该用恶人的办法去应付,以恶制恶,方可奏效!” 魏明远见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嚷嚷道。 他这个大哥呀,真是榆木脑袋,缺乏变通! “那行吧,我这就过去试试!” 魏明理沉思良久,终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后,就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去。 那种复杂的表情,好像就要奔赴刑场似的。 苏康见状,暗自摇了摇头。 他这个大舅啊,真是迂腐过头了,真的不太适合这个物欲横流藏污纳垢的官场! 看到魏明理终于答应并快速离去后,魏老爷子脸色稍霁,心中的怒气这才慢慢消散了,拿起桌面上的茶水,慢慢品茗起来。 若是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醉仙楼这个隐患,那才是万事大吉呢!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消弭于无形。若没有亲身经历此事的人,是不会体会到其中暗藏的杀机和巨浪的。 还好苏康早就有所准备,且临危不乱,这才轻松化解了这场危机。 苏康简直就是魏家的福星! 所以,当苏康提出明日就要告辞返回京城时,魏老爷子和魏明远都依依不舍。 于是,到了晚上,魏家举行了隆重的辞行晚宴,为苏康等人送行。 魏家人齐聚一堂,苏康也终于见到了他表兄魏国鑫的夫人孙柳香,确实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大美人。 结婚那日,苏康一直待在厨房里忙活着,结婚当日就没有见到她。 次日拜见公婆后,魏国鑫和孙柳香就开始张罗回门省亲的事,并没有出门,苏康也没能见得着。 直到今日俩人省亲回来,聚在一起就餐时,苏康才总算是见到了人家的庐山真面目。 在宴席上,从衙门赶回来的魏明理,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刑讯逼供下,席二和席东溪都经受不住,只好把醉仙楼和董琦这个主谋都给供认了出来,于是,曹真立即下令查封了整个醉仙楼,并把董琦缉拿归案,择日进行宣判。等待他们这些恶人的,不是牢狱之灾就是流放之苦! 魏家胜利了,魏家酒楼也彻底摆脱了被醉仙楼疯狂打击的危机,皆大欢喜! 直到这时,魏明理看着苏康的眼神,就更加大不一样了,敬畏有加。 白天,他原本以为苏康是在瞎胡闹,哪知道他回到衙门跟吴孟雄合计后,吴孟雄竟真的照着苏康的提议去做了!而且还颇为奏效,事半功倍,还没等席二和席东溪尝尽酷刑的痛苦,俩人就乖乖地招认了,老老实实地把醉仙楼和董琦给供了出来! 事情顺利得出乎魏明理的意料,让他是始料未及,也自叹不如。 从此以后,醉仙楼和董琦就构不成对魏家酒楼的威胁了,魏家酒楼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魏老爷子心情大好,竟不顾魏老夫人的劝阻,多喝了几杯五粮液酒,酒不醉人人自醉,趁势大力赞赏起苏康来,害得苏康都觉得不好意思,只得陪着笑脸,不住地说着自谦的话,搞得他筋疲力尽,竟比与醉仙楼斗智斗勇还要累。 “表弟,这杯酒,我敬你!我是真的服了,谢谢你为我们魏家所做的一切!以后,但凡你有所差遣,都可以来找我,表哥我一定不遗余力地帮你。” 等到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魏明理、魏明远赞扬完毕后,魏国成这才端起酒杯,走到苏康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苏康一杯酒,由衷地感叹道。 他现在对苏康,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表哥,瞧你说的,生分了啊!我们可都是一家人,相互帮助那是应该的。” 苏康见状,只好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客套了起来。 第94章 商妇入祠 他们现在喝的这种“五粮液酒”,只是经过了一些改良,可不是后世的那种五粮液珍酿,喝在嘴中,苏康觉得是淡而无味的,为他所不喜。估计以后,他还得改良一下这些米酒才行,方可入口饮用。 王氏、冯氏、刘氏、魏婷婷、魏岚岚等其他的魏家人,也都听说了苏康的光辉事迹,对他的态度,都大为改观了。 就连魏国鑫这个自诩才高八斗的举人,也不得不收起了对苏康的轻视之心,另眼相看了。 他是在今年八月份的秋闱中中了举,明年春就可以参加春闱,准备考取进士,自然是自视甚高,眼高于顶。 但苏康的谋略和能力,让他自愧不如,不得不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不敢再俯视之。 现在的苏康,与人们口中盛传的那个窝囊废物,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王刚和柳青也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对自家主子的能力与智慧,更是感触颇深,喜不自胜。 苏康也总算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们对自己的敬意,自然也是欢喜得很,乐在其中。 他总算没有辜负自己那从未谋面的“母亲”! “康儿,我跟你外公商议后,决定在魏家祠堂为你娘亲添一盏长明灯,你看可好?” 酒饱饭足后,魏老夫人突然抛出了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决定,让在场众人,除了魏老爷子之外,都愣住了,惊讶不已。 此前,商妇不得入祠,这是大多数世家约定俗成默守的成规,若非特殊情况,是不会允许女人进入本家祠堂的! 魏家这回,算是打破陈规陋习了,实属难得。 看来,这应该是看在了自己为魏家出谋划策并做出了不少贡献的份上,这才大开方便之门,让自己母亲以长明灯的形式进入到了魏家祠堂中,得以受本家人供奉。 这是对自己的肯定,也是对自己母亲的认可。 这是他母亲的至高荣耀! 苏康暗暗欣喜,就连忙站了起来,躬身给魏老夫人行了个大礼,替自己母亲致谢道:“我谨代表娘亲,谢谢外公外婆,谢谢魏家!” 而王氏、冯氏和刘氏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羡慕之情。 外来的媳妇属于外姓人,按理来说也是不能进入夫家祠堂的,除非本人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才能成为特例。 就像魏老夫人,她持家有成,魏老爷子早就发话了,平日里,她可以随意出入魏家祠堂,而且在她去世后,命牌可以进入魏家祠堂,受后人供奉! 魏明理觉得有点不妥,可想了想后,就欲言又止了。 他父母做出来的决定,他敢违抗吗? “恭喜表弟!” 魏国成倒是坦然得多,急忙站了起来,率先拱手向苏康道贺。 “恭喜表弟!” “恭喜表哥!” “恭喜表哥!” 魏国鑫和魏婷婷、魏岚岚见状,很是无奈,也只好站了起来,依次向苏康道贺。 此时此刻,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能跟着魏国成一道,给苏康贺喜了。 “恭喜苏家表弟!” 孙柳香见状,出于礼节,也紧随其后站了起来,盈盈一拜,脆声给苏康道贺。 苏康不敢怠慢,只好一一向他们拱手回礼:“谢谢大家!谢谢!” 此情此景,倒也充满了一丝丝人情味,让整个宴席变得更加温情了起来。 魏老爷子见状,老怀大慰,含笑抚须:“好!好!这才像是一家人嘛!” 魏老夫人的心中,也是乐开了花。 翌日,早早起床后的苏康,跟着魏老爷子、魏老夫人和魏明远等魏家人一起走进了魏家祠堂,来到自己娘亲的长明灯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支香,磕了三个头。 他虽然没有见过苏康母亲的面,但并不妨碍他代表苏康敬香磕头,以示孝义。 从魏家祠堂出来后,苏康便在魏老爷子、魏老夫人、魏明远和魏国成等人的簇拥下,前往魏府大门前。 “康儿,可记得要常来看看我和你外婆!” “一路小心!” “表弟,若有什么需要的,可记得来找我!” “青儿,照顾好你家少爷!” …… 在依依不舍中,苏康便拉着柳青,一起坐上了马厢车,坐在车厢里不断地通过车窗往外朝着人群挥手示意,依依惜别。 在王刚熟练驾驭下,马厢车渐行渐远,终于淡出了魏家众人的视线。 很快,马厢车就驶出了晋阳城,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驶而去。 车厢里,一片沉默。 柳青还被离情别绪左右着,情绪不佳,托着双腮,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驰掠过的景物,独自发呆。 苏康倒没有多少离别的愁绪与感慨,只是不想打扰她,就静静地坐着,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们来到晋阳城已有十日之久,他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也帮着魏家解决掉了很多的事情,有喜有恼,有苦有乐,但总算是不虚此行,他与娘舅家的关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自己也获得了魏家人的认可,可谓收获颇丰。 回到京城后,他可就要埋头苦读了,争取在春闱中一次过,高中进士。 “少爷,以后我们还会来晋阳城吗?” 行至半路后,柳青终于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看向苏康,弱弱地问道。 “傻丫头,怎么就不能来?你想来就来。若你到时想来,我会让王叔带你过来的。” 苏康用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面带微笑,宠溺地说道。 他这个通房丫头,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真的吗?” 柳青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可随即神情一黯:“可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啊!” 她可记得自己的身份,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回走亲戚? 你才知道没有时间啊? 苏康觉得好笑,暗自腹诽着,却不动声色,避免扫了她的兴。 自己回到京城后,就要闭门读书了,真的没有多少时间陪她出门的!而且她还要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想必也是抽不开身的! 想通了这些,过了不久,柳青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恢复了平日的灵性,又变得开朗了起来。 她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青春年少,这种愁情别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当马厢车路过邬桥时,苏康照例让王刚停下车来,又购买了两坛辣酱,准备带回京城。 苏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走的是悠哉游哉。 第95章 迟来的好消息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之际,王刚这才驾驭着马厢车,缓缓驶进了京城。 回到苏家大宅,苏康先把那两坛辣酱搬回自己居住的小庭院后,才跟着王刚一起前往他老爹居住的地方,柳青则是连忙提着食盒赶往苏家膳堂,前去打饭。 来到二房大院子即他老爹时常落脚的地方,苏康便立即吩咐王刚,让他把魏家回礼的两坛五粮液酒和晋阳的一些特产搬到屋里后,就打发他回去了。 二娘柳轻语帮着把这些礼物给收了起来。 等王刚走远,苏康这才跟着苏喆一起来到书房里,当着二娘的面,把前去晋阳城赴喜宴的经过,简单地跟自己老爹阐述了一番。 但有关他如何帮助魏家酒楼走出经营困境和解决被人讹诈之事,他并没有说,守口如瓶了。 按照苏家众人对自己固有的成见,他觉得就算自己说破了嘴皮,估计也没谁相信他所说的话,那自己又何必白费口舌,自寻烦恼呢?还不如索性不说,还能落得个清净。 就连他老爹,也是不太相信于他,对他成见颇深呢! “很好,康儿。你大舅、二舅他们,对你的态度如何?可有为难你?” 苏喆听罢,先是赞扬了他一句,然后担心地问道。 他颇为担心,深怕自己这个长子在魏家受了冷眼遭了冷遇,委屈了自己。 魏家难得的回礼,并不代表什么。 “还行,他们对孩儿还挺好的!” 苏康略作思索,就一言以蔽之。 起初那些倒灶子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免得伤了苏家与魏家的和气。而后来魏家人对他极为尊敬看重的事,不说也罢,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挺好?那就好!他们以前可不是这种态度,看来是有所改观了,还不错,有进步。” 苏康的话,说得很是轻松,毫无怨艾,顿时让苏喆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到自己长子亲口说并没有遭受什么委屈,他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 坐在一旁的柳轻语,闻言后也是一愣,大感惊奇。 魏家以前仗着有个当县丞小官的儿子,自认为是官宦之家,一直看不起苏家,对苏家成见颇深,也瞧不起苏康这个苏家大少,什么时候开始转性了?真是稀奇啊! 莫非苏康为了颜面而在自欺欺人?想必如此了! 柳轻语撇着嘴唇,神情不屑,深为不信。 “哦,对了,康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说唐家大公子唐启轩被人给阉割了,变成了太监,满大街都传遍了。” 苏喆的心情不错,随即想起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传闻,满脸的贼笑:“苍天有眼啊!你的大仇,有人帮你报了,你也就不用出手了。想来就让人觉得无比地痛快!哈哈哈!” 说完,他就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了起来。 柳轻语则是翻起白眼,剜了他一眼。但她的眉角,却也藏不住一丝笑意。 苏喆自然是极为欣喜若狂的。 都过这么久了,他都还没有看到自己长子对唐家采取过什么报复的行动,以为苏康还在谋划当中,就趁势提醒道,免得苏康像个愣头青般直接冲上去,暴露了自己,也给苏家带来隐患。 唐家的实力,可要比苏家大得多!若是两家选择硬碰硬地较量,吃亏的还是苏家。 如今得知唐家的这个大公子被人阉割了,沦为了废人,相当于帮苏家报了大仇,大快人心啊! “哦?真的吗?很好!谁干的?” 苏康闻言一愣,白了自己老爹一眼,随即装出一副很意外也很欣喜的样子来,尽量配合他的好心情,同时也装疯卖傻。 这个迟到的消息,算是什么好消息?还不是你儿子跟王刚一起干的? 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唐家极力掩饰的家门不幸之事,还是藏不住了,就不知道京城中的人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精彩表情? 堂堂的京城十大商贾世家之首的唐家,竟被人把自己的大少爷给阉割成了个大太监,可谓奇耻大辱,估计已经彻底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臭名远播了。 而那个意图杀害自己的唐家大少爷唐启轩,也由此彻底沦为了废物,想来就觉得解气啊! 苏康暗自思忖着,嘴角噙着笑,心也神往之。 苏康并没有告知是自己把唐启轩阉割成了太监,害怕自己老爹和二娘把不住嘴,把这个秘密给泄露了出去,那可就惨了,势必招来唐家永无休止地报复。 此事天知地知自己知,就连涉事其中的王刚,都无从得知是自己动手阉割了这个唐启轩。当时,自己动手的时候,几乎是悄无声息的,王刚并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干了些什么。 所以,就算打死自己,苏康也不会把这个秘密给说出去。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密的危险。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庭院,吃完柳青带回来的饭菜,苏康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挑灯夜读。 柳青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后,就照例来到他的房间里,静静地站在一边,帮他磨墨。 苏康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习惯,就着烛光,自顾自地看着书,由着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柳青也很是享受此时此刻的宁静时光,心中温馨至极,一双明眸,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对于桌面上放置在笔筒里的三根鹅毛笔,柳青已是司空见惯了,但她的心里,对自家少爷制作的这些小玩意,还是觉得颇为惊奇,有时也会趁着帮他收拾房间时,时不时地偷偷拿起来写上几个字,然后又悄悄地放了回去。 苏康对此洞若观火,并没有拆穿她,任由她把玩一二。 他原本想送一支鹅毛笔给她,可想想她那里没有砚台、纸张和墨汁,拿着也没有什么用,就此作罢了。 “少爷,墨汁磨好了,茶水放这,青儿这就回去歇息了。” 柳青把墨汁磨好后,又给苏康沏了一杯茶,就把茶壶放到他的右手边,叮嘱了一声后,就准备告辞而去。 “嗯,你好好歇息吧!” 苏康放下书本,抬起头来,颔首示意,目送她出门。 他这个通房丫鬟,体贴入微,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苏康感到很是满意。 待柳青娉婷离去,苏康便收回目光,继续挑灯夜读。 直到夜深人静时分,苏康这才爬上床,安心歇息,梦游周公去了。 第96章 腊八节上山进香 就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苏康深居简出,鲜少走出苏家大门。 每日里,他除了在苏家大宅中的镜湖畔跑跑步和在自己居住的院子里站站桩、打打拳之外,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看书、写写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这一古怪举动,却让苏家大宅中的人们看不懂摸不透了,议论纷纷。 “奇了怪了,你们没发现吗?好像苏康这个苏家大少爷好久都没有外出浪荡去了?” “是啊,自从他去晋阳城赴宴归来后,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他出去过。真是奇哉怪也!” “也是,他自从投湖自尽未果后,变化也太大了!再也没见过他出去玩,就连他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来找他,也都被他拒绝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傻了?” “应该不会吧?你没看到他每次跑步时,神智清明,可不像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是很古怪,也想不通!他究竟是在干嘛?天天跑步,有什么用呢?” “据柳青说,他是在家里刻苦学习呢!” “真的假的?莫非他还想继续参加科举考试不成?” “切!就算他再怎么努力,能比得了二少爷吗?难道他还想中举?还想考中进士?痴人说梦吧?” “对,对!我们苏家的希望,可都寄托在苏铭少爷身上了,我看只有他才能光耀苏家门楣啊。” …… 人们的议论声,通过柳青和王刚的嘴巴,苏康也知道了众人对他的议论与看法,却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依然我行我素,懒得去争辩,也懒得去理会他们。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的志向,他们岂能了解? 十月中旬,晋阳城魏家终于来信了。 书信是魏国成亲笔所写,洋洋洒洒数千字,开篇说的是魏家酒楼一切顺利,经营良好,每日里宾客盈门,日进斗金,字里行间,满是自豪之情。 对此,苏康也为之感到欣喜。 随之才是述说醉仙楼诬陷讹诈魏家酒楼的后续之事。在信中,他说在魏明理的干预下,在晋阳县令曹国祯的英明领导下,在吴孟雄的火眼金睛侦破下,醉仙楼的东家董琦和掌柜席东溪以及席二、李富贵、孙氏等人陷害魏家酒楼不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被晋阳官府捉拿归案了。首犯董琦、席东溪和席二均被流放千里之外,李富贵和孙氏以及那些混混们均被收监,遭受半年的牢狱之灾;至于醉仙楼,也被查封了,魏家酒楼也就失去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字里行间,他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对于这个结果,在苏康的意料之中,他不以为奇。 最后,才是表达对苏康的感激之情,说得很是肉麻,颇有溜须拍马之嫌。 苏康阅读后,不由得满头黑线,抚额感叹,苦笑不已。 这个魏家表哥,倒是会阿谀奉承! 时光荏苒,转眼间,数月过去,寒冬将至。 腊月初八,赤豆打鬼,一年一度的腊八节到了! 每逢腊八这一天,不论是朝廷、官府、寺院还是黎民百姓家,都要做腊八粥、喝腊八粥。 苏家大宅也没有例外,晌午时分,人人得以喝上那么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吃过腊八粥后,苏喆便把苏康叫到一边,嘱咐道:“康儿,以前你娘还在世的时候,每逢腊八这天,每年都会去香积山寺上香祈福。你如今长大成人了,那就代表你娘去烧个香吧,算是为了完成你娘的念想。快去快回!” “那行!” 苏康不假思索,就满口答应了下来,欣然领命而去。 他已经有数月时间没有迈出过苏家大门了,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个假,权当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叫上王刚和柳青,仨人就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顶着寒风,踏着薄雪,赶往位于城北的香积山寺。 腊月的天气,冻手冻脚!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京城内外,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这天的天气还不错,并没有下雪,一缕阳光很是倔强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把自己的光辉普照在大地上,顿时给人带来了一丝暖意。 路上行人,穿着厚厚的冬衣暖裘,或坐车,或乘轿子,或骑马,或步行,来去匆匆,把薄雪覆盖的地面,踩出了一道道痕迹。 出城的人群很多,很多人前进的方向,跟苏康等人一样,都是前往香积山寺,目的也是为了前去上香祈福。 路上有点湿滑,马车行驶得比较缓慢,将近三盏茶的功夫后,马厢车才抵达了香积山脚下。 农历腊月初八,即腊八节,俗称“腊八”,古人除了有喝腊八粥的习俗之外,还有祭祀祖先和神灵、祈求丰收吉祥的传统。所以,此时此刻,上山进香的人很多,络绎不绝。 等到王刚找了个地方停好马车后,苏康便拉着柳青一起下了车,让王刚守着马厢车,他则带着柳青,随着人流,开始爬山。 香积山很大,山上林木繁多,除了那些大叶黄杨、松柏和女贞等树木傲雪挺立绿意盎然之外,除了腊梅吐蕾绽放斗寒傲霜之外,其他的林木业已脱光了树叶,光秃秃地叉开枝丫,傲立于寒风霜雪中。 青山黛黛,白雪皑皑,数抹绿荫和黄花点缀其间,倒也不失为一幅雪中江山美景画卷。 苏康兴致勃勃,倒也不急于上山去进香了,拉着柳青,折向一条比较幽静的小道,缓缓上山,一边攀爬,一边欣赏眼前的美景。 而当他和柳青刚拐过一道弯,正准备爬上一处石阶时,就很是突兀地听到上方传来了一阵急促惊惶的叫喊声,“小姐,小心!” 苏康抬头一看,就见到走在前面的一道倩影一脚踩空了,“啊”的一声惊呼,正往后就倒,直往下坠落,险象环生。 苏康不假思索,下意识地快速踏上一步,伸出双手,一下子就把这个往下坠落的身影给稳稳地接住了! 第97章 岂会同行 软香入怀,一股沁人心脾的暖香就此钻入苏康的鼻子中,让他暗自心动。 而就在这时,两道闻讯后飞掠而来的身影,见状后,也戛然而止,停在了距离苏康不远的地方,严阵以待。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一阵急促的哭喊声,随即从上面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厚重冬衣的年轻女子,很快就从上面冲了下来,来到苏康的面前。 被苏康抱在怀里的,则是一位身着厚实暖裘覆着披风的年轻丽人,此刻,她已经吓傻了,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浑身在微微颤抖着。 苏康定睛一看,却顿时乐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年轻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一心想退婚却还没有退婚成功的未婚妻林婉晴! 这真是冤家路窄啊! 待听到冬衣女子那惶急的叫唤声,苏康怀中的林婉晴,终于惊醒了过来。 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年轻男子紧紧地抱在怀中时,面色顿时一红,急忙挣扎了起来,想挣脱这名男子的怀抱:“你,放下我!” 苏康一听,立即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就把她放了下来,站定在地。 “小姐,您没事吧?” 冲到苏康面前的冬衣女子,自然就是她的那个贴身丫鬟秋菊了,看到林婉晴落地后,就立即上前扶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切地问道。 当她看到自家小姐从石阶上往后摔落时,可吓坏了。虽说地上满是积雪,可以起到缓冲的作用,但从石阶上摔落下来,纵然不死,也会被摔伤的,伤筋动骨在所难免! “我?我好像没事。” 惊魂未定的林婉晴,闻言后,也自行检查了一番全身,待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惨白的面色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而那两道身影,自然就是暗中保护林婉晴的那两名宫中大内侍卫洪敏和马毅了。 此时此刻,当他们看到林婉晴安然无恙后,也已经认出了救下林婉晴的人是苏康,一个他们都认得的“熟人”,就都放下心来,并没有踏步上前,而是都选择站在了原地,静观其变。 苏康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俩人的存在,并没有丝毫慌乱,镇定自若,只是淡淡地回头扫视了他们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 这俩人,一身暖裘,腰间还佩戴着刀剑,长得孔武有力,太阳穴高高隆起,看着就像是个练家子,武艺看来还不错。但若是起了冲突,自己以一敌二,想来应该不会落于下风! 经过数个月坚持不懈地磨炼后,苏康对于自己的技战实力,还是挺有自信的。 “谢谢公子出手相救!” 回过魂来的林婉晴,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面貌,转过头来,盈盈一拜,就给苏康行了一个大礼,无比感激地说道。 事发突然,她惊魂未定,情急之间,没能好好地察看苏康的面容,一时之间竟还没有认出苏康来。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苏康坦然接受了她这一礼后,便摆了摆手,淡然说道。 咦!这人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林婉晴在听到苏康的声音后,心神一动,正想抬起头来察看一番。 “谢谢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就在这时,秋菊也跟着盈盈一拜,向苏康致谢。 可随之,她就惊呼出声:“啊,您,您是苏康公子?” 林婉晴闻言,就果断而迅速地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就愣住了。 只见,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笑意的年轻男子,正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苏康,她一心想要摆脱的那个混蛋! 今日,他竟然出手救下了自己! 两人就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相见了,这下可尴尬了! 林婉晴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地境地之中,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两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了。 “你好!我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苏康见状,觉得颇为好笑,就先跟她打起招呼来,接着语带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没伤着吧?” 他的话,说得很是轻松自然,也带着一丝关切,让人听之,如沐春风。 林婉晴闻言,暗自诧异,螓首轻抬,明眸善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难言,只得幽幽应答道:“谢谢苏公子关怀,我没事。” 她从石阶上摔下来后,就被苏康从后面及时接住了,自然没有受伤。 林婉晴心思浮动,她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个未婚夫,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粗鄙不堪。 秋菊惊呼过后,则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左看看苏康一眼,右看看林婉晴一眼,她忽然间隐约觉得,苏家的这个大公子,看起来好像还蛮英武有型的,应该能配得上自家小姐啊。 “青儿见过林小姐,林小姐好!” 就在这时,跟在苏康身后的柳青,也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来到林婉晴的面前,盈盈一拜,含笑打起招呼来。 “嗯,你好!” 林婉晴记得眼前这个身着暖裘的年轻女子就是苏康的随身丫鬟,名叫柳青,见状也颔首应了一声。 她虽然为人高傲,但不会蛮横无礼! 武侯府林家的人,就该是知书达理的。 “你们这是去哪?是不是要前往香积山寺进香?这边道路狭小陡峭,可不太好走,我劝你们还是走大路的好。或者跟我们同行?我可以照顾你们。” 苏康这是第二次见到自己的这个未婚妻,想了想后,就善解人意地说道。 俩人第一次在听涛菊园见面时,并没有时间去交流,也没说上话,他还被人家误解为登徒子呢。现在再次偶遇,他倒是很想跟人家深入了解一番,看看他这个未婚妻为人如何,为何有胆气要跟自己退婚。 “好啊!好啊!我们……” 苏康的提议,瞬间说到了秋菊的心坎里去了,她闻言后,正合心意,就点头如捣蒜般,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了,谢谢苏公子的好意。我们这就返回大道去,从大道那边上山。” 林婉晴狠狠地瞪了秋菊一眼,急忙打断了她的话,决定改道而行。 秋菊闻言,只好住嘴,显得有点不情不愿的。 她自家小姐做出的决定,她可左右不了。 “那行,地上湿滑,你们过去时小心一些,注意安全。” 苏康见状,知道她并不想与自己同行,也不以为意,更不想强求,就好心叮嘱了一声。 “嗯!” 林婉晴意有所动,却不置可否,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折返回登山大道。 她以前和现在都一心想要摆脱跟苏康的婚约,矜持的她,岂会跟着他一起登山,徒惹烦恼? “苏公子再见!” 倒是秋菊颇为有礼数,躬身拜别苏康后,这才快步跟上林婉晴的步伐,一起往登山大道那边走去。 第98章 以礼相待 那两名精壮男子见状,深深地看了苏康一眼后,也随之快步跟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的身后,尽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亦步亦趋。 这个发现,顿时让苏康大吃一惊,他略作思索后,终于弄清楚了这俩人的身份,不由得暗自咋舌感叹。 好家伙! 这俩个大汉,竟然是暗中保护林婉晴的保镖! 自己这个未婚妻的身份,竟有这么牛逼吗? 孤陋寡闻的苏康,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未婚妻,竟还有着“晴公主”这么一重尊贵的身份,追随她并暗中保护她的,还是皇帝派来的大内侍卫洪敏和马毅,他们也算是众多大内侍卫中的佼佼者了。 皇帝此举,虽说有关心疼爱林婉晴这个所谓的“晴公主”的成分在内,但圣心难测,他的主要目的,实际上还是借此派人监视住整个武侯府! 武侯林振邦功勋卓着,在军队中的威望很高,而且身居枢密院使一职,手握一定的兵权,皇帝赵旭投鼠忌器,自然是要提防着他一点。 精明的林振邦,也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看破却不点破,故作不知了。 苏康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虽然心有所感,但他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们四人慢慢地远去。 “我们走!” 等到她们四人踏上登山大道后,苏康这才收回目光,伸出右手来,一把抓住柳青的左手,牵着她继续爬山。 看到林婉晴从石阶上摔下来后,苏康不敢大意,为了安全,他就只能牵着柳青的手一起爬山,让她一直处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柳青自然知道他的心意,很是感动,就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跟着他一起登山赏景。 “小姐,我看苏公子为人好像挺不错的,您怎么就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呢?” 走在比较宽大的登山大道上,走在林婉晴后面的秋菊,不解地问道。 这回,为了安全计,她可不敢让自家小姐走在自己身后了。 “你才见了人家两面,你怎么知道人家为人不错的?” 林婉晴心中的想法,显然跟秋菊很不一样,想得也更多更深,便回过头来,目光闪烁,淡淡地反问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面之词和一面之交,岂能当真?岂能作数? 当然,今日事出突然,苏康几乎是救了她一命,她也是颇为感激的,定当加以回报,但这也不是能让自己跟他同行的理由! 对于苏康这个人,她唯恐避之不及呢,又岂会跟他走在一起,徒增烦恼? “这?” 秋菊闻言,顿时哑口无言了。 她觉得苏康这个苏家大少爷还是蛮好的,奈何自家小姐并不中意,她也是无可奈何。 在半山腰间与未婚妻林婉晴的偶遇,实属意外,也只是在苏康的心头泛起了点波澜,不久之后,也就逐渐淡去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对自己不感冒,那自己又何必赶着趟子凑上去自讨没趣? 强拧的瓜不甜!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上山的石板路,蜿蜒曲折,好在苏康也不急着赶路,带着柳青慢慢向上攀爬,一边欣赏山中雪景,一边小心赶路,倒也优哉游哉。 不久后,苏康和柳青终于七拐八拐地来到了深藏于山林中的香积山寺前。 这个香积山寺,不愧是闻名遐迩的千年古刹,占地很广。金碧辉煌的殿宇,熠熠生辉;赤墙青瓦,雄伟壮观;神秘庄严的氛围让人肃然起敬;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字和建筑风格令人叹为观止;华丽的彩绘和雕刻精美的栏杆、边框为寺庙带来一种特殊的氛围;悠扬的钟声、木鱼声,声声入耳。 进香的善男信女很多,进进出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 他们都是带着虔诚而来,怀揣着希望而归。 苏康连忙放下牵着柳青的手,整肃心情,便随着人流,一起进入到寺庙里。 穿过廊道,走进大雄宝殿后,俩人就分别上了香,祈了福,也各自往功德箱里捐献了一点香火钱。 进香祈福完毕,苏康便带着柳青走出了大雄宝殿,特意在寺院中逡巡了一下,一边游荡,一边四处察看着林婉晴等人的踪迹。 但遗憾的是,苏康和柳青并没有发现她们四人的踪影,不由得略为失望,就不再停留,联袂下了香积山,坐上马车,一起返回了京城。 回到家中,苏康便又继续过着深居简出闭门读书的生涯。 由于天寒地冻,还下着雪,苏康也就不能继续进行跑步锻炼了,只能待在自己居住的小院子里,站站桩,打打拳,读读书,写写字,逗逗柳青,赏赏院中雪景,再随口感叹那么一两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他是苏家大公子,虽然天气寒冷,但他也不会被冻着,穿得够厚够暖,房间里也还有炭火烤着,暖意融融。 在这个时节,苏康便在书桌旁架上炭炉,烧上木炭,叫上柳青,一起围坐在炭炉旁烤火取暖。 自然而然,他的房间,并没有密闭门窗,而是适当地开启一点门窗透气,免得烧炭中毒。 俩人围坐在火炉边,他则捧着书本,静静地看书,任由柳青坐在一旁烤火取暖,并不限制她的言行举止。 在烤火之际,柳青自然也没有闲着,或帮他磨墨,或帮他收拾桌面,或给他端茶倒水,不一而足。 直到完成这些力所能及的职责后,她才得以安定下来,坐在一旁,一边烤火,一边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苏康在读书写字,一脸的幸福状。 她深深地记得,自从苏康投湖自尽未果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自己是恩宠有加,不再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下人来看待,而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家姐妹一样,让她为之感动,让她为之欢喜。 她何其幸哉! 苏康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后,并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对待别人几乎都是发乎自然的,对于柳青也是一片真心,以诚相待,以礼相待,自然不会想到她还有如此复杂而丰富的想法。 可就算他知道,估计也只是一笑置之罢了,不会刻意而为之。 对于柳青来说,以前最是冰冷难捱的冬季,今年过得特别舒心与暖和。 室外冰天雪地,室内温暖如春,柳青的心情,也像春天般的温暖和煦。 转眼间,新春佳节就到了。 这是苏康穿越到此后过的第一个春节,他自然极为重视,也就给自己放了几天假,尽情享受这难得的休闲时光。 跟家人吃个年夜饭,跟柳青一起守守岁,听那喧嚣的爆竹声声,看些绚烂的烟火,相互间拜个年,迎来送往些朋友亲戚,跟苏怡和柳青打个雪仗,带着柳青逛个庙会,再看那元宵灯火猜个灯谜,令人难忘而又快乐的十五天春节,就这样悄然而逝了。 第99章 武侯府的抉择 而在这月明星稀的深夜里,武侯府中,在林振邦的书房里,却仍是灯火通明。 林振邦、李氏、林婉晴和林锋等四人,还聚在一起商议着事情。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是元宵佳节,作为朝廷二品大员,林振邦按照惯例,得带上二品诰命夫人李氏前往皇宫里参加宫廷举办的元宵宴会并观看灯火。 而且,由于林婉晴是朝廷特封的晴公主,顺理成章也得进宫参加宫廷元宵宴会并得以观看宫廷里举办的灯火。 于是,三人就联袂同行。 而林锋这个御林军的副统领,自然而然就要担负起皇宫大内的警戒任务,也没得闲暇。 进宫赴宴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当林婉晴跟着父母一起进宫后,就被阴魂不散的二皇子赵天睿纠缠上了。 不管她走到哪,这个赵天睿都死皮赖脸地紧紧跟着,大献殷勤,百般讨好她,让林婉晴不胜其烦。 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贵为晋王,林婉晴虽然气恼,可也不敢当面拒绝他,只得默默地忍受着,虚与委蛇。 赵天睿的心思,就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冰雪聪明的林婉晴,自然也洞悉他的意图,却不为所动。 被他纠缠得烦了,林婉晴只好跑到林振邦和李氏的身边,暂避风头。 怎奈赵天睿并没有为之放弃,也跟了过来,继续纠缠不清。 林振邦和李氏见状,也是暗暗摇头,却都无可奈何。 赵天睿的龌龊心思,他们也都心知肚明,看破却不说破,只得悄悄告诫自家姑娘,暂且忍着。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林婉晴的心里,就如同吞下了满嘴苍蝇般,恶心不已,浑身不得劲。 艰难地捱到宴会结束,林婉晴只看了几眼花灯,就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与自己的父母一起跟太后和皇帝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匆匆告辞而出,三人就此离开了皇宫,返回武侯府。 回到武侯府后,见到林婉晴情绪不佳,林振邦和李氏便当即决定,大伙在书房里聚首,就林婉晴的事情进行必要的商议,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晴儿,看得出,这个二皇子很是喜欢你啊!你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三人刚坐好,李氏便看向林婉晴,满脸含笑,柔声细语地问道。 “我能有什么看法?不就那样?我不喜欢他!” 被母亲问起,林婉晴不敢回避,想了想,就沉着脸回答道。 “半点都不喜欢?” 李氏巧笑嫣然,仍是柔声细语:“他可是皇亲贵胄,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娘!皇亲贵胄又如何?反正我是喜欢不起来!而且,我也不想嫁入皇室。” 林婉晴眼神幽幽,语气却是颇为坚定。 虽说这个二皇子赵天睿在她面前百般献殷勤,显得彬彬有礼,可奈何她就是提不起兴趣,喜欢不起来,对他敬而远之。 她从赵天睿的眼神中,敏锐地看出了他对自己的心思,那不是欣赏和尊重,而是充满了淫邪和占有欲! 他的这种眼神,让她心生警惕,感到不悦与不安。 而且,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皇家,她也不想嫁入帝皇之家,彻底沦为笼中的金丝雀。 她被授予晴公主的名号后,进宫面圣和拜见太后、皇后以及其他妃嫔们的机会很多,其他皇室成员的妻妾她也见过不少,几乎都是身不由己之辈,跟身陷牢笼的金丝鸟无异,虽说表面过得风风光光,可个中滋味与酸楚,不足以与外人道也! 她追求的是那种平等自由也没有功利性的婚姻,她所中意的是那种对她好且能够尊重她的正直男子。 “我也不喜欢这个二皇子,他心思深沉,口碑也不太好,恐怕不是晴儿的良配。”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林振邦,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字斟句酌地说道。 相由心生,林振邦久居官场,久经历练,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通过观察与探听,对二皇子赵天睿的动机深表怀疑,对他的人品与能力也颇为不认可。 而且,他林家贵为武侯府,已是烜赫一时,不需要攀附权贵来提升自己林家的身份地位了,也不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已有的权势。 况且与二皇子晋王府联姻是利是弊,那还两说呢! 皇帝年事渐高,却还没有立储,迟迟都没有册立太子,太子这个储君之位高悬,让赵家的众位成年皇子都心存幻想,暗中争斗不休。 在形势还没有明朗之前,林振邦和武侯府只想保持中立,明哲保身,可不想把武侯府林家带入到这场夺嫡之争中去,也不想引火烧身,更不想与二皇子赵天睿联姻,从而避免身不由己地被绑上二皇子这艘贼船。 “可是,他毕竟是二皇子,是晋王,咱们就这样拒绝他,会不会不太好?他要是迁怒于武侯府,咱们该怎么办?” 李氏并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想得也比较深远,不无担忧的问道。 临了,她又补充说道:“听说这个二皇子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得罪了他,恐怕也不妥。” “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振邦满脸气恼,忿忿不平:“他总不能强抢民女吧?反正我是不会让晴儿嫁入晋王府,去当什么侧妃的。” 晋王府已经下聘,与当朝右相蔡永的蔡家结为了儿女亲家,数月后,二皇子赵天睿就会迎娶蔡永的小女儿蔡方怡为正妻,若林婉晴再嫁入晋王府,就只能沦为侧室,低人一等。 就算林婉晴点头同意,自视甚高的林振邦,也是咽不下这口怨气的! 最主要的还是,他压根就不看好这个得陇还望蜀的赵天睿,暗自认为他根本就没有那个登顶九五至尊之位的能力与气魄,夺嫡失败后的风险,过于凶险,林婉晴嫁给他,前途未卜。 林婉晴与其嫁入晋王府低人一等还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嫁入普通人家当个正妻来得扬眉吐气也能终日得到安生。 林振邦的话,掷地有声,听在林婉晴的耳中,让她鼻子一酸,颇为感动。 千好万好,还是父母最好! “说的也是。” 李氏闻言,担着心也总算放了下来,转忧为喜。 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武侯府的主,最怕自己夫君为了武侯府的富贵荣华就贸然答应了二皇子的无礼求婚,从而牺牲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 贵为晴公主的武侯府千金,难道还比右相府的小姐差了?竟然要屈居人下? 没门! 第100章 林婉晴的心事 李氏想的并没有林振邦那么深远与透彻,但她也是一心为了自家女儿好,总希望着她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平安幸福。 她也觉得,二皇子赵天睿品行不端,绝非自家女儿的如意郎君! 所以,李氏心事重重,也是不愿自己的女儿嫁给她并不喜欢的人,更不想看到自家女儿从此在晋王府中郁郁终生。 林婉晴也很是担心,担心父母会强迫自己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二皇子,如今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是父母强迫她嫁给赵天睿,她还不如履行与苏家的婚约,嫁给苏康这个混蛋为正妻更好一些! “呗!呗!不管是赵天睿还是苏康,都不是什么好鸟,我谁都不嫁!” 林婉晴刚想到这,满脸红霞飞起,就不由自主地暗自啐骂了一句,觉得自己的想法甚为荒唐可笑。 她的神态变化,却尽皆落入了李氏的眼中,大为疑惑不解。 这个小妮子,莫非已经有了喜欢之人,此时想到了这个中意的男子,才会这番娇羞? 李氏转念一想,决定旁敲侧击,探探自家女儿的口风,便柔声问道:“晴儿,苏家的那个大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若是还像以前那般荒诞不堪,你大可放心退了婚,我们林家全力支持你!你就可以跟相亲相爱的人结婚生子了。” “娘!您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相亲相爱的人了?再说,与苏家的婚约不是还没有退吗?” 林婉晴闻言,再次羞红了脸,嗔怪地白了自己母亲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他?他就那样!” 她这段时间以来,主要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了跟踪苏康这个混蛋身上和应付二皇子赵天睿这个无赖身上了,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谈情说爱?哪来的相亲相爱之人? “哦!” 李氏闻言,略为失望,就继续问道:“听说这个苏康不是已经参加科举考试了吗?据说他还中举了!若是他真的考中了进士,难道咱们林家真的要履行这个狗屁的婚约,真的要让你嫁入苏家吗?” 她虽然也很是不喜苏康以前的所作所为,也不看好这个苏康,可奈何武侯府林家与苏家还有一纸婚约,让她很是不爽,也很是不甘。 “夫君,要臣妾说啊,爹爹当年真是太糊涂了,怎么就答应了与苏家的这门娃娃亲呢?害得我们晴儿蹉跎了这么长的时日,错过了多少优秀的男儿!” 李氏忿忿不平,看向林振邦,满脸幽怨。 “夫人请慎言!” 林振邦听罢,却是眉头一蹙,略为不快地呵斥道: “当年的事情,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想当年,在你夫君我还没有发迹之前,也就是在娶你入门之前,我们林家遭遇了一次重大的危机。父亲在带着我一起赴任北陵军参军的途中,遭遇了匪徒的拦路抢劫,我们在拼死抵抗下都身负重伤,幸好被路过的苏家商队给救了,我们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为了报恩,父亲这才主动跟领队的苏家家主苏伟雄也就是苏康的爷爷定下了一份盟约,说若是我和苏家公子生下的后代里有男有女就结为一门儿女亲家,若都是男的或者都是女的,那盟约就此作废!” “遥想当年,我们林家那可是受了人家大恩了。知恩不报,这可不是我林振邦和武侯府该有的为人之道!” “只是为了晴儿的幸福,我不得不违心欲与苏家退婚,这实乃无奈之举,本就是我们林家的不对!” “可若是苏康真的考中了进士,那说明他苏家中兴有望,他苏康也不是纨绔不堪之辈,当得起我们武侯府的姑爷,晴儿就算嫁给他,也不算辱没了我们林家。” “若真的有那么一日,这婚约该履行还得履行,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林振邦一口气就把婚约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明白白,并亮出了自己的态度,他觉得自己心有愧疚。 “原来如此!这……” 李氏闻言,恍然大悟,欲言又止。 林婉晴听罢,也是心中了然,但这回,她却显得比较平静,并且罕见地没有出言驳斥自己老爹的话,只是沉吟着,默然不语。 “晴儿,你怎么看?这个苏康,有没有可能考得上进士?他的人品,有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入目?” 看到自家女儿很是难得的没有反驳林振邦的话,表现得颇为平静,李氏感到很是讶异,紧盯着她,含笑问道。 “我,他……” 林婉晴嗫嚅着,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母亲的问话,好半晌才幽幽说道:“谁知道呢?他……他就那样,混蛋得很。” 这回,她说的话,可就没有像以前那么自信了,语气弱弱的,俨然没有了往日的激愤。 说到“混蛋”两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自己失足摔下台阶时被他抱在怀里的场景来,脸上竟然不知不觉中泛起了红霞。 不可否认,这个混蛋的怀抱,竟是那么的温暖和有力! 不曾想,她的情绪变化,尽皆落入了李氏的眼中,让她大为诧异,不由得悄悄扯动了一下林振邦的衣袖,努了努嘴巴,不住地使着眼色。 她的女儿,今日究竟是怎么啦?对苏康这个未婚夫竟然没有那么抵触了?就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振邦也已经看出了端倪,抚须而笑:“我看这个苏康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 说到这,他略做停顿,看了看自家女儿一眼,字斟句酌地继续说道:“自从我们武侯府提出退婚后,他并没有而沉沦,也没有前来纠缠不清,而是默默地奋发图强,参加科举考试,还势如破竹地中了举人,就冲着他这一点,还真的让人刮目相看呢!” 林振邦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那就是,这个苏康竟然在听涛菊园诗会上硬刚二皇子赵天睿,显得不卑不亢,这份胆魄,足以让他为之敬佩。 “嗯,爹爹,您说的也是。这个混蛋自从受到退婚的打击后,确实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莫名其妙地就参加了科举考试,还考中了举人,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林婉晴嘴角噙着笑,竟毫无戒心,说得轻描淡写,随之话锋一转:“依我看,他想考上进士,难!” 她如今心事重重,心中是矛盾至极! 是希望人家考得上进士呢,还是希望人家落榜,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而李氏和林振邦从她的话里,都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来,他们觉得自家的女儿也变了,变得理性了很多,不再愤懑地对待苏康了。 看来,她对这个苏康的看法,也在悄然之中有所改变了。 第101章 花魁大赛的请柬 元宵节过后,京城里,就又恢复了正常,一切照旧。 此时,距离春闱即会试也就不远了。 而在春闱之前,一场盛大的花魁大赛也如期而至。 京城中,各大瓦舍勾栏、青楼妓院,酒楼馆所已经决出了自己的花魁,然后定在三日后即二月初五这天,举行盛大的花魁大赛,连比三天,决出京城的十大花魁,并推选出花魁之首来。 这可是京城的一大盛事! 在瓦舍勾栏林立、青楼妓院盛行的大乾京城,能选上花魁的,都是那些才貌双绝、最受人追捧的女子,多出自于官方的教坊司或者是私家经营的妓院,她们不仅是风月场所的主角,也是那些文人雅士、豪商巨贾们竞相追捧的文化符号。 若能身为花魁,就意味着名利双收,既能获得让人艳羡的财富,也有可能得到某些文人雅士、豪商巨贾们的青睐,从而帮她们赎身,助她们脱离苦海。 而那些瓦舍勾栏、青楼妓院也可以借此机会扩大自己的知名度,打出自己的招牌,吸引更多的客流,争取更大的经济利益。 至于那些不遗余力追捧这些花魁的文人雅士、豪商巨贾们,也可以趁此机会扬名立万,或为名,或为利,或两者皆有。 总之一句话,这就叫各投所好,各取所需! 所以,各色花魁的评选,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各色人等籍此从中获取自己所需的利益。 更何况是推选京城十大花魁的花魁大赛,更是所有花魁们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若能当选上,那可是这些花魁们至高无上的荣誉,也就意味着更大的名和利,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为了能够跻身于京城十大花魁的行列中,那些瓦舍勾栏、青楼妓院和所有的花魁们可就得绞尽脑汁了,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 而选拔的标准,无外乎琴棋书画、歌舞诗词等才艺的比拼,离不开容貌与仪态的比较,也是情商与交际能力的考量。 而选拔的方式,无外乎都分为四个环节,一是通过文人雅士们的品评,二是加上富商与权贵们的追捧,三是离不开行会与老鸨们的运作,四是借助民间舆论与口碑。评分高者,即可入围;得分最高者,即为总花魁之首,就能艳压群芳,冠绝全城。 这种大赛,也是那些秀才举子、文人雅士们露脸的大好机会,人人趋之若鹜,争破了头都想一展身手,以期功成名就。 苏康虽然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实际上他通过柳青和王刚的耳目,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京城内外发生的一切重大事情,早就获悉了这个消息,但他意不在此,得知消息后,心中并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只是淡淡一笑,就不再去理会了。 反正他不缺钱,也不想出名,何必去理会这些风花雪月,免得惹一身腥臊。 可听说他今年不去参加京城花魁大赛的苏家众人,却都愣住了,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苏家大少,难道真的转性了?连此等大露脸的机会都放过了? 若是搁在以前,他可是花魁大赛等这些风月场所的常客,岂有不去凑热闹千金买笑疯狂败家之理? 不说苏家大宅中的下人们想不通,包括苏喆等人在内的苏家人也想不到,就连柳青也觉得不可思议。 “少爷,这届花魁大赛,您真的不去参加吗?” 她终于忍不住了,在跟苏康同桌吃午饭时,就扬起头,好奇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去参与?有这必要吗?” 苏康对她的问话感到莫名其妙,就放下手中的碗筷,侧头看着她,奇怪地反问道。 “啊?” 柳青也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顿时愕然,愣了一下后,却是满脸喜色:“少爷真的不去?太好了!以前您可是每逢大赛必去,还乐此不疲呢!” 听到自家少爷亲口说不去参与那劳民伤财的花魁大赛,不用去丢人现眼和败家,她自然是满心欢喜了。 “哦!” 苏康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了,不由得暗自伤神,满头黑线。 以前的苏康,就好这口?他也喜欢附庸风雅? 苏康暗自思忖着,内心竟不由自主地有点心动了,竟然萌生了一股想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他只从以前的自己的记忆片段里,隐隐约约知道一丁点的事情与场景。 可如今他已经放出大话说自己不去参与了,就不好改口啦,有点懊恼。 他可不能出尔反尔,破坏了自己在柳青心目中开始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 自己说得早了,欠考虑了啊! 苏康这回可郁闷了。 但他也只是郁闷了那么一会,吃完午饭后,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继续看书,然后照常上床午休。 不去就不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苏康想得很开,也就没怎么把这事给放在心上了。 可当他午休起床后,却发现柳青一脸古怪地站在他的窗前,手里还拿着一张请柬。 “青儿,怎么啦?” 苏康见状,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裘衣,快步走到窗前,奇怪地问道。 她估计已经等了不少时辰,白皙的脸庞,冻得有点通红。 “少爷,给您的。” 柳青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就把手中的请柬拿到窗台上,递给他。 “这是我的请柬?哪来的?” 苏康见状,连忙把这封请柬给接了过来。 请柬很是雅致,封面上那烫金的“请柬”二字,熠熠生辉。同时,苏康还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胭脂水粉的清香味。 苏康疑惑不解,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苏康敬启:适值花魁大赛期间,素仰先生胸藏锦绣、笔吐烟霞,特邀请先生前来助阵。妾身自当扫径焚香,恭候文驾,倘蒙不弃,可携旧作,或即兴吟诗赋曲,共襄盛举。特备薄礼相待,伏乞俯临。怡春院花魁安娜顿首再拜,即日。” 原来,这是一封怡春院邀请自己前去助阵的请柬,为的是帮助怡春院这位名叫安娜的花魁争夺京城十大花魁的称号! 第102章 助阵怡春院 我的神诶,这叫什么事呢? 竟然有青楼妓院的花魁主动邀请自己前去助阵? 这可是大姑娘坐花桥——头一回啊! 苏康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他原本还在为自己草率拒绝了参与京城花魁大赛而感到懊恼,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收到了怡春院的请柬,请他前去助阵,竟让他有了非去不可的正当理由。 这不是妥妥的困了有人送枕头吗? 堪称及时雨啊! 苏康暗自欢喜,却不得不故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眉角一挑,假装不解地问道:“青儿,这是谁拿来的?” 柳青很显然已经看过请柬的内容了,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也是一头雾水:“是怡春院的人送来的,说是请少爷前去助阵,有酬谢。” 她也没有意料到,会有人邀请自家少爷前去助阵花魁的大赛竞选! 这种美差,以前只会发生在苏家二少爷苏铭的身上。她的少爷,以前只会倒贴钱财前去凑热闹并让人嘲笑的份! 她实在是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但隐隐约约间,她的内心却有种莫名欣喜的感觉。 能被人邀请前去助阵那些艳名远播的花魁,这意味着这个人本身就有不俗的才学与实力,是得到大家认可的,才有此等殊荣。 那意思就是说,她的少爷也有这样的才学与实力了? 她为此而感到高兴。 苏康这段时间以来的点滴变化与进步,她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上的,为之欢喜。 如今自家少爷还得到了别人的认可,那自然让她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哦!” 苏康轻轻把请柬合上后,看向柳青,欲擒故纵地问道:“青儿你说,你家少爷是该去呢还是不该去呢?” 柳青可没有他那么多的鬼心思,闻言后,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去!怎么不去?据说还有不少的报酬可拿呢!” 她自是不愿自家少爷去那瓦舍勾栏青楼妓院挥霍浪荡,可那是以前,现在是人家主动邀请,这多有面子?而且非但不用花钱,还有酬劳可拿,为何不去呢? “那行,我们这就走上那么一遭,赚他个十万八千两银票回来再说。” 苏康一听,可就乐坏了,顺坡下驴,攥紧了拳头,兴奋地说道。 “少爷,哪有那么多!” 柳青被他的话给逗乐了,掩着嘴轻笑了起来。。 “管他多不多,咱们先把它给赚了再说。走!咱们这就过去。” 苏康也笑了笑,大手一挥,就快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朝小院子外面走去。 柳青见状,连忙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暖裘后,就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小院子,前往苏家大宅的西侧门。 如今,西侧门毕竟距离他们的住所比较近,出入更为方便,理所当然就已经成为了苏康和柳青出入苏家大宅的便宜通道。 出了西侧门,就是外面了,俩人东拐西拐后,就踏上了前往怡春院的路。 苏康依稀记得前往怡春院的道路,柳青也认得路,俩人自然走得很是顺当。 春节过后,早春的天气就没有寒冬那么冷冽刺骨了,但寒风拂面,多少还是有点冷凉。 俩人步行,肩并肩,穿街过巷,走得不疾不徐。 过了半晌后,俩人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中靠近御街西北角的怡春院。 怡春院是私家妓院,是一座规模比较大的销金窟,院墙高耸,门楣上那鎏金的“怡春院”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此时还是大白天,前来买醉买笑的客人还不是很多,零零星星,就连守在大门外的两位龟奴,也显得无精打采的。 “两位这是?” 当他们看到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一个俊俏的丫头一起走过来,明显就不像是前来买春的恩客,就急忙伸手拦住了苏康和柳青,板着脸扬声问道。 “这是我的请柬,请你们通报一声。” 苏康见状,急忙从怀兜里掏出那份请柬,递给他们当中的一个人。 “哦,原来是安姐姐邀请的苏公子,失敬,失敬!请你们跟我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这位龟奴接过请柬,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待发现是怡春院新晋花魁安娜邀请来的助阵才子,立即像变了一个人,满面堆笑,毕恭毕敬地就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等到苏康和柳青一起踏进怡春院大门后,这名龟奴就急忙快步上前,走在前头带路。 怡春院占地可不小,共有三重院落,分为前院、中院和后院,安娜作为怡春院花魁之一,自然是居住在更为幽静雅致的后院了。 怡春院中,亭台楼阁林立,小桥流水,花木繁多,倒也算是一处颇为精致的销金窟。 这是苏康穿越到此后第一次逛这种烟柳之地,自然是兴致勃发,颇为好奇,看哪都觉得新鲜。 柳青很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踏进这种风月之地,估计以前也曾跟着以前的自己来过这些地方,所以,她对此的感触,并没有苏康那么强烈,有点熟视无睹。 当她看到苏康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满头黑线。 她这个少爷,自从投湖自尽未遂后,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致! 很快,这名龟奴就将苏康和柳青领到了一处院落前,指着院子,含笑对苏康说道:“苏公子,到了,这里就是安姐姐居住的地方。两位请稍等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一声。” 说完,他便手持着请柬,一脚踏进了这座院子里。 很快,他就两手空空地返了回来,满面堆笑:“两位请!” “谢谢小哥!” 苏康见状,道了声谢后,就带着柳青,一起踏进了院子里。 身后,只留下一脸激动的龟奴,看着苏康和柳青远去的背影,眼睛都湿润了,久久都不愿离去。 他在怡春院辛辛苦苦干了数年之久,今天是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致谢,着实让他感动。 这个安娜,不愧是怡春院的花魁,她居住的这个小院子,独门独户,环境优美,颇为幽静雅致。 当踏进院子中,远远地,苏康就见到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一前一后,伫立于冷风中,翘首以盼。 第103章 文人相轻 这两名年轻女子,从装束来看,很显然就是主仆二人。 站在最前面的女子,身着蜀锦裘衣,外面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她身材纤细高挑,肌肤细腻而白皙,五官突出且精致,眼睛深邃而有神,有着长长的睫毛,鼻子高挺,有着尖而不突的下巴和小巧的嘴唇,活脱脱的一代绝世佳人,媚骨天成,风情万种。 站在她身后的女子,只是穿着厚厚的素雅裘衣,并没有披着披风,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前面女子的侍女。但她长得也不赖,身材同样是高挑纤细,肤白貌美,也同样是深眼窝,高鼻梁,大眼睛,长睫毛,樱桃小嘴。 看到她们两人的长相,苏康的心中,就咯噔了一下,意有所动。 她们的举手投足,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异域的风情! 苏康马上就心知肚明了,这两位女子,根本就不是大乾朝的本土人氏,应该是从异域而来,是妥妥的西域女子! 竟然是外国妞邀请自己前来助阵,这真有意思! 苏康大为吃惊,却不动声色,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就立刻迎了上去。 “小女子见过苏公子!” 看到苏康走近前来,为首的安娜就盈盈一拜,给苏康行了一个礼,巧笑嫣然。 她的大乾官话,说得还算流利,却还带着一点浓浓的西域人的独特口音,独有一番韵味。 “你就是安娜?” 苏康急忙拱手回了一个礼,就直截了当的问道。 西域女子的胆子,很明显就比中土的女人大,安娜并没有怯场,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康,笑盈盈的说道:“小女子正是安娜,苏公子请!” 说完,她便侧过身来,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苏康进屋的姿势。 自从俩人见面起,不仅苏康在观察着她,她也在暗中观察着苏康。 苏康也没有拘泥带水,给柳青使了个眼色后,就迈开步子,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柳青见状,也连忙快步跟上。 见到苏康和柳青前行后,安娜和那名侍女也随即快步跟上,一起走进堂屋里。 可当苏康踏进堂屋时,却意外发现,堂屋里还有别人在! 两位身着厚厚衣袍举子打扮的书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旁,各自品茗着自己手中的茶水,相对无语。 当这俩人看到苏康进来,都不由自主地侧过头来,玩味地看着他,一脸不屑的样子。而他们看到安娜与她的侍女时,眼神迷离,则是一片炽热。 “这?” 苏康没有料到屋里竟还有别人在,顿时愕然,立即收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随后进来的安娜,疑惑不解地问道。 “苏公子先请坐!容小女子慢慢给您解释。” 安娜没料到苏康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赧然一笑,就先邀请苏康坐下来。 苏康见状,只好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这俩人的中间,静听安娜的下文。 “阿伊莎,给苏公子上好茶。” 安娜先是吩咐了那位侍女一声,等到她给苏康斟好茶后,这才悠悠开口:“苏公子请见谅!是这样的……” 在她的解释中,苏康终于明白了缘由。 原来,安娜和阿伊莎刚来京城不久,就在怡春院卖唱求生,前几日刚竞选上怡春院的三大花魁之一,由于人生地不熟的,还没有多少人认得她,前来为她助阵的才子不多,而她唯一认得的就是那个京城中人人传闻抄袭他人诗词作品的苏康,也颇为认可苏康的实力,于是,她就动了邀请苏康前来助阵的念头,给苏康发去了邀请函,意欲请他前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原本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哪知苏康竟然真的来了,这让她感到颇为惊喜。 至于在场的这两位才子,则是自愿找上门来为她助阵的。 她本着人多力量大的真理,也就招纳了他们,让他们一起为她助阵,多几分保险。 你这已经是三保险了啊! 苏康听罢,恍然大悟,随之也腹诽了一番。 在安娜的介绍下,苏康认识了这两位前来助阵的才子,一位名叫徐德才,一位名叫杨广文,都是这次赴京赶考的举子。 而当徐德才和杨广文得知安娜花魁特意邀请的人竟是苏康这个靠抄袭他人扬名立万的斯文败类时,顿时都满脸鄙夷了起来,轻蔑不已。 苏康却不为所动,只是礼貌地跟他们打声招呼后,就捧起茶杯,自顾自品茗着热乎乎的茶水。 这茶不错,应该是上等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水,汤水浓郁,清香扑鼻,口齿留香。 乖巧的柳青,自打进门后,就远远地站到一边,静静等候,缄默不言。 她虽为丫鬟,但长得也颇为俊俏可人,让安娜和阿伊莎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生感叹。 “安小姐,请恕徐某直言,你请的这个人,可不咋的!徐某羞与为伍!” “是啊,安小姐,我看你是不是被骗了,这人就是个伪君子,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他是靠着抄袭他人作品才出的名!” 徐德才和杨广文见到苏康并不屌自己,顿时就拉不下脸来了,暗自气恼,就合起伙来,开始大放厥词,对他冷嘲热讽了起来。 他们自认为自己是举人,才高八斗,眼高于顶,哪是苏康这个废物所能比的,自是看不起苏康这个抄袭他人诗词作品的斯文败类。 “没影没皮的事,你们可不要乱说,小心祸从口出,我告你们诽谤啊!” 苏康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还没等安娜开口,就缓缓地放下了茶杯,一字一句地怼道。 对于这种眼高手低的所谓才子,他可不惯着! 文人相轻,估计不外如是了。 “你!” “你……” 他的话,却真的把徐德才和杨广文给吓着了,顿时语塞气结,面色涨得通红,颇为难堪。 “徐公子,杨公子,请稍安勿躁!苏公子是苏公子,你们是你们,各凭本事,两不相干,可好?” 安娜见状,急忙朝他们盈盈一拜,柔声劝解道,临了,她又立即补上了一句:“各位的酬劳,小女子断然不会少你们半个子的!” 她不愧是怡春院三大花魁之一,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让满心窝火的徐德才和杨广文听了,都点头称是,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成见,不再理会苏康。 哼,咱们走着瞧! 但他们的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气。 他们是毛遂自荐前来助阵,而苏康是安娜花魁特邀的助阵嘉宾,待遇高下立判,让他们感到很是不爽。 第104章 耻笑 堂屋里,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听到喝茶的声音。 “小姐,我们会不会弄错了?苏公子莫非真的是不学无术只懂得抄袭吗?” 就在这时,站在安娜身旁的阿伊莎,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起来。 她说的是西域语言,以为在场的苏康和柳青以及徐德才、杨广文他们都听不懂,所以都没有避着他们四人。 “应该不会吧?虽说苏公子有抄袭他人作品的嫌疑,可过了这么久,都没人来拆穿他,这就不寻常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有可能那些诗词都是他自创的作品!若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捡到宝了?所以,不急,我们看看再说。” 安娜也没有什么避讳,就当着众人的面,用西域语言跟阿伊莎解释了一通。 “小姐,这些男人就都没有一个好东西!当听说您卖艺不卖身时,那些相熟的才子们,都逃得无影无踪的,没一个愿来给您助阵。而来的这三位,名气不显,说不定都是些歪瓜裂枣呢。” “嘘!小声些,被人家听到了可不好。” “小姐,他们又听不懂咱们说的话,怕什么!” “听不懂也不行,背后莫言他人是非,是我们这行的规矩,要是被妈妈听到了,她可就又要叨叨了。” 她们窃窃私语,阿伊莎显得忿忿不平,毫无顾忌,说话声比较大,让苏康、柳青等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青和徐德才、杨广文自然都听不懂她们两人所说的话,不明所以,只能干瞪眼抓瞎。 而苏康却是听得津津有味,暗自觉得好笑,也微微蹙眉,听到最后,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心想,这个安娜,倒是有头脑有见识,也很会打算盘,颇为精通人情世故。 安娜和阿伊莎自认为众人都听不懂的西域语言,在苏康这里,却毫无障碍可言。 作为曾经的一名考古专家,他精通数国语言,其中的西域语言即汉藏语系、阿尔泰语系、印欧语系的语言,他更是熟稔得很,能说会道。 “那行,不说了,就静观其变吧,但愿他们能给咱们带来好运。” 阿伊莎听了,也就不再质疑,说的还是西域语言。 徐德才和杨广文如听天书,面面相觑,不明所谓。 柳青也是听得抓耳挠腮,不明所以。 而苏康听了,却仍是不动声色,端着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觉得沁人心脾。 安娜和阿伊莎不知道的是,她们两人的谈话内容,竟都被苏康给听了去。 “苏公子,徐公子,杨公子,既然这样说定了,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她们两人的谈话终于结束了,安娜便转向苏康等三人,提议道。 “安小姐,在徐某看来,咱们还是按照行规来吧,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嗯,我也赞成。” 徐德才和杨广文相互看了看对方一眼,就先后进行了表态。 这个行规就是,只要才子们为花魁们写出诗词,无论录用与否,都能获得最低一两银子左右的报酬,录用后,看反响情况计酬,从数十两银子到数百两银子不等,写得好的,获得的报酬自然就高。 “我无所谓。” 苏康想了想,就含笑回答道。 可他的话音刚落,就立即招来了徐德才和杨广文俩人的一阵白眼。 你是富家公子,口袋里有钱,当然是无所谓了,可我们需要计较啊! 而且你一个富家子弟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来抢我们寒门子弟的饭碗干嘛?蛋疼吗? 俩人暗自腹诽着,怎么看苏康,都觉得越看越不爽。 “那行,就这样说定了。” 安娜闻言,略作沉思,就立即拍板了下来,并趁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时间紧迫,那三位公子就请创作吧,小女子拭目以待。” 说罢,她就立即转向站在一旁的那个阿伊莎,吩咐道:“阿伊莎,快给三位公子准备笔墨纸砚!” 阿伊莎得令,就连忙转身出门,前去准备了。 “哎哟喂!我的安姑奶奶哟,听说你找了三位才子前来助阵,让妈妈来看看,都有哪些俊彦!” 就在这时,一道高八度的嗓门从门外响起,随之,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就领着一大群人推门而入,声势颇为浩大。 苏康等人见状,急忙侧目而视,紧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安娜见过陈妈妈,见过两位姐姐,见过各位公子!” 安娜见状,眉头一蹙,心头很是不快,但她很快就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微微作揖,跟来人打招呼。 领头的这位中年妇人正是怡春院的老鸨陈春花,跟在她后面的则是怡春院的另外两名花魁凤菲菲和林萱萱,八名给凤菲菲和林萱萱助阵的青年才俊,以及三位侍女。 而让苏康感到意外的是,他的二弟苏铭和那个苏怡念念不忘的常钰公子也赫然在列! 他们两人紧跟在凤菲菲和林萱萱的身后,当他们看到坐在堂屋里的苏康时,都禁不住愣住了。 这是什么鬼,一家人都凑到一起来了? “二弟,钰公子,你们也在啊!” 苏康见状,暗自好笑,就扬起右手,摆了摆,主动跟苏铭和常钰俩人打起招呼来,说得极为淡然,也很自然。 “大哥!” “苏大哥!” 他不觉得尴尬,苏铭和常钰倒是尴尬了,身不由己,只好挤出人群,往前一步,苦笑着依次回礼,跟他打招呼。 他们两人,说得就有点不自然了,表情僵硬得很。 “哦?你们认识?这位公子是谁?” 看到坐在凳子上把玩茶杯的是苏康这么一个高大英俊的公子哥,陈春花顿时来了兴趣,眯缝着一双花痴眼,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妈妈,他叫苏康,是苏家大公子。” 还没等苏铭和常钰开口说话,一旁的安娜就连忙插嘴说道。 人是她请来的,她自然有义务介绍一番。 “苏康?那他岂不是铭公子的大哥?是吧?” 陈春花一听,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转向苏铭,眉毛一挑,嗲声嗲气地问道,吓得苏康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嗯!” 苏铭无奈,只能颔首点头。 他就算想要不承认,也不行了。 “哈!原来他就是那个只会抄袭他人作品的废物苏康啊!” 凤菲菲终于弄清了苏康的身份,樱桃小嘴一撇,满脸的轻蔑:“我说安妹妹,你是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了,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徒有虚表的废物来助阵呢?” “是啊,安妹妹,这个苏康可是个废物,他能帮你什么?小心上当受骗哟!” 林萱萱也不甘示弱,嗤笑一声,趁机补刀。 她貌似好心提醒,实则暗藏祸心。 在场的其他人,除了柳青、安娜、陈老鸨、苏铭和常钰之外,尤其是包括徐德才和杨广文在内的这些举子文人,颇有同感,都不由自主地嗤笑了起来,满脸的不屑。 他们还以为,安娜这位怡春院新晋花魁再怎么不济,总该能够找到一些可靠的助阵嘉宾,哪知道竟然找了这么一个歪瓜裂枣,着实让人笑掉大牙了! 但苏铭和常钰却笑不出来,因为他们也把不准,苏康到底是靠抄袭出位还是真的有那个真才实学。 而且苏康是苏铭的大哥,苏铭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凑热闹耻笑于他,免得被他记恨,落不了好。 而常钰不敢耻笑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原本就是一个谦谦君子,不喜非议他人;二是他对苏康的小妹也已是情根深种了,若是日后有福分娶了苏怡过门,那苏康就是他的大舅子,就算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当众嘲笑未来的大舅子呐! 所以,常钰很是识趣,也很低调。 第105章 悄然心动 “白痴!一群鸡鸣犬吠之辈!” 就在柳青气得正想冲上来理论一番之时,苏康则是重重地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扫视了他们一眼,就冷冷地大声骂道。 对于这些自以为是并任意贬低他人的人,他可不会惯着,该骂就骂。 若有必要,他也不介意动动手教训他们一番。 “你!” “哼!” “混蛋!” “真是有辱斯文!” …… 苏康的开骂,顿时戳到他们的肺了,个个都气得面色铁青,跳着脚纷纷指责了起来。 苏康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得眉头一扬,冷笑道:“不服啊?来呀,咱们单挑,或者群殴,随你们怎么选!” 说罢,他随即翘起了二郎腿,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来,满脸的蔑视。 这些人见状,顿时气结,暴跳如雷,却也没谁敢上前来跟他单挑。 他这种混不吝的样子,自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他们感到莫名心惊。 再说他们也自恃身份,自诩风流倜傥,自诩文质彬彬,可不想在凤菲菲、林萱萱和安娜等佳人面前露出粗鄙的一面,让三位佳人看轻了。 “怎么?不敢啊?没胆的话,就都给我滚吧,从哪来就回哪去!” 苏康见状,就更加嚣张了,手指着门外,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冷冷说道。 他娘的,这是给你们脸了,一上来就叭叭叭地逮人乱吠,看我怎么治你们! 敢跟我比野性,你们也配? 苏康冷笑不已。 “你?流氓!” “真是粗鄙!” “粗俗不堪!” “有辱斯文!” “真是斯文败类!” …… 这些人,除了老鸨和苏铭、常钰感到惊愕之外,其他人则都气得脸红脖子粗,再次跳起脚来,口诛笔伐。 苏康却不为所动,捧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盯着他们,懒得言语了。 他们都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样弄得下不来台了,尴尬至极。 “我们走!” 不知谁嚷了一声,就见到有人转身离开了人群。 于是,犹如疫情传染一般,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转身离去。来到堂屋里的这帮不速之客,就只剩下了老鸨、凤菲菲、林萱萱、苏铭、常钰和那三位侍女。 “哼!” “哼!” 凤菲菲和林萱萱白了苏康一眼,轻哼了一声,就扭起腰身,满是愠恶地转身离去。 她们俩人原本是撺掇着陈妈妈等人前来看安娜笑话的,哪知竟被苏康这个混蛋给搅黄了,真是可恶至极! 老鸨则是面色复杂地看了看苏康一眼,长叹一声,就扭着风韵犹存的腰身,也跟着转身离去。 那三位侍女见状,急忙快步跟上,也离开了这个堂屋。 苏铭看了看苏康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转过身来,就此离去。 “苏大哥再见!” 倒是常钰机灵,临走之前,还不忘跟苏康拱手打个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苏康见状,没有料到他还会来这一手,不由得莞尔一笑,连忙点头开口:“钰公子再见,慢走不送!” 这个常钰,为人倒是不错,我喜欢! 苏康可不是胡搅蛮缠的一个人,他也懂得礼尚往来,别人若是敬他一尺,他就会敬人一丈。 转瞬间,堂屋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剩下的就是苏康、柳青、安娜、徐德才和杨广文这五个人了。 而此时,徐德才和杨广文这俩人,就颇为尴尬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拿起茶杯,喝起茶,以此来掩饰脸上的窘态。 “你们两位呢?怎么说?” 苏康可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侧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们,毫无表情的问道。 “抱歉!抱歉!” “苏公子大人有大量,还望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徐德才和杨广文见状,只好讪笑着,低声下气地告饶,放低了态度来。 苏康见状,也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他们。 对于这两位自以为是的家伙,他若不是看在安娜的面子上,早就把他们给丢出门外去了,岂会让他们在自己面前恶心自己? 而一直插不上话的安娜,此时已经缓过神来,满心欢喜,看着苏康的眼神,熠熠生辉。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貌似文质彬彬的苏康,竟还有如此强势且霸道的一面! 自从见到苏康后,她经过暗中观察,发现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富家子弟玩世不恭、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看着她的眼神,清澈透亮,完全没有其他男人看着她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淫邪炽热之意,就不知道是故作淡然还是真的毫不在乎? 这个谜一样的年轻男子,让她悄然心动,萌生了一股继续深入探究了解他的冲动。 苏康哪里料到她竟有这种想法,旁若无人地拿起桌面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就自顾自端着茶杯,慢慢品茗着。 至于同桌的徐德才和杨广文,他直接选择了熟视无睹。 苏康的洒脱不羁,落在安娜的眼中,让她的心头顿时微微泛起了些许波澜。 “小姐,东西拿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阿伊莎终于赶了回来,她的手里还捧着三份笔墨纸砚,快步走进了堂屋里,然后把它们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刚才怡春院老鸨和凤菲菲、林萱萱等人前来捣乱的事,她却是一无所知。 分为三份摆放好后,阿伊莎便拿起茶壶,分别往三块砚台中添加了一些茶水,放下茶壶后,就拿起墨石,开始在砚台上磨起墨来。 她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只能一方砚台一方砚台的进行磨墨,估计还得等待一些时辰,才能把三方砚台上的墨汁给磨好。 “青儿,你来帮我磨墨吧。” 苏康见状,只好看向柳青,招招手,请她过来帮忙。 “好嘞!” 柳青闻言,欣然领命,急忙走了过来,拿起另外一块墨石,就在位于苏康面前的一方砚台上磨起墨来。 她动作轻柔娴熟,做得比阿伊莎还要好。 很快,在柳青的帮忙下,俩人就把三份墨汁都给磨好了。 柳青和阿伊莎分别把三份笔墨纸砚摆放在苏康、徐德才和杨广文面前后,随之退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他们。 “三位公子,请吧。” 安娜见状,便朝着苏康、徐德才和杨广文他们三人盈盈一拜,请他们开始持笔进行写作。 这三人到底是蠢驴还是骏马,试过后,不就知道了? 第106章 这词,能用吗 徐德才和杨广文见状,便都站了起来,手持毛笔,开始冥思苦想,摇头晃脑地进行构思。 苏康并没有动,只是端着茶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着该选择什么样的诗词歌赋,才能让安娜在花魁大赛的才学展示和歌舞表演等环节中脱颖而出,力压群芳。 而徐德才和杨广文看到他还没有动,以为他这是怯阵了,都嗤之以鼻,暗自高兴了起来。 于是,经过一番搜肠刮肚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德才和杨广文就分别奋笔疾书写下了自己的佳作,他们都自以为是的佳作。 写完后,俩人眉头一扬,趾高气昂地斜睨了苏康一眼,这才把毛笔放了下来。 苏康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发呆,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进行取舍。 安娜见状,看了苏康一眼,就分别拿起徐德才和杨广文写好的稿子,朗声宣读了起来: “《咏花魁》:云裳轻拂碧波柔,素手拈星缀玉楼。解语何须珠箔掩,一庭明月照清荷。” “《叹花魁》:十样蛮笺染墨香,七弦冰茧谱霓裳。梅妆未拭先凝雪,笔底烟霞胜万两。” 安娜读罢,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嗯,不错,都还不错!” 哟呵,好像写得还行呢,怪不得都能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骄傲样子来! 苏康听罢,心神一动,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两人一眼,感叹了一声:“还行!” 徐德才和杨广文听到安娜的赞叹,都喜出望外,待听到苏康的评价,不由得眉头一蹙,满脸的不悦: “只是还行吗?阁下好大的口气!” “大言不惭!苏公子为何不写?难道你写不出来?哦,不是,应该是抄不出来了才对!” “哈哈哈!” 说完,俩人就相对而视,哄堂大笑了起来,满脸的讥嘲之意。 “我确实是不会写诗作词。” 苏康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站了起来,眉眼一挑:“但我会抄啊!” 说罢,他便拿起面子上的毛笔,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就把刚刚想到的一首词给写了出来。 他确实就是抄的,抄的正是柳永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一词:“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写完后,他便放下毛笔,坐回自己的座位,定定地看着徐德才和杨广文,一言不发。 安娜见状,急忙捧起他刚刚写好的稿子,慢慢地脆声宣读了起来。 可读着读着,她越读越觉得心动,越读越觉得眼前一亮,待读到最后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时,脸颊上就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红云。 这词,绝了! 比起徐德才和杨广文两人刚才所写的那两首诗,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徐德才和杨广文听了,越听越觉得心惊,待听到最后一句时,他们就都彻底崩溃了。 徐德才连忙抢过安娜手上的词稿,跟杨广文凑在一起,两人就认真研读了起来,经过细细品味后,他们都瞬间脸红了,羞愧难当,自叹弗如。 这词,别说他们写不出来,就连听都没有听过! 在这首词面前,他们败得体无完肤! 这首词真的是抄袭别人的吗?谁能有如此惊才绝艳的诗词天赋? 他们这是被打脸了,而且还被打得很疼! “怎么样?还行吗?若是不行,我这里还有,还可以再抄那么一两首。” 苏康斜睨着心有不甘的徐德才和杨广文,冷笑问道。 “我不信!你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词来?” “对,对!这词肯定是抄袭的,抄袭的!” 徐德才和杨广文岂能就此甘拜下风,急得跳脚,气急败坏地指责了起来。 “白痴!” 苏康白了他们两人一眼,嚣张不已:“我都说了,这词就是我抄的,你们能奈我何?” 他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气得两人浑身自打哆嗦,顿时语塞了。 他们哪料到苏康竟然会如此的厚颜无耻,竟以抄袭他人为荣,还说得如此的振振有词,完全颠覆了他们作为一名举人学子的认知! “真是斯文败类!” “哼,我们走!与此子为伍,真是我辈之耻辱!” 徐德才和杨广文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自取其辱了,面面相觑后,顿时都萌生了退意,就愤愤然地,准备拂袖而去。 “唉!徐公子,杨公子,你们这是?怎么就走了呢?” 安娜见状,却急了,连忙上前,伸手拦住了他们。 “安小姐,请恕我们不能帮你了!” “是啊,安小姐,你有他一个人就够了,我们是不会跟他这么一个斯文败类共事的!请恕我们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的忙了。” 徐德才和杨广文输人不输阵,嘴里硬挺着,分别撂下一句狠话后,就侧身越过安娜,就此气冲冲地匆匆离去,竟连资费都不想要了。 “阿伊莎,去送送他们!” 安娜见状无奈,只好朝阿伊莎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阿伊莎心领神会,就急忙跟了出去。 走到半道追上他们时,她便从怀里掏出了十两银子来,每人五两,均分给他们。 徐德才和杨广文却之不恭,坦然受之。 俩人原本气得咬牙切齿,待得到这意外的五两银子后,他们都喜出望外,心中的忿忿不平竟都给熨平了。 他们不是不想留下来,而是觉得留下来也没有用。待见到苏康所写的词后,他们就觉得他们所写的诗词是永远都不会被安娜采用的,他们这算是颇有自知之明。 若他们还死皮赖脸地留下来,那可就真的是自取其辱,颜面尽失了。趁早脚底抹油跑路,他们还能留住几分体面。 现在,获得这五两银子,他们总算是小有收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不至于饿着肚皮了。 于是,俩人乘兴而来,总算满载而归,心头的不快,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堂屋里,安娜重新拿起苏康的稿子,再次拜读了起来,读完后,她忍不住看向苏康,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苏公子,这词,我能用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第107章 误会了 安娜的话,让苏康不禁莞尔,颇觉无奈。 看来,他这个抄袭者的身份,估计是很难洗得掉了! “安小姐,请你放心大胆地用,这首词,没什么问题!” 苏康唯有苦笑,抬起头来,紧盯着她,语气笃定地说道,以此打消她的顾虑。 “此话当真?” 安娜闻言,大喜过望,惊呼出声。 她看着苏康的眼神,熠熠生辉。 “放心吧,真的没问题!这是一位故去多年的老前辈送给我的诗稿,任我取用的。” 苏康无奈,只好找了个过得去的理由,解释了一番。 他说的也没错,对他来说,他“抄袭”的这些诗词,可都是出自前人之手,尊称为一声老前辈,实至名归。 “哦,原来如此!” 安娜听罢,也信以为真了,顾虑顿消,神采飞扬。 这首词,定能为她增色不少,足以让她在花魁大赛中脱颖而出了。 “伫倚危楼风细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安娜情不自禁地再次捧起苏康的词稿,低声吟诵了起来,她是越读越喜欢,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苏康看到她一副书痴的样子,顿觉好笑,略作思忖,便站了起来,看着她,微微一笑:“这样吧,为了保险,我再抄写一首词给你备用。” 说完,他随即拿起毛笔,稍作沉思,就挥毫泼墨,一字一句地,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一词给抄写了出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那可是千古名唱,虽描绘的是元宵佳节赏花灯的盛景,但用在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的花魁大赛上也能应景! 安娜见状,便急忙凑近前来,一边观看他奋笔疾书,一边跟着轻声朗读出来。 她越看越心惊,越读越兴奋。 她惊的是,苏康所写的字,字体清新脱俗,苍劲有力,让人耳目一新。 她兴奋的是,苏康所写的词,字字珠玑,磅礴大气而又不失婉约,让人怦然心动。 待读到最后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她已是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这叫备用的诗词?怎么感觉写的比刚才的《蝶恋花》还要好上一些? 安娜神采奕奕地看向苏康,彻底无语了。 此时,柳青和阿伊莎也凑了过来,察看苏康所写的诗词,并随口轻轻吟唱着。 “少爷,您写得真好!” “嗯,确实是不错!比刚才那两位公子写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柳青和阿伊莎读到最后,都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心悦诚服。 “怎么样?” 苏康并没有被俩人的赞叹冲昏了头脑,淡然一笑,转向安娜,谦虚地问道。 “妙不可言,无与伦比!” 安娜颔首点头,不吝辞色,随之话锋一转:“没问题吗?” 苏康闻言,忍不住抚额轻叹,紧盯着她的眼睛,笃定地回应道:“放心用,没人找你麻烦的!” 看来,人们对他,还是缺乏信心呐! “是呀,安姐姐,我家少爷可从不骗人的!” 柳青自认为最为了解自家少爷的为人了,见状,就急忙插嘴,迫不及待地为苏康作证。 “那可就太好了!谢谢苏公子!” 安娜得到苏康的保证,又看到他的丫鬟也上前来作证,终于放下心来,大喜过望。 有了这两首诗词作为保障,那她在花魁大赛中的才艺展示环节可就能够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了,定能斩得头筹! 她觉得,只要自己在琴棋书画与歌舞环节不落后她人太多,自己就应该能够触摸到十大花魁的宝座了,怎不叫她欣喜若狂? 至于如何运作与口碑的发酵,自有怡春院去为她安排一切,用不着她亲自去操心。 “阿伊莎,去拿二百两银票来,给苏公子作为定金。若日后小女子能够跻身十大花魁的行列,定有重谢!” 安娜不愧是怡春院三大花魁之一,深谙人情世故,很是精明,为了彻底绑住苏康,她当机立断,便立即吩咐了阿伊莎一声。 她要用银钱拴住苏康,让他只为自己一个人服务,免得他又拿着好的诗词去助阵她人,那她可就失去这种碾压她人的优势了! 阿伊莎听罢,扬起俏目看了看苏康一眼,这才欣然而去。 这人确实有大才,要不然她的小姐也不会如此行事! 定金一说,在花魁圈里,几乎是不存在的事,这个苏康,算是头一份了! 很快,阿伊莎就拿来了二百两银票,递给安娜,安娜转手就交到了苏康的手上。 对于安娜的聪慧与果决,苏康很是赞赏,也没有客气,就欣然接受了。 “那,这样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苏康把银票收好后,想了想,就面向安娜,字斟句酌,含笑而言:“安小姐,你可以给我歌舞一曲吗?让我看看你的功底。” 苏康突发奇想,既然自己给人家助阵,何不多下点力气,把她打造成花魁之首?如此一来,她得偿所愿,自己也能多赚钱,各取所需,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歌舞?现在?” 安娜闻言,却是一愣,并不明白他的用意,颇感为难。 这个要求,颇为无礼,有点强人所难了,有种嫖客要看艺伎表演的意味。 “对,就现在!” 苏康微微一笑,说得斩钉截铁。 “好吧!阿伊莎,你去把我的古琴拿来。” 安娜见状无奈,只好勉为其难地转向阿伊莎,吩咐了她一声,让她前去自己的房间里把古琴给拿过来。 但她的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与失望。心想,男人嘛,估计都是这个德行,见到好看的女子就心生邪念迈不动脚了,就连这个貌似正人君子的苏康,也不能免俗。 阿伊莎虽然有点不情不愿,但还是照办。不过,在她临走前,看着苏康的眼神,颇为玩味,隐隐地带着一股鄙视。 苏康哪里知道她们两人会产生这样的一种“龌龊”想法,竟对他产生了误会,提议过后,他就坐了下来,慢慢喝着茶,静静等待。 柳青不知道自家少爷究竟要干什么,不好置喙,只好静静地站在一旁,缄默不言。 安娜则在苏康的对面坐了下来,垂首低眉,不愿看着苏康的眼睛。 第108章 安娜的歌与舞 三人各怀心事。 整个堂屋,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落针可闻。 片刻后,阿伊莎终于怀抱着一把古朴的古琴,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小姐,您真的要唱歌给他听跳舞给他看吗?我看他也是一个登徒子,就只想着占你的便宜来着。” 当她把古琴放在桌子上,就转向安娜,嘟着嘴,用西域语言抱怨了起来。 “唉!我还能怎么着?毕竟人家现在帮了我们这么一个大忙!忍着点吧!” 安娜喟叹了一声,也用西域语言回答道。 什么?我是登徒子? 她们两人的话,听在苏康的耳中,却让他愣住了,感到满头的雾水。 随后,他就立即明白过来,人家这是把自己当成白嫖的淫棍了! 这都哪跟哪呀? 苏康顿时哭笑不得,也顾不得藏拙了,就板起脸来,扫视了她们一眼,郑重其事地说道: “喂,我说你们两位,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苏康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登徒子了?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之所以让安娜小姐表演歌舞,目的只是为了想指点她一二,好让她在花魁大赛的歌舞环节中更胜一筹!你们把我想得也太坏了吧?” 这样的污名,他可不背! “啊?” “什么?” “你能听得懂波斯语?” “你怎么会波斯语?” …… 苏康冷不丁的寥寥数语,顿时让安娜和阿伊莎如遭雷击,纷纷惊呼出声,就像被人踩到了尾巴一般,都蹦了起来。 这回,轮到她们大吃一惊了。 她们两人万万没有想到,苏康竟然听得懂西域的波斯语,那刚才她们两人所说的话,可就都给对方听了去。 真是羞死个人了! 这下,她们糗大了! 安娜和阿伊莎羞得满面通红,语无伦次,面面相觑,恨不得地上开出个裂缝来,好让她们两人藏进去。 过了半晌后,俩人这才缓过神来。 “少爷,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 站在苏康身后的柳青,看了看嬉皮笑脸的自家少爷一眼,又看了看满脸窘迫的安娜和阿伊莎一眼,满头雾水。 “没什么,我们在说笑呢。” 苏康回头拍了拍柳青的手,含笑说道,显得很是惬意。 “苏公子,您说可以指点我歌舞?您,也会唱歌跳舞?” 安娜定了定神,这才想起苏康后面还说了一些话,好像更让她感到振奋,就连忙赧然问道。 “舞会跳一点点,唱歌嘛?倒是会唱的不少。” 苏康这回倒没有丝毫谦逊,淡然一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他说的也没错。 在穿越之前,他就是个能歌善舞的彝族同胞,天生就有那个文艺细胞,穿越过来后,后世的记忆还在,歌舞也并没有落下了。 看到他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不仅安娜和阿伊莎感到惊奇,就连柳青也觉得很是惊讶。 自家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唱歌跳舞了?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呢? 柳青暗自思忖着,满头雾水。 “那好吧,小女子这就为苏公子歌舞一曲,还请苏公子不吝赐教。” 安娜觉得苏康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便立即拿起古琴,抱在怀中,坐了下来后,略作沉思,就“叮叮咚咚”地弹奏了起来。 她一边弹奏,一边展开歌喉,就此吟唱了起来。 她的歌喉,宛如夜莺般婉转悦耳,如清泉潺潺令人陶醉其中。 苏康虽然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但也不禁为她的歌喉所折服,颔首点头。 可至于歌曲嘛,他却觉得一般般,总有点差强人意的感觉。 一曲唱罢,安娜见到苏康一脸平静淡定的样子,不禁有点气恼,就把古琴递给她身旁的阿伊莎:“阿伊莎,你来给我伴奏,我为苏公子舞一段。” 说罢,待到阿伊莎接过古琴后,她就站了起来,走到堂屋中央,做好了舞蹈的准备。 阿伊莎见状,颇为无奈,白了苏康一眼,就坐了下来,怀抱古琴,“叮咚”一声,就弹奏起了安娜熟悉的那些舞曲来。 悠扬的古琴声,声声脆响,萦绕在堂屋里,如泉水叮咚,安娜随之跟着就翩翩起舞了起来。 身材高挑曼妙的安娜,跳起舞来,如莲花在风中起舞,婀娜多姿,富有韵味。 苏康一眼就看出了,她跳的正是波斯舞,这种舞蹈具有独特的魅力,体现出了女性的柔美,而且,她跳的也很是不错。 苏康看得赏心悦目,柳青也看得如痴如醉。 很快,曲终舞罢,当阿伊莎按下最后一个音符,安娜缓缓停住舞步后,整个堂屋,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跳得不错!” 苏康忍不住拍手叫好了起来,赞美之词溢于言表。 得到苏康的赞扬,让安娜为之喜笑颜开,心情为之好上了不少,她看着苏康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气恼与幽怨。 她对于自己的舞蹈,还是颇有信心的。 从安娜的一歌一舞中,苏康很是敏锐地看出了她的长处和短处。 她的优势在于,一是歌喉清亮空灵,富有穿透力;二是舞姿优美。但她也有劣势,那就是所唱歌曲一般般,歌词平淡,不够动听。 所以,苏康稍作思索,就找到了解决之道,那就是从歌曲入手,教给她一些新歌,让她在歌舞两方面都达到平衡,两头并进。 打定了主意后,苏康便站了起来,铺开白纸,提起桌面上的毛笔,开始把自己所想到的两首歌曲给写了出来。 他写的第一首歌就是《但愿人长久》:“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二首歌则是《花妖》:“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我若是将诺言刻在那江畔上,一江水冷月光满城的汪洋。我在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尘凡儿缠我谤我笑我白了头。你看那天边追逐落日的纸鸢,像一盏回首道别夤夜的风灯。我的心似流沙放逐在车辙旁,他日你若再返必颠沛在世上。若遇那秋夜雨倦鸟也淋淋,那却是花墙下弥留的枯黄。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泉亭。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 第109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 看到苏康一字一句地把歌词给写了出来,安娜忍不住就跟着轻声诵读了出来。 读着读着,她就两眼放光,惊喜交加。 这歌词,太美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歌者,才能写出如此凄美的歌词来? 苏康只写了两首歌,写完后,就放下了手中毛笔。 不是他懒,而是就这么一次花魁大赛,有这两首歌撑着,已是绰绰有余了,足以让安娜登顶这次花魁大赛。 况且只有不到三天的准备时间,教得太多也是贪多嚼不烂,适得其反。 “这就是歌词。” 苏康放下毛笔后,含笑面对安娜,解释了一声,然后挠了挠头,赧然说道:“但我不会谱曲,就让我唱给你们听听吧。” 说罢,他就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就唱了起来,先唱的是《但愿人长久》,然后才是《花妖》。 他的嗓音,也还不错,唱得凄婉动听,一时之间,竟将安娜、阿伊莎和柳青都带入了歌曲所营造的意境当中,让她们三人听得如痴如醉。 苏康唱罢,她们三人却还沉浸在歌曲意境中,意犹未尽。 像这样新颖独特的歌曲,她们都没有听过,大感惊奇。 而且,她们也没有想到,苏康能唱得这么好。 这两首歌,当得起“此曲只应天上有”的赞誉! 苏康见状,只好捧起茶杯,自斟自饮,坐等她们回过神来。 过了半晌,三人才从沉醉中清醒过来。 “好听吗?” 苏康扫视了她们三人一眼,含笑问道。 “好听!” “很好听!” “确实好听!” 三人感叹不已。 像这样的歌,她们是百听不厌。 “好听就好!” 苏康这回也不想废话太多,就转向安娜,吩咐道:“安小姐,没有曲谱,那我就一段一段地教你吧,你跟着我唱。等你会唱了,再找乐师来谱上曲也不迟。” 安娜闻言,知道事急从权,就急忙颔首点头,表示认可。 于是,在柳青和阿伊莎旁听下,苏康便先从《但愿人长久》这首歌开始,一句一句地教授安娜进行歌唱。 两人就这样我一句你一句地歌唱了起来。 苏康教得不厌其烦,安娜则学得很是认真。两人都沉浸在了歌唱的海洋中,心无旁骛。 就连旁听的柳青和阿伊莎也忍不住了,轻声跟着哼唱了起来,自得其乐。 不得不说,安娜确实也有那个歌唱的天赋,苏康才教了她三遍,她就把整首歌都给完整地歌唱了出来,苏康稍加提示和更正后,她就很是顺畅地唱完了整首歌,音调几乎与原版毫无二致了。 苏康很是高兴,就趁热打铁,把第二首歌《花妖》也一字一句地传授给她。 用心学习的安娜,在苏康的精心指导下,三遍过后,她也就学会了,唱得并不比苏康差多少,而且还更加富有韵味。 “好啦,就这样唱,你只要多加练习,熟练后就可以了。谱曲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苏康教得口干舌燥,连忙拿起阿伊莎为他斟好的茶,一饮而尽后,含笑叮嘱道。 他不得不佩服安娜的唱歌天赋,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得多,使得他花费的精力和功夫并没有那么多,算是比较轻松了。 “谢谢苏公子!” 安娜神采奕奕,于是就急忙盈盈一拜,深深地给苏康行了一个礼,由衷地致谢了起来。 “你不用谢我,我这也是为了多赚你囊中的银钱。若你能拔得头筹,坐上花魁之首的宝座,可别忘了多给我一点银钱就行。” 苏康闻言,微微一笑,就连忙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地说道。 “扑哧”一声,安娜就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忍俊不禁,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樱唇,忍住了笑出声来。 她看着苏康的眼神,复杂难明。 谁说这个苏康是个浪荡子弟?谁说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不是造谣诽谤吗? 如此有才学却又谦逊也颇为幽默的年轻公子,她算是头一回遇到! 站在一旁的阿伊莎和柳青听了,也都忍俊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少爷,您这也太直白了吧?” 柳青笑得如同风中摇摆的蒲柳,连忙打趣道。 “直白吗?我这叫实话实说罢了!” 苏康抿了一口茶后,看向柳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起来。 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安娜却信以为真了,连忙放下捂住樱唇的手,躬身起誓道:“苏公子大才!若是小女子真的能够得偿所愿,定会以厚礼酬谢公子。” 苏康一听,就知道她这是误会了,急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别,安小姐,你可别当真!我只是说笑罢了。你随行就市即可,不必为我而坏了你们的行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是要赚钱,可也不是要坐地起价的。 安娜一听,这才知道自己想的多了些,竟误会了人家,不由得面色一红,暗道惭愧。 但她的心里,渐渐地就滋生了一股好感,她突然觉得,跟苏康在一起时,她的心境一直都是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之中,轻松而自然,并没有那种隔阂与抗拒感!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安宁与平静,这是她在应付其他男子时所没有的。 安娜怦然心动,心潮起伏,便偷偷地侧头看了看苏康,突然觉得他是真的很帅! 她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一股继续深入了解他的意念,如野火燎原,生生不息了。 “阿伊莎,趁着苏公子还在这里,你快去请陶乐师过来,让他帮我把这两首歌给谱上曲吧。” 安娜不愧是怡春院的三大花魁之一,懂得轻重缓急,连忙收起自己的小心思,看向阿伊莎,吩咐了一声。 怡春院中就雇佣着三名乐师,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给花魁们和名妓们谱个曲写个歌的,好让怡春院的花魁和名妓们在平日里有歌可唱有舞可跳,保持住吸引力,好留住那些一掷千金前来买笑的客人。 陶乐师就是其中的一名乐师,经验比较丰富老到,为人也比较老实可靠。 阿伊莎闻言,就急忙领命而去,离开了堂屋。 片刻后,一名年过半百身着厚重长衫的男子,就跟着阿伊莎回到了堂屋。 他就是陶乐师。 当他听闻要给两首新歌谱曲时,不假思索,就满口答应了。 不就是谱个曲吗,这有何难?举手之劳罢了! 可当他听到安娜把《但愿人长久》和《花妖》这两首歌给从头到尾地歌唱出来后,却顿时傻了眼。 这两首歌曲,他闻所未闻,比他以前所谱写的歌曲,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也不知要难上多少倍。 这两首歌,堪称天籁之音,惊为神曲了! 第110章 不拘小节 “陶乐师,能谱曲吗?” 见到陶乐师一副震惊的样子,安娜只好弱弱地问道。 “能!能!” 陶乐师可不甘示弱,急忙开口保证了起来。 于是,他便对着歌词,在安娜的哼唱下,也在苏康的指点下,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两首歌的曲给谱写了出来,累得他是头昏脑涨。 又花了两盏茶的功夫进行修正,待到安娜照着曲谱再次歌唱出来,与原作几乎一致时,苏康这才叫停了创作,宣布大功告成。 安娜和阿伊莎、柳青闻言,都很是高兴,眉开眼笑了。 而累得像狗的陶乐师,看着坐在一旁充当狗头军师的苏康,就忍不住了,把早就想问的话给问了出来:“这位公子大名?莫非是这两首歌的作者?” “你好,我叫苏康。” “陶乐师,是的,苏公子就是这两首歌的作者。这两首歌就是他教小女子唱的。” 苏康和安娜,都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公子大才,陶某佩服!” 陶乐师闻言,震惊之余,急忙拱手作揖,给苏康行了个大礼。 达者为师,他也为苏康的才学所折服。 苏康见状,只好急忙站了起来,向他拱手躬身,也回了一个礼:“不敢当!老哥谬赞了!” 既然人家敬重自己,那自己也该当以礼相待了。 见到苏康也彬彬有礼地给自己回礼,陶乐师顿时心生好感,也颇为感动。 像他们这种乐师,虽说也学富五车,可在众人眼中,他们都是极为卑贱的,平常人瞧不起他们,那些文人墨客公子哥们更是看轻了他们,对他们都没有个好脸色的。 像苏康这样能够对他以礼相待的,极为少见,怎不叫他感动? “安小姐,苏公子,老朽这就告辞了。” 陶乐师见到自己已经完成了谱曲的任务,就跟安娜和苏康打了一声招呼,转过身来,准备离去。 安娜见状,急忙向阿伊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送他出去。 阿伊莎心思玲珑,心领神会,就连忙快步跟上:“陶老,我送您出去。” 当她把陶乐师送出堂屋时,就急忙从身上掏出了十两银子来,送到他的手上:“陶老,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您收好了。” 礼多人不怪! 请人帮忙办事,总要有所表示,这是人之常情,这是她和安娜来到大乾两年后参悟出来的人生道理,屡试不爽。 陶乐师见状,也没有丝毫客气,很是坦然地就把这些银子给接了过来,收进自己的怀里。 按照行内常规,他收了安娜的银钱后,那就得替她保守秘密,不得把他为安娜谱曲的事给泄露了出去,免得别人窃取了这些歌曲,损害了当事人。 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这个安娜算是比较大方了,值得他为之保守秘密。 见到陶乐师收下了这十两银子,阿伊莎也就心神大定,把他送出院子大门后,就返回了堂屋。 当她返回堂屋后,就跟安娜使了个两人才能看得懂的眼神,安娜也就完全放下心来。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华灯初上,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苏康忙活了大半天,此时此刻,已经饥肠辘辘了。 于是,他看向安娜,含笑问道:“安小姐,可有饭菜,招待一下我们呗?” “啊?” 他的话,却让安娜愣住了,俏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阿伊莎也是嘴角一撇,一脸鄙夷地盯着他。 柳青倒是没有什么想法,耳濡目染久了,她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说苏公子,您这也太洒脱不羁了吧?哪有这么向人家讨饭吃的?您这不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吗?” 安娜暗自思忖着,却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毕竟人家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忙,自己请人家吃一顿饭也是应该的,就急忙回答道:“有,有!” 说着,她便转向阿伊莎,吩咐了一声:“阿伊莎,你去跟陈妈妈说一声,让她叫人送来四人份量的饭菜来,快去快回。” 阿伊莎这回可就不乐意了,嘟着嘴巴,白了苏康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苏康把她的眼神都看在了眼里,却不为所动,泰然自若,慢慢地坐回了凳子上。 “安小姐,青儿,你们也坐下来吧,别老站着了,多累啊。” 当他坐好,却看到安娜和柳青都杵着不动,就急忙吩咐了一声,让她们坐下来。 安娜闻言,微微一笑,就走了过去,自然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而柳青很是迟疑,看了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安娜一眼,举棋不定,就没有动弹。 “青儿,坐下吧,别站着!” 苏康见状,眉头一蹙,连忙侧过身,伸出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就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右手旁。 柳青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坐了下来,羞得面色通红,垂首低眉,不敢看着安娜的眼睛。 安娜则被苏康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很是吃惊地看着他。 丫鬟也能跟主子同桌? 这个苏康,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难道在他眼中,尊卑伦理就不要了吗? 安娜暗自思忖着,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不好意思出言反对,瞅了瞅苏康,又瞅了瞅柳青,唯有冷眼旁观独自伤神的份。 苏康才懒得理会于她,静静地坐着,泰然自若。 很快,就看到两位侍女各自手提着一个食盒,跟在阿伊莎的身后,一起走进了堂屋里。 当她们看到柳青也坐在桌前时,都大吃一惊,连连看着柳青,满脸的诧异。 但安娜和苏康都没有发话,她们只好按捺住了心头的疑虑,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饭菜都一一拿了出来,摆放在桌面上。 五个热菜,一大碗热汤,还有四大碗白花花的小米饭,外加一碟糕点,算是比较丰盛了。 估计这是花魁才会有的伙食待遇,寻常人是吃不到这么多这么好的饭菜的,苏康和柳青算是沾了安娜花魁的光了。 等到饭菜摆好后,那两位侍女放下食盒,也就识趣地离开了堂屋,回去了。 阿伊莎却不知所措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主子安娜。 安娜这回却没有主动邀请她坐下来同桌吃饭了,狡黠的一笑,故作不知地看向苏康。 她到底要看看,到了此时,这个苏康会如何做。 “阿伊莎,你也坐下来吧,大家一起吃个饭。” 苏康可没有她那么多心思,转头看向阿伊莎,很是自然地说道。 “这?这能行吗?” 阿伊莎闻言,大感意外,很是惊讶地看着苏康,愣住了。 她没料到,苏康竟然亲自开口邀请她一起同桌用餐,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之中。 她受宠若惊了。 除了柳青已经司空见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外,就连安娜,也感到很是讶异。 她和阿伊莎都没有想到,这个苏公子竟然这么随和,屈尊降贵邀请一位半生不熟的侍女同桌吃饭,这也太洒脱不羁了些! 他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可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诚恳,并不像是在寻人开心的样子! 如此不拘小节的年轻男子,她们算是头一回遇到了! 第111章 无视非议 “吃个饭而已,哪有行不行的道理?” 看到阿伊莎和安娜的脸上满是大惊小怪,苏康觉得好笑,立即翻起了白眼,哂然一笑。 “坐吧。” 就在这时,安娜终于开口了,发话让阿伊莎坐下来。 因为,她从苏康的脸上,看到的是真诚,并没有虚情假意,也没有故弄玄虚。 阿伊莎闻言,就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她那诚惶诚恐地样子,让柳青暗自觉得好笑。 “吃饭吧。” 看到她终于坐了下来后,苏康伸手示意,跟她们三人打了一声招呼后,就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就懒得跟她们分什么客随主便的那一套虚头巴脑的礼节了,先赶紧填饱了肚子再说。 安娜、柳青和阿伊莎见状,也就收起了心神,端起饭碗拿起筷子,跟着享用起晚餐来。 在美味面前,苏康也懒得故作风雅了,放开了吃,他吃得风卷残云,吃得津津有味。 而安娜、柳青和阿伊莎,她们三人则都矜持得多,细嚼慢咽,吃得斯斯文文,还时不时地看着苏康,被他的吃相给震得心潮翻涌。 尤其是安娜和阿伊莎,第一次见到苏康这么一个男子在她们面前能够如此地坦荡洒脱,并没有像其他男子那般为了讨好她们而故作清高和故作风雅,真的让她们两人为之心动,当刮目相看了。 就连已经习惯了自家少爷那种天马行空作风的柳青,也难免觉得有点异样。 她的小主子,哪还有半分畏畏缩缩的样子?跟以前相比,真的是判若两人了! “青儿,吃这个,多吃点。” 看到柳青在安娜和阿伊莎这两位陌生人面前放不开手脚,吃得颇为拘谨,苏康见状,便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碟菜,递到她的跟前,用公用的汤勺帮她扒拉了一些菜到她的碗里。 “少爷,我,我自己来!” 柳青见状,受宠若惊。 而安娜和阿伊莎更料不到他会来这么一手,都被他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两眼放光。 主子主动给下人添菜? 这是她们见过的最为离谱的事情了,苏康的举动,已经完全颠覆了她们的认知。 “你们两位,就不用我动手了,自己来吧。” 见到安娜和阿伊莎满脸懵逼的样子,苏康微微一笑,就指着桌面上的饭菜,扫视了她们一眼,热情地说道。 “啊?” “哦!” 他倒是说得坦然,可听在安娜和阿伊莎的耳中,却让她们猝不及防,有点慌乱了起来,幽怨地看着他,哭笑不得。 好你个苏康,竟然对我们三人是区别对待了啊! 柳青心情大好,满心欢喜地享用着苏康给她添的菜肴。 安娜和阿伊莎见状,都羡慕不已,心想,柳青遇到苏康这样的好主子,当真是有福气! 随之,两人的心底里,竟都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股醋意,而不自知。 菜足饭饱后,苏康便立即带着柳青告辞而去。 临走前,他自是不忘叮嘱了安娜一声,让她在这两日里勤加练习,并声称自己到时定会前往花魁大赛现场为她呐喊助威。 安娜闻言,自然是颔首点头,颇为欣喜。 花魁大赛举办的时候,若是苏康能够亲临现场为她助威,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定能增强她必胜的信心。 送走苏康和柳青后,安娜便拉着阿伊莎,怀抱着古琴,两人回到安娜的寝室里,继续进行彩排练习。 彩排练习的内容有三,一是安娜要尽快把这两首歌的歌词背得滚瓜烂熟,并能熟练唱好这两首歌;二是安娜要学会自弹自唱,即在她亲自弹奏古琴的情况下,在琴声伴奏中还能流畅地把歌给唱出来;三是尝试由阿伊莎来弹奏古琴进行伴奏,主唱则由安娜来完成。 阿伊莎也会琴棋书画,古琴弹奏技艺并不比安娜逊色多少,完全担当得起伴奏的重任。 俩人几番尝试过后,便决定以阿伊莎弹奏古琴来伴奏、安娜主唱的方式演绎第一首歌曲《但愿人长久》,最为简单,也最为有效。而第二首歌《花妖》,则由安娜自弹自唱来进行演绎,更为奏效! 于是,安娜便定好在花魁大赛上的演唱方式,争取一炮而红。 接下来,在花魁大赛举办之前的两日时间里,安娜和阿伊莎就足不出户,闭门造车,通力合作,彩排着如何共同完成《但愿人长久》和《花妖》这两首歌的演唱。 这两日,苏康并没有前来探班,任由她们自由发挥。他相信,她们定会做好大赛前的一切准备的,这事用不着他来操心。 而在这两日里,京城早就被这届花魁大赛的宣传搞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人们都在津津乐道,也都在饶有兴致地预测着大赛的结果,众说纷纭。 人们谈得最多的,自然是那些由京城十大公子追捧和皇家扶持以及一些达官贵人诗词大家鼎力助阵的十数位花魁了,她们才是这届花魁大赛的热门人选。 至于安娜这位由苏康助阵捧场的怡春院新晋花魁,则显得不显山不露水,名声不显,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 好多人甚至在听到是由苏康来给她助阵后,都忍不住扼腕叹息,为她感到惋惜。 苏康这个只懂得抄袭他人诗词作品的废物,怎么可能帮助安娜取得好的比赛成绩? 她选择苏康作为助阵嘉宾,完全是昏了头,估计是难以有所作为了,只能沦为花魁大赛的陪衬罢了。 众人都不看好她,就连怡春院的人,也并没有看好她。 怡春院的老鸨陈春花和东家孙名扬碍于自身的利益,都亲自上门来进行相劝,苦口婆心地要求安娜更换助阵人选。 怎奈安娜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并没有为之所动,不改初衷,仍然坚持聘请苏康作为她的助阵嘉宾,让陈春花和孙名扬都感到无奈,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捏着鼻子忍着,任由她“糟践”自己了。 怡春院的人都不知道,两日不再露面的苏康,实际上已经为她量身定做准备好了绝妙的诗词与动听的歌曲,足以碾压任何一位对手。 苏康有足够的自信,安娜也有必胜的信心。 对于外面的各种非议,苏康是一笑置之,笑看风云;安娜也是置之不理,只顾着埋头进行彩排练习,争分夺秒地做好赛前的准备工作。 第112章 安娜进前十的赔率很高 京城花魁大赛的影响力,真的是不可小觑,人们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即将举办的这届花魁大赛盛会,情绪高涨。 于是乎,京城中的各大赌坊,为了顺应民心,趁势推出了赌局,为京城中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馆的花魁们开出了胜选十大花魁和跻身十大花魁之首的赔率,引得京城中的众多赌徒们趋之若鹜,纷纷下注,押自己看中的花魁。 那些被人们看好的花魁,赔率自然是很低的,而那些最不被人们看好的花魁,例如安娜这样的,赔率就高得离谱了! 苏康待在自己的庭院里,跑步练拳读书,忙得是不亦乐乎,才懒得去关注京城里的风风雨雨。 但他不关注,并不代表着别人不去关注! 距离花魁大赛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这日未时五刻,苏康刚从午睡中起床,正在简单地进行洗漱,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比较大的说话声,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待他从洗漱间出来后,这才发现院子里来了三位他颇为熟悉的人,正是他以前的那三位酒肉朋友: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此刻,他们正在跟柳青亲切交谈着。 “你们三位,来这干嘛?” 苏康见到他们,气就不打一处来,立即迎了上去,没好气地问道。 “苏大哥,您总算起来了,让我们一阵好等!”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见到他过来,立即满脸推笑,一起看向他,不约而同地说道。 孙无双还特意伸出手来,想搂住苏康的脖子以示亲热,却被苏康一把推开了,白了他一眼:“离我远点,我跟你不熟!” “苏大哥,苏老大,这可伤自尊了哦!想当年,咱们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咱们可是一起……” 孙无双讪笑着收回了右手臂,故作幽怨地嚷嚷道。 “打住!” 苏康可不想听他抖搂以前的那种“光辉事迹”,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斜睨着他,又扫视了一旁的李德醇和杨天宇一眼,淡然问道:“无利不起早!说吧,你们到底干嘛来了?莫非又看上哪家的好酒好菜或者是哪家的姑娘了,前来诓骗我去给你们买单的?” 他说得很直白,把一旁的柳青都给逗乐了,掩着嘴巴,巧笑嫣然。而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听了,却是满头的黑线,脸色尴尬,唯有面面相觑。 看来,自从这个苏家大少参加科举考试并中举后,好像开窍了,真的是不好骗了,他们何其难也! “苏大哥,苏老大,哪能呢!我们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大哥您,这才联袂过来给您请安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我们都是诚心诚意前来看望大哥您的。” “对!对!我们是专程前来看望您的。您不是中举了吗?我们是来给您庆贺的,并同时预祝您高中进士。” 不过,他们三人不愧是交际场上的浪子,深谙进退之道,讪笑着,连忙改口。 “哦?你们真是这么想的?不是来骗我钱的?” 苏康这回算是装傻充愣了,故作不解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他心知肚明,这三位浪荡公子哥们,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哪有那么好心为庆贺而来,指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可不敢轻易相信他们。 “骗人是小狗!” “苏大哥说笑了,我们哪敢骗您呢?” “天地良心!” 他们三人闻言,急忙争辩了起来,个个都显得信誓旦旦。 苏康见状,撇嘴一笑,也就不再计较了。 现在的自己,已是今非昔比了,可不是那吴下阿蒙,岂是他们能够轻易欺骗的?自己不去算计他们,就是他们烧高香赚来的福气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倒要看看,他们三人究竟是为了何事而来。 一旁的柳青见状,则是心情大好,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家少爷被这些人给骗了。 而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却是哭笑不得。 这个苏康,愈发变得精明了,他们是疲以应对啊。 “哦,德醇、天宇,你们听说了吗?城中已经传遍了,这回花魁大赛盛况空前,各家赌坊都为各位花魁们开出了赔率。” 孙无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向李德醇和杨天宇两人使了一个眼色,假装不经意间记得这个事的样子,就随口提起。 “对!对!我也听说了,据说赔率开得还不低,很是诱人!” “我也听说了。据说汇丰赌坊开的赔率最高,人气也最旺!” 李德醇和杨天宇见状,顿时心领神会,急忙跟着附和了起来,都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这不,来了!你们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苏康闻言,顿时茅塞顿开,看了看他们的拙劣表演,觉得暗自好笑。 他们联袂而来,原来是为了拉自己去赌坊投注的! “哦?为花魁们开赔率?也亏这些赌坊能想得出来。” 苏康假装听不出他们的用意,就装傻充愣地说道。 接着,他便假装不解地问道:“赔率是怎么开的?有怡春院三大花魁们的赔率吗?” 他最关心的,就只有安娜的赔率了。 “这个我最是清楚!” 孙无双见到苏康流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顿时觉得有戏,便眉开眼笑地说道: “各家赌坊所开的赔率都不太一样,他们都是按照各位花魁的实力和人气来划分的,开的是进入前十和夺冠的赔率。” “样貌最佳、实力最强、人气最旺的花魁们,进入前十的赔率就越低,夺冠的赔率就越低!” “怡红院、杏花楼、满春苑、潇湘馆、云香阁、凤满楼、怡香院、凤鸣苑、金凤楼、雅馨阁、怡春院等这些妓院的花魁们呼声最高,所开的赔率最为靠前。” “至于怡春院的三大花魁,听说凤菲菲和林萱萱进入前十的呼声也挺高,由于她们分别有京城十大公子之一的铭公子和钰公子助阵,各家赌坊给她们两人所开的赔率也在前十左右。而那个安娜,据说是邀请了一个不知名的废物公子前来助阵,胜算不大,所以各家赌坊为她所开的赔率都很高,跻身前十的赔率应该是一赔四十左右吧,夺冠的赔率则在一赔一百左右。” 他侃侃而谈,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就把自己打听到的所有信息都给抖搂了出来,说的那叫一个得意忘形。 真是人才啊,能记得这么多! 苏康忍不住暗自赞叹了一声。 第113章 赌一把大的 而当孙无双说到安娜的赔率时,苏康听得眉头一蹙,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是不知名的废物公子?这是谁在造谣啊? 孙无双说罢,原本颇为自得,待看到苏康一副恶狠狠地样子,吓得连忙收敛起得意之色,噤若寒蝉,也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苏康,刚开始时还听得津津有味,到最后却状若择人而噬,真是有点反复无常啊! 他暗自咂舌喟叹着,只得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康,继续将后面的话都给说了出来。 他和李德醇和杨天宇两人一起前来找苏康,原本就是打算拉他下水,让他跟着他们一起前去赌坊投注,帮他们壮壮胆,顺便可以薅一薅羊毛的。 苏康这个苏家大少,身上有的是钱,若是能从他身上薅一点羊毛,帮他们分担一点赌资,那该有多好! 原本他们还打算拉上唐启轩这个唐家大少的,可自从听闻他被人阉割后,就不跟他们玩了,他们前去唐家大宅时,都吃了闭门羹。 唯有苏康,还认他们为兄弟,这让他们颇为心安。 苏康岂会不懂他们三人的心思?只是没有当面拆穿罢了。 “这赔率,很高啊!” 当苏康听到安娜的赔率时,不由得一愣,暗自感慨喟叹。 “哼!” 柳青听了,却是满脸的不服,气哼哼地挪到苏康的身旁,扯着他的衣袖,噘着嘴,低声嘟噜道:“少爷,这也太看扁人了吧?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这是在为自家少爷鸣不平呢! “青儿,没事,到时看我怎么扭转乾坤。” 苏康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气恼,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柳青听罢,这才面色稍霁,放开了抓住苏康衣袖的手,退到了一旁站好。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看到他们两人在嘀嘀咕咕,不明所以,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被柳青这么一说,苏康就怦然心动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各家赌坊给安娜开出了这么高的赔率,赌她挤不进前十花魁的行列,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赌它一把,让各家赌坊出点血呢? 安娜能不能夺冠,他可能预测不了,但能不能挤进前十,那他是绝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的。 以他助阵的两首诗词和教她歌唱的两首新歌打擂,安娜若是连前十的行列都进不了,那可就天理难容了! 对于前十,苏康是胸有成竹的,也是自信满满的。 所以,他也想赌一把,让狗眼看人低的各家赌坊肉疼一会! 在他的身上,怀揣着六千两银票,正愁着无处花费呢。这不,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说干就干! “那,你们想去投注吗?” 直到这时,苏康也不想再端着装着了,环顾了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一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有戏! 他的话,让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顿时眼前一亮,面面相觑,暗自交流了一番,彼此心照不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大哥,我们正有此意,不知大哥有何高见?是否也想前去试试手气?” 孙无双暗自窃喜,急忙问道。 “嗯,我正有此意!” 苏康也不想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掷地有声。 “少爷,您……” 一旁柳青闻言,却立马急了,惊呼了一声。 “青儿,莫急,我自有分寸!” 苏康急忙转向她,微微一笑,摆摆手,就此打断了她的话,显得成竹在胸。 柳青见状,只好嘟着嘴,闭口不言了。 自家少爷一旦打定了主意,那她就算再怎么反对,也没有什么用了,是断然改变不了他的决定的!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闻言,则是大喜过望。 他们来此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实属难得啊! “青儿,你去请王叔把马车给我拉过来。我们坐车去。” 苏康说干就干,吩咐了柳青一声,让她前去准备马车。 柳青很是无奈,不敢抗命,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小庭院,前去请王刚过来。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见状,喜出望外,就跟着苏康站在原地等候。 过了不久,王刚便驾驭着那辆马厢车,跟着柳青一起回到了小庭院前。 于是,苏康便邀请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上车后,他也跟着坐了进去,留下柳青在家,吩咐了一声,便由王刚驾驭着,从西侧门驶出了苏家大宅,七拐八拐地赶往大街上。 听说苏康意欲前往汇丰赌坊,王刚虽然感到很是诧异,但也没有多问,驾轻就熟地驾驭着马厢车行驶在街道上,直奔目的地而去。 四个大男人同挤在一个车厢里,苏康不想说话,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只好也不敢大声喧哗,三人只能低声细语,讨论着如何投注的事情。 苏康由着他们三人小声议论,并没有制止,也没有插嘴,只顾着聆听。 他已经想好了,全城三十多家赌坊,他要从汇丰赌坊开始,一家一家地前去光顾,绝不放过任何一家! 这就叫雨露均沾吧! 片刻后,王刚就很是熟练地把马厢车赶到了汇丰赌场门前,停下了。 下了车后,苏康便跟着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了汇丰赌坊。 赌坊的伙计们见到苏康等四人都是一副衣着光鲜的模样,听到他们说明来意后,便大献殷勤,引领着他们四人走进了贵宾间。 看座上茶,不出片刻,赌坊的二掌柜便闻讯而来,亲自接待了他们。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原本就是打算在汇丰赌坊下注的,他们按照自己看好的花魁,分散投注了十位呼声最旺的花魁,每人各下注一百两银子。 这回,当他们三人趁势提出跟苏康借点赌资时,苏康很是爽快地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各借了三百两银票给他们,让他们三人欣喜若狂,谄媚不断,肉麻得很。 苏康只是微微一笑,坦然受之。 等到他们三人投好注并拿到投注凭据后,苏康这才开始出手投注。 他的出手,顿时让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大吃一惊,困惑不解,就连汇丰赌坊的二掌柜和伙计们,也是一脸的懵逼。 原来,苏康花了三百两的银票,就只投了一单,全部押注安娜能够跻身前十! 第114章 疯狂投注 这人,得失心疯了吗? 当贵宾间里的众人看到苏康竟然拿出三百两的银票来搏赌坊里最大的冷门时,都惊呆了。 谁都知道安娜晋升花魁前十的赔率是最高的,若能搏中了,自然是收获丰厚,可那也要有个希望不是? 她的综合实力、人气和呼声,在所有参赛花魁里都是垫底的存在,挤进前十的希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渺茫得很。 只要是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投注于她,免得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苏康这个二愣子,竟然下注三百两银子赌她赢,这不是钱多人傻有钱没地方花吗?妥妥的就是一个散财童子啊! “苏大哥,您确定要投注在安娜的身上?” “是啊,苏大哥,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苏大哥,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都吓傻了眼,但出于义气,他们不得不出言提醒了一番,惹得汇丰赌坊的人直翻白眼。 “不了,我就买她赢。掌柜的,开票吧。” 苏康却不为所动,依旧是我行我素,坚持己见。 “好嘞!客官请稍等片刻。” 汇丰赌坊二掌柜闻言,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连忙埋下头来,奋笔疾书,很快就签好了投注的凭据。 刚写好,他就迫不及待地立即递给苏康,生怕他反悔了。 有人白送钱来,他们赌坊干嘛不收? 汇丰赌坊自从开出前十名花魁和夺冠花魁的赔率后,押注在安娜身上的赌资,还没有超过一两银子呢,没人会相信这个安娜能够挤进前十,也就没人为她投注了。 聪明的人都知道,投注在她的身上,纯属就是浪费钱财! 苏康接过投注凭据,认认真真地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其中的条款没有任何漏洞后,这才郑重其事地把它收好,然后取出三百两银票来,交到二掌柜的手上。 众人见到他还煞有其事地检查着投注凭据,都感到好笑,鄙视不已。 看他的傻逼样子,好像他还觉得这个安娜真的能够咸鱼翻身不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都觉得被这个苏康给连累了,连带着他们也被汇丰赌坊的人看笑话了,真是敢怒不敢言。 而汇丰赌坊的人,则像是看着怪物一般,戏谑地紧盯着苏康,似笑非笑。 敢这么前来给赌坊送钱的傻子,他们是头一回碰到啊! 这个苏公子,看着人模狗样的,也还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脑子怎么就不好使呢? 真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可惜了! “走!” 苏康才懒得理会他们的异样眼光,收好投注凭据后,就马上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见状,只好急忙将茶水一饮而尽后,才放下手中的茶杯,跟着快步离去。 当四人走出汇丰赌坊,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已经完成了投注的目的,正想告辞而去,却被苏康叫住了。 “辛苦你们跟我走一趟吧,我还要去下一家赌坊投注。” 苏康不由分说,就请他们三人坐进了马厢车里,跟他和王刚一起,赶往下一家赌坊。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都对苏康的举动感到疑惑不解,但苏康并没有说明前去下一家赌坊干嘛,他们只好保持缄默了。 到了地头,自然就水落石出了嘛! 可到了下一家赌坊后,苏康的举动,再次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原来,苏康来到第二家赌坊后,在他们的见证下,又投注了一单,花了一百五十两的银票,还是押注安娜进入花魁大赛的前十名! 而接下来,苏康的一系列疯狂举动,完全把他们给震住了,都惊掉了下巴,直至怀疑人生了。 苏康在他们三人的见证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竟然光顾了城中余下的三十家赌坊,每家投注一百五十两银子,全部押注安娜能挤进花魁大赛的前十名! 京城中三十二家赌坊,他全部光顾,耗费了将近五千两的银票,只为押注安娜一个人,这他妈的也忒疯狂了吧? 苏康的疯狂举动,把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都给吓傻了眼,震撼莫名。 这个苏康,哪来的如此自信,敢押注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花魁身上,难道他就不怕亏了这将近五千两的银票吗? 他们见证了一个疯子,一个多么豪横的疯子! 莫非这个安娜是她的姘头不成? 就算打破了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他们三人的头,他们都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自行脑补着。 “苏大哥,这个安娜是不是您的相好?” 于是,当四人从最后一家赌坊出来后,孙无双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大着胆子,满脸戏谑地问道。 “是呀,苏大哥,您是怎么认识这个安娜的?” “藏得够深啊!” 李德醇和杨天宇见状,也都跟着起哄了起来。 “相好?你想什么呢?我有你们这么龌龊吗?” 苏康鄙视了他们一眼,满脸的不屑。 不是你的相好?那你为何如此疯狂地在她身上押注?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打死都不信了,可人家不承认,他们也拿他没辙。 从最后一家赌坊出来后,天色已晚,苏康婉拒了他们三人请他吃喝一顿的好意,在他们略显幽怨的目光中,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就返回了苏家大宅,只留下他们在风中凌乱。 投注的事,苏康并没有告诉王刚和柳青,但两人都看出了端倪,只是看破,却没有说破。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康竟然只重金投注了一个人,而且还是最为冷门的那个安娜! 若是知道此事,估计他们也会被惊掉了下巴,怨声载道了。 而奇葩的是,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各自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蹊跷,越想越心动,就多出了一个心眼,纷纷行动了起来,软磨硬泡地又在自己老爹的身上顺走了三百两银票,然后在夜幕降临之前,偷偷地跑到附近的几家赌坊,照着苏康的样子,分散下注,全部押注在了安娜的身上。 他们没有苏康那么豪横,但也想搏一搏,搞不好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第115章 一对活宝 翌日,旭日东升,倒是个晴好的天气,适合出游踏春。 京城的花魁大赛,如期举行。 苏康起床后,吃过早餐,就被柳青拉着,一起前往作为大赛现场的清淮河畔。 当苏康手持安娜给他的请柬进入到比赛现场时,就发现杨柳依依的清淮河两岸,搭起了数座高台,台上台下都摆满了各式桌椅,入座的都是那些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周围则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参赛的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楼花魁们,则坐着雇来的花船,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舟楫如梭,进进出出,把个清淮河江面摆得密密麻麻。 承办这次花魁大赛的主办方,是教坊司和杏花楼,两者联合举办。 在一名差役的引领下,苏康手持着请柬,带着柳青,一起来到了怡春院所处的位置,找到了正翘首以盼的安娜和阿伊莎。 此时,她们两人所坐的位置,就她们两个人,人单势孤,冷冷清清,与动辄身后坐着十数人助阵队伍的凤菲菲和林萱萱队列来比,从气势上就落了下风,很不被人看好。 苏康和柳青的到来,顿时给安娜和阿伊莎这边带来了些许活力,但从人数上来看,还是输了气势。 苏康和柳青的到来,立即引来了众人关注的目光,或鄙视,或凛然,或漠不关心,神情各异。 当他们见到安娜就只有苏康这么一个人前来助阵时,都嗤笑不已,不屑一顾了。 就连坐镇在怡春院队伍最前头的怡春院东家和老鸨,对于苏康和柳青的到来,只是斜睨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置可否。 他们并不看好苏康,都认为他不可能给安娜带来什么大的帮助,都觉得安娜的胜算极低,她胜出的希望甚是渺茫。他们要做的,就是要全力支持凤菲菲和林萱萱。 而分别坐在凤菲菲和林萱萱身后的苏铭和常钰,在见到苏康时,则表现迥异,苏铭选择了视而不见,常钰则是扬起手来,微笑着向苏康挥手示意。 苏康见状,也礼尚往来,立即扬起手来,含着笑,向他挥手示意。 这个常钰,倒是彬彬有礼。 “大哥,你怎么也来啦?” 就在苏康拉着柳青刚刚入座时,就看到苏怡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远远地跟他打起招呼。 “哦,小妹也在啊!你是哪个阵营的?” 苏康见状,连忙起身跟她打招呼,并微笑着打趣道。 “哪有什么阵营的?我是跟二哥一起来的。大姐和三哥也来了,在那呢。” 苏怡笑嘻嘻地跑到了他的面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嘟着嘴说道,并用手往后指了指。 苏康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就看到了苏宁和苏曼,两人正站在凤菲菲所属的人群后面,正偷偷地往他这边瞄呢。当遇到他的目光逡巡过去,两人就急忙把视线转向了他处,不敢盯着他看。 他们两人和苏怡都是跟着苏铭一起过来看热闹的,不是什么助阵嘉宾,自然就没有座位可坐了,只能辛辛苦苦地站着。 “小妹,你们有座位坐吗?若是没有,可以跟我们坐在一起看戏。” 苏康见状,也不以为意,回过头来,看着苏怡,含笑问道。 “真的?你能做得了主?” 苏怡一听,顿时喜出望外,略微迟疑地看了坐在前面的安娜和阿伊莎一眼,急忙问道。 “我能做主,你可以去喊苏宁和苏曼他们一起过来坐。” 苏康指了指自己身后空荡荡的四张椅子,点了点头。 “好嘞!” 苏怡惊呼一声,就很是欢喜地跑开了。 当她跑到苏宁和苏曼面前时,就叽里咕噜地把这边的情况跟他们两人细说了一遍。 苏康与苏怡的互动,已经引起了安娜和阿伊莎的注意,两人都转过头来,以征询的目光看着苏康。 苏康脸皮很厚,坦然地迎着她们的目光,泰然自若。 “苏公子,那三人都是你的妹妹和弟弟?” 安娜含笑问道,眉眼之间,温情脉脉。 今天的她,一身淡绿长裙,外套一身氅衣,化着浅浅的妆容,淡妆浓抹总相宜,美艳不可方物。 “是的。刚才小的这位女子是我小妹苏怡,大一点的女子是我大妹苏曼,男的是我三弟苏宁,而坐在凤菲菲花魁身后的那个,就是我的二弟苏铭。我们五兄妹,算是全部到场了。” 苏康面不改色心不跳,很是淡然地一一指着苏怡他们四人,给她介绍了起来. 介绍完毕,他才赧然致歉道:“抱歉,没经过你同意,我就自行做主了。” 安娜听罢,嫣然一笑:“没事,这些座位空着也是空着,有人来坐,挺好。” 很快,苏怡就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苏康的身后。 苏宁和苏曼则有点扭扭捏捏,但还是跟着走了过来,很是尴尬地向苏康点头示意后,就坐在了苏怡的后面,与苏康隔着一行座位坐好。 柳青一直没有插上话,待见到苏怡、苏宁和苏曼都过来入座后,她就急忙站了起来,回过身来,躬身作揖,很有礼貌地一一跟他们打起招呼来:“青儿见过三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 “坐吧。” 苏怡见状,很是淡然地指了指椅子,吩咐她坐下。 苏宁和苏曼则只是“嗯”了一声,看了看她一眼,略微点头,并没有做声,就收回了目光,爱理不理。 柳青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丝毫不悦,就转过身来,又坐了下来。 “你们好!三位有礼了。” 就在这时,安娜很是轻盈站了起来,回过身来,盈盈一拜,给苏怡、苏宁和苏曼行了一个礼。 “您就是安娜姐姐吧?安姐姐好!安姐姐可真漂亮!” 苏怡见状,连忙站了起来,立即躬身回礼。 她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得知了怡春院还有一位名叫安娜的花魁,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位了。 苏宁和苏曼见状, 不敢矜持了,也只好站了起来,或拱手,或作揖,分别给安娜回了一个礼。 他们承了苏康的情,坐在了人家的地盘上,最起码的礼节,还是要讲究的。 “苏怡妹妹的嘴巴,可真甜。你也很漂亮啊!” 安娜盈盈一笑,也不吝赞美之词。 她进退得体,不愧是怡春院三大花魁之一。 坐在凤菲菲身后的苏铭,正跟凤菲菲相谈甚欢,待见到苏怡等人都坐到了苏康的身后时,顿时就心有不快,面色不愉,可随即就消失不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故作潇洒地继续跟凤菲菲等人攀谈起来。 人家安娜花魁都没有说什么,任由他们坐着,他能奈何乎?无奈也! 而淡定而坐的苏康,在听到苏怡和安娜两人之间的相互追捧时,不禁莞尔。 这俩丫头,不愧是一对活宝! 第116章 以防万一 辰时八刻,钟鼓齐鸣。 万众期待的京城花魁大赛,终于徐徐拉开了帷幕。 等到担任评判任务的官员、文人名士、富商们在裁判席就坐后,在当今大儒周世通的主持下,比赛开始了。 由于参赛的都是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楼的头牌歌姬艺伎,投票初选即海选阶段就免了,直接进入才艺终审的比拼阶段,即诗词创作、歌舞表演和文人互动等三个环节。 首先进行的就是诗词创作,其评分的规则就是,各家花魁根据评委所设定的如《蝶恋花》、《浣溪沙》、《青玉案》、《如梦令》、《菩萨蛮》、《一剪梅》等词牌,从中抽取一至三个词牌进行诗词创作,或自己即兴创作应试,或使用助阵文人才子们事先写好的诗词来应付,或由在场前来助阵的才子文人们现场为各家花魁书写的诗词来参与评比,都行。每位花魁至少要上交一首诗词,最多可以拿出三首诗词参与评比,择优录用。 经过评委们的评定以及在场众人的鉴赏,哪家花魁拿出的诗词最为华丽精彩和打动人心,那么,这家花魁就获得相应的高分。得分越高,就意味着诗词越佳,胜率就越大。 在这个环节,极少有各家花魁自行创作诗词的,几乎都是由助阵的才子们来操刀,因此比拼的,实际上是助阵各家花魁的文人墨客们的诗词创作水平以及花魁们选人的眼光。 比拼开始,各家花魁和助阵才子文人们就纷纷行动了起来,或抉择,或即兴创作,忙得不亦乐乎。 坐在安娜和苏康等人两侧的凤菲菲与苏铭、林萱萱和常钰等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抉择。 凤菲菲和林萱萱分别接过苏铭、常钰等各位助阵才子手中事先为她们写好的书稿后,就地摊开宣读,彼此进行比对,然后从中挑选出众人认为创作最佳的三首诗词来,用于投稿。 就连怡春院东家和老鸨也闲不住了,也加入到她们的队伍中,帮忙出谋划策。 唯有安娜所在的队列,安娜和苏康都只是静静地坐着,不见有所动静,一片冷清。 凤菲菲和林萱萱等人见状,都忍不住嗤之以鼻了,愈发看轻他们。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来给安姐姐助阵的吗,怎么还不动手创作呢?” 苏怡东看看,西瞅瞅,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忙得不可开交,而自己大哥和安娜却稳坐钓鱼台,好像丝毫没有要准备创作应试的样子,不由得急了,连忙伸手敲了敲苏康的后脑勺,疑惑不解地问道。 “急什么!” 苏康懒洋洋地回过头来,淡然一笑:“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书稿在哪呢?” 苏怡闻言,立即瞪大了眼睛问道。 “苏怡妹妹,书稿在这呢。” 安娜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听在了耳中,莞尔一笑,就把搂在阿伊莎怀中的两幅书稿给拿了起来,转过头来,朝向苏怡扬了扬。 “安姐姐,我能看看吗?” 苏怡见状,好奇心顿起,就急忙问道。 安娜闻言,却迟疑了起来,连忙拿眼看向苏康,意欲征求他的意见。 “看看倒是可以,但你要保证,看过后不要声张!可以做得到吗?” 苏康接过安娜手中的两幅书稿,并没有立即递给身后的苏怡,而是侧头紧盯着她,郑重其事地低声问道。 “什么破书稿,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我保证,不会声张,行了吧?” 苏怡嘴巴一撅,颇为不屑地低声咕嘟着。 苏康见状,这才把手中的书稿递给她。 但他还是颇为不放心,侧身紧紧地盯着她,全身戒备着。 两人的对话,话语声比较低,坐在苏怡身后的苏宁和苏曼听得不太真切,见到他们两人的举动,都觉得莫名其妙,就紧紧地盯着他们,冷眼旁观。 苏怡接过书稿,先把其中的一幅放在自己的腿上,便展开手中的书稿,一字一句地默读了起来。 她先展开阅读的是《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一词,读着读着,当读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最后一句词时,她就“啊”的一声,惊呼了起来。 “嘘!” 苏康见状,白了她一眼,只好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苏怡顿时警觉,吐了吐舌头,讪笑着剜了他一眼,这才卷起手中的书稿,放在自己的腿上,便拿起另外一幅书稿,展开来,阅览了起来。 “哇!” 她阅读的第二幅书稿正是那首《青玉案?元夕》一词,当她读完第一句词,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了。 但她猛然警觉,就立即掩嘴,继续目光熠熠地拜读了起来。 “哇!哇!” 当她读到最后的那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更是惊得连声感叹,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 她的惊呼感叹声,顿时引起了周围众人的注意,纷纷看向她,都觉得莫名其妙,满头的雾水。 这苏家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地大惊小怪,如此地不顾形象,莫非被书稿的内容给吓着了? 这书稿,难道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究竟是写得太烂呢?还是写得太好了呢?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但都倾向于前者。 凤菲菲和林萱萱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了。 坐在她身后的苏宁和苏曼也被她的举动吓得面面相觑,讶异不已,都被她勾起了好奇之心,挠心挠肺,可碍于脸面,他们只好干瞪眼,不敢跟她讨要书稿来观阅。 “拿来!” 苏康瞪了她一眼,立即伸出手来,示意她把这两幅书稿拿过来,又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嘱了一句:“记得先给我们保密着!” 苏怡知道自己如此这番折腾,已经引起了两旁众人的关注,颇为尴尬,讪笑着卷起手中的书稿,并拿起腿上的书稿,一起递给苏康,点过头后,满脸的不可思议:“大哥,这些都是你写的?” “不然呢?你写的?” 苏康连忙接过书稿,翻起白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哇!大哥,你太厉害了!” 苏怡闻言,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感叹出声,满脸的崇拜之情。 坐在苏康身旁的柳青见状,不由自主地抿嘴笑了。 安娜和阿伊莎也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待看到她一副迷妹的样子,不禁莞尔。 “安小姐,收好了。” 苏康连忙把书稿递给了前面的安娜,想了想后,随即补了一句:“哦,对了,安小姐,待会你把《青玉案?元夕》这首词交上去即可!” 他猛然记得,阅读过《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一词的还有徐德才和杨广文这两个人,已经算是泄密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弃用这首词了! “苏公子,这是为何?” 安娜接过书稿,很是疑惑不解地问道。 这么好的一首词,竟弃之不用了,很是可惜呐! 第117章 不怕泄密 “听我的,没错!” 苏康看到安娜满脸的困惑与可惜之情,便耐心地解释起来:“这首词不是还有人看过了吗?为了安全,我们还是不用也罢,免得到时撞衫,平白跟人家相冲突了。” “您是说,他们两位?” 安娜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显得不可思议:“不会吧?他们岂敢如此?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首词是您写的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免得到时说不清道不明,徒惹一身骚。” 苏康点了点头,语气森然地说道。 他也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但若是发生了,那他也无可奈何,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去争辩。 “那行!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首词!” 安娜喟叹了一声,脸上满是惋惜之情。 “这样吧,待会我再抄写一首诗词给你。两首诗词参赛,应该足够了。” 看着她满脸惋惜的样子,苏康想了想,不忍就此伤了她的自信心,就淡然说道。 “真的?太好了!” 安娜闻言大喜,急忙转头看向阿伊莎,吩咐了一声:“阿伊莎,你去把笔墨纸砚拿来。” 阿伊莎早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前去准备笔墨纸砚。 为了方便各家花魁和助阵嘉宾们进行创作,主办方在各家队伍面前,都给准备了三张桌子,用于书写诗词。 待阿伊莎准备好笔墨纸砚,苏康便走到桌前,提起毛笔,略作思索,就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写下了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一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当他在提笔书写之际,安娜、柳青、阿伊莎和苏怡都围了过来,一边围观,一边随着他笔走龙蛇,一边轻声诵读着。 当他写罢收笔,她们四人却都读得痴了呆了,喃喃自语,沉浸于诗词的意境之中,情难自禁。 好半晌,她们才如梦初醒,泪眼斑驳。 “好词!” “好词!” 安娜和苏怡都情不自禁地低声赞叹着。 柳青和阿伊莎则是满脸惊奇地看着苏康,崇拜有加。 这边的动静,再次引起了凤菲菲和林萱萱等人的注意,纷纷侧目,暗自猜疑。 这些人又是怎么了? 才读过苏康写的诗词后,怎么都变成了要泫然欲泣的样子? 苏康的诗词又惹得她们不快了? 苏宁和苏曼也感到很是困惑不解,就悄悄地凑了过来,偷偷地查阅起桌面上苏康刚写下的新书稿。 他们倒要看看,他们大哥究竟写的是什么鬼东西,竟然弄得苏怡、柳青等四人如此一番模样? “啊!” “哇!” 当他们偷偷地把书稿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后,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了,暗自心惊折服。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也太感人了! 这真是他们那个废物大哥写的? 他怎么会写出如此惊艳绝伦的诗词来? 难道也是抄袭他人的作品?抄袭谁人的? 而且他还抄得如此的光明正大心安理得!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大哥吗? 两人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偷偷抬眼看着苏康,满脸的诧异,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若不是再次亲眼所见,他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 上次在听涛菊园,苏康就把他们给吓着了,如今更甚! 他们大哥所抄的诗词,那可是一首比一首精妙,这也太逆天了吧?世上怎么会有这等籍籍无名之辈,任由他抄袭这等绝妙的诗词而不自用呢? 苏康任由苏宁和苏曼偷看着自己的书稿,待看到两人那种无比惊讶的眼神时,他只是一笑置之。 他相信,他们两人是断然不敢把自己所写的这首词泄露给他人的。 待墨水风干后,苏康就很是小心地把这幅书稿给卷了起来,交到了安娜的手上:“齐了,待会就把这首词和《青玉案?元夕》一起交上去,足矣!” 安娜郑重地接过了这幅书稿,喜笑颜开,看着苏康的眼神,又多出了几分好感。 凭着她手中的这两首词,足以横扫千军,让她立于不败之地了! 苏怡看着安娜把书稿收了起来,很是眼红,就凑到了苏康的身旁,扯着他的衣袖,撒起娇来了:“大哥,行行好,也给小妹抄写一首诗词呗!好不好嘛?不用写那么长的,短点也行呀!” “你这丫头!” 苏康被她磨得头疼,只好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她的额头,满口答应了:“那行,我就给你抄写一首短一点的词。” 说完,他便挣脱她的手,立即铺开一张白纸,再次提起毛笔来,略作思忖后,就挥洒自如地写下了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词:“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当他写完收笔,苏怡早就欢喜得满面桃花朵朵开,蹦得三尺高了:“耶!好词!好词!” 她有了这首好词,那可就有机会和资格在她那个富家小姐们的小圈子里炫耀了! 安娜和阿伊莎、柳青读罢,也都惊喜交加,大为赞赏。阿伊莎和柳青更是羡慕不已。 苏宁和苏曼也再次惊掉了下巴。 但此时此刻,两人的心思就不太一样了,苏宁着实为自己的小妹得到如此好词而感到高兴,而苏曼则是为此而羡慕嫉妒恨了。 这首词,其文采意境,完全可以媲美刚才的那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一词,两者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这个苏康,究竟从哪抄得这么多的绝妙诗词? 而且,他还抄得如此的光明正大,难道就不怕被人拆穿吗? 众人的心思,这回很是难得的拢到了一块,俱都想到了这一点,看着苏康的眼神,都带着那么一点敬畏。 这边的动静不小,再次引来了凤菲菲和林萱萱等人侧视的目光,满是疑惑不解。 看她们一惊一乍的,这又是怎么了? 真是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凤菲菲和林萱萱等人自以为是,不知道苏康已经写出了两首好词来,都在暗自揣测着,鄙视不已。 第118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写好给安娜助阵的诗词和能让小妹苏怡拿来炫耀的诗词后,苏康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闭目养神。 安娜、阿伊莎、柳青、苏宁和苏曼等四人见状,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静待大赛继续进行。 苏怡则是手捧着词稿,一边走,还一边观看,爱不释手。 回到座位上坐好后,她仍是看个不够,翻来覆去地吟诵着,喜不自胜,越看越喜欢。 苏康被她的这副模样给逗乐了,唯有抚额轻叹,哭笑不得。 不就是一首词吗?至于如此吗?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妹身处所属的富家小姐圈子里时,由于平素拿不出好的诗词来,几乎都被这些同龄人们嘲笑为只有满身铜臭味的土包子,一直都抬不起头来,有了这首词后,她就可以翻身了,也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所以说,她岂能不为此而欣喜若狂呢? 而坐在苏康前面的安娜,兴致勃勃,也是满心期待着。 其他的各家花魁、东家、老鸨和助阵者们,则都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诗词,忙得热火朝天。 旁观的人们,也是兴致高涨,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直到巳时八刻,钟鼓声再次响起,交稿的时间就到了。 为了公平起见,主办方规定,各家花魁要在指定的时间里上交参与评比的诗词,并悬挂在主办方为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楼指定的位置上,公开展出,以供评委和人们进行透明而又公平公开的评阅。 这样评判,就可以尽可能地避免人为的暗箱操作了,大家都喜闻乐见。 很快,安娜就把手中的两幅书稿给呈了上去,并让主办方的人帮她张榜在了怡春院的位置上,并在相应的位置,用大大的朱红字体标注好了自己的姓名。 每家瓦舍勾栏和妓院酒楼,都有三个参赛名额,以至于参赛的花魁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多人,场面蔚为壮观。 书稿一经公示出来后,先由十位评委进行评判,接着才是由观众们进行评比和投票。 人潮熙熙,评委们和观众们的热情高涨,都在走马观花般地浏览着这些张榜出来的诗词,并对这些诗词进行评分,从中选择出比较优秀的诗词作品来,进行最后的复评。 而且在这个环节,也是露脸的大好时机,各家花魁们都很是自觉地站在对应自己的位置上,引导人们对自己呈送上来的诗词进行评判,也跟人们亲切地互动一番。 安娜自然也站到了怡春院的位置上,站在了自己的榜位前,准备与前来观阅评分的各位评委和观众们进行互动。阿伊莎自然而然地也跟着她站在了一起。 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其他的才子文人,都纷纷加入到了阅览评分的队伍行列当中,就连苏怡、苏宁、苏曼和柳青也都坐不住了,也兴致勃勃地前去凑热闹。 唯有苏康,靠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权当看戏图个热闹了。 他猜得没错,真正吸引人的,不外乎数十处地方,别的花魁都沦为了陪衬。 尤其是在怡春院所处的位置,在安娜的展示栏前,竟一下子围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都驻足于此,久久地盘桓不走了。 苏康为安娜书写的那两首词,惊艳全场,一下子就把前来观阅的人们都给吸引住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好词!” “真是好词!” “精妙绝伦!” …… 当这些人低声吟诵出来后,都觉得眼前一亮,一下子就被这些朗朗上口的词句给彻底折服了,赞叹不已。 纵观全场,唯有这两首词堪称为神来之笔的佳作,把其他的诗词都给彻底地比了下去,好比珍珠与砾石,高下立判! 原本不被人们看好的安娜,一鸣惊人,一下子就成为了全场最为耀眼的明星,一时风头无两,让她疲于应付了,累并痛快着。 “安小姐,这两首词到底是何人所作?真是高人呐!” “是啊,这些词太美妙了!能写出如此佳作的人,想必是才高八斗的诗词大家不可了。” “是啊,此等大才之人,好想与他结交一番,实乃人生幸事!” ……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 安娜笑语嫣然。 她虽然在展示书稿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热闹场景惊住了。她也没有料到,这两首词的魅力竟然如此之大,让这些人欲罢不能。 “此人姓苏,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由于苏康事先叮嘱她不要把自己的姓名透露出去,安娜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听从了苏康的话,并没有把他的真实姓名给说了出来。 人各有志,她只觉得苏康有可能是不想出名,也就尊重了他的选择。 而苏康所想的,却要深远得多,纯粹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人们知晓这两首词也是他苏康所写,岂不是又要给他安上抄袭者的罪名,百般盘查、非议与刁难,岂非耽误了安娜的评选? 所以,他干脆就先让安娜隐瞒不说了,免得浪费精力来应付此等无聊至极的破事! 安娜展示栏前的盛况,让一旁的凤菲菲和林萱萱等人都大吃一惊,羡慕不已,眼红至极。 安娜展示栏前的热闹非凡,与她们展示栏前的冷冷清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优劣立判。 她们怎么都没有意料到,安娜只请了苏康这么一个人,就把她们费尽心思高价聘请的众多才子墨客都给比了下去,简直就是碾压之势! 苏铭和常钰等自诩才高八斗的才子们,见到此情此景,也都讶异不已。 待他们忍不住好奇,凑过来阅览一番后,也都被这两首词给彻底征服了,惊叹不已,自愧不如。 这样的诗词,他们就算穷其一生,估计也写不出来! 第119章 颇有先见之明 苏铭和常钰等自命不凡的才子们,看着苏康的眼神,炽热无比,羡慕嫉妒恨,不一而足。 而众人的热闹喧嚣,却好像与恬淡自若的苏康无关似的,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冷眼旁观周围的一切,显得不喜也不悲。 半个时辰后,诗词大比拼环节的最终评比结果终于揭晓了。 赛前籍籍无名的怡春院安娜花魁,竟以两首绝妙的词拔得了头筹,被一致评为全场最佳! 当作为评委之首的大儒周世通当众把这两首词诵读出来后,顿时掀起了惊天波澜,全场一片哗然,人们都被这两首词惊艳到了,赞叹有加。 原本还对评选结果颇有微词与质疑的众人,都赶紧闭上了嘴巴,完全认可了评选的结果,那些不服气的花魁们,也都输得心悦诚服。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人们事前对各位参赛花魁的预判,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也出乎了安娜和阿伊莎的心理预估范围。 这个结果,让她们两人欣喜若狂。 而这个结果,对于苏康来说,却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奇。 他也为安娜感到由衷的高兴,但他并没有就此而沾沾自喜,只是一笑置之。 “苏公子,谢谢!” “耶!大哥,你太厉害了!” “少爷真厉害!” 安娜、苏怡和柳青三人,都情不自禁,或躬身致谢,或满心欢喜地夸赞了起来。 “不用谢!一般!一般般!” 苏康倒是谦虚了起来,并没有太过得意。 而获得诗词大比拼次名的则是怡红院的一名姓白的花魁,她是凭借着一首《蝶恋花》的新词脱颖而出,从而力压群芳的。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 可当大儒周世通当众将这首词宣读出来后,安娜、阿伊莎和柳青都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珠子,气愤不已。 这不是公然抄袭苏康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那一首词吗? 真是无耻! “苏公子,这,这也太可耻了吧?怎么能抄袭您的作品呢?” 安娜牙关紧咬,转向苏康,气愤难平。 “哼!太可恶了!这两人,真是斯文败类!” 阿伊莎也是满脸的愤愤不平。 “少爷,太可恨了!您看,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揪住他们?” 柳青也是气得直跳脚,嘟着嘴,眼巴巴地看向苏康,气愤难耐。 当苏康听到大儒周世通当众宣读的竟是他所写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一词时,也是吃了一惊,气上心头,可随即也就坦然了。 财帛动人心,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什么文人的风骨、道德与操守,那都是扯淡! 他对此已有了预判,事先就想到了徐德才和杨广文有可能抄袭他的作品,已经为此做好了应对的预案,至少目前自己这边也没有什么损失,因此也就决定放过他们了,不予追究。 所以,在听到安娜、苏怡和柳青三人的气愤之言后,他只是淡然地笑了笑:“算啦,两个跳梁小丑罢了,不用去理会他们!” 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反咬回去吗? 不值当吧? “哼!真是便宜他们了!” “少爷,就这样放过他们啦?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阿伊莎和柳青仍是怒气难消,忍不住就此前去揭发他们。 “苏公子,幸好您有先见之明,要不然可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还是安娜想的多一些,看向苏康,心有余悸地说道。 若不是苏康临时起意换了诗词,那可就起冲突了,到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纠缠不清,会无端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得不偿失! 安娜不由得为苏康的远见所折服,看着苏康的眼神,满是柔情与惊叹。 苏康的先见之明,让她彻底远离了纷争,得以轻装前进。这份眼力劲,让她为之叹服。 在这轮诗词大比拼的环节中,名不见经传的安娜竟然以最高分夺得了头名,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让人们大跌眼界。 一鸣惊人的安娜,终于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呼声渐高,开始被人们纳入了竞争前十名的行列范围之中。 而赛前呼声颇高的凤菲菲和林萱萱,在这轮诗词大比拼中,却连前二十名都没能挤得进去,让怡春院东家和老鸨大失所望。 精明的怡春院东家和老鸨见状,嘀嘀咕咕地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对安娜嘘寒问暖,开始将怡春院竞争前十的希望寄托在了安娜的身上,并打算在她身上押宝下重注,全力支持她,为她造势助威。 待见到怡春院东家和老鸨联袂而来,极力讨好安娜,并表示大力扶持她时,苏康就暗自窃喜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商人嘛,都有趋利避害之心,安娜的横空出世,让怡春院看到了冲进京城花魁大赛前十的希望,他们岂能坐视不管呢? 只要怡春院的竞选资源有一半倾斜于安娜的身上,那她就有很大的希望获得此次京城花魁大赛前十的名次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苏康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的歌舞展示与富商权贵们的追捧、口碑宣传、拉票等环节,那就没有苏康什么事了,他只管袖手旁观,坐享其成。 午时时分,大家稍作歇息,吃过午饭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二轮的大比拼:歌舞展示环节! 这个环节,才是真真切切地考察各位花魁的美貌与才艺了。 结果,一番比拼下来,安娜凭借苏康教给她的《但愿人长久》和《花妖》这两首新歌,载歌载舞,再次一鸣惊人,技惊四座,又拔得了头筹,继续暂列大赛的头名! 这个结果,再次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安娜脱颖而出,也由此成为了本届花魁大赛中最大的一匹黑马! 京城中的各家赌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赔率定格在一比四十左右的范围上,改都改不了,一筹莫展。 若是这个安娜最终挤进了本次花魁大赛的前十名,那一心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各家赌坊,就都要面临着兑现数百两银子的投注额即需要赔付数千两乃至上万两银子的赔付款! 他们这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彻底失算了! 而京城中的那些赌徒们,则是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他们眼看着就要失去了一次大发横财的机会! 第120章 疯狂兑现 歌舞比拼过后,就是各位花魁与众人交流的环节。这个环节,需要花魁们展示自己的口才与机智以及个人的综合魅力。 在这个环节,长袖善舞的安娜,自然也没有丝毫怯场,落落大方,表现得颇为得心应手,让人印象深刻,好评如潮。 接着,就是富商巨贾和达官贵人们疯狂进行捧场的环节,比拼的就是这些大佬的口袋厚度了。 支持哪位花魁的大佬们砸的银钱越多,就证明这位花魁的人气越高,谁就越有机会获得高分。 怡春院的东家和老鸨见到安娜已经连过两关并夺得两关的头名,自然也看到了挤进前十的希望,就把原本用于支持凤菲菲和林萱萱的资源都几乎投到了安娜的身上来,以至于在这个环节,安娜也始终处于前列的位置,不曾掉出前十名的行列。 害得凤菲菲和林萱萱怨声载道,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两轮大比拼下来,她们两人连前三十名都没能挤得进来,早早地就失去了竞争前十名的资格,唯利是图的怡春院东家和老鸨,自然而然就顺势而为,彻底放弃了她们,转头全力以赴地支持安娜了。 三轮比拼结束后,安娜始终处于榜首的位置,紧随其后的就是怡红院、杏花楼、凤鸣楼等各家的花魁,竞争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接下来,就是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楼发动舆论宣传进行拉票和由在场观众们进行投票的环节。 真金不怕火炼,三轮比拼下来,围观的群众都已经对各家花魁有了大致的了解,心中已经对前十的人选几乎都做到心中有数了。 结果,一轮观众投票下来,安娜竟然也是位列前茅!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整个比赛现场就燃起了火把点起了灯笼,灯火通明,人们都在等着花魁大赛的最后结果新鲜出炉。 在万众瞩目中,当大儒周世通当众宣读比赛结果后,群情沸腾了。 进入前十名的人选,除了怡春院的安娜花魁之外,其余九名佳丽的入选,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 而作为大赛黑马的安娜,竟一路狂飙,直接登顶十大花魁之首的宝座! 让人唏嘘感叹,让人羡慕不已。 第二名则是杏花楼的一名花魁,紧随其后的分别是怡红院、凤鸣楼等各家的花魁。 作为东道主的杏花楼也是个赢家,竟有两名花魁跻身前十名的行列。 安娜跻身前十并登顶本次大赛,让人们大呼意外,也让怡春院的东家和老鸨感到欣喜若狂。 本次大赛,安娜可谓一黑到底并出尽了风头,也让怡春院彻底打出了名气,名闻遐迩了。 那些 有当家花魁能够跻身京城十大花魁之列,就意味着自家有实力,也就意味着客随名来,以后就要名利双收了,各家瓦舍勾栏妓院酒楼岂能不为之欢喜呢? 那些没能跻身前十名的众多花魁,则都羡慕嫉妒恨了,眼热得很。 比赛的结果,也完全出乎了安娜的意料之中,让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她的预期只是能够挤进前十即可,怎料到竟然一不小心就摘得了此次花魁大赛的桂冠,当真是如梦如幻。 阿伊莎和柳青也为她感到高兴,兴奋不已。 苏康也感到很是惊喜。 他原本以为安娜能够进入前十就算胜利了,哪料到她竟然夺得了第一名! 这可是意外之喜,值得庆祝。 此时此刻,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了。 他可是在各大赌坊中都买了安娜能够进入前十的赌注的,若是安娜最终没能跻身前十,那他可就输惨了! 幸好没出什么意外,他最终得以如愿以偿,收获就在眼前,怎不叫他为之欣喜若狂? 这些赌注一旦全部兑现,那他的收益,除去百分之十的佣金后,将会获得至少三十六倍的收益。 妥妥的暴利啊! 而京城中的各家赌坊,当最终确认了此次花魁大赛的结果后,却都愁坏了,沮丧不已。 他们都在安娜跻身十强的赔率投注上,大大地栽了一个跟头! 而偷偷跟着苏康投注安娜挤进前十的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闻讯后都大为惊喜,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三人在其他人身上的投注,总的算起来,几乎都亏了,唯独在安娜身上赚了个盆满钵满,让他们大喜过望。 幸好当日他们多了一个心眼,偷偷地跟着下注,这才挽回了损失,还大赚了一笔。 而这一切,都是拜苏康所赐,全部都是他的功劳! 他们三人对苏康的敬佩之情,真的如滔滔之水连绵不绝。 于是,翌日清晨,早早地,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就联袂赶到了苏家大宅,准备拉着苏康一起前去兑现赌注。 苏康也正想前去寻找他们,好让他们跟着自己前去各大赌坊,帮他把兑付的赔付款给拿到手,如今见到他们三人不约而来,正中下怀,不由得暗自窃喜。 四人一拍即合,很快就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前往距离柳衣巷最近的如意赌坊。 走进如意赌坊,当苏康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投注额的投注单并说明来意后,见到苏康和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都衣着不凡,看着好像都颇有来头,不好耍赖,如意赌坊的东家也只能肉疼地给他兑付了赌注,除去佣金后,苏康就获得了五千四百两银子的赔付款。 为了安全,苏康就让如意赌坊将这些银子全部都换成了银票,便于随身携带。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见状,都羡慕不已,同时也很是懊恼自己当初没有多买一些赌注。 开局很是顺利,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挠。 于是,苏康便趁热打铁,带着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将城中的三十二家赌坊都光顾了个遍,把手中的所有投注单都一一进行了兑现。 不管这些赌坊再怎么不情不愿,碍于信誉,最终都得很是肉疼地兑付了他手中的赌约。 等到四千九百九十两银子票额的投注单兑现完毕后,苏康就获得了惊人的十八万余两银子的赔付款,一下子就获利了十七万五千多两银子! 这个收获,让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都看傻了眼,惊得目瞪口呆,羡慕不已。 而他们各人手中的三百两票额的投注单,经过兑现后,只获得了一万一千余两银子的赔付款。 虽说他们也都跟着苏康赚了钱,但是与他比起来,那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根本就不值一提! 第121章 他是怡春院的常客 苏康和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三人,每次兑现,都会让各家赌坊将所兑付的银子全部转换成了银票,方便携带与收藏。 “走吧,我请你们三位到怡春院去聚一聚,权当庆祝一番,如何?” 当四人从最后一家赌坊出来后,苏康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功告成,他也该犒劳大伙一番了,就含笑提议道。 “好啊,好啊!苏大哥总算开窍了!” “也该您请客,您现在可是个大财主了,财大气粗得很!” “对!对!怡春院是个不错的地方,咱们就去那里。若是能请到安娜魁首作陪,那就更加美妙了!” 苏康的提议,深得人心,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听罢,都大为赞同。 “那就上车走吧。” 苏康招呼了一声,让他们三人坐上马车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随口对王刚吩咐了一声:“王叔,去怡春院。” “得咧!” 王刚得令,等苏康穿进车厢里坐好后,就扬鞭策马,驾驭起马厢车,往怡春院的方向行驶而去。 他跟着苏康和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三人转悠了大半天,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很为苏康少爷的大冒险而感到心惊肉跳,也为自家少爷的胆魄和运气而感到高兴。 反正他是知道自家少爷赚钱了,至于到底赚了多少,他可就不清楚了,想必不少吧?要不然也不会豪阔到直奔怡春院而去,还想着请安娜这个花魁之首前来招待他们! 在赶去怡春院的途中,车轮辘辘,车厢里,四人两两相对而坐,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看着苏康的眼神,满是艳羡。 “苏大哥,我很好奇,您怎么就那么笃定安娜小姐能够胜出呢?” 坐在苏康身旁的孙无双,终于忍不住了,侧头问道,满脸的疑惑不解。 “是啊,苏大哥,我们都很好奇,您是如何得知安娜小姐一定能够胜选的?” “对啊,苏大哥,难道您提前获悉内幕不成?” 坐在两人对面的李德醇和杨天宇闻言,也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也是满脸的惊奇。 胆敢如此疯狂下注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提前知道了内幕,不外如是! “什么内幕不内幕的!你们可知道,为安娜写词助阵的人是谁?那就是我!” 苏康抿嘴一笑,很是淡然的回答道。 事情已经是尘埃落定了,他也不怕人们非议与质疑了,就决定实话实说。 “什么?给安娜小姐撰写诗词助阵的人是您?真的假的?” “不会吧?那两首词就是您写的?您这么有才华?” “老天!您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那安娜魁首岂不是跟您很熟?” 苏康的回答,顿时惊得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差点蹦了起来,个个都惊呼出声,紧盯着苏康,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消息,比苏康前日疯狂投注时还要让他们感到惊讶万分! “不然呢?不是我,难道是你们写的不成?” 苏康斜睨了他们一眼,很是不爽的怼道。 瞧你们这副出息的样子,小瞧人了不是? 苏康那幼小的心灵,顿时觉得受到轻视了,受伤不已。 “真的是您?怪不得您敢如此下注。” “苏大哥,您这是自信过头了啊!” “对啊,若安娜魁首不能入选,那您的那些投注岂不是要打水漂了?” 看到苏康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再次惊呼出声,都恍然大悟,或是感叹,或是咋舌质疑。 但他们三人的心中,却是庆幸不已,也心有余悸。 这个苏康,该是多大的自信,才敢如此行事啊? 早知道如此,他们也就跟着疯狂一回,多买些赌注了! 这个苏康,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呐! 若让安娜魁首脱颖而出的词作都是苏康所写,那他这是抄袭呢?还是真的有此等真才实学? 三人看着苏康的眼神,顿时都变得审视了起来,复杂难明。他们都莫名地觉得,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这个人,他在他们的心中,已经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惊呼过后,车厢里就立即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声声入耳。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都各怀心事,默然不语了。 苏康见状,也就缄口不言了,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他们三人从沉思中走出来。 王刚不愧是个好车把式,片刻后,就将苏康一行四人拉到了怡春院前。 “王叔,您也跟我们一起进去吃个饭吧。” 等王刚停好车,苏康跟在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下车后,就对王刚吩咐了一声,让他也跟着走进怡春院里,一起前去用餐。 王刚闻言,自然也就没有反对,跟在苏康一行四人的后面,亦步亦趋。 此时,已是酉时初刻,正是怡春院正常营业的时机,前来吃饭喝酒或者纯粹找乐子的宾客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赶过来了,怡春院里,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当苏康等五人刚走进大堂里,就看到老鸨正在指手画脚地进行指挥着。 当她见到苏康领着四位男子进来,定晴一看,待认出是苏康这个福星时,顿时眉开眼笑,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哎呦喂,苏公子,您可是稀客呐,让我们怡春院蓬荜生辉啊!姑娘们,来贵客了,好生招待吧!” 刚冲到苏康的面前,她就想捧起苏康的手,却被苏康满脸嫌弃地侧身躲开了,惹得她一脸幽怨。 高大英俊、阳光帅气的苏康,长得颇为有点人见人爱,她这棵老树,也忍不住想要揩油一番。 跟在苏康身后的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听了,顿时两眼放光,如遇到新大陆般,很是怪异地看着他。 好你个苏康,原来你才是这里的常客啊,怪不得跟老鸨这么熟! “我说大姐啊,您可别乱说话,我跟您不熟!我们是来吃饭的,先给我们找间上房吧。” 老鸨的话说得有点暧昧,让苏康毛头黑线,待看到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那种怪异的眼神,他更是不爽,便急忙解释了起来。 这误会可大了,搞得自己好像是常来光顾这里的嫖客一般! 这个锅,他可不背! “我懂!我懂!每个男人来这都说是来吃饭的。” 老鸨笑得有点花枝乱颤,掩着嘴唇,语出惊人,临了,直勾勾地盯着苏康,巧笑嫣然:“苏公子的嘴巴可真甜!这大姐的称呼,我喜欢。” 她的话,顿时把苏康雷得外焦里嫩,直冒冷汗。 这个自来熟的老鸨,嘴巴当真厉害,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啊!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又引来了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那异样的目光,看得苏康心头发毛。 看来,他今日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个嫌疑了。 第122章 盼星星盼月亮 “别废话,一间上房!” 苏康无奈,只好板起脸来说道。 “好咧!小翠,带这几位公子前去天字一号房!” 老鸨很会察言观色,见到苏康一副面薄脸红的样子,暗觉好笑,决定适可而止,就转向她身旁的一位侍女,大声吩咐了起来。 怡春院的安娜花魁靠着苏康的诗词歌赋一战成名,跻身京城十大花魁之首,使得怡春院也跟着名闻遐迩水涨船高,以后势必宾客盈门,经营更胜往昔,日进斗金那是指日可待。 苏康就相当于是怡春院的财神爷,今日难得前来消费一回,怡春院自然要将他视为最尊贵的客人来看待了,安排个天字一号上房,也不为过。 可她的安排,不仅让小翠大吃一惊,就连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闻言,也是大感意外,震惊地看着苏康,满脸的不可思议。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苏康竟然有如此大的排面了,竟然能让怡春院主动为他安排了天字一号上房用餐? 听到老鸨竟然给自己安排了个天字一号的上房,苏康起初也是感到颇为诧异,可略作思忖后,就心知肚明,这是人家怡春院在投桃报李呢,为的是报答自己的助阵之功! 于是,苏康便坦然受之了,跟在小翠的身后,前往天字一号房,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见状,急忙收起心神,快步跟上。 他们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能够踏进烟花柳巷之地的天字一号上房,这都是沾了苏康的光。 老鸨看着苏康等人离去后,眼珠子一转,就急忙对另一位侍女小娥非吩咐道:“小娥,你去后院看看,安娜起床了没有?就说苏康公子来了,请她到天字一号房去一趟,权当是跟这个苏公子叙叙旧。” 她不愧是这个怡春院明面上的老板娘,见多识广,觉得这个苏康很不一般,与他打好关系,对怡春院来说,绝对是有利无弊的。 小娥已经将刚才的情景尽皆收入了眼中,对于这个苏公子,甚是好奇,待听到老鸨的吩咐,她震惊之余,连忙领命而去。 这个苏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有如此天大的面子,不仅让妈妈主动给他安排了天字一号上房,还主动请出新晋的京城十大花魁之首的安娜姐姐前来接待,这份尊荣,也是没谁了! 不敢说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就目前来说,在小娥的印象里,还真的没有出现过此等咄咄怪事。 怡春院的后院里,在安娜居住的地方,安娜已经起床了,正和阿伊莎坐在堂屋里,一起品茗聊天。 “小姐,您说这个苏公子好生奇怪,他不是说要赚您的钱吗?怎么在您功成名就后却不见了踪影,难道他不想要钱了?” 阿伊莎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安娜的斜对面,先给安娜斟了一杯茶,放下茶壶后,捧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眼神幽幽地问道。 “谁知道呢?” 安娜紧盯着手中的茶杯,也是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后也是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她昨日荣登京城十大花魁之首的宝座,疲于应付怡春院举办的各种庆祝活动,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得以上床睡觉,一直睡到了午后,才慵懒地起了床。 登顶的狂喜已经褪去,留给她的,则是狂潮褪去后的寂寥。 心愿达成,意味着她功成名就,以后就能够赚得更多的钱财,她倒是显得有点心事重重了。 今日的安娜,穿着一件鹅黄百褶长裙,外套一件氅衣,化着淡妆,显得很是素雅明艳。 按理说,苏康应该在今早就要过来,领走他的报酬了。可奈何她和阿伊莎一直等到了现在,都没见他的人影,难道他不想要钱了吗?这不应该啊! 苏康的实力,她们总算是见识到了。他一人就能吊打一群人,着实是高深莫测。 “报!安姐姐,那个苏康公子来了,就在天字一号房,妈妈让在下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就在这时,堂屋门外传来了一阵报告声,只见侍女小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哦!真的吗?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安娜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苏康的消息,精神为之一振,急忙弹身而起站了起来,回头应了一声后,她便迅速转向阿伊莎,吩咐道:“阿伊莎,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堂屋,快步前往自己的寝室,显得有点急不可耐,一副急于见到苏康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自己的淑女形象了,走得脚步匆匆,让阿伊莎和小娥见状,都大为惊奇。 回到寝室后,她就立即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了数张银票,收进袖兜里藏好后,盖上盒盖,就又把锦盒塞进了床底下藏好。 取出银票后,安娜便带上阿伊莎,跟在小娥的身后,一起前往前院的天字一号房。 此时,在天字一号房中,苏康点的一桌子菜也开始陆续上菜了。 坐在苏康左右手两边的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看着被苏康强行按着坐在他们斜对面的王刚,大为惊讶与不解。 什么时候起,家奴能够与主子同桌吃饭了? 这不是有违伦理纲常吗? 苏家真有这么开明吗? 三人看着王刚的眼神,都有点不善与嫌弃,但奈何这是苏康的决定,人家作为主子都没有觉得不妥,那他们这些外人也只能隐忍不发了,颇为无奈。 三人却不知道,并不是苏家有多开明,而是苏康开明得很。 苏康的思维,带着现代人的痕迹,跟他们乃至当下的众人都有着诸多的迥异,甚至还有点格格不入,这唯有与他相处久了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得到。 王刚虽说也觉得有点战战兢兢,可毕竟已经习惯了苏康的做派,在他强行要求之下,也只好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只是尽量坐得距离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远一些,以示敬重。 苏康见状,也就不再强求,只要他能够坐下来,跟着大伙一起吃个饭就行,其他的也就无所谓了。 第123章 魁首作陪 苏康很是难得地点了一壶名为“女儿红”的佳酿,等饭菜上得差不多了以后,他便吩咐侍候在侧的一位侍女退出了房间,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了,拿起酒壶,就依次给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以及自己各倒了一杯酒。 他的这番举动,顿时让他们四人都感到受宠若惊。 “三位兄弟,王叔,你们今日辛苦了!我敬你们一杯,干了!” 倒好酒后,苏康便端起酒杯,一一跟他们敬酒,然后就一饮而尽,倒立酒杯,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人。 这“女儿红”酒,度数很低,入口寡淡无味,可当不起佳酿的美名。 四人见状,都纷纷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回敬他后,也都一饮而尽,面有荣焉。 苏康现在身家丰厚,而且还是个举人,身份自然比在场的四人都要高出了不少,能得到他主动敬酒,他们都觉得倍有面子了,显得颇为激动。 “好了,今日多亏了大伙帮忙,我才兑现得了这么多的赌注。这是我的一点谢意,还请各位都收下。” 等到他们回敬酒并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后,苏康略作沉思,便从怀里掏出了四张银票来,面带微笑,一一分发给他们四人,就连王刚,也有份。 “这?太见外了吧?” “苏大哥,您也太客气了!” “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何用酬谢呢?” “少爷,这……” 四人见状,都是眼前一亮,嘴里客气着,身体却是诚实得很,纷纷伸出手来,一一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银票。 “哇!还是苏大哥威武!” “这么多?谢了!” “真是受之有愧啊!” “少爷,这也太多了吧?” 当四人看到银票上的面额时,都吓了一大跳,随之个个都喜笑颜开,惊呼出声。 原来,苏康分别给他们每个人都送出了一千两面值的银票,出手豪阔得很! 他们今日陪着他出来走动,算是押中宝了,收获颇丰啊! 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心情大好,乐滋滋地将银票藏好后,就都看向苏康,满脸的敬意。 “好了,大家都坐下来吧,吃饭喝酒!” 等到他们四人收好银票,苏康大手一挥,就率先坐了下来,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准备享用眼前的美餐。 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见状,急忙坐了下来,准备吃饭喝酒。 “苏公子,小女子我……” 就在这时,天字一号房的房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位侍女打扮的女子推开房门后,一位身披氅衣的青春靓丽女子就随后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叫唤着,声音欢快,清脆婉转犹如黄鹂在歌唱。 可当她看到房间里除了苏康之外还有别的四名男子,说话声刹那间就戛然而止,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红霞飞起,尴尬不已,进退两难。 苏康面对大门而坐,听到动静后,连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进来的正是安娜和阿伊莎。 此时的她们,却都迟疑着逡巡不前了。 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查看,顿时眼前一亮,都瞪大了眼珠子,看得神魂颠倒。 太美了! 进来的两位女子,都很漂亮,身材高挑而曼妙,尤其是身披氅衣的淡妆女子,更是堪称绝色! 场面静止,整个天字一号上房,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到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们来了!正好,我们刚开席,坐吧,跟我们吃个饭。” 苏康想不到她们会不请自来,疑惑中,出于礼貌,还是迅速站了起来,离开自己的座位,迎了上去,很是自然地招呼她们两人入座。 “这?我没料到您带着朋友过来,打扰了你们,可不太好!” 安娜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盈盈一拜,连忙解释了一番。 “不打扰!不打扰!欢迎之至,求之不得!” 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见状,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孙无双更是没等苏康回话,就急吼吼地插嘴说道,一副猪哥的样子。 苏康闻言,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满脸的鄙视。 瞧你这副出息的样子,没见过美女啊? 安娜和阿伊莎闻言,则都不禁莞尔,抿嘴一笑。 孙无双被苏康瞪得心头发毛,讪笑着连忙把头转向了一边,不敢凝视了。 看到他终于老实了,苏康这才回过头来,眼神温柔地看着安娜,含笑说道:“不打紧,都是熟人,就跟我们吃个饭吧。” 随之,他便转向站在安娜右手旁的阿伊莎,吩咐了一声:“阿伊莎,你去叫人拿两副碗筷来。” “见过苏公子!” 直到这时,阿伊莎这才插上了话,盈盈一拜给苏康行了个礼后,就领命而去了。 一直紧盯着他们三人动静的孙无双等四人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都看出了端倪,不由得面面相觑,大为惊讶。 这个苏康,何德何能,竟然认得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而且还是很熟的那种,真是奇了怪了! 苏康领着安娜走到饭桌前,便迅速从旁边拉过两张椅子来,摆放在了自己的对面。 王刚见状,只好将自己的座位往一边挪了挪,坐在了杨天宇的身旁。 “坐吧!” 摆好椅子后,苏康便热情地邀请安娜入座。 “小女子见过诸位客官,唐突了!” 安娜并没有马上入座,而是朝向孙无双等四人,躬身行了一个礼,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这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她不愧是花魁之首,久经风月之场,并没有就此怯阵,面对众人,也显得游刃有余。 “苏大哥,这位美人到底是谁?您怎么认识的?” 等到安娜坐下来后,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都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孙无双便悄悄地捅了捅苏康的腰间,低声问道。 苏康闻言,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站了起来,指着安娜说道:“好啦,你们就不用猜了。我给大伙介绍一下吧,这位便是怡春院的安娜小姐。” “什么?安……安娜?京城十大花魁之首的安娜小姐?” “不会吧?你就是安娜魁首?” “我的天,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天字一号房里,除了王刚懵懂无知毫无动静之外,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都惊得弹身而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娜,彻底傻眼了。 京城花魁之首主动前来陪坐接待,他们这是修了哪门子的福? 他们的面子,大到天际去了! 第124章 与众不同 “少爷,花魁之首很厉害吗?看把他们三人给吓的!” 王刚将孙无双等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大惑不解,便看向苏康,低声问道。 他的话,顿时让苏康抚额,哭笑不得,看向安娜,语气中略带揶揄,含笑而言:“安娜小姐确实厉害,要不然怎会成为京城十大花魁之首?是吧?” 好你个苏康,竟敢调笑于我? 安娜闻言,不由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心中却发不起狠来。 而王刚的话,却让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听得满头黑线,满腹苦水。 他们这哪是怕她啊,而是被她给惊到了! 他们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得到花魁之首的垂青,不请自来接待他们? 看来,这些应该都是拜苏康所赐,人家怡春院是看在苏康的面子上,才让安娜小姐前来作陪。而从安娜魁首与苏康的对话中,他们也总算看出来了,人家安娜魁首是心甘情愿地赶过来作陪的! 是苏康的面子大,而不是他们的! 这个苏康,平日里藏得真够深的啊! 这还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窝囊废吗?看不透呐! 想到这,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脸都绿了,看着苏康的眼神,莫名地又多了几分敬畏。 很快,阿伊莎便返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两套碗筷。 她不解苏康为何让她去取两套碗筷,但现在她对苏康也是颇为敬重与信服,言听计从,人家说啥,她就干啥了,不会违抗。 等到她把两套碗筷摆好,正要端着木质托盘离去时,就被苏康叫住了:“阿伊莎,你也坐下吧,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他的话,让众人听了,都大为惊讶,连忙转头看向苏康,愣住了。 侍女也能跟客人坐在一起吃饭? 这不乱套了吗? 阿伊莎也很是诧异,同时也很是感动,闻言后就立即收住了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安娜,等待她的指示。 “既然苏公子说了,那你就坐下来吧。” 安娜见状,看了苏康一眼,觉得他并没有在说笑,就回过头来,含笑说道。 她与阿伊莎情同姐妹,平素在一起时,几乎都是不分尊卑的,同桌吃饭饮茶更是常态。 今日,在这个天字一号房里,苏康才是老大,既然他说行,那就行,自己又何必去操心呢,顺从即可! “谢谢苏公子!谢谢小姐!” 阿伊莎道谢了一声,就放下托盘,颇为坦然地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了苏康为何要她取来两份碗筷了,原来早就打算让她也跟着众人同桌吃饭了。 阿伊莎深为苏康的开明大度而折服,感动不已,眼中一片湿润。 唯有在她小姐和苏康这里,她才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这个苏康公子,果然是与众不同! 见到阿伊莎果真坐了下来,王刚倒还好,他已经习惯了苏康的洒脱大度,并没有多少震惊,稍加惊愕后,就立即恢复了平静,见怪不怪了。 而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却惊诧莫名,很是不解,可奈何如今苏康才是老大,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们也只能入乡随俗,由着他去了,他说啥就是啥,不敢出言反对。 阿伊莎自然而然就担负起了斟酒的重任。 于是,一桌七人,在苏康领头下,在安娜和阿伊莎这两个大美人的神助攻下,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其乐融融。 直到众人吃得酒酣耳热,看到安娜和阿伊莎都已经吃饱了,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见到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三人一副蠢蠢欲动的色痞样子,王刚也有点意动的样子,苏康心知肚明,便借口有事相商,带着安娜和阿伊莎一起离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四人,任由他们尽情发挥。 反正他已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银两,足够他们尽情挥霍了。 可当他带着安娜和阿伊莎一起离开天字一号房,下了楼,准备前去买单时,却被告知一切免单,让他大吃一惊,甚是佩服老鸨的精明与眼力劲。 安娜跟着苏康出门,倒是欢喜,便引领着他,和阿伊莎一起,三人联袂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也有一些真心话,想单独跟苏康言说。 她自从借助苏康的歌曲与诗词登上京城十大花魁之首的宝座后,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地感谢过人家呢。 而苏康带着安娜和阿伊莎离去后,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和王刚,四人可就原形毕露了,欢实得很,就迫不及待地点了四名女伴,各自风流快活去了。 好在有苏康买单,他们都不用心疼尽情风流的花销。 话说在安娜的院子里,等安娜和苏康分宾主坐下,阿伊莎便给他们两人斟上了好茶,然后乖乖地站到一边侍候着。 苏康也没有客气,端起茶杯,咕噜噜地就喝了起来,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见他如此这般,安娜和阿伊莎不禁莞尔,掩嘴轻笑了起来。 这个苏公子,倒是挺逗的! “苏公子,请受小女一拜,谢谢公子的相助大恩!” 等到苏康饮完杯中茶水后,安娜就站了起来,又是盈盈一拜,真心实意地向他致谢。 道谢完毕,她便从袖兜里拿出刚才准备好的银票,拱手递给他:“苏公子,这是说好的报酬,请您收好。” 这些银票,积攒得很不容易,几乎是她身上所有的家当了! “哦!” 苏康见状,便站了起来,随手接过她手上的银票,展开来看。 认真地数了数后,苏康便发现,一共是两千两面值的银票,足足有十五张那么多。 这些银票,该不会是她已经倾囊相授了吧? 苏康想了想,便从中抽出那五张均为二百两面额的银票来,递给她,含笑说道:“安小姐,举手之劳罢了,不用给这么多。这些,还请你收回去吧。” 说罢,他则把余下的十张银票收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这,这怎么行呢?” 安娜见状,觉得送出的东西哪好意思又收了回去,就连连摆手推脱了起来。 “拿着吧!一千两的银票,已经足够了。” 苏康见状,不由分说就抓起她的柔荑,把那五张银票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 被苏康冷不丁地抓住了右手,安娜不由得羞红了脸,也不好推脱了,只好把到手的银票给收了起来,并连声致谢道:“谢谢苏公子,谢谢您!” 多出了这一千两银票,那她和阿伊莎也不用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阿伊莎见状,也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 一千两的银票啊,他就这么转手退回来了?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如此视金钱如粪土的男子,世所罕见啊! 第125章 使劲巴结 安娜和阿伊莎都暗自惊叹苏康的豪阔大方,看着他的眼神,熠熠生辉。 可若是她们知道刚才在天字一号房里苏康就已经送出了四千两面值的银票时,又将会是怎样一番的感受? 送出去的酬劳又退回来了一半,让安娜和阿伊莎是又惊又喜,苏康这个“君子不爱财”的高大形象,一下子就占满了她们的心,让她们对他好感爆棚。 这样的男子,少之又少! 于是,她们劝茶的热情就更高了,却让苏康有点招架不住了。 为了消磨时间,他只好又拿出一首歌来,教给安娜,算是友情赠送了。 “这歌不错,好听!” “确实好听!” 当苏康刚把这首名叫《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新歌从头到尾清唱出来后,就立刻得到了安娜和阿伊莎的高度赞美。 又得到一首好听的新歌,安娜欣喜若狂,便打起精神,跟着他学起歌来。 阿伊莎也是乐得眉角含笑,心中如灌了蜜一样甜,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跟着低声吟唱起来。 若再有苏康的这首新歌作为保障,那她小姐的魁首地位就能保持长久了,长盛不衰,前来捧场的客人就会络绎不绝,财源自然也会滚滚来! 优美的旋律,回荡在堂屋里,婉转动听。尤其是经由安娜的歌喉展示出来后,更加地凄美感人,如闻天籁之音,让人听了,如痴如醉。 苏康只是教了三遍,跟唱的安娜就完全学会了,她唱歌的天赋,确实不错。 就这样,半个多时辰过去,眼看安娜已经学会了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新歌后,苏康估摸着孙无双等四人那边也应该完事了,便告辞而出。 他在安娜和阿伊莎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往后挥了挥手,就慢慢悠悠地,一步也不回头地离开了安娜居住的庭院,赶往怡春院前院,前去寻找王刚和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他们。 安娜和阿伊莎肩并肩驻足凝视,直到他彻底走远隐去身影后,这才收回了迷离的目光。 “小姐,这个苏公子挺怪的,完全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不堪!他估计还会来这里吗?” 阿伊莎看了看安娜一眼,然后赶紧低下了头,尽量掩藏自己心中的情绪,感叹了一声,轻声问道。 “谁知道呢?人家可是正人君子,怎会常来我们这种地方?” 阿伊莎的问话,让安娜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心中不由得暗自长叹了起来,黯然神伤,语气幽幽。 数日接触下来,人家自始至终都显得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与自己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虽说也能与自己谈笑风生,可人家从来就没有说过半句暧昧之言下流之语,正正经经得很,完全就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与外界传闻大相径庭。 不知是自己魅力不够,还是人家压根就没看得上自己一眼? 看来,身份这东西,犹如天堑之别。 虽说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可毕竟身在欢场,艺妓也是妓,此等贱籍,岂能入得了人家富家公子的法眼? 安娜自嘲着,唯有顾影自怜了。 当苏康来到怡春院前院时,就发现王刚和孙无双、李德醇、杨天宇他们都已经等在了一楼大厅里,正在跟那些姑娘们打情骂俏,却个个都显得有点脚步漂浮使力过猛的样子。 他们刚才在跟女伴们的战斗中,估计都败下阵来了! 苏康见状,不由得暗自好笑,立即迎了上去。 “苏大哥,您怎么也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您这么累,估计消耗不少吧?” 他们见到苏康也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顿时就都想歪了,暧昧地相视一笑,孙无双则是上下打量着他,更是语出惊人。 那么漂亮的美娇娘,你苏康哪是人家的对手?败下阵来也是正常得很! “瞎说什么呢?真是龌龊!” 苏康对他的话可就不满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却更加的雷人:“本少爷,还是个处男呢!” 他今日跑了大半天去收钱,错过了午休,刚才又在卖力地教安娜唱歌,能不疲惫吗? 他的话音刚落,顿起波澜。 “啥?您还是个处男?真的假的?” “苏大哥,不会吧?看您一副是这里常客的样子,还能守着没破处?” “苏大哥,面对如此娇艳的花魁,您都能忍着?莫非那个不行?” 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都被他的话惊掉了下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惊呼出声。 王刚则是默然不语,不敢置喙自家少爷,但他的心中,也有点不信。 “你们才不行呢!以为个个都像你们吗?我这叫守身如玉!” 苏康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些人,真把自己当成那五毒俱全的纨绔子弟啦? 可他却忘了,以前的自己,那可真的是纨绔得很,虽谈不上五毒俱全,三毒还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弄得神憎鬼厌,被苏家人和未婚妻嫌弃了! “苏公子,可吃好喝好?” 就在这时,老鸨扭着那并不细的腰身,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着媚笑。 这个苏康公子的才学,颇为惊人,搞不好怡春院以后还得仰仗于他,花点钱财维系好与他的关系,对于怡春院来说,不亏! 看着老鸨那张胭脂涂抹得差点掉下粉的惨白圆脸,苏康忍住了心头的不适,急忙拱手作揖,低头说道:“谢谢大姐给我们免单!” 说罢,苏康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了一句:“怡春院大气!” “哎呦喂,苏公子见笑了。” 老鸨得到夸赞,颇为满意,就凑了过来,满脸谄媚地说道:“公子以后可要常来。只要公子肯过来,怡春院就都给公子免单!” 说完,她就想着往苏康身上靠,被苏康巧妙地躲过了,再次惹得她满脸幽怨。 老鸨的话,却把王刚和孙无双等四人听傻了,面面相觑。 苏康与怡春院的人都这么熟吗?他的面子有这么大吗?竟然能让怡春院屡次为他免单! 四人都颇为惊奇。 今日,他们算是免费体验了一回白嫖的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 “那苏某就先行谢过大姐和怡春院了!告辞,不送!” 苏康心知肚明她和怡春院一心讨好自己的缘由,却没有出言戳破她,淡然一笑,然后朝向王刚和孙无双等四人摆摆手:“我们走!”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往怡春院大门外走去。王刚和孙无双等四人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苏公子,可要常来啊!” 老鸨那歪腻腻的嗓子,随之在四人身后响起,惊得王刚和孙无双等四人一阵踉跄,差点没能站稳了。 第126章 大姑与小姑家来人了 出了怡春院,苏康便让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跟自己同坐一车,由王刚驾驭着,缓缓驶离了怡春院。 王刚由于职责在身,在怡春院时不敢喝多了,怕上头误事,所以此时驾驭起马车来,还算清醒,四平八稳。 此时,已是花灯初上,京城里,灯火通明,正是欢客们开始寻欢买醉的狂欢时刻,街上行人,仍是络绎不绝,热热闹闹。 大乾朝承平已久,京城每到晚上,也就废除了宵禁,但时近凌晨,京城就会关闭城门,不许闲杂人等进出,除非有公务在身,方可手持令牌进出城门。 苏康吩咐王刚先将孙无双、李德醇和杨天宇各自送回各家后,就跟王刚一起,返回了苏家大宅。 “少爷回来啦!您吃饭了吗?” 当苏康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子里,刚踏进院门,等得心急的柳青,就立刻迎了上来。 “你这傻丫头,还没有吃饭吧?” 苏康从她的话里,就明了她又是在等自己回来吃晚饭了,嗔怪了一声,便一把拉住她的柔荑:“走,咱们吃饭去!” 柳青虽然已经习惯了被他拉着手,但仍是娇羞不已,却也没有挣脱苏康的手,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前往小膳屋。 在灯火通明的小膳屋里,苏康陪着柳青一起坐了下来。他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了,但为了柳青,他还是端起碗筷,陪着他,也象征性地吃了一些。 “少爷,您怎么啦,胃口不佳吗?” 柳青见到苏康吃得很少,以为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就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急切地问道,满脸的关切之情。 “傻丫头,我胃口好得很!我这是在外面吃过晚饭了,所以才吃得少。” 苏康见状,哑然失笑,连忙解释道。 “哦!” 柳青恍然大悟,便又端起碗筷,埋头吃喝起来。 既然少爷身体无恙,那她就彻底放心了。 苏康陪着柳青吃过晚饭后,由着她去收拾碗筷,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点起蜡烛后,苏康便移开桌子,拿起匕首,撬开地上的砖块,去掉浮土,拿出那个铁匣子来。 打开匣盖,苏康便从身上掏出那两百多张银票来,只留下数张近千两的银票在身上,其余的都放进了铁匣子里藏好。 盖上匣盖,苏康便又将铁匣子放进了坑里,盖好浮土,再盖上青砖,小心翼翼地掩盖好撬动的痕迹后,就又把桌子移回了原地,恢复好原貌。 他从各家赌坊赢回了十八万余两的银票,送出了四千两,又收回一千两,身上还有十七万七千多两的银票,如此巨额的财富带在身上,可不太安全,只能先行藏起来了,免得被人惦记着。 藏好银票后,苏康就拿出书本,埋头夜读。 他如今已经拥有了将近二十二万两的银票,可谓财大气粗,暂时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经营实业的事,那就可以暂且往后缓一缓了,不用那么着急上马。 他的首要目标,就是要全力以赴地备考,争取在会试和殿试中一举中魁,高中进士! 三年一度的会试,将在下个月即二月初九那天举行,时日已经不多了,他得抓紧复习才是。 夜深人静后,苏康困意袭来,就立即上床歇息了。 一夜无话。 翌日早起,苏康还是一如既往地进行跑步锻炼,站桩练拳,然后休整一番,接着继续进行学习。 经过数月的锻炼后,效果很是明显,他的身体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健,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样的可喜变化,让他喜不自胜。 他已经报名了参加会试,并取得了考试资格,所以打算在接下来的十多日内,足不出户,埋头苦读。 就这样过了三日后,这天申时五刻,他正在房间里埋头看书时,就见到柳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少爷,老爷派人来告知,说是武安郡的大姑一家和青州城的小姑一家都来人了,请您过去一趟。” 刚来到苏康的面前,柳青就脆声说道。 “哦?那好吧,咱们过去看看。” 苏康闻言一愣,随即就放下了书本,站了起来,往外就走。 柳青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苏康终于回忆起来,自己的便宜老爹是一脉单传,只有两个姐姐,大姑苏芳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安郡方家,一个官宦人家,据说他的大姑爷方文山在武安郡的一个县当县令,也算家业有成。小姑苏敏则嫁到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青州吴家,一户家道中落的普通人家,据说小姑爷吴得志屡次科举名落孙山后,只能在青州城府衙谋了一个小书吏的职位,无官身也无品级,俸禄微薄,后来在自己老爹的资助下,家里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活才有所改观,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平日里,各家相互来往的也不算很勤,尤其是小姑一家,出于自卑,除非逢年过节,一般都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倒是大姑一家,精于专营,还时不时的联系一二,还时不时的千里迢迢地跑来串个门。 今年春节,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们两家人竟都没有上京来省亲,如今却突然联袂而来,颇为蹊跷啊! 以前的苏康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大姑、小姑家的人了,自己更是一个人都没有见过。 如今既然身为苏家大公子,那自己也有义务前去接待他们一番了。 一边走着,苏康则在一边努力回忆着,想将有关大姑和小姑一家的人员给梳理一遍。 可任凭他如何绞尽了脑汁,却都没能记得真切,模模糊糊的,除非能跟本人面对面地进行比对,方可认得出来了。 于是,他只好向柳青求教:“青儿,你说这回我大姑和小姑一家过来,都有些什么人?” “少爷,据说您大姑一家全都来了,有您大姑、大姑父、大姑父的父母、您的表哥方华和表妹方晓芸,以及一些佣人。您小姑一家则只来了四个人,分别是您小姑、小姑父和您的表哥吴青枫以及小表妹吴青岚。” 柳青不疑有他,凭着自己打探得到的消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哦,大姑这是全家出动啊!这不是大搬家了吗?” 苏康喃喃自语,不由得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很快,俩人就来到了会客大堂前。 只见,在会客大堂前的空地上,停驻着五辆马厢车,五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正斜靠在四辆马车旁,百无聊赖地等着,旁边还有两个老妈子,正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苏家大宅。 他们几乎都是苏康大姑爷家的人。 那两位老妈子是第一次来京城,苏家大宅的豪奢广阔,让她们都暗暗咋舌感叹。 这样的豪宅,比她们的县太爷家,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老爷贵为县令却都不敢纳妾,估计就是有这样豪阔的娘家为夫人她撑腰吧? 这些人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自行脑补着,都以为自己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兴奋不已,更加对夫人的娘家充满了好奇,八卦之心顿起。 第127章 礼尚往来 当苏康带着柳青踏上台阶,刚进门,就见到大堂里人头攒动,已经聚满了人。 只见,苏老太君端坐在大堂正中央,她的两侧,则靠坐着两位中年妇人。苏老太君一手拉着一个妇人的手,谈笑风生。 在两位妇人的身侧,则是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两人笑意盈盈,时不时地从旁插上一句,调剂气氛。 苏康仔细辨认一番,就笃定靠坐在苏老太君左手边身着华贵裘衣的雍容妇人应该就是大姑苏芳,而靠坐在苏老太君右手边一身麻衣褐袍的精瘦妇人应该就是小姑苏敏了。 而老爹苏喆则陪着一老翁一老妪和两名中年男子坐在一旁,正在亲切交谈着。郭大管家则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陪着笑脸,时不时地插上那么一两句。 苏康仔细辨认了一下,就看出年纪稍大长得颇为富态且身着锦袍的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就应该是大姑父方文山了,那名年纪稍小长得有点精瘦一身灰布褐袍的四旬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小姑父吴得志了。 至于年过古稀的那名老翁和那名老妪,不用猜,想必就是大姑父的老父老母了。 目光移动,苏康便看到两名年轻男子和两名年轻女子,正和苏铭、苏宁、苏曼、苏怡四人谈笑风生。 苏康细细辨别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四人来。 那名二十多岁穿着华贵锦袍顾盼有神趾高气昂者,自然就是方家表哥方华;而那名二十来岁一身灰布长袍垂眉低首沉默寡言者,自然就是吴家表哥吴青枫了。 至于那名一身锦织暖裘的年纪稍大点的年轻貌美女子,自然就是他的表妹方晓芸了;那名年纪最小一身素雅冬衣的清秀女子,应该就是吴青岚了。 在这些人的身后,远远地,还站着八位丫鬟,其中四位,苏康并不认得,想必是大姑家带来的侍女。 这个大姑父,官不大,摆场倒不小! “大家好!” 苏康辨认完毕,就扬起手来,摆了摆,满脸含笑,大声跟大伙打起了招呼来。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立即停住了交谈,纷纷侧目,紧盯着他踏进大堂里来。 “康儿啊,快过来,跟你大姑、小姑一家见个面吧。” 苏喆见状,便站了起来,招呼苏康赶紧过来跟大家见面。 “大姑,小姑,大姑父,小姑父,姑老爷,姑姥姥,两位表哥,表妹,你们好!” 苏康也没有丝毫矫情,面带微笑,很有礼貌地依次向大姑苏芳、小姑苏敏等人问好。 众人见到苏康,却表情各异。 这个纨绔败家的玩意,怎么现在才来? “苏家大侄子,你好!” “苏家大侄子好!” 方文山的父母不敢怠慢,急忙站了起来,含着笑,向苏康颔首示意。 苏康见状,也只好保持着微笑,连连向这两老点头示意。 而大姑苏芳和大姑父方文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于他。 方晓芸见状,也就收回了迎上来的脚步,只是远远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表哥。” 方华神情倨傲,嘴角上扬,只是瞄了他一眼,就不屑一顾,正想转过头来,继续跟苏铭闲谈,待看到走在苏康身后的柳青时,却顿时眼前一亮,意动了起来。 苏康见状,不由得眉头一蹙。 这一家人,除了两老,架子还挺大,挺傲娇的啊! 而与大姑一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姑和小姑父则都连忙站了起来,纷纷含笑开口,热情地跟他打起招呼: “康儿来啦!” “苏康来了,你好像更健壮了呢!” 苏康见状,也不敢怠慢,很有礼貌地跟他们回礼:“小姑、小姑父,你们好!” 吴青枫更是撇下苏铭和方华等人,急忙快步走到苏康的面前,颇为热情地拱手问候道:“见过表弟!” 苏康见到他是一个实在的人,便也拱手回礼:“表哥好!” 吴青岚也紧随其后,来到苏康的面前,躬身作揖,含笑问候道:“表哥好!” 苏康见状,连忙伸出手来,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头,含笑说道:“表妹好!又长高了嘛!” 才十六岁的吴青岚,被表兄如此亲昵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也不禁羞涩了起来,但她的心中,颇感亲切。 小姑一家的热情和知书达理,让苏康那颗不悦的心,稍微变得舒坦了起来。 礼尚往来! 既然大姑、大姑父、表哥方华和表妹方晓芸都不爱搭理自己,那自己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呢? 于是,苏康也决定不屌他们,便只跟小姑一家闲谈了起来。 “表哥,你们怎么跟大姑一家一起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寒暄了几句后,苏康瞧准了一个机会,便悄悄地询问起吴青枫来。 “表弟,是这样的……” 听到苏康问起,吴青枫侧头看了大姑等人一眼,就压低了声音,娓娓道来。 于是,在他的叙述中,苏康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大姑父方文山的任期快到了,需要回京述职,参与铨选,正在谋求更进一步的职位,而恰逢表兄方华也要赴京赶考,准备参加今年二月初九举办的会试考试,大姑一家就举家动迁,准备搬到京城来暂住一段时日,等待铨选的结果,也顺便等待表兄方华会试的结果,同时也能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当他们路过青州城时,就顺势找上吴家的门来,拜访小姑一家。待得知吴青枫也要参加今年的会试考试时,就邀请小姑一家一起上京。小姑权衡利弊后,也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就由家中老仆驾驭着马车,带着吴青枫一家四口,跟着大姑一家一起来到了京城,回到了娘家。 “呼!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 苏康得知真相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青州城处在京城的东南方,是个南北通衢的交通要冲,也是进出京城的东南门户,武安郡就在距离京城有上千里路远的东南沿海一带,进出京城时势必要经过青州城,这也算是顺路了,不足为奇。 可就在这时,一道惶急地惊叫声,顿时打断了苏康的沉思,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你,你要干嘛?少爷!少爷!” 第128章 恶人先告状 惊叫声响起,就把苏康沉思中拉了回来。 很快,他就听出了这道惊叫声正是柳青的求助声,吓得他连忙回头,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这一看,就见到那个方华,正满脸淫笑地逼近站在那些丫鬟旁边的柳青,一只手正肆无忌惮地伸向她的脸庞,吓得她不住地连连后退着,惊恐异常,还频频看向自己这边,不断地向他求助着。 “你给我住手!” 苏康见状,大吃一惊,顿时怒气冲天,大喝一声后,就迅速窜了出去。 快步冲到方华的面前,苏康不假思索,右手如闪电般伸出,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牢牢钳住了,让他动弹不得分毫,怒目圆睁,厉声喝问道:“你在干嘛?” 苏康这一手擒拿术,盛怒之下,已经使上了不少劲,立即疼得方华龇牙咧嘴:“疼!疼!表弟轻点!” 他一边喊疼,还一边挣扎着,试图挣脱苏康的控制。 苏康见状,也就趁势甩开了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喝问道:“说!你到底在干嘛?” 柳青已经被他给护在了身后,惊魂未定,粉脸一片煞白。 这边的动静,顿时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侧目察看,然后就都聚拢了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华儿,出什么事了?” “哥,怎么啦?” 方文山、苏芳和方晓芸都没有看清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疑惑不解,看着方华,纷纷开口问道。 “是啊,方华贤侄,这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喆见状,也是满头雾水,连忙问道。 “我,我……” 方华见到事情已经败露,不由得结巴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了不少这样被人抓包的场景,临了都有县令家公子的金字招牌顶着,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有时还能得逞了,因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后,计上心来,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 于是,他便横下心来,揉着被苏康抓得生疼的右手,假装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哭丧着脸说道: “我,我正在跟家里的丫鬟们说话,她就自己凑了上来,不住地勾引我,我忍不住,就想伸手抚摸一下她的脸,然后她就乱叫了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大伙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们。” 说完,他便指向站在一旁的方家那四位丫鬟,并不断地暗中眨巴着眼睛,不住地向她们使着眼色。 这四位丫鬟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深知是她们这个少爷见色起意,想调戏苏家的这个俊俏丫鬟,哪曾想事情败露了,就想甩锅给人家,栽赃陷害,都深以为耻。 可她们毕竟是方家的丫鬟,身不由己,慑于方华的淫威,只能昧着良心,连连点头称是。 “你!你这是诬陷!你们太坏了!” 柳青气得火冒三丈,也委屈不已,瞪着方华和那四位方家丫鬟,怒声辩解起来,泫然欲泣。 “青儿,别怕,一切有我呢!” 苏康见状,急忙回过头来,扶住她颤动的双肩,柔声安慰道:“少爷为你做主!” “好你个柳青,胆敢勾引方家少爷!还不给我跪下认错?” 就在这时,不分青红皂白的柳轻语,就凑上前来,劈头盖脸地指责了起来。 她现在几乎等同于一家之母,自然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一下威风。 不明真相的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起哄,口诛笔伐,要求柳青立刻跪下来认错。 唯有苏怡和小姑一家四口,都选择了袖手旁观,默然不语。 “你们……” 柳青又气又急,涨红了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刚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候着,什么事都没有做,如今却祸从天降,被人调戏不说,还平白遭受诬陷,能不让她感到气愤吗? “都给我闭嘴!” 苏康气得大吼一声,顿时就把众人的指责给压了下去。 然后,他转向柳轻语,怒目直视她的眼睛,面如寒霜地冷声喝斥道:“二娘,你哪只眼睛看到柳青勾引他了?没凭没据的事,可不要乱说!” “你!她们四人不都证明了吗?你们还想狡辩不成?” 柳轻语想不到苏康会当众呵斥自己,让自己下不了台,顿时气结,指着方家的四位丫鬟,气狠狠地说道。 “她们?她们能作证吗?” 苏康冷然一笑,便看向方华,很是不屑地说道: “你说柳青勾引你?那你怎么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你有什么优点值得她去勾引你?” “她跟了我两年多,都没有来勾引本少爷,却眼巴巴地去勾引你这个才见了一面的人,你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吗?” “我呗!你是长得比我高呢?还是长得比我帅?我们苏家的男子,哪个不比你长得好看?她是瞎了眼,会舍近求远去勾引你这个歪瓜裂枣吗?” “你莫非觉得,你的智商都比我们高?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他不说则已,一说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薅上了,而且还杀人诛心,说得难听至极,却丝毫都没有带半个脏字。 众人听得满头黑线,不敢接他的话。 包括苏康大姑在内的方家人,都被怼得面色阴沉,方华更是气得浑身直哆嗦。 包括小姑一家在内的其他人,则都使劲忍着,强行憋住了笑声,憋得肚子生疼。 而苏怡却是绷不住了,“噗呲”一声,拍手大笑了起来: “对啊,我大哥、二哥都长得比你方表哥好看,照理说柳青也应该是先勾引他们才是呀,怎么会看上你呢?难道她的眼睛真的不好使?” 苏怡觉得苏康说的甚是有理,感同身受,不由得惊呼出声,就大声把自己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她说的也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个方华,虽然穿得人模狗样,但无论是从身高还是颜值上,都比不上苏康和苏铭。 她貌似“童言无忌”,好似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她话音刚落,就像是在跟苏康一唱一和似的,一下子就将众人给震麻了,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真乃神助攻也! 苏康哑然失笑,不由自主地悄悄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苏怡看到了苏康的举动,嘴角一扯,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忍着笑,微不可察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苏铭莫名其妙地就被他们两人扯进了这件事里,成了挡箭牌, 两人的小动作,却没能逃得过苏喆和苏老太君的眼睛,两人相对而视后,苏喆会意,忍住笑意,急忙板起脸来,佯怒呵斥道:“怡儿,不可胡说!” 苏怡见状,嘻嘻哈哈地就此蒙混了过去。 第129章 这回终于老实了吧 整个会客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苏康却不依不饶了,他刚才对方华的问话,人家还没有回答他呢! 于是,他便转向柳青,扶住她的双肩,柔声问道:“青儿,刚才他对你做了什么?” 柳青惊魂未定,还处于激愤当中,听到他问起,便满脸委屈地哭诉道:“他,他调戏我!” “什么?” 众人一听,都炸了,纷纷侧头看向方华,等待他的解释。 “你这个贱婢,敢诬陷本少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方华气急败坏,咆哮着,还想来个先下手为强,就跳了起来,冲了过来,意欲殴打柳青,却被苏康冷冷地拦住了。 苏康并没有惯着他,立即抓住了他的前襟,制住了他,并厉声喝问道:“说,为何要调戏我的人?为何要诬陷她?” 他手上用力,抓得死牢,任由方华百般挣扎,都没能挣脱他的掌控。 “你,你给我放手!” 方华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他的魔爪,只好打起了感情牌,叫屈了起来: “苏康啊,我们可是表亲,我是你亲表哥,血浓于水,你怎么相信她这么一个外人,却不相信我这个亲表哥呢?” “她这个贱婢,贱货一个,值得你如此维护吗?快放手,快……”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气歪了脸的苏康,腾出手来,“叭”“叭”两声脆响,左右开弓,两个巴掌就狠狠地扇了过去:“给你脸了,还敢骂我的人?” “啊!” 一声惨嚎,方华疼得连忙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你,你敢打我!”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自己多骂了一句,竟招来了拳脚之痛,心有不甘呐! 苏康的举动,也完全出乎了旁观众人的意料,都看傻了眼,好半晌,这才醒悟过来。 “华儿!” “华儿!” “苏康,你究竟在干嘛?为何要殴打你方表哥?” “混账东西!” “这下,可把我们苏家的脸给丢尽了!” …… 苏芳和方文山都惊呼出声,脸有愠色地盯着苏康,那眼神,犹如择人而噬。 苏喆、苏老太君、柳轻语和李如凤等苏家人,也都惊呼出声,纷纷指责了起来。 “康儿,先把你表哥放了,有话好好说!” 苏喆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儿子竟然这么虎,说打就打,毫无征兆,这让他很难办呐! “苏康,快把你表哥放了,别伤了和气!” 大姑苏芳见状,也扯开了嗓子,怒吼了起来。 方文山没有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内心愤恨不已。 他的儿子,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舍得打过骂过,如今刚到了苏家,竟被苏康这个混蛋废物给打了,让他情何以堪? 但苏康的拧劲也上来了,紧紧地抓住方华的前胸不放,厉声怒喝道:“打你又如何?你再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的第三条腿也给废了!” “第三条腿?何为第三条腿?” 方华惊惧交加,连忙颤声问道。 “说不说?再不说,我可要把你扇成猪头了!” 苏康怒极反笑,扬起硕大的巴掌,作出意欲再次扇人的样子来。 “别!别!表弟,我就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方华是真的怕了,只好认怂,哭丧着脸,连声告饶了起来:“她没有勾引我,没有!”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苏家表弟真的太过暴力了,他先躲过了眼前的危机再说,免得再次受到皮肉之苦。 他长这么大,仗着父亲这个县令老爷的虎威,在地方沾花惹草惯了,别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哪敢得罪于他暴力反抗? 哪知到了娘舅家,只不过调戏了苏家表弟的一名小丫鬟,就被人家给打了,还扬言要将自己打成猪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道自己这个外甥,竟比不上苏家府中一位卑贱的奴婢尊贵吗?这会不会太搞笑了? 方华实在是想不通,这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觉得很不真实,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大堂,顿时就引起了一片哗然。 这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些! 原来,这个方华真的是在诬陷他人啊!这不是妥妥的恶人先告状吗? 他老爹方文山、母亲苏芳和爷爷奶奶听罢,不由得一阵错愕,都羞红了脸。 他们这个儿子、孙子是什么个德行,他们还是颇为清楚的,估计是看到苏家的这个小丫鬟长得俊俏,动了色心,起了调戏之意,这才被苏康这个纨绔抓了个现行,于是就起了冲突。 他们原本对苏康气恨得咬牙切齿,如今真相大白后,他们都觉得有点羞愧,怪丢人的了! 他们不敢将怒气和怨气都撒到苏康身上去了。 那四位方家丫鬟闻言,则都吓得面如土色。 她们在自家少爷的淫威下做了伪证,若是苏家不依不饶地追究她们的过错,那她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小姑一家四人对这个真相也感到颇为意外,惊愕之余,他们的心中,却都暗自觉得大快人心。 这个方华,仗着父亲是个县令,自诩身世尊贵,傲慢得很,根本就没有将吴青枫一家放在眼中,如今被苏康扇了嘴巴,也是活该,解气啊! 苏康虽说也是个大纨绔,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做的倒是不错,硬气得很,出手教训了这个方家大少,也相当于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而苏家人得知真相后,不由得都傻了眼,皆哭笑不得,觉得这个方华当真是活该受罪! 你方华还真把苏家当成你家了,见到苏家美女就想调戏呐? 而且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你调戏的人是谁,那可是苏康这个混蛋的通房丫头,是他的心头肉,岂是你能调戏的吗?他不把你打成猪头,算是看在表亲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就连我们苏家,现在都没人敢去惹他这个煞星了!你倒好,刚来就惹上他,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们看看,他这回终于老实交代了吧?” 苏康却得理不饶人,数落了一句后,这才放开了他,拍了拍手,好似要把手上的污秽扫落在地一般,睥睨着他,继续补刀:“我就说嘛,就凭你这副德行,也配人家勾引你?” 第130章 我的耐心,有限得很 苏康的话,落在众人的耳中,又立刻掀起了波澜,众人再次惊愕。 这个苏康,还真是伶牙利嘴! “你!咱们走着瞧!” 方华气得牙关紧咬,气急败坏地朝着苏康放下了一句狠话后,就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来到一张远离众人的椅子面前坐了下来,阴沉着脸,直生闷气。 他今天算是栽到家了! 晦气! “好啦,这都是一场误会!方贤侄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大家不必介意。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苏喆见状,急忙堆起笑脸,打起了圆场,试图缓解整个现场的尴尬。 大多数人听了,都深以为然,纷纷点头称是。 “慢着!爹,这事还没完。” 哪知,苏康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连忙打断了自己老爹的话,说得掷地有声:“方表哥有错在先,他得向柳青赔礼道歉!” 说完,苏康便拉着柳青的手,一起来到方华的面前,静静的站着,等待他赔礼道歉。 他的举动,又把众人给吓得不轻,错愕不已。 “苏康,你有完没完?怎么还不依不饶了?他可是你的表哥!” “是啊,大哥,怎么说方华表哥都是我们苏家的亲戚,你怎么就向着一个丫鬟而不顾亲情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 “哼,小肚鸡肠!” …… 李如凤、苏宁、苏铭和苏曼等人见状,都不由得为方华出头,把矛头对准了苏康。 大姑苏芳、大姑父方文山和方华的爷爷奶奶都没有说话,但一个个都阴沉着脸,怒视着苏康,恨意十足。 小姑一家,则都选择了冷眼旁观,满脸的玩味之情。 这个苏康,倒是倔强得很,个性十足,已然没有了以前那种懦弱怕事的熊样了,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康儿,你这孩子,怎么还杠上了?你就不能让着点你表兄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发话的苏老太君,眉头紧蹙,终于开了口,劝解了起来。 一个是她亲孙子,一个是亲外孙,手心手背都是肉,互相掐着,也不是个事呀! “是啊,康儿,都是一家人,就别斤斤计较了吧。” 苏喆见状,也是眉头紧锁,连忙走到苏康的跟前,语重心长地开导了起来。 他现在是愁肠满怀,面色也不愉。 看这阵势,依他这个长子的个性,估计是很难善了了! “少爷,要不算了吧?” 柳青见状,连忙扯住苏康的衣袖,低声说道。 苏康已经为她洗脱了嫌疑,也为她出了口恶气,她对于这个结果,已经是颇为满意了,至于道歉不道歉的,她倒是无所谓了。 “不行,怎么能算了呢?” 苏康怒气未消,提气扬声,指着方华,板着脸:“他调戏在先,又诬陷在后,错上加错,岂能就此轻易饶过了?让他赔礼道歉,算是轻的了!” 说到这,他便转向方华,居高临下,冷冷地说道:“方表哥,快赔礼道歉吧!我的耐心,有限得很。” 他的话,充满了威胁之意。 “你!你……” 方华闻言气结,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怨恨至极。 他原本以为在众人的口诛笔伐和劝说下,这个苏康会偃旗息鼓,放弃逼他给柳青赔礼道歉,哪知人家竟然油盐不进,还步步紧逼,当真是可恶至极! “你什么你?快赔礼道歉!要不然我还会动粗,打得你爹妈都不认得。” 苏康冷冷一笑,威胁之意更甚。 “华儿,快起来赔礼道歉吧!这原本就是你有错在先。” 就在这时,方文山终于看不下去了,急忙快步走到方华的面前,阴沉着脸,含恨说道。 “爹,我……” 方华哭丧着脸,连忙站了起来,却犹豫不决。 “嗯!” 方文山见状,面色一肃,目光如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方华被自己老爹那道瘆人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只好面向柳青,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已经将他的傲气都给打落于尘泥,方华沮丧不已,只好泄气地坐了下来。 “这不就结了?磨磨唧唧的,算什么男人!” 苏康冷笑一声,就抓起柳青的手,往外就走:“我们走!” 他和柳青是说走就走,干脆利落,潇潇洒洒,根本就没有理会众人那异样的目光。 事已至此,他觉得和柳青要是再待下去,那就只有相互尴尬的份了,就此离开会客大堂,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如何善后,那就留给他老爹和二房、三房的人去想办法了! 方华铁青着脸,眼睁睁地看着苏康和柳青越走越远,眼中都冒出了火花,恨得咬牙切齿。 他从小到大,还没有遭受过如此屈辱! 方华原本以为,苏康还会像以前那般懦弱不堪,事到临头也不敢轻易反抗,这才大着胆子前去调戏他的婢女,谁知道竟碰壁了,吃了苦头。 但方华都没有自省过,其实这是他自作自受。若不是他见色起意,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 “方贤侄,姐,姐夫,你们莫要见怪,苏康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服管教,我这个当爹的,也拿他没有办法。” “是啊,这个苏康,混蛋得很!姐,姐夫,方贤侄,还望你们不要跟他一番见识,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 等苏康和柳青走后,苏喆和二房、三房的人,只好当起了和事佬,陪着笑脸,开始劝慰起方华和方文山一家人来。 等到苏宁哭丧着脸,把自己和郭大管家以及苏家孙主厨以前如何被他殴打的事情诉说了一遍,并表示自己大哥是个疯子之后,方华、苏芳怡和方文山等人这才如梦初醒,心头的火气也由此消散了大半。 原来,他们这是碰到疯子了! 这个苏康,竟然混蛋到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打,那对于他们方家人,又岂会顾念到表亲之情? 他们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这不是自跌身份吗? 苏喆看到苏宁在诉苦并称自己大哥是疯子时,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想当场发火,可随之一想,若他这样诉说能够打消方家人的怨气与怒火,那牺牲一下苏康,也是值得,就立即打消了朝苏宁撒火的念头,默认了。 等到方华、方文山、苏芳和方晓芸以及方家两老都不再提起这件事,怒气渐消,面色稍霁后,苏喆方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康这个臭小子,他拍拍屁股就走人,却留下个烂摊子让老子来收拾,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命苦啊! 苏喆暗中思忖着,心中不由得暗骂了起来,暗自气恼。 “少爷,您打了方家公子,该不会有事吧?” 走在返回自己居住的小庭院的途中,柳青心事重重,担心不已,就一边走一边侧头,忍不住问道。 “能有什么事?别怕,一切有我呢!” 苏康微微一笑,立即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她,显得很是不以为然,然后嘴角一撇,气冲斗牛:“你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那就是与我作对,我决不轻饶了他!” 苏康的话,听在柳青的耳中,让她感动不已,甘之如饴。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她刚才被方家少爷调戏诬陷的郁闷心情,也一扫而空,拨云见日了。 第131章 心思各异 晚上,在苏家大宅中举办的接风洗尘晚宴,看在大姑和小姑一家人的份上,苏康还是勉为其难地前去参加了。 在宴会上,他虽然兴致缺缺,但还是很有礼貌地举杯跟方家人和吴家人敬酒示意。 白天的事,搞得很是不愉快,但一码归一码,除了方华之外的大姑一家和小姑一家,他作为娘舅家人,表亲之间该有的礼尚往来,他还得遵循着,不能荒废了。 尽了自己该尽的本分,至于大姑和大姑父他们领不领情,那他就无暇顾及了。 敬完酒后,苏康就回到与同辈们同桌的位子上,大大方方地热情招呼吴青枫、吴青岚和方晓芸等三人吃吃喝喝,不曾失了礼数。 但对于方华这个傲气十足还铁青着脸、满脸不爽的公子哥们,他才懒得去搭理他,将他晾在了一边。 吃饱喝足后,他就找了个借口,半途就溜之大吉了! 至于如何安顿他们,自有老爹和二房、三房的人去操心,还轮不到他插手。 就这样,方家人和吴青枫就在苏家大宅暂住了下来,而小姑苏敏和小姑父吴得志、表妹吴青岚三人,只在京城苏家大宅待了两日,就一起返回了青州城,只留下吴青枫一个人待在京城备考。 吴家不是殷实人家,不能放下青州城中的杂货店铺不管专程待在京城陪着吴青枫,否则全家人只有一起喝西北风的份。 至于吴青枫,有他舅苏喆帮忙照看着,他们也不用过于担心,只要他安心备考即可,力争在数日后的会试中一举中魁。 家大业大的苏家,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倒也没显得有多拥挤。 方华与苏宁倒也臭味相投,两人凑到了一起,谈天论地,不过重点几乎都在风月之事上,自诩风流。 方晓芸则与苏曼聊到了一块,整日形影不离。 而吴青枫则比较内敛矜持,除了日常碰见苏家人、方家人时的正常交际之外,其余的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将精力都放在了温习功课之上了。 苏铭为了应付接下来的会试,全力以赴地备考,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陪着方家人,几乎也是足不出户,闭门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虽然也看不惯方家人的傲慢无礼,但内心里,还是颇为羡慕大姑父方文山的。人家再怎么不济,也是个八品的县令,是有官服加身的人,身份地位自然都要比苏家众人尊贵了不少,人家自有高傲的资本! 他若是也能当官,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大的小官,也足够扬眉吐气了,足以傲视苏家中的所有人,也足以将苏康这个混蛋踩在脚下了。 所以,他要全力以赴,认真备战这次会试,力争考中进士,踏上仕途,光耀苏家门楣! 到了那时,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提着聘礼,代替他苏康,踏上武侯府林家的大门,前去向林家大小姐林婉晴提亲了! 自从一年前无意中见到林婉晴这个大美人后,他也是惊为天人,顿时心生绮念,从此就念念不忘,也动了非分之想!尤其是当听到林家要与苏康退婚后,他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所以,这次会试,他要奋力一搏,不容有失! 在他的内心里,认为只有自己才能配得上林婉晴这个武侯府的林家大千金,苏康嘛,就是狗屎一坨,岂能娶得了他心目中的女神? 苏铭的这个心思,藏得极为深沉,别说苏康看不出来,就算是他的父亲苏喆和母亲柳轻语,也没能瞧出分毫。 苏怡嘛,因为看不惯方家表哥和表姐的傲慢做派,也懒得搭理他们,极少主动联系他们,若是在苏家大宅中碰上,才会虚与委蛇地与他们周旋。 方文山却是忙碌得很,他频繁出入,带着诚意和礼物前去拜访京城中的一些达官同僚,尤其是吏部的一些官员,联络感情,寻求帮助,争取在接下来的铨选中脱颖而出,选上个比较好的差事。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方文山虽然不是五品的知府,但好歹也是一名八品的大县知县,而且担任知县也有十数年,捞取的钱财也不少于这个数了。 苏康大姑苏芳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尽可能地陪着苏老太君唠嗑散心了。 而苏老太君呢,则时不时地前去找方家两老,嘘寒问暖一番。 至于苏喆,自然是统领一切了。他除了要照顾布庄生意之外,还得时不时地前去问候姐姐和姐夫以及方家两老,并委派郭大管家和二房、三房的人尽可能地从衣食住行上照顾好他们方家众人和吴青枫这个吴家外甥。 他做得比较面面俱到,让方家众人和吴青枫都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住在苏家大宅中还算称心如意。 唯有苏康,一切照旧,该跑步就跑步,该站桩打拳就站桩打拳,该学习就学习,若是在苏家大宅中遇见方家人或者是吴青枫,除了方华之外,他也会跟他们打招呼并聊上几句,并不曾失了礼数。 他毕竟是苏家长子,可不能为了方华调戏柳青的丑事而冷落了方家的其他人和吴青枫这个表哥,苏家的面子,他还得帮忙维护着,这也是他的责任。 二月初的气候,春雨料峭,乍暖还寒,当方家众人和吴青枫听闻或者亲眼目睹他在镜湖畔迎着寒风绕湖跑步时,都大感惊奇,议论纷纷。 这个苏康,还真是与众不同,这么冷的天,还出来跑步,不是疯了,就是蠢的! 方华和方文山更是这样想,于是,他们那颗愤懑的心,这才稍微好过了一些。 他们已经听说了苏康前段时间参加院试和乡试的事情,更听说了他抄袭他人诗词的传闻,都不以为然,也嗤之以鼻,认为他只是瞎蒙通过了院试,指不定已经止步于乡试这关了,参加不了数日后的会试,那他的才学,可比方华、苏铭和吴青枫差远了,不值一提。 他们的愤恨之心,终于得到了平衡与舒解。 于是,方文山便暗暗告诫方华,希望他考出个好成绩来,最好能考中进士,借此狠狠地打苏康的脸,将苏康这个苏家大少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 苏康哪晓得他们竟有如此的良苦用心?可就算他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一二。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们有本事就去考好了,考中了进士更好,就可以远离苏家了,眼不见心不烦! 而苏康的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明面上对方家人客客气气,热情有加,但两人的内心里,却是诸多的羡慕嫉妒恨。 方家可能没有苏家富贵,但奈何人家是官宦世家啊,其身份地位比商贾世家出身的苏家要高贵得多了,不可同日而语! 而两人对于吴青枫这个白丁出身的外甥,可就没有多少热情了,淡然置之。 五青枫对此,心知肚明,虽心有芥蒂,但寄人篱下,他也只能默默忍受着,而心中的斗志,却愈发高昂。 第132章 精心点拨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七。 这天晌午,苏康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想着心事。过了今天和明天,就要会试了,所以,在这两日里,他也就不想看书了,尽量放空自己,放松自己的心神。 这是他后世历经数次大考的宝贵经验,人不能太绷着,适当放松后,才能正常地进行发挥,考出高分来。 他穿越重生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半年多了,基本上是适应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世界,也作出了相应的改变,但是,他觉得自己改变得还不够! 至少林家退婚的约定还在,耻辱犹在,自己也还没能彻底地独立自主。而要一步解决这些问题,唯有考上进士一途了。 他在这两日里,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猜题了。 而他猜题的依据,则是当下的世道情状、皇帝老儿的喜怒哀乐和朝廷的困境,不管是皇帝老儿出题也好,还是朝中大臣出题也罢,估计都逃不开这些条条框框。 当下,正是文恬武嬉诗词歌赋盛行的时期,那么,会试的诗词歌赋考试一关,势必偏重于风花雪月。 而皇帝老儿也有点好大喜功,且权力欲望极强,四位皇子都已经成年了,却至今都还没有立储,尚未立下太子之位,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功业与风评,所以,经义考试这关,想必不外乎在“仁义礼智信、温良恭谦让和忠孝廉耻勇”的框架里进行歌功颂德。 而眼下的大乾,虽说四海升平,但其中暗流涌动,朝廷的赋税收入已是到了盛极而衰的节点,朝廷的开支陡增,国库收入却锐减,国库已有日渐空虚的迹象,那么,时策论这一关考试,估计会在如何提高赋税收入上做做文章。 想通了这点,苏康便胸有成竹了,侧重点适当地压在了猜题所得之上。 “少爷,吴公子前来拜会。” 就在这时,“噗噗噗”的敲门声响起,门外随即传来了柳青那清脆的禀报声。 “进来!” 苏康不假思索,马上回应道。 接着,柳青就领着吴青枫,一前一后,一起走进了苏康的房间里。 “表弟,请恕表兄冒昧,不请自来!” 吴青枫刚来到苏康的面前,就拱了拱手,连忙赔罪道。 “无妨!表兄请坐。青儿,上茶。” 苏康见状,淡然一笑,急忙邀请他坐下。 看他的阵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柳青闻言,就立即领命而去,返回了小膳屋,拿来了一只茶杯,很利索地就给吴青枫斟好了一杯茶:“吴公子,请用茶!” 随之,她又给苏康添了一点茶水后,就很是乖巧地退到了一边候着。 吴青枫看着柳青给他斟好茶后,就端起茶杯,敬了苏康一下,这才慢慢地品茗了起来。 “好茶!” 茶水刚入喉,一股清香就扑鼻而至,沁人心脾,让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苏康淡淡一笑,端起茶杯,也回敬了一下,慢慢品茗,等待着他说明来意。 春喝花茶,夏喝绿茶,秋喝乌龙,冬喝红茶,养生之道也。 这茶,是苏康特意让柳青从博雅斋购买的特制花茶,混有茉莉花、菊花、金银花和柠檬草等四种花药,价格不菲,肯定是好茶了! 吴青枫还真的没有喝过这种花茶,觉得特别新鲜。 等吴青枫饮完杯中茶水放下茶杯后,柳青见状,就立即上前,提起茶壶,又给他斟上了一杯茶。 吴青枫也就再次端起茶杯,暂先沉浸在茶香之中。 其实,在吴青枫的心里,还堵着一个疑问,他明明看到桌子上原本就有两个茶杯,一个正被苏康用着,另外一个则被倒扣在茶盘里,可柳青为何要舍近求远跑去别处拿来茶杯给他上茶呢?莫非这两个茶杯都是苏康专用的? 但他并不知道,倒扣在茶盘里的那个茶杯,却是柳青专用的,她是不会将自己专用的茶杯交给别人使用的! 茶过三盏后,吴青枫终于心满意足了,就转向苏康,语气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听闻表弟诗词了得,表兄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向你请教一下有关这次会试中诗词歌赋考试的问题,还请表弟不吝赐教。” “哦!” 苏康闻言,不置可否,面带微笑,选择耐心去倾听。 接着,吴青枫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苏康听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这个吴表兄,自认诗词水平不佳,当他听闻自己竟能抄写出了《秋后赋菊》和《天净沙·秋思》此等精彩绝伦的诗词来时,就心动了,虽说心中也有疑虑,但他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就找上门来,想让自己指点一二,让他能在两日后的会试中,在诗词歌赋这关考得好一点的成绩。 “没问题!表兄,既然你问起,那我也不妨跟你说道说道。” 苏康觉得这个吴家表兄还算不笨,能不耻下问,就挠了挠头,含笑说道。 “表弟但说无妨,表兄愿洗耳恭听。” 吴青枫真的是带着诚意而来,自然也就没有反感了。 “那好!关于这次会试,我倒是有点心得,不妨倾囊相告。” 看着吴青枫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苏康微微一笑,便将自己猜题的范围和心得,都毫无保留地跟他说了一遍。 “猜题?这能行吗?” 吴青枫听罢,不由得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康。 这可有点疯狂了啊! 苏康所言,可比他只想跟人家讨教诗词歌赋更为深远,若是真的猜对了出题范围,那可就不得了了,甚至就能立竿见影,直接改变会试的结局了。 吴青枫激动不已。 “怎么不行?就算我们猜得不对题,那也没有什么损失呀,权当是多了一份准备罢了,有备无患!可若是我们猜对了出题范围,岂不是省力得多了?也多了一份考得好成绩的机会?” 苏康紧盯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说道。 “对啊!那行,咱们来合计合计。” 苏康的话,立即给了吴青枫更大的信心,他听得眉开眼笑,就跟着苏康一起参详了起来。 人多力量大,经过两人的探讨和相互补充后,对于出题范围的猜测,两人最后达成了共识,划定了一些有可能的出题范围,吴青枫兴奋不已,就将这些有可能出题的范围给记了下来。 临走前,苏康就将有关风花雪月的几首诗词抄写了出来,送给他备用。 吴青枫连声道谢后,就带着笔记和诗词稿子,空手而来,满载而归了。 而由于传闻作祟,加上兴奋过头了,吴青枫离开苏康居住的小院子时,竟忘了询问苏康是不是也要参加这次会考了! 当他走在路上时,想了又想,根据以前获悉的传闻,他虽然觉得苏康这个表弟颇为不简单,竟然也会猜题,但是由于心中的成见已深,他仍是觉得有点不可能,也就放弃了回去确认一二的念头。 若是人人都能参加会试,那进士岂不是满大街都是了? 回到他居住的客房后,吴青枫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研究就着猜题范围所作的答案来,也将苏康送给的诗词背了个滚瓜烂熟。 他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这叫有备无患! 苏康虽然不知道如此这番究竟有没有用,但他也在认真准备着,也算是做两手准备吧。 第133章 意料之外 会试,由于在春季举行,也叫“春闱”,是由礼部主持的全国性统一考试,举办地点就在京城,参加这级考试的所有考生,都得事先赶赴京城,一时之间,京城各大客栈酒楼人满为患,就连各家寺庙庵堂,也都住满了赴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自古才子多风流,于是乎,京城内外,就此谱写出了诸多风流韵事来,一时之间都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京城十大花魁的艳名,更是如雷贯耳,让这些外来的学子们津津乐道,也流连忘返;尤其是作为花魁之首的安娜,艳名更甚,让各地的才子们趋之若鹜,纷纷慕名而来,为的是一睹她的芳容。 怡春院,俨然成为了京城烟花风流之地的领袖,是那些不惜砸下重金买醉买笑的风流才子们争相光顾的绝佳场所,怡春院也由此宾客盈门,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让这些风流才子感到甚为遗憾的是,安娜花魁却是矜持得很,只卖艺不卖身,纵使你再有钱,也不能买她跟你春宵一刻共赴花丛。 众人都在猜疑,议论纷纷,不知谁家男子能有这份艳福,才能抱得此等花中魁首归? 外面的是是非非,却跟苏康没有半点关系,他在积极备考着。 很快,时间来到了二月初八,提前进入贡院待考的时间到了。 会试的考试规则,其实跟乡试差不多,也是分为三场考试,每一场考试历时三天两晚,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每隔一场考试之间,只有一个晚上的休整时间进行换洗衣服、整理被褥、更换笔墨纸砚和餐食烛台。 乡试的地点,也设在京城府学即贡院中,考场也为考棚,又称为“号房”,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专为考生在贡院内答卷、用餐和住宿而设的“考场”兼“宿舍”。 会试跟乡试一样,在贡院里,监考非常严格,考生进入贡院时会接受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携带作弊工具。一旦考生进入考棚,房门将被锁上。考生在每场考试期间的一切活动,包括吃喝拉撒睡等,都在“号房”内完成,不得出房,直至考试结束。号房内空间狭窄,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的木板用作写答卷的桌子,下面的木板用作椅子,晚上可拼合成床。考棚内也为考生准备了一盆炭火和一支蜡烛,炭火既可取暖,也可用于烹饪。考试期间,考生与外界隔绝,吃饭问题需自行解决。监考官主要负责防范作弊,至于考生在号房内的其他行为,监考官一概不加干涉。 历时九天六晚的会试,也好比一场漫长的接力马拉松,犹如圈地坐牢,折磨人至极,让考生苦不堪言。 会试的多位主考官,则都是由皇帝老儿临时任命的,多是科举出身的朝廷重臣,也有一些大家鸿儒,实行的是点检官、参详官、知贡举官三级评定制度,以便使试卷评定做到公平、公正。 对于这次会试,苏康准备得颇为充分,倒也没有发怵心虚,泰然处之。 寅时七刻,天还没有亮,苏康便将收拾好了的笔墨纸砚和装着洁净白开水的水囊、足量果脯、糕点、煎饼等干粮分别装入小书箱和食篮中,就背起小书箱,由柳青提起食篮和提着灯火在前面带路,由王刚抱起一床薄被褥,就一起往苏家大宅门外走去。 苏家人也在忙碌着,正都提着灯火,聚集在苏家大门外,在忙着欢送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三人前去贡院,忙得不亦乐乎,并没有谁关心也没有人意料到苏康也在今日前去参加会试,都忽略了他。 当苏康和王刚、柳青走到西侧门时,就迎面碰到了正在巡夜的家丁白七。 “大少爷好!王哥,柳青,天还没有亮,你们在忙啥呢?” 见到苏康一行三人肩背手提的,不是背着书箱,就是提着食篮和抱着被褥,打着灯笼走过来,巡夜并走到西侧门附近的白七,不由得一愣,很是诧异地朝向王刚和柳青问道。 “白七啊,我们正送大少爷去赶考呢。” 苏康参加会试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听到他问起,王刚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赶考?莫非是去参加会试?” “是的!” 在白七和王刚一问一答中,苏康一行三人并没有丝毫耽搁着,在守门家丁白七那无比惊讶的目光中,一起走出了西侧门外。 三人坐上王刚已经准备好了的那辆马厢车,就由王刚驾驭着,缓缓驶离苏家大宅,准备前往贡院。 等到苏康等三人走后,那位如梦初醒的家丁白七,这才反应过来,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估计是个大事,便决定等到天亮后,就前去告知郭大管家和家主。 苏家大少爷也能参加会试,这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话说苏康一行。 王刚花费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这才将苏康送到了贡院前。 参加会试的举子很多,当苏康到达之际,贡院大门前,已经排满了数列等待入场的队伍。 “王叔,记得初十那天傍晚再前来这里接我。” 下了马车,叮嘱了王刚一声后,苏康便背上小书箱,一手提着示篮,一手抱着薄被褥,辞别了王刚和柳青,就往贡院那边走去,站到了人群队伍后面排队。 王刚和柳青见状,也就坐上马厢车,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贡院,返回家中。 要进入贡院参加会试,也少不了检查搜身这一关,为的是防止有人夹带纸条作弊。 “表弟,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来参加考试?” 苏康正在跟着人群排队等候之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颇为熟悉的惊呼声。 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是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三人到了,惊呼出声的正是吴青枫。 只见,他三人的背上和手上,几乎跟自己一样,也都背着小书箱、提着食篮和抱着薄被褥。 而他们三人的脸上,乍看到自己时,都是满脸的诧异,眼珠子瞪得溜圆,都愣住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嗯,我也来参加考试。” 苏康只是淡淡地瞄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其实他不用回答,从他身上所携带的东西和他所处的位置来看,他们就已经是心知肚明了,他苏康也是来参加会试的! 他们三人,都极为震惊,大感意外。 苏康能够参加会试的消息,他们竟然是一无所知! 而他竟然能够参加会试,更是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简直是难以置信! 第134章 艰难的会试 震惊之余,吴青枫也为苏康能够参加会试而感到高兴;而苏铭和方华,震惊过后,心里则都是复杂难明,也有点失落与不甘了。 “表弟,那我就过去排队了。” 吴青枫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跑到队伍后面,排起队来。 苏铭和方华见状,碍于情面,则都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后,就都冷着脸,也跑到了别的队伍后面去排队,等待入场。 数列队伍同时开检,效率倒也不慢,很快,就轮到了苏康。 凭着考试资格公凭,经过简单地搜身,拿到“号房”号牌后,苏康就得以顺顺利利地踏进了贡院,前往自己的“号房”。 辰时之前,当数千名举子考生全部进入考场后,贡院在礼炮三声响过之后,就锁上了,谓为“锁院”,任何考生和主考官,在每场考试期间,就都不得进出了。而且更为悲催的是,所有考生都只能待在小小的“号房”里,哪都不能去,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苦不堪言。 会试跟乡试差不多,也分为三场考试,第一场考的也是经义,共有五道义理题,应该涵盖了大乾世面上常见的儒家经典和四书五经;第二场考的也是诗词歌赋,诗歌一首,词赋一首;第三场考的也是策论与策问,四道时务策问题,一道策论题。 二月初八这天,没有考试,也没有任何娱乐,苏康也就只能静静地躺在木板拼成的木床上,盖着薄被褥,和衣而窝,或闭目养神,或想着心事,默默地等待考试的到来。 其他人呢,估计也不外如是,唯有干等着,百无聊赖。 而就在苏康苦苦等待考试到来之际,苏家大宅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当天晌午,当家丁白七来到内院,在书房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正凑在一起商议事情的家主苏喆和郭大管家时,两人听罢,立刻都傻了眼。 “什么?你说大公子今日也去参加会试考试?真的假的?没骗我们吧?” 郭振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家主苏喆面前,他可不敢直接喊苏康的名讳。 “怎么回事?你说你们大少爷也去参加考试?什么时候的事?” 苏喆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今早卯时,大公子就和王刚大哥、柳青从西侧门一起出去了,他背着书箱,柳青提着食篮,王刚则抱着被褥,说是送大公子前去参加会试考试的。我看得真真切切,也听得清清楚楚。” 白七连连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 苏喆和郭振尽皆哗然,一个激灵,都不由自主地弹身而起。 这件事情,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始料未及! 很快,苏家大少爷今日前去参加会试的事情,如春雷滚滚,迅速传遍了整个苏家,让苏家大宅中的其他人也震惊得无以复加,如闻天方夜谭,个个都惊讶不已,犹如活见鬼一般,都听得傻了眼。 这个废物苏康,也能参加会试吗? 苏家又多了苏康这么一位参加会试的举子,他们竟然到了此时才得以知晓,这也太讽刺了吧? 尤其是苏喆和苏老太君,都感到羞愧不已。 他们作为苏康直系亲属,竟无从得知自己的长子长孙也要参加这次会试考试,平时都将精力和目光投注在了次子次孙苏铭的身上,却完全忽略了苏康这个长子长孙,这是严重失职了啊! 看来,他们平日里对于苏康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而其他人,震惊之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轻视了这个苏康? 能参加会试的人,至少也有举子的身份和才学,那么,这个苏康的才学,应该也不低于苏铭、方华和吴青枫等人呐,他们竟然选择无视了! 他们心目中一无是处的苏康,竟让他们有种极为陌生的感觉,高深莫测! 若是苏康不幸考中了进士当了官,那叫他们该如何自处? 就算他这回会试考不上进士,也有待选补官的机会,日后也有可能当上一名小官,彻底摆脱商贾之家的贱籍! 一时之间,苏家众人竟变得心事重重了起来,心思迥异,各有想法。 过了二月初八亥时,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九子时,在睡眼惺忪中,在深夜里,会试第一场考试的题目终于发放了下来。 从二月初九子时起,会试的第一场考试就正式开始了。 苏康准备得比较充分,胸有成竹,而且,他还有鹅毛笔这种书写的利器,答起题来就轻松顺畅得多了。 这第一场考试,刚得到题目,苏康便就着昏暗的烛光,率先将题目从头到尾查阅了一遍。 查阅完毕,他便心头大喜,题目的出题范围,竟然真的有三道题在他的猜测范围之中,余下的两道题目也偏离不大,也在复习的范围当中! 苏康准备得颇为充分,成竹在胸,而且他手中还有鹅毛笔此等书写的神器,书写畅快,不怕考试时间不够,就在记牢了题目后,便收起答卷和试题,重新拼接木板为床,熄灭了蜡烛,重新和衣而卧,一边躺着,一边思考答题的事情。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苏康也就在迷迷糊糊中沉睡过去,梦见周公去了。 一夜无话。 翌日晨起,苏康简单地洗漱一番,吃过早点,在“号房”里伸展了一下身子后,才坐了下来,开始研磨墨汁,准备答题。 很快,墨汁磨好,苏康便提起鹅毛笔,蘸蘸墨汁,将半夜想好的答题腹稿,写在了草稿纸上。 这回,苏康胸有成竹,便适当地放慢了答题的速度,每一道题目,他都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进行答题。先做草稿,经过细心修改并确认无误后,他才慢慢誊写到答题卷上,做的是一丝不苟,有条不紊。 就算这样慢悠悠地进行答题,这第一场考试,他也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答好了所有的题目,剩下的时间,他就只能拿来休息并睡大觉了。 到了二月初十这天的傍晚时分,也就是酉时八刻,贡院开院,这第一场考试就结束了。 上交试卷,等待礼部官员糊名、誊录并弥封好试卷后,苏康便立即拿着食篮跑出了贡院,坐上等候已久的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趁着夜色,快速驶离了贡院,赶往苏家大宅。 至于书箱和被褥,他则都留在了“号房”里。 第135章 前倨后恭 “大少爷,您考得如何?” 驾驭着马厢车行驶在路上,王刚一边忙活,一边回头问道。 “还行吧!” 苏康靠坐在车厢壁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他蜗居在小小的“号房”里三天两晚,吃不好,也睡得不太踏实,精神有点不济,而且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只想着早点回到家里,吃上一顿大餐,需要好好地补一补。 “那就好,大少爷,请坐稳了,架!” 王刚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精神一振,便扬鞭策马,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只要苏康嘴里说“还行”,那就意味着他考得还不错,有希望! 当王刚驾驭着马厢车回到苏家,苏康前脚刚踏进自己居住的小庭院,刚放下食篮,正准备先去吃个饱饭时,就看到柳青面色古怪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爷回来啦,您看。” 走到苏康的面前,她连忙跟他打了声招呼,随之嘴巴一努,使了个往后看的眼色。 苏康见状,急忙将视线越过她的身上,直往院门外看去。 这一眼看去,只见,院门外走来了乌泱泱的一群人,领头的正是苏老太君和苏喆,两人身后则是二房、三房的人以及郭振等苏家的家仆们,估计能来的都赶来了。 这是什么鬼? 难道是要兴师问罪来了? 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好像也没犯什么事啊? 苏康见状,大吃一惊,暗自思忖着,感到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康儿啊,你考试回来啦。” 远远地,苏喆就大声嚷嚷了起来,语气颇为轻松和蔼。 待他领着众人来到苏康面前时,就又笑眯眯地开口问道:“这第一场考试,考得怎么样?可还顺利?” 他面带微笑,一副慈父的模样,却似乎丝毫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自己这个老爹究竟是怎么了?兴师动众地领着这么多人前来,莫非只是来探听自己考试的情况?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己了? 苏康看了看自己的老爹,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苏老太君、柳轻语、李如凤、苏宁、苏曼和苏怡、郭振等人一眼,眉头紧蹙,暗自吐槽着,并不明白他们这些人的真实来意 “是啊,康儿,这几天考试,可还顺利呐?” 就在这时,苏老太君也跟着问道,语气平和,好像还带着一丝亲切,显得有点和蔼可亲。 “还行吧,不算很难。” 苏康虽然疑惑不解,但出于礼貌,就暂时了放下了心头的千头万绪,淡然地回答道。 从他们两人的问话里,想必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也参加这次会试了吧? “大哥,你把我们大家瞒得好苦!若不是下人前来通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今日也参加会试呢!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这时,苏怡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来到苏康的面前,嗔怪地埋怨了起来,满脸的不爽。 “是啊,大少爷,您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就连一直看不起苏康跟苏康很不对付的郭振,也上前一步,俯首低眉,略显谄媚地说道。 他这是前倨后恭了! “保密?我什么时候保密过了?是你们没过问也没有去查罢了!但凡你们稍微关心我一下,也不至于都被蒙在了鼓里,至今才发现这个事情。” 苏康见状,暗自冷笑,忍不住再次暗中吐槽了起来,满头的黑线。 他满腹牢骚,可也不想当面跟他们诉说,他觉得犯不着! 你们说得倒是好听,可以前你们何曾正眼看过我?何曾关心过我?我在你们苏家人的眼中,何曾得到过重视? 现在倒好,知道了我也能参加会试考试的消息,你们这就坐不住了,屁颠屁颠地跑来问候我了? 以前早干嘛去了? 假仁假义! 苏康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不由得暗自鄙视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包括柳轻语和李如凤、苏宁、苏曼在内,都纷纷围拢过来,舔着笑脸,一一跟他问候,显得极为恭敬。 他们的内心,虽然很是不情不愿,可形势比人强,他们也不得不先行放下自尊,暂时低下高傲的头颅,与苏康示好。 虽说会试还没有结束,考试结果也还没有出来,但未雨绸缪,事先跟人家打好关系,岂不比事后再有所表示更强?万一人家真的高中进士并当上了官后,他们再来示好,那巴结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亡羊补牢可比不了防患于未然! 这就是人情世故,身在其中,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看到这帮前倨后恭的“自家人”在围着自己打转,嘘寒问暖,苏康是哭笑不得。 事出有因,他终于心知肚明这些人的来意了,那就是来巴结自己,好给他们留条后路,预防自己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就翻脸不认人跟他们清算旧账了! 每个人打的都是好算盘呐! 但你们把我想得也太坏了些吧? 我会是那种睚眦必报之人吗? 苏康暗自思忖着,默默地吐槽不已。 但他看破也不说破,只得强行提起精神,跟他们客套,虚与委蛇。 小庭院里,难得的第一次变得热闹了起来。 柳青插不上话,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则是感慨不已。 她来到苏家服侍苏康,已经有两年半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居住的小院子如此热闹,第一次来了这么多的人,第一次被众人挂在了嘴边,她的少爷第一次被众人巴结奉承着! 柳青也已经了然这些人的来意,她虽然也很是反感这些人,但碍于情面,她也只好面带微笑,淡然面对跟她搭讪的这些苏家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估计说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学到了苏康为人处世的一些皮毛,荣辱不惊,且看人下菜碟,因人而异。 不由自主地,柳青就想起了苏康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来:“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当你有了实力,尊严自然就会随之而来!” 对于这句话,时至今日,她终于深有体会了。 第136章 大有希望 苏喆和苏老太君领着的众人只在苏康居住的小庭院里待了不到盏茶的功夫后,就告别而出,又领着大伙急匆匆地离去了,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们还要赶去苏家大门处迎接应试归来的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三人! 正所谓不能把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四下投注才是四平八稳的人生真谛,众人赌的是东方不亮西方亮! 万一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他们三人中也有人幸运地考中了进士当了官,那众人今日的示好之举,岂不是也为他们铺垫了结交的路子,何乐而不为呢? 待苏喆领着众人离去后,小院子终于平静了下来,苏康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美美地跟柳青吃了一顿她早就备好的上好的饭菜,再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苏康就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倒头便睡,神游九天之外去了。 翌日,二月初十一,又是卯时,苏康在王刚的接送下,再次赶往贡院,准备参加会试的第二场考试。 同样是搜身进场,三声礼炮响过后,一样地进行锁院,苏康又得在小小的“号房”里干巴巴地等待了大半天,难捱至极。 到得深更半夜,初十一刚过,初十二子时,第二场考试的试卷就发放了下来。 苏康只是看了试卷一眼,发现出题的范围也在自己的预估范围时,精神一振,就立即收好试卷和答卷,和衣而卧,歇息去了。 他是睡到自然醒! 早上起来,简单地洗漱一番,吃过早点,舒展了一下筋骨后,苏康这才将木板床拆开,拼接好桌子,然后慢腾腾地坐了下来,铺开稿纸,开始磨墨,准备进行考试。 第二场考试,考的是诗词歌赋,一首诗,一首词,要求咏春颂景言志,这出题范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场考试,用时就更短了。 苏康略作沉思,就随手写下了《春晓》一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接着,他又随手写下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一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春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回,他就不用打什么草稿了,直接写在了答卷上,一气呵成。 前前后后,他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写好了答卷。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诗词歌赋那都是现成的,可以信手拈来,关键只是取舍的问题罢了! 答完题目,百无聊赖的苏康,只能无聊地待在“号房”里消磨时光,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而同处一个考场的吴青枫,待拿到试卷后,则高兴坏了,不假思索,就将前几日苏康送给自己的一诗一词一字不漏地照搬照写了出来。 一诗是《春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一词则是《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一诗一词,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而其他人,则都在搜肠刮肚,愁肠满怀,为赋新词强说愁。 好不容易等到二月初十三日傍晚,开院后,苏康就迫不及待地第一个交了答卷,提着食篮,脚步匆匆地走出了贡院,立即坐上马厢车,由王刚接回了苏家大宅。 这回,习惯了苏康出行路线的苏家众人,早早地就等在了苏家大宅的西侧门,恭迎苏康考完试归来。 见到苏康回来后,大伙自然也就免不了上前一阵客套寒暄,苏康也只能笑脸相迎,虚与委蛇着。 嘘寒问暖了半盏茶功夫,这些人便在苏喆和苏老太君的带领下,急急忙忙赶往苏家大门前,去迎接考试归来的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他三人,大伙自然也免不了一番溜须拍马了。 苏康已经见怪不怪了,等他们走后,他照例跟柳青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可口的晚饭,然后又洗了一个热水澡,就什么都不想,回到自己房间后,倒头就睡,好好进行歇息休整。 第二天就是初十四日,还是卯时,苏康提着昨晚柳青为他装好干粮和饮用水的食篮,坐上马厢车,继续奔赴考场。 还是一样地无聊等待,一样地半夜发放试卷,一样地照睡无误,一样地慢条斯理。 第三场考试考的是时策论和策问,出题范围几乎也都在苏康的预测之中,是关于如何加强治安管理与提高赋税收入等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难回答! 他只要将后世的知识与见解用现在的大乾国文字叙述出来就行了。 时间很是充裕,苏康也不着急,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才动笔,先打好草稿,然后进行修改,确认无误后,他才慢慢将答案誊写到答卷上。 结果,他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答题。 剩下的时间,苏康便窝在小小的“号房”里,数星星盼月亮,艰难地打发着时光。 春寒料峭,虽说“号房”里有炭火烤着,但到了晚上,躺在木板上睡觉,身子下面没有被单垫着,只盖着一床薄被褥,睡起觉来,还是颇为冷凉的,没人能够睡得安稳,简直就是活受罪。 更让苏康感到苦恼的是,使用过的恭桶只能留在“号房”中,虽说有桶盖遮盖着,但那种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时不时地钻进他的鼻孔中,让他感到极为恶心难受。 幸好他机灵,从家里带来了一些棉絮,时不时地把鼻孔给堵住了,从而减少了些许痛苦。 好不容易捱过了最后一天,等到二月初十六日傍晚,贡院终于开院了,苏康便第一个交了卷。 看着礼部小官们糊名誊录弥封好试卷后,苏康便赶紧回到自己的“号房”,收拾起行李,背上小书箱,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抱着被褥,就往贡院外面走去。 出了贡院,就看到王刚已经拉着马厢车在路边等候多时了。 见到苏康从贡院里出来,王刚连忙迎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被褥,就一起往回走。 “大少爷,考得如何?” “还行!” 两人一前一后,一边走,还一边问答。 苏康的话,让王刚感到颇为高兴,欣慰不已。 三场考试都是“还行”,那就意味着自家大少爷考得还不错,大有希望通过这次会考! 第137章 殿试猜题,方家有喜 回到苏家大宅后,苏喆、苏老太君照例是领着大伙等在苏家大宅的西侧门,恭迎苏康考试归来。 苏康颇为无奈,只好又跟他们客套寒暄了一番。 等他们快速离去后,苏康便吃饭洗澡,然后上床睡觉,好好地休整一番。 一夜无话。 翌日,苏康睡到了自然醒,当他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也就偷懒了一回,免了跑步锻炼和站桩练拳。 而他刚洗漱完毕,走出洗漱间,正准备前去小膳屋找点东西吃时,就见到吴青枫正等在院子里,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表哥,早啊!” 苏康见状,连忙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现在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早吗? 吴青枫闻言,苦笑了一声,然后快步迎上前去,拱手弯腰,深深地给苏康行了一个大礼:“表弟,多亏了你的指点,让表哥我考试顺利,谢谢了!” 他说得很是诚恳,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吴青枫昨晚兴奋得都睡不着,尽想着考试中的事情,若不是苏康提点他,跟他一起猜题,划定了出题的大致范围并送给他一诗一词,他断然是不会考得如此顺利的!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罢了。” 苏康淡然一笑,摆了摆手,并没有就此而得意忘形。 “表弟,那你说,若是殿试,皇上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呢?” 见到苏康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吴青枫很是满意,就趁热打铁问道。 他已经吃到了猜题的好处,自然还想在殿试时也能来个未雨绸缪。 哦,我的吴家表哥啊,会试成绩都还没有出来,你就想参加殿试了?你这自信心,也太膨胀了些吧? 苏康白了他一眼,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摆了摆手说道:“你先等等,别着急!我现在饿着呢,先找点东西填一下肚子再说。” 说罢,他便撇下吴青枫,快步走进小膳屋里,拿起桌面上柳青为他准备的一碟糕点,就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抓起碟子上的糕点,就往嘴里送。 “嗯,好吃!” 他一边咀嚼,一边感叹,吃得津津有味。 “表哥,你也来点?” 当他捧着糕点碟子走到吴青枫的跟前,便递了过去。 “不了,我已经吃过早点了,你自己来。” 吴青枫见到他手里的糕点跟自己刚才吃的也差不多时,就婉言谢绝了。 苏康见状,也就不客气了,一口气吃了两块糕点后,觉得有点干,就马上跑进小膳屋里,放下手中糕点碟子,倒了一盅白开水,慢慢地将它喝完。 如今,为了肠道卫生,苏康都要求柳青将水烧开了再饮用。 总算填饱了肚子,苏康便拿起两张凳子,走出了小膳屋。 “表哥,那咱们就不妨来猜上一猜,看看皇上在殿试时会如何出题。” “坐!” 苏康将老张凳子面对面放好后,就请吴青枫坐了下来。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就殿试时皇帝有可能的出题范围进行了讨论。 会试都还没有出结果和放榜,两个还没获得殿试资格的人,却凑在一起高谈阔论殿试的题目,这也没谁了! 按照惯例,大乾朝每次殿试的内容几乎都是诗赋和策论。 “表弟,会试考的是风花雪月、吏治和赋税民生,你估计殿试时还会这样出题吗?” 吴青枫略作沉思,率先问道。 “我看不会。现在貌似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而且皇帝权柄很盛,正自我陶醉着呢。所以,我估计他出题的范围不外乎孝道、民心、立德与歌功颂德,我们只要从这些方面去准备就行了。” 苏康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字斟句酌地说道。 皇帝们的尿性,苏康这个考古专家,那可是清楚得很。 战时想立功,乱世时想整顿吏治求太平,太平后就想歌功颂德躺在功劳簿里出不来了! “也对!” 吴青枫想了想,就颔首认可了他的话。 两人探讨了许久,苏康便写下了两首五言诗和两首七言诗给他备用,各一绝一律。 诗赋考试,可诗可赋,写诗更为简便,但是不知道皇帝是要求写绝句还是律诗,是五言的还是七言的,苏康只能各写两首,以供他备用,有备无患。 吴青枫得到这四首诗,欣喜若狂,如同见到怪物一般地看着苏康,讶异不已。 自己这个表弟,诗词随口而出,信手拈来,究竟是抄别人的,还是他自己写的,费思量啊! 他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是抄的,可他又从哪里抄得这么多这么好的诗词来呢? “哦,对了,表哥,在殿试时,你不妨在答卷上多夸一夸这个皇帝,多赞颂一下这个世道,准没错!” 在吴青枫临走之前,苏康特意嘱咐了他一声,吴青枫听罢,连连点头称是,就带着苏康给他的诗稿和预测的结果,满意而归了。 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通过了会试一样! 苏康看着他欢快地离去,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觉得好笑。 这个吴家表哥,比自己还更有信心呢! 而且,会试后,阅卷评卷需要耗费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考试结果估计得等到三月初三才会放榜,那殿试估计要等到三月初九才会举行,距离现在至少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现在就来谈殿试,未免太早了些。 等吴青枫走后,苏康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子前,默默回想刚才与吴青枫的探讨所得,并将它们都一一记录了下来,以作参考。 他虽然不急,但并不代表着他不想做好应有的考前准备。 在这段时间里,他还得积极备考才行,不得过于松懈了。 晚上,苏家大宅举办家宴,说是要犒劳参加会试的苏康、苏铭、方华和吴青枫四人,苏康只得带着柳青前去赴宴,再次虚与委蛇地应酬了一番,心累得很。 穿越到此也有半年多了,他跟苏家众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可不多,寥寥无几。 在宴会上,大姑父方文山趁着酒劲,当众公布了一个好消息:他经过多方努力后,朝廷已经提拔他为礼部正七品的员外郎,成了一名京官,再也不用往外跑了! 众人闻言,都为他能够升迁而感到高兴,纷纷上前给他敬酒,谄媚至极。 方华更是得意洋洋地斜睨着同桌的苏康,满脸的挑衅之情。 苏康见状,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自顾自吃吃喝喝,直接选择了无视,把他当成了空气。 第138章 金榜题名 会试结束后,很多举子考生就开始放浪形骸了。 那些有钱的才子们都跑到瓦舍勾栏去寻欢作乐,挥金如土。 而那些囊中羞涩的举子们则流连于各色诗会茶社之间,附庸风雅,贩卖自己的诗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康的目标还没有达成,自然不敢懈怠,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在苏家大宅中,躲在自己的小庭院里,继续研读经典,继续钻研题目,继续刷题。 他参加科举考试的利器,说白了,那就是刷题! 千刷万刷,其义自见。 他的举动,让苏家众人都感到讳莫如深。 柳青和王刚却都觉得很正常,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他,为他加油鼓劲。 苏康是跑步锻炼站桩练拳和学习两不误,自得其乐。 转眼间,十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三月三,生轩辕。 这天,全城轰动。 京城里,人心躁动,千呼万唤中,会试终于放榜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若是通过了会试,那就意味着已经跻身于进士的行列了! 因为,大乾朝的殿试,只是进行排名,决出状元、榜眼、探花等三六九等来,并不淘汰这些已经通过会试的举人,人人都是进士。 但排名的先后,那其中的门道,可就大了。 排名越靠前的人,选官更容易,差职也更好;而排名越靠后的人,等待选官的时日就会更长,得到的差职也会更差。 所以,每个入围的举子,都会在殿试中竭尽全力地去争夺,力争考得个好名次出来,谋得个更好的职位。 这回放榜,苏家人终于重视起来了。 苏喆早早地就派人过来,催促苏康尽快起床,好一起跟苏铭、方华和吴青枫等人,联袂前去贡院看榜。 方家人也是郑重其事,极为重视这次会试放榜,全家出动了。 不就看个榜吗,至于搞得如此隆重吗? 苏康暗自腹诽着,感到很是无奈,连跑步和打拳都没得做了,简简单单地吃过早点后,就只好带着柳青和王刚,坐上自己专用的马厢车,跟在苏铭、方华和吴青枫他们乘坐的马厢车后面,浩浩荡荡地一起前往贡院。 会试放榜,全城躁动,前来看榜的人,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把个贡院南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很多富户人家并不是来看榜的,而是来“榜下捉婿”的! 他们带着很多家丁,或逡巡在人群里,或守在人群后面,虎视眈眈,就等着榜单揭晓后,从榜单上选出那些寒门举子,作为入赘的贤婿或者倒贴为自家的乘龙快婿。 当苏康跳下马车,牵着柳青的手挤进人群中时,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颇为感慨。 书中自有颜如玉,可能说的就是这个吧? 艰难地挤进人群后,苏康和柳青还没有站定,就发觉人群如浪潮般骚动了起来。 只见,礼部的数位衙役们,在一名身着青衣官袍的官员带领下,双手捧着榜单,从贡院里走了出来,往贡院南墙而来。 众人顿时屏息静气,万般期待地看着这些衙役将手中的榜单张贴在登科栏里。 当衙役们将所有的榜单一一张贴完毕,转身离去后,围观的人群就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凑近前来,仔细地察看了起来。 “哈哈哈,我中了,中了!” “哈!我,我也中了!” …… 很快,一阵阵惊喜交加的欢呼声响起,此起彼伏,状若癫狂。 苏康并没有妄自菲薄,牵着柳青的手,还是老老实实地先从榜尾看起。 他的心中,也有点忐忑。 而他身旁的柳青,则更为紧张,被苏康抓着的手,情不自禁地在微微颤抖着。 查看了许久,都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姓名,苏康不由得也有点紧张了起来。 但他很是意外地,在榜单中间位置看到了吴青枫的姓名,他这个吴家表哥,运气不错,终于考中进士了! 而自己和苏铭、方华的姓名,都还没有出现! “少爷,快看,您的!在前面呢!” 就在苏康愣神之际,猛然听到身边的柳青惊呼出声,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语气惊喜异常。 苏康闻言,精神一振,急忙顺着柳青的视线看去,就赫然看到,张贴在最前面的榜单上,自己的姓名位列其中! 他也考中进士了! 苏康大喜过望,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看榜,倒把自己给看得吓了一大跳,定力还是不够啊! 苏康自嘲了一句,就继续将剩下的榜单看完。 待他看完榜单后,就明了,他二弟苏铭和表哥方华,都落榜了! “我们走,回去吧。” 苏康倒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他牵着柳青的手,就挤出了人群。 “表弟,恭喜啊!” 就在苏康和柳青刚挤出人群时,吴青枫便从后面赶了过来,满面春风。 “表哥,同喜!同喜!” 苏康侧头,面露微笑,连忙拱手给他道喜。 “这多亏了表弟相助,要不然……” 吴青枫情不自禁,一心想跟苏康道谢,可话刚说出一半,就急忙住口。 这里人多嘴杂,他也怕言多必失。 “行了,不用谢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所得。” 苏康明白他要说些什么,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 就在这时,苏铭和方华两人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个个都垂头丧气,满脸的沮丧。 当两人见到苏康和吴青枫时,面色一凛,情绪复杂难明,只看了一眼,就闷闷不乐地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们落榜了,哪还有脸待在这里丢人现眼? 守在人群外围的方家众人,也已经得知了会试的结果,得知自家儿子、孙子落榜了,都大失所望,只得带着方华,灰溜溜地回去了。 得知苏铭落榜后,苏喆和苏老太君、苏怡都大感意外,二房的柳轻语和苏曼等人,甚为失落,三房的李如凤和苏宁等人,却都暗自幸灾乐祸。 而让苏家众人感到更为意外和吃惊的是,吴青枫和苏康,竟双双金榜题名了!尤其是苏康,竟然也能考中进士,着实让苏家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苏家竟然出了个进士老爷,可让人震惊的是,这个进士老爷却不是被苏家人寄予众望的二公子苏宁,而是让人失望至极的大公子苏康,这不是讽刺吗?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了! 第139章 进退两难 当得知苏康和吴青枫双双考中了进士,苏喆和苏老太君都乐坏了,当天又搞了个家宴,庆祝他们两人金榜题名,苏康和吴青枫在宴席上,自然成为了最亮眼的仔。 有人欢喜有人愁,看着闷闷不乐的苏铭和方华以及二房、方家的人,在面对苏家众人的百般献媚时,苏康可不敢过于张狂得意,举止之间,颇为低调收敛。 而日暮时分,位于皇城东南角的晋王府,怡心阁中,晋王赵天睿正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托着茶杯,静静地倾听着一位家丁给他述说当天会试放榜的情形。 在他的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位中年健壮汉子,垂手而立。 “得了,别啰嗦了,你就给本王说说,柳衣巷苏家的那个废物苏康,到底考得如何?” 很快,赵天睿眉头一蹙,就立即打断了家丁的话,直接问起苏康的情况来。 前段时间,当他得知废物苏康竟然也能参加会试时,吃了一惊,就派出人手,开始探听苏康的情况。 可奈何,苏康除了考试,几乎都是足不出户,他就算想对付苏康,也无从下手,只好作罢,眼睁睁地看着苏康把会试给考完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寄希望于苏康落榜了。 可哪知,家丁接下来的话,让他直接喷茶了! “苏康?他好像考了个前十名。” 家丁想了想,然后笃定的回答道。 “什么?” “噗!” 家丁话音刚落,赵天睿刚入口的茶水,就奔泻而出,洒了一地。 “他苏康,一个废物,也能考中进士?” “作弊的吧?” 赵天睿惊得目瞪口呆,这消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废物苏康是考不中进士的,那他追起林婉晴来,就没有了障碍,也轻松得多了。 可哪知,这个该死的废物苏康,竟然咸鱼翻身了,考中了进士,那林家与苏家的婚约岂不是退不了啦?那自己还怎么有机会去追林家大小姐? 赵天睿震惊过后,就恨上心来,恶向胆边生。 “好了,你下去吧。” “韩诚,你说,这个苏康该怎么处置?” 吩咐家丁下去后,赵天睿便转向他身后的中年汉子韩诚,面色阴沉地询问了起来。 “王爷,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给他来这个……” 韩诚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进行回应,然后抬起右手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行,你看着办。但要记得,你们最好在殿试之前将他搞定了,而且不要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赵天睿很是满意韩诚的领悟能力,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韩诚,有点身手,是他的心腹之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脏活,一般都是由韩城带着手下来完成。 无毒不丈夫! 他必须要赶在殿试之前,将这个苏康给除掉,免得苏康授官后再动手,引起朝廷和皇上的注意,牵扯太大。 苏康现在是自己的绊脚石,若能尽早除掉这个苏康,那林家与苏家的婚约自然而然就自动终止了,他追求起林婉晴来,也就没有了障碍。 “王爷请放心,我们一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韩城自信满满,他觉得对付苏康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说完后,他便俯首躬身,慢慢退出了怡心阁,准备前去召集人手。 赵天睿眯缝着如隼般的双眼,默默地看着韩城走远,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股快意。 苏康啊苏康,到了阴曹地府,你可别怪本王,谁叫你命不好,挡了本王的道了呢? 而此时的武侯府,已是一片哗然。 当侯五跑到贡院南墙前察看放榜情况,看到苏康赫然位列其中时,就火急火燎地跑回了武侯府,将这个消息告知正坐在书房里作画的林婉晴。 当林婉晴听闻这个消息时,眼珠子瞪得溜圆,震惊得手一抖,竟将手里的画笔给压断了,墨水洒落了一地,弄得裘衣上墨迹斑斑。 就连站在她身旁侍候她的丫鬟秋菊,闻讯后,也被吓了一大跳,震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苏康考中进士了?没骗我?” “他怎么就考中了呢?” 林婉晴顾不上溅落在身上的墨迹,弹身而起,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侯五,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小姐,小的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赶回来向您报告的。苏康公子,真的是榜上有名了!” 侯五很是笃定,说得斩钉截铁。 说罢,他偷偷地瞄了自家小姐一眼,心里却想开了。 小姐不是想要跟苏家退婚一心想与苏康解除婚约吗?怎么对苏康这个未婚夫还这么上心?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记得继续探听他的消息。” 侯五的话,让林婉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空白,小心脏有点受不了了,便摆了摆手,吩咐侯五出去。 等到侯五离去后,林婉晴便坐了下来,愣愣出神。 “小姐,进士啊!苏公子真的考中进士了耶!” “我的神诶,这也太神奇了吧?” 秋菊终于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感叹了起来。 语气中,满是惊讶之情。 “秋菊,你去请我爹和我娘过来吧。” 林婉晴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吩咐道。 “是,小姐,我这就过去。” 秋菊被她的眼神剜着,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收起无尽的感叹,立即领命而去,快速离开了书房。 片刻后,林振邦和李氏就联袂而来了。 当两人从林婉晴的嘴里得知苏康已经考上了进士后,都惊呼出声,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他们最不看好的一个浪荡公子,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逆袭了,乌鸡变成了雄鹰,这也太出乎意料了,简直就是神迹! 震惊过后,他们就都犯愁了。 这个苏康,难道真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吗? 他考中进士后,就把最大的难题压到了武侯府林家的身上来,让武侯府难以抉择啊! 很快,整个武侯府的人,都获悉了苏康已经金榜题名的事儿,惊得犹如如雷轰顶,尽皆哗然了! 林家大小姐与苏家大公子的婚约,以及林婉晴意欲退婚并立下约定的事,已经弄得人尽皆知,武侯府的人,没有谁不清楚的。 武侯府,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今,人家苏康已经考中了进士,难道武侯府真的要按照约定履行婚约吗? 第140章 “川剧”般变脸,苏康还算谈定自若! 中了进士后的第二天,苏康的生物钟依然准时,该跑步还得跑,该锻炼还得锻炼。 可他刚出门,嚯!这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那些以前见了他要么装看不见、要么翻白眼的下人们,这会儿跟川剧变脸似的,笑脸堆得跟朵花儿一样,离着八丈远就热情打起招呼来: “大少爷早!” “进士老爷好!” 那些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苏康自己呢?还是那个苏康,没飘也没抖擞。 他该点头的就点头,该微笑就微笑,既不摆谱,也不上赶着回应他们,主打一个“平常心”。 但他心里却门儿清:这堆笑脸,多半是冲着他头上这顶“进士老爷”的新帽子来的。 围着镜湖跑了几圈,跑得微微冒汗,舒坦! 接着跑回自己的小窝——那个住了好几年、巴掌大的小院子,照样站桩练拳,虎虎生风,汗珠子甩得飞起。 昨晚吃饭时,他老爹苏喆一脸殷勤地凑过来说:“康儿啊,如今身份不同了,住这小院子……委屈你了!爹给你换个大的!气派!” 苏康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了:“别!爹,这儿挺好,住惯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这儿,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够住!” 而当时他心里想的则是:主要是小院清静,没糟心事!再说还有间空房,自己正琢磨着让王叔也搬来一起居住呢,方便! 练完拳,一身汗,他便一头钻进了洗漱间。 嘿,柳青这小棉袄早就给他备好了热水!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把一身臭汗冲洗干净后,苏康的心里美滋滋的。 刚过中午,阴沉沉的天就绷不住了,开始飘起雨丝来,烟雨蒙蒙的。 苏康有点小郁闷:明天清明节,本打算今天带柳青上街溜达溜达透透气,这场雨一下,彻底歇菜了。 “这破天!” 柳青站在屋檐下,对着细雨丝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返回自己的房屋去了。 苏康正窝在房里看书消遣呢,门帘一动,吴家表哥吴青枫打着油纸伞,湿漉漉地跑来了,张口就是一大串感恩戴德的话,什么“表弟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光宗耀祖全托你的福” 听得苏康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哭笑不得,只能等他说完,就赶紧把他送走了。 这表哥,礼数也太周到了点! 整个苏家下人们倒是忙得脚不沾地,冒着小雨准备明天祭祖的供品、香烛纸钱啥的,气氛肃穆又有点压抑。 这场雨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缠缠绵绵下到了晚上,街是甭想逛了,苏康只能洗洗睡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家高高的院墙外面,雨水打湿的角落里,可猫着不少晋王府的眼线呢! 一个个贼眉鼠眼,正把苏家,尤其是这位新晋进士老爷苏康的一举一动,盯得死死的,像苍蝇盯上了肉。 眼线之一:“老大,目标人物‘苏进士’今天除了跑步和练拳,就没出过门!” 眼线之二:“就是!忒无聊了!比咱们淋雨还难受!盯点啥不好,盯个书呆子……” 小头目:“闭嘴!让你盯就盯!王爷自有道理!继续!” 转回苏家,天刚蒙蒙亮,苏康就睡醒了。 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跟漏了似的。 路滑得像抹了油,跑步计划泡汤。那行吧,在屋里活动活动筋骨,继续站桩打拳,汗照样能流! 没一会儿,柳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少爷!快点儿!老爷和夫人他们都到大门口集合了!就等咱俩啦!” 她手里捏着把油纸伞,一脸的着急。 苏康只好收工,换了身素净点的长衫,跟着柳青,亲手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向大门。 一路走,一路遇见的下人们,态度那叫一个热情洋溢! 大管家郭振更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隔着老远就躬身行礼:“进士老爷早!” 他生怕自己巴结晚了一步。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现在是“中了进士门庭挤,苍蝇蚊子都客气”。 苏康心里明镜似的,对这些突然涌来的“马屁精”,他既没得意忘形地享受,也没高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除了那个阴阳怪气的方华,别人过来套近乎,他都客客气气点头回应,笑容温和,平易近人得很。 但他内心却在不住地吐槽 :不就考个试拿个名次吗?至于吗?搞得我跟个供桌上的神像似的!都正常点行不行? 他这接地气的态度,反倒让这些下人们又羞愧又感动:“看看!这才叫真老爷!以前真是眼瞎了!” 他们一个个心里那点因为过去不敬而产生的小九九,瞬间转化成了死心塌地的仰慕。 等苏康跟着柳青晃悠到大门口,嚯!阵仗还真不小! 以家主老爹苏喆为首,苏家重要人物基本到齐了:奶奶苏老太君、二娘柳轻语、三娘李如凤、二弟苏铭、三弟苏宁、大妹苏曼、小妹苏怡,外加吴青枫,还有大姑苏芳、大姑父方文山、表哥方华、表妹方晓芸这一家四口。 他们几乎都由丫鬟们帮忙撑着伞,站在雨幕中,眼神复杂地齐刷刷望向姗姗来迟的苏康。 门口一字排开九辆马车,家丁、护院、丫鬟、老妈子全都穿着蓑衣严阵以待,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 王刚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蓑衣,驾着他那辆熟悉的马厢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车队最前面。 此时此刻,大伙心思各异,心里头都已经闹腾了起来: 苏老太君眼睛眯缝,满面含笑,心里头在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苏喆脸上堆满了笑,眼神狂热:“我的好大儿!苏家祖宗坟头这回冒青烟了!” 二娘柳轻语则是皮笑肉不笑,将职业假笑挂在脸上,眼底那根刺却藏都藏不住:“哼,走了狗屎运的小子!显摆什么!” 苏铭和苏曼这对兄妹眼神复杂,嫉妒羡慕恨搅成了一团:“凭什么是大哥,而不是他苏铭?” 方华一家四口人,那表情活像被人硬塞了一嘴黄连,根本不想看苏康,扭过头死盯着地上的雨水:“该死!怎么他就能考中进士了?” 三娘李如凤和苏宁都已经看开了,显得相对平静,但他们也暗藏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苏怡没有心机,很是为自己大哥感到高兴与骄傲。 吴青枫则是满脸真诚的笑意和感激,他在想着以后是不是要抱苏康的大腿。 王刚和柳青则是满脸的自豪:“我家少爷就是牛!” “康儿!可算来了!就等你了!能走了不?” 苏喆一把抢过丫鬟手中的油纸伞,顶着小雨,小跑几步迎了上来,那笑容,那语气,热情得近乎谄媚。 苏康一个趔趄,差点就把伞给扔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老爹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的内心在疯狂吐槽:亲爹啊!您是我亲爹吗?您这狗腿子当得也太明显了吧?!咱能正常点走路说话吗?您这是捧我呢还是给我挖坑呢?没看见那边二娘、二弟、大妹和小方子一家人他们眼中的刀子在嗖嗖地飞吗?我这“与世无争”的人设快被您老拉崩了!心累!真的心累! 虽然心里头一万匹羊驼跑过,苏康的脸上还算稳住了,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嗯,走吧。” 说完,他便拉起柳青的小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王刚那辆熟悉亲切的马厢车,意图赶紧逃离这有点尴尬的现场。 刚走到马车前,正要抬脚呢,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脆生生的喊声:“大哥!等等我!我跟你坐!” 小妹苏怡像只敏捷的小兔子,“蹭蹭蹭”就自行蹿上了马车,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苏康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说啥,又一个声音跟上来:“表弟!带我一个!” 扭头一看,吴青枫也撒开丫子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动作灵活得像一只猴子,一扭身就钻进了车厢里! 苏康看着车厢口挤着的小妹和表哥,再看看旁边忍笑快忍出内伤的柳青,只能默默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上车上车!” 他扶着柳青也上了车,自己最后跟着挤了进去。 宽敞的车厢里塞进四个人,瞬间变得紧凑而“温馨”起来。 苏康往角落里一缩,闭目养神,内心默念着:这祖宗祭得……真够热闹的! 苏康一上车坐稳,门外的总指挥苏喆立马发令道:“上车!走了走了!” 于是乎,大家按照各人在苏家的“家庭地位”依次登车,跟在苏康所坐马厢车的后面。 “驾!” 王刚一声清喝,鞭子一扬,就策马动了起来,后面八辆马车也跟着缓缓开动起来。 九辆马车组成的“清明豪华扫墓团”,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浩浩荡荡地驶离苏家大宅,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城外东沟岭——那片躺着苏家列祖列宗的山坡,缓缓前进。 雨幕中,这一大家子人的心思,大概比这道路还要湿滑、还要蜿蜒曲折。 第141章 事出有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走在路上,沿途中,出城祭祖的行人络绎不绝。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车,或乘轿,众人的手上,都带着祭祖的祭品。 苏家的行进队伍,浩浩荡荡,顿时引起了路人的关注,纷纷驻足侧目。 “这是谁家车队?怎么如此奢豪?” “看这情形,好像是苏家!” “苏家?哪个苏家?” “还能是谁?经营布庄、住在柳衣巷的那个富商苏家呗!” “听说苏家大公子苏康已经在会试中中魁了,苏家出了一个进士老爷,自然就如此耀武扬威了!” “怪不得,能如此豪横!” …… 路人指指点点,众说纷纭,眼中充满了敬畏。 商贾人家出了个能当官的进士老爷,这可是妥妥的官商一体啊,既有钱又有势,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车厢里,苏康和吴青枫坐在一侧,与柳青和苏怡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大哥,表哥,你们说殿试后,皇帝会给你们授个什么官呢?” 略显沉闷的车厢里,苏怡率先开了口,扑闪着大大的眼睛,侧头问道。 她现在已经从崇拜二哥,变成大哥苏康和吴家表哥的迷妹了。 同时,她的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的前程,那就是常钰公子。 当她偷偷前去查看会试榜单,发现她心心念念的钰公子也赫然上榜时,很是欢喜,自然就极为关心殿试后的结果了。 “谁知道呢?殿试都还没有开始,现在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苏康闻言,就哑然失笑了,看着苏怡,揶揄地反问道。 “据说,殿试后,三等同进士出身也能外放任个县丞、县尉之类的地方官,留京可以任个秘书省校书郎、着作郎之类的京官,至少是正九品。至于二等进士出身和一等进士及第的,品级更高,授官也会更好。” 吴青枫则是满脸的兴奋,兴致勃勃地回答道,说着说着,他是一脸的向往之,两眼放光了。 “哦,这样啊!” 苏怡听罢,不由得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在想着,钰公子能授个什么官,若是能够留京任职,那该有多好! “怎么?小妹,莫非那个常钰公子也考中进士了?你在为他担心?恭喜了啊!” 苏康很能察言观色,见到她一副沉思的样子,略作思忖,就洞悉了其中的奥秘,便含笑打趣道。 “大哥,胡说些什么呢?我哪有!” 苏怡听罢,却不干了,狠狠地白了苏康一眼。 但她面颊绯红,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哈哈哈!” 苏康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还笑?哼,不理你了!” 苏怡气得鼓起了嘴巴,狠狠瞪了他一眼,嗔怪一声后,就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苏康了。 她这个大哥,怎么能这么直白地揭人短处呢,真是太可恶了! 吴青枫和柳青见状,却都掩嘴轻笑了起来。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吴青枫便趁势跟苏康讨论起了殿试来,苏怡和柳青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才插话问上一两句。 行驶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晌午时分,众人终于赶到了东沟岭。 东沟岭是一座矮土山坡,占地甚广,岭上植被密布,郁郁葱葱,是个幽深之所,坟冢林立。苏家的祖坟,和苏康母亲魏氏的坟冢,都坐落在这里,就在岭南的半山腰上。 沿着林荫小道来到苏家先祖以及他“母亲”的坟冢前,苏康便很是虔诚地跟着大伙,焚香,礼敬,参拜,上香,敬酒,做得一丝不苟,虔诚至极。 他现在也算是有官身的人了,自然不想在俗世礼仪上失了分寸从而授人以柄。 前来东沟岭上香祭祖的人很多,香烟袅袅,鞭炮齐鸣,平常寂静得可怕的地方,此时此刻,热闹异常。 半个多时辰后,祭扫终于结束了,小雨也渐渐停住了。 苏康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去,奈何苏怡说,此刻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是赏花踏春的好时节,央求他带着自己和柳青、吴青枫一起前去桃花庵周边转一转,看看花,散散心。 苏康被她缠得不行,只好答应了她的请求,把个苏怡和柳青,高兴得手舞足蹈。 于是,苏康和苏怡、柳青、吴青枫、王刚,一行五人就脱离了苏家大部队,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一起前往十里外的桃花庵。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当一行五人来到桃花庵前,苏康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首诗来,确实是名副其实。 坐落在桃花岭半山腰的桃花庵,是座尼姑庵,庵前庵后,到处是桃树,桃花朵朵开,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下了马车后,苏怡和柳青就如脱缰的野马,在桃林中不停地穿梭了起来,赏花闻香,流连忘返。 苏康很是无奈,只得舍命陪君子,跟着她们和吴青枫一起,几乎将整片桃林,都给逛了个遍,走得他脚板生疼。 看着小妹苏怡和丫头柳青那副欢天喜地巧笑嫣然的样子,苏康的心中,自然也变得欢快了起来,心中那清明祭祖的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至于桃花庵里的那些桃花仙,他们就懒得进去观看了,苏康可没有那个心气。 临近午时,苏怡和柳青这才意犹未尽地,跟着苏康和吴青枫、王刚他们一起下了桃花岭,坐上马厢车,准备返回京城苏家。 一路上,车厢里,苏怡和柳青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那些桃花美景,满脸的兴奋。 苏康和吴青枫只好静静地坐着,静听她们的谈话,含笑不语。 “吁!吁!” 就在这时,很是突兀地,马厢车就被王刚给硬生生地拉停了,搞得苏康、吴青枫四人坐个不稳,身子前倾,都差点撞到了一起。 “王叔,怎么啦?” 事出突然,苏康急忙大声问道。 “大少爷,你还是自己出来看看吧!” 王刚颤声回答道,他的话音里,充满了惊惧与担忧。 苏康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寻常之处,连忙站起身,走到车厢前头,掀起车帘,就伸出头来往外察看。 第142章 遇刺,反杀 只见,马车前头的道路上,十米开外,此时此刻,正站着五位蒙面大汉,手持钢刀,一言不发,凶神恶煞般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自己等人这是遇上拦路抢劫的匪徒了? 苏康大吃一惊,随之就冷静了下来,回头就对吴青枫、苏怡和柳青嘱咐了一声:“你们就在马车上待着,千万别下车!” 说完,他便捡起放在车厢座位下的一根粗木棍,握在手中后,就一把掀起车帘,迅速跳下了马车。 “王叔,保护好苏怡和柳青她们!” 苏康回头跟王刚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一声,就快步上前,迎面走去,将马车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拦住我们的去路?意欲何为?” 苏康来到距离这些匪徒将近三米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面对着这五位悍匪,心里突突直跳,却也毫无惧色,厉声喝问道。 “你就是苏康吧?” 冷不丁的,领头的悍匪,却提着钢刀,刀尖指着苏康,狞笑问道。 “啥?拦路抢劫还要询问对方姓名的吗?”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姓名?莫非专程是为自己而来?” “这可不像是一般的拦路抢劫谋财害命了,分明是要谋杀!” 这个匪徒的话,让苏康心中一个咯噔,心念电转,顿时浮想联翩了。 来者不善呐! “你们到底是谁?找苏康究竟有何事?” 苏康决定先稳住他们,就继续厉声问道。 “废话少说!你到底是不是苏康?” 领头的匪徒却显得不耐烦了,再次扬声问道,满脸的狞狰。 车厢里,苏怡、柳青和吴青枫三人都已经透过车帘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吓得个个都浑身哆嗦,脸色煞白,魂飞天外。 她们怎么都没有料到,就折道赏了个桃花,竟遇上拦路抢劫的了,这得多倒霉呀! “你管我是不是苏康?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找他麻烦?他跟你们有何冤仇?” 苏康并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装傻充愣,继续盘问起来。 “真是啰嗦!管你是不是苏康,先宰了再说,你们两个,给我上!那两个男的也给我宰了,女的都给我留活口!” 领头的匪徒气得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大手一挥,就连忙指使身旁的两名手下发动进攻。 看来,这一路过来,他们肯定是一路尾随至此,这是把自己等人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了。 可是,苏康哪给他们先动手的机会,在他们刚启动之际,他就决定先发制人了。 他不退反进,率先冲了出去,揉身而上,巧妙地躲过这两名匪徒刚作势劈砍而来的钢刀,手起棍落,一下子就打在了他们的手腕处,疼得他们连忙撒手,钢刀瞬间就掉落在地。 苏康得势不饶人,趁着他们两人愣神之际,又是一阵暴击,“叭叭”两下,就将他们打倒在地了。 蓄势旁观的另外三名匪徒,怎么都没有料到,对方竟敢主动出击! 而且自己这边,两名彪形大汉,手拿着钢刀,竟然还不是人家一个手持木棍的文弱书生的对手,都大吃一惊。 可苏康哪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解决了这两名匪徒后,他便立即丢下手中的木棍,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钢刀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余下的三名匪徒,义无反顾地揉身冲杀了过去。 这回,终于轮到这三名匪徒胆怯了! 他们刚提起手中钢刀意欲进行反抗,就发现苏康已经冲杀到了自己的面前,只好手忙脚乱地提起刀来应战。 可仓促之间,他们哪是苏康的对手,才刚接触,就被苏康两三下就打掉了手中钢刀,也被他砍得鲜血淋漓,吓得连连后退。 妈呀,明明他们才是匪徒,可现在搞得他们好像是受害者一样! 该死的韩诚,怎么敢说这个苏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这不是骗人吗?这回可把他们给坑惨了! “风大,扯呼!” 领头的匪徒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捡起地上的武器,撒腿就跑。 其他四名匪徒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连滚带爬,撒开腿,就往外跑,都生怕落了单。 他们今天算是碰到硬茬了,五个平素刀口舔血的大汉,竟然不敌一个文弱书生,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那江湖上的好汉们会如何看待他们?岂不是都笑掉了大牙,他们岂不是都丢人丢到家了? 而守在马车旁的王刚,却被眼前所发生的神奇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都没有料到,自家大少爷竟然如此神勇,以一敌五,不仅打赢了,而且还毫发无伤! 他刚才还担心来着,如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穷寇莫追! 苏康见到这五名匪徒落荒而逃后,并没有跟着追出去,驻足而立,眼睁睁地目送他们远去。 对方虽说只有五个人露面,还被自己给打跑了,可谁知道他们在暗地里就没有埋伏其他人手呢? 何况自己这边还有两位弱不禁风的女孩子需要保护,他可不能跑远了,免得中了歹徒的调虎离山之计,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之中。 从这些人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们这次应该是有预谋的截杀行动,直奔自己而来,目的就是为了要杀害自己! 自己这是得罪谁了? 到底是谁想要取自己的性命? 难道自己阉割唐家大少的事东窗事发了?是唐家派人前来谋害自己?但这看着也不像呐? 自己何时多出了这么一个未知的仇家来? 苏康手持钢刀,一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一边暗自思忖着。 自己穿越到此,才不过九个月的时间,除了与唐启轩结仇之外,自认循规蹈矩,并没有得罪其他人,这无妄之灾,来得也太蹊跷了些! 他自认报复唐启轩之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要王刚不说出去,应该是没有人得知此事的,唐家派人谋害自己或者雇凶杀人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他是真的想不通,到底是谁想要谋取自己的性命。 伫立凉风中,过了许久,待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后,苏康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观赏桃花后由此返回京城的这条道路,颇为僻静,平素甚少有人就此经过,刚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人发现。 此时此刻,除了拉着马厢车的马匹那“嘶嘶”声叫,周围一片寂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第143章 幕后的敌人 “大少爷,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拦路截杀我们?谋财害命吗?” 就在这时,发现匪徒已经被苏康赶跑、周围已经没有了动静后,王刚就大着胆子,走到苏康身边,低声问道。 “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整出了这么一出来。” 苏康也是一头雾水,耸了耸肩,表示不解。 他可不敢说这些歹徒是冲着自己而来,不敢言明是自己连累了大伙,怕吓着他们。 “大哥,你没事吧?” “少爷,您没事吧?” “表弟,你可好?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就在这时,见到那些歹徒都已经狼狈逃跑后,苏怡、柳青和吴青枫也都大着胆子下了车,跑到苏康的身旁,心有余悸地问道。 刚才,苏康与匪徒首领的对话,他们惶急之中,都听得不是很真切,并没有听出这些匪徒其实都是奔着苏康而来的。 苏康刀刃上沾染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让苏怡和柳青见了,都感到胆战心惊。 “我没事!他们才有事呢!一些毛贼罢了。” 苏康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回答道。 但他的心中,却是阴云密布。 暗箭难防,暗中未知的敌人,那才是最为可怕的! 他不得不防了! “王叔,将这些刀器都给我收起来。” 苏康环顾了周围一眼,略作沉吟后,便侧头看向王刚,吩咐了他一声。 王刚“喏”了一声,就急忙领命而行。 待王刚低头将地上的四把钢刀都给捡起来并全部收进车厢里后,苏康便面向苏怡、柳青和吴青枫她们,吩咐道:“表哥、小妹、柳青,你们先上车去,咱们这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苏怡闻言,就急忙拉着柳青的手,转过身来,快步返回马车旁。 吴青枫欲言又止,却还是跟着转身离去,返回马车旁。 等到苏怡她们三人爬上马车并坐进车厢里后,苏康这才掏出一块手帕来,将刀刃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并将手帕丢到路边后,就提拎着钢刀,转身返回马车旁。 “走!” 当他刚坐进车厢里,就立即回头,朝着王刚吩咐了一声。 “架!” 王刚见状,立即坐上车檐,扬起鞭,策动马匹,就迅速驶离了事发现场,快速赶往京城。 他做得行云流水,不敢拖泥带水。 刚才的事故,也把他给吓坏了。 苏康在车厢里坐下来后,就将手中的钢刀放了下来,藏进座包底下,跟那四把钢刀放在一起。 刀锋森冷,看着就让人感到害怕,他只能将它藏了起来,免得惊吓了苏怡和柳青。 马车行驶在返回京城的路上,车厢里,气氛凝重。 “大哥,你怎么那么厉害?什么时候学会的武功?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直到马厢车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康庄大道后,满脸疑惑的苏怡,终于忍不住了,紧盯着苏康问道。 “是啊,表弟,以一敌五,你真是神勇!表哥我叹服!” 还没等苏康回答苏怡的问话,吴青枫也紧跟着感叹了起来。 唯有柳青,早就知晓自家少爷“神功盖世”,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什么可问的,不以为奇,一脸的理所当然。 “梦里老神仙教的,梦中学的。” 苏康只是淡然一笑,就此一语带过,不想解释那么多。 这样的解释,足矣! “梦里所学?真的假的?有这么神奇?” 苏怡和吴青枫闻言,都愕然不已,紧盯着苏康,将信将疑。 唯有柳青抿嘴轻笑。 自家少爷的武功,并不是梦中得来的,那可是他平日里一拳一脚地坚持修炼出来的! 柳青知晓其中的缘由,但既然自家少爷不想跟他们说,那她也不敢僭越加以解释。 而就在苏康等人乘坐的马厢车驶离小道踏上大道后,不远处的一座丛林里,一身锦衫的韩诚,背靠着一辆马厢车,正在倾听着刚才那五位歹徒的遭遇。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手持马鞭的精壮汉子。 他越听,脸色就越是阴沉。 “你们是说,你们五个人,竟然不敌人家一个文弱书生,杀人不成反被人家给暴揍了一顿,这就逃回来了?” 韩诚气得面色铁青,手指着那个领头的匪徒韩四,厉声喝问道。 “韩大人,不是我们五兄弟不行,而是那个苏康,真的太强了!若不是我们跑得快,估计都已经沦为他的刀下之鬼了!” 这名匪徒头领韩四,一手紧紧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边哭丧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平日里不是自吹自擂说自己有多厉害吗?小小的一个苏家纨绔,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你们怎么不去死?还跑回来干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 韩城闻言,顿时暴跳如雷,就指着韩四等五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韩四等五位喽啰们,吓得噤若寒蝉,都不敢吭声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五人,都是晋王府豢养的秘密杀手之一部分,隶属于韩诚,平素都得听从韩诚的指挥,生杀大权就掌握在这个韩大人的手中。 这个韩四,是韩诚的一个远房亲戚,韩城也不想为此过于为难他。 但刺杀任务失败,他回去后,可就要承担晋王的怒火了。 领命行动时,他可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够手到擒来,三日内就能将苏康给解决掉,可如今,事情却搞砸了,他该如何向晋王交代?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苏康这个废物,怎么如此厉害?莫非刚才将韩四他们五人打跑的人不是苏康,而是苏家聘请的保镖? “韩四,你说,刚才跟你们动手的人就是那个苏康吗?” 韩诚百思不得其解,便瞪着韩四,恶狠狠地问道。 “韩大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并没有说自己是苏康。但他真的是很厉害,是个练家子!这点,我们绝不敢骗您。” 韩四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了。 “什么?你们也不能确定打跑你们的人是苏康?难怪!” “一群废物!” 韩诚闻言,恍然大悟般,接着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只要打跑韩四等五人的这个练家子不是苏康,那就不足为患了。 大骂过后,韩诚便陷入了沉思之中,若有所思。 他也没有料到,苏康这个废物外出时,苏家竟然还派出保镖来暗中保护他,简直就是变态呐! 有钱就能如此任性吗? 韩四等五人没能完成这次刺杀任务,羞愧难当,不敢顶嘴,只得默默承受着。 “一群废物!” “先回去再说。” 韩诚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爬上了身后的一辆马厢车。 等他坐进车厢里后,那名精壮汉子也立即坐上车檐,扬鞭策马,将马厢车驶出了丛林。 韩四等五人见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爬上了另外一辆马厢车,由其中一位受伤比较轻的汉子驾驭着马车,也跟着驶出了丛林。 第144章 武的不行,就来文的 回到京城苏家大宅后,临分别之前,苏康再次告诫了吴青枫、苏怡、王刚和柳青他们一声,让他们保守秘密,千万不要把今日半道被歹徒截杀的事情告知别人,免得让奶奶和父亲、二娘、三娘他们担心。 四人想了想,都觉得他说的有理,就都点头答应了,表示不会将此事泄露了出去。 苏康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但经过此事后,苏康就变得小心了许多。 回到家里后,他便闭门不出了,免得在殿试之前出了意外,从而耽误了殿试,贻误终生。 未时四刻,晋王府,书房中,晋王赵天睿正在泼墨挥毫,临摹当今皇帝赵旭的字迹。 “王爷,韩诚韩大人他们回来了,就在门外等着。” 就在这时,一位侍女轻敲了一下房门后,就垂首弯腰走了进来,小声禀报。 “哦!快让他们进来。” 赵天睿闻言,就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大马金刀地坐回椅子上后,大手一挥,随口吩咐了一声。 “喏!” 侍女急忙领命而去。 很快,韩诚便带着韩四等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书房里。 “韩诚,事情办得怎么样?可把这个苏康给了结了?” 赵天睿看着韩城等人进来,先端起桌面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紧盯着韩诚,懒洋洋地问道。 “回禀王爷,事情搞砸了,还没能将人给办了!” 韩诚诚惶诚恐,不敢有所欺瞒,急忙俯首弯腰,实话实说。 “什么?搞砸了?” 赵天睿“叭”的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气急败坏地厉声喝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没有机会下手?” 接着,他再次追问起来,语气很是不善。 “不是,已经动手了,可惜的是,没能成功得手!” 韩诚吓得浑身哆嗦,头垂得更低,颤颤巍巍地说道。 站在他一旁的韩四等五人,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腿脚发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这个主子,平素喜怒无常,可不是好相与之辈。 “哦!动手了?你们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难道还打不过人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 “真是一群饭桶,窝囊废!” 赵天睿怒极反笑,皮笑肉不笑地训斥道。 “王爷,是这么一回事。” “我让韩四他们五人在桃花岭附近下的手,已经拦住了苏康他们,但怎料苏家给这个苏康暗中配了一个保镖,武艺高强,韩四他们五人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就无功而返了,还请王爷明察!” 韩诚不敢顶嘴,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当时从韩四等人口中获悉的情形如实道来。 “是这样吗?韩四?” 赵天睿将视线看向他一旁的韩四等人,恶狠狠地问道。 “是的,王爷,情况确实跟韩大人所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四人都可以作证!” 韩四吓得冷汗直流,连忙低头指着自己身旁的四名喽啰,躬身回答道。 “是,是的!” “王爷,情况确实如此!” “千真万确,我们都还受伤来着!” “王爷,这都是事实,我们绝不敢欺瞒您!” 其他四名喽啰闻言,头点得如同捣蒜,忙不迭地起誓作证了起来。 晋王心狠手辣,他们可不想就此被他惩罚了。 “哦,但愿你们都没有骗本王!” 赵天睿已然看到了韩四等人身上的伤,将信将疑了。 “王爷,都怪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我们这就立即回去,无论如何都赶在明天之前将这个苏康给了结了。” 韩诚连忙告罪,并再次立下了军令状。 “算了,既然苏家给他苏康配了个高手作为保镖,那你们就算现在过去,也是白搭!” “你们已是打草惊蛇了。” “暂且先放过他,铲除他的事,就先留到殿试后再做定夺吧!” 赵天睿面色铁青,略作沉思后,就立即否定了韩诚的提议。 但他的心里,却极为不甘。 该怎么办呢? 赵天睿眉头紧蹙,立刻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韩诚和韩四等人见到他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都不敢吱声,唯有静静等待。 “韩城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 过了许久,赵天睿终于计上心来,就朝向韩城和韩四他们吩咐了一声,打发韩四等五人先行回去。 韩四等五人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出了书房,快速离去。 “既然武的不行,那咱们就来文的。” “韩诚,你即刻去请李国珍大人过来,我有要事跟他相商。” 赵天睿狞笑了一声,便立即吩咐了起来。 这个李国珍大人跟苏康颇有嫌隙,一直都是对苏康怀恨在心,利用他来对付这个苏康,再合适不过了。 他要在殿试上,通过这个李国珍大人将苏康给拉下马来,最好是能让他苏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喏!” 韩诚听罢,立即知道自己这回不会受到晋王的责罚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就立即领命而去。 出了晋王府,韩诚就坐上马厢车,由一名仆役驾驭着,火急火燎地赶往户部侍郎李国珍位于城北的府邸。 一去一回,耽搁的时辰可不少,直到半个时辰后,韩诚这才将李国珍请到了晋王府。 屁颠屁颠地跟着韩城赶过来的李国珍,刚进入晋王府,就被晋王赵天睿请进了书房中,关上房门后,两人就在书房里密谋了起来。 韩诚并没能跟着李国珍一起踏进书房里,就守在了门外,当起了门神。 过了许久,书房里终于传来了一阵阵得意的狞笑声,让韩诚这个恶人听了,也感到瘆得慌,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晋王跟李国珍在密谋些什么,但他也不笨,他能够猜得出来,两人密谋的事,应该跟这个苏康有关,指不定就是商议着如何暗中对付这个苏康的。 如今,对于晋王赵天睿来说,这个苏康,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拦路虎,那可是欲除之而后快的! 他这个主子啊,可不是什么善茬,睚眦必报,凡是被他盯住的人,就算不死,也是要脱层皮的,苦不堪言。 可怜的苏康,却还被蒙在了鼓里,他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还没有知道! 第145章 殿试 转眼间,数日稍纵即逝,三月初九,到了。 这天,是殿试的日子。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暗淡无光时,苏康和吴青枫就已经起床了。 洗漱完毕,吃过早点,苏康便带上吴青枫,坐上马厢车,由王刚驾驭着,在街边灯笼的照耀下,一起赶往皇宫。 这回,殿试所需的笔墨纸砚,宫中都自行备有,就不需要考生们携带在身上了,也免了苏康和吴青枫背负书箱的痛苦。 路上,行人稀疏,偶尔之间,才会碰见一些进出京城掏粪的夜香工在走动,还有那些入宫赶考的学子或步行或坐车或乘轿匆匆而过,以及一些进宫参加殿试监考的官员在行色匆匆地乘轿或者坐车赶路,大家相向而行,擦肩而过。 由于街灯稀疏,道路朦胧,黯淡无光,王刚只能放慢了行进的速度,缓缓而行。 行驶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这才赶到了大乾皇宫的德胜门前。 下了车,吩咐王刚傍晚时分再过来接自己和吴青枫,苏康便打发他回去了。 排队进入皇宫的考生可不少,排成了长队,大家正在接受安全检查。 苏康和吴青枫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到队伍后面,排起队来。 寅时六刻,经过仔细的搜身检查确认身上没携带凶器后,苏康和吴青枫就得以踏进了宫门,第一次走进了大乾皇宫。 皇宫里,四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初次踏进宫墙里的学子们,除了苏康之外,几乎个个都屏息静气,循规蹈矩,在行进过程中始终垂眉低首,不敢东张西望。 苏康可不管这些臭规矩,昂首挺胸,东瞅瞅西看看,想看清这个大乾皇宫。 可惜的是,由于天光还没有大亮,宫廷里灯火稀疏,影影绰绰,目力所及,看得很不真切,苏康只好放弃了顺路探查皇宫布局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跟在领路小太监的身后,前往殿试的场所萃英殿。 这殿试也太早了吧? 真是变态! 苏康一边走,一边在吐槽着。 皇宫很大,大伙走了盏茶功夫,这才来到了萃英殿前。 依序走进萃英殿里,只见,大殿中灯火通明,泱泱大殿中,也已摆满了数百套用于考试的桌椅,井然有序。每个桌面上,都摆满了笔墨纸砚。 数十名礼部的青衣小官和数十名青衣太监、宫女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引领着进殿的学子们坐到相应的座位上。 每位考生的考试序号,于前日就都已经在贡院南墙张榜公布出来了,各人只要对号入座即可。 而在座位前面,已经站满了数十名头戴冠冕身着紫衣的监考官,个个都顾盼有神,器宇轩昂,正一脸冷肃地盯着这些初次踏进殿试考场的青涩同僚。 这些监考官,那可都是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位高权重,自然是不怒自威。 皇帝赵旭还没有来,龙椅上空空如也。 看着这些身着紫衣的朝廷重臣,除了苏康之外,参加殿试的众位准进士老爷们都艳羡不已,眼神炽热。 他们何时才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来啊? 很快,萃英殿中就坐满了人,苏康按照自己的考试序号,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上,与吴青枫只有数桌之隔。 在数十位大佬们的面前,很多考生都不敢入座,只得站在自己的座位旁静静地等待。 苏康可不管这些,自顾自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泰然自若。 吴青枫见到他坐着,迟疑了一会后,也就有样学样,大着胆子,跟着坐了下来,等待殿试的开始。 “皇上驾到!” 寅时七刻时分,随着一声公鸭嗓子般的吆喝,一身冠冕堂皇的皇帝赵旭,龙行虎步,终于从偏殿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当朝首领太监董琦。 吆喝声正是从董琦口中发出,他的手里,还捧着这次殿试的考题。 皇帝驾到,所有人就都得站了起来,苏康和吴青枫也不能例外。 “拜见圣上,万岁,万万岁!” “拜见圣上,万岁,万万岁!” 当皇帝赵旭在龙椅上坐好后,在数十位紫衣大臣们的领头下,所有考生和那些打杂的青衣小官和太监们,都立即俯首躬身,恭恭敬敬地给他行大礼。 “众卿平身,免礼!” 皇帝赵旭极其威严地环顾了在场众人一眼,甚为满意,便急忙宏声说道。 “谢圣上!” 众人众口一词,回谢了一声。 苏康这是第一次拜见皇帝老儿,便有样学样,跟着众人一丝不苟地进行行礼、回谢,显得颇为虔诚。 他可不敢失了分寸,生怕被人发现后,举报自己对皇帝不恭,那可就无端受累了。 表面的功夫,他该做的还是得做到家,免得授人以柄,留下隐患。 向皇帝行礼完毕,所有考生就都坐了下来,准备考试。 卯时,天刚放亮,殿试终于正式开始了。 这次殿试的题目,都是皇帝赵旭亲自出题,分为诗赋和策问。 出题范围,果然不出苏康所料,诗赋以歌颂大乾大好江山为题,题材不限,律诗绝句均可;而策论的题目,则是从民心向背立题,论述该如何进行治理才能达到国泰民安! 当看到题目后,吴青枫顿时看傻了眼,禁不住喜出望外,他觉得,这回殿试已经稳了! 而苏康见状,却没有过多的欢喜,面色平静,镇定自若。 这一切,源于深刻的剖析与探究,不足为奇。 胸有成竹的苏康,下笔如有神。 他并没有使用官方提供的毛笔进行考试,而是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鹅毛笔进行书写,事半功倍。 虽说心中已经有了腹稿,但苏康也没有过于张扬,而是按部就班地先行做好了草稿并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这才将答案誊写到了答题卷上。 他书写的是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在答诗赋题时,他略作思索,就立即想到了《春晓》一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将这首诗写到草稿上,假装进行一番修改后,这才将它誊写到了答卷上。 而对于策论题,他则以“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作为破题,继而从民生的角度阐述该如何进行治理,最后的收尾,他则写下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样的也是先打草稿,检查一番后,再慢慢誊写在答题卷上,苏康做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第146章 奇怪的考生 但苏康没有意识到,当他拿出自带的鹅毛笔进行书写后,就立即引起了众位监考官们的注意,大感惊奇,纷纷打听他是何许人也。 就连皇帝赵旭,目光逡巡间,也注意到了他的与众不同,好奇心顿起,也在打听他的姓名。 当董琦来到苏康身旁察看一番后,就立即回去告知,皇帝赵旭终于记住了“苏康”这么一个另类的考生,并上了心。 结果,当别人还在苦思冥想埋头书写答案时,苏康就已经将所有题目都答完了! 当他答题完毕,停下笔时,才花费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估计才刚过巳时三刻,这还是在他特意放慢了书写速度之下完成的。 枪打出头鸟,他可不想表现得太出格,免得招人嫉恨! 百无聊赖的苏康,只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强睁着双眼,强打着精神,默默地看着别人在进行考试。 在皇帝面前,他可不敢趴在桌面上睡觉,免得失了礼数,让人觉得自己狂妄无知,谨防被皇帝所嫌弃与憎恶。 吴青枫也感到很是惬意很是轻松,他跟苏康押题算是押对了,幸运得很! 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个表弟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押中了题目呢?他料事如神,就好像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真是奇哉怪也,神了! 吴青枫暗暗思忖着,感叹不已。 于是,在答诗赋题时,他不假思索,就将苏康送给他的一首关于描绘山川美景的七律诗给抄录了上去。 至于策论题,他则按照自己这半个多月来的刷题结果给写了出来,照搬照抄,几乎一字不落。 他只用了两个半时辰,也答完了所有的题目,只比苏康多用了一点时间而已。 答完题目后,他也是百无聊赖,只得规规矩矩地静坐等待,也像苏康一样,不敢趴在桌面上打瞌睡,免得有失体统,被人误认为藐视了皇帝与众位监考官们。 对于这些传统礼仪,他比苏康还更为看重,也更为坚守,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一毫地冒犯。 两人先后停笔,静静枯坐,却还是引起了监考官们和皇帝赵旭的注意。尤其是苏康,显得更为扎眼。 “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啦?怎么就停下笔来不写了?莫非不会写了吗?” 过了许久,直到午时,大家都没见到苏康和吴青枫再次提起笔来写字,都大惑不解,轻声嘀咕了起来。 午时三刻,在皇帝赵旭示意下,监考官们便宣布暂时进行休考,先行进餐,补充体力。 给众位考生们提供的午餐,都是由光禄寺造办的,有羊肉包子、炊饼、羊肉汤等,倒也还算过得去。 至于众位监考官和那些礼部官员们的午餐,也是由光禄寺造办,但规格却比考生们要好得多,也丰盛得多,有饭有菜有汤、有茶有点心有果品,还供有小酒呢! 皇帝赵旭的午餐,则由御厨们精心烹制,自然要更为丰盛奢华,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各位太监们宫女们的午餐,那都是由尚膳房来统一造办,那又是另外一套伙食标准了,在此就不一一赘叙了。 吃完午餐后,稍作休整,考试则继续进行,没有午休时间。 这可让苏康愁坏了,百无聊赖地呆坐在座位上等待考试结束,很是痛苦不堪。 他可不敢提前交卷,那是对皇帝不敬,自寻死路! 吴青枫也感到很苦恼,但他也不敢提前交卷! 因为在考试之前,苏康就曾暗中叮嘱过他,千万不要提前交卷。他现在对苏康是钦佩有加也言听计从,见到苏康没有提前交卷的动向,他也只能继续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考试结束。 别人都在忙着低头答题,苏康和吴青枫两人,却都坐着一动不动,悠哉悠哉,扎眼得很! 他们两人,也就成了考场中的异类,让监考官们和皇帝感到十分诧异,也颇为恼火。 “去看看,这两人到底在干嘛?都是谁?” 赵旭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急忙朝向董琦,没好气地低声吩咐了一声。 “喏!” 董琦领旨,就迈着碎步,慢慢向苏康这边走来,他的心里,不由得为苏康和吴青枫他们同情了起来。 唉!这何苦来哉? 可当他来到苏康身旁,轻声询问为何不答题时,却被苏康的回答给吓了一大跳。 “我已经答完题目了!” 苏康的话,让董琦感到难以置信,急忙翻开苏康的答题卷来看,见到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该写的地方都没有落下,不由得哑然,震惊不已。 真是怪胎! 董琦咕嘟了一声,就赶忙放下了苏康的答卷,往吴青枫那边走去。 而从吴青枫那里探查得到的结果,再次让董琦感到震惊。 真是两个怪物,这么快就写好了答卷,怪不得如此悠闲! 董琦得到结果后,不敢怠慢,连忙返回到皇帝的身边。 “回禀圣上,他们都已经答完题目了。中间那个考生名叫苏康,旁边那个考生名叫吴青枫。” 刚回到赵旭的身旁,董琦便俯首躬身,低声将探查的结果告知于他。 “哦?都写好了?这么快吗?怪哉!又是这个苏康,还有吴青枫是吧?朕都记住了。” 赵旭闻言,大为惊讶,忍不住喃喃自语了起来,便暗自将苏康和吴青枫的姓名都给牢记在了心中。 阅卷后,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答题答得这么快,到底写得如何? 很快,众位监考官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深为苏康和吴青枫的答题速度所震惊,讶异不已。 但很多人却不以为意,嗤之以鼻。 答题看的是答案,光写得快有什么用,还得答得好才行呐! 难捱的殿试,一直考到日落西山时,终于结束了! 苏康和吴青枫,两人也艰难地枯坐了一个下午,等到众人交卷后,他们两人这才跟着交了卷。 两人这种坚持到底的态度,让皇帝赵旭和众位监考官们大有好感。 他们最恨那些提前交卷的人! 跟会试一样,经过糊名、誊录、弥封、编号封存后,试卷就算收好了。 躬身拜别了皇帝赵旭后,苏康和吴青枫便随着众位考生,离开了萃英殿,在领路太监的引领下,开始往宫城外走去。 这回,苏康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也真真切切地察看了沿途所见的宫殿楼宇,果然是气势巍峨,皇家气息甚是浓郁,庄严肃穆,压迫感十足。 第147章 我要举报 走出皇宫,苏康一眼就见到了在德胜门前等候多时的王刚,便领着吴青枫,急忙走过去,含笑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和吴青枫一起爬上了马厢车,坐进了车厢里。 王刚等他们两人坐好后,就扬鞭策马,赶着马厢车,返回柳衣巷苏家大宅。 行进路上,苏康感到有点身心疲惫,便背靠着车厢内壁,闭目养神,默然不语。 坐在他对面的吴青枫见状,只好收起兴奋的心情,也跟着闭目养神了起来,闭口不谈殿试的事。 回到苏家大宅时,苏康和吴青枫照例受到了苏家众人的热情恭迎。 当苏喆提出为他们两人接风洗尘时,苏康借口劳累,就婉言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带着王刚和柳青,一起返回了自己居住的小庭院。 在他的争取下,王刚已经在昨日搬了过来,跟他和柳青一起居住。 回到自己的小庭院,苏康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了一会。 待柳青前去苏家厨房拿来饭菜后,他便和王刚、柳青,三人围坐在一块,一起享用起晚餐来。 王刚和柳青见到他心情不错,估计他考得应该不算差,为他感到高兴,也就放弃了询问他殿试情况的念头,彼此心照不宣。 吃过晚饭,夜幕降临,苏康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早早地就上床歇息了。 枯坐了一天,他确实觉得有点困倦了! 一夜无话。 翌日,数十名阅卷官早早地就赶到了皇宫里,开始进行阅卷评定。 当他们初评结束后,就交由复评官们进行第二次评定。 经过二次评定后,再交由编排官们进行检查,若初评和复评的结果相差不大,就可以进行拆封,根据试卷编号找出答卷人的籍贯、姓名,并按成绩划分出等级,取一甲十名、二甲若干名,剩下的则都是三甲。 在阅卷过程中,这些阅卷官和复评官都被两份答卷给惊艳到了! 一份是吴青枫所答,他的诗赋写得很好,策论也写得还算不错,获得了比较高的分数,被评定为二甲第一名。 另外一份则是苏康所答,他不仅字写得很漂亮独特,诗赋写得也不错,策论更是写得独树一帜,却颇为另类,虽然也惊艳到了这些评卷官和复评官,但出于对时事的考量,最终只被评定为二甲第八名。 日暮西山时,以右相蔡永为首的数十名复评官们,就将这些答卷和定好等级的名册呈送到了皇帝赵旭的案头前。 赵旭按照惯例,抽出名列一甲的那十份答卷来进行查阅。 每查阅一份,他就会在其上进行“尚可”或“可”或“优”的批示。 待看完这十份答卷后,赵旭正想圈定这一甲的前三名,猛然记起这些人中并没有苏康和吴青枫的卷子,就放下御笔,抬眼看向蔡永,扬声问道:“蔡爱卿,苏康和吴青枫的答卷呢?找出来,让朕看看。” 蔡永闻言,吃了一惊,没想到圣上还会特意查阅苏康和吴青枫的答卷,但他也不敢怠慢,急忙走到御桌前,对照了一下等级名录后,就从二甲的答卷堆里找出了吴青枫和苏康的卷子来,恭恭敬敬地递给赵旭。 赵旭拿过卷子,就先从吴青枫的答卷开始看起。 “好诗!” 当他读到吴青枫所写的诗时,不由得赞叹了一声,随手写下了“优”字。 “还行!” 当他读完吴青枫所写的策论后,觉得还不错,就又随手写下了“可”字。 然后,他便拿起苏康的答卷,查阅了起来。 “好诗!” 苏康所写的诗,也让他为之赞叹,就随手写下了“优”字。 “不错!” 而当他读完苏康所写的策论时,顿时就被其中的内容震撼住了,尤其是收尾的词句,让他心潮澎湃,就随手写下了“优”字。 在场的众位大臣们,都被他的评语给惊到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看来,一甲的名次有变动了! 果然,皇帝赵旭查阅完毕后,就毫不犹疑地在苏康的答卷上批示了个“壹”字,并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圆圈;而在吴青枫的答卷上,他则批示了个“陆”字,并也用红笔画了个圆圈。 接着,他便从那十份原定为一甲的答卷中,依次圈定出了“贰”、“叁”、“肆”、“伍”、“柒”、“捌”、“玖”和“什”来,余下的两份答卷则放到了二甲的卷堆上。 “众位卿家,朕拟好了,你们就照此录榜吧。” 圈定完毕,赵旭便放下御笔后,朝向蔡永等人,扬声吩咐道。 “喏!” 蔡永等人一听,应了一声后,就由蔡永走到御桌前,拿回那圈定好了的十份答卷,查看了起来。 他们才看了一眼,就大吃一惊,都傻了眼。 原来,皇帝已经将苏康圈定为新科状元了,吴青枫则被圈定为一甲第六名! 这样的结果,大大地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户部侍郎李国珍见状,也震惊不已,觉得压力山大。 数日前,晋王殿下赵天睿找到他,恩威并施,请他帮忙将苏康从进士的位子上给搞下去,他觉得问题不大,就一口答应了。 可如今看来,苏康竟然被皇帝钦定为新科状元,那他的计谋究竟还能不能得逞,那可就两说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于是,他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高声说道。 “哦?李爱卿要奏何事?可速速奏来。” 李国珍的举动,让赵旭大惑不解,便开口问道。 得到皇帝的应允,李国珍抖擞了一下精神,咬了咬牙,就大着胆子扬声说道:“陛下,臣斗胆,举报新科状元苏康,考试作弊!” 他话音刚落,就顿时掀起了波澜,吓得在场众人和赵旭都瞪大了眼珠子: “你说什么?你要举报新科状元苏康考试作弊?” “真的假的?你确定?” “你有何凭证?” “李爱卿,空口无凭,那就是诬陷,可是要反坐的!你可想清楚了?” …… 众位同僚的议论声,圣上的责问声,让李国珍的心里头,多少还是感到有点发怵,觉得有点不踏实。 但他一想到晋王殿下给他开出的诱人条件,也只好一条道走到黑了,壮着胆子,再次高声说道:“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举报新科状元苏康,殿试作弊!” 第148章 两人有仇吗 看到李国珍信誓旦旦的样子,皇帝赵旭和众位大臣都半信半疑,只好停住了议论。 “哦,李爱卿口口声声说新科状元殿试作弊,可有何凭证?” 赵旭的面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冷冷地问道。 朕刚钦定这个苏康为新科状元,你李国珍倒好,却马上来添乱了,举报人家考试作弊,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 你李国珍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要是没有真凭实据,那就是无端诬陷,朕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在场的其他众位大臣,也是面有愠色,气呼呼地紧盯着李国珍,面色皆为不善。 哼!好你这个李国珍,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是吗? 他们众人,那可都是当日殿试时的监考官,你李国珍举报人家苏康殿试作弊,岂不是在打众人的脸,意味着众人当日监考失职吗? 何况,当日监考的人不下数十个,众目睽睽之下,人家苏康还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作弊吗? 你李国珍今日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跟你没完! “我说李大人,你说人家苏康在殿试中作弊,可不能空口说白话,得拿出真凭实据才行!否则,哼!” 站在这些大臣身前的右相蔡永,侧身斜睨了一旁的李国珍,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对于这个惯于溜须拍马的李国珍,并没有什么好感。 如今,左相刘文雄丁忧在家后,在朝的所有官员中,就属他最大,可不想被李国珍这个奸邪小人打了脸,丢了面子! “说吧,你有何凭证?” 赵旭铁青着脸,语气也是不善地问道。 “回禀陛下,这个苏康,原本是个粗鄙无知的富家纨绔,胸无点墨,斗大的字都识不了一箩筐,他所写的诗词,都是抄袭得来!故臣斗胆,举报于他,以正视听。” 李国珍也不是胡乱举报,他不敢说苏康的策论是抄袭他人的,但他却先入为主地一心认为苏康所写的诗词都是抄袭而来,就只奔着诗赋考试而去,力求一矢中的。 这也是晋王殿下的意思! “哦?你说这个苏康胸无点墨?” 他的话,却让赵旭听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拿起苏康的答题卷,一把摔到李国珍的身上,厉声喝问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胸无点墨之人,能写出如此好看的字来吗?能写出如此漂亮的策论来吗?” 李国珍被皇帝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急忙捡起落在地上的答题卷来,仔细地查看了一眼。 他在复评试卷时,由于分组,并没有看到苏康的答题卷,也没有见过苏康所写的字和答案。 仅仅看了这一眼,就立即吓得他双手哆嗦了起来。 妈呀,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该死的苏康,写的字竟然如此隽秀工整,独树一帜,撇开诗赋不说,而且策论也写得洋洋洒洒,尤其是开篇的“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这一破题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收尾,让他大吃一惊。 李国珍的身上,顿时冷汗直流了。 “看到了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旭冷冷地盯着李国珍,目光锐利如刀。 捉贼拿赃,捉奸要双,没有在考试现场抓住人家作弊的行为,事后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人家是在作弊,你凭什么就说人家是在作弊? 这不是在胡闹吗? 从苏康所写的字和所答题的策论来看,他断然也不会认为人家是在作弊。 能写出如此好字和好文章之人,难道一两首好诗好词都写不出来吗? “臣,臣还是坚持己见,举报苏康诗赋考试作弊,他所写的诗词,都是抄袭他人的!” 事到如今,李国珍也只有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 “哦?你确定?” 赵旭语气冰冷,对李国珍并没有好脸色。 “臣,句句属实!” 李国珍狠了狠心,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那好,董琦,你快去请新科状元苏康过来,与李大人当庭对质吧。” 赵旭皱了皱眉头,便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董琦,摆了摆手吩咐道。 “喏!” 董琦躬身领旨,上前一步,查看了一下苏康在答卷上留下的联系地址后,便抬起头来,面色复杂地看了看李国珍一眼,连忙领命而去。 这个李大人,莫非与苏康这个新科状元有仇不成? 很快,查阅到了董琦便步行走出了皇宫,然后迅速换乘上马厢车,丝毫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往柳衣巷苏家,前去请苏康进宫。 当听闻宫里来人,苏家一下子就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询问到底出了何事。 “圣上有旨,请苏康苏大人进宫面圣!” “苏康苏大人呢?在哪?” 董琦面对闻讯赶来的苏家众人,环顾了一周,却发现苏康并不在这些人里头,便扯着公鸭嗓子,解释了一句后,继而扬声问道。 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可不敢对苏康这个新科状元有所不敬,只能以“苏大人”称呼之。 众人还以为董琦领着宫里人神色匆匆前来苏家是为了方家方文山老爷而来,哪知道却是为了苏康而来,都大吃一惊,困惑不解。 但“苏康苏大人”的称呼,却让苏家众人听了,精神都为之一振。 “请问这位公公,我家苏康到底犯了何事?圣上为何要亲自面见他?” 苏喆见状,只得大着胆子,来到董琦的面前,面色愁苦地问道。 他还以为苏康惹了什么祸,被皇上给盯上了,愁眉不展。 大人不大人的,那倒是其次了! “您想必就是苏康的父亲吧?苏康苏大人呢,他在哪?” 面对苏喆,董琦不敢倨傲,只得缓下语气,连声问道,旁顾而言他。 在新科状元的老爹面前,他这个首领太监,也不敢过于放肆,恭敬有加。 在苏康作弊事实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他可不敢乱说,只能答非所问,一语搪塞过去了。 “郭振,快去请大少爷过来!” 发现不能从身着紫衣的董琦这个宦官身上得知缘由,苏喆也没辙了,只好转向一旁的郭振,吩咐了起来。 郭振可不敢怠慢,得令后,就撒开腿,往苏康居住的小庭院跑去。 第149章 宫里来人了 而此时此刻,苏康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跟王刚和柳青围坐在石桌前,一起聊天,天南地北,三人聊得正欢。 院门洞开。 “大少爷,宫里来人了,老爷请您去前院会客大厅。” 就在这时,郭振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回,在面对苏康时,他显得毕恭毕敬了。 自从苏康通过会试后,他对苏康这个大少爷的态度,一下子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怨气全无,恭敬有加。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宫里来人?什么鬼?” “这不应该啊!” 苏康一听,却顿时愣住了,大惑不解。 殿试结果都还没有出来,按理来说,参加殿试后的考生是没有资格单独进宫面圣的! 这个皇帝老儿,到底是发了哪门子的癫,天要黑了还差人前来请自己进宫,这么急,到底是为了何事? “郭管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康抬头看着一脸恭敬俯首垂立的郭振,疑惑不解地问道。 “大少爷,我也不知道啊,来人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很急的样子,就只知道一昧地催促您快点过去。” 郭振面露难色,只好实话实说。 “哦!这倒是奇怪了!” “走,看看去!” 苏康闻言,疑窦丛生,便站了起来,朝着王刚和柳青大手一挥,就迈开步子,朝小庭院外走去。 王刚、柳青和郭振见状,急忙快步跟上,一起走出了小院子。 这个皇帝老儿,到底在搞什么鬼,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 难道殿试出了什么问题? 真是奇哉怪也! 苏康就算打破了脑瓜子都想不通,只好加快了前进的步伐,赶往前院。 当苏康脚步匆匆地来到前院的会客大厅时,一眼就认出了董琦这个首领太监来。 他正坐在大厅中央,一脸着急地看向大门外,就连身旁茶几上的茶水,他都懒得去碰了。 老爹苏喆和大舅父方文山正一左一右地陪坐在他的身旁,讪笑着,陪着笑脸,却都是一头雾水,不得其法。其他的人,则只能远远地站到一旁候着。 这个宫里来的董琦宦官,能够身着紫衣,看起来官位可不低,却丝毫都没有透露所为何事而来,着实让人感到不解与揪心呐! 说是苏康犯了大错吗?却不像,因为这个董公公对苏康的父亲苏喆还是比较客气尊重的。 可你若说苏康没有犯错,却也不像,因为从这个董公公的话里和神态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事还挺急的! 圣上有急事召唤,来传唤之人却不敢当面说出缘由,这事看着怎么就那么诡异呢? 苏家众人都觉得很是苦怪,是喜还是祸,都没有个准头,这也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董公公好!是什么风将董公公吹来了?” 苏康一进门,就直奔董琦而去,满面含笑。 “苏大人,您可总算来了!快走吧,圣上都等急了!” 董琦见到苏康迎面而来,心头大喜,就急忙站了起来,客套话也懒得搭讪了,刚打个招呼,就径直往会客大厅之外走去。 董琦带来的一些小太监,也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走出了会客大厅。 这么急吗? 苏康见状,只好转过身来,朝向王刚招了招手,就快步跟上。 王刚会意,也立即跟了上去。当他离开会客大厅后,就快步小跑了起来,前去准备马厢车。 苏喆、苏铭和柳青等苏家众人见状,也只好跟着走出了会客大厅,跟在苏康等人后面,前往苏家大门处。 “董公公,圣上这么急着召见我,究竟是为了何事啊?” 苏康大步流星,很快就赶上了走在最前头的董琦,与他肩并肩走在一起,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来,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悄声问道。 董琦瞄了一眼,发现手里竟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心中大喜,就不着痕迹地收进了自己的袖兜里,然后左顾右盼了一下,眉眼含笑地附耳低语:“是李国珍大人在找苏大人您的麻烦。圣上刚钦点您为新科状元,李大人就举报说您抄袭了他人的诗词,圣上只好让洒家前来,请苏大人您进宫去跟李大人对质了。” 这个苏康苏大人,倒是个人精,很会做人呐。 董琦的心中,不由得对苏康生出了几分好感,另眼相待了。 “哦,原来如此。谢谢董公公实言相告!” 苏康听罢,却如释重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妈呀,真是吓死宝宝了!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皇帝老儿抓住自己不放了,原来是李国珍这个老西在捣鬼! 抄袭?屁大的事啊!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 苏康心中暗自冷笑,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同时,他也暗暗感到震惊。 皇帝老儿要钦点自己为新科状元?真的假的?自己有这么猛吗? 董琦悄悄侧头,察言观色,发现苏康的脸上平静自如,并没有半点的慌张之色,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得暗自惊奇。 他怎么一点都不慌乱?是胜券在握吗? 莫非李国珍真的是在诬告? 董琦暗自思忖着,忍不住为苏康打起气来了。 “苏家老爷请留步!苏大人请!” 走出苏家大门后,董琦很是客气地拱手向苏喆说了一声,然后客气地请苏康上车,毫不拖泥带水。 王刚已经拉着马厢车等在了苏家大门前。 于是,苏康也懒得跟他客套了,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厢车。 等到苏康钻进苏家马车的车厢里坐好后,董琦这才坐上从宫里带来的马厢车,吩咐了一声赶车的小太监,就率先驶离了苏家,王刚则驾驭着马厢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老爷,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连累到我们苏家吧?” 等苏康和董琦等人坐车走远后,惴惴不安地李如凤,这才面向苏喆,疑惑不解地问道。 其他人也有着和她一样的想法,纷纷看向苏喆,等待他的回答。 “能有什么事?你没听到这个董公公一直都尊称苏康为苏大人吗?” “这是急事,应该不是坏事!” “都回去吧,应该没事的。” 苏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还懵着呢,但他是一家之主,可不能先乱了阵脚,于是就强颜欢笑地安慰起众人来。 可他的心里,多少还是七上八下的,一直在打着鼓,忐忑不安。 皇上心急火燎地直召苏康,这得是多大的事啊? 反正,他是想象不出来! 其他人听到苏喆这样子一说,想了想,都觉得也是这个理,就只好将心里的疑问都藏了起来,各自散去了。 当苏喆返回自己的住处,苏老太君终于闻讯而来了。 “苏喆,到底出了什么事?康儿怎么啦?” 刚进门,苏老太君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她刚才犯困, 就躺在床上眯了一会,竟错过了这个场景。听闻此事后,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娘,没事的!康儿只是跟着宫里的人进宫面圣罢了。您不必担心!” 看着姗姗来迟的老娘,苏喆并没有隐瞒着她,决定实话实说,并宽慰她。 “进宫面圣?究竟是为了何事啊?” 苏老太君闻言,大吃一惊,再次追问起来。 “娘,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董公公并没有说。” 苏喆挠了挠头,一脸的郁闷。 “这样啊!怪了!不应该呀!” 苏老太君眉头紧锁,情不自禁地就喃喃自语了起来。 第150章 当庭对质 在前往皇宫的途中,苏康坐在车厢里,就想好了对策。 李国珍啊李国珍,你说我抄袭他人诗作,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抄的可都是非这个世界之人的诗作,你怎能抓得到我的把柄呢? 只要我死不承认,那就是死无对证,你能奈我何? 就算是神仙在世,也不行! 苏康嘴角含笑,心中冷然,他已经想象到了,这个李国珍蹦得有多高,将会跌得有多惨。 两盏茶的功夫后,苏康下车步行,终于再次踏进了皇宫里。 跟在董琦的身后,步履匆匆,片刻间,苏康就来到了御书房前。 “苏大人,您先等一下,容洒家进去通禀一声。” 叫住苏康,董琦便拾阶而上,一头扎进御书房里,前去禀报。 “宣苏康觐见!” 很快,一声宣号,就从御书房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苏康的耳中。 于是,在守卫在御书房周围的侍卫们的注视下,苏康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就昂首阔步地踏上了台阶,拾级而上,首次踏进了御书房里。 当苏康缓缓走进御书房里,众人的目光,都纷纷朝向他,注目而视。 这个一脸阳光帅气的小伙子,步履沉稳,显得是那么的从容不迫,颇为难得啊! 众人心思各异,除了李国珍之外,却也不得不暗中惊叹。 此子,不卑不亢,当真不错,是个人才!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吉祥万安!” 苏康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来到皇帝赵旭面前后,就俯首躬身,深深作揖,给赵旭行了一个大礼。 殿试过后,他将被朝廷授官,成为大乾朝堂的一份子,此时自称“微臣”,倒也贴切。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不急,显得不慌不忙。 行礼完毕,他便直起腰来,平视着御桌,视线只比赵旭矮了一个头。 “苏爱卿来啦!” “朕找你前来,是有个事要你自证。这份答卷,是你的吧?” 赵旭对于苏康的问候语,颇感兴趣,微微一笑,就看向一旁的董琦,指了指御桌上的答题卷,沉声问道。 董琦心领神会,就急忙上前一步,拿起桌面上苏康的那份答题卷,走向苏康。 苏康接过董琦递过来的答题卷,只看了一眼,就立即还给董琦,扬声回答道:“回禀圣上,这正是微臣的答题卷。” 他写的是小楷,而且用的是鹅毛笔来书写,自然与众不同,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 “苏爱卿,李大人举报你抄袭了他人的诗作,你可承认?” “你要知道,殿试作弊,那可是重罪!” “你可知罪?” 等到董琦将苏康的答题卷放回御桌上时,赵旭面色一肃,就大声质问了起来。 他决定先吓一吓这个苏康,看他如何应对,可有大将之才。 “对,圣上,臣不改初衷,举报苏康殿试作弊,抄袭了他人的诗作!” 就在这时,李国珍趁势而上,又跳了出来,声色俱下,手指着苏康,继续出言进行指证,一口咬定苏康殿试作弊。 “李国珍,李大人是吗?你是不是疯了?或者是傻了?” “这么白痴的话题,你也能说得出口!” 苏康却是不慌不忙,斜睨着他,冷冷一笑,就大声怼了回去。 “你?有辱斯文!” 李国珍被苏康的话怼得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愤愤不平。 包括皇帝赵旭在内,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禁莞尔,暗暗觉得好笑。 这个苏康,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如此跟李国珍这个从三品的户部侍郎硬刚着! 在场的众位大臣中,除了右相蔡永、礼部尚书廖俊尤和国子监祭酒章澜三人曾在听涛诗会上领教过苏康的厉害并不觉得有多意外之外,其他人都大感惊奇。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启奏圣上,微臣无罪!李大人完全就是在污蔑,往微臣身上泼脏水,还望圣上为微臣做主!” 苏康冷冷地看了李国珍一眼,并不理会于他,便面向赵旭,趁势喊起冤屈来。 “哦!” 赵旭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国珍,看他如何应答。 “圣上明鉴,苏康他确实是在作弊,抄袭了他人的诗作!” 李国珍嘴硬,可他翻来覆去的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说李大人呐,你说微臣抄袭了他人的诗作,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究竟抄袭了谁人的诗作?” “空口白牙地污蔑他人可不行!捉贼拿赃、捉奸要双的道理,难道李大人你不知道吗?” “没有证据的事,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难道是微臣抄袭了你的诗作?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证明是我抄袭了你的作品才行!” 苏康冷笑了一声,紧紧地盯着他,咄咄逼人地质问了起来。 “你,你狡辩!” “反正,你就是在作弊,你的诗作都是抄袭他人的!” 李国珍被苏康问得哑口无言,只好继续鸭子嘴硬,硬撑着。 他话音刚落,却立即引来了众人的一阵讥笑。 这个李国珍,怎么翻来覆去的都只是这么一句话,莫非真的没有什么证据吗? 你说人家抄袭,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证明苏康他到底抄袭了谁人的作品! 你这样,不是胡搅蛮缠是什么? 赵旭也被李国珍的话气得面色铁青,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哦?原来李大人没有证据呐!” “你口口声声说我抄袭了他人的诗作,那不如这样吧,我记得上次我写的是《春晓》这么一首诗,咱们还是以‘春’为题,看我能不能写出别的诗作来,是不是也抄袭了他人的作品。” “你给我听着!” 苏康冷声一笑,不忘出言打击他,傲然说道。 说罢,苏康便装模作样地俯首低头沉思起来。 听到苏康竟然要当场吟诗作赋以证清白,除了李国珍之外,众人顿时都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苏康脑子里的诗词,那可都是现成的,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来,不着痕迹。 “有了!” 过了片刻,苏康好似茅塞顿开,惊呼了一声后,就开始将自己“临场发挥”创作的诗词给吟诵了出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他一口气,就将三首关于春天美景的诗,全都吟诵了出来。 当他诵读完毕,整个御书房,顿时鸦雀无声,寂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被他即兴创作的诗作给吓呆了。 妖孽啊! “好诗!” “好诗!” “真是好诗!” ……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如梦初醒,就都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 这三首诗创作得极好,就算在场的众人,包括学富五车的国子监祭酒章澜在内,都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而此时的李国珍,则已吓得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怎么样,李大人?你看这些诗作如何?莫非也是抄袭你的或是抄袭别人的?” 苏康不忘痛打落水狗,睥睨着李国珍,冷冷地问道。 你李国珍敢举报我抄袭,那我就再抄上这么几首诗作来,你倒是给我说说来处吧。若是说不出来,那可就坐实你李大人诬陷之罪了! 苏康的心中,在暗自得意着,表面上却显得极不好看。 “这,这……” 第151章 还是状元 李国珍吓得面色苍白,嗫嚅着,竟无言以对了。 李国珍是怎么也没有料到,苏康,这个传说中的大纨绔,竟然能在一刻钟的时间里创作出这么三首诗来,而自己竟然都没能说出它们的来处,那眼前的一切,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诬陷他人的罪名,他估计是逃不掉了! 悲催了啊! 一想到接下来将会被皇帝出手惩罚的一幕,他两眼一黑,忍不住就胆战心寒了起来。 “圣上,微臣斗胆,请圣上为微臣做主,治李大人诬陷微臣之罪,以振朝纲!” 苏康得理不饶人,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给赵旭深深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后,便向皇帝赵旭讨起公道来,语气说得颇为凄苦。 “以振朝纲?呗,亏你苏康说得出口!这不是打蛇随棍上吗?太损了吧?” 除了李国珍惶然无状之外,众人一听,都被苏康的话给逗乐了。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苏康抄袭他人诗作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李国珍完全就是在肆意诬陷同僚,他的罪名,可不轻! 这个李大人,招惹谁不好,偏偏来招惹这个苏康,脑子莫非生锈了吗? 这下惨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众位大臣们,都不由自主地幸灾乐祸了起来,看着李国珍的眼光,满是同情。 “好你个李国珍,竟然真的是在行诬陷之事,害得朕差点错怪了苏卿家!” “来人,将这个胆大妄为之徒给朕拉出去,痛打三十大板,并贬为正八品的太常博士,罚俸一年!” 看到一脸惶然辨无可辩的李国珍,赵旭气不打一处来,铁青着脸,痛骂了一番,就立即下旨进行惩罚。 他还算是念及旧情,手下留情了,并没有将李国珍贬出京城去。 李国珍一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两股颤颤,差点坐倒在地。 他悔不该听从晋王殿下的话阴谋针对苏康,这下好了,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从从三品的户部侍郎被贬到正八品的太常博士,足足被降了九级呐! “该死的晋王,你可把我给害惨了!” 李国珍不由得暗中诅咒起晋王赵天睿来了,后悔不已,欲哭无泪。 “圣上请开恩!圣上请开恩!” 在一阵阵哭喊声中,李国珍就被门外赶来的两位大内侍卫给强行拖了出去。 很快,御书房外就传来了一阵阵打板子的声响和一阵阵痛苦哀嚎的声音,听得御书房里的众位大臣,眼皮子直跳,心惊胆颤。 就算是苏康这个受害者,也是心有戚戚,脑瓜子生疼,都觉得有点残忍了。 但这个李国珍,也算是罪有应得! 不久之后,声响渐止,再无声息,想必李国珍已经被人抬出了皇宫,丢给李家之人带去疗伤了。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御书房里暗影绰绰。 在董琦的指示下,宫女们便走了进来,点起了数十根蜡烛,将整个御书房,照得亮堂堂。 “苏卿家,委屈你了!你先下去吧。” 等到宫女们退下去后,赵旭看了苏康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样子,沉稳有加,不由得感到惊奇,也顿生好感,便收起阴沉的脸色,展颜柔声说道。 “谢圣上!微臣告退。” 苏康闻言,连忙躬身作揖,又行了一个大礼后,这才转身离去,慢慢离开了御书房。 在皇帝赵旭面前,他始终注意着做足了礼节,不失礼数,不给他人攻讦自己的机会。 走出御书房后,自然就有人领着他离开皇宫。 待苏康离去后,赵旭看了看余下的众位大臣一眼,略作沉思,便提起笔,在苏康的答题卷上,写下了”状元之姿,实至名归”八个字。 写罢,他便看向面前的众位大臣,扬声说道:”众位卿家,就照此放榜吧。” 说罢,他便靠坐在御座上,闭目养起神来。 蔡永等人见状,只好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拿起御桌上的答题卷来,开始进行统计,并将余下的名次和改动的名次进行堪录。 当众人看到苏康答题卷上的八字批语时,都觉得凛然,心动不已。 果然,圣上还是将状元的称号授予了这个苏康! 看得出来,这个苏康在圣上的心目中,已经占有一席之地了,圣眷在望啊。 他们以后,可得跟人家处得融洽一些才行,至少不要跟人家翻了脸。 “圣上,金榜拟好了,请您过目!” 当金榜全部拟好后,蔡永便低声提醒了起来。 赵旭闻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向摊放在御桌面上的金榜。 他只看了位列前数十名的名单,尤其是前十名的一甲名单,觉得没有出入后,就颔首点头道:”嗯,辛苦众位卿家了。” 说罢,见到天色已晚,他便又向董琦指示道:”董琦,传膳御书房,让众位大人用过晚膳后再回去吧。” “喏!” 董琦闻言,应了一声,就急忙领命而去。 “谢圣上!” “谢圣上!” …… 听到皇上赐宴,蔡永等众位大臣们都感到受宠若惊,激动不已,连忙躬身道谢了起来。 赵旭微微一笑,坦然受之。 很快,董琦就领着一大帮人,陆续走进了御书房里。 这些人里,都是宫女和太监,每个人的手中,都没有闲着,或拿着小桌,或提着春凳,或捧着饭菜餐具,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很快,小饭桌摆好,春凳摆上,饭菜上桌,等到皇帝赵旭的晚膳也摆满了整个御桌时,由试膳小太监一一试过每一道菜肴,确认无毒后,赵旭便邀请蔡永等众位大臣们坐了下来。 等到赵旭坐好并开始用膳后,蔡永等人这才坐在了各自的小饭桌前,端起碗筷,开始享用属于自己的宫廷晚餐。 这些饭菜,有酒有肉,都是出自御膳房中御厨们的手笔,制作精良,美轮美奂,色香味俱全,让人看了,都垂涎欲滴。 觥筹交错中,众人虽然在皇帝面前都有点拘谨,没人能真正放得开,但还算吃得津津有味。 宫廷御膳,可并不是人人都有福气能够吃得上的! 而这边正在吃吃喝喝之际,苏康就已经摸黑坐上了马厢车,由等待已久的王刚驾驭着,返回了位于柳衣巷的苏家大宅。 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是皇帝钦点的那个新科状元! 第152章 诬告则反坐 当苏康一脚踏进自家小院的门槛,迎面差点被汹涌的人头撞个趔趄。 好家伙! 院里挤得满满当当,别说下脚的地儿,连院墙上那几根探头探脑的爬山虎藤蔓,都被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挤得没了踪影。 “少爷!” “大公子!” “大少爷!” 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热烘烘的气浪。 苏康感觉自己像是被投进了沸腾的汤锅,无数道目光粘在他身上,又是探询又是如释重负,仿佛他是刚从阎王爷门口溜达了一圈回来的奇珍异兽。 他只能像个上了发条的傀儡,脖子僵硬地一上一下,头点得后颈都要发酸了。 “少爷!您……您没事儿吧?” 一个细细软软的身影,从人堆缝里钻出来,是他的通房丫鬟柳青。 这丫头不知怎么突破重重包围,挤到他的胳膊边儿上,小手揪着他衣袖,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圈儿红红的,像画了两颗樱桃。 苏康心尖儿软了一下,抬手轻轻摁了摁她乱糟糟的头顶,挤出个安抚的笑:“放心放心,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 他的拇指蹭过她额前的碎发,带了点笨拙的温和。 柳青那张紧张得近乎惨白的小脸,这才泛起一点活力,忙不迭松开手,嗖地退后一步,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火烧云。 人潮被无形的手分开一条窄缝,苏家真正的主心骨到了。 苏老太君在儿子苏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到苏康面前。 老太太一双眼珠子,鹰隼般将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刮了两遍,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气喘:“康儿!当真没事儿?圣上……圣上那么个火急火燎的法子召你,图的是个什么?” “奶奶,好着呢!” 苏康赶紧躬身施礼,脸上笑纹舒展,语气轻松得活像刚从街上买了二两糖豆回来,“芝麻小事儿而已,不值当挂嘴边儿扰您清静。” 他故意把“芝麻”两个字咬得又轻又快。 轻松? 这轻松劲头落在苏家众人眼里,反倒比暴风雨前的死寂更叫人心头发毛,搅得人心惶惶。 满院数十号脑袋顶上都冒出无形的问号,互相碰撞得噼啪作响,你这是骗三岁娃娃呢! 皇帝老儿吃饱了撑的,为了“芝麻大点事”专程火急火燎派人来提溜? 派来的天使那嗓子都快吼哑了!这里头没鬼才怪! “康儿,” 苏喆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个结,目光像两柄小钻子,牢牢攫住苏康,“你跟爹交个底儿,真……真没事?天颜……到底为了何事?” 他的声音紧绷绷的,掺着显而易见的惶惑,显而易见被吓得不轻。 “是啊大哥!快说!快说呀!” 一个带着火苗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苏怡像颗弹丸似的弹过来,一把箍住苏康的胳膊开始疯狂摇晃。 力道之猛,苏康毫不怀疑她能把地砖摇出涟漪来。 “你再卖关子,我这颗心非跳出嗓子眼不可!你是没瞧见!前头那个宣旨宦官的架势,好家伙,呼啦一下闯进来,嗓门儿炸雷似的,吓得咱家厨下那两只老母鸡都飞上房梁了!” 她竹筒倒豆子般嚷着,脸上写满了“你再不说我当场表演一个上吊给你看”。 苏康被她晃得脚下打飘,脑仁都要给晃成浆糊了。 “哎哟!停!停手小姑奶奶!算我怕你了成不成?” 苏康一脸的生无可恋,赶紧伸出食指,没好气地在她光洁的脑门上一戳,苏怡这才不甘不愿地撒了手,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行行行,我说。” 苏康环视一圈,满院子耳朵支棱得像兔子,“事儿呢,是这么一茬……” 于是乎,从吏部侍郎李国珍那厮如何在御前诬他苏康殿试作弊,到他如何被急吼吼地拎进御书房,又如何在那御前官司里,一句一句给那个鼻孔朝天的李侍郎来了个釜底抽薪,硬生生把皇帝心里那点质疑苗头掐死在摇篮里……的整个经过,被他演绎得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 御书房那股子山雨欲来的逼仄感,李国珍脸上血色是如何一点点褪尽的,甚至连那三十记结结实实的板子,落肉皮上的闷响都让人感觉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皇帝老儿御案上那份勾了朱砂圈的试卷,他却是只字未提。 新科状元? 倘若说出来,只怕眼前这一大群胆子小的当场就要撂过去几个。 他说完了,院子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死寂持续了好几个心跳的时间,随即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哦……”“老天爷……”的无数道倒吸凉气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气氛陡然变得又冷又重。 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就冻成了冰碴子,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后怕和侥幸——还好!还好苏家没被牵连进去! “康儿,你是说……” 苏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睛亮得吓人,死死锁住儿子,“你把那个…那个姓李的大人,他……他给踩下去了?真格儿被贬了?” 那“三品大员”四个字堵在他的舌尖上,愣是烫得他吐不出来。 满院子敬畏的目光刷地聚焦在苏康身上,亮得能烫人。 尤其是二娘柳轻语,三娘李如凤和苏铭、苏宁、苏曼、苏怡这几个平辈,连带站在边上的方家人和吴青枫,那神色跟打翻了染坊差不多,惊骇里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闷。 “那不然呢?” 苏康把肩一耸,活像踩扁了只挡路的臭虫,“诬告反坐啊。他从堂堂三品户部侍郎,”他把那官名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吐字如金,“噗嗤一下,跌进太常寺那清水衙门,捞了个正八品芝麻粒儿大的博士,外加一顿结实板子,这才舒坦!真是老天开眼!” 他声音轻快又清晰,话里的数字却像淬了火的钢珠砸下来,噼里啪啦落在众人耳边。 “我的老天爷啊!” 苏怡第一个惊声尖叫出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忙脚乱地开始掰起手指头,“三品下头是四品……四品下头五品……六品……七品……八品……” 她手指头舞动得快擦出火星子了,“祖宗哎!三、四、五、六、七、八……老天爷!一、二、三……整整九级台阶啊!从天上云彩里一脚踩到地上泥坑里去了!” 随着苏怡那惊魂未定的声音报出“九级”,苏家院里的温度像是眨眼间被寒风扫过一遍,冰窖般死寂凝固。 一院子的呼吸声都停了,众人僵成了就像被雷劈过的雕像,眼珠定在眼眶里,都木然了。 诬告则反坐! 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想把道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砸实,还要把位高权重的三品大员一撸到底,直接踹进尘埃里,这需要的哪里仅仅是口才,是手腕?这分明是在刀尖上行走的本事,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的胆识! 代价之大,宛如天上掉下一座山,把他们一颗颗心砸了个七荤八素。 第153章 苏家祖坟冒大烟 苏康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浅笑,没再多言语。 心里头,那点盘算却清楚得很。 反坐这个刑罚,在大乾律法里头,那是有天大的弹性空间的——轻飘飘一句斥责算数,发配三千里也绝不冤枉! 皇帝老儿今天这板子敲得虽重,留了余地没把人扔进大牢,甚至没一脚踹出京城去喝西北风,留人家在太常寺清水衙门里数灰尘……讲真,是给足了李国珍台阶下的。 诬告新科状元? 苏康眼皮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根本就是个能把李国珍棺材板钉死的钉子! 皇帝这么处理,手下留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若换了自己当时在御前真的较起真来,揪着此事不放…… 结果? 哼哼,恐怕就不单单是扫一扫太常寺的院子这么简单了。 但这念头在脑子里也就打个转儿,随即被他自己掐灭了。 揪着不放? 那自己在皇帝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有才识大体”的印象,不就得泡汤了? 适可而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这道理,他懂。 “那大哥!” 苏怡那奇奇怪怪的脑子终于又从官阶跌落的深坑里爬出来,冒出新的奇思妙想。 她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八卦,神秘兮兮地凑近:“你面了圣……圣上就没透个风儿?好歹该封你个状元当当意思意思吧?” “噗……咳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 苏怡话音刚落,整个小院子瞬间像是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肺痨大会,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暴起,连平日最讲究仪态的苏老太君,都一手抚胸咳得弯了腰。 苏喆被一口突然岔掉的气呛得满脸通红;吴青枫张着嘴,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大姑父方文山更惨,差点把早饭都给咳了出来。 三观碎了一地的声音,简直清晰可闻。 “哎呀,我的傻丫头!” 三娘李如凤也顾不得什么长辈风度了,一个箭步冲过来,食指毫不留情地戳中小女苏怡那圆溜溜的脑门,劲儿使得不小,戳得苏怡“哎哟”一声,“你这脑袋是装着天马啊,还是神仙?真当状元是街角菜铺子的大白菜呢?皇榜写谁就是谁,还能由着性子给你哥现刨一个不成?” 李如凤气得笑骂,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就是就是!” 一旁的吴青枫终于缓过气来,连忙出声帮腔,眼神亮得发烫,脸上写满了对状元的艳羡和神往:“苏怡表妹,状元!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心头梦!多少寒窗苦读的大才子,削尖脑袋都够不着的风光啊!那得是文曲星转世托生才有指望!可遇不可求的!”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摇头无奈,有的捂嘴偷笑,眼神里明晃晃就一个意思:这丫头怕不是被刚才那番“降官阶”的大风浪给吹迷糊了? 苏家祖坟冒青烟? 就算真冒了,那点烟也不够烘热一个状元帽子的边啊! 除非哪天半夜三更,祖宗们排着队在坟头底下点火扇风,冒出来直冲天际的燎原大火! “这样啊…” 苏怡揉着被戳痛的额头,大眼睛里那点光亮被众人的冷水无情浇熄,像是明白了什么,小脸却还是倔强地皱着,嘴里小声不服气地嘟囔,“可是……可是,大哥他明明写得那么好,连三品大官都倒了霉,皇帝不给个状元,这道理好像有点不大通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还是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话惹得整个角落里又是一阵压抑的低笑。 这小丫头对“状元”的执着,倒是真真切切替她大哥在抱不平。 可惜啊,苏康能高中进士,已经是苏家祖坟冒出的“小火星”恰好燎着了他这根柴棍,算得上积了八辈子的阴德了。 至于状元? 苏喆心里摇头,那大概得是下下辈子,不,下下下辈子的事儿了! “行了行了,奶奶,爹!” 苏康突然捂着肚子叫嚷起来,那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你们听听!我这五脏庙都敲锣打鼓造反半天了!” 果然,他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噜”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听得特别清晰。 他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院子里杵着不动的众人:“劳驾,给让条路,让我填饱肚子成不成?再这么饿下去,我看诸位回头得先给我挑副薄棺备着!” 这一嗓子“薄棺”实在震撼人心。 苏喆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环视全场,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哎哟!怪我!怪我!大家伙儿都散了,散了吧!别堵着道儿碍他吃饭!天都黑得泼墨一样了,该歇的赶紧歇着去!” 苏老太爷发话,那就是金科玉律。 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终于开始松动,像退潮的海水般哗啦啦院门外卷去。 窃窃私语和轻松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没多久,苏康这小小的院子就空了一大半。 苏家本家的人和亲戚们还没挪步。 苏喆特意等到那些仆从杂役都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只剩下自家这些近亲后,才带着一脸格外温和、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看向苏康:“康儿,那…我们也走了?你好生吃饭,好好歇着。今日这…确实够呛的。” “去吧去吧。” 苏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一副饿得随时要趴下的样子。 苏喆这才彻底放心,转过身,带着苏老太君、柳轻语、李如凤、方文山和吴青枫等呼啦啦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开了苏康的小院。 院门发出轻微“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将外界最后一点喧闹隔绝开来。 小院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三个人影,仿佛刚才的喧嚣吵闹都被这张无形的滤网筛得干干净净。 柳青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此时像只小兔子般灵活地跳过去,踮起脚尖,费力地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栓好,插上门闩,世界被一分为二。 最后一声木头摩擦的轻响落下,苏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大手朝着后面唯一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厢房随意一挥:“走!开饭!你哥我快饿升天了!” 他率先迈开步子,大步流星朝那暖融融的灯火之处走去。 王刚和柳青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快步跟了上去。 饭菜的香味,顿时丝丝缕缕地从小膳屋里飘了出来,勾得人馋虫乱拱。 门里窗外,俨然两个世界。 第154章 传胪大典 苏康被窗外的鸟叫吵醒时,天边才刚透出点鱼肚白。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御书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和家里那场闹哄哄的“审问”。 今天,是传胪大典的日子,说白了,就是皇帝老儿坐那儿,把殿试成绩单当众念一遍,顺便给新科进士们排排座次。 他慢吞吞地洗漱,慢吞吞地吃早饭。 吴青枫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这位表哥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搓着手来回踱步,看见苏康出来,眼睛“唰”地亮了。 “表弟!你可算起了!快快快,时辰不早了!” 吴青枫急吼吼地催促了起来。 苏康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急什么,皇帝还能不等我们吃饭?” 王刚驾着马车,一路还算顺畅地送到了宫门前。 那阵仗,比昨天被急召时还吓人。 宫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等着参加大典的准进士们,个个脸上都绷着,眼神里混杂着期待、忐忑和一种即将鱼跃龙门的兴奋感。 宫门开启,繁琐的搜身检查开始了。 苏康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侍卫们摆弄来摆弄去,连鞋底都恨不得撬开看看。 吴青枫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出。 好不容易进了宫,眼前的景象让苏康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好家伙,真够排场的! 萃英殿前,卤簿法驾排开,旗帜猎猎;殿檐下,中和韶乐的家伙什儿锃光瓦亮;殿门内,丹陛大乐的鼓瑟也早已就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又带着点喜庆的古怪气氛。 王公贝勒们穿着蟒袍,在丹陛上站得笔直,像一排镶了金边的柱子。 文武百官按品级在丹墀内列队,紫色、绯色的官袍在晨光下晃眼得很。 苏康和吴青枫这些新鲜出炉的“准进士老爷”,被鸿胪寺的官员像赶鸭子似的,安排在了文武百官队伍的最后面,乌泱泱一大片。 苏康踮着脚往前看,那些紫袍大佬们成了绝对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黏在他们身上,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啥时候咱也能穿上那身紫啊……” 语气里,满是向往。 苏康倒没想那么远。 他纯粹是觉得新鲜。 这阵仗,这排场,跟唱大戏似的,可比话本子里写的热闹多了。 他东张西望,研究着那些乐器的模样,琢磨着那大鼓敲起来得有多响。 吴青枫可没他这份闲心。 他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御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名次!名次!到底是二甲还是三甲?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同进士出身啊! “表弟,” 吴青枫实在憋不住了,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苏康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你说……咱们能排进二甲吗?” 苏康被他捅得差点岔气,侧头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谁知道呢?反正名字总会在榜上,跑不了。是进士就行呗,想那么多干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同进士出身”听着是没“进士出身”和“进士及第”那么威风,可说到底,都是进士,都能做官。 考都考完了,卷子也交了,皇帝也见了,现在瞎琢磨除了让自己胃疼,还能有啥用? 苏康想得很开,尽人事,听天命,他现在就想赶紧走完这繁琐的流程,回家补个回笼觉。 吴青枫被他这盆冷水浇得有点蔫,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自己继续在心里默默祈祷,把满天神佛都给拜了个遍。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广场上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中和韶乐庄严悠扬地奏响,传胪大典,正式开场! “一叩首!拜,再拜,三拜!起!” 司仪官的声音洪亮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 前面呼啦啦跪倒一片,苏康也只能跟着人群,不情不愿地屈膝、俯身、磕头。 当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地面时,他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子爹娘走的时候,都没这么磕过头! “二叩首!拜,再拜,三拜!起!” “三叩首!拜,再拜,三拜!起!” 三跪九叩,一个头磕得比一个头憋屈。 苏康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膝盖硌得生疼,脖子也酸了。 好不容易熬完这套大礼,鸿胪寺卿冯绍,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严肃的老头,走到了御案前,拿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开始宣读《制》。 这《制》,无非是些“策试天下贡士”、“皇恩浩荡”之类的官样文章。 苏康听得昏昏欲睡,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终于,冯绍放下了《制》,广场上所有准进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重头戏来了——唱名! 冯绍慢悠悠地拿起一份榜单,目光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戊寅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上京城柳衣巷苏康,赐状元及第!” 声音落下,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紧接着,“嗡”的一声,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惊叹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呼此起彼伏。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人群后方那个穿着普通青衫、似乎还没回过神的年轻人身上。 “啥?” 苏康自己都懵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磕头磕太多,把耳朵磕出毛病了? 状元?我? “我靠!” 旁边的吴青枫反应比他快一百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一蹦三尺高,完全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一把抓住苏康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表弟!表弟!状元!你是状元!状元啊!!!” 他那张脸因为狂喜而扭曲,眼珠子瞪得溜圆,口水星子差点喷到苏康脸上。 苏康被他晃得头晕,嫌弃地甩开他的手,低声斥道:“表哥!淡定!注意形象!” 可他自己心里,也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皇帝老儿,还真点了自己当状元? 昨天御书房那档子事儿,没影响结果? 状元……嗯,好像还不错嘛? 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戊寅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上京城柳衣巷苏康,赐状元及第!” 冯绍的声音再次响起,确认了这不是幻听。 “淡定个屁!这是状元!能淡定得了吗?!” 吴青枫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苏康那副“哦,知道了”的表情,恨不得掐他两下让他清醒点。 “戊寅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上京城柳衣巷苏康,赐状元及第!” 第三声唱名落下,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鸿胪寺官员快步走到队伍前方,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苏康的位置,朗声道:“新科状元苏康,请出列,于御道左侧跪立!” “还跪?!” 苏康心里哀嚎一声,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恨得快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走到那官员指定的位置——御道左侧最前方。 他认命般地撩起衣袍下摆,再次双膝跪地,面向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方向,心里则憋屈得要命:这状元当的,膝盖遭老罪了! 紧接着,来自河东郡庆州舞阳县的榜眼李天成和来自南阳郡丹州丹阳县的探花宋明阳,名字也被三次唱响。 两人同样被引领出列,分别在苏康稍后方的右侧和左侧跪定。 三人跪在最前方,如同鹤立鸡群,承受着身后几百道目光的洗礼,那滋味,苏康只觉得如芒在背。 随后是二甲、三甲的唱名,速度快了许多,也不再需要出列。 当吴青枫听到自己竟然位列一甲第六名时,差点又蹦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兴奋得直搓手,看向苏康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与有荣焉。 唱名完毕,又是那该死的丹陛大乐响起。 “再行三跪九叩之礼!” 司仪官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苏康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只得咬着牙,跟着口令再次俯身、磕头、起身……重复着这折磨人的动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破状元谁爱当谁当去!膝盖都要碎了! 好不容易熬到皇帝赵旭摆驾回宫,苏康以为终于解脱了。结果,更悲催的还在后头。 他,新鲜出炉的状元郎,还得率领着身后乌泱泱一大群新科进士,跟在王公大臣们的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地走出宫门,去东昌门外看那金榜张挂。 这还没完,看完榜后,他还得像个吉祥物似的,带着这帮兴奋过头的新科进士们去游街! 苏康看着宫门外那早已人山人海、等着看状元郎风采的百姓,再看看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只觉得眼前发黑,前途一片灰暗。 这状元当的,真是苦不堪言! 第155章 苏家祖坟着火了 京城这天的宫门外,挤得比初五财神庙门口还壮观。 茶楼酒楼?别说雅座了,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伸长脖子的人,茶水钱都翻了三倍。 文人们唾沫横飞,赌咒发誓状元必是江南才子,也有人押宝西北俊杰。 可最热闹的还得数东昌门外,那可是“榜下捉婿的主要战场”! 一溜儿豪车骏马(马车),旁边站着眼神绿油油、恨不得直接上手抢人的家丁管家,各个怀里揣着金光闪闪的礼单。 他们看那些刚出炉、还热乎着的进士老爷们,就跟看自家猪圈里最肥的那头肉猪差不多——眼睛都在放光! 回头看看柳衣巷的苏家大宅,那气氛就和谐多了,甚至可以说有点……懒洋洋的“认命感”。 仆人们慢悠悠扫着地,时不时打个哈欠。小丫鬟修剪花枝,更像是给花草挠痒痒。厨房里飘出来的……嗯……炒茄子味儿,平平无奇。 苏喆坐在书房,手里捏着本丝绸账册,一上午过去了,书页都没动一下。 郭管家像猫一样溜进来,小心翼翼地捧上新茶:“老爷,您琢磨着……咱家大少爷今儿个能摘个啥果儿尝尝?” 苏喆放下“账册”(其实是当扇子扇了半天风),长叹一声,充满了“我很知足”的沧桑:“哎哟,能捞个三甲的尾巴,‘同进士出身’,就谢天谢地了!那就算咱家祖坟半夜蹦迪蹦得太起劲,把积攒那点青烟都烧成火星子了!还想啥呢?金元宝能砸咱头上?” 郭振那个“对”字还没在喉咙里吐圆乎,前院猛地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音浪之大,感觉能把屋顶的瓦片全掀了…… “炸了!老爷!祖坟炸——不是!大少爷炸天了!!状元!咱家出状元啦!!!” “咣当……咔嚓!” 苏喆手里那个据说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青瓷杯盏,瞬间完成了它悲壮的使命,碎成了十八片,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噌”地站了起来,身子晃得像狂风里的小树苗,一把死死抓住黄花梨桌角才没跟着瘫软下去,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劈了叉:“中……中什么了?!” 书房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只见柳青的头发仿佛被一百个炮仗轮流轰炸过,顶着个惊悚的鸟窝发型炮弹般砸了进来! 后头跟着的王刚,二话不说,一个五体投地的滑跪加响头,“砰”的一声差点把地板磕出个坑来:“老爷!千真万确!唱名官那嗓子,跟过年放大炮似的,连着轰了三遍!‘戊寅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上京城柳衣巷苏康,赐状元及第!’ 震得东昌门外头的石狮子耳朵都嗡嗡的!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是咱们少爷!状元公!!!” “状……状元?” 苏喆眼前“唰”地飞过一片金光,全是金灿灿、晃瞎人眼的“状元及第”在闪烁。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朝着祠堂方向滑跪下去,两只手激动得直拍地砖:“爹!爷爷!老祖宗在上!你们在下面是不是刨着谁家金矿了?!这烟冒得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祖坟着火了咋滴?!喷这么猛?!” 整个苏家大宅,瞬间变成了烧滚了的开水锅,炸开了! 刚扫地的丫鬟“嗷”一嗓子扔掉扫帚,抱着廊柱开始又哭又笑。 前院小厮们兴奋得把帽子一摘,当成绣球互砸。 最震撼的是厨房方向,只听见“铛铛铛铛”如同战鼓擂响! 刘厨娘举着她那口平时炖肘子的大铁勺,对着一个铜盆玩命猛敲,敲出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气势:“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宰鸡!杀鱼!给我现杀!蒸他娘的一个十八层楼那么高的状元塔!炖一大锅能闪瞎狗眼的金光及第羹!油!给我拿桶来倒!今天不过了!钱算什么!状元公是咱家的!!!” 苏老太君手里的龙头拐杖差点能把地砖戳出火星子来,二房、三房的人呼啦啦涌进书房,连寄居的方家人也扒着门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苏怡像个小钢炮,一头扎进她爹怀里,声音因为激动都劈叉了:“爹!我大哥该不会是半夜撬了文曲星家的祖坟,把秘籍吃了吧?!状元?!!” 角落里,苏铭那张俊脸刷地一下褪尽了血色,仿佛刷了一层惨白的墙灰。 他这个国子监章澜大祭酒的高足,连考两次会试,连进士门槛的味儿都没闻到。 而那个八个月前还在醉仙楼赌桌上输得精光、差点典当裤子才翻本的纨绔大哥苏康,现在穿着大红枣儿似的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头顶金冠,成了御笔亲点的状元?! 一股邪火“腾”地从脚底板直冲苏铭的天灵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在怒吼:贼老天!你眼珠子是被狗啃了吧?!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柳衣巷? 早就不是巷子了,是全城狂欢的中心! 斜对门张寡妇,挎着她那半篮子准备孵小鸡的种蛋就冲进了苏家院子:“老苏!快!让我沾沾喜气!回头我这蛋里准能孵出金凤凰!” 吴记布庄吴掌柜像红了眼的公牛,扛着两匹红得能滴出血来的绸缎撞进大门:“状元红!挂起来!给我把整条巷子染红喽!” 最离谱的是孙记米铺孙老板,指挥着四个肌肉结实、能打死牛的家丁,嘿哟嘿哟抬着一个扎着巨型红绸花的樟木大箱子,“哐当”一声稳稳堵在了苏家大门正中央:“苏喆兄!看见没?这是我本家亲侄女的庚帖!生辰八字!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格温和屁股大…呃不对!八字跟你家状元郎配的是天作之合啊!!” “挂!都给老子挂起来!灯笼挂得比皇宫门楼子还高!” 苏喆激动得胡子都翘成了海胆,眼神一扫厅堂正中央那沉甸甸的“勤俭持家”匾额,顿时觉得那四个字简直是对此刻最大的讽刺,他跳着脚指挥:“郭振!郭振!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给我把这劳什子破匾摘下来!扔柴房烧火去!换新的!写什么?状元及第!要大!要金!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爷啊!” 郭振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现去写字?墨都没磨匀呢!刻字师傅也来不及找啊!” “没墨?!” 苏喆眼一瞪,脑子抽风似的灵光一闪,猛地一指庄严的祠堂方向:“那就赶紧的!把咱祖宗牌位请下来!金漆不够就刷金粉!擦得锃亮挂门口!让满京城的看看咱苏家祖宗的威风!” “我的亲老爷!使不得啊!祖宗能气得掀棺材板跳出来抽您!” 郭管家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哭出来。 就在这热闹得有点混乱与疯狂中,眼尖的柳青,终于在一片喧嚣中瞥见了巷口的一抹鲜红! 她憋足了劲儿,发出一声足以盖过所有噪音、直冲云霄的尖叫: “来……啦……!状元……游……街……回……来……啦……!!!” 第156章 状元郎是个金疙瘩 拥挤的人潮像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粗暴劈开,在柳衣巷逼仄的入口处,硬生生豁开了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灼热,如同闪电般聚焦在巷口。 只见苏康,这位新鲜出炉的状元公,一身炽烈如火的状元红袍,头上那顶金丝银线掐出的乌纱帽,在阳光下简直能晃瞎人的眼睛。他胸前挂着的那块御赐“状元及第”金牌,更像块小号盾牌,金灿灿的光泽把他那张没什么喜气、反倒有点愁苦的脸映得明晃晃。 他僵硬地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大马上,整个人绷得如同上紧发条的木偶。 他挤出来的那点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分。 此刻,他的内心正在疯狂吐槽:皇帝老儿!你给我配的马鞍是特么花岗岩做的吗?!再这么颠下去,小爷我这娇嫩的屁股就要直接交代在这柳衣巷的青石板路上了!回家!我要回家!!! 在他身后那支长长的、充满了新晋进士的队伍里,吴青枫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堆里拔出了半个身子来。 他踮着脚尖,手臂抡圆了地挥舞,脸红脖子粗,亢奋得如同一只刚被丢进开水锅里的大龙虾,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散发着“我是一甲第六我骄傲”的气息。 苏康在家仆颤巍巍的搀扶下(主要是怕他那酸软的腿撑不住直接滚下来),姿势别扭得如同初学者般滑下马背。这脚丫子还没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踩实称呢…… “祖宗保佑啊!我苏喆的儿子!状元公!!!” 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伴随着一个泰山压顶般的热烈熊抱! 苏喆冲了过来,两条老胳膊跟铁箍似的,死死把他宝贝儿子勒进了怀里! 苏康感觉自己刚被花岗岩马鞍折磨完的肋骨,又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艰难地、好不容易地才从老爹那“爱的束缚”中挣扎出一点点宝贵的呼吸空间,勉强对着同样泪眼婆娑的老太太和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冒星星的柳青,挤出那句官方台词:“奶奶,爹,柳青,我……没丢人……吧?” 他的声音,憋得有点变形。 “表哥!表哥!我大哥排第一!你呢!你呢!” 苏怡这只小兔子,灵活地穿过人群,一把揪住了还沉浸在“我是天选之子”幻想中没出来的吴青枫。 吴青枫猛地一个激灵,回神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如同青松,那音量,洪亮得足以让巷子最深处正在打盹的那只老狸花猫瞬间炸毛跳起:“一甲!第六名!” 这答案,这语气,精准无误地砸向旁边那一堆脸色极其难看的方家亲戚,重点照顾的人群。他甚至还特意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充满挑衅。 果然,那边方文山手里捏着的那串盘了好些年的紫檀木手串,“啪嗒”一声,珠子散落一地,轱辘轱辘滚得到处都是。站在他身旁的方杰,更是无地自容。 震耳欲聋的鞭炮足足炸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浓烈的硫磺硝烟味笼罩了整个柳衣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 苏康赖着不走了,吴青枫见状也停了下来,其他人无奈,只好在状元郎缺席的情况下,继续游街的光荣大业。 等到这支象征着无上荣耀却也折磨死人的游街队伍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去后,老苏家大门前才算消停了一点。 午时六刻,苏家大宅内,宴席的场面只能用“穷奢极欲”来形容。 整整五十张大圆桌,雪白的崭新桌布铺得平平展展,锃亮的官窑青花瓷餐具整齐列队。各种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跟不要钱似的往上堆,盘盏交错,几乎看不见下面的桌面了。 空气里混杂着烤鸡烤鸭的焦香、陈年花雕的酒香,以及一股子赤裸裸“我家儿子是状元,老子今儿就是把家底吃光也乐意”的暴发户豪横之气。 柳衣巷中的左邻右舍们都来了。 苏康被他爹和苏家众人簇拥着,来到祠堂,对着祖宗牌位恭敬肃穆地上香、磕头,心里头则一直在咆哮:快放我去吃饭!饿死我了! 回到席间,苏康拧不过大伙,只得勉为其难地坐上了主位。 苏怡眼疾手快,立刻塞给她哥一个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的、油汪汪、亮晶晶的红烧状元蹄髈。苏康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状元公形象了,张口就啃。 那油花顺着嘴角往下淌,正啃得酣畅淋漓呢…… “吁……!嘎吱!” 苏府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方向,骤然传来骏马急促嘶鸣、车轮狠狠摩擦青石板的刺耳锐响! 厅内谈笑声还没歇,两个壮汉“哐当”一声就推开了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阳光汹涌而入,照亮门外鱼贯而入的十八名壮汉——统一紫底金线袍子,腰挎(看似昂贵的)佩刀,挺直如标枪,脸色冷得像庙里金刚。 领头管家方脸阔口,精光四射的虎目扫过全厅,抱拳的动作规范得像教科书翻页,嗓门洪亮得能够直透云霄: “状元公金安……!!!” “奉陈老相爷钧旨!” 只这一嗓子,厅内静得掉根针都嫌吵。 这个管家继续气沉丹田:“陈老相爷膝下独孙女,二八年华,贤良淑德,姿容绝世,尚待字闺中!陈老相爷久慕状元公麒麟之才,凤毛麟角,愿结秦晋之好!今日相爷府上略备薄宴,不知状元公能否赏光移步?相爷已恭候多时!” “噗……!” “咳咳咳咳!!” “我的镯子!” “哎哟喂,我的衣裳!” 刹那间,整个大厅变成了喷饭喷菜表演现场,一片狼藉。 这个老宰相府的领头管家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化袭击”,他只是眼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了一张木塑脸。他手腕极其优雅地一翻,动作丝滑地如同变戏法,“唰啦”一声抖开了一张烫金礼单来。 “状元公新喜,大人深知不宜此刻叨扰,然诚心炽热,特命下官先备薄礼,聊表寸心!待吉时再议!” “计呈:京西温泉庄子,两座;南国上贡,九尺赤血珊瑚树,两盆;足赤金砖,三千两!” “三……三千两黄金?!” 苏喆扶着椅背的手指猛地一抽,眼前金光乱舞,耳朵嗡嗡作响,差点当场表演“老爷子幸福晕厥”戏码! 这哪是提亲?简直是开着金山银车碾压而来! 老相府的“金甲兵团”还没完全退出快被贺礼撑爆的苏家厅堂,大门口又炸开了锅。 “兵部赵大人家贺礼到!赵家三小姐年方二八,最爱状元诗才……!” “皇商钱万贯家贺礼到!钱家掌珠温婉贤淑,八字已备……!” “大理寺周大人家贺礼到!周家小姐倾慕状元风姿,特此……” 一拨又一拨! 穿得一个比一个光鲜的家丁管家,领着成群结队抬箱挑担、提着鸡鸭鹅鱼、满面红光的媒婆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乌泱泱涌进苏家那可怜的门槛! 这些人为了抢占前排,互相推挤,眼风乱飞,差点就在苏家院子里上演“全武行”。 精美礼盒、系着大红绸缎的沉重樟木箱子,如同春雨后的蘑菇,在院子里疯长! 红布扯开,是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箱盖掀翻,金锭银锭毫不含蓄地晒着太阳;古玩字画堆得像等待处理的尾货甩卖。 吴青枫端着酒杯,两眼发直! 趁着两个豪仆互相“拉扯炫耀”,他一个箭步,揪住旁边一位珠翠满头的“金牌媒婆”袖子,挤出最帅笑容:“神仙妈妈!本公子我是一甲第六名!虽比状元差指甲盖那么点,也是人中龙凤!您考虑考虑?抢状元太累,我这……” 媒婆正喷唾沫星子呢,胳膊被扯,极其不耐地反手一甩,差点把吴青枫带个跟头,眼神鄙夷如看路边的野狗:“去去去!第六名?榜眼探花后面都排到护城河啦!小郎君,先去街口王老头的馄饨摊,吃碗‘第六名’清汤面垫补垫补!别妨碍老娘给贵府千金牵线!” 说完,狠狠掸了掸袖子,像沾了啥脏东西。 苏康坐在主位,看着满院金山玉海,听着人声鼎沸,闻着那金钱财帛铜臭味,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胃里的状元蹄膀也在抗议。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残渣,决绝地把手里刚倒满的“状元红”,精准地塞到快被幸福感砸晕的苏喆手里: “爹!您身板硬朗!顶一下!儿先撤了!” 第157章 宣示主权 “少爷!少爷!!!” 就在苏大状元准备脚底抹油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像条油滑迅捷的泥鳅,终于从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和无数交错的人腿丛林中奋力钻了出来,正是柳青! 这小丫头片子脸憋得通红,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兴奋难耐,手里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着一个信封,那劲头,恨不得把信封捏碎!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明显过载的、混杂着喘息和某种“大事不妙”的紧迫感: “急……急报!武侯府林家……派人送来的急信……快马加鞭!凶悍得很!那人撂下信封,说……说让您立刻看!马上!立刻!立刻看!”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拉扯了过来。 那信封一角,一个鲜红刺目的篆体“林”字,如同淬了火的烙铁,也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利刃,深深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柳青的声音虽低,效果堪比惊天焦雷! 喧闹声戛然而止。 唾沫横飞的媒婆和眉飞色舞的管家们,嘴巴还保持着o型,笑容却已僵硬在脸上。 那些正卖力抬着金锭银锭、准备在竞争对手面前大秀特秀的豪奴们,手臂举在半空,定格成诡异的雕像。 时间静止,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苏康只觉喉咙干得像北凉国西边的沙漠,一股冰流和一股热流同时逆冲四肢百骸。 他那双深邃而又错愕的眸子,死死锁定在那个“林”字上,锐利得恨不能用目光将它瞬间点燃,灰飞烟灭! “咯吱……咯吱……” 他后槽牙传来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听着都让人牙酸心跳。 “武侯府来信?搞什么鬼名堂?” 苏康满腹疑虑,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眼看遁逃计划彻底泡汤,苏康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信封,三下五除二地撕开,抽出了里面那张折叠得整齐的素白信笺。 几行清秀中透着英气的簪花小楷,映入了自己的眼帘。 苏康的目光飞速扫过,紧锁的眉头先是一愣,随即,一抹极其古怪、宛如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之事的笑意,如同狡猾的狐狸般,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像是看到了一件多么滑稽的宝贝,忍不住摇了摇头,将信笺随手就递给了旁边还在大口喘气的柳青。 “青儿,小点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还是……大声点?念给大伙听听。” 柳青疑惑地接过信笺,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丝了然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顽皮的笑容,如同解冻的春风般在她的小脸上荡漾开来。 这封来自武侯府的急信,怎么就那么地出乎意料? 她朝着自家少爷俏皮地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然后以一种能够穿透整个苏家大院乃至半条街的、清脆高亢得如同宣布圣旨般的嗓音,宣读了这封决定战局的、火药味十足……啊不,是“柔情蜜意”满满的“急信”: “苏公子台鉴:” “欣闻公子蟾宫折桂,高中魁首,小妹林婉晴,喜不自胜!特修书一封,谨代武侯府上下,遥申贺意,聊表寸心!” 念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仿佛给众人一个反应的时间,“苏、林两家,累世交好,情深义重。小妹不才,斗胆厚颜一问……” 柳青的声音再次拔高,几乎带着回音: “昔日父辈订下之儿女盟约,今日可否算数?!伏乞公子回复,以慰小妹惶惑之心!盼复!切切!林婉晴谨启!” 她那高亢的尾音尚未落下,就如同那九天玄冰,狠狠砸进了苏家这锅已经滚沸的黄金油锅之中! 林婉晴!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在这死寂中炸响开来! 这些媒婆、官家、豪奴们,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自然听闻过林家大小姐与苏家大少爷之间的婚约纠葛。 林婉晴,苏康的正牌未婚妻,武侯府那位贵为晴公主的林家大小姐,她的“急信”,裹挟着浓浓的硝烟味,在满院黄金彩礼的包围下,杀到了! 她的“问候信”,哪里是什么贺喜?哪里是什么探询?! 这分明是扛着代表“正宫娘娘”身份旗帜的铁骑,轰隆隆冲进了苏家院子里,横刀立马,兵戈直接瞄准了满院子虎视眈眈、妄图挖墙脚的各路妖魔鬼怪! 这哪是信? 这分明是一道扞卫正妻主权的战书! 信中的言下之意就是: “老娘的男人,谁敢动?!识相的,收起彩礼,速速滚蛋!” 这些媒婆、管家和豪奴们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 苏家人,包括苏喆,端着儿子刚塞过来的那杯已经凉透的状元红,嘴巴也张得老大,彻底傻了眼。 脑子里的问号排起了长队,能绕京城三圈: 啥玩意儿? 武侯府的林婉晴,她……她写信来催婚了? 那个传说中对这桩亲事嗤之以鼻、见了苏康就想捶一顿、一心就想着退婚的林大小姐,在求着苏家履行婚约? 这世界,变得也太快了吧? 还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整个苏家大院,成了上演大型 “变脸”的露天戏台。 唯一不变的,是位于中心位置的苏康嘴角那抹若有似无、混杂着荒诞、警惕和一点点……嗯……莫名暗爽的笑容。 金山银海依旧在闪耀。 媒婆、管家和豪奴们的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转,都开始萌生了退意。 正主来了,那他们这些撬墙角的,还不得乖乖地夹着尾巴溜之大吉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真正的较量,已经缓缓地拉开了序幕。 很快,这些 “陈老相爷”、“兵部赵大人”、“皇商钱万贯”、“大理寺周大人”等的管家、家奴以及聘请的媒婆们,见势不妙,只好纷纷卷起礼物,灰溜溜地走了。 喧嚣如闹市的苏家大宅,顿时变得冷清了许多,但这也挡不住苏家人和左邻右舍们的狂欢热情,等这些人走后,苏家大宅只是冷场了一小会,就又恢复了热闹。 除了苏康之外,人人都在纵情狂欢,不醉不归。 没了“榜下捉婿”的闹剧,苏康也就不想遁逃了,待在了宴席之间进行应酬,但他的心思,却几乎全都放在了林婉晴的来信之上。 第158章 星光点点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苏家庭院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几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康站在小庭院的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浩瀚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风。 “少爷,夜里凉,加件衣裳吧。” 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件锦缎外衣轻轻披在了苏康肩上。 苏康回头一看,发现柳青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喜悦,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上此刻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谢谢。” 苏康拢了拢外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青儿,今天辛苦你了,一直忙前忙后的。” 柳青连忙摆手:“少爷说哪里话,能伺候少爷是柳青的福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少爷如今是状元郎了,柳青……柳青真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月光下,苏康看见柳青的眼角闪着泪光。 这个三年前跟着他的通房丫鬟,见证了他从一个人人唾弃的纨绔到如今金榜题名的全过程。 苏康心头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打断了。 “大、大少爷!” 王刚满脸通红地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老奴……老奴敬您一杯!” 说着就要举起手中并不存在的酒杯。 苏康和柳青相视一笑。 这位忠心耿耿的王叔今天高兴坏了,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却还惦记着要来向他道贺。 “王叔,您醉了,我扶您去休息。” 苏康急忙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晃晃的王刚。 “没……没醉!” 王刚大着舌头反驳道,却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幸好柳青及时扶住了另一边。 “大少爷,您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大小姐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高兴?” 王刚却不忘喃喃自语。 听到他提到早逝的母亲,苏康心头一紧。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一年有余,他早已接受了这个身份,但每当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还是会感到一丝怅然。 “是啊,母亲一定会高兴的。” 苏康轻声说道,便和柳青一起,搀扶着王刚往厢房走去。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阳春特有的清凉。 苏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个月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那时的“苏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整日里不是吃喝就是逛青楼,苏家上下对他失望透顶,连亲生父亲苏喆都恨不得没有他这个长子。 谁能想到,一次意外的落水昏迷后,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一个来自现代的学霸? 苏康至今都还记得他提出要参加科举考试时,苏家人那见鬼似的表情。 “少爷,小心台阶。” 柳青的提醒,又将苏康拉回了现实。 两人好不容易把王刚安置到床上,他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柳青细心地为王刚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水放在他的床头。 “青儿,你也去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当两人走出王刚的房间时,苏康便对柳青说道。 “好的,那您也早点歇息。” 柳青给他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着柳青离去的背影,苏康再次抬头望向星空。 那些闪烁的星辰仿佛在向他眨眼,见证着他这一年来不可思议的人生转变。从人人唾弃的纨绔到万众瞩目的状元,这种反差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梦似幻。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苏康低声吟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句诗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只不过他的“寒窗苦读”是在另一个世界完成的。 站在小院落里,苏康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石凳上坐下,继续仰望星空。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正式踏入仕途,成为这个庞大帝国官僚体系中的一员。 而且,自己与武侯府林家大小姐的婚约纠葛,时机已经成熟,也该到了要解决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他既感到兴奋,又有些忐忑。 “少爷,喝碗茶醒醒酒吧!” 就在这时,柳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见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水:“奴婢见您还没有睡,就泡了点龙井茶,给您喝点解解乏。” 苏康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抬头看着柳青,这个比他只小了几岁的姑娘,眼睛里满是关切。 在这一刻,苏康忽然意识到,他的成功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也属于那些一直相信他、支持他的人:柳青、王刚,甚至包括那个对他又爱又恨的父亲苏喆。 “青儿。” 苏康突然开口说道:“等我正式授官后,你就不要再自称‘奴婢'了。” 柳青闻言一愣,随即慌乱地摆起手来:“这怎么行,规矩不能乱……” “我说行就行。” 苏康连忙打断她,语气坚定:“你最照顾我,而且是我的通房丫鬟,以后还会是我的夫人之一。” 这就是少爷的承诺吗? 柳青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也羞红了脸,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谢谢少爷!” 就在苏康和柳青在星空下谈心之际,住在苏家客房里的吴青枫,也是兴奋得没有睡着觉。 他寒窗苦读十年,自认天资不是很聪慧,参加这次科举考试原本是带着积累经验的心态来的,并没有必中的信心,也没有抱多大希望,还想着继续努力,来年再来拼搏一番。 哪知在表弟苏康的指点下,自己竟然能够一飞冲天,不仅考中了进士,还一鸣惊人地挤进了前十名,位列一甲第六名,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个意外之喜,已经将他砸晕了,以致于这几天都处于亢奋之中,如梦如幻。 要是远在青州城的父母和妹妹得知此惊天喜讯,不知该怎么个高兴法? 一甲第六名,怎么说也得是个县令吧? 可若不是经过表弟苏康的精心点拨,他也不会如此幸运地一举中魁! 进士及第啊! 这可是千千万万个学子们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梦想,他却能如此轻松地实现了,好像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兴奋之余,他对苏康这个新科状元,感激不尽,也产生了难言的敬畏。 他这个表弟,当真是深不可测! 就算多喝了几杯酒,躺在床上的吴青枫,却兴奋得辗转反侧,思潮翻涌,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159章 阴谋与抉择 而此时的晋王府,在赵天睿的书房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氛。 “废物!李国珍这个废物!” 赵天睿的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一个上好的青花瓷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他怎么就没把苏康那个小杂种给弄死!” 站在下方的韩诚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他知道主子此刻正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 赵天睿像头困兽一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华贵的锦袍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不停摆动。他那张平日里英俊儒雅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本王费尽心思安排他在殿试上发难,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苏康致命一击!” 赵天睿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结果呢?不仅没伤到苏康一根汗毛,反倒让他得了状元!李国珍这个蠢货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韩诚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王爷息怒,那苏康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赵天睿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韩诚:“你是不是也要说,不过是个新科状元,不足为惧?” 韩诚身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属下不敢!” 赵天睿冷哼一声,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文书。他望着柳衣巷的苏府方向,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冷的情绪所取代。 “苏康……”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子,也敢跟本王抢女人……” 韩诚知道主子指的女人是谁,那是武侯府林家大小姐林婉晴,那个让晋王魂牵梦萦却始终得不到的佳人。 自从半年前赵天睿在诗会上对林婉晴一见钟情后,就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她,奈何林婉晴对这位王爷始终冷淡,借口跟苏康有婚约而始终都没有松口答应他。 所以,这个苏康,不得不死! “王爷,不如……” 韩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属下可以找些江湖人士,在京城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做掉。” “愚蠢!” 赵天睿厉声打断他:“苏康现在是什么身份?新科状元!在京城里对他下手,你是嫌本王的麻烦不够多吗?” 韩诚立刻噤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赵天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等!” 半晌后,他吐出这个字来:“等苏康离京赴任的时候再动手。到时候伪装成山贼劫道,谁也不会怀疑到本王头上来。” 韩诚眼睛一亮:“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只等那苏康离京就动手。” “记住了。” 赵天睿冷冷地盯着他:“找些靠得住的人,手脚干净点。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但话中的威胁之意让韩诚不寒而栗。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韩诚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天睿一人。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满天繁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苏康啊苏康,你以为中了状元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低声自语:“本王要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是什么!” 与此同时,苏康仍坐在自家庭院的石凳上,浑然不知危险的阴影正在向他逼近。夜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少爷,时辰不早了,您早点歇息吧。” 柳青轻声提醒道。 苏康点点头,便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星空,转身向屋内走去。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他的人生即将翻开崭新的篇章。 而在晋王府的黑暗书房里,赵天睿也正望着同一片星空,眼中却闪烁着完全不同的光芒,那是阴谋与杀意交织的冷光。 而此时的武侯府中,也是一片哗然,府中众人都已经得知了苏家大公子高中状元的消息,个个都惊得如遭雷击。 他们大小姐一心想要退婚的未婚夫,竟然真的考中了进士,还考中了状元,这也太魔幻了吧? 这样的乘龙快婿,难道他们的大小姐还要往外推给继续退婚吗?那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武侯府里,气氛凝重,下人们都不敢大声喧哗,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免得惹恼了家主、大公子和大小姐,那他们可就有苦头吃了。 武侯府后院的大厅里,此时已经坐满了人,林振邦一家八口和林振国一家六口俱在。 大厅里气氛凝重。他们正在商讨的议题,就是苏康高中状元的事。 武侯府林家大小姐与苏家大少爷有娃娃亲的婚约,人尽皆知。 以前武侯府林家嫌弃这个苏家大少纨绔无德也无能,这才起了退婚的念头,一心想要跟苏家退婚,不想让林家大小姐林婉晴下嫁到苏家,为此还提出了极为苛刻的复婚条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林家是铁了心的要跟苏家断了这门联姻。 可如今,这个苏家大少不哭也不闹,竟一声不吭地参加了科举考试,不仅考中了进士,还高中了状元,一下子就实现了林家提出来的苛刻条件,还将这个天大的难题踢回了林家,狠狠地将了林家一军! 现在,压力完全压在了武侯府林家的身上,角色完全颠倒了,出题人却变成了解题人,变成了林家来进行抉择了。 这真是世事难料啊! 这脸被打得有点快! 林家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一心想要摆脱的对象,竟如此的惊艳绝伦! 林婉晴也没有料到,她一心想要退婚的纨绔苏康,竟然真的逆袭成功了,让她觉得好生为难,举棋不定。 幸好,白天之时,她已经悄悄派人给苏家送去了一封急信,就不知道苏家作何回应了! 此时此刻,林家人都为此而感到进退两难,个个都在愁眉苦脸。 武侯府林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人家,且不说武侯府的显赫家世,单是林婉晴那个皇帝特赐的“晴公主”的高贵身份,就足以碾压一切世间女子,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 只要她愿意出嫁,放出风去,追求她的青年俊杰都可以从城西排到城东去了。 可现在,他们武侯府林家,却被一纸娃娃亲的婚书给彻底难住了! 这纸婚书搁在以前还好说,想退就退,可如今却棘手得很,因为婚书一头连着的夫婿,竟是摇身一变后的苏家大少,一个从超级纨绔兑变而来的新科状元,已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人家了! 难以抉择呐,脑壳疼了! 第160章 林婉晴的抉择 “妹妹,若是你实在不喜欢这个苏康,那这门亲事退了就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完全支持你!就凭咱们武侯府林家的声望与地位,京城中哪家的年轻俊彦不想与咱们林家联姻?” 看到自己妹妹一副愁苦的样子,林锋觉得挠心挠肺,便拍案而起,扬声说道。 “对!对!堂姐,京城中的青年俊杰多的是,随便你挑!据说晋王殿下也对你有所好感呢一心想要娶你入门呢。” 坐在林锋斜对面的林珙,见状也站了起来,自作聪明地说道。 可他话音刚落,就被众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尤其是林振邦、林锋和林婉晴以及李氏,都冷冷地瞪着他,真想当场撕烂了他的嘴。 你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找抽吗? “你给老子闭嘴!” 林振国见状不妙,只好大声呵斥道。 林珙吓得连忙坐了下来,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了。 “锋儿,此一时彼一时,事情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了!” 李振邦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满腹心事地继续说道:“当初,咱们碍于情面,在退婚时提了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只要苏康能够在一年之内考得上进士,咱们林家就会履行承诺,将晴儿嫁入苏家。” “当时原本是为了顾及林苏两家的情分,才提出了这么一出,原本以为苏康是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的,到时咱们林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推掉了这门婚事,给晴儿一个完美的未来。谁曾想这个苏康竟然考中了状元!” “若咱们林家此时反悔,不仅人家会笑我们蠢,那言而无信的骂名也会铺天而来,到时世人会如何看待咱们武侯府林家,你爹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搁?” “唉!那可是状元啊!” 他喟然长叹了一声后,就往后一靠,默然不语了。 众人听了,都立即陷入了沉思当中。 武侯府门第显赫,可不比寻常人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林家言而无信的污名来做文章,到皇帝那儿乱嚼舌头搬弄是非,那也够武侯府吃上一壶的了! “姐,状元公多好!他既然能够考得上状元,文采没的说,人品应该也不算差吧?” 就在这时,林杰发话了。 才十五岁的少年,正值青春年少,自然是有啥说啥,毫无顾忌。 但他的话,却引起了共鸣。 “是啊,能考得上状元的,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想必这个苏康也不会差到哪去!” 二娘柳氏颇为自己儿子有见解而感到自豪,便趁势插话,认可林杰的话。 “二娘!这个苏康在以前可是个大纨绔,口碑差得很,就算他侥幸考上状元,人品也好不到哪去!” 林锋却急了,白了柳氏和林杰一眼,立即大声反驳了起来。 合着我妹子不是您亲生的,您就想将她往火坑里推吗?没门! 林锋的心中,很是忿忿不平,竟误解了二娘柳氏和小弟林杰的用意。 发现林峰有点急,柳氏和林杰只好闭上了嘴巴,缄默不语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难道还不兴人家改邪归正吗? 但林杰的心中,却有点不以为意,暗自吐槽。 “晴儿,你怎么看?你的意见呢?” 就在这时,坐在正中央的林老爷子,终于开口发话了,他看着林婉晴,满脸的疼爱。 他这个长孙女,已经很为林家争光长脸了,他首先要得知她的真实想法,才好采取应对之策。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觉,作为当事人,自始至终,林婉晴都还没有发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呢,倒是他们这些局外人,反而比她还着急上火。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吗? 此时的林婉晴,愁苦的面容下,却在想着其他心事。 苏康啊苏康,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我看不透你了? 既然你有状元之才,以前为何要假装纨绔自污其名呢? 难道还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不成? 她浮想联翩,却不知道如今的苏康,并不是以前的那个苏康了。 听到爷爷问起,她长叹了一声,幽幽说道:“爷爷,嫁就嫁了吧,反正他已经做到了,咱们武侯府也不能食言,徒增笑话。呃呵,还是个状元郎,倒也没有辱没了咱们林家。” 说完,她嘴角翘起,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实际上,她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没有说,那就是经过这数个月的观察,她发现这个苏康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几乎不再涉足那些乌烟瘴气的烟花柳巷,也不再听闻他有什么不雅的言行举动,反而还多了一些才名,虽说被人们误以为是个抄袭者,但总算是比以前不知好上了多少倍,颇有君子之风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能这样子进行彻底的改变,足以说明他也是极为重视这门婚事的, 才不惜一切代价去考取功名,可见他对自己也是一片真心,自己何尝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这样一来,也能断绝了晋王赵天睿的非分之想。 况且,他还救过自己,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坏人。 林婉晴总算也是想通了,能嫁给这样的一个状元,倒也不亏! 可她的话,顿时让众人听得傻了眼,大吃一惊。 什么? 你以前不是最为激烈地反对这门婚事吗?不是一心想要退了这门婚事吗? 现在怎么又转变得这么快了?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变得可真快! “晴儿,你当真要嫁给他?不是在开玩笑?” 林振邦很是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于她态度的突然转变,他有点想不通了。 “晴儿,你已经想好了?不后悔?”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李氏,也是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怜惜地问道。 在这个世道,女人几乎都是男人的附庸品,往往是身不由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的,令人可悲可叹。 “妹子,莫要赌气!你可要想好了,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一切有哥在呢,定为你做主!” 林锋也蹦了起来,显然不相信自家妹子的选择。 他这个妹子,以前不知有多讨厌这个苏康呢! 其他人也都怔怔地看着她,很显然也是不敢相信她所说之话。 以前反对声浪最高的,那可是你啊! “爹,娘,大哥,我已经想好了,就他吧。我不后悔。” 林婉晴心中有点小激动,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 若说她没有顾虑,那都是假的。 能下这个决心,是她想了好久的结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不是什么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更不是在赌气! 至少在她看来,拿这个状元苏康与晋王赵天睿相比,苏康就要好得多,也可靠得多。 她宁愿嫁给苏康,也不会嫁给晋王赵天睿! 听到她说得轻松,众人半信半疑,但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她这个当事人都表示同意了,他们还能说啥? 总不能再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他们吧? “晴儿,我的好孩子,可苦了你了!” 李氏很是怜惜地,就将林婉晴搂在了怀里。 林婉晴笑而不答,任由她搂住自己,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 众人见状,也都摇头叹息,唯有默认了。 这事颇为有点可笑,也唯有他们武侯府敢如此托大,认为苏康配不上林婉晴。 殊不知,如今的苏康,身为状元郎后,身份地位已是不同往日了,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个好人家在等着他答应迎娶自家的闺女呢! 昔日臭名远扬的苏康,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脱胎换骨成了大乾京城里的香饽饽,成了多少达官贵人争相联姻的对象。 只要他苏康点头同意,倒贴找上门来的美娇娘多的是,任他挑花了眼。 这就叫一俊遮百丑,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且武侯府的人都想多了,苏康也不是非要娶了林家大小姐不可! 他之所以要参加科举考试,是为了寻求全方位的改变,可并非只是为了迎娶林婉晴。 当然,无可否认,退婚之事,也多多少少给苏康带来了不小的屈辱与困扰,他矢志要改变之,为自己,也为苏家。 解决了婚约之事后,武侯府就又恢复了常态,再次焕发出了活力,战战兢兢的府中人,也都如释重负,挺起了腰杆,说起话来也变得大声了。 第161章 状元是块金字招牌 而话说此时的怡春院,也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来,当怡春院的老鸨黄春花得知苏康进入殿试后,就一直在关注着苏康的一举一动。 安娜和阿伊莎,也在关注着苏康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 金榜揭晓这日,京城的天空格外晴朗,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新科进士们贺喜。 传胪大典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悠扬回荡在整个京城上空,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怡春院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老鸨黄春花正倚窗而立,手里捏着一把描金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城方向。 “妈妈,您这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不酸么?” 侍女阿香端着茶盘走进来,青瓷茶盏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如兰。 黄春花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去去去,小丫头懂什么。今儿个可是传胪大典,苏公子能不能高中,就看着这一哆嗦了。” 阿香撇撇嘴,正要退下,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黄春花的身子猛地前倾,几乎要探出窗外。只见一队官差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举着明黄榜文,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的仪仗。 “捷报!捷报!上京城柳衣巷苏家苏康苏老爷高中戊寅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这声吆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黄春花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一把抓住阿香的手腕:“快!快去把安娜叫来!快去!” 阿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生疼,却不敢喊出声,只得小跑着出了门。 不多时,安娜便提着裙摆和阿伊莎联袂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清丽脱俗。 “妈妈找我?” 安娜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 黄春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安娜的手:“我的好女儿啊!你可知道,你那苏公子,高中状元了!” 安娜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喜,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轻咬下唇,低声道:“苏公子才华横溢,高中状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哎呀,我的傻女儿!” 黄春花激动得直拍大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想想,状元郎曾经为咱们怡春院的头名花魁作诗谱曲,这得是多大的噱头啊!” 安娜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妈妈的意思是……” 黄春花已经转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得赶紧去找东家商量,那些诗词得重新装裱,署名一定要写‘新科状元苏康'才对!” “妈妈!” 安娜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苏公子如今身份不同,我们这样贸然利用他的名声,恐怕不妥。” 黄春花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安娜:“怎么?心疼了?” 她忽然冷笑一声:“别忘了,他当初帮你夺得花魁之首,可没少拿你安娜的银钱吧?他还在咱们怡春院白吃喝玩乐过。如今他飞黄腾达了,咱们借点光怎么了?” 安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下头来。 黄春花见状,又换上一副笑脸,亲热地拉着安娜的手:“好女儿,妈妈不是要为难你。只是这世道,咱们做这行的,不抓住机会怎么行?你放心,妈妈自有分寸。” 正说着,阿香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妈妈!东家来了,正在楼下等您呢!” 黄春花眼睛一亮:“来得正好!” 她整了整衣襟,对安娜是道:“你也跟我来。” 说完,她扭身便走。阿香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安娜无奈,只好带着阿伊莎,一起跟上她们。 怡春院的后院,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室,平日里是东家查账议事的地方。 此刻,怡春院的东家赵员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赵老爷!” 黄春花带着安娜等人,人未到声先至,“您可算来了!这天大的好事,咱们可得好好谋划谋划!” 赵员外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说:“黄妈妈别急,坐下慢慢说。” 黄春花拉着安娜坐下,迫不及待地说道:“您可知道,那苏康苏状元,就是前段时间帮安娜夺得花魁之首的苏公子!” “哦?” 赵员外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黄春花拍着高耸的胸脯,保证道:“安娜这儿还留着苏公子亲笔写的诗词歌曲呢!” 赵员外沉吟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妙!妙啊!新科状元为青楼花魁作诗谱曲,这可是千古佳话!黄妈妈,你立刻将些诗词歌曲都找出来,咱们重新装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安娜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东家,这恐怕不妥吧?” “安娜姑娘,不必担心。” 赵员外摆摆手,“咱们只是展示状元郎的墨宝,又不说是为你所作。文人雅士哪个不爱吟诗作对?状元郎的诗词,自然更引人注目。” 黄春花连连点头:“东家说得对!咱们怡春院有了这块金字招牌,还愁没有客人上门?” 安娜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选择沉默不语。阿伊莎和阿香,更是不敢插嘴说话。 赵员外和黄春花却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起来,从装裱的材质到悬挂的位置,再到如何宣传造势,越说越兴奋。 “对了!” 赵员外突然想起什么,又吩咐道:“苏状元为安娜姑娘谱的那几首曲子,也得找最好的乐师重新排练,每晚在厅里演奏!” 黄春花眼前一亮:“还是东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 于是,在这夜,怡春院破天荒地没有开门迎客,据称要打烊进行重新装修。 黄春花使出了浑身解数,指挥着十几个伙计忙前忙后,将苏康为安娜创作的三首诗词和三首歌曲全部找出来,又请了京城最好的装裱师傅连夜前来赶工。 叮叮咚咚搞了一个晚上,可谓热火朝天,忙碌得很,直到半夜才完工。 这些诗词歌曲都被装裱在了名贵的紫檀木框里,每一幅下面都用金粉写着“新科状元苏康墨宝”。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挂在正厅中央的《青玉案?元夕》一词和《但愿人长久》一歌,这都是苏康亲手所写的扛鼎之作,是安娜夺得十大花魁之首的基石。 黄春花不愧是曾经的花魁,深谙人心,还特意命人在这一词一歌旁边各挂了一幅安娜的小像,画中的她手执团扇,巧笑倩兮,却神态各异,与诗词歌曲相得益彰。 “妈妈,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安娜感到有点娇羞,便小声地问道。 黄春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道:“你懂什么?这叫雅趣!那些文人老爷就喜欢吃这一套!” 第162章 闻喜宴 次日清晨,怡春院大门外就挂出了崭新的招牌:“欣闻新科状元苏康老爷高中,本院特展示状元墨宝五幅,供诸君品鉴”。 不到晌午,这消息就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这日,苏康也忙得不可开交。 昨日金殿传胪后,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今日午时在皇宫里大庆殿中为众位进士们举办的闻喜宴,到时就连皇帝赵旭和所有的皇亲国戚们也要参加,丝毫马虎不得。 巳时五刻,日近中天。 苏康站在铜镜前,仔细整理着状元服的每一处褶皱。 大红色的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腰间玉带上坠着一方御赐的羊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抚平衣领,指尖触到那细腻的丝绸质地,心中仍有些恍惚,这就是状元郎的模样啊。 “表弟,再不出门可要迟了。” 吴青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调侃,“莫非状元郎还要对镜贴花黄不成?” 苏康闻言失笑,连忙推门而出。 吴青枫已穿戴整齐,正站在院子里等待,深蓝色的进士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击掌。 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多少日夜的挑灯苦读,终于换来今日的荣耀。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可对外人言说也。 苏府的马车早已备好,王刚穿着崭新的青衣小帽,见二人出来,连忙放下脚凳:“大少爷,吴公子,请上车。” 沿着柳衣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辘辘声。 苏康透过纱帘望向窗外,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孩童踮着脚想一睹状元风采,有商贩暂时放下生意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表弟看什么这般入神?” 吴青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不解。 苏康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没什么,触景生情罢了。” 马车转过御街,巍峨的宫墙渐近。 德胜门前已排起长队,新科进士们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在接受检查,等待入宫。 苏康与吴青枫下车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就是今科状元苏康?” “就是他,据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科举,就高中了!” “听说出身商贾之家,以前还是个纨绔子弟呢……” “嘘,小声些……”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苏康面色如常,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青枫察觉到他的紧绷,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轻碰他的手肘:“酸儒闲话,何必在意。” 苏康随之释然。 检查的侍卫见到苏康的状元服,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苏大人请抬手。” 他搜身动作也比对其他人要轻柔许多。 苏康配合地展开双臂,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华服公子投来的不善目光,那是几位名列三甲的世家子弟,此刻正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 穿过重重宫门,大庆殿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殿前广场上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禁军侍卫持戟而立,肃穆威严。 礼官高声唱名:“新科状元苏康到……”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来。 苏康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迈步向前。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像无数条小虫爬过脊背。 吴青枫有点紧张,跟在他身后不住地低声呢喃给自己打气:“抬头挺胸,抬头挺胸,你现在可是一甲第六。” 大殿广场上,已经按品级次序摆满了各色桌椅。 众位进士们的座位给摆在了中间位置,最前方三张鎏金大案格外醒目,那是状元郎、榜眼、和探花郎的座位。 文武百官的座位则排在了左右两侧,围绕着众位进士们的坐席。 而摆在高处的廊檐下的,则是王公贝勒与朝中一二品大员们的坐席,居高临下。 最中间的则是皇帝的銮座,描金绘彩,高高在上。 苏康被引至那三张鎏金大案的中间位置就座,这是状元的殊荣。他刚坐下,就听见左侧传来一声冷哼。 “久闻苏状元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说话的是榜眼李天成,一袭锦袍上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玉佩竟有巴掌大小。他刻意在“不同凡响”四字上加重语气,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笑。 他显然听说了苏康以前是纨绔的传闻,有点看不起苏康。 右侧的探花宋明阳倒是和气得多,拱手说道:“苏兄文章锦绣,宋某心服口服。” 他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眼中带着真诚的钦佩。 苏康正要回礼,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骚动,随之,太监那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嘈杂:“魏王、晋王、英王、吴王四位殿下到!”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行礼。 只见四位身着绛紫蟒袍的男子阔步而入,年纪约莫在二十到二十五六岁之间,面容俊朗都带着几分相似。 为首的男子就是魏王赵天德,面容颇为和善,他是皇帝的长子。跟在他身后的就是苏康曾经见过的二皇子晋王赵天睿,其他两人则分别是三皇子英王赵天英和四皇子吴王赵天智。 晋王赵天睿的脸上,带着几分阴鸷。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在看到苏康时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诸位不必多礼。” 魏王赵天德虚抬了抬手,赵天睿和赵天英、赵天智也微微向众人颔首示意,然后就一起走向廊檐下的席位。 当赵天德经过苏康身边时,苏康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中混着一丝酒气,显然这位王爷在赴宴前已经喝过了一轮。 随着钟鼓齐鸣,皇帝赵旭终于驾到了。 众人连忙躬身行大礼参拜,苏康俯首低头时,听见身侧李天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这位榜眼似乎紧张得发抖。相比之下,探花宋明阳则显得更为镇定一些。 “众卿平身。” 皇帝赵旭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苏康抬头偷觑,只见御座上的赵旭,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平日那般庄重冷峻,多了几分烟火气。 宴席开始后,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 苏康注意到每道菜上来,晋王都要先尝一口,然后对侍从耳语几句,显然是在挑剔御厨的手艺。当一道炙鹿肉被退回时,御厨总管吓得跪在殿外冷汗涔涔的样子,让苏康暗中感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变得热烈。 忽然,晋王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闻喜宴,岂能无诗?不如请新科状元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酒兴如何?” 他转向苏康,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苏状元不会推辞吧?” 第163章 暗战与拉拢 宴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很多人的眼中,带着玩味。 苏康握杯的手微微一紧,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 即兴作诗本就考验机智,在满朝文武面前更是压力倍增,若表现不佳,刚获得的荣耀就会沦为笑柄。 皇帝饶有兴趣地望过来:“苏爱卿意下如何?” 苏康放下酒杯,从容起身:“微臣斗胆,请笔墨伺候。” 很快,太监就备好了文房四宝。 苏康执笔蘸墨时,感觉到无数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如芒在背。 晋王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手中把玩着酒杯,一副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笔锋触及宣纸的刹那,苏康忽然心如止水。 他想起长江边那些个苦读的夜晚,江水滔滔,明月如霜;想起殿试时写下的治国良策;想起宫门外那对祖孙憧憬的眼神…… 狼毫在纸上挥洒开来,一首《临江仙》跃然纸上: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最后一笔落下,满堂寂静。 苏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清脆的击掌声,皇帝赵旭正含笑鼓掌:“好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苏爱卿胸襟气度,当为此词!” 喝彩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礼部尚书捧着诗作在席间传阅,每到一处必引发赞叹。 晋王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咯作响。 而端坐在廊檐下的武侯林振邦,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来。 他这个准女婿,还算有才! “苏状元此词,让本王想起当年在边关的岁月。” 一位身着戎装的老将军感慨道,“好一个‘浪花淘尽英雄',道尽沧桑啊!” 晋王突然冷笑:“词是不错,只是未免太过消沉。新科状元正当奋发有为之时,怎作此隐逸之语?莫非……”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心中另有所图?” 宴席间的气氛,骤然凝滞。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苏康对朝廷不满。 你才他娘的另有所图! 苏康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正欲辩解,却听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 “晋王殿下此言差矣。” 武侯林振邦不知何时已离席而立,腰杆挺得笔直,“此词看似淡泊,实则暗含‘青山依旧在'的坚韧。苏状元以渔樵自比,正是读书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胸怀。” 话音刚落,他便立即面向皇帝赵旭,拱手告罪:“老臣无状,请陛下恕罪。” 皇帝却抚掌大笑:“林爱卿说得好!朕看苏爱卿此词,正是显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品格。” 随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晋王一眼,“天睿,你觉得呢?” 晋王脸色铁青,勉强挤出一丝笑:“父皇圣明。”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就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宴席的气氛,在皇帝定调后重新活络,只是经历了晋王那番发难,觥筹交错间难免多了几分谨慎的揣测。 宴席后半程,不断有官员来向苏康敬酒。 令他意外的是,林振邦也举杯走来:“苏状元,老夫敬你一杯。” 武侯声音低沉,“小女眼光不错!” 苏康愕然,连忙起身还礼,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中,他也含笑致谢:“刚才,多谢武侯出手相助!” 苏康刚应付完几位文官的敬贺,正觉得颊边因酒意微热,稍作喘息,就听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状元,词作斐然,本王亦心折不已。” 苏康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常服,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敦和,眉眼间带着些许书卷气,正含笑举杯。 此人正是二皇子,魏王赵天德,与锋芒毕露的晋王不同,素以礼贤下士、温和儒雅闻名。 苏康立刻微微躬身:“魏王殿下谬赞,微臣惶恐。” 他心中警醒,刚刚击退了晋王的明枪,这位魏王的暗箭恐怕接踵而至。 但他不知道的是,晋王不光有明枪,暗箭已经朝自己射出了两次! “不必惶恐,” 魏王赵天德踱步近前,离苏康不过三步距离,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面上依旧带着春风般的笑意,“‘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当真好气魄,好境界。难怪父皇如此欣赏。” 他轻轻啜了一口杯中酒,话锋似不经意一转,透出些许意味深长,“可惜啊,这满堂笑谈,未必能尽付笑谈。总有些人心眼太小,记性太好,今日之事……未必能如苏状元词中那般潇洒了结。” 他的话直指晋王,毫不避讳。 苏康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谦逊:“微臣作词,不过即景生情,抒一时胸臆。至于其他……为人臣子,自当谨守本分,听凭陛下明断。” 他把球踢回皇帝处,点明自己只忠于皇帝,不参与皇子纷争。 魏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夹杂些许可惜的光芒,仿佛在遗憾未能立刻将这新晋才俊揽入麾下。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苏状元忠君为国,确是难得。本王素爱才学,亦敬重忠直之士。” 他微微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灼灼直视苏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招揽之意,“本王府中时常延请饱学之士谈文论道,苏状元若有闲暇,不妨过府一叙。庙堂风雨骤急,独木难支,若有同道,亦可守望相助。” 这已是非常明确的伸出了橄榄枝,暗示可以提供庇护。 “殿下厚爱,微臣感激在心。” 苏康不卑不亢,再次躬身,“待琐事稍定,或能有幸登门向殿下请教学问。” 他含糊其辞,既未拒绝,也未应承,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魏王赵天德见状,笑容不改,眼神却深了几分。 随之,他点点头,不再多言,似乎早已料到这结果:“好,本王在府中恭候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宴席,仿佛只是寻常交谈结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刻有“澄心堂”印记的手抄本册页,极其自然地塞入苏康手中,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本王早年所得一卷前朝山水大家的小品心得,与苏状元今日词中之意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留与你消遣一观吧。” 未等苏康推拒,他已翩然转身,端着酒杯走向另一处官员聚集之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赠予一本书册,毫不引人注目。 苏康看着手中那本散发着淡淡墨香和皇家印痕的小册,如同接过一块滚烫的炭。 这份“雅意”,相比晋王的横眉冷对,更加沉重。 册页入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 宴散之时,已是酉时五刻。 苏康与吴青枫走出宫门,暮色中,王刚正在焦急地张望。 见二人出来,连忙驾车迎上:“少爷可算出来了,听说宴上出了大事?” 吴青枫大笑:“可不是,咱们表弟一首词,把晋王的脸都给打肿了!” 苏康却面无喜色,望着渐暗的天际低声道:“今日不过是开始。晋王睚眦必报,日后……”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其中凶险。 苏康有点想不明白,这个晋王,为何要处处针对自己? 马车驶离宫门时,苏康掀帘回望。 暮色中的皇宫如巨兽蛰伏,飞檐上的脊兽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词中那句“几度夕阳红”,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第164章 一处相思,两处闲愁 而怡春院这边,则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最先闻风而来的是国子监的一群监生,就连苏铭也被他们给邀请了过来,他唯有勉为其难。 众人挤在《青玉案?元夕》和《但愿人长久》前,摇头晃脑地品评着。 “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果然是状元手笔!”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妙不可言啊!” “这字也写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听说这苏状元才二十出头,真是后生可畏啊!” 黄春花站在二楼,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笑得合不拢嘴。她转头对身边的龟公说道:”去,把最好的龙井都拿出来,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 到了傍晚,怡春院已经人满为患。不仅有文人雅士,还有许多富商巨贾,甚至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官员也混在其中。 大厅里座无虚席,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妈妈,西厢房的李老爷问,能不能买下那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出价五百两!” 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报告。 黄春花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告诉他,这些墨宝是非卖品,但欢迎他常来欣赏。” 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簇拥着两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黄春花定睛一看,差点惊掉下巴,那两人竟是礼部侍郎周宣大人和国子监祭酒章澜大人! 两人这是从闻喜宴上下来后,听闻新科状元苏康竟有墨宝留在怡春院,兴趣大增,就联袂而来了。 “哎哟喂!周大人和章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黄春花见状大喜,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盈盈一拜,给两人行了个大礼。 周侍郎摆摆手,笑道:“听闻黄妈妈这儿有新科状元的墨宝,本官特来一观。” 章祭酒则显得更为兴奋:“苏康的墨宝,本官自然要来观瞻一二了。”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黄春花亲自引路,将周侍郎和章祭酒带到正厅中央。 周侍郎和章祭酒分别站在《青玉案?元夕》和《但愿人长久》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良久,周侍郎忽然笑道:“这苏康倒是个风流才子。只是不知这诗中的美人是谁?” 黄春花心头一跳,连忙赔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不过是状元郎的即兴之作,哪有什么特定美人。” 周侍郎意味深长地看了黄春花一眼,没再追问,转而欣赏起其他诗词来。 章祭酒则是一边观赏,一边啧啧感叹:“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词,好字!不愧是状元郎!” 这一晚,怡春院的收入抵得上平时的三倍。 更让黄春花惊喜的是,不少客人表示要预订明日的座位,甚至有人愿意出高价只为能近距离欣赏状元墨宝。 夜深人静时,黄春花坐在账房里,看着账本上惊人的数字,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身边的龟公说:“去,给安娜姑娘送些上好的胭脂水粉去,就说妈妈赏的。” 龟公领命而去,黄春花又自言自语道:“这苏状元可真是咱们的财神爷啊!” 龟公送来的上等胭脂水粉搁在梳妆台上,锦盒精美,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楼下喧嚣未歇,一波波赞叹“苏状元”、“墨宝”、“千古绝唱”的声浪,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地刺穿门板,扎在安娜的心上。 她屏退了侍女阿伊莎,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过摊在妆台上的那张宣纸,那是苏康为她写下的《一剪梅》。 墨迹早已干透,力透纸背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指尖,更烫着她的心。 相思?刻骨蚀髓,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这里,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挥毫泼墨。 那一刻的温存,那片刻的知音之感,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未曾平息,反而成了日夜啃噬她心魂的毒药。 “苏康……” 名字在她的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血丝的甜腥味。 他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前程似锦,是即将迎娶武侯林家大千金的乘龙快婿。他站在云端,光芒万丈。 而她…… 镜中的影像模糊晃动,映出她身上虽素雅却难掩风尘气的衣衫,映出这间布置精巧却终究是欢场的厢房。 一股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洁身自好?” 她对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卖艺不卖身?” 这曾是她在这泥淖中唯一能紧抓的、聊以自慰的清白。 可这清白,在世人眼中,在礼法面前,在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里,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层更显讽刺的遮羞布罢了。 贱籍。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无论她如何美貌,琴艺如何精湛,诗书如何通晓,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点可怜的尊严,在“怡春院”这个烙印下,在“乐籍”这个身份前,她永远低入尘埃。 她只是供人玩赏的清倌人,是点缀风雅的玩意儿,是衬托他文采风流的背景板。 楼下又一阵喧哗,有人在高声吟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声音里充满了对苏康的倾慕与对词句的赞叹。 安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那更甚百倍的钝痛。 她配吗?配得上他笔下那美好的祝愿?配得上他一丝一毫的念想?她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僭越和可笑。 可望而不可及。 这六个字,像一座冰冷的大山,沉沉压在她身上,碾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留下无边的绝望和自厌。 镜中的脸愈发苍白,眼底那点因相思而燃起的微弱火光,在残酷现实的寒风吹拂下,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她拿起那盒崭新的口脂,指尖蘸取了一点鲜红。 那颜色如此刺眼,像血,又像是对她身份最直白的提醒。 她看着镜中那个卑微的影子,看着那苍白干裂的唇,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再好的胭脂水粉,能掩盖得了这深入骨髓的卑贱吗? 指尖颤抖着,却终究没有将那抹鲜红涂上嘴唇。 她只是失神地看着,看着镜中人与纸上墨痕,一个如泥沼中的残花,一个如九天上的流云。 相思刻骨,却隔着天堑。 这情,注定是穿肠毒药,无解,亦无望。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无声地滑落,砸在“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消”字上,墨迹瞬间氤氲开来,模糊了一片,如同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境。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糊,徒留一片狼藉的墨痕,刺得她心口生疼。 第165章 朱批改命 就在苏康和吴青枫、王刚坐车返回柳衣巷的途中,皇宫里,皇太后起居的寿宁宫,波澜微起。 一室沉香缭绕,烛光摇曳中,皇太后孙氏斜倚在紫檀云母榻上,闭目养神。 她的指间,一串温润古玉佛珠在缓缓捻动,每一粒珠子的轻磕,都似在数着深宫岁月的流逝。 侍立的大宫女,如同殿内另一个无声的摆设。 帘外细微足音至宫门而止,晋王赵天睿屏息入内,一身四爪蟒袍暗光浮动。 他拂袍下拜,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孙儿天睿,恭请皇祖母万安!” 孙太后眼缝微开一线,浑浊目光扫过,淡淡一声鼻音:“嗯。” 佛珠却未停捻动:“今日大庆殿琼林宴,皇帝正替你们这些子孙选材纳士,攒着将来的羽翼。不去凑那份热闹,倒跑来我这冷清地方寻什么安宁?” 那捻珠的声响均匀得叫人心悸。 赵天睿起身,垂首低语,温润声线底下刻意压着一缕沉郁:“殿中喧阗,扰得孙儿心绪难宁,唯皇祖母宫中方得一隙清净。” 话中一丝若有似无的落寞,终让那捻珠声一顿。 老太后眼皮彻底抬了起来,目光沉甸甸地罩住他,如同积年老器上的尘灰。 殿内香雾几乎凝住。 “安宁?” 她那干枯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刮过空气如同枯叶,“新晋的英才个个都是帝国肱骨,皇帝在替你们打根基。跑这来寻安宁?” 说着,指腹重重摩挲过一颗冰凉玉珠,“说吧,心里头装的是什么鬼主意?” 赵天睿喉结微动,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瞒不过皇祖母。孙儿见英才济济,本是喜事。然细察之下,不免忧心。” 他望向炉顶袅袅青烟:“尤其如那个献《临江仙》的苏康,文采得陛下亲赞,自是栋梁之才……可这般人物,” 他字斟句酌,装出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性情如初生璞玉,锋芒太盛。帝京乃九流汇涌之地,各方势力错综,如同百川暗流。骤入其中,若不能寻得位置、通晓曲折……” 他抬起眼,假装忧色浓重,“只怕明珠入渊,辜负才具,更负父皇期盼。” “明珠蒙尘”的担忧,将锋芒与危险包裹在温情的糖衣里。 “明珠?” 孙太后咀嚼着,佛珠在掌心顿住,沁入肌肤的冰冷:“睿儿说得这般笃定,如何便定会蒙尘了?” 赵天睿垂下眼睫,仿佛被地毯的金丝灼到,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皇祖母明鉴。苏康才学不假。然据闻他入京前便广交清流名士,好论时政。帝京已是是非窝,新科状元贸然扎进这等圈子……” 他身体前倾,故作急声如密语:“清流看似清高,实则暗流汹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言语出格或遭人利用,便是授人以柄!莫说状元,便是重臣卷入,轻则前程尽毁,重则累及家人!” 他的眼中,假装痛惜与焦灼交织,“如此才俊,未经地方风雨打磨,洞察世情人艰,便过早涉此浊浪,孙儿实在忧其歧途自毁!若因言获罪,岂不可惜?岂不是折损了本可为朝廷效命数十载的良才?” 好似“清流”二字,已成了苏康这个状元的标签与警示。 他故意将指节捏得泛白,好似忧惧沉沉笼罩大殿。 死寂重临,沉香烟雾无声盘绕。 太后眼睑深垂,苍老眼皮盖住所有思绪。 佛珠许久后终于“嘎吱”一声,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那玉珠的磕碰如枯骨轻响。 良久,她停下捻珠。浑浊目光穿透尘烟,望向虚无。 “清流……” 她的声音,干涩如裂帛,“当年王府东阁外竹林里,哀家就听厌了那帮指天画地的酸书生,吵嚷个没完。” 眼皮倏抬,冰刃般的视线刺过赵天睿,“哀家活够了岁数,见过的人心鬼蜮,比你想象的深。” 她对这个皇孙的险恶用心,已是了然在胸,无非就是看这个苏康不顺眼,想撵他到乡下去。 赵天睿的背脊,刹那紧绷,冷汗涔涔。 太后浑浊目光扫过赵天睿紧绷的身形,指尖却无意识抚摩着身下光滑的锦缎,一下,又一下。 “行吧……” 孙太后语速缓长,“你方才所言,也非无的放矢。” 她将手中的佛珠轻轻置于紫檀案面,一声轻响:“璞玉过刚易折。骤然置于锦绣场,未必是福。真明珠,该去磨人的地界沾沾泥土气,见见世情冷暖。” 说到这,她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殿墙投向深灰暮云,“若有几分真才实料,便该替朝廷去下头做实打实的吏治民生,光靠指摘时弊的清谈,岂是长久之道?害了自己误了国事,悔之晚矣!” 她的话语如烙铁,精准烫在苏康的命门上。 成了! 赵天睿心跳如鼓:“皇祖母洞若观火!” 他的声音,因压制激动而微颤,“此等人才正该去地方经风历霜,方知民生多艰、为臣不易!惟有下头历练出的干才,才是真正的股肱脊梁!” 奉承与算计,皆藏于光明正大的为臣之道下也。 太后疲倦地合上眼,枯枝般的手挥了挥:“心能安了就好。哀家替你跟皇帝说一嘴,去吧。” 赵天睿深躬:“谨记皇祖母教诲!孙儿告退!” 他退出的步伐轻快,殿门合拢,将一方死寂留与古佛珠的幽光。 许久,太后唇隙微启,细弱如蚁语:“晚些时辰,皇帝来时,提一句吧……”,声音飘忽,最终归于一声沉暮的长叹。 …… 御书房里,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满案堆积的明黄奏折。 皇帝赵旭披一件杏黄团龙常服,朱砂笔在名录上方悬而未决。 闻喜宴上那年轻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豪迈之声,犹在耳畔。 大太监悄然趋近:“陛下,寿宁宫暮时……” 他细声转述太后似是无心之言,“京华不易居,状元声名,最重亦最易成枷锁,新木未遭斧凿风霜,骤上华堂锦殿,根基未稳,恐成众矢之的,不若沉入下头去……” 赵旭手中之笔,笔尖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光洁纸面,晕开细小红痕。 他随之搁下笔,沉沉靠向椅背,指腹用力揉按深陷的眼窝。 寿宁宫三字,重若千钧,轻易压下了那份尚未厘清的惋惜。 老祖宗那双浑浊却洞彻一切的疲惫眼神浮现在他的眼前:她所求,不过是江山之稳、皇嗣之顺。 长久的静默,压得殿内烛光都似黯淡了半分,灯花爆裂一声轻响。 终于,皇帝抬起手,食指缓缓划过摊开名册的某一行。 那行墨迹工整写着:“苏康(状元),拟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随之,他的指腹移至下方空白,另一只手取过空白奏本,提起朱砂狼毫,饱蘸浓墨,悬腕落字,笔锋沉稳决绝: “威宁县令(从七品),苏康赴任。” 字体朱红刺目。 威宁,一个西北边陲贫瘠小县。 清要文翰,化作百里风尘。 一笔改命。 马车碾过街道,扬起些许尘烟,车内有点沉闷。 窗外春暖乍寒,带着河水的湿凉与旷野的霜气。 吴青枫缩紧半旧夹袍:“这天,乍冷,怕是要落雨。” 一旁闭目的苏康猛地一颤,一个猝然的喷嚏冲口而出:“阿嚏!” 他睁开眼,望向车外掠过的林立店铺,下意识裹紧了薄袍,手指在粗布上收紧,一声低叹被车轮碾碎: “山雨欲来啊。” 那浸入骨缝的凉凉,竟不似单单来自天地间。 暮色沉沉,前路如雾。 第166章 授官有变故,直贬威宁 翌日,四更天刚过,京城尚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柳衣巷苏家大宅,苏康那间卧室内已亮起昏黄的烛火。 柳青乐不可支地拿起一件崭新的湖蓝圆领袍,抻了抻袖口的细褶,扭头对着正对镜束发的苏康说道:“少爷,就这件吧?这件好看些。” 今天,将是所有新科进士们进宫面圣的日子,皇帝将会在萃英殿接见所有的新科进士,并当场给予状元、榜眼和探花这三位优胜者授官。 柳青想象着,自家少爷是状元,所授的官职指定不低,也将会是最好的。 铜镜里映出苏康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 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无太多喜色。 窗外依稀传来鸡鸣,天色是浓墨里掺了一丝化不开的灰蓝。 京城,这座刚刚见证了他状元及第荣耀的都城,此刻似乎正沉睡在巨大而莫测的阴影里。 昨日深巷马车中那股刺骨的寒意,倏地又莫名卷土重来,顺着脊椎爬升。他用力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阴翳。 卯时初刻,东华门外。 拂晓的天光是冰冷的铁青色,微亮中,身着崭新进士服的新科进士们已按会试名次肃立,等候宣召。 衣袍上的新丝在晨风中闪着过分耀目的光,年轻的脸庞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苏康立于最前,湖蓝色的袍服被晨曦染上一层冷调的光晕,他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巍峨紧闭、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宫门。 身旁不远处,榜眼李天成与探花宋明阳低声交谈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红光。 李天成轻轻拍着宋明阳的肩:“明阳兄,今日一过,你我怕是就要以‘待诏’相称了!翰林院的翰墨香,闻着就使人骨头轻了三分呐。” 宋明阳的笑容谦和里难掩得意,口中却道:“天成兄休要取笑,陛下自有圣裁,岂敢妄加揣测。” 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方苏康那略显孤绝的背影,一丝微妙的、混合着庆幸与隐秘得意的涟漪在心湖深处漾开——这位状元郎,锋芒过盛了。 沉重的宫门伴着低沉悠远的呜咽声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 晨曦彻底刺破云层,金灿灿地泼洒在层层叠叠的金銮宝殿之上,琉璃瓦闪耀着刺目的光芒。 丹墀之上,冕旒垂旒、面色肃穆的皇帝赵旭端坐龙椅,文武百官依品秩侍立两厢,静默无声,目光却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集中在新进登殿的众位新贵身上。 “宣,新科进士觐见——” 司礼太监王孝竭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殿内回旋。 众人屏息鱼贯而入,依序跪拜,高呼万岁。 金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膝盖清晰地传导上来。 苏康低垂着头颅,目光落在面前一块金砖上细微的缝隙处,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冗长而威严的例行朝见之后,宣诏的时刻终于到了。 王孝竭小心翼翼地自旁侧鎏金托盘上捧起一卷系着黄绫的玉轴诏书,往前一步。 那一卷小小的丝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整个萃英殿的空气,似乎都已经凝固、压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 王孝竭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御阶下几张最为年轻而引人注目的面孔,开始以一种清晰刻板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新科取士,为国储才,查一甲第一名,状元苏康,” 王孝竭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一顿,几乎所有人都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凝滞,皇帝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苏康低垂的身影,“……才堪任用,特授威宁县令,从七品,着领凭即赴,抚民安境,勿负朕望。” 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接着…… “嗡”的一声响。 无法压抑的、混杂着惊诧、疑惑与窃窃私语的嘈杂声浪,猛地从新科进士队列中爆发开来,又迅速被无数道来自两班大臣更加强势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强行压制了下去。 瞬间爆发的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才荡开,水面已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只剩下无数惊讶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四下乱窜。 李天成和宋明阳几乎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微微张着嘴,方才的兴奋红晕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片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跳——威宁?那个听闻尚要翻山越岭、民穷山恶的西北小县?状元去当县令?从七品?!那他们? 站在队伍前面的吴青枫,也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振邦也是惊愕不已。 王孝竭的声音如同冰凌撞击,穿透那凝固的空气,也穿透了苏康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他心上。 昨日那种刺骨的寒,比跪着的金砖更甚百倍,瞬间裹挟了他全身的血脉。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失血。 威宁,千里之外,贫瘠、动荡、籍籍无名。 县令,从此不再是清贵文华、前途无量的翰林词臣,而是终日与钱谷刑名、山野小民打交道的风尘百里官。 从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那青云在望的起点,直坠为边疆下邑的从七品父母官! 他几乎是凭借着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那致命的死寂尚未完全扩散开时,额角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微响。 “臣……” 声音出口,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加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带着一种被瞬间风干后的硬质,“苏康,叩谢天恩!” 抬起头时,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深冬的湖面,只有过于紧抿的嘴角,泄露出内里崩山坼地般的震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此刻,这八个字不再是冠冕堂皇的书生空言,而是烙在血肉之上、令人窒息的真实枷锁。 王孝竭的声音继续着,仿佛刚才那个名字掀起的波澜从未发生: “……查一甲第二名,榜眼李天成,文才斐然,特授翰林院编修,正八品,明日起入翰林院行走!” “……查一甲第三名,探花宋明阳,策论精进,特授翰林院编修,正八品,明日起入翰林院行走!” 清晰、干脆、响亮! 这三道任命,一道比一道分明,一道比一道刺耳。 李天成、宋明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膝行上前,额头重重触地,那咚咚的声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几乎盖过了他们因为心潮澎湃而有些变调的“臣李天成(宋明阳)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壤云泥,不过一纸之隔。 虽说他们两人的品级比苏康还要低上一级,但他们是京官,自然要比地方父母官清贵得多,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晋升机会更多,以后攀爬得也会更快。 朝会散后,巨大的朱漆宫门次第洞开。 李天成与宋明阳如同被巨大的喜悦托着,脚下生风地走出宫城。 阳光倾泻在他们崭新的、象征着待诏翰林身份的袍服上,金光灿烂,熠熠生辉。 他们两人意气风发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引得周围的那些进士们纷纷侧目,投去艳羡或讨好的眼神。 他们还得等待吏部的铨选,由吏部来任官,这可是一种煎熬。 宋明阳难掩激动地拍打着李天成的后背:“同喜同喜!日后同院,还望天成兄多多指教!” 李天成亦是红光满面,扬眉吐气。 在他们身后不远,苏康和吴青枫肩并肩缓步走过幽暗的门洞。 苏康那身状元服制上的纹样与李天成、宋明阳的编修袍服一脉相承,然而此刻走在阳光下,那曾属于状元的无限荣光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暗,袍角的金线不再耀眼,反显得沉滞冰冷。 他怀中抱着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公文袋——里面是加盖了吏部鲜红大印的威宁县令告身文书以及薄薄几页关于那“威宁”小县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记载。 那份沉重,远逾千钧。 “表弟,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搞错了?” 吴青枫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显得忿忿不平。 堂堂新科状元,竟然被外放为从七品的小县县令,这是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 皇帝昨天不是还在夸赞着,说苏康有胸襟气度吗?怎么才过了一晚,就如此翻脸无情了? “没事!” 苏康已从震惊中走了出来,淡然一笑,昂步前行。 此刻,除了吴青枫之外,众人都在刻意远离着他。 昨日闻喜宴上灼热的追随目光、含蓄的结交之语,随着那道金殿上的任命,已然冰消雪融,荡然无存。 人间冷暖,朝堂炎凉,不过一夕之隔。 苏康面无表情,步履依旧沉稳,目光径直向前,仿佛周遭一切目光皆为浮尘。 只有那紧握着公文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在无人可见的袋体背面,压出几道深陷的、透着苍白的褶皱。 威宁的粗犷山风,似乎已在文书纸页间无声呼啸。 第167章 官与商的门第之分 马蹄声声,敲过青石板,在阳春三月的午时微风里显得格外清冷。 柳衣巷尽头,那熟悉的黑漆大门遥遥在望时,王刚下意识地勒了勒手中的缰绳。 车厢内,苏康怀揣着那份刚从吏部领回、墨迹才干的威宁县令告身文书,那纸上盖着的鲜红吏部大印,在他意识里发着沉甸甸、带着凉意的光晕。 从七品。 威宁。 几个字不断在他的脑子里翻滚,带着西北边陲想象中湿冷的山雾气,一路跟随他过了朱雀大街,又穿行了数道坊门。 离家不过半日,门前却已是大不相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景象。 两盏簇新的、贴着金灿灿“状元及第”斗大字的大红灯笼高高挑着,红得有些晃眼。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竟听到宅子里头隐隐传出喧闹的笑语声,甚至还有铜锣突兀地敲响那么一两下。 “到了到了!状元公回来啦!” 守在门口的张伯眼尖,老远就瞧见他,扯开嗓子朝着门里一声高喊,那调门亢奋得带着点劈音。 话音刚落,大门轰然洞开,里面涌出的热浪裹挟着更为鼎沸的喧嚣声,瞬间冲散了门外深秋的萧瑟与苏康身上那一缕难以化开的寒意。 扑面而来的是一张张堆满喜气的脸,混杂着浓郁的酒菜香气。 院子里早已乌泱泱站满了人,本家族亲、左邻右舍挤得水泄不通。几口临时支起的硕大灶台烧得火光熊熊,油锅里炸着滋滋作响的金黄酥肉,蒸屉里冒出滚滚白气,氤氲着大块肉食的厚重香味。 几张并起的八仙桌上已堆满了海碗盛装的大鱼大肉,一派乡间流水席才有的粗放与热闹景象。 “哎哟我的好孙子!可想煞祖母了!咱苏家的麒麟儿!大官人!哈哈!” 苏家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君拄着龙头拐,在家人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迎了上来,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她那粗糙温暖的手,一把握住苏康有些凉的手腕,力度大得惊人。 “康儿!” 苏康的便宜老爹苏喆,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他脸上同样喜气洋洋,眼角却带着未干的湿润,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 他攥着儿子的手臂上下打量,嘴里噼里啪啦就没停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不饿?厨房专门给你留了新鲜炖的羊肉,小火煨着呢!爹就知道朝廷会重用你,瞧瞧,这不就做官老爷了?好!真好!”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在满院的嘈杂里依然清晰,“快瞧瞧,你给咱们老苏家争了大脸了!这排场,得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这份儿风光!” 说话间,他手上力道也不停,将有些懵懂也无奈的苏康往里推搡着,那热情几乎要将他点燃了。 在苏喆的书房里,当得知苏康的任命书上写的是威宁县县令时,苏喆有点失落,就急忙捧出一卷泛黄的《大乾舆地全图》来,和苏宁、苏怡等人一起,仔细查看了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焦躁地在舆图上摩挲、敲点,口中念念有词:“不对……不对啊!这……文山学问深,他昨日分明说康儿中了状元,起步最少该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留在天子眼皮底下听用的。那是何等清贵的去处?怎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的指尖,最终用力戳在舆图西北一片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威宁县”的、线条格外稀疏的山峦间,“威宁……威宁……嘶,这地儿听起来就一股子土腥气,穷山沟子顶天了!还是个七品县令?” “大哥,你这县令当的,也太偏了吧?” “嗯,确实是偏了点。” 苏怡和苏宁,都惊呼出声,自说自话。 苏康闻言,唯有苦笑不语。 苏喆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疑惑和更多的忧心望向被苏家众人围住的大儿子,正好对上苏康望过来的、沉静无波的目光。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起来。 苏康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那细微的动作里蕴含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仿佛一盆无形的冷水,瞬间将苏喆心头的焦躁和更多呼之欲出的疑惑浇熄了大半。 苏喆喉头咕哝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地、带着无可奈何的担忧看了大儿子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将那卷沉重的舆图草草卷起,闷头塞给了一旁的苏宁,示意他给收起来。 罢了!罢了! 儿子不愿说,必有难处。 这官,总归是实实在在落到苏家头上了,这就够了! 从明天起,将“商籍”改为“官籍”后,苏家也算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个念头一起,苏喆方才那份萦绕心头的沉重失落感,竟也迅速地、神奇地被满院蒸腾的喜悦氛围给冲淡了几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努力堆出笑容,朝着苏康那边走去,步伐似乎也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些许释然。 午宴终于开始了,满满当当又是五十桌。 “热闹!都热闹起来!酒管够!肉管饱!” 苏喆已经忘却了心头的失落,突然像点燃的炮仗般跳到院子中央,拍着手大声嚷嚷起来。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夸张的喜庆,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全场,“今儿是什么日子?是我们苏家添光增彩的大日子!是我长子苏康,状元郎高升就任朝廷命官的大喜日子!县令!一县之尊!正儿八经的青天大老爷!” 他唾沫横飞,满面红光,兴奋得手舞足蹈,“来来来!都倒上!满上!为我苏家麒麟儿贺!为我苏家从此迈入官宦门庭贺!” 他一边招呼着,一边极其自然举起酒杯,不断地给大伙敬酒。那眼神里的欣喜、宽慰,几乎要溢出来。 苏康很是无奈地被众人推拥到主桌上位坐下了。 一坐下,各种杯盏便雨点般伸到面前,恭喜之词汹涌澎湃,不绝于耳。 他只好无奈地拿起面前斟满的素瓷酒杯,澄澈的酒液在杯壁轻晃,他的脸上,维持着一个礼貌的、近乎僵硬的微笑。 置身于这巨大喧嚣的漩涡中心,听着满耳“苏大人”、“青天大老爷”、“祖坟冒青烟”的炽热呼喊,感受着乡邻亲朋纯粹而朴素的狂喜,心头那块来自帝都的冰,那份被针对的寒意、降品远贬的失落不甘,反倒奇异地被这种极致的喧腾稀释、包裹,渐渐沉落到了心底最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是夜,喧嚣终于散尽。 一地的狼藉在月光下显现出残败的轮廓,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酒气、菜油味和爆竹燃放后的硫磺气息。 苏康独自一人站在空旷下来的小院中角落,身后长廊昏暗的灯笼光影,在他挺拔的侧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明暗斑块。 他抬头,望向春日北方清朗高远的夜空。银河斜挂,北斗七星勺口的寒光,遥遥指向西北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叫做威宁的山河深处。 那薄薄的、带着墨香和印泥朱砂味的文书,揣在怀中仿佛一块沉铁。 前路未知的山峦官道,似乎已在脚下延伸着。 寒风掠过檐角,带来更深重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裹了裹身上显得有点单薄的外袍。 第168章 酸葡萄与“乔迁”盛宴 此时此刻,苏家客居的院落——专供大姑奶奶苏芳和她那夫家方氏一族的西跨院里,气氛则完全相反。 几杯刚沏上的、还算是上品的高沫茶叶水还冒着点热气儿,就着几碟苏府厨房匀过来的寻常瓜子点心,方家六口人——当家方文山、其妻苏芳、长子方华、次女方晓芸、方老爷子和方老太太,正围坐在一张半新不旧的梨木圆桌旁。 整个堂屋的气氛,主打一个“幸灾乐祸”的狂欢。 “噗!哈哈哈……咳咳咳!” 方华一口茶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自己那憋不住的大笑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用力锤着桌子,发出“梆梆”的闷响,活像捡了几万两银子又怕人发现,“报应!真他妈是天大的报应啊!你们看见没?看见没?咱那位天上少有地上无的状元表弟!风光了?得意了?屁股还没在翰林院的板凳上捂热乎呢,‘咣当’一竿子给捅到那……叫什么来着?哦对,威宁!那鸟不拉屎的旮旯去了!哈哈!县令?从七品的芝麻绿豆官儿!笑死我了!哎哟喂,我这肚子……” 他一边笑,一边拍腿,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冲出门去,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苏康栽啦!栽了个大跟头! “华儿!闭嘴!” 方文山眉毛拧成了麻花,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都溅了出来,他那张常年笼罩着一层“时运不济”阴云的脸上,此刻却泛着一种复杂幽光,“慎言!慎言懂不懂?人家就算是被贬到爪哇国当弼马温去了,那也是圣旨亲封的状元!那也是朝廷命官!从七品怎么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品级!比你家老子我当年在云泽县熬油似的干了十年才混上的县太爷,还足足高了一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懂不懂?!” 他那眼神,幽幽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苏康那“落魄”的身影,里面混杂着多年郁结的嫉妒、被现实毒打后的审慎,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那可是十年呐!你知道他这种状元根基意味着什么吗?只要脑袋不叫驴踢了,不在那穷乡僻壤捅出大篓子,不碰上兵祸水灾火烧眉毛的破事,熬个十年二十年,稳稳当当的!知州,知府,甚至是六部的侍郎、乃至尚书……那都是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就能企及的位置!” 他越说越带劲,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对面方老爷子脸上,“人家的命!那就是镶了金边、开了光、祖坟冒七彩祥云的命!你跟人比什么?啊?你有那命吗?” 方华被他爹这一连串的“官位”清单砸得有点懵,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有那命吗”,精准地戳在他那颗被酒精和幸灾乐祸泡大的纨绔心脏上。 他张了张嘴,脸憋得像秋后的紫茄子,半晌才小声嘟囔道:“那……那他现在不也滚蛋了……” “滚蛋?滚蛋也是披着官袍滚蛋的!” 方文山怒其不争,狠狠剜了他一眼,“再看看你!同样是纨绔,人家玩出个状元来!你呢?只懂得吃吃喝喝,玩得家底都快空了,连个同进士都没混上!败家玩意!败家玩意儿啊你!” 他那手指头,都快戳到方华脑门儿上了。 苏芳一看宝贝儿子被训斥得抬不起头,连忙插嘴打圆场:“老爷!消消气,消消气儿!华儿他……他也尽力了嘛!这不……这不这些年也挺辛苦的吗……” 她试图挤出一点“慈母”的笑容来,却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尽力?他尽哪门子力了?” 方文山猛地调转炮口,对着苏芳就是一通猛喷,“给翠香楼的头牌打赏尽力了?还是斗蛐蛐儿输钱尽力了?同是苏家血脉里流淌出来的纨绔种(他倒是自认清醒),人家就能鲤鱼跃龙门!你这个宝贝儿子呢?整天就知道躺在金玉窝里打喷嚏!这还不是你这个当娘的,还有我这个……” 他原本想说“我这个当爹的”,但实在没脸说出口,气急败坏地又给憋了回去,“哼!慈母多败儿!就是你给惯出来的!” 苏芳被喷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是没敢再吭气,只得低眉顺眼地揪着衣角。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方华那粗重的喘息声和苏芳那压抑的啜泣。 “够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一直闭目养神的方老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一个个鼠目寸光!眼皮子浅!人家状元郎外放,是龙是虫,是金鳞化龙还是陷进泥塘,那是人家的事!现在,咱们该操心的是咱们自己的事!” 他浑浊却依然精明的老眼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像样的宅子!从苏家搬出去!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老头子我是过够了!吃顿饭都得看人眼色,连块好点的点心,都得等人家宴客剩下的!还住着人家的屋,喝着人家的茶,被人家看不起!赶紧的!买房!搬家!咱们方家,要立起自己的门户来!” 老爷子一锤定音,酸葡萄吐槽大会瞬间变成了“方氏置业全体大会”。 讨论过程堪称激烈——方华极力主张,要买就买城南那栋带大花园的豪宅;方文山坚决反对,说银子不够必须精打细算最好捡个漏;苏芳则嘟囔着,离娘家近点方便蹭饭…… 最终,方老爷子拍板:买便宜的!越划算越好! 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银子留在兜里才是最实在的! 三日后,方家在京城南城一个七拐八绕的胡同深处,以一个“跳楼吐血友情价”,这是方文山的原话,买下了一座三进的旧宅院。 院子倒是不小,加上家丁和丫鬟以及老妈子们,方家十七口人住下,还算宽敞。 地段嘛……步行到南城菜市场倒是只需要一炷香,但离皇城嘛?嗯,倒是有点远。 房子也有些年头了,雕花的房梁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缝,几根柱子还撑着临时找的木头拐杖,俗称“加固”。 苏喆这个小舅子见状,只好不声不响地出了一笔钱,帮忙请人前来进行修缮翻新一番,并自掏腰包给姐姐一家添置了很多新的家用物件。 搬家那天,方家倾巢出动,苏家也派了很多人前去帮忙。 阵仗不能说不大——唢呐声声中,四辆方家从云泽县带来的马厢车和四辆苏家的马车,满载着行李和新添置的家用物件以及所有的人员,浩浩荡荡地碾在柳衣巷青石板上,前往城南。 所谓“乔迁之喜”,方家摆了几桌席面,请的是苏家众人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交旧识”,主要目的还是想收点份子钱回血。 席面嘛……荤腥是有的,但鸡是瘦鸡,鱼是滑溜的小鲫瓜子,几个热菜上来时已然温凉不热。 方文山穿梭在席间,满脸红光地接受着一些不上台面人物的“哎呀,方少爷真是人中龙凤”、“方老爷高升在望”之类的廉价奉承,仿佛买下这宅院,他方文山就已然是光宗耀祖了。 苏康当然也在受邀之列,而吴青枫已经返回青州城,没有这个福分。 苏康正忙着处理离京前的一大堆破事——退还那些烫手的还没有来得及被人带走的提亲贺礼;还要应付翰林院同僚们或同情、或不解、或幸灾乐祸的道别;更要打点行装、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听闻方家乔迁大喜,苏康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 不去?毕竟是亲姑姑一家乔迁,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去了?想想那一家子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那寒酸的席面……算了,就当去看个乐子吧。 于是,苏大状元一身家常素服,带上柳青和王刚,封了个一百两银票的红包,挤过人群,踏进了方家那散发着浓郁“省钱”和“酸气”的大院门。 那唢呐声震得他脑壳疼,方文山看到他时那硬挤出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苏康耐着性子说了几句“新宅新气象”、“大姑享福”之类的场面话,借口“赴任威宁的准备还没有做好”,只胡乱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红包,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这场混乱的“乔迁盛宴”。 走出那条憋屈的小胡同,苏康深深吸了一口相对清爽或者说没那么复杂酸味的空气。 而这一切,已是后话了。 第169章 为了“复仇”,先定亲再完婚! 吴青枫,这位一甲第六名、自诩为“进士中的金凤凰”(虽然被媒婆狠狠泼了冷水)的同窗兼表哥,在苏康得以授官威宁县令的次日晌午,就麻溜儿地收拾好包袱,脚底板抹油——溜了! 为啥? 人家吏部的铨选流程那可不是京兆府的流水席,官帽子做起来得慢工出细活,他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行。 状元苏康这等“显眼包”都只落得个穷山恶水县令的待遇,他这第六名?还是回家耐心排队等发配,哦不,是等任命通知吧! 与其在京城干耗银子看苏家人上演悲喜交加的离别戏码,不如早早回青州老家去显摆,好歹咱也是金銮殿钦点过的一甲第六! 至于前途?先把眼前“衣锦还乡”的戏码演圆满了再说! 于是,跟苏家众人草草告了个别,主要是苏喆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苏康忙着自己的事情连面都没顾上见,吴大少爷就带着对京城的留恋和对未来未知“官程”的一点点忐忑,风风火火地奔青州报喜以及啃老去了。 送走了这位“难兄难弟”的表亲,苏家大宅似乎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日申时初刻,苏康准时敲响了老爹书房的门。 父子俩对坐,气氛有点严肃,又有点……难以言喻的亢奋。 “爹,” 苏康开门见山,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封被他重新卷好、安静躺着的、带着“林”字印章的信件,“武侯府那边……得回话了。咱是装死?还是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苏喆那点因为儿子被贬威宁的郁闷劲儿还没完全缓过来,一听到“武侯府”三个字,尤其是看到那如血般的印章,后槽牙又开始习惯性发酸,脑瓜子嗡嗡的。 他捋了捋半灰的胡子,果断摇头:“这浑水太深,爹一个人可不敢趟!得找人壮胆儿!” 开玩笑,当年林家退婚时那鼻孔朝天、把他们苏家当脚底泥踩的羞辱感,还新鲜着呢! 现在对面又主动递过橄榄枝(虽然是带着荆棘的那种),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堪比九连环!稍有不慎,掉进去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苏喆决定,立刻启动苏家最高决策程序——家庭联席扩大会议! 不一会儿,苏家后宅的核心人物就都悉数到场了:威严犹在、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老小孩式兴奋光芒的苏老太君,自然被扶着坐到了主位太师椅上;二娘柳轻语,凌锐依旧,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对这林家突如其来的“倒贴”抱有十二万分警惕;三娘李如凤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揉着帕子,时不时偷瞄一眼丈夫和婆婆的脸色。 会议主题就是,该如何回应林家大小姐林婉晴那封火药味或者叫火药甜味十足的信件? 核心原则就是,苏家是战?是和?还是晾着当看不见? 当苏喆拿着那封信,字字铿锵且带着掩饰不住的回声,复述完主要内容,尤其是重点强调了那句“斗胆厚颜一问,婚约可作数否?”后,书房内,气氛陡然升温了起来! “作数!必须作数!” 二娘柳轻语第一个表态,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 她一向凌锐的眼眸里,此刻燃着的是真心复仇的小火苗,“当年他们仗着是勋贵,拿我们苏家当什么了?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折辱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如今看我们家康儿出息了,成了状元公,又想起这门亲事来了?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的好事?答应她!狠狠地答应她!然后……哼!该报的仇,一笔一笔都得算回来!” 这“报复”的狠劲儿,跟她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形象倒也相称。 她现在“康儿”、“康儿”的,倒是叫得那叫一个顺口,毫无违和感。 苏老太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一声闷响,代替了千言万语——赞同! 老太太的座右铭是:咱苏家的人,可以吃亏,但不能白吃亏! 三娘李如凤被自家二姐这股杀气惊得手一抖,帕子都差点掉地上了。 她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两眼放光的苏喆,最后目光落在一脸平静的苏康身上,只能弱弱地点头应和:“是……是啊,是得……是得让他们林家明白明白,我们苏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没错!康儿!” 苏喆一拍大腿,脸上泛起红光,仿佛已经看到林家上下对着自家儿子点头哈腰的美好画面,“这可是天赐良机!林家大小姐自己开了口!咱们就应下来!大大方方地应下来!让她嫁!让整个武侯府都知道,是他们林家当初狗……呃,是他们当初走了眼,求着我们苏家回头的!这脸打得才叫响亮!” 他越想越激动,“风光大办!必须风光大办!让全京城看看我们苏家的底气!也气死那些背地里笑话我们的人!” 群情激奋!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一朝翻身把歌唱,要娶就娶当年看不起我的官家女”的复仇快感! 苏家人似乎已经看到林婉晴身着大红嫁衣(苏家人的设计风格,必须以华贵压人),对着苏家长辈毕恭毕敬下跪敬茶的美好场面了! 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开启“报复性联姻”的模式! 然而,风暴中心的关键人物——苏康,此刻却显得异常的冷静。 他看着被仇恨或者说洗刷耻辱的渴望冲得有点上头的家人们,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书房内,激昂的气氛为之一顿,大家都侧身看向他。 “咳,” 苏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既诚恳又带着几分“我为大局着想”的无奈,“爹,奶奶,二娘,三娘,大家的苦心,康儿明白。雪耻之心,康儿更是感同身受!” 他铺垫完毕,则亮刀子: “但是,” “但是啊,诸位长辈,你们想想,康儿我刚刚被外放威宁。” 他摊开手,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那是个什么地方?地图上都得找老半天的犄角旮旯!穷山恶水,刁民无数。我刚到任,两眼一抹黑,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扎下根来,熟悉民情,干出点实实在在的政绩来!这个时候要是贸然成亲,把如狼似虎的林家大小姐迎进门……”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家人们有些不解但开始思考的脸,继续表演着: “第一,路途遥远,婚典繁复,徒耗时间精力,耽误我的正事!” “第二,那地方……咳,万一把新娘子磕了碰了,或者水土不服,气个好歹……您们说,武侯府是怪地方不好?还是怪我苏康照顾不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林家突然改口,原因究竟何在?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所图?林大小姐那么一个……嗯……心高气傲的主儿,这口‘回头草’真咽下去后,会不会被噎着?会不会又反悔闹出事端来?我们是不是得……留点时间,缓冲一下?” 他痛心疾首地总结道:“所以啊!为了稳妥!为了前途!为了苏、林两家未来几十年的和睦……我的意思是,不如咱们只下定,先定亲,把名分定死了!婚事本身嘛……三年后,等我站稳了脚跟,也摸清那边的情况和林家的真意,再办不迟!这样,咱苏家的面子也有了,毕竟是他们林家答应定的亲!仇也报了,林家小姐还不是要过门做咱苏家媳妇? 只是稍微晚一点点进门而已嘛!”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情理兼备,为公为私,有理有据……个屁! 他现在还未满二十二岁,觉得自己还年轻着呢,哪能这么早就结婚了? 苏喆张着嘴,嘴巴开合了两次,愣是没发出完整的声音。那表情,就像刚烧旺准备炖大鹅的火盆,被人“噗”地一下浇了盆洗脚水,只剩青烟缭绕。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复仇的快感还挂在脸上没褪去呢,被苏康这一盆名为“三年缓冲期”的冷水浇得那叫一个透心凉! 关键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苏老太君眯着眼睛看了自己这个大孙子半晌,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又“嗯哼”一声,用拐杖点了一下地。 她的意思很明确:行吧,你小子说的歪理也有点用。 柳轻语脸上的火焰明显黯淡了不少,带上了点狐疑:“康儿,你……你这不会是……” “缓兵之计”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给咽了回去。 毕竟苏康现在是状元加新科县令,而且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得让人无法反驳! 苏喆回过神来,看看老娘的默认,看看两位夫人没再激烈反对,只得摸着胡子,带着七分不甘三分不解:“这三年……有点长啊!不过,咳咳……康儿你说的也有道理!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先定下,把人攥在手里!主动权就还是我们的!” 他自己强行把逻辑给闭环了。 于是,在一种略显微妙、仿佛打了个胜仗但又似乎没能尽兴的复杂气氛中,苏家高层会议一致拍板——同意苏康提出的“战略缓婚计划”:提亲!订婚!三年后完婚! 第170章 艰难的提亲,竟成功了?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苏府大门再次缓缓开启。 苏家大管家郭振,带着四个一脸“此去凶多吉少”表情的家丁,出现在了大门口。 只是……场面有点奇怪。 最吸睛的,不是郭管家那皱得像风干橘皮的脸,愁苦中带着些许壮烈,也不是那四个抱着礼盒如同抱着炸药包的壮丁,而是队伍中间,一位穿着大红撒金褂子、脸上粉厚得能刷满墙、嘴皮子抹得比血燕窝还红的……职业媒婆! 这媒婆姓洪,坊间外号“洪铁嘴”,据说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跑了。 此刻,她也被这苏家的操作整得有点懵,看着郭管家递给她的那份……嗯……姑且称之为“聘礼清单”的东西,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清单上的内容,苏喆老爷子本着“既要像样表示我们的郑重,又不能让林家太舒坦、便宜他们了的原则,亲自拟定,苏康友情提供了“看起来高大上实际性价比极高”的建议。 “咳咳,” 洪铁嘴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职业状态,对着苏府牌匾高声道:“苏府贵聘起行,走!” 媒婆特有的高昂声调,在清晨的柳衣巷中传出老远,引来不少邻居们和路人那无比好奇的目光。 下聘队伍坐着两辆马厢车,最终停在了武侯府那两扇厚重得能防攻城锤、透着一股铁血彪悍气息的黑漆大门前。 门外守着的带刀亲兵,眼神锐利如鹰,扫了一眼这支堪称“四不像”的队伍:紧张得额头冒汗的管家、抱着礼盒却有点怯怯的四位家丁、一个脸上厚粉直往下掉渣且眼神有点飘的媒婆…… 亲兵鼻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就持帖进去通报了。 过了好一阵,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管事,而是林家大管家林福,一个五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梳得油亮、眼神精明的男人。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地上的礼盒,又瞥了一眼郭振和洪铁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试图混进龙宫的河虾。 “苏家管事?来此何干?” 他的声音,冷淡得如同西北风刮过的石头缝。 “林……林大管家安好!” 郭振赶紧躬身作揖,声音带着点虚,“在下奉家主苏喆老爷及……及状元公苏康少爷之命,特……特为提亲而来!为状元公与贵府……贵府林婉晴小姐缔结百年之好!” 说到“提亲”二字时,郭振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心中的底气,明显不足。 “提亲?” 林福那张木瓜脸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眉毛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我没听错吧”的荒谬感,他锐利的目光在郭振和那堆礼物上打了个转,“就这些?” 洪铁嘴虽然心里在打鼓,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跳了出来,堆出十二分的笑容来,仿佛眼前的管家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大哥一般:“哎呀呀!林大管家您明鉴!贵府那是何等门第!苏家上下万分重视!苏状元公更是情根深种!奈何他……他不是刚外放威宁那个……咳……特别需要人才去锻炼的地方去为国效力了吗?圣命在身!实在抽不开身亲自前来啊!所以,由老身和郭管家,代表状元公的一片赤诚之心,来向武侯府提亲啦!” 洪铁嘴的嘴皮子果然不是盖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她却忽略了苏康本人其实就在京城还没走的事实,先把圣旨抬出来当挡箭牌,再猛夸林家,最后强调“赤诚之心”。 林福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稍缓:“提亲?那行,礼单拿来吧。” 他倒是直截了当,伸手就要聘礼。 “在呢,在呢,这是状元公连夜嘱咐家里赶紧备下的心意,您看看!” 洪铁嘴一听有戏,忙不迭地指了指摆在地上的东西。 郭振会意,赶紧递上“心意”清单。 林福接过,目光扫过,嘴角又开始微不可察地抽搐了起来。 清单如下: 百年高丽参两支(有没有百年就不知道了,但个头够大); 上品官窑青玉花瓶一对; 蜀锦十匹(料子不错,都是苏记布庄里的时尚货); 状元亲书诗稿一幅(苏康昨晚临时写的诗词); 象征“诚心”的赤金豆子一小盒(是真的金豆子,大小跟绿豆似的,论斤称的)。 这份聘礼,说寒酸吧,该有的(参、玉、锦、金)都有了,勉强算得上“像样”;说像样吧,样样透着点微妙的不上档次和算计劲儿。尤其是那金豆子,堂堂武侯府,聘礼收金豆子?你当打发压岁钱呢? 林福捏着清单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有点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风度,主要是怕给大小姐丢脸:“请诸位稍等。” 他随之转身,带着那张极具冲击力的清单,步伐沉重地走向了府内深处的武侯爷书房。 书房内。 林振邦夫妇和林振国夫妇还有林老爷子、林老夫人正在议事。 林福低眉顺眼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双手递上聘礼清单。 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振邦看着清单,脸皮抖了抖,那支百年高丽参的描述让他想起前几天自己送礼刚送出去的千年参王。 那“赤金豆子”,更是差点让他气笑出声来。 至于苏康的缓婚理由?三年?!在那穷山恶水待三年,自家闺女到时候都二十一了!黄花菜……咳! 其他人更是不干了: “岂有此理!他苏家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卖菜市口吗?” 林振国气得拍桌而起。 “这聘礼……丢不丢人?” 林老夫人眉头紧蹙,龙头拐杖敲得地板叮咚作响。 “三年?黄花菜都要熬干了!” 林老爷子也气得吹胡子瞪眼。 然而…… 林婉晴本人,在得到消息后,竟然破天荒地跑到书房门外转悠来了! 她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看不出是悲伤、是兴奋还是想看好戏,让眼尖的林振邦看了个正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侯爷的脑瓜子,在飞速运转着。 苏康再被贬,也是个状元,是个有潜力的才俊! 女儿明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下嫁苏家了,这是林家想改也改不了的事实! 退一万步,苏家主动来提亲,总好过自家上赶着再贴过去,虽然这次是他们家大小姐先伸的手…… 缓婚三年?虽然憋屈,但…… 林侯爷的思绪突然电光火石地闪过威宁县的位置,眼中精光一闪:靠近西北边陲,这局势似乎有些微妙?苏康此去,未必不是一场大考?如果考砸了,那这婚约……呵! 他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在权衡利弊,主要是怕女儿那关实在难过。 “罢了!” 林振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 在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答应他们!婚约算数!让他们签契书!定亲!三年……就三年! 但是聘礼……再加一成!别整这些金豆子糊弄鬼!再加一盒东珠,要大的!” 他得给自己找补点脸面回来,同时心里对苏家父子,尤其是那个鬼精鬼精的苏康,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消息传回大门外。 洪铁嘴和郭振听到“答应”二字时,长舒一口气,洪铁嘴的粉底已被汗水冲掉了一块。 听到“加一成聘礼、东珠”时,郭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苏老爷抠门,给的预算卡得死死的啊!东珠?上哪儿变去? 洪铁嘴赶紧一把扶住他,对着脸色更难看的林福连连堆笑:“答应就好!答应就好!东珠!没问题!我们苏府,回去就筹措!一定让贵府满意!” 于是,就在两家众人尴尬而又复杂的气氛中,一纸“三年后完婚”的奇葩订婚契约书,在武侯府那张无比气派的金丝楠木大书案上签上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郭管家领着人,几乎是逃命一样离开了武侯府那压抑的府邸大门。 直到走出老远,他才敢回头望一眼那森严的门第,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上车,回……回府!快走!” 郭振声音还有点发颤,下台阶时,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 旁边的家丁赶紧扶住他:“管家小心!” 郭振摆了摆手,回头又看了一眼武侯府方向,喃喃地吐出一句发自肺腑、让旁边洪铁嘴都深以为然的感慨: “我的老天爷,这亲……真他娘是提回来了?!” 他如释重负。 苏林两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婚约纠葛,就在一场充斥着算计、憋屈、肉痛和极其诡异的“胜利”氛围中,以一种史上最另类的方式,获得了表面上的“圆满解决”。 至于能不能真正的圆满?这是未来,鬼知道! 第171章 低调启程,暗藏锋芒! 解决了与林家的婚约后,苏康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威宁,而是先待在京城里,做足了相应的准备。 虽然任命书上说即刻赴任,可这个“即刻”是数日还是半个月、一个月,并没有明说。 按照常规,按照当时商旅行路的脚程,只要自己能在一个月之内进行交接,就不算逾期违规! 而京城到威宁的距离,只有一千五百多里路,以马厢车行进的速度来算,每天走个一百五十里路不在话下,苏康打算走个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威宁。 所以,苏康他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做好出行的准备。 自从上次清明祭祖归来被歹人半道截杀后,苏康就留了一个心眼,更加注重人身安全。 这次赴威宁远行,千里迢迢,路途遥远,一路爬山涉水,像当日被人截杀的风险,说不定还会随时出现,暗中蛰居的敌人,说不定还会再次出手伤人,他不得不防。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十多天里,苏康并非空等着。 明面上的文书交接、同僚拜别、打点行装、安排车马仆从……这些只是表面上的功夫。 暗地里,他则绞尽脑汁设计了一系列的图纸,并将这些图纸拆分来,分别送到铁匠铺和木工坊里,交给那些心灵手巧的铁匠和木匠帮自己进行加工,打造出不同地部件出来。 他要加工的,只有三样,一是微型的诸葛连弩,二是微型的弩箭,三则是马蹄铁! 当全部制作出诸葛连弩和弩箭的配件后,苏康高薪聘请了一位老木匠,请他来自己居住的院子里,让他对照自己亲手绘制出来的图纸,进行最后的组装。 组装完毕,经过验证,发现达到了自己所需的效果时,苏康便打发老木匠回去,将这两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东西交到柳青和王刚手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 柳青好奇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巧金属匣子,黄铜的质地,机括精密,还有一个凹槽和一条细细的卡簧,“像个……装绣花针的盒子?” 旁边的王刚也摩挲着手中造型相似但略大一号的物件,眼神若有所思。 苏康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得意和严肃之间的表情:“别小看这‘绣花针盒子’,青儿。这叫‘袖里乾坤’,也叫‘微形诸葛连弩’。” 他拿起自己那套,熟练地扳动机括,只听轻微而连续的“咔哒”声响起,“看到这个凹槽了?一次能塞进去十支特制的小弩箭。” 他又变魔术般摸出一个更小的细长木匣子来,从里面抽出几支看起来像孩童玩具般的精致小弩箭,“这个是单发袖弩,名叫‘暗送秋波’。来,看仔细了……” 整整两天,小院子里都传出不太规律的“咻咻”破空声,以及柳青偶尔的“哎呀”和王刚沉稳的“少爷,这劲道不足啊”等的说话声。 苏康化身严师,不厌其烦地指导两人如何快速填装那只有三寸长、淬过薄薄一层麻药的微型精钢弩箭,如何校准那比蚊子叮咬稍大点的微型准星,如何在衣袖内隐蔽地勾动机括而不露破绽。 他还特别强调:非生死关头,绝不可乱用! 柳青开始还有点嬉闹,但在苏康罕见的严肃神色和亲自示范击穿一丈外薄木板的威力后,也收敛心神,小脸紧绷,勤加练习。 王刚本就有些武艺底子,上手更快,但对弩箭上涂抹的麻药有些迟疑:“少爷,这毒药……” “不是毒,是麻药。” 苏康低声解释,“能让人瞬间手脚无力头晕眼花大半炷香。防身,逼不得已时脱身用的。记住,我们此去不是逞英雄,是去当官,当个不被‘路滑’淹死的好官。” 制作出微型诸葛连弩以及小弩箭,并教会柳青和王刚如何使用后,苏康又拿出了另外一对铁质东西来,交到了王刚的手上。 “少爷,这啥玩意儿?” 王刚翻弄着手里的铁疙瘩,一脸懵逼。 “马蹄铁!” “马蹄铁?有啥用?” “钉在马蹄子上,护着它。” “钉在马蹄子上?咋钉?” 王刚更糊涂了。 “用这铁钉子钉。” …… 两人一问一答间,王刚立马跑回苏家马厩,把平时拉车的那匹老马给牵了过来。 于是,在苏康的指点下,王刚修整好马蹄后,就将那副精心打造的马蹄铁牢牢地钉在了马掌上。 这玩意儿可是个宝贝,能有效保护马蹄,日行上百里不在话下。 此外,苏康还备好了金疮药和包扎用品。 更重要的是,他费了番功夫,用茶壶当简易蒸馏器,愣是从家藏米酒里蒸馏出了一小瓶约八十度的高度酒精,再凭经验兑水调成了七十五度左右的消毒酒精。 这玩意儿,可是能够救命的神药! 农历四月份的最后一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京城的青石板路。 苏府大门处,没有了昔日的车水马龙,只剩下一辆半旧的青布马厢车,由那匹钉上了马蹄铁的健壮棕色老马拉着。 车厢里,已经装好了苏康、柳青和王刚三人的行李,行囊不算很多,只有一小箱书籍、防身的利器、四季衣物、必备的药材和一些干粮点心以及三个装着白开水的水囊。 没有喧天的鼓乐,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 苏康一身藏青色棉布直缀,腰间只悬了一块证明身份的鱼袋和一枚不起眼的玉佩,这枚玉佩,正是那枚象征林苏两家婚约的旧物件。 他拒绝了苏喆要派大批家丁护送前去威宁的提议。 “爹、奶奶、二娘、三娘、二弟、三弟、大妹、小妹,都回吧。” 苏康对着眼圈泛红的父亲和苏老太君以及一众送行的亲人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年纪的沉静笑容,“孩儿此去威宁,必当尽心竭力,为国为民,也为自己挣个前程。山高路远,万望珍重!” 苏老太君紧攥着他的手,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康儿,万事小心!那地方,穷山恶水的,路途又那么遥远……林家那里……” 她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苏康反手用力握了握苏老太君的手,低声却坚定:“奶奶,放心。穷山恶水不怕,孙儿是去当县令,又不是去当土匪。至于林家……”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如常,“说好了三年后成亲,孙儿就绝不会食言。车上有青儿和王叔,他们都很机灵。” 不再多言。 苏康先是吩咐柳青坐进车厢里后,就很是利落地爬上了马厢车,也坐进了车厢里,随即对王刚点了点头:“出发!” “少爷,坐稳了!” 王刚一扬鞭,马厢车轱辘辘地就动了起来,驶出了柳衣巷。 青布马厢车,带着京城微凉的晨风,碾过被无数车马磨平的青石板路,吱吱呀呀,不疾不徐地驶出了京城恢弘的南大门——宣阳门。 雾气渐渐散去,初升的朝阳为远方的官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将他们孤独却显得异常挺拔的背影,长长地投射在地上。 车辙轻碾,离繁华渐行渐远。 苏康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光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的高耸城墙。 别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地。 别了,那暗流涌动、酸气冲天的方家新宅。 也暂时……别了那已订婚却还没有完婚的未婚妻林婉晴。 未知的威宁,未知的挑战,就在那山路的尽头。 袖中那冰冷的金属匣子,是他的倚仗之一。 “威宁县令……嗯,这开局,还挺有意思的。” 苏康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冰冷的机括。 第172章 龙虎岗截杀,线索又断了! 立夏后,天气开始变得炎热了起来。 农历四月初十的骄阳,暖洋洋地炙烤着官道,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 苏康掀起车帘,扑面而来的热风中夹杂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 “少爷,前面就是龙虎岗了。” 家丁王刚策马靠近车窗,黝黑的脸上沁出细密汗珠,“听说这一带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咱们要不要绕道走?” 苏康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县令印信。 那方寸之物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肩负的责任。 “绕道要多走两日路程。” 苏康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廷给的赴任期限,可耽搁不起。” 车内另一侧的丫鬟柳青闻言抬头,一双杏眼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年方十七,眉目如画,却有一双不似寻常丫鬟的锐利眼睛。 “少爷,地图。” 柳青从包袱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声音清冷如玉磬。 苏康接过地图在膝上展开,指尖沿着墨线游走:“龙虎岗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官道穿行而过,形如咽喉。” 他的手指在某处轻轻一点,“若我是山匪,必在此设伏。” 王刚闻言脸色一变,手中缰绳不自觉地收紧:“那.....那更该绕道了!” “不。” 苏康合上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正愁找不到他们老巢。” 说罢,他便从座位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露出几件精巧机关——一把微型诸葛连弩、两盒微型弩箭、三枚烟雾弹、几包药粉、一条特制的皮质腰带,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柳青,你箭术如何?” 苏康随手打开装着弩箭的小匣子,将一把小巧弩箭递给她。 柳青小心翼翼地接过弩箭,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微型诸葛连弩机括上轻轻一拨,发出“铮”的一声轻响:“百步穿杨。” 说话间,她连忙将这些小弩箭都装填进卡槽中。 “好。” “若到时真的有人前来劫道,你就在车上待着,不要出来。发现有人靠近车厢,你就用手中这个玩意,射他一射。” “小心点!” 苏康点头,又取出一把小巧弩箭来,掀开车帘,交给王刚,“王叔,你也用这个,小心点!” 王刚见状,只好立即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弩箭,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少爷,咱们真要和山匪硬拼?县衙不是有差役吗,不如……” 他嘴里说着,却没有忘记将小弩箭往随身携带的诸葛连弩上进行装填。 苏康笑而不答,只是弯腰从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条特制腰带来,给缠在了自己腰间,然后又将那柄匕首别在腰带间的卡扣里,最后才是那把诸葛连弩,被他固定在了腰间皮带的挂钩上。 他的模样,顿时大变样,书生变成了战士。 日头西斜,马车驶入龙虎岗峡谷。 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投下浓重阴影,将官道笼罩在一片阴森之中。车轮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宛如夜枭啼鸣。 “来了。” 苏康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十个蒙面大汉从岩石后跃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呈扇形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贯穿至右颊,在暮色中更显可怖。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刀疤脸大喝一声,声音如雷,“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青儿别动,王叔看着,都小心点!” 马车缓缓停下,苏康吩咐了一声,整了整衣冠,从容下车。 在他身后,王刚一手勒住缰绳,一手紧紧握住一把诸葛连弩;柳青则待在了车厢里,双手紧紧握住一把诸葛连弩,箭口朝外,严阵以待。 苏康拱手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这位好汉,在下新任威宁县令苏康,赴任途中路过宝地,还望行个方便。” “县令苏康?”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老子劫的就是你这个狗官!兄弟们,给我拿下!” 山匪们一拥而上。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从袖中甩出两枚烟雾弹,砰的一声闷响,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方圆数丈。 “小心暗器!” 刀疤脸怒吼,却见烟雾中寒星点点,三支弩箭破空而来。 王刚不知何时已站在车辙上,手中弩箭连发,三名匪徒应声倒地,咽喉处各插一支弩箭,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着。 烟雾中,苏康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刀疤脸,提着匕首,当成了砍刀来用,径直劈向对方脖颈。 刀疤脸仓促格挡,不料苏康变招极快,手腕一转,改砍为削,顿时就削中了刀疤脸持刀的手腕。 刀疤脸中招受痛,“啊”了一声,手腕一松,钢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大哥!” 两名匪徒见状,怒吼着扑来。 苏康毫不畏惧,一脚踢翻了这个刀疤脸后,将匕首迅速换到左手,右手就立即抄起腰间的诸葛连弩,眼睛眨也不眨,将箭口朝向二人,果断扣动了机簧。 那两人顿时捂着肚子惨叫不已,坐倒在地,指缝间渗出鲜血,手中钢刀还在状若疯狂地胡乱挥舞着,却都砍在了空气中。 苏康趁势欺身而上,一脚一个,也将他们踢翻在地,他们手中的钢刀,也被苏康一一挑落在地。 接着,他决定擒贼先擒王,快步上前,一举攻向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刀疤脸。 这个倒霉的匪首,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想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钢刀进行反抗,就又被飞扑过来的苏康一脚踹中了屁股,就此吃了个狗吃屎,面部与地面来了个结结实实地亲密接触。 “啊……” 又是一声惨叫,听得在场的匪徒们心惊胆寒。 苏康得势不饶人,趁势上前一步,抄起地上的钢刀后,一脚踏出,就狠狠地踩在了这个刀疤脸的后背,踩得他动弹不得。 随之,那把钢刀也颤颤巍巍地搁在了他的脖颈处。 烟雾渐散,地上已倒了六个匪徒。 剩余的四名匪徒见到首领被制服,一时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围着,手中钢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苏康手中钢刀的刀锋,抵住刀疤脸咽喉,声音冷如冰霜:“说!谁指使你们截杀朝廷命官?” 刀疤脸虽然受制,却仍狞笑着:“没人指使,就是看你这狗官不顺眼!” 苏康手上微微用力,刀锋入肉,顿时鲜血淋漓,刀疤脸疼得面如土色:“再给你一次机会。”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仍咬紧牙关硬挺着。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提起钢刀,手起刀落,分别在刀疤脸的四肢上各砍了一刀,鲜血四处飞溅。 “啊……” 四声惨叫竟连成了一声,刀疤脸顿时疼得浑身抽搐,面容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其他两名受伤倒地的匪徒和那四名站着的匪徒,见状大骇,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不住地往后缩。 “分筋错骨刀的滋味如何?” 苏康又将钢刀放到了刀疤脸的脖颈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说实话,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说……” 刀疤脸终于彻底崩溃了,声音嘶哑,“是……是韩……” 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破空射来,正中刀疤脸咽喉。刀疤脸双目圆睁,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苏康猛然回头,只见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岩石后,逃得比兔子还快。 “追!” 苏康喝道。 王刚早已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 片刻后,王刚返回,摇头道:“那人跑得很快,仗着熟悉地形,追至断崖处便不见了踪影。” 苏康眉头紧蹙,冷脸看着刀疤脸的尸体,线索就此中断了。 于是,他便转向剩余匪徒,声音如铁:“你们是想活,还是想死?” 第173章 除恶务尽,夜探匪窝! 暮色如一头贪食的巨兽,正无声无息地急欲将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给吞噬掉。 官道仿佛被泼了浓墨,沉沉地压向大地。 车轮吱嘎作响,执着地碾过那摊尚未干涸、黏腻温热的血迹。 两道车辙宛如地狱的印章,在昏暗中拖拽出两道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轨迹,固执地延伸向一片模糊的山影深处。 六名俘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抬着他们昔日二当家那副毫无生气、浸透了鲜血的躯壳,走在马车前面。 身后有无数的弩箭在盯着,他们不得不唯命是从。 他们每一步落下,沉重得如同踩在自己的心尖上,踩在通往未知终点的黄泉路上。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的双腿只凭本能挪动,再没了白日里凶神恶煞、劫掠行商时半分狂妄狰狞的影子,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和难以言说的灰败。 王刚驾驭着马车,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车厢里,苏康正默不作声地把最后两柄钢刀捡起来,“咣当”一下扔进角落里已经堆成了小山的刀堆中间。 这堆缴获的兵器在暗淡光线下反射着冰冷幽光,刀刃上干涸的血痕如同盘踞不去的毒蛇。 “少爷,” 柳青扭过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涩,仿佛被沙砾磨砺过,“真真要……端了他们那贼窝?” 她偷眼瞧着自己这位向来温润如玉、一身书卷气的少主人。 刚才在打斗之时,她就偷偷掀起车帘一角,一直盯着车窗外,众人的一举一动,也都落在了她的眼中。 苏康方才那一刀的果决,以及此刻眼神深处凝结不化的寒意,实在陌生得叫人心头发怵。 苏康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那些引路的黑影轮廓,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透出几个字:“除恶务尽。”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扎入耳膜。 他刚才已经从那六位匪徒们的口中得知,他们都是龙虎岗上龙虎寨的兄弟,而匪窝龙虎寨里,还有二十六名兄弟在。 死去的是他们的二当家王豹,留守山寨的则是大当家周虎,至于为何要半道截杀苏康三人,他们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区区的二十六人,并没有完全放在苏康的眼中。 所以,苏康就想连夜端了这个匪窝,连根拔起,免得他们日后再出去伤人。 片刻沉默后,他似乎察觉了柳青的紧张,侧过头望向她,语气微微松动,含笑安慰道:“青儿,别怕,你少爷我自有分寸,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的!” 柳青闻言,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搂着诸葛连弩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苏康见到她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后,就掀起车帘,伸出头来,向赶车的王刚提起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刚才那个放冷箭的,看清路数了?” 一提起这个,王刚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冰刺抵在身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极力回想:“身形,又高又壮,像座小山。用的应该是军中才有的弓弩,那种射程比较远的制式硬家伙!绝不可能是这伙土匪能有的货色。” 他吸了口气,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惊疑,“而且那混蛋……他对这边的道熟得很!根本不用摸索!” 苏康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那深藏眼底的惊疑终于再次翻涌上来。 京城外桃花庵前那次惊险的半道截杀,无数碎片般的记忆轰然撞回脑海,冰冷彻骨,他的心往下沉沉一坠。 不是山匪? 那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是同一批阴狠的敌人! 他们真的如同附骨之蛆,自己竟又被咬上了! 他极力稳住心神,视线遥遥投向被沉沉暮霭笼罩的远方。那里,模糊的城池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暮色边缘,城楼黑黝黝的剪影在矗立着。 “走!” 他吐出短促有力的命令,声音沉如坠石,“天黑前,进寨!” “青儿,等下到了山寨后,你就待在外面,拿着你手里的家伙守在门口即可,凡是见到从门口逃出去的人,你就射击,别手软!” “王叔,等下您跟我一起进去,到时听我号令,直接下手,不用跟他们废话!” 走在半途中,苏康便向柳青和王刚面授起机宜来。 他决定到时先下手为强,而且也要擒贼先擒王。 龙虎寨这个土匪窝,盘踞在一处山势陡然收束成的天然豁口的后面。 那豁口,如同巨兽龇牙咧嘴的咽喉,两壁嶙峋怪石狰狞凸起,仿佛随时要合拢咬碎闯入者。只有一条仅供一辆马车艰难通行的逼仄窄道,蜿蜒扭曲着钻入其中,黑暗幽深,凉飕飕的阴风扑面吹来,带着腐土、血腥和一种类似野兽窝巢的气味。 豁口尽头,一方勉强算是空地的野地上,散乱堆放着些腐朽劈了一半的柴火和破烂陶罐。 唯一的“门”,是几根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原木捆扎成的简陋栅栏,被推到一边,露出一道供人出入的缺口。 “大当……大当家!” 一个小喽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扑进了门内那片更浓重的黑暗里,带着哭腔嘶喊,“二……二当家折……折了!” 空地中央,一个原本在篝火残烬旁走来走去、黑塔似的壮硕人影,猛地钉在了原地。 篝火灰烬微弱的红光映着他虬结乱须的脸,那双暴凸的牛眼死死盯住被几个喽啰抬进来、血淋淋铺在地上那具尸体。 “……刀疤?” 黑塔壮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老旧破风箱在绝望拉扯,这声呼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接着,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中心脏,他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轰然跪下。 巨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震得泥土都微微颤抖。 他喉咙里爆发出狼嚎般的干嚎:“我的好兄弟啊……” 悲恸,绝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瞬间炸开。 其余十几个喽啰见状也跟着扑倒在地,跟着哭爹喊娘般哀嚎起来。 苏康负手立于院中,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片混乱污秽的“巢穴”。 几间破败的木屋如同癞皮狗一样蔫头耷脑地偎在山壁下,屋顶茅草塌陷卷曲,墙壁歪斜,处处漏风的破败。木屋的门虚掩,裂开的缝隙里透出同样污浊的黑暗。 这就是他们打家劫舍、作恶多端的老巢? 荒凉、败落、肮脏得令人心生鄙夷! 第174章 擒贼先擒王,夜袭得手! 山寨篝火映得人影摇曳,像个廉价的草台班子在唱一出惨剧。 王刚就杵在苏康身后半步,那架势,说他下一秒就要长在苏康背上都有人信。 他的手里捏着那张改装的小诸葛连弩,指节攥得发白,腰间的钢刀在微微抖动着。 他眼珠子活像猫头鹰的眼睛,一遍一遍扫着那群抖得几乎散架的家伙,还有四周那些在风里扭动的树影子、破石头。 弩箭槽里满满当当压着十支小箭。 当那个铁塔似的黑塔大当家嚎得撕心裂肺,把个干嚎拔到了极致凄惨的高音时,王刚鼻腔里顿时挤出一声短促、极具意味的气音。 那音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正好够飘进苏康耳朵里,只有他俩才懂那点埋汰劲儿。 “嘿,这戏是真下本儿啊?” 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慢悠悠磨出来的,腻歪得很,“生怕爷您不晓得他骨头硬不好啃是不?” 王刚嘴角一扯,刻薄劲又添了几分,“早知嚎两声嚎得好了就能过活,谁还当这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 地上那堵哭得直颤的黑“塔”,脊背突兀地硬了一瞬,那哭声也像被掐了一下,极其可疑地顿住。 苏康压根就没理会王刚这点歪歪心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着沾了灰和可疑湿渍的泥土,在那瘫软的大块头前站定。 “窝棚都扫不干净,” 他语气冻得能掉冰碴子,眼光扫过那四处漏风、勉强算个遮挡物的“山寨”,嘴角那点讽刺快压不住了,“就这等破落户的草台班子,也忒难为各位‘好汉’了。” 黑塔大当家抬起脸,眼泪鼻涕糊满了那张糙脸,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就是一片茫然,显然没听懂这文绉绉的调调。 “你……” “谁”字还在喉咙里咕噜,苏康已经没了聊天的兴致。 一挥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腰间的诸葛连弩已经握在手里,对着那满是眼泪鼻涕的大脸盘子就扣了下去。 机簧冷硬地一弹。 “噌!” 一小簇黑线在昏暗里瞬间绷直,精准得像毒蛇探头,无声无息地没入黑塔壮汉的脖颈。 “呃……嗬!” 壮汉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双瞪圆的、混杂着茫然和剧痛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捂着脖子,庞大的身躯像个被抽掉骨架的泥人,轰然向后栽倒。 人砸地的闷响,就是开打的信号! 王刚眼底最后一丝促狭瞬间被凶光取代! 几乎是那大当家身体刚接触地面的刹那,他手里的小诸葛连弩已然平端起! “噗!噗噗噗!” 扳机连续扣动的声音,短促、密集、冰冷!一根根小弩箭撕开混乱的空气,带着死神的催命符,闪电般钉进旁边几个喽啰的胸膛、脑袋!惨嚎声刚响起就被截断,人影扑扑倒下。 苏康也根本没停! 连弩在他手中连续发出低吼,“噌!噌!噌!”,破空声短促尖利。 几个刚跳起来、转身想跑的匪徒,像被无形的大锤从后心狠狠砸中,踉跄着扑倒,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寨子,顷刻间炸开了锅! 剩下那些没死的喽啰,终于从这瞬息夺命的杀伐中惊醒,炸了窝似的狼奔豕突,惨叫着、哭喊着扑向唯一能看见的出口——那黑洞洞的、敞开的山寨大门! 门外,早就守株待兔的柳青,身影在夜幕中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连弩稳定得如同焊在手上,每一次短促的机簧轻响,必有一团跑得最快的黑影在黑暗中猛扑一下,再无声息地滚倒在尘埃里。 死亡的速度快到令人窒息。 转眼间,寨子里那股惨烈的喧嚣像是被一刀斩断。 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二十条人命,此刻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只剩下几个被箭划伤、磕碰导致鼻青脸肿的倒霉蛋还在蠕动着。 苏康见状,只好又给他们每人补了一箭,帮他们彻底解除了痛苦。 只剩下那六个早先跪地投降的俘虏,此刻抖得比秋风里的破树叶还厉害,牙关磕碰声清晰可闻。 眼见着自家老大在内的二十多个兄弟被砍瓜切菜般放倒,眨眼就死得透透的,血腥味浓得能糊住嗓子眼,他们惊骇莫名。 一股浓烈的、难以言喻的骚臭味儿猛地弥漫开来,浓郁得盖过了硝烟和泥土腥气。 苏康嫌弃地皱紧了鼻子。 就这点胆色?还敢披着匪皮?简直白瞎了“匪”这个字! 就在这时。 “唳——!” 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撕裂绸缎的利刃,凶狠地切割开死寂! 快得只留下一道虚幻的细小黑线,裹挟着刺耳的死亡颤音,自寨墙边那最大的一片浓墨阴影里激射而出! 目标赫然是苏康那毫无防备的低垂后颈! “少爷!闪开!” 王刚的嘶吼声,如同平地炸雷! 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一步,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炮弹般斜撞向苏康,同时右手那柄轻巧的小连弩带着风声全力向上格挡! “啪!” 脆响刺耳! 冰冷的硬物撞击在连弩厚实的弩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东西被这突兀的阻挡带得一偏,去势稍减,却依旧阴狠至极,“噗嗤”一声,深深楔进了王刚扬起格挡的右臂外侧! “呃啊……” 剧痛瞬间炸开! 王刚疼得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跳,汗珠瞬间沁出。 “杀!” 怒吼声带着刻骨的痛和滔天的怒意,如同受伤暴龙嘶吼! 王刚甚至没去看手臂上那支入肉三分的、还在微微颤动的三棱弩箭,身体借着撞开苏康的冲力,左手钢刀已然闪电般出鞘,雪亮的刀光划破黑暗,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着怒火的黑色飓风,朝那块仍在蠕动的、仿佛由纯粹恶意组成的阴影处猛扑过去! 去势之快,带起一串残影,带着搏命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的决绝! 那团阴影里响起一声短促、意外又充满暴戾的惊嘶,显然没料到这必杀一箭竟被如此荒谬的方式瓦解掉了! 时机已逝! 下面那个护卫疯子带着浑身血腥气扑来了! 阴影猛地从大石后窜出,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滞,双脚一沾地,连身形都来不及完全展现,整个人便如一团炸开的墨汁,猛地向那矮塌残破的院墙冲去! 他手脚并用,动作狼狈却快得惊人,一沾墙头,身影便翻了下去,瞬间溶进了院墙外无边无际、浓得像化不开墨汁的莽莽群山暗影之中。 王刚扑到墙根,忍痛提气一跃而上。 墙外,只有山风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鬼哭狼嚎,吹得荒草伏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狗娘养的!” 王刚气得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忍着右臂钻心的疼,阴着脸跳了下来,悻悻地走了回来。 那脸色,乌云密布,随时都能劈下闪电。 苏康此刻才稳住踉跄的步伐,胸膛剧烈起伏,后颈一阵冰凉——全是冷汗。 篝火跳动的光影,在他异常冷峻苍白的脸上交错,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静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刚那染血的右臂上,那枚乌黑的三棱箭镞,一小半已深深没入,箭尾兀自嗡鸣般微微震颤。 “王叔,伤……怎么样?” 苏康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几步上前,借着火光凑近仔细查看那深入手臂的箭簇伤口。 创口边缘皮肉翻卷,鲜血染透了大半条袖子,万幸的是没看见那令人心悸的乌黑发紫迹象。 谢天谢地,没有喂毒! 苏康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沉重大石,这才算轰然落地。 “皮糙肉厚!死不了!” 王刚疼得呲牙咧嘴,脸颊肌肉绷得死紧,声音却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狠劲儿。 “王叔盯着!” 苏康没有丝毫废话,立刻从怀里摸出备用的箭矢,动作飞快地给自己那把连弩重新装填,咔嚓一声卡槽锁死,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柴火棍,抬手指了指地上瘫软的那六个筛糠俘虏。 他不再多言,擎着这根跳动着火苗的“简易火把”,大步流星地奔向最近那排破烂不堪的木屋。 “没人!” 苏康的声音很快从黑暗中传来,语气利落。 他举着火把在几处倒塌的房屋和巨大山石缝隙间快速巡梭了一遍,火光映出角落里堆积的破烂杂物,几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他粗暴地翻检过,尘土飞扬,确实空无一人。 看来那几个软脚虾降兵没说谎,寨子里留守的瘪三已全员报销。 夜袭成功了,全歼敌匪! 第175章 爷心善,都放生吧! 本该欢庆的胜利时刻,苏康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 他大步走回火堆旁,看着王刚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青儿,进来吧,清理干净了!” 苏康走到寨门边,冲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喊了一声。 柳青纤细敏捷的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手里弓弩低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一地狼藉。当她目光扫过王刚手臂上那显眼的箭杆时,她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偌大的匪窝,篝火噼啪燃烧,照亮了地上那些扭曲僵硬的尸骸,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汗馊味、以及另一种难以描述、源自地上俘虏裤裆的怪异腥臊。 远处,群山如同巨大的兽脊匍匐于更深的墨色之中,蠢蠢欲动。 一阵山风打着旋儿,呜咽着从敞开的寨门倒灌进来,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滚儿,像是要努力搅动这死寂。 可风吹过,没带来半点袭击者的蛛丝马迹,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留下。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箭,王刚臂上渗血的伤,一切都像是一场被暗影编织出的、令人心悸的噩梦。 苏康的目光,越过那矮塌的院墙,像是两把无形的锥子,死死钉入刺客消失的那片粘稠黑暗之中。 更远处,威宁城那模糊巍峨的影子,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而在东北方向的极尽处…… 是京城。 那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幕布之后,悄然地、一圈一圈地拧紧了冰冷的发条。 山风不依不饶地呜咽,篝火也显得躁动不安,火舌舔舐着空气。 苏康的影子,被火光拉扯得很长很长,阴森森地钉在地上那摊黏腻的血污里,沉默而锋利。 “少爷,” 王刚龇着牙吸了口冷气,悄悄用没受伤的左手捅了捅苏康的胳膊肘,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地上睡着的死人,“这几个怂货软蛋……咋整?” 他眼神扫过那六个瘫在地上,抖得快把自己骨头架子都抖散了的俘虏,鄙夷毫不掩饰。 苏康目光依旧盯着京城的方向,脸上没啥变化,只吐出了三个字:“都放了。” “啊?” 王刚一愣,差点牵动伤口,“都放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疼得糊涂听岔了。 “不然呢?” 苏康终于转回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今晚咱仨还得在这‘风水宝地’窝着,带着这几个拖油瓶,万一谁半夜脑子一抽风嚎一嗓子,或者尿个裤子把野兽招来,还不够烦心吗?再说了,” 他抬下巴点了点那堆尸体,“领头的、能打的,都躺那儿了,这几个?哼,吓破胆的耗子罢了,掀不起风浪。” 王刚沉默了一瞬,想想自家少爷做事向来弯弯绕绕比自己多,便点了点头:“成,听少爷您的。” 横竖就是几条杂鱼,放了也省心。 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苏康一步跨前,冷得像裹了冰碴子的目光挨个剐过地上那六张惊恐万状的脸。 苏康往前那么一踩,鞋底碾在血泥里“吧唧”一声,动静不大,却吓得地上那六个软脚虾集体一哆嗦。 他那眼神儿扫过去,活像带着冰棱子的目光挨个剐过地上那六张惊恐万状的脸。 “喂!地上挺尸那几位,” 他声音平平,偏偏字字都像淬了剧毒的缝衣针,专往人神经上扎,“还喘气的?挺好。先别忙着抖,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俘虏们茫然地互相望着,魂儿还没归位。 “瞪什么眼?” 苏康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离得最近那个抖得最欢的,“爷不是鬼差,不抓壮丁下地府。看见地上这些尸体了吗?” 他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帮个忙,拖垃圾会吧?全给我弄到最东头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去,关严实了!别搁这儿添堵,看着眼睛疼。” 他皱皱眉,仿佛这遍地的血腥艺术展确实严重玷污了他的审美。 清……清理? 俘虏们脑子里浆糊一团,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只能像刚学会拉车的骡子一样,互相推搡着、拖拽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战战兢兢地去执行这辈子最诡异的任务:拖死人。 场面极其“生动”。 柳青吓得不敢看,连忙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并闭上了眼睛。 一阵拖死狗似的混乱加无声嚎叫的心理摧残后,六个“搬运工”终于像从十八层地狱打完工回来,浑身沾着同伴的血浆和泥土,个个跟水里捞出来的死鱼一样,瘫软地蹭回原地,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的气味已经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尿。 苏康这才像想起来还有这事儿,慢悠悠地踱过来。 “你们几位,” 他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丧钟前的最后通牒,“活儿干得……嗯,还凑合。” 他顿了一下,满意地欣赏着地上六条“咸鱼”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筛糠舞表演,关节抖得咯咯响。 “现在……” 他猛地拉长调门,如同钝刀子割肉,“听好喽!都……给……爷……滚……蛋……!” 最后那个“蛋”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着冰渣。 咸鱼们瞬间像通了电,如闻天降神谕。 “记着今天这事,” 苏康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那柄刚饮过血的微型诸葛连弩,鬼魅般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随着机括那声轻微的、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哒”轻响,冰冷的箭头漫不经心地扫过空气,最终悬停在某个因极度恐惧而忘记颤抖的倒霉蛋两腿之间,“爷心善,放条生路。不过……谁要是裤腰带系不稳,哪天又想不开,觉得当山匪比种地来劲儿,再上山落草……” 那弩尖又极其“温柔”地往上抬了抬。 “那爷只能勉为其难,” 苏康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得像个索命阎王,“见一个穿一个!当串蚂蚱玩;见着一双,” 他笑意更浓,阴寒入骨,“嘿,正好,爷给你俩穿根签子,穿个大号的糖葫芦!可明白?” 这番话,对这几个肝胆俱裂的喽啰来说,简直是天降纶音! “多谢爷!多谢爷不杀之恩!” “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这辈子都不沾这行当了!” …… 六个人瞬间活了过来,喜色跟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乱七八糟地磕着头,语无伦次地道着谢,互相搀扶拉扯着爬了起来,其中两个腿脚不利索、身上挂了彩的也被同伴咬着牙架了起来。 此刻,他们真是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一群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与“敏捷”,互相拉扯着、推搡着,像一群被点燃了尾巴的兔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一窝蜂地冲出那扇敞开的地狱大门,眨眼就消失在山道浓稠的黑暗里。 凭借着对龙虎岗犄角旮旯的熟悉,他们跑得飞快,只想离这杀神越远越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下山去。 魔鬼! 这三个绝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以后远远看见山岗就要绕着走! 第176章 化身大夫,给王刚疗伤! 待到那惊悚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彻底消失在夜风里,山寨重归寂静,只剩下篝火、尸体和血腥味的、瘆人的寂静。 苏康目光转向王刚那条垂着的胳膊,那箭杆分外扎眼。 他得赶快给他疗伤才行! “王叔,您坐下来,忍着点,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苏康拿起火把,迅速回到马车上拿出那个紫檀匣子来,依次拿出里面的东西后,以不容置疑的沉稳语气吩咐道。 “嘿,小事儿!” 王刚咧咧嘴,努力做出轻松状,就盘腿坐在了篝火旁,可额角的冷汗和他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王叔,忍着点!” 苏康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左手铁钳般死死扣住王刚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右手,则攥着那支乌黑狰狞的三棱箭杆。 王刚深吸一大口带着血腥、汗馊、尿臊的空气,仿佛要把肺撑炸,用尽洪荒之力吼出来:“小事……啊……!!!” “噗嗤!” 一声皮肉强行撕裂的闷响。 比这声音更直观的,是那支染血的凶器离体时,创口处“噗”地飙出一道温热粘稠的液体红线,精准地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个不规则的惊叹号,力道之猛,溅起几粒小泥点。 “嘶……嗷……!” 王刚从牙缝里挤出的后半截嚎叫,扭曲得不成样子,身体剧烈痉挛,像条离水的活鱼。豆大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际线、鬓角、脖子上争先恐后地爆出来,噼里啪啦砸在溅了血的泥地上。 空气里多了股新鲜浓烈的铁锈味。 柳青脖子几乎扭成了九十度,目光坚毅地焊死在旁边半堵土墙上,仿佛墙缝里即将诞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史前怪兽来。 “还要消消毒,您且忍着!” 苏康毫不拖泥带水,低吼一声,随即抄起旁边一团预备好的、浸透了某种液体的棉球——那液体无色透明,刚一暴露在空气里,一股极其霸道、刺鼻呛人、能直接把眼泪逼出来的辛辣气味,如同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所有人的鼻粘膜上! 苏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眼疾手快,直接把那团饱含“神水”的棉花球,对准王刚臂上那个呲牙咧嘴、鲜血狂涌的洞口,覆盖了上去! “噗叽”一下,塞得严严实实! “嗷呜……!!!” 又是一声惨嚎,响彻整个死寂的山寨!回音撞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又反弹回来,久久不散。 王刚整个人像是被雷电给电着了,以屁股为圆心,腰肢为弹簧,猛地向上窜起至少半尺高,又重重砸落! 一股辛辣至极的痛感,直达他的天灵盖。那已经不是疼痛的感觉,更像是灵魂瞬间被那股子辛辣劲儿强行撕裂、抽离的眩晕感。 苏康死死摁着那块棉花,感觉手下的肌肉在狂怒地抽搐、弹动,几乎要脱离他的掌控。 他咬着牙,额角绷出清晰的青筋,汗珠也终于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劲儿太大,差点把他也给送走! 足足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者只是三五个呼吸,苏康感觉创口的出血被那霸道液体强行镇住、混合、变得粘稠,才猛地抽回棉花团子。 再看那伤口,翻卷的皮肉被酒精刺激得颜色发白,边缘微微收缩,血是真给逼回去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和血腥铁锈味。 苏康长出一口气,立刻拿起那个用明黄缎子裹得跟贡品似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赭红色的细粉末来,这是苏康在京城里花高价买来的金疮药。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名贵药材的、略带清苦的草木气息,总算驱散了一点刚才的死亡辣味。 他均匀地把药粉撒在那片王刚右臂刚刚经历过消毒酒精洗礼的皮肉上。 “嘶……嗬……” 王刚又是一阵触电般的哆嗦,但这嘶气声中,痛苦之外明显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凉意? 那昂贵的药粉像是冰镇的丝绸,轻轻覆在火焰山,暂时压下了那钻心裂肺的酷刑余痛。 苏康不敢多等,抓起旁边预备好的、干净的布条,动作麻利地开始进行缠绕。 一层,两层,三层,微微用力裹紧,勒实!最后还嫌不够,抽出一根牛皮绳,在布圈外狠狠绑了几道,系了个无比结实的死扣! 其手法之熟练,堪称绑牲口界一把好手。 “少爷……” 王刚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脸早已不是白,是蜡黄中泛着一层死灰。 刚才那通折腾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整个人瘫在冰冷的地上,像是一滩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沉重的破麻袋,汗水在地上洇出一个人形水渍。 伤口处的剧痛似乎被布条强行封印、麻木了,但全身骨头缝里冒出的那股子剧烈动作后的酸痛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意识像羽毛般轻飘飘地要离体而去。 “您这‘神水’,劲儿也太大了……” 话没说完,他脖子一软,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动静,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拉风箱似的艰难呼扇。 “成了。” 苏康直起腰,刚要宣布疗伤成功,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金星四溅。 刚才全程精神高度集中,尤其是摁住消毒棉花那一刻,简直是与一头受伤猛兽角力,耗尽了心神。 他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那高度酒精的余味和血腥铁锈味不断刺激着他那脆弱的神经。 他腿一软,踉跄着向后撞去,幸亏后面是块略平的石头,他没摔倒,但整个人“哐”一声重重靠在了石头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的后背,冰凉一片,里面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柳青这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把僵硬的脖子转了回来。 看到地上摊着一动不动、仿佛熟透烂肉的王刚,再看到苏康也靠着石头,脸白得像鬼,气息急促,额上都是冷汗。 她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默默地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处还算干净的地面,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则重新投向了遥远的山脊线,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今晚这里到底是匪窝、医馆,还是临时地狱的定义问题。 篝火依旧跳跃,孜孜不倦地在燃烧着,将这三人的狼狈疲惫和满地狼藉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酒精的刺鼻、金疮药的药香、血腥气、焦糊气、汗馊气、尿臊气……数种气味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融合,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堪称山寨地狱特色的混合香型,浓烈而持久地宣告着:医疗很成功,病号很遭罪,主治大夫也很崩溃。 夜色沉沉,医馆的氛围感十足。 第177章 匪窟惊魂,守着尸体过夜!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新添的木柴,噼啪爆响。 火光猛地一窜,将整个院子的阴影驱赶到更深的角落,也终于驱散了盘桓在骨头缝里的那股阴冷湿寒。 二十来具尸首,此刻已塞进了东边那间塌了半边的空屋。 门是关紧了,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如同附骨之蛆,依旧顽固地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游荡。 苏康往火堆里又塞了几根粗柴,让火焰跳得更欢实些。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饶是平素胆识过人,经手过不知多少“古物件”,此刻与二十多具新鲜热乎(冷透)的亡命徒共处一院,心里头也像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坠着,莫名地发虚。 死人是不会跳起来咬人的,但那无形的死寂和气息,却比山风更能吹凉后脊梁。 柳青挨着他坐下,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火光照在她煞白的小脸上,却照不亮眼底的惊惶。 白日里的厮杀,此时在黑暗的催生下,化为无数狰狞的臆想。 她只觉得后背寒气阵阵,仿佛随时会有冰冷的、僵硬的手从黑暗里伸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苏康身边又蹭了蹭,手指紧紧攥着他腰间衣袍的布料,指节用力得发白,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苏康察觉她的瑟缩,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右臂,将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柳青轻轻拢了拢,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举动似乎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依靠,她紧绷的肩颈才稍稍放松,顺势将脑袋轻轻抵在了苏康的肩头。那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带着深深的惊悸,一下一下撞击着苏康的臂膀。 旁边传来沉重的响动和一声舒服的喟叹。 王刚压根就没管那些“邻居”。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用完好左手帮着自己躺平,就挨着温暖跳动的篝火旁合衣躺了下来,准备席地而卧。 他检查了一下右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确认那要命的疼痛在药力作用下已然迟钝,又抬头看了看相互依靠的少爷和小娘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来。 “少爷,俺没事了,您顾着点柳姑娘就行。这儿暖和,俺老王小憩会儿,天亮了才好赶路。” 话音未落,他那沉重的眼皮已然合上,随即,响亮的鼾声便如擂鼓般响起,在这寂静的山寨里格外震耳欲聋,反而冲淡了几分死寂的恐怖。 苏康顿感压力山大。 臂弯里是个被恐惧攫住的弱女子,依赖着他,指望这点温暖驱散满脑子妖魔鬼怪;旁边是个心大如斗、鼾声如雷的伤员悍仆,睡得毫无负担;而他自己,既要守着这堆提供安全感和驱寒的火,更要警惕着那片关着“前邻居”们的破屋子以及山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 时间一点点挪动。 篝火的影子在墙壁、地面缓缓摇曳变形。 柳青似乎在那单调的噼啪声和身边熟悉的气息里找到了短暂的安宁,抵着苏康的肩膀,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 苏康低头,借着跳动的火光看去,她紧闭的眼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眉头却松开了些许,大约是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梦境。 他如释重负,又屏息等待了片刻。 待那呼吸彻底平稳,才小心翼翼地、极慢地试图抽身。每挪动一丝,都生怕惊醒她。终于,像挪动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苏康将柳青的身子平托着,轻轻安置在廊下屋檐下相对干硬的地面上。 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和早已发麻的右臂,苏康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很快便翻出了王刚包裹里一件厚实的粗布长衫,和自己包裹里的两件青布长袍。 他走回院内,先是把粗布长衫小心搭在王刚那壮硕的身躯上,又返回廊下,将一件长袍仔细盖在蜷缩的柳青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脆弱的睡梦。 初夏的夜风,还带着些许的寒意,单衣根本无法抵挡。 接着,他走到山寨那两扇吱嘎作响、布满刀砍斧劈痕迹的大门旁。 门外,浓稠的黑夜如同巨兽的口。 苏康发力,推动厚重的门板。 “哐当…咔哒…”几声闷响,等寨门关上后,他便用一根粗大的门栓将大门从里面牢牢闩住了。 这门防君子不防小人,但闩上后,总归是添了一道薄弱的心理防线。 做完这一切,苏康才回到廊下,将剩下的那件青布长袍随意地盖在身上。他没有再挨着柳青,而是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和衣席地躺下。 身体刚接触冰冷的泥地,一股寒气瞬间穿透衣料,直侵肌骨。 他闭上眼睛,努力清空思绪。 然而,白日里惨烈的搏杀景象,王刚伤臂喷涌的血,拔箭消毒时的惨嚎,柳青那一双惊惧的眼睛,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尸房……无数片段在黑暗中旋转拼接。 更兼那若有若无的腥气总往鼻子里钻,王刚的鼾声如同风箱在耳边拉响。 身下的地面坚硬冰冷,硌得骨头生疼。 辗转反侧中,时间仿佛胶着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头脑中的喧嚣,他才在寒冷和警戒的夹缝中,意识模糊地跌入混沌之中。 后半夜似乎有风拂过山林,枝叶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天光微熹,刺骨的寒意让苏康猛地一个激灵,从浅睡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腰间佩刀的位置,警惕地睁眼四顾——篝火不知何时已熄灭,只余下一堆黯淡的余烬冒着几缕稀薄的白烟。 山寨的轮廓在清冷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手臂上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苏康低头一看,呼吸不由微窒。 只见柳青不知何时竟蜷缩到了自己身侧,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倚靠在他身上,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在他的胸膛,像是寻求最稳固的庇护之所。 她的双手,如同藤蔓,紧紧地环抱着他的一只胳膊。 她睡得并不安稳,小巧的眉头时而蹙起,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抵御着梦中依旧未散的惊涛骇浪。 即使在这晨光中,她依赖的姿态也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柔弱不安。 苏康僵了片刻,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轻轻呼吸,任由她依靠着,感受着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带来的奇特暖意。 “呼……嘶……” 旁边传来了动静。 王刚也醒了,他动作迟缓地用右手撑着地面坐起身,厚重的长衫滑落。 大概是尝试活动,右臂裹得严实的地方牵动了一下,他脸上肌肉一扭,抽了口冷气,但并非痛楚的抽气,更像是筋骨僵硬带来的不适。 他低头看向那条被裹得圆滚滚的臂膀,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屈伸了一下肘关节。 “嘶……能动了嘿!” 王刚脸上顿时涌上一阵喜色,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带着振奋,“真没那么钻心地疼了!昨天那鬼哭狼嚎没白折腾!少爷,您那‘保命神露’,劲是大,也真他娘的好用!” 晨光刺破薄雾,照在这满目疮痍的山寨里。 夜尽天明,寒意依旧刺骨,但篝火的灰烬旁,伤员有了力气,惊惶的少女找到了片刻安宁的支点,而守夜人疲惫的眼中,也终于看到了一丝沉沉的黑暗之外的东西——生的气息艰难地破开了这血腥的一隅。 新一天的路,终究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178章 县太爷的进城费,也敢收? 颠簸狭窄的山路,活像一条被打痛了胡乱扭动的蛇,没个消停。 车厢里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狠狠撞在我和柳青的脊背上,骨头缝里都挤得出呻吟。 王叔在前头奋力赶车,那条受伤的右臂,被他格外仔细地保护着,几乎僵在身侧——除了左手扯缰绳,甩鞭子的力气也得靠右手一起使劲,他的动作里藏着笨拙的勉强。 苏康透过车帘缝隙瞅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王叔,真不用再慢点?” 王刚脑袋都没回,那嗓子倒是提得老高,在山风里震得有几分嗡响:“少爷,安啦!这点皮肉划拉,算个啥?老汉当年脑袋别裤腰带上,刀口舔血都没眨过眼!这点坡算什么?坐好就成!” 他声音越洪亮,柳青脸上的忧色就越重。 小丫头片子悄悄扯了扯苏康的袖子,压着嗓子,眼睛盯着前面王叔僵硬的侧影:“少……少爷,您听王叔说话那调门儿,总觉得他是咬牙憋出来的。” 车又狠狠一颠簸,差点把苏康刚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稳住身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宽心,王叔这老把式,心里有数。” 车轮碾过一块突兀的石头,“哐当”一声,整个车厢像个筛糠筐子狠抖了一阵。 苏康倒吸了口凉气,扯着脖子再次喊道:“王叔!前面那段陡得很,慢点,千万慢点!”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自己都觉得带了点哆嗦。 他可不想在这荒山野岭中翻车出事故! “晓得了!晓得了!少爷您再唠叨,我这头都晕了!” 王刚那回应的腔调倒是依旧洪亮,只是这马车,却硬是又慢下来了几分,像是踩进一片粘糊糊的泥沼里,磨磨蹭蹭地往前蹭,总让人悬着心,不知道这倔老头究竟还能撑多久。 待车子走下龙虎岗终于转上官道,脚下踩着那平坦硬实的黄土地时,车厢里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令人心惊肉跳的起伏才渐渐平息下来。 苏康掀起车帘一角,视线滑过龙虎寨那一片灰黑苍茫的林海石壁,便果断缩回了脑袋。 柳青悄悄松了口气,小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总算是好路了。” 苏康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心思却早已掠过这条官道,飞向了那个刻着“威宁”二字的城墙根儿下。 王刚在前头应了声:“嗯!好嘞!坐稳喽!咱撒开了跑!” 车轮滚在真正的平地上,发出持续而悦耳的辘辘声。这行进速度明显上去了,风声在耳边变得清晰了起来。 王刚的右臂大概也得了点休整的机会,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甚至颇有那么点意气风发地吆喝了两嗓子赶马的号子。 柳青掀开侧面的帘子,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田垄和远处的村庄,脸上终于漾起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数十里路,也就一个多时辰的功夫,马车终于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苏康隔着帘子缝往外瞧,果然,眼前巍峨的青石城墙直直杵着,虽然不算顶高,但那厚重劲儿是实打实的,硬生生堵在面前,透着一种沉闷的威严。 城门洞子上,硕大的“威宁”两个字阴刻着,雨水冲刷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 “进城了!” 苏康朝外喊了一声,直接扣紧了车帘的缝隙,把外面喧嚣的尘土和混乱人声都挡在了外头。 “好咧!” 王刚的应答声隔着车板传进来,透着股子轻快的劲头,鞭子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驾!”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朝着那个洞开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门洞碾过去。 马车的影子刚刚投进那黑黢黢的门洞阴影里,一道人影就横着插了过来,一只布满了老茧的粗粝大手,“嘭”一下拍在了马匹的辔头上,硬生生把它勒停了。 两个穿着不合身皂色号服的衙役站在车前头,衣服皱巴巴裹在身上,像刚偷来的破布片子。 为首那个脸长如驴,三角眼斜着向上瞟,一脸不耐烦,懒洋洋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用砂纸打磨过一遍:“站住!检查!交钱!” 他的舌头,卷得跟含了个热山芋似的。 另一个矮点的衙役搓着手指头,眼皮都不抬一下,瓮声瓮气报出数目:“人头税,每人十文!麻溜点儿!” 王叔原本那点进城的好心情,“啪嗒”一声摔得稀碎。 他握着鞭子的手一紧,眉头狠狠拧成疙瘩:“啥玩意儿?进个破城还要收买路钱?我老汉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刁钻规矩!威宁县啥时候兴的这个霸王条款?” 他的质问声浪在城门洞里嗡嗡回荡,引来周围行人侧目,不少人脚步匆匆走开,生怕沾惹是非。 那驴脸衙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翻了个白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嘿,老梆子,耳朵塞驴毛了?咱县太爷亲自点头下的令!不服?行啊,有本事你找县太爷本人掰扯去!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话像是往火星子上泼了一瓢滚油。 王刚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握着鞭杆的手青筋暴凸,几乎要把鞭杆捏碎了。 他猛地从车辕上挺直腰板,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股久战沙场的凌厉气势骤然炸开:“你…你们……” 他气得声音发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驴脸衙役脸上,“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知不知道这里头坐的是哪尊……” “王叔!” 苏康那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及时截断了他的爆发。 柳青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少爷?!” 王叔不甘地低吼,梗着脖子,显然怒火未消。 “给他们。” 车内,苏康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息事宁人。”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门帘外,王刚那粗重的喘气声清晰可闻,像烧红的风箱在艰难鼓动。 僵持了足有十息,苏康和柳青能想象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的样子。 终于,“哼!”,他极其不甘地重重喷出一口浊气,接过柳青从钱箱里掏摸出来的三十枚铜板,极不情愿地送到了衙役的手中。 接着,一声极尽鄙夷的嘲讽砸了过去:“拿着去买好棺材板吧!别哪天走街上,凭空掉块砖头开了瓢!” 那驴脸衙役低头数着掌心里的铜子儿,三角眼眯缝着,脸上却是一副“你这老东西早该识相”的得意,嘴里毫不饶人:“啧啧,早点掏出来不就结了?白费爷们儿这半天口水!贱骨头!” 另一个矮衙役更过分,他一步欺近车厢,嘴里吆喝着:“还躲?里头藏金子了?” 话音刚落,他便粗鲁地一把掀开车帘一角! 刺眼的城门洞天光裹挟着漫天尘灰猛地灌了进来,苏康和柳青下意识地眯缝起眼睛,屏住了呼吸。 车厢角落叠着的、那属于新到任县令的簇新官袍,此刻正塞在那堆半空的行李包裹中间。 矮衙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着,粗鲁的视线在袍面上胡乱刮了几下,大概是觉得那衣料比抹布强不了多少,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动作粗暴得活像是赶牲口:“走走走!后面等着呢!磨磨蹭蹭的!” 车帘“唰”地被重新摔下,世界短暂地重归车内相对的昏暗。 马车艰难地碾过城门那道高高的石门槛,车身猛地一跳,哐当一声,晃得人肠子都要打结。 “呸!什么玩意儿!” 王刚粗哑的咒骂声透过帘子,带着火星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收了买路钱还这德行!” 车轮辘辘,驶出了城门洞的阴影,终于完全进入了威宁县城。 第179章 进城感官,有点糟糕! 王刚那句带着恼火的“呸!什么玩意儿!”刚冲出口,马车车轮就不轻不重地碾进城门口的一处洼陷。 “噔!” 车厢随之晃动了一下,向下沉了沉,才复归原位。 苏康没坐稳当,身子略歪,额头轻轻碰了下前面的车框。 “呀!” 对面的柳青轻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了车厢板壁。 “王叔!” 苏康揉了下额头,出声喊道。 “少爷,这真怨不得我!” 王刚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这城门路,着实不太平!” 苏康定了定神,连忙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顿时,一股混杂着土腥气、隔夜炊烟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咸菜坛子气息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倒也谈不上恶臭,就是透着一股子陈年生活的滞涩。 青石铺就的街道谈不上光滑如镜,不少地方石板松动或是干脆缺了角,显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被来往的牲口、行人、独轮车轧得紧实坑洼。 车轮每碾过一个坎儿,车厢就是一通摇晃,顺带扬起一阵恰到好处的浅黄色浮尘,足够呛得行人皱眉疾走几步,又不至于把人活埋。 两旁挤挨挨的老房子,多是灰墙黛瓦,木质的窗框门板不少漆皮剥落,显露出深褐的原木色,有些小窗格上糊的桑皮纸也破了小洞。 几家铺子的幌子还算齐全,布庄的蓝色旗子被风扯得滴溜溜打转,油坊门前的油篓堆成了小山,一股浓郁的芝麻油香努力挤过土腥味儿钻进鼻孔。 也有挂着“发兑南北杂货”、“成衣估衣”等字样招牌的门面,门脸儿不大,但门户敞开。 掌柜的或倚在柜台后打瞌睡,或慢悠悠拨弄着面前几卷颜色暗淡的棉布,听见马车动静,只懒洋洋抬眼瞥了瞥,见是生面孔,又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样子,便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接着和那油光发亮的算盘珠子或是自己的指甲较劲。 街上行人不少,他们的衣着,多是靛蓝、土黄、藏青这些耐脏的粗布,浆洗得发白,少有鲜亮颜色。 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扁担咯吱作响。 行人步子也多是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大富大贵的红润,但也少见那种骨瘦如柴的菜色,是些长年操劳后风吹日晒的普通肤色。 偶尔有人凑在当街低语几句,声音也压得低沉。 整个街面谈不上热闹,透着一股子慢悠悠、有点提不起精神的劲头。 “少爷,”柳青也凑过来,从帘子缝里好奇地张望,声音轻快了些,“您瞧,那边摊子上挂着红绳儿呢!” 苏康顺着她指尖看去,果然路边一个老妪守着个小摊,竹竿上挂着几串用劣质红绳扎好的小木梳和草编蚂蚱,倒也添了丁点活气。 “比龙虎山那草棚总归是好些。” 苏康随口应道。 这时,马车驶过主街。 道路豁然宽阔了一丁点儿,坑洼似乎少了许多——与其说是修得好,不如说是被人脚车马彻底碾平了。 两侧屋檐相对高大些,食铺飘出些面汤混合着粗盐的热气,裁缝铺子的门板上挂着几件待取的交领衣裳的样品,针脚粗糙却扎实。 布庄门口多了辆骡车,伙计正往下搬卸成捆的土布。 米铺门口,排着长队,很多等候买粮的人,个个都愁苦着脸,嘴里还在不住地唉声叹气:“天杀的,这米怎么越来越贵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药铺的生意,也还算不错,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 这里的人气也旺了一些,几个妇人挎着篮子在菜摊前挑拣几个蔫头巴脑的白菜帮子,讨价还价声夹着市井俚语,终于显出几分市集该有的鲜活来。 “咦?那儿有个小娃娃!” 柳青忽地指着街角。 果然,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朝天小辫的娃娃,坐在自家磨盘光溜的门槛上,捧着一块黄澄澄的粗面馍馍啃得正香。 许是听见车轮声,他抬起小脸望来,腮帮子鼓鼓囊囊,沾满了馍馍渣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的,毫无畏惧,倒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玩意儿。 “小娃娃看啥?没见过马啊?” 王叔也瞧见了,大概是被那副憨态逗乐,紧绷的声音松了那么一丝丝。 驶过主街道,道路的洼陷又变得多了起来。 沉闷的车轮碾压石板声,木头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偶尔混着王叔两声短促而憋屈的“驾!驾!”,成了穿街走巷的主旋律。 街边门洞里蹲着的黄狗抬起头漠然地瞅了一眼这摇晃的铁盒子,大约觉得毫无威胁,又低下头自顾自清理起自己的毛爪子。 在这条漫长的“咯噔——呀”二重奏中,车厢里,苏康和柳青相顾无言,只能努力地提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应付着一路的颠簸。 就在苏康的额头快要和坚硬的车壁内侧建立更为深刻的“亲密关系”,仿佛要在上面刻下第三个青疙瘩时,马车终于猛地一顿,停了。 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往前一冲! “少爷当心!” 柳青反应倒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腰带。 “哎哟喂!” 前面王刚的惊呼还是没忍住传了进来,紧接着是他中气十足,带着浓浓嫌弃的抱怨,“到了!……这他娘的,是县衙?” 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康和柳青赶紧掀开帘子,钻出了车厢,王刚也连忙跳下了马车。 脚刚踩上坚实的地面,那股无处不在的灰尘味便直冲鼻腔。 苏康扶着被颠得有些晕乎的脑袋,直起腰,抬眼望去。 眼前,是两尊石狮子,半人多高,蹲在石鼓门墩子上。风吹日晒雨淋多年,棱角早已磨圆润了,石头泛着一种温润的灰青色,底座周遭一圈苔藓痕迹顽固。石狮子身上的刻痕还算清晰,只是其中一只前爪上不知被哪个顽童用石块蹭掉了一小块,显得有些滑稽。 大门是厚重的黑色木板,原本庄重的油漆在岁月消磨下早已大片斑驳龟裂,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木头本色,活像个掉了牙的老汉努力抿着嘴的样子。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威宁县衙”四个暗金大字倒是端端正正,只是那木匾裂开了几道细纹,仿佛经历了太多风雨和苦楚。 大门倒是敞开着,门内的照壁影影绰绰,砖雕花纹细看还挺繁复,可惜离得有点远,被门口站岗那位差役大哥遮了大半边。 台阶是常见的青石条砌成,棱角磨得圆滑发亮,被无数双鞋底蹭得油润润的。 此刻,那位穿着半新不旧的皂服、腰带上歪斜挂着根水火棍的差役,正斜斜倚靠在敞开的门框上。 许是站久了,又或是午时的阳光催人眠,他抱着胳臂,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 一缕稀疏的阳光透过门楣落在他半边脸上,正好照亮了他毫无顾忌张开的嘴巴——一个圆润的哈欠打到一半,就被我们突兀出现的马车和下车的声音惊扰。 他猛地合上嘴,像受惊的蛤蟆般迅速闭上眼,然后懒洋洋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毫无聚焦地往我们这边滚了滚。 那目光既无询问之意,也无丝毫敬畏,大概是把我们当成哪家迷路的商人或是寻亲的穷亲戚,只停顿了一两息,那眼皮又像沾了千斤重物般,“吧嗒”一声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懒洋洋的鼻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有事啊?衙门今儿个不办公……”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瞌睡被打搅的不满。 一阵裹挟着尘土和草屑的风打着旋儿从空旷的衙门广场前刮过,卷起几片枯叶。 台阶下,苏康脚边的马车轮毂缝隙里,还卡着一小块从方才坑洼路上带出来的泥巴。 柳青下意识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 王刚啐了一口嘴里的尘土,斜眼瞪着那抱臂打盹的差役,手已经开始往那包着官印的蓝布包袱里摸去,被苏康一个眼色给止住了。 苏康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破旧衙门,“落后”两字油然而生,那感觉,沉甸甸的。 这小小威宁城,该有的门面架子似乎还在,该有的热闹铺子也零星点缀,但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的暮气,还有眼前这扇敞开却又显得死气沉沉的衙门大门…… 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看这火种还没点着,怕是先要被这满街的坑坑洼洼和衙门门口的石阶给绊了个大跟头! 第180章 衙门众生相 衙门口那打盹的差役,发觉苏康他们三人杵在县衙门口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总算是把眼皮彻底扒拉开了。 他揉了揉眼,看清一行三人外加一辆灰头土脸的马车,目光在三人朴素的衣着上溜了一圈,又在柳青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回苏康身上,带着点被打搅清梦的不耐:“都说了,有事也改天。没看里头正忙着呢吗?衙门这几日不办公!” 他腰板没直起来,声音却先冲了几分。 “敢问老哥,” 苏康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显得平和,“县衙今日因何闭门谢客?可有紧急公务?” 那老衙役乜斜着苏康,许是看他不像带了什么案子卷宗的苦主,也不像富商财主,便带着几分优越感地顺口答了:“你这后生不懂事,不都说了吗?县太爷亲自发话了,这几日全力以赴,就为迎接咱们新来的县太爷!这才是天字第一号大事!旁的都得靠边站……欸?” 他说到一半突然刹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直起腰身,上上下下将苏康重新打量起来,“你……你到底谁啊?打听这么细干嘛?” 这警惕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句“全力以赴迎接新太爷”和此刻门口这散漫光景形成的鲜明对比,滑稽得让苏康差点笑出来。 他心里在嘀咕着,迎接新官就这阵仗?门可罗雀不说,就一个衙役还在门口睡大觉,这叫哪门子的“全力以赴”? 于是,他看向王刚,只丢去一个眼神:“王叔。” 王刚心领神会,脸上甚至掠过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促狭笑意。 他利索地从车厢里捧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走到苏康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少爷,您的官服。” 就在那老衙役不解、狐疑、渐渐转向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苏康开始解包袱。 深蓝色的云雁补子圆领官袍甫一抖开,午时的阳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他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除去外衫,将官袍上身,戴好乌纱帽,腰带束紧,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气韵,原本属于一个风尘仆仆赶路书生的倦怠和风尘,被这身庄重又不失威严的公服驱散殆尽。 那老衙役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无意识地张大,足以塞下一个鸡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指着苏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舌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官…官服…您…您是…新来的苏…苏太…爷?”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不然呢?” 苏康整了整袖口,面色平淡地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 “噫……!” 老衙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怪叫,“各位大人!来了!苏……苏县令……苏大人到了!到……啦……!” 最后那声“到啦”喊得是撕心裂肺,破了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慌乱。 喊完,他连滚带爬,也顾不上回看苏康,撒开腿就往衙门里冲,活像背后有鬼在追。 等他跑出两步,苏康才好整以暇地对柳青和王刚说:“走吧,不用等了。” 王刚咧了咧嘴,低声道:“少爷英明。” 苏康将柳青留在身边,迈步便往县衙里走,留下王刚守着马车和行李。 而此时,衙内大堂,气氛远比门外想象中还要微妙得多。 前县令杨运来,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正端坐于大堂主位的太师椅上,默默地啜着一杯清茶。 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知喝了多少道,只是握在手里,仿佛一个道具。 他的眼皮微垂,目光虚落在案几一角,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刻意避开周围的交谈。 他的下首两侧,依次坐着三人。左边首座是县丞曹新,圆脸大腹,油光满面,一双手保养得比柳青还细嫩,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对面的县尉尉迟嘉德脸上。 尉迟嘉德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粗糙,一脸精悍之色,此刻却也挂着轻松的笑意,不时点头附和曹新。 坐在曹新下首的,是主簿宋明,一个留着山羊胡子、面容清癯、颇有书卷气的中年人。他抚着胡须,偶尔插话,声音不高,却总能切中曹新话中要点,引来一阵赞同的轻笑。 这三人谈笑风生,高谈阔论着县中某处“风物上佳”,言语间觥筹交错仿佛就在眼前,根本无人去关注主位上的杨运来。 杨运来这个父母官,在他们眼中,俨然成了一尊摆设,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即将被搬走的破旧家具。 唯有师爷冯铮亮,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束手恭敬地站在杨运来座位侧后方稍远处,像一尊泥塑木雕。 他垂眉低首,眼神盯着自己磨破了边的鞋尖,对眼前的谈笑风生置若罔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排挤的落寞。 尴尬? 是的。 但这尴尬显然只是属于杨运来和冯铮亮,对于曹、尉迟、宋三人而言,这恐怕是常态。 杨运来表面上古井无波,但握着冰凉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风起云涌。 这三年的任期对他而言,绝非什么主政一方,更像是趟了一趟深不见底的浑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威宁县衙的权柄,早已不在他这个正印县令手中,他名为一县之长,实则被架空、被无视、被裹挟。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多待一天,被这些地头蛇“生吞活剥”的危险就多一分。 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这三年!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顶烫手的乌纱帽交出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因此,对于新县令的到来,他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期盼,几乎要变成热切了。 “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微妙的大堂之上,“新县令苏大人到了,就在门外!到……啦……!” 这一声,瞬间划破了堂上虚伪的欢愉。 杨运来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动作之急甚至带倒了茶杯),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倦怠一扫而空,激动得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等到了! 曹新那句说到一半的笑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被刷了一层浆糊。 尉迟嘉德和宋明脸上的轻松笑意也冻结了,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夹杂着审视与警惕的眼神。 冯铮亮则身子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但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向门口瞥去。 “走!快快前去迎接!” 杨运来的声音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急切,几乎是小跑着绕过桌案,率先向大堂门口迎去,那模样,仿佛不是去迎接继任者,而是去迎接救星。 曹新三人虽有些措手不及,但也立刻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的算计,脸上瞬间堆起职业性的热情笑容,紧跟在杨运来身后。 冯铮亮也默默跟上。 第181章 急切交割的杨县令 几人刚快步走出大堂屋檐下的阴凉,踏入天井明亮的阳光里,便迎面撞上正往大堂走来的苏康和柳青。 为首的苏康,一身崭新的从七品官袍,虽然年轻,但被这身行头加持,昂首阔步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身后的柳青则垂首敛眉,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午时的阳光,有些晃眼。 曹新等人第一眼看到苏康那张明显带着书卷气息的年轻面庞时,心中都不禁同时响起一个惊疑的念头:怎么……如此年轻? 杨运来的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狂喜所取代。 年轻好啊! 年轻就意味着精力充沛,年轻就意味着……或许可以替他多顶一阵? 他快步上前,冲到了最前面,老远就拱起了手:“敢问足下,可是新任苏县令?” 苏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四位明显身份不同的官员(杨运来虽急切但官服相同品级只差了一级),也拱手回礼,声音清朗:“然也。足下可是杨县尊当面?” “正是下官!苏大人!下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杨运来几乎是扑上来的,握住苏康的手就热情地上下摇动,那副亲热劲儿,哪里像是前任交接,倒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 他语速极快,脸上洋溢着过于灿烂、以至于显得有些诡异的光彩,“天佑我威宁!天佑我威宁啊!” 这反应……未免太热情了些?怎么像是盼着解脱呢?! 苏康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却也不动声色。 “卑职县丞曹新,见过县尊大人!” “下官县尉尉迟嘉德,拜见县尊大人!” “属下主簿宋明,叩见县尊大人!” “小人冯铮亮,叩见老爷。” 曹新三人立刻调整了表情,以恰到好处的恭敬姿态上前施礼拜见。 三人神色各异,曹新带着谄媚,尉迟带着一丝武将的粗犷,宋明则带着文士的内敛。 他们的目光如同带钩的探针,在苏康年轻的面孔上反复划过,想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捕捉到他的性格、喜好。 虽说他们只是威宁县的二、三、四把手,可这数年来,一直都是他们把持着县衙政务,架空了县太爷,实际上是享受了威宁县衙一二三把手的权柄,可不想被新来的这个年轻县令给剥夺了去! 冯铮亮只是个小小的师爷,因县令而生,无官无职,他的礼数则是最刻板的,带着一种谨小慎微的卑微。 “各位同僚免礼。” 苏康脸上含笑,一一伸手虚扶了一下。 对于曹新等人那掩藏得不算太好的审视目光,他早已心知肚明,权作没有见到。 接下来的场面,便成了杨运来一个人情绪高亢的独奏表演。 他拉着苏康的手,不住地倾诉着威宁的“好山好水”(听着挺凄凉),“民风淳朴”(他眼皮底下站着的那三个眼神闪烁的同僚可不太“淳朴”),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特指他的未来,指离开此地)的无限憧憬。 那股如释重负、急于脱手的迫切感,简直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这过于明显的“烫手山芋”之意,让苏康心中暗笑不已,又忍不住想翻白眼。 曹新、尉迟嘉德、宋明三人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 他们大概在腹诽杨运来的失态,也在掂量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是真有能耐,还是又一只待宰的羔羊? 冯铮亮则缩在后面,像一块背景板。 终于,杨运来把那些毫无营养的、纯属拖延时间的废话都说完了,他立刻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语气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苏大人一路辛苦!咱们闲言少叙。下官早已备好一应文书印信,只待大人莅临,便可即刻交割印务,也好早日归老林泉,不负皇恩,不负大人!” 杨运来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坦荡无比,仿佛交接印信是件迫不及待的盛事。 他话音刚落,也不等苏康推辞谦让,立刻扭头对身后的师爷冯铮亮提高音量(像是生怕众人没听见):“冯师爷!快!速去内衙,将县衙大印、鱼符账簿、一应卷宗文移、府库及仓廪钥匙册簿,尽数取来!切莫耽搁苏大人正事!” 冯铮亮身子一凛,喏喏连声,垂着头,像个受到惊吓的影子,转身小跑着去了。 那速度,真叫一个快,显是早有准备。 杨运来此举,几乎算得上是失礼了——没有客套的接风宴,甚至没有请新官入座喝口热茶的工夫,就要急吼吼地进行交割? 曹新、尉迟嘉德和宋明三人,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曹新肥胖的圆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先是僵住,继而浮现出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错愕与阴沉,他腮帮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圆个场,但瞥见杨运来那不管不顾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屑和警告。 尉迟嘉德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如同两把随时准备出鞘的黑铁短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糙脸本就没什么笑意,此刻更像是被锅底灰抹过一般。 宋明则轻咳一声,收回抚须的手,笼在袖子里,眼神变得愈发幽深起来,像是在飞快地重新评估形势。 整个天井的气氛,因着杨运来这近乎驱逐式的催促和冯铮亮的奔出,瞬间冷却下来,仿佛之前那点虚伪的热情瞬间被卷走了,只剩下初秋凉飕飕的风吹着尘土。 苏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也是啧啧称奇。 见过迫不及待卸任的,没见过急成这样的,简直就像是在甩脱背上的毒蛇一般! 这个杨县令,这三年的日子,怕真是水深火热到了极点。 难怪进门时那老衙役在门口鼾声震天,曹新等人在内堂谈笑风生,浑然不把这即将离任的一把手放在眼里。 这威宁县的衙门,看来骨头不是一般的硬,有点难啃。 “杨大人勤于王事,夙夜在公,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苏康淡淡一笑,语气不咸不淡,既没顺着杨运来的激动表达感激(他也不需要苏康感激),也没显露出对新环境复杂的局面的丝毫忧虑,“如此,便有劳了。” 他顺水推舟,倒要看看这“权柄”交割是否真能顺顺当当。 而且,他自己也想早点进行交接,实至名归后,好腾出手来做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第182章 婉言谢绝接风宴 接下来的过程,与其说是庄严的交接典礼,不如说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清点流水账。 冯铮亮指挥着几个战战兢兢的老书办,将一应物件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黄册(户籍簿)、鱼鳞册(地籍图册)积满了灰尘,有的边缘都卷了毛边,透着一股久未被人认真翻阅的气息。 一摞摞卷宗更是用麻绳捆好,堆积如山,散发着陈年旧纸的霉味。 府库、常平仓、监狱等处的钥匙更是丁零当啷一大串,拴在一个磨得光亮的木牌上。 杨运来显然早已无心打理,这些象征着权力和管理职责的实体物件,在众人眼中,更像是一堆无用的累赘。 最为核心的,是那枚沉甸甸的铜铸九叠篆“威宁县印”。 当它被杨运来亲自(带着某种“终于脱手”的轻快)从紫檀木盒中取出,郑重其事地用一方崭新的棉布仔细擦拭了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到苏康面前时,气氛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杨运来解脱的、曹新等人复杂的、冯铮亮依旧敬畏的——都聚焦在这方小小的印信之上。 “威宁县印在此,今交付于苏大人。自今日始,威宁父母,责在苏公。愿大人不负皇恩,不负民望。” 杨运来的声音庄重无比,带着一种仪式感的肃穆,但仔细听,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终于将一座无形的大山卸下。 苏康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垂眸凝视着这方冰冷沉重的铜印。 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责任的枷锁。 杨运来在这三年里,显然只感受到了后者那令人窒息的分量。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连庭院角落那几丛半枯的杂草都停止了晃动。 他能感觉到曹新、尉迟嘉德等人眼神的灼热和压迫,仿佛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审视着刚刚踏入领地的年轻猎物,揣测着猎物下一步的动向。 苏康伸出手,五指张开,极其稳定地握住了铜印。 温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感到沉甸甸的。 “职责所在,焉敢不尽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杨大人为政三载,辛苦劳顿,今日卸下重担,正该休憩归养。” 随着印信落入苏康之手,仿佛一个信号,一直紧绷着身体、如同拉满了弦的弓一般的杨运来,在听到这句话后,那根无形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松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也随之垮塌下去一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红晕,仿佛重获新生。 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就差欢呼一声了。 印信落袋为安,接下来的签字画押、文书交割就成了走过场的细枝末节。 杨运来精神抖擞,笔走龙蛇,字迹都比公文上潇洒十倍。 曹新等人则在一旁默默观礼,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平静无波,但眼神中的探究和审视从未停止。 苏康接过笔,蘸足朱砂,在那份厚重的交割文书最后空白处,稳稳地落下他的名字:苏康。墨迹初干,宣告着威宁县新纪元的开始。 待所有签押完毕,书办捧走文书,天井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人。 杨运来拍了拍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脸上洋溢着一种仿佛已经踏在归途上的轻松,对曹新等人招呼道:“苏大人履新,实乃我威宁之幸!曹县丞、尉迟县尉、宋主簿,我等当尽心辅佐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但怎么听都像是客套话。 曹新立刻抓住机会,仿佛排练过千百遍,脸上瞬间绽开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一步上前,嗓音洪亮:“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苏大人风尘仆仆初来乍到,我等身为同僚属下,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卑职斗胆,今晚在城南德顺楼略备薄酒,一则为杨老大人(这个词儿他强调了一下)荣休饯行,二则……更是重中之重,为苏大人接风洗尘!还请杨老大人务必赏光,苏大人更是万望不弃!咱们威宁同僚齐聚一堂,也好让苏大人熟悉熟悉诸位同仁!”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杨运来面子(饯行),又给了苏康极大的台阶(接风、熟悉同僚),还不动声色地掌控了主动权(地点、他作东),更透着一股“人都在我这儿”的暗示。 尉迟嘉德立刻粗着嗓子附和:“对对对!曹县丞所言极是!我等都盼着聆听苏大人教诲呢!” 宋明也拱手:“此乃应有之义,还请苏大人赏脸。” 冯铮亮站在角落,自然没人问他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杨运来(他此刻已无所谓去哪儿),都聚焦到苏康身上。 德顺楼? 想必是曹新的“据点”之一? 这接风宴,岂止是洗尘那么简单? 恐怕是鸿门宴的前奏,或者说,是新旧势力一次心照不宣的初次“亮剑”。 迎着曹新那志在必得的、带着油滑笑意的目光,感受着他极力营造的、近乎不容推拒的氛围压力,苏康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温和、人畜无害的笑意,随即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地打破了曹新的安排: “曹县丞盛情,本官心领了。” 苏康目光坦然地直视着笑容瞬间僵住的曹新,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但毫无退缩),“只是……一路车马劳顿,委实有些疲惫。况且,杨大人思归心切,本官岂敢劳烦他老人家再为晚辈应酬?还是让杨大人早些歇息,安心归乡为好。至于接风之事……” 他顿了顿,在曹新、尉迟、宋明愕然失望,甚至带着一丝阴沉的目光注视下,在杨运来惊讶中带着赞许的目光中,淡然开口: “来日方长。待本官梳理印务,安顿妥当,定当亲设薄宴,邀请诸位同僚一聚。这顿酒,理应本官来请,方显诚意。” 这话软中带硬,明确拒绝对方安排,却还扣了个“体恤杨老大人”和“日后由本官做东显示诚意”的大帽子,让人一时间挑不出大错。 曹新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了,腮帮子鼓起又陷下,像一块用力过猛的发面团。 他准备好的千万句话术,被苏康这四两拨千斤的拒绝硬生生堵了回去。 尉迟嘉德黑着脸,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得像要在苏康脸上剜出个洞。 宋明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没料到苏康会如此干脆地驳了曹新的面子,拒绝得如此干净利落。 唯有杨运来,嘴角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笑意,那笑意里,有惊讶,有赞许,或许……还有一点点终于看到有人对曹新说“不”的快意? 就在众人被这突然转折弄得反应不及的安静间隙里,杨运来却像是完成了所有任务一般,脚步极其利落地向前靠近了一步,几乎与苏康并肩而立。 趁曹新等人还沉浸在错愕与不悦的情绪旋涡中,未能及时做出有效反应时,他极其迅速地压低声音,用只有苏康才能听清的气流,飞快地在他耳畔吐出一句如同冰屑般的话: “贤弟,千万当心……小心为上!切莫大意……多保重!”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撤开了身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交接完毕一身轻”的和煦笑容,对着曹新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苏大人清休,也要回去收拾行囊了。告辞!告辞!” 说完,他甚至不给苏康再开口或细问的机会,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只留下一个急于逃离的背影,以及那句没头没脑、却重逾千钧的警告在苏康耳边嗡嗡回响。 小心?小心谁?小心什么?为什么是“多保重”?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遗言一般的谶语! 威宁这汪水,恐怕深得发黑,浑得不见底! 苏康的心,猛地一沉。 而前方,曹新等人已经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虽然没能摆成接风宴,虽然被驳了面子,但他们看苏康的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掂量,而是带上了一种全新的、更为赤裸和直接的评估,一种混合着意外、轻视、以及一种“年轻人果然初生牛犊”的嘲讽。 尤其是曹新,脸上僵硬的笑容缓缓化开,重新堆砌出那种官场上常见的、更显深沉和阴郁的“和蔼”笑容。 冲突并未结束,只是在觥筹交错前的暗涌里,埋下了更深的伏笔。 苏康握着那枚微凉沉重的威宁县印,仿佛握住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寒铁枷锁。 第183章 硬着头皮上阵 拒绝了曹新的“德顺楼”牌鸿门宴,苏康连衙门配发的官房都没急着去瞧一眼,脚跟一转,直接对着还没来得及从“接风宴被拒”的错愕中完全回神的县尉尉迟嘉德,轻飘飘地甩出一句:“尉迟县尉。” 被点名的尉迟嘉德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 他暗自琢磨,这新来的年轻县太爷怕不是要拿自己开刀立威了? “缉凶捕盗,护境安民,是你的本分差事,对吧?” 苏康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是卑职职责所在!” 尉迟嘉德的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最近有什么盗案让这位爷盯上了?莫不是曹县丞他们……? 苏康压根没给他开脑洞的时间,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那好,” 苏康一摆手,指向城外那莽莽苍苍的龙虎岗方向,云淡风轻地吩咐道,“你即刻带上三班衙役人手,再牵上几辆大车……嗯,四五辆应该够了,去趟龙虎岗。” 去……去哪儿?! 尉迟嘉德耳朵嗡嗡的,以为自己听岔了。 苏康紧接着补充道:“去那龙虎寨里‘公干’一下,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烧的渣渣也顺手烧掉。去吧,动作麻利点,赶在天黑前回来。” 尉迟嘉德那张被风霜打磨得黝黑粗糙的糙脸,此刻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破树叶:“大……大……大人!您……您说什么?清理龙虎寨?!” 他声音抖得连不成句,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苏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仿佛想在上面找出“我在开玩笑”几个大字来。 “龙……龙虎寨那帮杀千刀的……” 他话还没吼完,后面那几个字“有三十六条杀人不眨眼的恶煞,您让我们去捅那马蜂窝送死吗?!”,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憋得胸口直发疼。 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曹新和宋明等人,闻言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面面相觑。 曹新那油光满面的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错愕后的幸灾乐祸:这新来的小县令是不是疯了?刚上任就急着让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去跳火坑? 龙虎寨的“威名”(或者说恶名),方圆百里之内,三岁小儿闻之亦能止啼! 整整三十六名悍匪,据险而守,多年来官兵数次围剿皆是损兵折将,折戟沉沙。 那山寨,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这新来的县太爷,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京城来的公子哥儿不晓得此地的水深火热,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尉迟嘉德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满腹都是咆哮的委屈:以前清剿好歹还做个计划、带足人手(虽然还是打不过),这位爷倒好,上下嘴皮一碰,直接让兄弟们前去“清理”?! 苏康看着尉迟嘉德瞬间魂飞魄散的惨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语气陡然冷硬了几分:“尉迟县尉,执行命令!你看本官像是有闲心与你说笑的样子吗?!”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碴子,“速去快回!误了事,唯你是问!” 这顶“贻误军机”的大帽子砸下来,尉迟嘉德就算再怂,也得硬着头皮接住了。 他内心哀嚎一声,知道已经是多说无益了。 这位爷虽年轻,但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戏谑,竟是真的铁了心要他们去捅那阎王殿! 他猛地一抱拳,那铁塔般的身形似乎都晃了晃,咬着后槽牙低吼出声:“卑……卑职……领命!” 那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壮烈。 他不再废话,转身冲着院里那些正竖起耳朵、脸上也写满惊惧和抗拒的衙役班头们,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李班头、张班头、陈班头,带上你们的人!把吃饭的家伙都给老子抄上!” 吼完,他又冲管车马的老吏嘶声力竭:“老郑,快!把所有能拉东西的车,马车、骡车、牛车、驴车,全都他娘的给老子套上!三匹马拉不够就套两头牛,两头牛不行就连驴子也顶上!少一辆车老子唯你是问!” 一时间,原本还算肃静的县衙后院里,鸡飞狗跳。 呼喝声、抱怨声、兵刃碰撞声、牲口嘶鸣声,混杂一片。 衙役们不情不愿地整理着腰刀锁链,套车的老郑嘟囔着把衙门里仅存的三辆快散架的马车、三辆慢吞吞的老牛破车、还有一头脾气倔强的灰毛驴都给套上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有去无回般的灰败。 那架势,不像去“清理”匪窝,倒像是提前为自己准备拉尸体的车队。 尉迟嘉德黑着脸,当先爬上前头那一辆看着还能走直线的破马车。 车轮滚动,这支由恐惧和抱怨组成的“平匪大军”,在衙门前无数道诧异、同情和略带幸灾乐祸的目光送行下,垂头丧气,蔫头耷脑地驶出了威宁县城东门,踏上了通往龙虎岗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更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黄土路。 车轱辘慢悠悠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吱呀作响。 衙役们挤在狭窄颠簸的车厢里,个个眉头拧得死紧,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王三也蔫了,抱着铁尺,小声道:“班……班头,尉迟大人,这次不会真的……要把弟兄们往火坑里领吧?那龙虎寨……” 旁边一汉子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闭上你的鸟嘴!晦气!” 李班头闭着眼靠在车帮上,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一声长叹:“天晓得,这位新老爷,手笔也忒大了点……唉!” 领头的马车上,尉迟嘉德更是如坐针毡。 从最初的恐惧惊慌后,一股更深的疑虑,渐渐盘踞在他的心头。 苏康下令时的表情,太平静了。 那不像是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更不像一个想借刀杀人的阴险小人(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像)。 那平静背后,仿佛藏着某种笃定……笃定龙虎寨已经不需要他们拼命了? 他脑子里乱麻一样,一会儿闪过龙虎寨大当家“黑阎罗”那把沾满人血的鬼头大刀,一会儿又想起苏康那张清俊但不容置疑的脸。 这条路,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就在车队磨磨蹭蹭,离龙虎岗尚有不短路程时。 威宁县衙,二堂书房。 苏康已将杨运来留下的那堆沾满灰尘、透着霉味的卷宗推到了墙角,正提笔在崭新雪白的纸张上勾勒着什么。 忽然,他搁下笔,仿佛才想起什么一般,侧头对一直静静侍立在旁的柳青吩咐道:“让王叔去趟大灶,叫厨娘备点好料,猪头肉切厚些,烧刀子温几坛。嗯……再让厨娘炒几个硬菜。尉迟县尉他们此番办差辛苦,待会儿回来必有重体力活儿,得吃好点犒劳。” 柳青应声后,急忙出去传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苏康拿起笔继续勾勒,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蕴藏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好戏的玩味期待。 厨房方向的烟火气飘了过来,饭菜的香气开始在衙门略显破败的角落弥漫。 这顿名为“犒劳”,实则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庆功宴”,正不动声色地为即将上演的高潮预热。 第184章 白捡的功劳 当龙虎岗那如蹲伏猛兽的轮廓终于阴森森地横亘在眼前时,日头已经西斜。 残阳如血,把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林子都浸染得一片凄厉的暗红。 山道上死寂一片。 没有寨丁巡逻,没有刁斗森严。 只有乌鸦呱噪着掠过林梢,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听得人心头发毛。 尉迟嘉德心一横,拔出腰刀跳下车,压着嗓子低吼:“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刀出鞘!脚步放轻!陈班头,你带一队从东边摸上去!李班头,西边!张班头带几个人跟上我!他娘的,死活就看这一遭了!” 他手心全是汗,刀柄都被攥得滑溜。 衙役们脸色发白,牙齿打颤地亮出家伙,弓着腰,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道上那几幢若隐若现、透着死寂的黑色木屋摸去。 他们觉得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滚烫的烙铁上。 推开寨门那沉重腐朽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夹杂着些许恶臭,猛地兜头扑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带着尸液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呃……呕……!” “我的娘……!” “呕呕呕……”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衙役猝不及防,只觉得那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就扶着寨门框子,把早上啃的窝头咸菜汤吐了个底朝天! 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酸腐味一激,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 “慌什么!” 尉迟嘉德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踹了身边一个吐得稀里哗啦的衙役一脚,“妈的,都给老子稳住!进去!” 他捂着鼻子,第一个冲了进去。 靠近寨门的几间木屋都没有发现一个人影,直到一脚踹开最东头那间血腥味最浓、房门紧闭的破败木屋时。 屋内,饶是尉迟嘉德这号见过风浪、手上沾过血的县尉,瞳孔也不由骤然收缩,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绝非寻常打斗可比! 地上和东边大炕上,横七竖八堆叠着二十多具尸体! 肢体扭曲,死法颇为怪异,并没有剧烈打斗的痕迹,但每具尸体的脸上,几乎凝固着死前的狰狞恐惧甚至还有一丝错愕。很多尸体上,或者是头颅上,或者是脖颈处,或者是胸口前,都有一个或者是两个血洞,黑色的血液早就凝固了。 空气里,是浓得发腻的铁锈味。 怎么会这样? “搜!” 尉迟嘉德强定心神,声音嘶哑地下令。 衙役们哪见过这修罗地狱般的阵势?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动尸体(大多是闭着眼、扭着头、屏着呼吸),生怕下一个睁眼的就是自己。 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抽气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的天爷!这是……是二当家王豹!” “快看!大当家!‘黑阎罗’!死……死了!喉咙被什么利器捅穿了!” “这边!这边是‘滚刀肉’……他也死了?” …… 每发现一个熟悉或听说过的悍匪名字,衙役们的惧意就加深了一分。 整整二十一具尸首! 包括号称铜皮铁骨、能徒手撕裂虎豹的大当家“黑阎罗”,也像一条死鱼般躺在冰冷污浊的地面! 当确认再无一个活口,尉迟嘉德和一众衙役站在尸山血海般的屋子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谢天谢地不是我们杀的),心里头翻涌更多的却是惊涛骇浪! 这寨子里能打的三十六条汉子,竟死了二十多个! 谁干的?!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此地发生的杀戮是何等惨烈,下手之人又是何等的狠辣果断! “大…大人……” 一个衙役脸色灰白,腿抖得快站不住,声音打着飘,“我们……现在……” 尉迟嘉德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震撼和惊悸,猛然想起苏康那句平淡的“清理”和随后吩咐的“带车去拉”,原来县太爷早就知道这里只剩下一地尸体等着他们来“清理”!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难怪他那么笃定! 难道是他和随从们干的? 不会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尉迟嘉德给果断地掐灭了。 尉迟嘉德猛地转身,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颤音吼道:“都他娘的别愣着了!赶紧的!把这些腌臜玩意儿给老子收拾干净!” 这声令下,意义截然不同了! 刚才还吓得腿软如绵的衙役们,此刻虽手脚发软,内心却再无抵抗! 这哪里还是玩命差事? 这简直是白捡功劳外加洗地的善后! 恐惧瞬间转化成了带着敬畏的麻利! “快快快!搭把手抬尸首!” “拿草席!裹上裹上!别他妈让肠子流我手上!” “老刘!把你刚吐那酸水儿咽回去!搭肩抬啊!” “那边!那根穿人串的棍子也拔下来扔车上!都带走!破衣服烂裤子也别留!” 场面从惨烈迅速走向一种黑色幽默般的“热火朝天”。 衙役们一边捂着嘴强忍恶心,一边又不敢怠慢地飞快搬运着尸体,用破草席胡乱裹住,抬死猪一样往寨外的大车拖,动作麻利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几个胆大的还顺手摸尸(发现值钱小件也不敢拿了,哆嗦着扔回去),更多人是互相催促着快点干完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等众人将尸体搬运一空,尉迟嘉德就让人放了一把火,将龙虎寨这个匪窝付之一炬了。 当他们拉着堆满裹尸草席、散发着熏天臭气的牛车马车骡车(灰毛驴死活不肯拉尸车,尥蹶子差点把老郑踢个跟头)回到威宁县城门时,已是日落西山。 守城的老卒被这阵势和气味熏得连退几步,满脸惊疑不定。 当看清车上露出的草席角里耷拉下来的死人腿,再看向押车回来、面色苍白却腰板挺得笔直的尉迟嘉德时,老卒像是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地恭敬放行。 “快来看看呐,龙虎寨的土匪们,都被我们给剿灭了!” “看来看看呐,我们已经把龙虎寨的土匪们都剿灭了!” …… 刚进城,尉迟嘉德就吩咐这些衙役们扯开嗓子,一路穿街过巷,一路大声宣扬。 众位衙役们情绪高昂,喊得震天响,个个都昂首挺胸,活像凯旋归来的大英雄。 街道上行人还挺多,闻讯后都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赞誉有加。 这可是新来的苏大人让他们白捡的天大功劳,不捡白不捡! 第185章 犒劳夜宴 衙门的后厨,此刻倒是忙活得热火朝天,一派“喜迎贵客”的架势。 胖墩墩的王厨娘擦着额头的汗珠子,把切得方方正正、油光水亮的大盆猪头肉“哐当”一声墩在案板上。 那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的肉片,在昏黄的油灯下直晃眼。 旁边,呛人的辣子裹着香嫩的鸡块在锅里翻腾,“滋啦滋啦”响得欢实,热辣辣的香气霸道地钻人鼻孔。 炉子上还蹲着一大瓦罐红烧肉,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脂厚厚地浮着,酱香浓郁得让人恨不得抱着锅舔一圈。 几大坛子劣质烧刀子早就被温得滚烫,简陋的酒封都捂不住那冲鼻的酒气,一股浓烈的、带着点粮食焦糊味的醇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直勾得人肚里的酒虫乱窜。 按说,这后院的烟火气、饭菜香,该是暖人心脾,让人流口水的热闹景象。 可偏偏不凑巧! 就在这香味儿飘得最欢实的档口,衙门口一阵鸡飞狗跳,夹杂着牲口的嘶鸣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尉迟嘉德领着他那群魂儿还没归位的衙役弟兄们,带着一溜儿牛拉骡拽的破车回来了。 车上载着啥? 不是战利品,是一车车用破草席、烂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货物”。 但那味儿,根本捂不住! 浓烈的血腥气早就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粘稠、如同腊肉仓库加死水沟混合发酵后的奇异怪味,顶风能臭出三里地! 一阵风刮过,这股子阴魂不散的“荤腥气”猛地就撞进了后院厨房散发出的热烈肉香里。 好家伙!那叫一个冰火两重天! 热腾腾的、活人享用的饭菜香,硬生生撞上了冰冷的、死人散发出的腐朽恶臭! 这两种极端的气味在后院幽寂空旷的月色底下来了个硬碰硬,激烈交锋,难分高下。 直熏得几个刚准备帮忙端菜的小杂役捂着鼻子踉跄后退,脸都绿了。 一个眼尖的小吏捏着鼻子,苦着脸从值房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对刚下马的尉迟嘉德喊道:“尉迟大人!先别急着卸‘货’!县太爷发话了,‘好东西’太味儿,别污了衙门口风水!让直接拉到城西乱葬岗那边挖坑深埋!要埋深点!麻溜儿的!不然味儿散不干净!” 尉迟嘉德那张黑脸在惨淡月光下几乎没了血色,听到这话反而像是得了赦令。 他哑着嗓子,不耐烦地挥手吼道:“还杵着干嘛?没听见吗?把家伙事儿带上!推车走!去乱葬岗!动作快点!磨磨蹭蹭想腌入味儿吗?!” 衙役们苦不堪言,赶紧七手八脚抄起铁锹锄头。 一行人蔫头耷脑、垂头丧气,活像一群刚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败军,拉着一串散发着“极品”气味的破车,再次出发,前往目的地——城西乱葬岗。 到了地儿,更是一场嗅觉和视觉的双重酷刑。 众人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和疯狂叫嚣的恐惧,把车上那一坨坨散发着恶臭的席布裹尸,跟扔臭垃圾似的,“噗通”、“噗通”全甩进了一个匆忙挖就的大坑里。 铁锹翻飞,土块砸在席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反而像是激起了更浓烈的尸臭。 每铲一下土,都伴随着一声或压抑或实在忍不住的干呕声。 最后填平压实时,好几个衙役已经是扶着铁锹站都站不稳,面无人色,嘴唇抖得像刚抽过筋。 “收……收工!回衙!” 尉迟嘉德咬着后槽牙下令,声音都嘶哑了。 等这群像被霜打过的蔫萝卜似的衙役终于深一脚浅一脚挪回县衙后院,那感觉简直比打了一场恶仗还累。 大家伙儿在水缸边把双手搓得快要脱皮,指甲缝里的土和那若有若无萦绕不散的尸臭味,仿佛刻进了皮肤里。 夜幕降临,衙门后院里,已是灯火通明。 王厨娘吆喝着:“开饭喽!” 她指着灯火通明、饭菜诱人的厨下大桌,“大人吩咐了,辛苦你们了!特意备下的犒劳!管够!” 饥肠辘辘的衙役们被那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吸引着,纷纷落座。 红烧肉的酱红油亮、猪头肉的晶莹颤润、辣子鸡的热辣夺目……在灯光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 “啧,真香啊!” 一个年轻衙役抽着鼻子,刚拿起筷子—— 一股极其微弱、但又异常顽固的、如同附骨之蛆的气味粒子,混着伙房里浓郁的饭菜香,顽强地钻进了他的鼻腔深处。 那是乱葬岗湿泥土的阴冷,是腐草席的霉味儿,是最深处隐隐透出的…… “呕……!!!” 这位兄弟当场一个没忍住,张嘴就喷了。 胃里空空,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酸水,稀里哗啦溅了一地。 这一呕可不得了!就像是摁下了一个“群体呕吐”的发条! “呕呕呕……!” “呜……好恶心……” “不行了不行了!快让我出去……” 刹那间,后院里乱成一团! 刚准备大快朵颐的衙役们脸色骤变,有的捂着嘴喉咙疯狂滚动,有的直接弯腰对着墙角空地开始倾泻,场面蔚为壮观,惨不忍睹。 此情此景,倒是跟白天刚进龙虎寨那个修罗地狱时的群喷遥相呼应——被血腥吓吐一次,现在又被自己的恶心记忆和现实气味给膈应得再吐一次。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王厨娘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群东倒西歪、把后院糟蹋得一片狼藉的“不肖子”,心疼得直跺脚,嗓门震天响:“造孽哟!这么好的猪头肉!恁肥的红烧肉!辣子鸡才出锅!一筷子都没动呢!全让你们这些没福气的给吐出来了!暴殄天物啊!大人也是……犒劳谁不好,非得犒劳一群刚刨完坟的!这谁能吃得下去嘛?” 她气得把围裙摔得啪啪响。 尉迟嘉德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靠在后院冰凉的墙角上,离那群吐鬼们远远的。 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要命的翻涌感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前那盆油汪汪的猪头肉在灯笼光下闪烁着罪恶的光泽。 去他娘的! 他一狠心,一把抄起桌上一碗用来配姜片祛寒的滚烫烧酒,烈酒的辛辣直冲脑门,他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全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烧! 可这热度非但没安抚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反而像往刚刚熄灭的灰烬里又狠狠泼了一勺热油! 瞬间,龙虎寨那满眼血腥、腥臭,乱葬岗下那刺骨冰凉、湿土裹尸的画面,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呕……!!!” 这位堂堂县尉大人,再也没绷住,喉咙一松,一股混杂着烈酒和胃酸的汹涌洪流猛地喷薄而出! 他蹲在地上,扶着墙根,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额头上青筋暴跳,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吐完了,他浑身虚脱地瘫软在冰冷的墙角,大口喘着粗气,嘴唇煞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他亲手指挥掩埋的二十多具来自龙虎岗的冰冷残骸。 那刺鼻的血腥、那绝望的死亡、以及新来的那位县太爷,谈笑风生间安排他去“清理”那些悍匪尸骸时云淡风轻的姿态……这一切糅合成一块巨大的、冰冷彻骨的寒冰,已经深深砸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恐惧,如附骨之蛆。 敬畏,亦拔地而起。 他挣扎着站起身,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胃口全无了! 他摇摇晃晃地穿过幽暗的后院,路过灯火通明的二堂书房窗外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伏案疾书,姿态沉稳。 尉迟嘉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绷紧酸软无力的腰背,用尽全身力气,“唰”地一下挺得笔直! 他双手抱拳,对着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对着那个伏案的身影,无比庄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心中却在翻江倒海:这位爷,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狠角色,是能面不改色让杀人现场变“清理”现场的活阎王啊! 惨白的月光洒在他狼狈不堪、沾满呕吐物痕迹和泥土的衣袍上,也映照出他瞳孔深处那挥之不去的震撼: 新官上任,火没烧三把,血倒是先见了二十多瓢! 这位苏大人,真是来“杀”个威风的! 第186章 今夜无人入眠 衙门后院里,“夜宴”(如果那场大型呕吐能算的话)的狼藉还在,那股混合着酒肉香与难以言喻余味的空气还在顽固地盘旋,但故事的主角们,早已心思各异地散去。 二堂那临时开辟出的住处,光线不甚明亮。 苏康和柳青、王刚三人凑在一块儿,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啃干粮充饥,厨娘精心准备的大餐是彻底不敢肖想了。 “噗嗤!哈哈……” 柳青一想到刚才后院厨房前那“群呕”的壮观场面,没憋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被手里硬邦邦的饼子噎着,“咳咳……少爷!您是……您是没瞧见啊!尉迟大人他们……那吐得,真是……真是壮怀激烈!鼻涕眼泪糊一脸,比打了三天三夜恶仗还狼狈!那小吏还说县太爷让别卸货……哈哈哈!这差事办的,货没卸下,肚里的货倒是卸得干干净净!” 连向来沉稳的王刚也咧着嘴,露出后槽牙,闷声笑道:“可不是么,抬死鱼似的把那群悍匪埋了,回来还得对着红烧肉吐……嘿,少爷,您这根‘杀威棒’,敲得可真是时候,又狠又准还带拐弯的,保准那帮人记一辈子!” 他乐呵地拍了下大腿。 苏康只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脸上带着点高深莫测的浅笑,没接茬儿。 他要的,可不就是这个“记一辈子”么? 这根棒子,杀的是土匪的威风,打的是衙役们心头的侥幸,竖起的,可就是自己这个新县令不容轻慢的规矩了! 人嘛,一旦心头存了敬畏,那幺蛾子,就会少很多。 而这“敬畏”的种子,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衙门这片老宅子的各个角落疯狂滋长。 后院三堂(前任地盘): 杨运来刚胡乱扒了几口家仆送来的夜宵(实在没胃口),正半躺在榻上养神。 他那小舅子李管家,整个县衙最顶级的包打听,贼眉鼠眼地摸进来,绘声绘色地把前院后院发生的“惨案”:从剿灭龙虎寨尸横遍野,到衙役们前脚埋尸后脚吐成喷泉,添油加醋、唾沫横飞地讲了一遍。 “啥?!都……都死了?!” 杨运来猛地坐直了,手里的细瓷汤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表情,活像突然听到自家祖坟被人刨了! 白天那点交接完的轻松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 他想喝水压惊,手抖得把杯子碰得哐当作响。 “我的老天爷!这位新任的苏爷……哪里是个书生?分明是个杀神!真人不露相啊!还好……还好我没得罪他。阿弥陀佛……” 他一边庆幸跑得快,一边又为威宁县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念起了往生咒。 西花厅(师爷巢穴): 冯铮亮这尊“泥塑木雕”也被惊动了。 他正在灯下对着一卷老账簿例行公事地誊写(其实思绪已经飘了很远),消息是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 这位师爷握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的一滴浓墨“吧嗒”滴落在泛黄的账页上,迅速洇开一团污渍,像极了龙虎寨墙上的血迹。 他竟毫无所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 他习惯性低垂的眼帘此刻掀开了些,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闪烁起复杂难明的光——惊讶、畏惧、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无措? 新官上任,不烧三把火,直接放了一把染红了半边天的血火? 这……这接下来,风该往哪个方向吹? 他这根墙头草,得先找个结实的根抱稳了才行…… 东厅(县丞雅舍): 曹新此刻可半点都不“雅”了。 他面前精致的描金细碟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都是厨娘单独给他开的小灶。 可曹县丞看着那盘嫩滑的鱼片,却感觉像是看到了龙虎寨那些扭曲的尸体!刚夹起的一片鱼肉哆嗦着掉回了盘子里。 他那张惯常堆满油滑笑容的胖脸,此刻青红交织,肌肉一抽一抽的,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揪他的肥肉。 尉迟嘉德那个莽夫是被人架回来的?吓得连他娘的红烧肉都一口没敢沾?! 曹新捏着象牙筷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新来的县令,哪里是年轻不懂事? 分明是头笑面虎! 不叫的狗才咬死人! 他白天拒绝宴请是下马威! 几乎杀光整个龙虎寨是下狠手! 现在借尸立威更是赤裸裸的敲打! 曹新越想越心惊,猛地抬手想捋捋山羊胡子定定神,谁知心神不宁之下用力过猛,竟生生拽疼了自己,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那股不安如同毒蛇,猛地又缠紧了几分! 不行,计划得变! 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位杀神县太爷的脉门到底在哪儿? 西厅(主簿清斋): 宋明书房里的焚香都比平日里浓了几分。 他端坐灯下,案上展开的并非经卷,而是一幅半旧的《威宁县地理堪舆图》。 宋明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有些发凉。 他抚摸着图上那标着“龙虎岗”的墨点,眼神晦暗难明。 “二十余口……说没就没了……” 他低不可闻地自言自语,那惯有的清癯面庞上,书卷气凝滞成了化不开的冷峻,“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词本是用来形容古人的,如今安在苏康头上,宋明竟觉得毫不违和! 更让他警惕的是,这手段如此酷烈,却又安排得如此“干净”——让县尉去“清理”,于法理有据;让衙役们在尸体和美食间“洗胃”,于心理上摧城拔寨!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辣,哪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宋明的指尖在图上游移,最终停在了象征县衙的位置上,轻轻一敲。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棋盘上,突然落下一颗杀气腾腾、深不可测的棋子,所有的旧格局,都要重新演算了。 他看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方小小的书斋,冰冷刺骨。 前西厅(县尉“养伤”之所): 尉迟嘉德感觉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 洗澡时都快把皮搓掉一层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可他一闭上眼,乱葬岗那湿冷的土块砸在草席上的闷响、兄弟们撕心裂肺的呕吐声、还有鼻尖那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酒气和血腥的臭味儿……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轮播! 他灌了大半壶凉水下去压惊,那水滑过喉咙,却像是灌进了塞满破棉絮的空腔。 胃里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就像堵着块巨石。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对着房梁发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那年轻书生模样的县令,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二十多条让官府束手无策的悍匪命丧黄泉……这已经不是武力值的问题了!这是阎王爷拿着判官笔在点卯啊! 人家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武器,又是如何杀的人,他就算想破了头,都没能想个明白。 他尉迟嘉德往后在这位爷手底下当差,怕是真的要把那根“勇”字脊梁骨好好盘一盘,该软的时候,恐怕还得软得像面条…… 他越想越冷,忍不住又打了个充满胃酸的寒噤。 夜深了。 威宁县的天空,一轮惨淡的毛月亮挂在树梢。 风在衙门各处空荡的廊道里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后院厨房深处,隐隐传来王厨娘那不甘心的唠叨: “哎哟,白瞎了那些好肉好酒咯……喂了狗多好……” 而整个县衙,从花厅到厢房,从三堂到班房…… 无数的眼睛在黑夜里瞪着,无数的脑浆子在翻腾。 “啪嗒。” 是曹新烦躁地又拔了一根胡子。 “吱呀。” 是宋明起身关窗时,老旧木头发出的呻吟。 “唉……” 是三堂杨运来幽幽的叹息。 …… 在这个本该静谧的夏夜,威宁县衙里。 睡意? 那是啥玩意儿? 能比二十多具新鲜尸体的冲击力更大吗? 能比那位新来的、笑里藏刀、言笑间杀人如草芥的年轻县令更让人“精神振奋”吗? 能睡着的,那心得有多大! 今夜的蚊子,怕是都要在这帮翻来覆去的同僚们身上饿死了。 第187章 悄然送别前县令 寅时三刻,天上的星子都困得打盹儿了,威宁县衙后门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轴,却像被谁踢了一脚似的,“吱嘎……吱嘎……”磨着牙口,响得人耳朵根子发痒。 后巷深处,昏黄的灯笼光晕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短短、哆哆嗦嗦的影子,勉强给这黎明前的漆黑撕开几道口子。 气氛说不上寒酸,倒是透着一股子火燎眉毛的急。 两辆新油过的桐油布篷车,骡子也是精神抖擞的健骡,拴在巷边打着响鼻。 两个手脚麻利的家丁正有条不紊地把那些贴着“京兆杨府”红字标签的樟木箱、紫皮箱往车上抬,都是些能经得住路途颠簸的好家什。 管家模样的小舅子立在车前,额头青筋微蹦,压低了嗓门催促着:“稳着点!慢起慢落!” 东西虽不是寒酸破烂,可这赶路的光景,磕了碰了也是烦心事。 杨夫人站在稍远处的青石板台阶上,并未穿金戴银,一身素净的藕色棉布裙,裹着深青色的夹棉比甲,脸上施了薄粉也难掩那一缕挥之去的愁绪与焦灼。 她手里捏着一块绣着缠枝莲的绢帕,无意识地掩住口鼻,露出的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搬动的箱子,还有巷子两头,生怕哪边突然冒出点不该有的动静。 她没高声喊叫,但那绷紧的唇角,快拧成死结的眉梢,还有踩着地面微微轻点的绣花鞋尖,都无声地叫嚣着:“快!快些!再快些!” 那股子火烧火燎的劲头,仿佛衙门口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后面,正蹲伏着一群择人而噬的巨兽,随时会扑出来。 她的丈夫,前任县令杨运来,正站在车辕旁几步远的地方。 他卸任后的去处已然知晓——京城附近的桃源县,做个八品县丞。 虽是京畿脚下,地方繁华些,可“县令”成了“县丞”,“一方父母”成了“佐贰杂员”,这其中的落差,真真像从云端被一脚踹进了泥坑子里,那股子属于文人、属于一县之长的精气神儿,被这冷水浇得透心凉,提溜了半天,也只勉强捞上来半截。 他身形略显清瘦,一身洗得泛白的蓝绸长衫浆洗得还算挺括,腰杆儿习惯性地想要挺直,却在夫人无声的目光扫过来时,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肩。 两口厚重的大樟木箱子被合力抬上了第二辆车的车板,大约是心太急,力太重,“哐当”一声,撞在了车辕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手脚稳当些!” 杨管家赶紧低喝一声。 杨夫人眉头瞬间拧得更紧,喉间低低滚过一声不满的轻哼,手指上的帕子绞得更紧。 杨运来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想说点场面话撑撑前县令的体面,可话未出口,眼神先瞟向夫人那边,那点微末的风骨被无声的压力碾了回去,最终只能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去。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搬挪喧嚣中,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着巷子里凝着露水的石板,笃、笃、笃……由远及近,然后在巷子口,稳稳地停住了。 灯笼的光晕边缘,像是被无声地裁切掉了一块,两道高大的人影投了下来。 杨运来猛地感到后颈一凉,那股寒气顺着他习惯性微弯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活像有条冰凉的蚯蚓贴肉滑过。 他动作带着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那张原本努力想端着点文人“从容去职”体面的脸,瞬间褪色、皲裂、僵化,最后碎成了渣! 来者正是新任县令苏康与他的仆从王刚! 苏康一身崭新的从七品青袍官服,如同才淬炼出的利剑,笔直地立在巷口那片将明未明的混沌暗影里。 他身姿挺拔,袍服下摆似还沾着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蹭来的墙头灰,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块压舱石,压得周围那点黎明的光亮都黯淡了三分。 在他身后,王刚像根最可靠的木头桩子,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哎!哎哟喂!苏……苏贤弟!不……苏大人!” 杨运来那颗被贬官和惊惧搅得七荤八素的心,此刻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是暖又是凉。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打着飘,挤出来的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尴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是一个深躬,腰弯得几乎要折叠起来,双手作揖高举:“您……您金尊玉贵之躯,怎……怎敢劳您亲自移步到这腌臜之地……这……这真真是折煞下官!折煞下官了!” 那股子劫后余生想赶紧飞走的庆幸,夹杂着对这个京城里素有“活阎王”之名的年轻人的深深畏惧,以及最后时刻竟有人相送的复杂心绪,在他脸上糊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浆糊。 他的腰虽弯着,可那低垂的视线,却固执地在王刚手中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裹和苏康年轻却稳重的面庞上来回扫视,最后才落在苏康本人身上,眼神是又惊又愧又涩。 苏康目光坦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巷子里的晨风吹得他发丝轻扬,更衬得眉目沉静如初凝的湖面:“杨大人一路辛劳,些许俗物,聊备途中零用。不成敬意。” 那声音平稳得如同拂过巷墙的风,不疾不徐,却清晰异常,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所有搬抬的杂音。 沉默如影的王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那个分量明显很重的布包。 杨运来看着那包裹,双手不自觉地有些发颤,伸出去接时动作都有些僵了。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抖一抖叮咚作响,里面估计装着不少的铜钱。 一股酸胀滚烫的气流猛地从杨运来的鼻腔喉咙涌上眼窝,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才发出干涩的声音:“……谢……谢大人体恤!” 杨运来是真心实意,也是五味杂陈。 这点铜钱,哪放在他眼里?重要的是,这人来了! 在阖县上下、同僚乡绅无人露面送行,连看门老吏都躲得远远的清早,苏康他竟然来了! 骡车终于装点妥当,杨夫人和家中女眷早已无声无息地坐进了紧闭着帘幕的车厢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运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第一辆车的车辕,踩稳当后,刚想让车夫扬鞭,目光却猛地又钉回了苏康脸上。 那股子压在胸口的郁气,那股对这泥潭般威宁县的最后一点不甘和忧虑,猛然冲了上来! 他几乎是拧过身子,从车辕上探下大半截腰,胖手抓住车厢边缘才稳住,把脑袋使劲儿往苏康耳边凑。 一股因心焦和激动而变得滚烫粗重的气息喷在苏康耳廓,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又因急切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而抖得厉害,字字含沙:“贤……贤弟!哥哥我……我最后再絮叨一句,你可千万、千万听进心里去!这……这威宁……”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狠狠磨出来,“看着水浅好蹚……可那底下的淤泥……能淹到脖子根!一个不留神……那是要……要没顶的哇!千万……千万保重!” 话音未落,他猛然往回一缩,像是被自己这近乎失态的话语烫到,又像是生怕再耽搁一秒,整个人几乎是砸回了车厢里,连滚带爬的模样哪有半分前县令的矜持? 他一边狼狈地往车厢里钻,一边朝前面声嘶力竭地狂吼:“快走!赶路!赶早!一刻也别耽搁!” 兼车夫的家丁被这嗓子吼得手一抖,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凄厉的爆响! “咴——!” 骡子惊得一个趔趄,蹄铁重重敲在湿漉的冷石板上,发出“咔嗒”脆响,拖拽着沉甸甸的大车,“吱嘎……吱嘎……”地碾过石缝青苔,摇晃着冲出了窄巷,一头扎进黎明前更浓稠的黑暗,几息之间,便连最后一点“嘚嘚”的蹄声都听不见了。 巷子深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还有青石板上留下的几道歪歪扭扭、湿漉漉的车辙印子,像几条被利爪挠出的丑陋伤口,无声地控诉着逃离的仓惶。 苏康凝立在原地,像一根钉入地面的石柱。 方才面对杨运来时眼底那点稀薄的温和,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瞬间消散,只余下冰封般的锐利与深邃。 他猛地甩了一下沾了墙头灰的青袍下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衙门口那方方正正、却冰冷无比的石阶平台。 袍角带起的劲风,刮得地上的浮尘都微微打旋儿。 送走了这位巴不得插翅飞走的瘟神县尊,苏康眼底那点最后的人情味儿也冻成了冰碴子。 王刚沉默着跟上,主仆二人在冰冷的石阶上留下清晰的足音。 一个堂堂的一县正印官,竟如同惊弓之鸟,拼着如此狼狈的姿态也要仓皇逃出自己经营了三年的地盘,连个体面的告别都不敢要! 这威宁县的浑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能噬人的烂泥? 杨运来这三年,怕不是脚踩着刀尖、头顶着雷过来的? 人前人后这点可怜的体面,恐怕也是咬牙死撑出来的吧? 苏康的目光,扫过巷子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第188章 明察暗访 日头懒洋洋爬上威宁县的青瓦屋顶,已近三竿。 二堂里,苏康才悠悠然掀开眼皮。 这一回笼觉,倒把黎明前送走那位瘟神县尊带来的晦气冲淡了几分。 “王叔!” 苏康的声音,干脆得像是铁匠铺里砸下的锤子。 “少爷!” 王刚应声闪出来,一身利落短打。 他右臂上的箭伤,在换了两次药后,已经好了很多,基本可以使得上劲了。 “叫上青儿,” 苏康甩着袖子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直奔衙门口那方冰冷冷的石板地,“上街!溜达去!” “溜达?” 王刚心里打了个突,紧赶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您……不先点个卯?衙门里那摞公文……” 这位爷在京城就是以勤快着称,刚来威宁更是绷得像张满弓,这椅子还没坐热乎就想着逛街? 王刚总觉得这事儿透着那么一股邪气。 苏康倏地侧过脸,嘴角往上一勾,扯出个冷得掉冰渣子的笑纹,大手一挥:“少废话!逛就是公干!快去叫人!” “得嘞!明白了!” 王刚浑身一个激灵:得,那点寒气儿里分明是刀子出鞘前的冷光。 他也不废话,转身就朝后衙窜去,步子都带着点闻到血腥味儿的兴奋。 后衙角门边,换了身干净青布短袄配淡雅百褶裙的柳青,正拿着大扫帚跟院里的落叶较劲,麻利地打扫着前任县令留下的空院子。 王刚风风火火撞进来:“青丫头!别扫了!快,少爷有活儿!” 柳青动作一顿,扫帚往墙角一靠,拍拍手上的灰,也不多问,利落地跟了出去。 不一会儿,三人便跨出了威宁县衙那两扇沉重大门。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还残留着露水的潮气。 街上店铺十家里开了七八家,偶有拉着独轮车的货郎吱呀呀走过。 阳光透过薄雾,在青石板上投下道道湿漉漉的光痕。 三人的脚步声“咔嗒、咔嗒”,在略显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王叔,青儿,咱们这趟出来溜达,为的是探查城中那些比较大的店铺酒楼,查清它们的底细,看看这些地方都跟衙门里的哪些大人有关,尤其是带着‘曹’、‘宋’、‘尉迟’和‘冯’字之类的店铺酒楼,更要查探得仔细一些。” 走在路上,苏康便跟悄悄地王刚和柳青交了底。 柳青听得连连点头,王刚更是跃跃欲试。 苏康甩着手走在头里,那眼神可不像闲逛,活脱脱一头初来乍到的虎,慢悠悠踱着步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两边街景:紧闭的铺门、昨夜没收拾干净的夜市摊子、被露水打得蔫头耷脑的旧布招牌。 他专挑那门脸光鲜亮眼、地盘寸土寸金的大铺子门前往来溜达。 南街头上,金记南货店的雕花槅扇门刚卸下半块板,里头人影晃动,压低的说话声隐隐透出来;斜对面的张记生药铺,高高的柜台后面,伙计拿着秃了毛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扫帚都快杵到墙皮里去了。 苏康只管逛荡,包打听的事,自然是由王刚和柳青包圆了,两人乐此不疲。 三人从县衙所处的城中位置出发,先东后北,从北到西,自西向南,再由南到东,溜达了个遍。 午时时分,三人最后回到城中最繁华的所在,就准备找个饭馆歇脚吃饭,并准备汇总刚才他们所打探的结果。 “少爷,” 王刚凑近了苏康半步,声音压成气音,“这威宁地面上,盐铁布粮这些大头买卖,油水足的地头蛇,拢共也就掰着指头数的那几家……” 他眼风锐利,迅速扫过几个方向。 苏康脚步不停,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示意他继续。 王刚立马心领神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皮子利索地开说:“您瞅东市街正当中那一家,排场最大,半条街面都给他曹记米铺占了!再看南街这块,最气派的就属宋记绸缎庄那门楼,阔气!旁边还并排开了家宋记杂货铺,大小通吃!城西大牌楼根下那嘉德堂药铺,门前蹲的那对石狮子,烟熏火燎得都成了黑脸包公!啧啧,还有城里那三层高的德顺楼,顶顶打眼,那架势,日进斗金都算谦虚!” “是啊,少爷,王叔说的没错。” 柳青也是一脸的兴奋,急忙插了一嘴。 王刚咂摸了下嘴巴,接着说道:“不过少爷,瞅着这四棵摇钱树虽好,根子底下可都盘着藤呢。曹记米铺和那气派的德顺楼,是一套的,听说是县丞曹家曹新的产业;绸缎庄和杂货铺,也一脉相连,是主簿宋明家里的买卖;那嘉德堂药铺嘛……”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丝了然,“是县尉尉迟嘉德的老根。还有个师爷冯铮亮,啧,明面上只守着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冯记小书坊,就在前头巷子里,冷清得像进了坟场,只能糊弄几个翻烂书口袋的穷措大,掀不起浪。” 他说完,便抬眼看向苏康,低声道,“这水里头的藤蔓根茎,水深着呢,骨头硬得很!” 苏康的脸上,纹丝不动,仿佛这触目惊心的官商勾结的利益版图只不过是柳絮拂面。 他只在听到“冯记书坊”时,若有所思,脚步几不可查地略略一顿,旋即依旧向前,方向却倏地一转,拐进了通向南街的岔道。 阳光被高墙挤得有点歪斜,明晃晃扎眼。 一直如影随形的柳青,那双灵动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发现了耗子的猫,死死锁定了街角一个馄饨摊后头,那个缩着脖子、瘦小干瘪、穿着身烂茄皮色短打的家伙。 “少爷,” 柳青的声音挤得只剩一丝儿气,“后头有狗。馄饨摊后面,穿破茄皮那孙子,打咱一出衙门门槛,就跟上了。” 她袖管里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朝那边一戳。 苏康像是没听见,步伐连点变化都没有。 “王叔!” 苏康突然拔高了点嗓门,带着点乡下土财主初进城的愣劲儿和装出来的惊喜,指着前头人头稠密处喊,“诶!前头那招牌亮堂的大家伙!是不是那宋记?走走走,瞧瞧去!哎呀,这门面儿,够排场!气派!” 那样子,十足十是个被晃花了眼的土包子。 王刚这老江湖哪能不懂,立刻扬着嗓子配合唱戏:“哎呦喂我的少爷!您老这眼光绝了!宋记绸缎庄!响当当的威宁头一块招牌!您瞅瞅那缎子,水光溜滑的,保不齐是才到的苏杭软烟罗!再看墙上挂的那几张皮子,厚实得能抵城门砖!柳姑娘!别愣着!前头开道,给少爷挤开条路!” 他最后这声吆喝,亮堂堂的,给足了柳青信号。 柳青应得响亮:“得令!王叔您瞧好嘞!” 话音未落,她那纤细的身子像条滑溜的泥鳅,“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前面越挤越瓷实的人堆里,眨眼没了踪影。 宋记绸缎庄的门脸果然阔气,大红漆门敞开着,几个伙计正有气无力地往外搬着布匹架子。 苏康打头晃悠了进去,王刚紧随其后。 苏康像是被那满眼的流光溢彩迷花了眼,手指抚过一匹宝蓝色的暗纹织锦缎,那手感冰凉丝滑。 他随手拉住旁边一个正踮脚捋顺布匹的小伙计,语气里透着外行人的好奇:“小哥,这缎子摸着可真滑溜!得是湖州那地界的上等生丝吧?你们这样大的铺面,光这一种缎子,一年下来不得走出去几千匹?” 家里开布庄的却去问卖布的小伙计,这除了他,也没谁了。 第189章 逛铺如刮骨,针尖对麦芒 德顺楼三楼临江那间最阔气的包房,沉水香在厚重的紫铜炉里闷闷地烧,香气浓得能糊住鼻子。 厚厚的波斯毯子吸光了所有动静,外头闹哄哄的早市声浪传进来,闷得像是隔了三个大水缸。 曹新、宋明、尉迟嘉德——这三位威宁县说得上话的主儿,凑在这间快被金钱味儿熏熟了的屋子里。 “哐当!” 宋明把一只上好青瓷茶盏狠狠墩在黄梨木几案上,茶水溅湿了桌面。 “糊口?年售几千匹?” 宋明那张瘦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南街铺子派伙计密报回来苏康的言行,让他心头的火苗子直往脑门窜,“他苏阎王眼珠子是琉璃球儿不成?那么大排场戳在那儿!他跑我宋记布庄杂货铺探脑,专盯着生丝、销路刨根问底,几个意思?敲打谁呢?还有你老尉!” 他猛地转向闭目捻佛珠的尉迟嘉德,“尉迟县尉,你那药铺里的小崽子差点说秃噜瓢了吧?不是你那机灵伙计一声断喝,那‘药材贩子压价’后面,跟着的就得是点啥不该唠的吧?” 尉迟嘉德半抬了下眼皮,手里那串油光水滑的乌木佛珠捻得更快了,慢悠悠吐出仨字儿:“慌什么?” “不慌?你说得轻巧!他这哪是逛大街,分明是拿着剔骨刀往咱哥几个的锅底刮油星子呢!” 宋明烦躁地在厚毯子上来回踱步,“曹老哥,曹掌柜!你们倒是放个响屁啊!” 他的目光,扫过闷头擦汗的德顺楼掌柜曹宏和坐在主位上不动如山的曹新。 曹宏那身华贵锦袍都快裹不住他那满身的虚汗了,手里的丝帕湿得能拧出水:“冯……冯大人,这活阎王……是真不按套路出牌啊!衙门里那堆烂摊子一甩手,专挑咱的铺子下家伙……这……这咋整?” 一直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紫檀茶几沿儿的县丞曹新,终于抬了下眼皮。 他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锦织缎衫,右手拇指上还套着一枚精致的翠绿玉扳指,一双眼睛里沉淀着精明和狠厉,透骨冰凉。 “都消停点。” 曹新嗓子有点沙哑,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劲儿,“人家走的是明路,问的是场面话。怎么?在座各位铺子门口挂的不是‘童叟无欺’、‘诚信为本’?自个儿的买卖经不起两句盘问?” 他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三张脸:“宋主簿,你掌柜说的‘生意艰难糊口’,错了?大实话!二弟,” 他随其转向曹宏,“一会儿姓苏的真逛到德顺楼,你只管大倒苦水!诉租金年年涨,伙计工钱贵过金!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银子?至于尉迟县尉你那药铺,‘贩子压价’,顶好的由头!他苏康难不成能变成耗子钻进贩子窝里去查?” 曹新端起他那杯凉透的茶水,呷了一小口:“他想逛,让他敞开了逛!把这威宁地界的‘太平盛世’、‘丰衣足食’都看个够!要问,就让他好好听听咱们预备下的‘苦情戏’!叫下边那些掌柜伙计,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不该说的话,把舌头给我咬断了咽下去!” 话音还没落透地儿,包间外头就传来心腹冯五压低了却贼清晰的一声:“老爷!几位爷!苏大人……刚在嘉德堂门口站了站,这会儿……奔德顺楼来了!眼看着就到楼下!” 屋里气氛,“唰”地一下绷紧了弦。 曹宏“噌”地弹了起来,胖脸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哎……哎哟!这……这腿脚也太快了!” 他慌里慌张地看向曹新。 曹新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直扎进曹宏眼底:“去!照我说的办!把你的阔气日子过得多苦多难演出来!” 他顿了顿,又扫了宋明和尉迟嘉德一眼: “你们俩,也得沉住气。” “要知道,我们才是地头蛇,是龙他也得给我盘着!” 曹宏像得了“圣旨”,忙不迭用丝帕狠狠抹了把脸,呼哧带喘地整理了下歪斜的锦袍,像个滚动的肉球似的冲出了房门,那架势恨不得从楼梯上直接滚下去接驾。 曹新则端起他那杯凉茶,踱到紧闭的雕花窗边,推开了一条细缝儿往下看。 楼下的德顺楼大门口,光线充足。 就见那位一身便服的苏县令,带着一老一少两个跟班,抬脚刚踏上那明晃晃能照见人影的青石台阶。 曹宏那球状的身躯也恰在这时滚到了门口。他那身流光溢彩此时被汗水浸得发暗的锦袍,和苏康身上那身素净的青布衣,衬得别提多滑稽。 “哎哟喂——!我的活……青天太爷!”曹宏那又惊又怕、带着十二分谄媚的大嗓门嚎得整个门厅都在嗡嗡作响,“这……这真是喜鹊登枝头哇!哪阵仙风把您老给吹来了,折煞小店了!快请快请,最顶上看江景的头等阁子给您老预备着呢!” 他张开粗短的胖胳膊作势要迎,脚下却不由自主挪着位置,试图挡住苏康往楼里打量的视线,那模样活像个笨拙的肉墩子屏风。 “你是这的掌柜?你怎么认得本官?” 苏康的目光,锐利如刀。 “瞧苏大人您说的,您的英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曹宏自知说漏了嘴,急中生智,连忙圆场了过去。 苏康的脚步,却压根没停,视曹宏如无物,径直从他汗津津的身边走了过去,懒得跟他叽叽歪歪了。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这富丽堂皇得几乎烫眼的大堂——紫檀木八仙桌光可鉴人,梁上彩绘的龙凤呈祥藻井繁复精细,连端茶倒水的跑堂小子,身上都裹着崭新的杭绸短褂。 “曹东家客气,” 苏康的声音温润如水,听不出半点波澜,“这‘德顺楼’,门脸儿看着就气象万千,亲临之下,果真……不负盛名。”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随意地飘向那隐约传来锅碗瓢盆撞击和炉火噼啪声响的后厨方向,“能在这威宁扎下如此基业,枝繁叶茂至此,非一时之功。东家经营有道,想必……根基打得极牢。” 最后那七个字,平平淡淡吐出来,却像七根又冷又硬的冰锥子,噗嗤噗嗤全扎进了曹宏那颗油锅里滚着的胖心里! 他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嗖一下冲上了天灵盖! 方才他大哥曹新教的那套“日子苦过黄连”的词儿,瞬间冻成了冰疙瘩堵在嗓子眼! 他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僵死如木雕,嘴角不受控地抽抽,豆大的汗珠像开了闸的洪水,唰啦啦往下淌,后背的绸衫立马湿透了一大片,冰凉地黏在肥肉上! “呵……呵……哈……” 他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干笑,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大……大人目光如炬……祖上……祖上积德……侥幸……侥幸……” 他的舌头打了结,活像是被冻住了千斤重。 这凝固得快要炸裂的气氛,被楼上忽如其来一声带着恰到好处惊喜的声音打破了: “苏大人!真是稀客贵足踏陋地!曹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曹新已经摘下了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手里把玩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紫竹折扇,脸上堆起如沐春风的笑意,迈着四方步,从容不迫地从二楼的雕花楼梯上踱下来。 光线透过楼梯旁那扇花里胡哨的琉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也让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显得更加幽暗。 他在楼梯拐弯处的平台站定,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前厅一张方几上苏康顺手拂过的青色花瓶,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许:“苏大人甫一上任,案牍如山,竟有如此闲暇雅兴,来这喧嚣俗地体味民情?真乃威宁百姓之幸。不知大人这‘逛街’,可识得些威宁乡土风貌?” 他这话问得滴水不漏,底下却藏着刀锋——逛了大半圈,可捞着什么把柄了? 苏康抬眼,望向楼梯上这个威宁县的二把手,唇角也缓缓勾起一丝同样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同样冰凉的弧度。 “曹县丞好眼力,” 苏康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锁定目标,“风貌……自然是见识了些。” 包间内,一直盯着窗缝的尉迟嘉德,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旁边的宋明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脸憋成了紫茄子。 楼下大堂,空气骤然凝固如铁板。 第190章 书卷藏玄机,暗流自汹涌 苏康并没有在德顺楼待多久,转了一圈后,就带着王刚和柳青,慢悠悠地走了,就像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个热闹。 德顺楼三楼那扇虚掩的包厢门内,气氛僵得能冻死耗子。 “见识……见识了些?” 曹宏那身肥肉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汗珠子直接连成了线,顺着三叠下巴往下淌,滴在华贵的织锦地毯上,“他……他识得什么了?” “闭嘴!” 曹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冰冷的针直刺曹宏耳膜。 他从窗边缝隙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包厢里坐立不安的三人,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阴沉沉的算计,“捕风捉影的话头罢了,你们慌什么?他空口白牙能咬下谁一块肉?” 他目光锐利如钩子,一一刮过三张脸,“该诉的苦,一个字儿别落下。不该露的馅,一粒米也别现!都给我稳住!宋明,管好你的南街铺子;尉迟,盯紧你的药堂学徒;二弟,德顺楼若是出了岔子,就找块风水宝地自己躺进去!” 宋明脸色铁青,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尉迟嘉德手中的佛珠又缓慢地捻动起来,只是眼神愈发阴鸷。 曹宏脸色发白,只能拼命擦拭那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汗水,像个漏了底的破水壶。 他这个大哥,心狠手辣,是说到就能做得到的。曹家的产业,都是他这个大哥的,自己只不过是个摆在门面上的主。 “散了吧,” 曹新下了逐客令,“各自回去把门面再糊糊紧,风大,别让沙子眯了眼!” 三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肚子忐忑,各自像被烫了屁股的猫,匆匆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包厢。 待人都走光,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自己。 冯铮亮踱步到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并未落座,而是背对着空荡荡的桌椅,目光透过格栅花窗,投向楼下渐渐喧嚣远去的人流。 刚才苏康那平静话语下暗藏的锋芒,还有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锐利眼神,久久萦绕在他心头。 “苏康……” 他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幻不定,从最初的警惕审视,缓缓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幽深。 这个年轻的县令,手段酷似“活阎王”,行事却又透着股难测的深沉机敏。 他那句轻飘飘的“识得些风貌”,是虚张声势的泡沫?还是真的已经嗅到了什么? 曹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木料,像在掂量一颗滚烫的砝码。 良久,他收回有些凝滞的目光,转身离开了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包厢,并未再看那富丽堂皇的厅堂一眼。 威宁县城不算大,中心就那么几条还算热闹的街。 苏康带着王刚、柳青,一路晃晃悠悠,看似漫无目的,却离城中最繁华喧闹的东西两街越来越远。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巷子窄深,两侧是些低矮的瓦房。一块小小的木招牌挂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门楣上,字迹早已褪色发白——“冯记书坊”。 门板半旧不新,门可罗雀,与不远处的喧嚷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沉滞。 王刚瞅着那小破门脸儿,皱了皱眉:“少爷,这家?” 他指着那招牌,“这冯记书坊,小的打听过,稀松平常。那冯铮亮当师爷俸禄微薄,全靠这点小本生意糊口。店里来来去去就几个穷酸书生抄抄书、买点旧纸。赚的那几个铜板,风一吹就没了影儿,跟宋明他们那几处日进斗金的买卖比起来,顶多算个臭虫腿。” 苏康并未答话,目光却并未扫过那寒酸的门面,反而如同实质的钉锤,钉在了书坊门内。 光线昏暗的店堂深处,紧靠一面斑驳陆离的老墙,矗立着一整排顶天立地的高大旧书架。 木料厚重,颜色深得发黑,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落满灰尘、书脊发黄的线装旧书。 一个戴着顶破旧毡帽、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人(大约是店里的伙计或是账房),正躬身站在一架高得快要够到屋顶的书梯上。 他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地搬动着书架最上层、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县志和史册。 这人动作极其缓慢谨慎,仿佛不是在搬书,而是在移动易碎的稀世珍宝。 厚厚的灰尘被他翻动的动作惊起,在从唯一那扇高悬的小天窗透进来的细弱光柱下,如同无数细小的金屑在无声地飞扬、沉落。 “冯铮亮……” 苏康的唇齿间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如刀锋的芒刺。 他并未在此过多停留,甚至没有迈步踏进那半开的店门,只是将这一幕死死地盯在了眼底。 “走吧。” 苏康忽地转身,不再多看那书店一眼,大步流星地转回热闹的主街,“回衙。” 王刚和柳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少爷这趟街逛得太古怪,最后又停在这么个破落地方看了半天那破书柜? …… 冯记书坊窗外,威宁县城上空,日头已经西斜,将远处曹记米铺气派的屋脊和德顺楼高耸的飞檐影子拉得很长,像几头蛰伏的巨兽。 巷子里那唯一的光束也渐渐暗淡下去,灰尘也停止了舞蹈,重归于死寂。 店堂更深处的内室门半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些许,映照在一张积年累月磨得发黑的老榆木书桌上。 此刻,冯铮亮正端坐在桌后。 自从杨运来卸任离去后,他这个师爷,也意味着暂时失了业,县衙是住不了了,只能回到了这里。 窗棂间最后一缕余晖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脸则隐在浓厚的阴影里,勾勒出一种不真实的阴郁轮廓。 在他的面前,桌上摊开着一本普通的《论语》注释本,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然而,冯铮亮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圣人之言上。 在他的面前,在那本破旧《论语》的旁边,静静摊开着一本颜色更深、纸张粗糙、明显是手工装订成的厚册子。 册子边缘磨损严重,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刻骨的谨慎与沉重。 那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附带着极其简略隐晦的符号——一石粮食对应一串钱,一匹绸缎对应一个小金锭……一条人命,则画了一条冰冷的横线。 他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力道,抚摸过那泛黄纸张上冰冷的数字纹路,仿佛在触摸某种致命又诱惑的东西。 他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刻,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嘴里无声地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眼神在桌上那册子和远处衙署模糊的轮廓之间来回游移,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看着唯一一根不知能否承载其重的浮木。 “苏大人,你真的能成事么?” “这本账,究竟是送你青云直上的天梯,还是送你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他的呢喃,比尘埃落定更轻,消逝在骤然聚拢的浓郁暮色里。 第191章 后院安家,书坊访贤 “闲逛”了大半个威宁县城,溜溜达达回到县衙,日头已经有些西斜。 苏康一脚踏进门槛,没有直奔肃杀冰冷的大堂,也没去翻看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前任留下的陈年卷宗。 他直奔二堂而去,提起自己的行李,就直接领着王刚和柳青,转去了后院。 前任杨县令的家眷仓惶离去的痕迹还残留着:一盆养得半死不活的月季歪在墙角,后院里堆着些零散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物什。 但整体还算齐整,几间主屋打扫得也算干净。 “少爷,这……” 王刚有些不解,这位爷昨天还绷得像临战状态的兵,今天突然琢磨起安窝了? 苏康却没解释,只利落地挽起了新换的常服袍袖:“看什么看?快去搬东西!总不能连个正经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他语气平常,透着一股子“理所应当”的闲适,仿佛巡视完自家领地的老虎,此刻正优哉游哉地给自个儿的老虎洞垫草。 只来回两趟,他就和王刚一起,把从京城带来的那些行李都搬进了最大最敞亮的那间正屋。 柳青抿嘴一笑,也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把那点姑娘家特有的灵巧劲儿全用在整理少爷的内务上了,很快就把硬邦邦的床板铺上了厚实的褥子,挂好了素色帐幔。 那个在县衙混了多年、昨天被杨夫人遗落在厨房的王厨娘,正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站在角落张望。 苏康目光扫过她那张沾着些油烟的脸,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王婶,留下吧。灶上的事,还归你管。月钱照旧。” 王厨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惶恐,连忙弯腰:“哎!哎!谢……谢大人!小的这就去……就去给大人烧水做饭!” 安窝行动,效率极高。 当晚,县衙后院最大的正房里,就重新亮起了昏黄的烛光。 苏康洗了把脸,换上家常衫,坐在靠窗的桌前。 窗外月色清泠,院内寂寂无声。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是他今日“闲逛”时,凭借着过人的记性勾勒出的威宁布局草图,几条代表主干道的粗线旁,几个被着重标记的点清晰可见:粮庄、布庄、杂货铺、药铺、酒楼;还有一个偏僻不起眼的标记:冯记书坊。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几个点上划过,目光沉静如水。 一夜无话。 没有预想中的夜探,也没有三更点灯翻卷宗的举动。 整个后院,只有柳青屋里低低的呼吸声,王刚在侧屋偶尔翻身带起的轻微床板响动,以及王厨娘在自己小屋子里带着满足的小呼噜声。 苏康的房里,灯火熄灭得最早,也最为沉寂。 翌日,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晨光刚染白东边的瓦檐,后院空地便响起了节奏明快的脚步声和隐隐的破空声。 苏康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竟像回到了京城苏家大宅的镜湖畔一般,在小院里扎扎实实地跑起圈来。 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他又拉了几个架势,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军体拳。 十多日路途颠簸中断的筋骨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整个人神清气爽,眉眼间那股被刻意收敛的锐气,在这晨光与汗水之中又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才是他习惯的节奏,身与心都要打磨锋利了,才好办事。 待到日上三竿,用过王厨娘端来的热粥小菜,苏康已经收拾停当。 他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鸦青直裰,少了官袍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 “王叔,备车。” “是,少爷。” 王刚也不多问,麻利地去后院马厩牵出了那辆从京城带来的半旧青蓬马厢车。 车子出了县衙后门,并未驶向任何一处繁华街道,反而在苏康的示意下,晃晃悠悠朝着昨日那条窄巷拐去。 巷子依旧清冷。 冯记书坊那块褪色的旧木板招牌,在上午并不热烈的日光下显得愈发黯淡无光。 马车在巷口停稳后,苏康下车,让王刚在车旁等候,自己抬步走向那半开的陈旧门扇。 店堂里光线昏暗,浮尘在唯一的光柱里无声地上下翻飞。 书架下,那个戴着破旧毡帽、身形有些佝偻的伙计(或是冯铮亮本人)听到脚步声,慢吞吞地直起腰,从一架高梯上挪着下来。 他眯着眼看向门口逆光中走进来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带着常年浸在墨香与尘埃里的疏离和麻木。 “这位客人,要寻什么书?”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苏康站在略显逼仄的书店中间,目光并未在那些落灰的线装书册上停留,反而直直地看向眼前这位店主人,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冯先生?” 冯铮亮扶着梯子的手微微一顿,枯瘦的脸上肌肉牵扯出一个像是“惊讶”的神情:“正是老夫。苏……大人?” 他终于认清了来人,声音里带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透出来的愕然。 他实在没料到这位新县令会亲自登门,出现在他这荒凉的书坊里。 苏康神态自若:“正是本官。此次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请。” 他看着冯铮亮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又深邃难测的眼睛,声音清晰平静:“冯先生在威宁衙门行走多年,熟知本地人情世故,才学能力皆有口碑。本官初来乍到,诸事繁杂,正需一位得力臂助,参赞公务,熟悉典例。不知冯先生,可愿再屈尊回衙门,担任师爷一职?” 这邀请来得太直白,也太出人意料。 冯铮亮明显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捋了一下山羊胡须,嘴唇微动,一时竟忘了词儿。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新县令不仅亲自来了,还是来“请”他的? “至于薪俸,” 苏康顿了顿,语气郑重,甚至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大方”,“月俸十五两银子。” 这话刚落地,冯铮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彩。 十五两! 这比他当年在杨运来手下当差时的十两俸银还要高出整整五两! 这对于守着这间几无进项的破书坊、几乎要靠着清苦度日的冯铮亮来说,不啻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于眼底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空气凝滞了片刻,书店里的浮尘仿佛都忘记了飘动。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声响,还飘散着一股浓郁熟悉的香味——邻居家那锅炖了一早上的烂糊肉,大概正是火候! 这阵烟火气的暖香,像一个极其细微的楔子,轻轻敲开了凝固的气氛。 冯铮亮那原本绷紧的、带着探究和防御的脊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丝。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脸上清晰流露的诚意,再想想自家后院那五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心里那点百转千回的疑窦和对未知的忧虑,终究抵不过这实实在在的五两银子的重量,也抵不过这飘渺却又诱人的“安稳”气息——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位置上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那干枯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点感激、更多是苦涩复杂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苏……苏大人如此抬举,老……老朽,惭愧。” 他抬起枯瘦的手,又下意识地在身后的大书架上摸索了一下,仿佛在触碰某种支撑,“但既然大人不弃老朽衰朽,老夫……敢不从命?” 第192章 突然袭击,盘点库房 跟着苏康和王刚一起回到县衙的冯铮亮,还是住进了他原先居住的师爷房,距离后院很近,只隔了一堵墙和一道门。 再次回到自己的住所,冯铮亮抚摸着熟悉的窗棂,感慨万分。 而回到县衙的苏康,只在后院坐了一会,喝了几口茶,就立即站了起来,面向王刚,眼中寒光一闪: “王叔,立刻去!叫上冯师爷、主簿宋明、户房李典吏、库大使老赵、账房张先生!哦,还有尉迟县尉,让他带上他手下最愣、最能顶事的两个弟兄,带上家伙!” 苏康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一炷香!库房门口集合!本官今天要……摸!家!底!” “得令!” 王刚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就跑,带起一阵风。 苏康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向钱粮命脉! 这火,将烧得又猛又急! 后衙西侧的库房区。 沉甸甸的大铜锁挂在几扇厚重的库门上,锁孔锈迹斑斑,铜绿混着灰尘,仿佛封存了千年。 银库、税库门前,一炷香的青烟袅袅散尽,人已到齐。 主簿宋明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清廉”蓝布袍,脸色略显苍白,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户房李典吏紧紧抱着那本厚厚的黄册(内里包含田赋、商税账目),山羊胡子捻了又捻。 库大使老赵佝偻着背,那串命根子似的铜钥匙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额头上汗涔涔的。 算盘先生张账房抱着红木算盘盒,秃脑门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尉迟嘉德亲自押阵,身后两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的班头,腰挎水火棍。 昨夜那腌臜阵仗和苏康平静下的可怖力量,让他心底那点敬畏像藤蔓般缠绕着骨髓,此刻面色沉凝,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 空气绷得死紧。 苏康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宋明脸上:“开门。银库、税库,全查!” “是,大人。” 宋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算稳,朝老赵示意。 老赵手脚有些发软地扑上去,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嘎嘣”一声打开。 “吱嘎……!” 银库那生锈门轴的呻吟撕裂了寂静,一股混合着朽木、铜锈、尘土和腐败纸张的怪味涌出。 库房内光线昏暗。几缕微弱的晨光艰难穿透高窗,照亮飞舞的尘埃。 里面并非完全空荡。 巨大多宝格架子大部分区域依然是空的,靠墙角几只破旧的樟木钱箱半开着,箱底除了枯黄发黑、爬着虫蛀眼儿的稻草,确实存放着东西! 一个箱子里装满了散乱的铜钱,可惜这些铜钱大多成色斑驳发黑,混杂着大量私铸的恶钱(薄而轻),价值远低于官钱。 另一只箱子底部铺着一层散碎的小银块和银屑子,最大的不过指甲盖,最小的如同银沙,堆积在一起,看着数量不少,但加起来份量也不过百余两模样(远低于账面千余两的规模),且大多黯淡无光,边缘发黑,成色不佳。 箱角还可怜地躺着几小块品相稍好点的小银锭,不过三五锭而已。 整个银库真正的“硬通货”,恐怕也就值个三四百两! 苏康声音冰冷:“账上怎么记的?” 张账房抹了把汗,声音干涩走调:“回……回老爷,银……银库账面……存……存库纹银八百六十七两三钱五分整!另有……前年堤坝修缮,暂存未付尾款三百两……未……未核销……” “八百六十七两?” 尉迟嘉德身后一个班头脱口而出,指着那几箱东西,“老爷!这点碎银铜子儿,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两顶天了!跟账上八百多两差得也忒远了啊!这还不算那三百两的尾款窟窿!” “就是!” 另一个班头帮腔,“这点钱够干嘛?连县衙下个月份例银子怕是都悬!” 师爷冯铮亮看着那堆劣钱与成色不佳的碎银,暗暗摇头。 户房李典吏的头埋得更低了。 苏康没说话,走到那箱碎银面前,用脚尖无意识地踢了下箱边。 劣质的铜钱和黯淡的碎银,这触目惊心的巨大落差让他胸中积郁的怒火几乎破膛而出。 他猛地转身,声音冷硬: “去税库!” 税库的门在老赵更加颤抖的手中被打开。 库房同样昏暗阴沉。 情形比银库略“好”,但也仅仅是数量上多一点。 地上堆放着几串成色同样可疑的铜钱和一筐筐装满小块散碎银子(品质依旧低劣)的藤筐。 角落里则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历年商家用以抵税的陈布、粗麻布、绸缎边角料等杂物,大多积满灰尘、虫蛀发霉,散发着朽败的气息,毫无商业价值可言。 整个税库的存货,其货币价值与账面七八千两白银的数字相比,恐怕连三分之一都难以支撑! 苏康目光转向李典吏抱着的黄册:“田赋、商税!账面!钱!货!在哪?” 张账房几乎不敢看苏康,汗珠滴在赋税总账上,晕开了墨迹: “田……田赋……去岁应收田粮……折银……五、五千四百余两,实……实收记库。” “各色……商税、布税、盐课、市舶杂捐……折银……两千八百余两,记库……” “七八千两?” 先前那个班头语气夸张,指着地上那点散碎银子、破铜钱和一堆霉布,“老爷!就算把这些玩意儿全当金子卖,值二千两银子不?差了一半还多啊!剩下的银子,难道是化作纸灰飞了?” 常平仓! 苏康扫视一圈这堆“价值有限”的破烂,连问都懒得再问,眼中寒意更盛,三个字斩钉截铁地吐出,人已转身疾行。 众人心弦紧绷,惴惴不安地跟了上去。 后衙东侧,常平仓。 巨大粮库的门,仿佛巨兽的嘴。 苏康看向面无人色的老赵。 老赵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开锁,“咔嚓”一声,大门“嘎……吱呀——”惨叫着向内洞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猛扑出来! 那是腐烂谷物发酵的恶臭、馊水、泥土、浓重的鼠屎尿和霉尘混杂而成的剧毒混合物,瞬间涌灌鼻腔,冲击喉管!几个衙役忍不住干呕起来。 偌大的粮仓,触目所及,却显得异常“稀疏”!远非账面上应有数千石粮食的盛况。 靠近门口和中段的位置,稀疏地堆放着一些麻袋,里面装的多半是陈年发黄的豆粕(榨油后的废渣)、霉味扑鼻发黑结块的麸皮等劣质之物,一看就知道是用来充数的!甚至不少麻袋底部能看出故意掺进去的细砂石! 仓库最里端,则堆积着几堆覆盖着破烂发黑席子和布片的东西。 随便掀开一角,露出的谷物颜色暗淡,灰黄发褐,颗粒干瘪得吓人,毫无饱实感。混杂其中的是大量灰白色的虫蛀空壳、干瘪的瘪粒以及大片灰绿色的霉变结块,浓重的、带有馊味的霉烂气息扑面而来。 这些“陈粮”的状态显示它们早已丧失了作为粮食的价值! 仔细看去,数量也极为有限,与其说堆,不如说“铺”! 粮仓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灰和鼠屎,成群老鼠的粪便在积灰中形成道道轨迹。 几只肥硕得惊人的老鼠在“粮堆”和破麻袋之间大摇大摆地窜行,被突如其来的开门惊扰,发出刺耳的“吱吱”尖叫,拖着臃肿的腹部,瞬间消失在高高的粮架顶端或墙角的破洞里。 地面散落着风干的空瘪麦穗和大量细碎的、被啃食过的谷物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宋明看着眼前这凄凉的、被劣质充数品和陈腐霉烂粮食占据了大半空间的仓库,再想想账面那庞大无比的数字,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一把夺过张账房手里的粮库账册,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几乎是在尖叫: “常……常平仓……精粮,账面……账面粉墨记载,存……存谷三千四百二十七石!麦……一千二百石!豆……” 那刺耳的声音在空寂霉烂的巨大空间里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他念着这庞大的数字,再看看眼前这稀稀拉拉、被伪劣和陈腐粮食塞满,总量加起来最多只有一千多石(不到账面三分之一)的所谓“存粮”,且其中几乎没有真正能赈济灾民用的合格粮食! “啪叽!” 一只吃得过分肥胖、行动有些迟缓的硕鼠在苏康脚边的麻袋阴影下惊惶滑倒,打了个滚儿,留下几颗发黑的麦粒,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苏康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再去翻开霉烂堆上那点“盖子”,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灯,瞬间就将这粮仓的真相照射得无可遁形。 巨大的亏空!极致的劣质!这是对朝廷常平制度赤裸裸的亵渎!是对治下百姓生死存亡的漠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挟裹着无尽的怒火与憎恶,狠狠钉向还在念着“三千四百石”数字的宋明! 巨大的压力、账目与现实天渊之别的冲击、以及那弥漫的死亡般的气息,终于击垮了库大使老赵那紧绷的神经! “噗通!” 库大使老赵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额头死死抵着冰凉刺骨的尘土,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如受伤野兽般的沉闷呜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主簿宋明被苏康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盯在原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手里那本记载着“盛世粮仓”的“宝账”,仿佛瞬间变得重如千钧,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手心。 “吧嗒!” 账册从他因恐惧而失去力量的指间滑脱,直直坠落尘埃,重重地砸在厚厚的积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溅起一小片污秽的灰雾。 那声响,如同县衙钱粮遮羞布的最后一角,被无情地扯下、撕裂,摔落在污秽之中! 第193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盘点”的场面,比烂泥潭还难看。 那本象征着“富裕”的账册孤零零地躺在发霉的地上,像个赤裸裸的谎言。 气氛凝固成了冰坨子。 李典吏捻胡子的手抖得停不下来,老赵像烂泥瘫着不动了,老张抱着算盘盒子,眼神涣散,仿佛魂儿早跟着那八百两银子一起飞走了。 苏康却像没事人似的。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几堆散发着浓郁霉烂气味的所谓“存粮”旁边,用脚踢了踢覆盖在上面的破麻布。 “张班头。” 他冲着尉迟嘉德带来的一个壮汉努了努嘴。 “在!” 那汉子立刻会意,急忙上前,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 “掀开瞧瞧,看咱们威宁的‘精粮’长得啥俊模样。” 张班头心里头在骂娘,脸上还得憋着,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麻布一角,猛地一掀! “呼!” 一股更浓烈的、带着腐败腥气的恶臭直冲鼻腔! 底下是堆黄褐色的东西,夹杂着大量泥沙、石子、瘪谷粒、虫蛀壳、甚至能看到黑溜溜疑似羊粪蛋的玩意儿! “呕……” 张班头差点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大人您瞧!这他娘的都什么玩意儿!沙子能盖房,霉糠喂牲口都嫌咯牙!三千石?哄鬼呢!” 宋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晃了晃,强行站稳,扶着桌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苏康眼皮都没抬:“账册核对。” 他又转向户房李典吏:“李老,历年税粮入库,签收核验,都是您老过手的吧?这‘精粮’,您老瞧着可满意?” 李典吏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朽有眼无珠!老朽昏聩!有负朝廷!有负大人呐……糊涂了啊……” 老泪纵横,这次倒像是真吓坏了。 苏康不再理会这群丑态,一甩袖子,声音不容置疑: “尉迟!” “属下在!” “封门!在场所有人等,今日没本官的话,谁也不准走!主簿宋明、户房李典吏、库大使老赵、账房老张,都跟我去二堂!宋主簿,带上你那本‘宝账’,还有威宁县商户的名册!” 二堂的气氛,比库房还让人窒息。 苏康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宋明呈上来的那本登记着各家商铺名号的《威宁商户档册》。 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王刚又带着人抱来几摞陈年卷宗,都是县衙这些年的采购凭据。 苏康的手指在某页停住了。 “宋记布庄……掌柜宋有福,宋记南北杂货铺……掌柜宋有财……” 他轻声念着,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强作镇定的宋明,“宋主簿,巧啊。这宋记布庄和宋记杂货铺的东家,跟贵府宗祠的名字,排着辈儿呢吧?” 宋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已然湿了一片,但他努力挺直腰背,声音还算稳定:“回……回禀大人,是同族族人。下官身为主簿,回乡时族长或有托付照看一二,也只是循常例关照些许。下官任职以来,素来谨守本分,账目清晰,绝不敢,也绝不会以公徇私!”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虚弱。 “哦?关照得是相当‘到位’。” 苏康随手从旁边采购凭据里抽出一份,大声念道:“正德十一年六月二十,县衙采买书吏公服青布三十匹。承供商:宋记布庄。单价:每匹二两一钱银子。” 他放下卷宗,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本官来威宁前,途经邻县,同样的青布,市价不过六钱银子一匹。宋记这布,有何特别之处,值此高价?” 宋明的脸又白了几分,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布……布匹行情,因时因地略有浮动……用料、织工或有差异……” 作为老行家,这辩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康不再看他,拿起另一份卷宗:“正德十一年十一月,添置衙役冬帽一百顶。承供商:宋记杂货铺。物料:灰兔毛滚边(标注为普通灰兔绒)。成本价:每顶三钱五分银子。” 他“呵”了一声,“本官昨日在县前街所见,寻常贩夫售卖的类似冬帽,至多一钱二分,百文亦可买下。宋记这兔毛,莫非真与凡品不同?” 宋明身体晃了晃,扶住椅子才没摔倒。 被当众拆穿谎言,尤其是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谎言,那层官场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他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苏康目光移向档册另一处:“曹记米铺……掌柜曹大富。哟,县里唯一的大粮行?米价由他而定?好大的底气!” 这个曹记米铺,恐怕和县丞曹新脱不了干系。 苏康将这个线索默默记下,决定深挖。 继而,他转向站在一旁、努力收敛气息的尉迟嘉德:“尉迟县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尉迟嘉德瞬间绷紧了弦。 “属下在!” 尉迟嘉德站得笔直,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本官听闻,威宁城里,你家开着个‘嘉德堂’药铺?生意兴隆?” 尉迟嘉德心里“咯噔”一下,巨大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回禀大人,确有小铺一间。不过那是尉迟家几代的营生,家小赖以为生。药铺与衙务绝无勾连!衙中兄弟偶有染恙图方便去抓药,价格皆按市价,账目清晰可查!大人明鉴,小店经营不易,赚的只是辛苦银钱,库房亏空一事,属下确实毫不知情!” 生死关头,本能让他迅速撇清并点出重点——宋明那里问题更大。 他这不是出卖,而是自保,更是撇清关系。 苏康看着尉迟嘉德强自镇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线索在他脑中愈发清晰:银税库的亏空,大半变成了宋记铺子里那些虚高得离谱的采购单据;常平仓霉烂的粮食缺口,恐怕早已化作曹记米行仓廪里的新粮,或变成了某些人怀中的银票。采买、验收、记账、库管,环环相扣,官仓里的硕鼠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宋明这条为首的老鼠露出了尾巴,那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的巨鼠曹新,才是真正的目标。至于尉迟嘉德?也许是条在边角上嗅到肉腥味、蹭了点油渣的小耗子,但苍蝇腿也是肉,也得扒清楚!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苏康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凌坠地,“你们食的是民脂民膏!啃的是朝廷根本!挖的是威宁县城的根基!” 他目光如刀,扫过面无人色的宋明、瑟瑟发抖磕头的李典吏、瘫软如泥的老赵和眼神死灰的老张。 “来人!” 苏康抬手,指向宋、李、赵、张四人,斩钉截铁: “将宋主簿、李典吏、赵库使、张账房暂时收押!严加看管,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交谈!” 命令更明确,也更符合“看管配合调查”的程序。 “尉迟!” 苏康目光转向县尉尉迟嘉德。 尉迟嘉德心头一凛:“属下在!” 他努力迎上苏康的视线,手心却已一片汗湿。 苏康紧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带人,去‘嘉德堂’。把药铺这三年的进货单、出货账、卖价记录,还有所有与县衙往来的采买凭据、结算对账文书,一个时辰之内,全部送到本官案前!账册必须齐全,字据必须清晰。若有任何疏漏、涂改、隐匿……” 苏康话语略顿,目光深如寒潭,“尉迟县尉,后果,你需要掂量清楚。” 他威胁仍在,但语气相对克制。 尉迟嘉德看着苏康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想起龙虎寨的杀伐决断,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敬畏感瞬间压倒了其他心思,转化为最强烈的行动指令! “属下遵命!大人放心,账目钱物,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属下这就去办!” 他声音洪亮,带着急于证明清白的迫切。 话音未落,他人已像一阵风般冲出了二堂,那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办案都要迅捷百倍。 他终于明白了:库房空了,还可以设法补窟窿。但若此刻在这位铁面县令眼中坐实了贪污库银的罪名,那才真是掉进了万丈深渊,填都没地方填! 苏康看着尉迟嘉德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 光凭一个账册还钉不死人,但这群硕鼠的贪腐网已经撕开了口子。 撬开宋明的嘴,拿下李典吏、库大使、账房这几个关键环节的人证,再拿到嘉德堂的账目比对,证据链才能逐渐成形。 曹新?这条老狐狸恐怕也快要坐不住了…… 第194章 看“病”下药,对人下单 二堂里刚上演完一出“打老鼠抓狐狸”的大戏,县衙门口当值的班头就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大……大人!曹县丞求见!” 苏康刚端起茶杯,闻言挑了挑眉,来的倒真巧:“请。” 不一会儿,曹新挂着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股子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和他油光水滑的面孔,与二堂里残存的霉味和惊恐气氛格格不入。 “下官参见县尊大人!” 曹新笑容可掬地作揖,“听说大人一大清早雷厉风行,查点库房,操劳政务,下官深感钦佩!特来看看可有什么下官能分忧之处?”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二堂角落堆着的卷宗账册,以及面色铁青尚未押走的宋明等人,心中早已明镜似的,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苏康放下茶杯,也是微微一笑,笑得比曹新还亲切三分:“劳曹县丞挂心了。分忧不敢当,只是新官上任,总要弄清楚这灶台里米面够不够烧顿早饭。这不盘点不知道,一点……嚯,着实吓一跳。”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破账册,“窟窿之大,让人叹为观止啊!这不,宋主簿他们,正帮我从头梳理这糊涂账呢。” 他特意加重了“从头梳理”四个字。 曹新脸上的肥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哎呀,竟有这等事!这老宋啊!做事一贯糊涂!辜负皇恩,有负县尊重托!该查!该严查!”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县尊大人一路辛劳,甫一上任就为这些琐事废寝忘食,身子要紧!下官已在‘德顺楼’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压惊,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好一手打太极加围魏救赵! 宋明此刻听得想骂娘又不敢。 苏康笑容不变,看着曹新那张圆润的笑脸,慢悠悠地说:“曹县丞好意,本官心领了。酒嘛,不急。” 他拿起刚才翻看过的商户档册,“方才查账,本官发现,咱们县衙这‘身体’毛病不小。衙门采买开支庞大,而据本官所知,宋记布庄、宋记杂货和曹记米铺,那都是咱们威宁县的顶梁柱产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想来必定财源广进,赋税丰沛。” 他抬眼,眼神平静地看向曹新:“既然咱们衙门这么照顾乡梓生意,乡梓富户理当反哺桑梓。宋主簿既牵涉其中,需避嫌,这事儿……不如就劳烦曹县丞了?” 曹新心里咯噔一下:“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很简单。” 苏康身体前倾,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着户房重新厘定县内所有商税标准!尤其粮、布、日用等大宗民生之业!从即日起,凡在威宁县辖内营商盈利者,应其所利,按其所值,据实报税!无有遗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曹新,“此事关乎县计民生,刻不容缓。宋主簿分身乏术,这主持商税厘定、查实征收的担子,就得辛苦曹县丞挑起来了!哦,对了,为了公平起见,待会儿尉迟县尉送来的《威宁药行采买登记册》,正好给曹县丞做个参考,看看咱们衙门历年花了多少冤枉钱买药。好让曹县丞您……心里更有谱。” 这招毒啊! 曹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 让他去提自己家米铺的税?! 查自己收的税?! 还要参考他那坑了衙门的药价“标杆”?! 这不等于让他拿着刀亲手割自己的肉吗?! 宋明等人也懵了,眼神在曹新和“坐山观虎斗”的苏康之间来回扫。 曹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颊的肥肉抽搐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县尊大人英明!以税养政,理所应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力!为威宁百姓解忧!” 这“竭力”二字,他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那就好。” 苏康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事,宋记布庄和杂货铺的产业,既是宋主簿族中所有,且牵扯采买弊案,未免瓜田李下,即日起,暂停承接县衙所有新定采购合同。所需公中物资,本官另行设法。至于曹记米铺……” 苏康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既是威宁粮业之翘楚,又是缴税大户,日常买卖自然一切如常。” 曹新还没松口气,苏康的下半句就跟上了:“不过嘛,粮为百事根基。粮价虚高,伤农伤民。本官思虑,当在城外驿道旁,择一块公地,仿市平价建一座官办粮行。所售粮米皆采买自各地粮商,不加高价,唯以流通保民为要。这事,还得曹县丞您路子广,帮忙物色合适地点和粮源啊?” 曹新只觉得眼前发黑! 建官办粮行? 平价售粮?! 这不就是砸自己饭碗吗?! 自己还得帮忙选址、找粮源?! 这是要他的命啊! “这……此事甚大,牵涉颇多,下官……” 曹新还想挣扎。 苏康摆摆手打断:“曹县丞办事,本官放心。此事稍后详议。尉迟县尉想必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尉迟嘉德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身后跟着账房老张和一个抱着一大摞账本的伙计(嘉德堂的)。 他把账本“咣当”一声放在苏康案头,喘着粗气:“禀大人!嘉德堂所有账目凭证,全数在此!账房张先生核对无误!” 他一脸“您快查”的表情,生怕把自己再卷进去。 苏康看都没看那堆账本,指了指曹新:“劳烦尉迟县尉,把这些账本先送曹县丞二堂厢房,供曹县丞‘参考’一二。曹县丞,您正好回去‘看看’,心里好有个谱儿。商税厘定和官粮筹备两件大事,本官就全权托付给您了!万望速办!” 曹新看着尉迟嘉德指挥手下把那堆“催命符”一样的账本往自己屋里搬,再看看苏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胖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刚吞了一斤黄连。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什么“竭尽全力”,纯粹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宋明是倒台了,可苏康转头就把他架到了油锅上烤! 他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身形,对着苏康拱了拱手,那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县尊大人‘医嘱’高明,下官定当‘遵医嘱’,好生‘治病’!尽快给县尊大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不看瘫在地上的宋明等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走出了二堂,那沉重的背影,写满了憋屈和一股即将爆发的阴冷怒火。 苏康看着他离开,这才端起桌上那杯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第二把火,烧掉了宋明,架起了曹新。 下面,该去拔那真正盘踞在根上的“老药藤”了! 第195章 釜底抽薪,夜访城隍 曹新一路快步走回他那间位于二堂东侧的厢房,房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紧紧合上,将县衙那点残余的嘈杂彻底隔绝在外。 在外面还是那光鲜的县丞老爷,可门一关,那层皮子瞬间就剥落了下来。 他脸上的恭敬,还有那一股被强摁下去的憋屈和闷气,如同被戳破的泡泡,“噗”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得化不开的阴郁,仿佛雷雨前黏稠窒息的空气。 他那布置清雅、常年弥漫着上等沉香气息的屋子,此刻那昂贵的香气都压不住心底那股邪火。 目光一扫到书桌上那几册明显刚被人翻动过、上面还印着“嘉德堂”鲜红印记的账本卷宗,那眼神立刻变得像是看到了茅坑里的蛆虫,嫌恶无比。 没有丝毫犹豫,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带起一股风! “哗啦啦……啪嗒啪嗒!” 那一摞子碍眼的玩意儿被狠狠地扫落在地! 纸张散开,狼狈地铺陈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刺啦啦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心刺耳。 曹新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暴跳如雷地咒骂。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力沉得仿佛要压塌肺腑。 他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棂。 砖墙外面,威宁县城最热闹的衙前街已经开始活泛起来,卖菜的吆喝,小贩的招揽,挑夫沉重的脚步声……嘈杂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死死盯着窗外,眼神却幽深得看不见底。 良久,那牙关才缓缓磨动,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嘶哑而冰冷: “好个小崽子……手够黑!好一招釜底抽薪!把老子顶在缸沿上帮你补窟窿?还想砸老子的米铺金饭碗?!” 苏康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孔在他眼前晃荡,还有尉迟嘉德那副打落牙齿和血吞、逆来顺受的怂包样,再想想宋明那个被竖起来当靶子的下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混杂着愤怒、焦躁、被人当猴耍的羞辱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针尖扎肉般的冰冷寒意,在他心窝里疯狂翻搅。 像只困在铁笼里的鬣狗,曹新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快速地来回踱了几圈,皮靴踩在地上发出闷而重的“噔噔”声。 突然,他脚步像被钉住一般,猛地一停! 他连忙转身,快步冲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小笺纸,提起笔,沾饱了墨,没有思索,更没有任何落款署名,笔走龙蛇,只用最端正的馆阁体,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申时,城隍庙后殿。 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写罢,他将字条迅速折叠,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低沉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曹安!” 门应声被推开一条缝,那个须发半白、沉默寡言、伺候了曹家二十年的老仆,像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垂手肃立。 曹新捏着那张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下暗河涌动:“想办法,送到城南水洼巷,‘王三秃子’手上。记住,像影子一样去,像影子一样回!不许有第二双眼睛看见!” 曹安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稳当当地接过纸条,动作快得像是在空中掠了一下。 他转过身,又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看着曹安消失,曹新并没有立刻动弹。 他缓缓坐回那把宽大的红木圈椅里,枯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笃”有节奏的轻响。脸上的怒色,竟在这敲击声中奇异地一点点褪去,就像被某种冰冷的寒霜覆盖、凝结。 取而代之的,是眼眸深处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的算计。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凑到唇边,狠狠抿了一口。 冷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像浇下一瓢带着冰碴的井水,似乎也将他心头最后那点暴躁和犹豫彻底浇灭了。 他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淬了毒的针,钉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嘴角牵起一抹极其寡淡又阴冷的弧度: “苏大人啊苏大人……你想抄我的家底?想摁着我的脖子给你拿钱填坑?行啊……” 他几乎是无声地吐息着,“那老夫也先给您预备上一份‘开衙升堂’的‘厚礼’!省得您说咱威宁地界……不懂礼数!” 夜幕沉沉。 威宁县城隍庙早已山门紧闭,连平日里最勤快的庙祝都早去歇息了。 白日香火缭绕、人头攒动的大殿,此刻黑黢黢、冷冰冰。 后殿更是荒凉,堆满了破旧的蒲团、沾着蜘蛛网的条凳,还有不知道哪年哪月供奉完了撤下来的泥胎木偶,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和灰尘混杂的气息,鬼都不愿意来。 月色黯淡,只有几缕微光,勉强从破败窗棂的窟窿眼儿里挤进来,照出殿内模糊的轮廓,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两道人影,如同夜色里的两道浓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殿那扇长满霉斑、半塌不塌的角门外。 他们正是换了身普通深蓝色棉布便袍的曹新,和那影子一样的曹安。 曹安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无声地伏在墙角阴影里,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后,才凑到那扇腐朽的木门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短一长。 叩击声刚落。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朽木摩擦声响起。 角门竟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刚刚够过人的缝隙,一个硕大无比、在黑暗中居然隐隐反射着月辉的光头猛地探了出来! 此人正是王三秃子! 他精瘦的骨架像蒙着一层硬牛皮,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如同夜枭般扫过曹新和曹安,随即快速往边上一闪,哑着嗓子低低吐出一个字:“进!” 曹新没有丝毫犹豫,矮身一钻,进了角门。曹安紧随其后,同时迅速将门掩好。 破殿内,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能看到除了王三秃子,他身后还贴着墙角阴影站着两条彪形大汉,黑塔似的,呼吸粗重,眼神凶悍如噬人的猛虎,一看便知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杀气。 第196章 月黑风高之夜 “曹爷,” 王三秃子也不废话,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锈铁,带着天生的草莽和戾气,“夜里把兄弟们召到这鬼地方,是逮着耗子还是撞见鬼了?您尽管吩咐!” 他身后那两条大汉也如同接收到信号般,脚步挪动了一下,肌肉绷紧。 曹新站在浮尘和阴影里,周身气场冷得几乎比这荒庙还要冻人三分:“龙虎寨……废了!”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二十几条兄弟的人头喂了狗!血债,得有人扛着!” 王三秃子眼珠子里凶光猛地爆闪了一下:“谁干的?!” “新来的!那姓苏的县令!” 曹新斩钉截铁,直接把尉迟嘉德那茬彻底踩进了泥里藏着,却将苗头都对准了苏康:“火是他点的!人是他调的!寨子是他下令平的!”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浓浓的煽动。 “他娘的!敢断兄弟们的财路!” 左边那个壮汉猛地啐了一口,声音瓮声瓮气,如同野兽的低咆,充满了暴烈的杀意。 “还害死那么多兄弟!” 右边那个也咬牙切齿。 “断财路?哼!” 曹新冷笑一声,看向王三秃子,那眼神像淬了毒的蛇牙,“何止断财路!他现在要抄县库老底补他的窟窿!拿姓宋的祭旗立威!下一步,他盯上了老子的粮庄!” 他看着王三秃子那对逐渐变得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珠子,抛出最致命的一击: “这还没完!他还要重建他妈的官仓!强行平抑粮价!你们想想!粮价要真被打下来……” 曹新刻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蛊惑,“你们手底下那帮走街串巷、帮咱跑点‘短途快运’(暗指销赃、地下渠道)的崽子们!平日里替老子盯着‘鱼汛’(黑市)的兄弟们!靠这个吃饭的城狐社鼠、赌档打手!他们吃啥?!喝啥?!拿什么养活老子……养活他们自己?!老子倒了,你们他娘的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这话简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三秃子和那两个壮汉心上! 曹新不仅是他们的金主,更是这威宁地面上半黑半白势力的最大庇护伞! 他要是倒了台,砸了饭碗,断了这条财源和庇护……那后果! 王三秃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张精瘦的脸上瞬间布满狰狞。 那点夜里被打扰休息的不快,彻底化为了滔天杀意! 他死死盯着曹新,声音嘶哑如同刮锅底:“曹爷!您直说!怎么弄?” 曹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从袖筒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素面粗布小包,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抛向王三秃子! 布包入手极沉,王三秃子接住,捏了捏里面硬邦邦、互相磕碰的银块,脸上那道横贯面颊的蜈蚣疤都兴奋得微微抽动。 “五十两,一点辛苦钱!” 曹新看着他捏银子的手,声音冷硬如铁,“事成!再给一百五十两!” 他没说“不成”,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只有成,才有钱! 王三秃子掂着银子,那张狰狞的脸挤出几分扭曲的“诚意”:“曹爷放心!兄弟们办事利索!” “别急。” 曹新立刻打断他的表态,向前逼近半步,几乎要凑到王三秃子的耳朵边。 他枯长的身影在模糊的月光下投射在布满蛛网的墙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展开翅膀,带着森森的压迫感。 “第一件,给我查!” 曹新的声音压得如同毒蛇吐信,“动用你们在道上所有眼睛耳朵!查清楚这姓苏的底细!他进城后碰过谁!跟谁说过话!每天喜欢晃荡到什么地方!衙门里现在哪个是他新养熟的狗!还有最要紧的,是他在京城哪个庙里供着菩萨?是龙是虫,给老子揪出来!越细越好!” “明白!掘地三尺也给您刨出来!” 王三秃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第二件嘛,” 曹新的声音变得更低、更缓,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几乎一字一顿地钻进王三秃子的耳朵,“给我放把火。” 王三秃子猛地抬头:“烧?烧哪儿?” 他身后的两条大汉也支起了耳朵。 “火候,要恰到好处……” 曹新的眼中爆发出狠厉到极点的光,声音诡秘阴寒,“这姓苏的不是想抄库房里的老底?想把嘉德堂那些烂账烂药当宝贝?还惦记着重建他娘的常平常平仓当自己的脸面吗?” 他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好啊,那就帮他‘清理门户’!省得他以后操劳!” 他贴得更近了,声音几不可闻,却在王三秃子耳边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今晚!给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县衙那些……都给我一起点了!烧它个热火朝天!烧它个灰飞烟灭!” 王三秃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石破天惊的计划狠狠钉住了! 连他身后那两个见惯了血气的亡命之徒,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窒! 这手段! 这胆子! “手脚要干净!要像鬼点的灯,不着痕迹!” 曹新最后盯住王三秃子那双震惊而瞬间燃烧起疯狂的眼睛,“火一起……那就是天意!就是看管不力!是意外!懂吗?!到时候,他苏大人是想查库?查账?还是想开他的新常平仓?呵,统统变焦炭!他还拿什么跟老子斗?!这威宁的天,还得姓曹!” 王三秃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旋即又被巨大的、毁灭般的快意和那沉甸甸银子的诱惑烧得浑身滚烫! 他眼中的凶光已经炽烈得如同炼狱之火,喉咙里滚出一个森然带笑的音节:“嘿……嘿嘿嘿……曹爷!您就看好吧!保管让咱们这位青天大老爷,开门见‘喜’!” 他对着曹新狠狠一点头,不再多言,眼中凶光大盛,对着身后那两个如同听到冲锋号角的猛虎般的手下一挥手!“兄弟们!干活!” 王三秃子压低着嗓子低吼一声,猫腰便率先从角门那缝隙里钻了出去,融入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两名大汉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踏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冷的破殿里,只剩下曹新和曹安主仆二人。 曹新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窗棂外那片被浮云遮挡、显得更加阴森的惨淡月光。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逐渐扩大,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处象征着旧账、麻烦和潜在威胁的地方,烈焰冲天而起,染红了威宁县半个夜空! 得意洋洋的曹新暗自冷哼: “苏大人啊苏大人……您不是最喜欢新官上任就烧那三把火吗?好!咱帮您添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得更‘干净’!好好替您‘除旧迎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不正好吗?! 第197章 夜火焚天 更深露重,威宁县衙后院,沉浸在一片死寂里。 白日里盘点库房的疲惫和安顿下来的松弛感,让苏康、王刚和柳青都睡得格外沉。 连王厨娘那点轻微的鼾声都透着安稳。 突然! “哐当......哐当......” 一声声刺耳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铜锣炸响,像是有人拿着铁锤狠狠砸在薄冰上,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无数声嘶力竭、带着极度恐慌的嚎叫,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锅,在县衙上空猛地炸开! “走水啦……!” “天爷啊!失火啦……!” “快来人啊,救火啊……!” 那声音尖锐、混乱、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沉睡者的耳膜! 苏康几乎是瞬间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一把掀开帐幔,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一股裹挟着焦糊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浓烈烟尘的热浪,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鬼爪,猛地扑了他一脸! 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县衙深处,二堂方向、银税库方向、还有更远处药渣库和常平常平仓的方向——四个不同的方位,竟同时腾起数条狰狞的火龙! 烈焰冲天而起,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黑色魔爪,疯狂地扭曲、升腾,遮蔽了原本稀疏的星光! 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冰冷的青砖墙、飞翘的檐角上,投下无数疯狂舞动的、巨大而扭曲的鬼影! “操!” 苏康喉间爆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那声音里混杂着震惊、暴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猛地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赤着脚就往外冲! “少爷!” 王刚的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和惊怒,他已经踹开了房门,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抄来的铜盆,脸色铁青,“火!四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 柳青也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睡痕,但那双眼睛已经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几处冲天火光:“少爷,怎么回事?” “有人放火!绝对是有人放火!” 还没等苏康回话,王刚便插嘴道,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杀意。 “废话!” 苏康低吼一声,人已经冲到了后院通往前衙的月洞门,“王叔!带人去救药渣库和常平仓!能抢多少是多少!青儿!跟我去二堂和库房!” 他脚步丝毫不停,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朝着离后院最近、火光也最盛的那处——存放着历年库房账册的二堂和部分银钱财物的库房方向狂奔而去! 整个县衙已经彻底炸了锅! 衙役们衣衫不整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扛着长竹竿,有的甚至只穿着单衣单裤,脸上全是惊惶失措和没睡醒的茫然。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尖叫着,呼喊着,水桶碰撞声、泼水声、木头燃烧的爆裂声、瓦片被烧塌的坠落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快!快打水!” “这边!这边火最大!” “库房!库房要塌了!” “我的娘啊!那里面可都是……” 混乱!无序!恐慌! 苏康一路狂奔,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睛被熏得刺痛流泪。他冲到二堂附近时,火势已经大得惊人! 那几间连在一起的高大的办公屋子完全被烈焰吞噬,门窗早已烧穿,火舌疯狂地从里面喷吐出来,发出“呼呼”的咆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 而烧得最猛最烈的地方,正是存放账册的偏房! 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水井里打水,一桶桶泼过去,但那点水泼在熊熊大火上,简直如同杯水车薪,瞬间就被蒸发成白汽,火势丝毫不见减弱! “让开!” 苏康一把夺过一个衙役手里的水桶,自己冲到井边,将桶扔下去,飞快地摇动辘轳,再提上来,不顾滚烫的桶边,咬着牙奋力将水泼向火焰! 水花四溅,落在烧得通红的木头上,发出“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更大的白烟,火焰只是稍微矮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猛烈地反扑上来! “不行!大人!火太大了!里面全是账册和木头!救不了了!” 一个老衙役带着哭腔喊道,脸上被熏得黢黑。 苏康看着那如同巨兽般吞噬一切的烈焰,看着库房顶上一根粗大的横梁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隆”一声巨响,带着漫天火星砸落下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 他知道,完了! 这里面所有可能残留的、与宋记布庄、宋记杂货铺乃至曹记米铺、嘉德堂药铺等有关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物证……全完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库房的方向! 那里火光同样冲天,隐约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更加绝望的呼喊! “走!” 苏康将手里的空桶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看这注定化为灰烬的二堂,转身朝着库房方向发足狂奔! 柳青紧随其后! 储存着县衙财物和银钱的库房,情况比二堂更糟! 这些不知哪年遗留下来、早已破败不堪的数个仓库房,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连绵的仓房如同一条条被点燃的火龙,在夜空中疯狂扭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得噼啪作响! 那巨大的、带着历史沉重感的木结构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坍塌! 火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点燃了邻近的枯草和树木! 衙役们聚集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望着那冲天的火势,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水泼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被蒸干。 有人试图靠近,立刻被灼人的热浪逼退,眉毛头发都被燎焦了! “大人!不行了!全完了!”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库吏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这……这库房,全完了啊……” 苏康站在人群最前方,离那翻腾的火海只有十几步远。 灼热的气浪烤得他脸颊生疼,衣服似乎都要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那在烈焰中呻吟、倒塌的古老库房,看着那些象征着储备、象征着官府最后一点调控能力的巨大空间,被火焰一寸寸吞噬、化为飞灰! 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怒和冰冷! 这火,烧得太巧!太狠!太绝! 第198章 灰烬无言 火,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被勉强扑灭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烧无可烧,自己熄灭了。 整个县衙后部,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二堂西侧存放历年卷宗、文书、尤其是那些收存刚从各处库房搬来的账册的房间,彻底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根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木头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一片厚厚的、湿漉漉的灰烬和瓦砾堆上。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物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几个衙役正用铁锹木棍,有气无力地扒拉着灰堆,试图找出点没烧干净的东西,但扒拉出来的,只有一碰就碎的黑色纸灰——这是二堂被焚毁的“成果”。 银库、税库那里,也沦为了废墟,衙役们只从瓦砾堆里扒拉出了一些扭曲变形的铜钱和碎银渣子。 药渣库那边更彻底,连个完整的框架都没剩下,只剩下一片散发着浓烈药焦味的黑色废墟。 常平仓旧址更是惨不忍睹,数个仓房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和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还在袅袅冒着青烟,像一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战争的古战场。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这片废墟上弥漫的死寂和绝望。 苏康站在二堂那片尚有余温的灰烬前,身上那件匆忙披上的外袍沾满了黑灰和泥水,脸颊上也有几道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烧焦的石像。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尚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厚厚黑灰,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死死压住,最终凝固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王刚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柳青则蹲在不远处,用手里的树枝小心地拨弄着一小片灰烬,试图找出点什么,但每一次拨动,都只带起更多的黑灰,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师爷冯铮亮也只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心头的担忧却更深了。 衙役们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说话。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大人!苏大人!您没事吧?!”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关切,甚至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曹新带着尉迟嘉德、宋明,还有几个同样“闻讯赶来”的吏员,脚步匆匆地穿过废墟,朝着苏康这边奔来。 曹新跑在最前面,一张胖脸上满是“忧色”,额头上甚至还挂着几滴“急”出来的汗珠。他身上的官袍倒是齐整,只是下摆沾了点泥水,显然是“匆忙”间赶来。 “哎呀呀!天杀的贼人啊!竟敢在县衙重地纵火!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曹新冲到近前,看着眼前这一片焦黑的废墟,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表演得情真意切,“苏大人!您受惊了!下官……下官来迟一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那片厚厚的灰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尉迟嘉德紧随其后,脸上也是一副沉痛无比的表情,连连叹气:“苏大人,这……这真是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库房、账册、还有常平仓……唉!” 他摇着头,语气沉重,但那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堆终于被清理掉的垃圾。 宋明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努力想挤出点悲痛的样子,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弧度,却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他假惺惺地附和着:“是啊是啊,太惨了!大人,您不要太过忧虑,注意保重身体啊!” 那“保重身体”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保重你妈个头!” 苏康心里头暗骂了一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他的目光,从脚下那片象征着他所有追查线索、所有翻盘希望的灰烬上移开,一寸寸地抬起,最终落在了曹新那张写满“关切”的胖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指责的锋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暴风雨肆虐过后,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地锁在了那平静的水面之下。 曹新被他这平静到极致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寒,脸上的“悲痛”都僵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只老狐狸,立刻调整过来,更加“沉痛”地说道:“大人!您放心!下官已严令三班衙役,全城搜捕!定要将那胆大包天的纵火贼人绳之以法!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 苏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锥子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曹县丞,你想要给本官……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从曹新脸上,缓缓移向尉迟嘉德,再扫过宋明,最后又落回那片无声诉说着毁灭的灰烬之上。 “这火,烧得真是时候。” 苏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心上,“烧光了库房里的银子,烧光了二堂里的卷宗,烧光了药渣库里的陈年旧物,也烧光了……前朝留下的常平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抬起,直直地钉在曹新脸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终于翻涌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嘲讽: “曹县丞,你说,这贼人,是不是太懂本官的心意了?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正愁着没地方腾挪,没功夫清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一把火,替本官……打扫得干干净净?” 曹新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那点强装的悲痛和关切彻底挂不住了! 苏康这话,简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子! 句句没提他,却句句都在戳他!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继续表演,可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堵又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干瞪着眼,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尉迟嘉德和宋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闪烁,不敢与苏康对视。 废墟之上,晨光惨淡。 灰烬无声,却比任何控诉都更震耳欲聋。 苏康不再看他们,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焦黑的废墟。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被那无形的灰烬压弯了腰。 清晨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黑灰,打着旋儿,扑簌簌地落在他沾满污迹的袍角上。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灰烬里的雕像。 只有那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着,泄露了那平静外表下,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与冰冷彻骨的杀意。 曹新看着苏康那沉默而孤绝的背影,看着他袍角上被风吹起的黑灰,脸上那点猪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阴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神情。 他悄悄给尉迟嘉德和宋明递了个眼色,三人无声地退后几步,站在稍远的地方,如同等待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秃鹫。 火灭了。 证据毁了。 但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烧起第一缕真正致命的硝烟。 第199章 各打算盘 威宁县衙大堂,没有被大火烧着,但空气里飘浮着的焦糊味儿,混着点衙门特有的阴凉霉气,直冲着人们的鼻孔而来。 苏康端坐在正中的主位大椅上,后背挺得笔直。 他脸上看不出啥风浪,平静得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似的,就那么挨个儿扫过下首坐着的三位:县丞曹新、主簿宋明、县尉尉迟嘉德。 这仨人屁股下头像长了钉子,坐不安稳。 他们刚从那被烧成废墟的火灾现场回来,再看这位新县太爷平静的脸,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都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似的。 账册被烧了,库房也被烧了,现在是死无对证,难道他就不着急吗?还是故作镇定?或者是在憋着啥后手? 他们三人的心里头,七上八下,都觉得没底。 苏康没让冯铮亮站着,一指下首稍偏的位置:“冯师爷,以后议事,你就坐那儿,不用站着了。” “谢大人!” 冯铮亮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就顺势坐了下来,心里头却明镜似的。 这位苏大人,看着年轻,可手段……绝对不嫩! 让自己这个刚“归位”的师爷坐下议事,一来是给自己这个前衙门的老人一点体面,二来嘛……大概也是给对面那仨人一个信号:这位,是我要用的人。 曹新、宋明、尉迟嘉德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冯铮亮? 怎么把他叫回来了? 还成了师爷? 不过眼下火烧眉毛的是重建,顾不上去想这老狐狸的事了。 果然,苏康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儿天气不错:“各位也都亲眼瞧见了。二堂烧塌了半边,银库税库还有常平仓,更是连根毛都没留下,就剩个空壳子。”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这县衙的脸皮都没了,当差的窝都没了,还怎么替朝廷办差,替百姓做事?当务之急,得赶紧想办法把这几处重建起来。” 他把“亲眼瞧见”、“连根毛都没留下”这几个字眼咬得挺清楚。 曹新眼皮子跳了跳,宋明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尉迟嘉德粗壮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点,像是无声的鼓点。 这位爷,还真沉得住气,盘点破库房时发现里头空得跟鬼舔过似的,又不深究,反而直接提重建? 放下茶杯,苏康眼神清亮:“本官初来乍到,对威宁还不甚熟。这重建的事,耗资巨大,光指望上头拨付,杯水车薪,远水也解不了近渴。怎么弄?几位都是衙门的老人,本地的‘父母官’,想必都有些主意?都说说吧。” 这话撂下了,苏康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的意思很明白:主意你们想,法子你们出,烂摊子是你们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大堂里静了几息,气氛有点黏糊糊的尴尬。 最终还是曹新先开了口。 他是县丞,名义上的二把手,这种时候不吱声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官场上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无奈和所谓负责的苦笑:“大人说得是,火烧眉毛了。可这钱……确实是个大坎儿。”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试探着说,“按老规矩……也只能如此了。要么……今年秋税,加征一成?专款专用,明告乡里,就说是建衙所需,勒紧裤腰带也得先把衙门立起来不是?百姓……想必也能体谅县里的难处吧?” 他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加税是最顺手、也是最容易把责任和骂名分散出去的法子。 反正是全县百姓分担压力,骂名大家一起背,也骂不到他们几个具体管事的人头上来,就算暗地里骂了,也将会骂得不太狠。 宋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管钱粮账册的,库房空成那样他责任最大!要是强行加税,容易激起民变不说,万一捅出窟窿太大补不上,首当其冲倒霉的是他这主簿! 他可不想当那出头鸟。 他赶紧接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高了三分:“加税?曹县丞,使不得使不得!去年刚遭了水,地里本就歉收,百姓家底儿都掏空了!再强行加派,恐生民变啊!一旦民乱,朝廷震怒,咱们……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把“民变”和“砍头”说得特别重,想吓退曹新。 接着,他换上一副更“忧民”的表情,“依下官看,不如摊派。大户们出大头,中等户出中份,小门小户意思意思。咱县里那些开粮铺的、放印子钱的大户们,平日里也受了衙门的庇护,如今衙门有难,他们出点血,名正言顺!” 他这个“摊派”,就是指定对象挨个“杀猪”。 这活儿更容易得罪人,但比加税范围小,操作空间也大。具体摊谁不摊谁,摊多少,水分大了去了。 反正大帽子扣着,谁也说不出来啥不是?还能找补点银子。 尉迟嘉德一听就火了。 他是个武夫出身,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掌管三班衙役和本县治安。 宋明这主意听着好听,叫他去收摊派?那就是把他手下那帮愣头青赶上风口浪尖,去跟那些有钱有势的富户大户撕破脸皮? 那些大户哪家没养着点打手护院,搞不好就得动家伙见血!这不是给他在屁股底下埋火雷吗? 他“腾”地站起来,脸憋得有点红,嗓门跟打雷似的:“宋主簿!你这招忒损!你这是要把我手底下兄弟往油锅里推啊?那些个富户是好相与的?逼急了,他们聚众闹事,我那点人管得了?到时候衙役被打伤了打死了,算谁的?县衙的脸还要不要了?没这么干的!” 他气呼呼瞪着宋明,唾沫星子差点喷过去。 他跟宋明本来就不大对付,这下更觉得这管账的老狐狸想坑他。 宋明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嘀咕:“那……那县尉大人你倒是拿个好主意出来嘛……” 尉迟嘉德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去,凳子腿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说:“加税不好,摊派不行?那……那就借钱!找城里那几个大钱庄,以……以咱县衙往后三年的赋税收入作保!白纸黑字写清楚,借钱修衙!利息高点就高点,总好过去跟老百姓、跟大户硬抢!衙役们该巡街巡街,该抓贼抓贼,老子管不动那催债的破事!” 他这个法子,听着像那么回事,用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 但问题在于,威宁的赋税账面上虽然“记”了不少,可实际收上来多少?库房空成那样,钱庄老板也不是傻子。 更关键的是,这借来的钱,从谁手里过?经手人能捞多少?用啥还?都是没谱的事! 这本质上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且是拿县衙的公信力去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 曹新想全县分摊风险(加税),省事,但可能激起民怨。 宋明想精准打击“肥猪”(摊派),避开多数百姓,但容易引发冲突,执行难,还暗藏猫腻。 尉迟嘉德想透支未来(借钱),保住手下兄弟的平安和自己不用去干得罪人的活儿,但根本经不起细究。 各自的主意,说到底都是在维护自己那点利益圈子和职位安全,都不想沾那最难搞、最得罪人的部分。 冯铮亮坐在一旁,垂着眼皮,像是老僧入定。 他的心里却在冷笑:这帮人,心思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打转呢!曹新想当太平官,宋明想堵窟窿甩锅,尉迟嘉德只顾着自己的衙役,谁真正想过重建的银子从哪儿变出来才最稳妥、最少后患? 苏康就那么静静听着,脸上平静无波,端着茶杯的手指稳当得很。 看着三位“得力干将”吵得脸红脖子粗,像在看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第200章 募捐建衙 过了许久。 直到曹新、宋明和尉迟嘉德他们都觉得口干舌燥,声音渐低,互相干瞪眼时,苏康这才轻轻放下茶杯。 茶杯底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瞬间止住了堂下所有的争执,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苏康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掠过,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三位的主意,都是为了县里着想,辛苦了。” 他先轻描淡写地捧了一句。 曹新微微松口气,宋明挤出点僵硬的笑,尉迟嘉德也抱了抱拳。 紧接着,苏康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加税,恐伤民本,乱象在前,不妥!摊派,与民争利,易生祸端,也不妥!借钱?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冷笑,“拿什么抵押?拿那空库房?还是拿诸位头上的官帽作保?” 这话像两把尖刀,一刀捅在宋明心窝(空库房),一刀架在了尉迟嘉德脖子上(空头支票)。 宋明和尉迟嘉德的脸色“唰”地白了,曹新也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位新县太爷,果然什么都知道! 苏康没给他们缓神的机会,直接丢出了自己的想法,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巨石,语气铿锵有力: “本官以为,此事该当募捐!” “募捐?” 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都写着大大的疑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妙预感。 “对!募捐!” 苏康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大堂里投下一片阴影,气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他踱了两步,声音回荡在空旷(带点焦味)的大堂里: “威宁虽遭此大灾,但吾民犹在,人心向善!衙门是大伙儿的靠山,靠山倒了,大家能不着急?能不出力?” “我们以县衙的名义,发个劝捐告示!就说‘为重建县衙二堂及钱粮重地,恳请阖县父老,有钱的捧个钱场,有力的出力帮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抛出最关键、最具诱惑力(也最杀招)的条件: “凡捐资十两及十两以上者,皆可刻其名于功德碑上!” “此碑,便立于县衙大门侧,供万民瞻仰,千古流芳!让子孙后代都知道,咱们威宁遭难时,是谁挺身而出,扶危定倾!谁是义商,谁是良民!”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那仨人是彻底懵了。 曹新脑子里嗡嗡的:募捐?功德碑?立大门口让人当风景看? 这……这能比加税摊派弄来的钱多?那些抠门大户舍得拿白花花的银子换一块石头上的名字? 宋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一层! 刻碑?还立在衙门口?让万民瞻仰?这听着是好事,可这钱……这捐出来的钱跟那本发霉的账册对不上怎么办? 谁捐了?捐了多少?刻在碑上,那不等于把一本公开的账单钉在衙门口了吗? 那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会不会借此浮出水面? 太…太要命了! 尉迟嘉德也傻了眼:这……这能行?碑?有啥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那些有钱的大佬会为了一块破石头掏钱?银子揣自己腰包里不香吗? 他觉得这主意悬得很,纯属异想天开。 冯铮亮坐在一旁,一直低垂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 他的心头,仿佛被一道闪电劈过,明亮,透亮! 募捐?刻碑?立于衙门口? 高!实在是高啊! 这位年轻的县太爷,心思深得吓人! 这哪是单纯为了募捐?这分明是“名利双收”的连环计! 一是名声的诱饵: 抓住了商人、富户最看重的东西——名声! 十两银子,买个万世留名(至少在县里),对那些有钱人来说,绝对值得! 这是堂堂正正的“捐资功名”,不是强征摊派,也不是逼捐。 二是逼捐局: 县衙的三巨头(曹、宋、尉迟)在这坐着呢!这告示一发出去,你们仨是衙门最大的官(除苏康外),好意思不捐? 捐少了?丢得起那人吗?这是逼着他们带头捐! 只要他们一捐,其他人还有理由不捐?还能捐少了?跟县丞、主簿、县尉的名字放一块,位置差太远都不好意思! 三是无形账簿: 最最要紧的是,这块碑!它就是一份公开的、抹不掉的账本! 谁捐了,捐了多少,一目了然! 苏大人根本不用去翻那些被火烧掉的旧账,这块碑立在那里,就像一把悬在宋明(和其他人)头顶的明晃晃的刀! 他宋明敢捐少了吗?少捐了,碑上名字位置靠后捐得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那以前库里的银子到底哪去了?无形中就给以前的糊涂账埋了颗大雷!以后想查账,这就是个强有力的参照物! 四是分化人心: 那些被摊派压迫过的大户,那些被宋明之流盘剥过的商户,看到这个“名留青史”的机会,恐怕会削尖脑袋往碑上钻! 花点钱换个官方认可的好名声,顺便恶心恶心以前为难自己的衙门蛀虫,何乐而不为?民心、民意,被这募捐和刻碑悄然地拉拢了! 冯铮亮看向苏康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这位爷上任的第二把火,烧了库房,烧出了个烂透了的底子;紧接着这第三把火,哪是重建?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重建的名义募捐,用刻碑的手段点卯立威加架炉烤人!毒!真毒!却毒得让人无话可说,这是阳谋! 曹新、宋明、尉迟嘉德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愕和苦涩。 这主意太匪夷所思了,偏偏又没办法直接反对! 反对募捐?说老百姓不愿出钱?说富商都是铁公鸡?这不打自己脸说衙门毫无威信吗? 反对刻碑?说捐钱留名是瞎扯淡?这更说不过去了! 苏康看着他们仨的表情,心里门儿清。 他追问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秤砣砸在他们心坎上:“诸位觉得如何?这个法子,可行否?总归,比加派逼债,强几分吧?” 最后那句,带着点刺儿。 “大人高见!实在高妙!” 曹新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立刻挤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甚至还拍了下大腿(虽然拍自己大腿拍得挺别扭),赶紧表态,“募捐!这法子最好!体恤百姓,又显民心!刻碑留名,更能激发义举!一举两得!下官举双手赞成!” 他心里想的是:反正不让我背加税的恶名就行。至于募捐能不能成,募多少,那得看苏康你自己的本事!至少我这关,糊弄过去了,还能落个支持领导的好名声。 宋明心里苦得像吃了十斤黄连。 他感觉那块即将树立在衙门口的功德碑,仿佛就是一座为他提前准备的耻辱柱! 但他敢说不吗?敢反对这个听起来大义凛然又体面风光的法子吗?他不能!否则就是做贼心虚! 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无比:“大人……大人此策……深得民心……化、化民怨为动力……正大光明……下官……佩服!佩服!” “佩服” 两个字,他说得像是在咬牙。 尉迟嘉德脑子还在琢磨这“破石头”怎么能换来银子,但见他们两个都表态了,连宋明那抠搜鬼都“佩服”了,他再梗着脖子也不好。 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说:“行!大人说行就行!募捐就募捐!那……那这劝捐告示咋写?啥时候贴出去?” 冯铮亮一直没吭声,此刻眼中精光闪动,躬身道:“大人英明!此策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得民心所向!刻碑留芳,更是万世之举!师爷我……不才,愿即刻草拟劝捐告示!” 苏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老冯,脑瓜子转得快,也懂他的意思了。 他点点头,大手一挥: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冯师爷,告示你来写,要写得恳切明白,把刻碑留名之事说清楚!务必强调这碑,是要立在新建衙署大门侧,让后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写好立刻张贴四门,还有衙门前的布告墙!”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曹新、宋明、尉迟嘉德的脸:“三位大人,此事关乎县衙脸面根基,更关乎三位官声威信!望同心协力,勿负此任!也望三位大人,能率先垂范,为全县士绅做出表率啊!” “率先垂范”! 这四个字像四个烧红的铁疙瘩,烫得三人屁股下的椅子更坐不住了!尤其是宋明和尉迟嘉德,一个管库账空的,一个担心衙役挨打又不想出钱的。 “是!是!下官明白!” “请大人放心!” “属下遵命!” 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忙不迭地拱手应承。 他们的心里都在飞速盘算着:这份“表率”,得掏多少银子出来才不会露怯?掏多了肉疼,掏少了……那块碑可不等人!更可怕的是,碑一旦立起来,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捐银数字,可能就是别人揣测他们往日“猫腻”的起点! 冯铮亮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苏康平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这重建衙署的开场锣鼓,刚刚敲响,可真正的惊涛骇浪,恐怕还在后头。 他看着那三个如坐针毡的大员,又悄悄瞄了一眼苏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威宁的天,要变了。 只是没想到,第一刀,竟是用刻碑的刻刀划下去的。 第201章 告示动人心,刀光火影里捐银 冯铮亮不愧是在衙门浸淫多年的老笔吏,那份劝捐告示写得真是花团锦簇,情真意切。 告示纸,用上好的徽宣,墨是松烟老墨,保证雨打不散日晒不褪。 冯铮亮站在苏康边上,看着墙头贴告示的皂吏,低声解释着:“大人您看,开头先陈情,‘天有不测风云,致使县衙二堂、银库、税库、粮库不幸罹难,百姓靠山倾颓……’ 这是先卖惨,引发同情!” 苏康微微颔首。 “接着,‘然官府存续,乃安民护土之根基!亟需重建,以彰王化,以慰民心。’ 这是讲大义,道理要站得住!” 告示后半段的精华,冯师爷特别做了强调: “……今本县倡义举,募重建之资。全县父老,士绅贤达,慷慨解囊,功德无量!县尊有令:凡捐资足十两白银及以上之善长仁翁,皆可勒名于功德石碑之上。此碑,将矗立于新县衙大门之侧,临街而立!以彰其功,以昭其德!万民仰瞻,千秋共仰!使后世子孙皆知,在威宁危难之时,是何等俊杰,挺身而出,捐资匡扶,其高义可与日月同辉,永垂不朽!……” “万民仰瞻,千秋共仰!……与日月同辉,永垂不朽……” 苏康默念着最后几句,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够了! 这饵,够香了! 告示贴上威宁县城四门、衙门口布告栏的那一刻,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顿起波澜。 “募捐?刻碑?!还立衙门口?!” “十两银子就能留名?!”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迅速刮遍了威宁的大街小巷。 开始众人只是议论纷纷,抱着膀子看热闹。 毕竟,十两银子,对平头老百姓来说,那是好几个月的嚼谷,能买好几石粮食!谁家愿意拿这么多钱换个石头上的名字?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然而,对于那些商户、作坊主、粮行老板来说,这味道可就变了。 张家布庄的张老板捻着山羊胡,站在告示前琢磨:“捐十两,名字刻在衙门口的功德碑上……这……这比花钱给县太爷送年礼划算多了啊!这是留名青史(县史)!” 对岸街上福源米行的李掌柜,刚挤过来看清告示内容,心里也活泛开了:“啧!这碑要是真立衙门口,路过的、告状的、交粮的,一眼就能看到!这名声……花钱买广告也没这么体面实惠吧?” 更关键的是,这名声跟以前那些被衙役敲诈勒索的银子不同! 这是官方认证的“义商”、“良民”! 以后在县太爷面前说话都能挺直点腰杆子! 就连那些鼻孔朝天的差役,看咱眼神都得变变! 很快,县衙附近茶馆酒楼里的议论就转了风向: “哎,老张,你家今年布庄生意红火啊,捐多少?” “嘿嘿,还在想……李掌柜你呢?这机会难得啊!总不能比十两还少吧?那名字落在碑上不显眼……” “说的是!我看怎么也得……二十两?三十两?名次得靠前点才好看!” “对对对!花点钱,买个万古流芳!值!” 就在众人还在议论、衡量时,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如同往烧红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炸裂,噼里啪啦! 库房!又着火了! 这天刚擦黑,县衙后衙方向再次腾起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次的火头,起得更加诡异!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区……又……又他娘的着火了!” “哪儿?又烧哪儿了?” “快!快去看!好像是……是那堆杂物边上,靠近……靠近剩下的那个小银库拐角!” “报——!大人!不好了!后衙库房区……又……又起火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二堂(苏康暂时在烧剩的半边处理公务),声音都变了调。 苏康猛地站起,脸上闪过一丝震怒(但眼底深处依旧冷静),抓起桌上的惊堂木,“啪!”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残存的二堂嗡嗡作响! 他声音如同炸雷: “大胆!岂有此理!衙门里藏着纵火贼不成?!尉迟县尉!” “属下在!” 尉迟嘉德也懵了,赶紧冲出来。 “立刻带上你的人!给我把守各处通道!务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是人是鬼,今晚必须揪出来!宋主簿!命你的人清点!火场里还有什么能救的没有!” 命令刚下完,又有衙役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带着哭腔: “大人!火势……火势太猛了!已经……已经烧到隔壁堆放历年文契案牍的木架……全都着了!还有……还有靠近那边墙垛子的……那剩下的几十个旧樟木钱箱……” 轰隆隆—— 外面传来建筑垮塌的声音。火势迅猛得超乎想象! 苏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手一挥:“本官亲自过去看看!” 他带着众人急匆匆往后衙火场赶。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就能感到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后衙库房区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火光中,人影幢幢,全是拎着水桶、水盆救火的人。 现场一片混乱,哭喊声、指挥声、泼水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声音搅成一锅粥。 “水!快打水来!” “那边!那边火要窜过去了!” “堵住!快堵住!” 苏康站定在火场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冯铮亮紧紧跟在他身边。 曹新、宋明、尉迟嘉德也赶到了,脸上都是焦灼和惊吓。 真烧还是假烧?这火也太邪门了!偏偏烧的还是库房区! 就在这时,苏康突然提高声音,盖过了嘈杂的现场: “救火!快!救火固然要紧!但……”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属摩擦,“这接连火事,烧的不仅是衙门的脸面,更是断了本官为全县重建钱粮命脉、重续黎民生计的路!!” 他痛心疾首地捶了下旁边的墙壁(幸好那是石头墙)。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一片混乱的火场和惊惶无措的官吏、衙役、杂役,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火焰和烟尘的力量,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重建之资还未着落!库房又将付之一炬!天不佑我威宁乎?!” 他这一嗓子,悲愤交加,充满了无力感和急迫感,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连泼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火光照亮了苏康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中似乎有火光在跳跃,也像是噙着泪水(或者是被烟熏的?)。 他用尽了力气,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在烧红的烙铁: “人心!此刻需要的是人心!” 他猛地抬手一指,指向那还在燃烧的火焰和远处尚未被烧的、冯铮亮精心誊写出来、准备正式发布的劝捐榜文(可能是贴在衙内墙上的一份),在火光映衬下异常醒目! “重建衙署、粮库银库!刻碑留名!永世流芳!就在此刻!” “本官!威宁县知县苏康!在此大火当前!再次恳求!” “有愿捐资解危、刻碑扬名之仁人君子、义商乡贤——就于此时!就于此地!” 他的手猛地指向大堂方向,“当场捐银!立时登记!本官……亲笔记录!” 最后那句“亲笔落录”,重逾千钧! 第202章 在大火边逼捐 “啊……?!” 懵了!所有人都彻底懵了! 包括曹新、宋明、尉迟嘉德!也包括冯铮亮! 这……这算什么?! 大火滔天,人心惶惶,眼看库房老底都要被烧光(虽然那点底本来就等于没有),这位县太爷……竟然……在火场边上!当众!搞起了募捐?! 就地认捐?!还现银登记?! 这操作……太离谱了!简直是千古奇谈!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震撼中回过神,苏康的眼神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锁定了站在他近前、被火光映得脸色青白交错的曹新、宋明、尉迟嘉德三人!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殷切”,甚至带着点痛心和希冀混合的颤抖:“曹县丞!宋主簿!尉迟县尉!三位乃威宁父母官!此刻,正是三位大人挺身而出、率先垂范、安定人心、重树官府威信的关头!” “我……” 曹新张了张嘴。 “三位大人的带头之捐!” 苏康根本不给他开口拒绝(或者说任何别的)的机会,直接定性,“必将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如同旱地之甘霖!点燃全县父老的希望!引导无数善长仁翁慷慨解囊!” 他逼视着三人:“三位!以身作则!请!” “请”! 一个字,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裹挟着身后火场的炽热和浓烟,铺天盖地地向三人压来! 这已经不是商量!这是当众点名赤裸裸地逼捐! 而且是在火场边,在众目睽睽之下! 用“率先垂范”“安定人心”“重树威信”的大帽子扣下来,扣得死死的! 你敢说不捐?那就是不顾县衙安危!不顾重建大计!更不顾你自己的“官声威信”! 曹新的汗水一下子淌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苏康那张在火光下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周围无数双眼睛(衙役的、杂役的、跑来看热闹被拦住的小吏们的)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知道,这一刀,躲不过去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哆嗦着手,探入怀中! “啪!” 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纸被掏了出来——是张城北“万通”钱庄的本票。 他看都没看面额,像是扔掉一块烫手山芋一样,直接递向旁边被临时拉过来充当记录、此刻也目瞪口呆的账房老张:“本官……本官……认捐!一百两!现……现钱庄的票子……” 他的声音发飘,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一百两?!不少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众人的目光“唰”地移向宋明,这位管账的主簿大人!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绝伦——恐惧、愤怒、怨毒、挣扎、算计、肉疼……全都揉在了一起,整张脸在火光下扭曲着。 他那身标志性的“清廉”蓝布袍,早已被汗浸透,粘在身上,颜色更深了。 苏康就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尉迟嘉德也傻愣愣地看着他:老曹都割肉了,老宋你…… 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宋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他的头皮。 他袖子里那只手,死死地攥着一卷东西,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那里面,有他准备应付今天局面、但此刻远远超过预期的银票! 掏?不掏?掏多少? 碑啊!衙门口啊!老曹都掏了一百两!他作为管账的主簿,名义上仅次于曹新(实际油水…),敢掏少了? 巨大的压力瞬间击垮了他!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近乎崩溃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卷东西来,不是一张,是两张! 一张崭新的银票,面额一百两! 还有一张略显陈旧的,面额……五十两! 总共……一百五十两?!比曹新还多五十两! “捐……我捐!”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把两张银票重重拍在账房老张面前的托盘上(不知谁临时找来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嘶……! 这次是清晰的倒抽冷气声,人群中立刻骚动了起来! 一百五十两?!宋主簿?! 他一个清水主簿?!哪儿来这么多?! 疑惑的眼神瞬间将宋明淹没! 宋明只觉得那两张轻飘飘的银票此刻重如山岳,拍出去的手都在抖!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知道完了,自己中了苏康绝户计了! 但这坑,是当众挖好,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跳进去的! 压力瞬间到了尉迟嘉德这边! 他一个武夫,虽然平时油水也不少(比如抓赌抓嫖),但真金白银的家底哪里比得上曹新、宋明? 看着老曹一百两,老宋一百五……自己要是掏少了,这张脸还要不要了?那群衙役还怎么带? “妈的!” 尉迟嘉德猛地一跺脚,火场的地面都似乎震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太憋屈了,被人按着头宰! 他骂骂咧咧地从腰间牛皮钱包里掏出一大把散碎银子,还有两个十两的元宝,一股脑儿砸进托盘: “老子……老子俸禄低,全捐了!家里老婆孩子不过了!凑……凑三十两,现银!” 托盘里,曹新的一张百两票,宋明两张(一百两加五十两)的票,尉迟嘉德一捧碎银加两个元宝(约莫三十两),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刺眼无比,也讽刺无比! 而周围,是浓烟烈火下的破烂县衙背景! 这一幕太过冲击! “啊!曹县丞一百两!” “天老爷!宋主簿一百五十两!” “尉迟大人掏家底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如同撕裂混乱的号角: “让开!让开!我捐!五十两!城东张记布庄张大发!名字给我写前面点!” “还有我!福源米行李有财!捐……捐三十两!” “我王老五也捐二十两!” “我……我刘老三捐十两!够碑上留个名就行!” 火还在燃烧! 火场边,却像是开市了一样! 闻讯前来的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富户,甚至几个平日里还算富足的中等人家,被三位官员的巨额捐资(尤其是宋明那一百五十两)彻底刺激到了,也被这充满戏剧性和紧迫感的当众捐银点燃了,都争先恐后,挤破头也要往老张那边递银票、塞碎银! 火光照耀下,冯铮亮手持笔,账房老张撑着托盘,账册被临时摁在一块烧了半边的木板上记录着。 第203章 这是“天火”,走着瞧呗 后衙库房区的这场大火,烧得那叫一个痛快! 火光映红了半个威宁县城,也把曹新、宋明、尉迟嘉德这三位爷的脸皮,照得跟那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又白又透亮,还直哆嗦! 银子流水似的往那临时托盘里倒,名册上的墨迹都快干不过趟儿了。 苏康就杵在那儿,半边脸让火苗舔得发红发亮,跟过年贴的灶王爷似的;另半边脸藏在黑影子里,那嘴角一翘,扯出个冰碴子混火星子的笑。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场火一烧,甭管是哪个老腌臜藏的、压箱底的假账烂根子,还是可能留在犄角旮旯里没烧干净的纸片子,这回算是彻底、干净、利落地灰飞烟灭了,烧得比上坟的纸钱还利索! 再看看托盘里那明晃晃的玩意儿——尤其宋明那老小子,“刷”地拍出两张银票来,一百五十两啊! 嘿!那真金白银,在火光底下闪着贼光! 这就是活脱脱的证据,比那烧成灰的旧账本可瓷实多了,还镶着金边儿呢! 赖?当着一城的人,掏银子的时候咋不赖? 这场募捐大戏,就这么在浓烟滚滚、火焰噼啪的伴奏下,跟闹市赶集开了张一样,热热闹闹、又带着点要命的意思,锣鼓喧天地拉开了! 银子?眼瞅着算是有着落了。 可苏康心里那本账,翻篇儿了?还早着呢! 他眼光刀子似的在两股战战的宋明身上剐了一下,又瞥了瞥托盘里的票子,心里冷笑:姓宋的,疼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大头还在后头排着队等着您呢! 火,最终还是扑灭了。 该烧的(或者说苏康想让烧的),半点没剩,连根完整的木头桩子都找不出了,光剩一地黢黑的炭渣子和呛死人的青烟。 募捐的第一炮,炸得是惊天动地,成果丰硕。 苏康脸上那点“忧国忧民”的褶子一收,瞬间换上一张公事公办的、带着点“幸不辱命”小得意的脸。 “王叔,您辛苦,带人把这些‘热乎’的银子好好看管起来,送回后院。” 苏康努努嘴,示意那装得快满出来的托盘。 “冯师爷,” 他又招呼冯铮亮,“这花名册,你也亲手拿着,跟我回后院仔细对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亲手”俩字。 至于昨儿他拍桌子摔板凳,嚷着要“严惩不贷”宋明、李典吏、库大使老赵、账房老张的事儿,嘿,仿佛压根就没提过这茬! 还提它干嘛?火不都“天灾人祸”地烧了吗? 对,这就是天灾!烧干净了,多清爽!苏大人宽厚仁德,不追究了! 宋明几个灰头土脸,互相瞅瞅,感觉背上那口差点压死人的大黑锅,“咣当”一声给卸了,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嘣”地就松了,差点一屁股坐到还烫屁股的地上。 老天爷开眼?新县太爷犯迷糊了? 管他呢!先喘口气儿再说! 四人强撑着告退,那脚步虚的,跟踩了棉花差不多,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后院的门“哐当”一关,把外面那股子烟火气儿和未尽的喧嚣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王刚这暴脾气,憋了一路的火终于炸了! 他“咚”一声把那装满银票、散碎银子还有那三个硬邦邦小元宝(尉迟嘉德的“血泪贡献”)的托盘往院中的石桌上一墩,银子撞银子,那声响,又脆又响,像摇着一袋子铜钱。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王刚叉着腰,一张糙脸笑开了花,褶子能夹死蚊子,“这帮龟孙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刀子不趴窝!平时装的人五人六,一吓唬,个个都是怂包软蛋!” 他大巴掌一拍石桌(差点把银子震翻),压低了声音,满脸的扬眉吐气: “少爷!瞧我老王的这把‘火’!烧得咋样?够不够旺?是不是恰到好处?哈哈哈!” 这位爷,得意劲儿都要从他后脑勺冒出来了! 苏康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那表情,又像是想笑,又像是在撇嘴,挤眉弄眼地憋出四个字:“这是天……火……!懂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警告,又充满了戏谑: “这可是天老爷放的‘天火’!跟你老王有啥关系?跟少爷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你再瞎咧咧,小心老天爷不高兴,一道雷劈下来,把你胡子劈成麻花辫儿!” 旁边看热闹的柳青,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一听这话,再看看苏康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再看看王刚被噎得直翻白眼、胡子一翘一翘的窘态,顿时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 柳青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腰都弯了,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王刚:“胡子……麻花辫儿……哈哈哈……王叔……你……你老人家挺俏皮啊!” 清脆的笑声在后院里回荡,把刚才那股紧绷劲儿给全搅和没了。 原来! 后衙库房那把烧得比县太爷脾气还旺的大火,根本就不是啥“天灾”! 这纯纯是苏康苏大少爷脑子一转,计上心来,暗地里吩咐了一声,由他忠心耿耿的王叔——这位看着像庙门口的石狮子,实则一肚子“坏”水——亲手、精准、且豪迈地点燃的! 这叫啥? 这就叫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对手的“盘外招”,直接当柴火给用了! 苏康的小算盘打得贼精:那破库房,反正也得推了重建,留着那堵半死不活的墙、几片破瓦烂木头干啥?招苍蝇蚊子吗?碍眼!挡路! 既然横竖要毁,不如咱爷们儿自己动手,烧他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顺便嘛……嘿嘿,这不就逮着个大好的、当众逼捐、刮油水儿的机会了吗? 你们这帮油缸里的泥鳅,想躲在浑浊水底搅风搅雨玩阴的? 行啊! 那本少爷就陪你们玩水,也来玩阴的! 看谁先把谁淹死了! 苏康走到石桌旁,拿起托盘里宋明拍出来的那张一百两银票(崭新的)和那张五十两(略显陈旧的),对着西边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瞅了瞅。 那墨印的纹路,清晰得很。 “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康的声音悠悠的,带着点冰凉的余韵,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在场的王刚和柳青听: “既然有人手脚不干净,喜欢玩阴的,放‘野火’想一把烧成糊涂账……” 他手指在那崭新的“壹佰两”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少爷我就以‘天火’为礼,还他们一个亮堂堂、明晃晃、想赖都赖不掉的大红包!” 他的嘴角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狡黠得像个刚偷吃了全村那只最大母鸡的小狐狸。 王刚搓着手,看着石桌上那一大摊白花花的“战利品”,满眼放光:“少爷,接下来咋整?这老些银子……” 苏康把那张崭新的百两银票丢回托盘,了无生息。 “咋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点戏谑又收了起来,换上一种更深沉的、狼盯着肥肉般的冷静,“风借完了,火也放了,该‘炼钢’了。” 他转头看向后院东边那片黑黢黢、只剩焦黑地皮的“废墟”方向。 “冯师爷,进来吧!” 守在大门外的冯铮亮得令,便抱着那本厚厚的、墨迹半干的花名册,走了进来。 他眉角泛着笑意,越发觉得刚才的那把火烧得有点蹊跷。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逼捐成功,银子到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斗法的时候——重建工程启动,那些被刮了油水、当众丢了老脸的老狐狸们,会甘心挨宰?更别提那功德碑一旦刻起来立在衙门口,就是一盏照着某些人屁股的聚光灯! 工程怎么搞?银子怎么花?大窟窿怎么补?麻烦事,一串接一串呢! “冯师爷,明天,天一亮!” 苏康的声音斩钉截铁,“您就让人把这花名册贴出去,继续在县衙门口摆摊募捐!然后把碑址圈出来!把二堂、库房重建的事儿给我砸实了!” 他的目光,扫过冯铮亮和老张:“冯师爷,找好的匠人师父,立刻谈价!工料采买,账目给老子做细点!” 眼光又转向王刚:“王叔,你的人,给我盯死了工地!哪个混账东西敢在石料、木料上动手脚,敢偷工减料……” 他眯起眼,没往下说,但那意思谁都懂——衙门门口那块功德碑,位置还空着呢,是留着刻功呢?还是留着刻过呢? “得嘞!” 王刚腰杆一挺,声如洪钟,“少爷放心!谁他妈敢糊弄,我老王亲自把他‘请’到碑石场,让他抱一辈子磨盘!” 柳青的笑也收了,眼底有光。 她就喜欢看这少爷这副算计周全又杀气腾腾的劲儿。 冯铮亮抱着册子,用力点头:“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办!” 后院终于安静了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远处的烟火气和金钱的味道。 苏康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开始冒出几点星辰的夜空。 开局不错,戏台子也搭起来了。 这出“重建威宁”的大戏,锣鼓才敲响,更热闹的场面,还在后头。 谁是唱生?谁是唱旦?谁是君子?谁又是那画着脸谱的贼? 走着瞧呗。 他苏大少别的不好说,就是耐性好,眼力劲儿也还行! 第204章 少爷玩泥巴,老腌菜晾墙角 苏康在威宁县的第三把火,烧得那叫一个热闹! 这火不是真火,是忙得像火燎屁股——边伸手“化缘”(募捐),边撸袖子“起楼”(盖房)! 两不耽误,玩的就是个效率! 就跟那戏台上唱戏似的,前头唱着武戏,后头紧锣密鼓准备文场。 银子怎么来? 前头那场火场逼捐大戏唱得响,后续又有闻着肉味儿跑来“买名声”的员外和地主老财们捧场。 苏康来者不拒,“功德碑”牌子一竖,银子就“叮叮当当”往功德箱(王刚怀里)蹦跶。 十几天功夫,愣是划拉出三千六百多两雪花银来! 这听着不少? 可要同时整修四个衙门里的“脸面工程”——烧秃的二堂、两个钱柜子(银库、税库)、一个大粮囤(常平仓)——那真叫是老太太买花戴,紧巴巴就够糊弄个光鲜! 雕梁画栋?想得美!就一个字:皮实!就像苏少爷的脸皮一样结实! 房子怎么盖? 苏少爷亲自下场当“总包工头”,一点都不含糊! 钱箱子由王刚管,老王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钥匙串,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威风十足。 他那双眼睛,比府库里的账本还清楚,一块铜板想从他手指头缝溜走?门儿都没有! “王大爷,您看这笔钉子钱…” “拿来!拿来!白纸黑字画押没?上次领砖头的摁了手印再说话!” 老王的声音粗嘎洪亮,震得临时账房的顶棚嗡嗡作响。 账本子归冯铮亮管, 冯师爷简直有如神助,一手蝇头小楷写得飞快,一手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匠人领几根椽子?记上! 砖头少几块?嘿,明天工钱里扣! 多喝了一碗免费咸菜汤?老冯那眼神儿都能给你算出盐钱来! 他怀里揣着账本,像个幽灵在工地穿梭,匠人们看到他,手里的活儿都不由得快三分——生怕被他盯上记账。 看家护院则由尉迟嘉德负责,尉迟大爷总算找到存在感了! 他带着他手下那帮嗷嗷叫的衙役,抄着水火棍在工地当监工,虎视眈眈,比地主家的恶犬还精神。 “瞪大你们的招子!谁敢磨洋工?谁敢偷懒耍滑?谁敢……顺手牵根钉子?!” 衙役们吼得地动山摇,吓得路过县衙大门口的小贩都吓得绕道走。 至于曹县丞和宋主簿这两位爷,衙门的“老前辈”,苏康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个光荣的任务——刻碑去! “哎呀呀,曹县丞!宋主簿!二位大人辛苦!” 那天一大早,苏康脸上挂着阳光男孩般的“纯真”笑容,拦住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各自冷宫值房的两位,“这重建工程呢,千头万绪,琐碎繁杂,就不劳二位费心了!这等粗活,哪能让您二位贵人沾手?” 曹新和宋明心里刚冒出一丝“这小子还算识相”的念头。 苏康话锋一转,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不过嘛!咱威宁县能灾后重建,靠的是谁呀?靠的是万民义举!靠的是乡亲父老的一片热腾腾的心哪!”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冯铮亮抄好的那份花名册副本,“啪”一下塞进宋明下意识伸出的手里,宋明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为彰此千秋义举,万世流芳!” 苏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唱戏的开腔,“本官决定,在咱县衙大门口,立几块大大的功德碑!凡是捐过十两雪花银以上的,都是咱威宁的功臣!名字都给刻上去,让子孙后代都瞅瞅,谁才是真正的家乡守护神!” 他特意瞥了一眼宋明手上那本名册顶端的“宋明:捐银壹佰伍拾两整”。 宋明拿着册子,感觉怀里抱了个烧红的火炭,烫得他心肝脾肺肾一起抽抽,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曹新也预感到不妙,刚想后退。 晚了! 苏康接着笑眯眯地说:“这立碑记功,光照门楣的大好事儿!最是需要德高望重、经验老道、一丝不苟的长者把关啊!曹县丞统筹协调是一把好手!宋主簿执掌账簿、明察秋毫!这块功德碑的选料、监工、刻字,就全权交给二位大人督办负责!务必办得敞亮!办得利索!尤其是二位大人名讳和义举,要请最好的石匠,刻在最醒目、最耀眼的位置上!这可是咱威宁县的脸面!二位大人的毕生荣光所在啊!不容有失!” 苏康说得眉飞色舞,情真意切,仿佛把皇冠戴在了他俩头上。 宋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让他自己亲手去刻自己那个烫手的“一百五十两”?还要放在衙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这不就是逼着他亲自给自个儿的罪状书盖章吗?! 还“毕生荣光”?这简直是毕生耻辱柱! 曹新也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的一百两也悬着呢!苏康这招叫啥?这叫杀人诛心,还让你自己递刀子! “大…大人…下官才疏学浅,恐难……” 宋明想推脱,声音都在飘。 “诶!” 苏康大手一挥,直接截断,“宋主簿莫要谦虚!您管了这么多年账,账上银两几个笔画都清楚,这点刻名字算字的小事,还不是手拿把攥?曹县丞就更不必说了!这事儿非二位莫属!就这么定了!冯师爷,石料木料工钱,你给二位大人参谋参谋,省得他们操心琐碎!” 说完,苏大少爷潇洒转身,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就去巡视热火朝天的工地了。 留下曹新和宋明在原地,捧着那本“催命花名册”,感受着周围匠人衙役投来的好奇目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两个被塞了黄连塞到嗓子眼儿的木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一走进自己那冷冰冰的值房,宋明就把名册狠狠地摔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这边缘化,边缘到脸都没了! 盖房子没份儿,被当咸菜晾着;刻碑?“荣幸”?让他把自己挂城门口示众? 隔壁工地,热火朝天: “嘿哟……嘿哟!” 抬大梁的号子嘹亮。 “叮叮当当!” 凿石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有王刚的大嗓门:“王五!墙角夯土给老子砸实喽!偷一点懒,扒你一层皮!” 冯铮亮的絮叨:“赵四,领五块窗棂子,签字!手指头洗干净再按!” 尉迟嘉德的怒吼:“都精神点!眼睛放亮!让爷看到谁开小差,棍子可不认人!”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得宋明心窝子密密麻麻的疼。 他坐在窗边,看着崭新的银库墙越砌越高(那铁窗棱子,透着无情的光),再看看手里那本要命的名单…… 他第一次觉得,这间他盘踞多年的值房,像个镶金边的豪华冰窖,冷得刺骨。 曹新那边也不好过,总觉得苏康那笑眯眯的眼神后头藏着刀。 被塞了这个“刻碑”活儿,还得跟宋明这个火药桶绑一块?真真是坐在了火山口上绣花——惊险又憋屈! 几天后,负责跑腿盯石匠的李典吏(宋明心腹)哭丧着脸回来:“宋头儿!那姓冯的把啥都定死了!石头哪家店买、啥价钱、刻字工多少钱一个……一点缝儿都没有!咱们……咱们就是活菩萨,光看着不能动!这叫啥差事啊!” 宋明听着,心彻底沉到谷底。 苏康,你这是让我们亲眼看着,这刻刀是怎么一刀一刀……把自己给凌迟了啊! 第205章 敲山震虎 二十多天,弹指一挥间。 废墟之上,崭新的二堂雄赳赳气昂昂! 银库税库并排耸立,墙壁厚得能当城墙,窗户镶着比麻花还粗的铁筋,大门厚实包铁皮,两把将军锁寒光闪闪,别说偷银子的贼,耗子想进去都得先办签证! 常平仓更是石头打底,宽敞得能在里面跑马练兵! 嘿!苏大少亲自把关找来的这些工匠,效率真不是盖的! 苏康背着手,围着这新鲜出炉的“衙门新宠”转了几圈,这敲敲,那拍拍(重点关照那扇能抗攻城锤的银库大门),满意地点点头:“嗯!结实!银子花得响!值了!比某些老豆腐渣强百倍!” 这话听着像在夸房子,某些人听着咋就那么刺耳呢? 王刚神气活现,拿着账本当众唱名发工钱、结料款,银子哗啦啦响,匠人们个个咧着嘴笑。 账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千六百多两,花得精光,一分不剩,想挑刺?门都没有! 唯独大门边那刻碑的棚子里,愁云惨淡。 三块大青石碑基本刻好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一串串银子数目,如同催命符。 第一块石碑那最顶上一行,朱砂鲜红,亮得晃眼: 宋明:捐银一百五十两整 曹新:捐银一百两整 尉迟嘉德:捐银三十两整 石匠老把头正用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那个“整”字的最后一笔。 那鲜红的“一百五十两整”,在阳光照耀下,刺得宋明的眼睛生疼。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角的抽动和额角悄然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肃穆又微妙的气氛中—— “站住!好小子!还敢跑!”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声,突兀地从新建常平仓后头的物料堆垛旁响起!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尉迟嘉德手下那个以“愣”出名的衙役张武,像拎破麻袋似的,死死揪着户房小吏孙三的后脖领,踉踉跄跄地把他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孙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两根刚切下来的上好梨木边角料,那木料纹理细腻,显然是准备用来做精细雕花的,价值不菲。 “尉迟大人!人赃俱获!户房的孙三!趁着验收忙乱,想顺走好料子!” 张武的嗓门儿,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户房的孙三”——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分量和指向性。 工地上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先是聚焦在狼狈不堪、脸色煞白的孙三和他手中的赃物上,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都“唰”地一下,带着探究、怀疑和几分了然,转向了站在功德碑前的主簿宋明。 宋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地一声闷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声了片刻。 但他毕竟是老吏,城府还在。那失态仅仅是一闪而过的瞬间,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脸色,灰败紧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细碎的尘土被蹭动,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这半步后撤,仿佛是想离这块此刻散发着不祥之气的石碑远一点,又像是要避开那无数道射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目光。 “宋头儿!宋头儿救我啊!冤枉啊!我是……我只是……” 孙三吓得屁滚尿流,口不择言地哀嚎求救。 但很快,他就被宋明那冰冷的目光刺得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呜咽。 场面陷入一种奇诡的寂静。 曹新的脸瞬间也变得极其难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宋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妙,身体更是下意识地往远离宋明的方向挪了半步,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尉迟嘉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咆哮道:“人赃俱获还敢狡辩?!堵上他的嘴!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完发配去扫大街清茅厕!快拉走!” 王刚和冯铮亮也看得瞠目结舌。 王刚挠了挠络腮胡,低声道:“老冯,这下有好戏看了……” 冯师爷则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是啊,这事闹的,有点意思! 苏康的眼中精光爆射! 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穿透人群,牢牢钉在竭力维持镇定、却明显失魂落魄的宋明身上。 这个宋明,心虚得很呐! 他分开人群,不急不缓地踱步到石碑旁,目光在石碑上那鲜红的“捐银一百五十两整”上扫过,顿了顿。 他缓缓俯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鉴赏古玩,用指尖在石碑上拂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指尖捻动了一下那点暗红,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强作镇定的曹新和身体僵硬如石的宋明。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孙三被拖远后沉闷的挣扎呜咽。 苏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泉流淌,清晰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曹县丞,宋主簿…”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扫过曹新和宋明那紧绷的面孔,扫过石碑上那猩红醒目的银数,再扫向孙三被拖走的方向,嘴角最终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人骨子里的弧度,轻声道: “此情此景,本官倒忽然想起一句俗语……”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自己身上,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这叫,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重锤砸在宋明的心口,也将曹新吓得心头直突突地跳。 “纸包不住火”! 银子?窟窿?真相?! 这哪里是句俗语!这分明是个预判!是个响亮的耳光! “噗!” 人群中再次响起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这次不止一声,随即又迅速噤声,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静。 宋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到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都冻僵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起来。 这个苏康,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莫非只是在讹我? 曹新在旁边听得更是亡魂大冒! 苏康的目光虽然主要落在宋明身上,但他感觉自己也被那寒光彻底扫视了一遍! 那句“纸包不住火”,让他自己的后背也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一激灵,几乎是用逃命的姿态,朝着刻碑棚的方向踉跄一步,声音干涩尖利地喊道: “大……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下官立刻就去亲自监工!务必让功德碑今日立好!不……不耽误大人公事!” 他话都没说完,就逃也似地冲开了人群,冲向那刻碑的棚子,步履凌乱,仿佛离宋明这块爆了引信的火雷越远越好。 但他为何要逃离现场,个中缘由,唯有他自知了。 新建的衙舍沐浴在阳光里,宏伟坚实。 但衙门口那三块镌刻着醒目银数的巨大青石功德碑,在尚未树立之前,却已在阳光下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如刀剑般锋利的光芒。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功名榜,而更像是一面冰冷的照妖镜,一副沉重的枷锁,一座冰冷的墓碑!。 宋明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苏康冷漠地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敲山震虎罢了,这事还没有完,距离收网还差得远了。 数年的账册全部被付之一炬,库房也烧成了灰,证据已经随着火炬灰飞烟灭,要想从宋明的失态上来定人家的罪,那是不现实的,得有新的证据才行! 而且,到底是谁纵火烧了账册和库房、常平仓,这也是一件极为棘手的问题,幕后黑手到底是曹新,还是宋明,或者是尉迟嘉德,或者是别的人,都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在还未找到新的证据和揪出纵火主谋之前,自己是动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的,只能继续苟着,慢慢求证了。 但他相信,再狡猾的狐狸,都会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第206章 端午夜宴,糖衣裹刀锋 翌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威宁县城里,家家户户飘着艾草香、煮粽子的甜糯气儿。 衙门后衙,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 为啥?新来的县太爷苏康苏大少爷,自掏腰包,请客啦! 请全衙门的官儿、吏、衙役,连带着他们的家眷,乌泱泱百多口子,在后衙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苏康这手笔,敞亮!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照得跟白昼似的。 二十几张长条桌拼成个大席面,铺着新浆洗的粗布,上面满满当当摆着王厨娘领着几个帮厨婆子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 大盆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颤巍巍的肥膘看着就解馋! 整只的烧鸡、酱鸭,皮酥肉烂,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大盆清蒸河鱼,淋着葱油,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堆成小山的白面大馒头,暄软得像云朵! 还有应景的粽子!豆沙的、蜜枣的、咸肉的,剥开粽叶,热气腾腾! 更少不了几大坛子本地酿的土烧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开席喽——!” 王刚这大嗓门一吼,跟敲锣似的。 众人嘻嘻哈哈,按着品级、亲疏(主要是苏康的眼神示意)纷纷落座。 苏康自然是坐主位,右边则分别由尉迟嘉德、王刚、冯铮亮作陪,左边空着,那是给曹县丞留的“体面”。 曹新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挨着苏康坐下。 尉迟嘉德坐在苏康的身旁,显得大大咧咧的。 宋明呢?已经恢复了些许镇静,被安排坐在曹新的身旁,他的旁边,则是同样惴惴不安的李典吏、库大使老赵等人。 证据已经被人一把火给烧了,苏康也只能将宋明等四人给解除了收押令,暂时还他们自由。 “诸位!” 苏康端起粗瓷酒碗,站起身,脸上笑容真挚,声音洪亮,“今日端午佳节,本官初来乍到,承蒙各位鼎力相助,衙门重建,诸事初定!这第一碗酒,敬天地!敬威宁父老!也敬在座各位同僚!辛苦了!” “敬大人!” “谢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碗。 衙役们嗓门最大,酒碗碰得叮当响,气氛瞬间点燃! 火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酒香肉香弥漫,刚才那点拘谨一扫而空。 跟着他们一起前来赴宴的家眷们见状,不管男女老少,也都放下了心来。 初次见到苏康这么一位如此年轻帅气的县令老爷,让他(她)们都觉得压力山大。 苏康仰头,咕咚咕咚,一碗土烧下肚,面不改色,豪气干云! 才十来度的土烧,倒进苏康的嘴里,那叫一个寡淡无味。 他的豪迈之举,顿时赢得一片叫好声。 “好!大人海量!” “痛快!” 接着就是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王刚最是活跃,端着碗到处找人碰,嗓门震天响: “老张!喝!不喝就是不给老王面子!” “小李子!你小子多吃肉!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他这一闹腾,气氛更是热烈。 衙役们和家眷们平日里哪有机会跟县太爷同桌吃饭?更别说这么多硬菜管够!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对苏康的感激那是真心实意往上涌。 冯铮亮则像个老狐狸,笑眯眯地穿梭在席间,时不时跟这个吏员低语两句,拍拍那个衙役的肩膀,活络气氛,也顺便把苏康的“亲民”形象烘托得更加到位。 女眷和小孩们另开几桌,柳青被安排在主位,她性子爽利,招呼着各位夫人小姐,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孩子们吃饱喝足后,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或啃着鸡腿,笑声清脆。 表面看,一片祥和,其乐融融。 暗地里嘛…… 曹新端着酒碗,脸上笑容僵硬,心里七上八下。 苏康这顿饭,吃得太突然,太“亲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小心翼翼地应付着苏康偶尔递过来的话头,比如: “曹县丞,这红烧肉烧得地道吧?王厨娘可是拿出了看家本事!” “啊……是是是,地道!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佩!” 曹新赶紧点头哈腰,心里却在琢磨:他啥意思?就为了夸厨子? “重建之事,多亏了尉迟县尉和王叔他们日夜操劳啊!” 苏康又感慨了一句,目光扫过尉迟嘉德。 尉迟嘉德正啃着鸡腿,闻言赶紧放下,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抱拳:“大人过奖!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他脸上红光满面,显然很受用。 这顿饭,让他感觉倍儿有面子,比宋明以前偷偷塞他点银子还舒坦! 宋明那边,气氛就冷清多了。 他勉强夹了一筷子鱼,食不知味。 同桌的李典吏、老赵等人,也是眼神闪烁,低头吃着饭菜,不敢大声说笑。 他们这边,像是被喜庆的海洋隔开的一座孤岛。 宋明偶尔抬眼,就能撞上苏康看似无意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像烛照一样,让他无所遁形。 他只能低着头,小口抿着酒,那酒又苦又辣,烧得他喉咙疼。 他感觉周围的热闹都是假的,只有他这里的冷清和心慌才是真的。 那块高大的功德碑,仿佛就悬在他头顶,随时会砸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更加热烈,不少人已经喝得舌头打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苏康看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碗,再次起身。 “诸位!”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第二碗酒,” 苏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曹新、宋明脸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那些埋头苦干的衙役、小吏身上,“本官要敬给咱们威宁县衙,真正做事、出力、流汗的兄弟们!” 这话一出,王刚立即带头叫好! 那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难得被正眼瞧的底层衙役、跑腿小吏们,瞬间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们的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看向苏康的眼神,都充满了激动与认同。 “衙门重建,工期紧,任务重!” 苏康声音拔高,带着点煽动性,“是谁?顶着日头夯地基?是谁?扛着木头爬房梁?是谁?日夜巡逻,确保料场平安?” “是你们!” 他手一指那些黝黑脸膛的衙役和匠人(匠人代表也被请来了),“是你们手上的老茧!是你们身上的汗水!才让咱们威宁县衙,这么快就重新立了起来!焕然一新!” “这碗酒,敬你们的辛苦!敬你们的实在!干!” “干……!” 回应声震天动地! 衙役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这新的县太爷,真的懂他们!能看得见他们的苦! 这一碗酒,苏康直接把功劳和认可,精准地送到了基层干活的人心里,效果拔群! 紧接着,苏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衙门是什么?是咱们威宁百姓的靠山!是咱们当差吃粮人的饭碗!更是朝廷法度的所在!”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重建不易,守成更难!要想让这新衙门,真正成为百姓的依靠,成为咱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曹新、宋明那边,再扫过全场。 “而想要守成,就得靠规矩!靠法度!靠咱们在座每一个人,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他重复了一遍,掷地有声! “过去有些事,本官既往不咎!” 这话,让曹新和宋明心头一凛,不由得面面相觑。 “但从今往后!在这新衙门里,就得按新规矩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王刚适时地吼了一嗓子,像个托儿。 “对!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衙役们群情激奋,跟着吼了起来。 宴席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苏康满意地看着这效果,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举起第三碗酒: “这第三碗!就祝咱们威宁县衙,从此以后,上下一心,政通人和!也祝各位同僚,阖家安康,前程似锦!干了!” 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豪迈至极。 “干了!” “谢大人!” 三碗酒下肚,苏康脸不红气不喘,赢得满堂彩,威望值蹭蹭往上涨! 第207章 酒过三巡,暗流汹涌 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时间了。 苏康端着酒碗,开始“亲民路线”。 他先走到尉迟嘉德面前:“尉迟县尉,这些日子辛苦!治安维护,功不可没!来,我敬你!” 尉迟嘉德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碗沿压得低低的:“不敢当不敢当!全赖大人调度有方!属下敬大人!” 他也一饮而尽,心里那点因为前面那些事件残留的芥蒂,被这碗酒冲得烟消云散。 他感觉跟着这位爷干,有奔头! 苏康又走到几个干活最卖力的衙役头目桌前,拍拍肩膀:“张头儿,李头儿,手下兄弟们都辛苦了!以后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们!” 几个衙役头目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大人栽培!属下…属下肝脑涂地!” 这一圈下来,基层的人心,算是被他牢牢攥在手里了。 然后,他端着酒碗,慢悠悠地踱到了宋明、曹新他们这边。 这边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微凉”降到了“冰点”。 曹新赶紧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大人!” 宋明也强撑着端起酒碗站起来,脸色紧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典吏、老赵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忙端起酒碗,跟着站了起来。 苏康笑容和煦,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紧张。 “曹县丞,宋主簿,” 他声音温和,“二位是衙门老人,经验丰富。以后这衙门里里外外,还得仰仗二位多多帮衬啊!” “不敢不敢!全凭大人吩咐!” 曹新赶紧表态。 宋明也急忙挤出几个字来:“下官……分内之事。” 苏康点点头,目光落在宋明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主簿脸色不太好?可是这几天操劳过度病了?可要请郎中再看看?”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病了”二字,像针一样扎在宋明心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块高大的石碑! “没……没事了,谢大人挂心……” 宋明声音干涩,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就好,” 苏康笑容不变,举起碗,“来,本官敬二位!以后同舟共济!” “敬大人!” 曹新赶紧碰杯。 宋明也机械地抬起碗,碗沿相碰时,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叮”一声。 他仰头喝酒,那酒液滑过喉咙,却像吞下了一把冰渣子,又冷又痛。 苏康喝完,没再多停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明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明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仿佛在说:你的“功绩”,刻在碑上,也刻在我心里。 苏康又转向其他桌,继续他的“亲善大使”工作。 宋明却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下。 周围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只感觉那块无形的石碑,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苏康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赢得一片赞誉和忠心,而自己,却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 这顿丰盛的宴席,对他而言,每一口都是煎熬。 曹新看着宋明那副魂不附体、如同秋后霜打茄子的蔫样,心里头掀起的可不仅仅是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眼皮微垂,借着端起酒碗的遮掩,冰冷的视线快速扫过苏康那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灯笼火光下意气风发,正与几名衙役推杯换盏,笑声爽朗。 再看一眼身边形同槁木的宋明,一股压抑已久的、带着毒汁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般猛地噬咬住曹新的心尖! 这顿看似热闹的端午宴席,在曹新眼里,哪里是什么体恤下情的聚会?分明是苏康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精心策划的一场权势交割大会! 三碗酒喝得震天响,把那些粗胚衙役的心都收买了! 一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把大义名分牢牢抓在手里! 过去有些事,本官既往不咎? 哼!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都像悬在他曹新头顶的铡刀! 这分明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分地盘、定规矩,把他这个经营多年的老县丞,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边缘化?! 这小贼子做得太绝了! 重建不让他沾边,刻碑这等“荣光”也甩给他恶心人,如今连衙门的人心也被他一碗碗酒水给牢牢握在掌心里! 宋明这蠢货,已经快成了沉船。 但若真让苏康这势头继续下去,彻底将衙门上下拧成一股绳只听他的……那他曹新,这昔日的二把手,就真成了块没人看得见的牌位! 说不定哪天那“有过必罚”的刀口,就对准了他曹某人!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杀机和极致的权欲,在曹新看似恭顺低垂的眼帘下翻滚、滋生…… 仅仅“切割”宋明自保是不够的! 这挡路石,必须挪开! 威宁县衙的权柄,必须重新回到“正统”的手中!回到他曹新能掌控的格局里! 是时候了……得加快进程才行。 曹新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酒碗凹凸不平的边缘,指腹感受到那粗粝的触感,如同他此刻的内心——冷静而充满算计。 这念头一旦生起,便如跗骨之蛆,疯狂蔓延。 这小子根基尚浅,再怎么会算计,毕竟外来之人……总会有疏漏,总会有可以利用的空子。 本地水深,暗流汹涌……只需稍稍推动,制造个意外,或者挑起些连他自己都收拾不了的祸事……让他身败名裂,或者……彻底消失! 手腕硬?哼,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毒辣,心肠更狠绝! 曹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这威宁县衙的棋盘,他经营了十几年,明面上的棋子废了大半,但这暗子……总还有几颗能用的! 宋明是废了,但并非毫无用处……他那条线上残存的惶恐、他的恨意……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候,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曹新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凶光,脸上重新堆起公式化的、甚至带着几分“忧心”的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宋明冰凉僵硬的手背,压低声音道: “明公,莫要太过介怀……苏大人年轻锐气些罢了……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这虚伪的安慰话语下,曹新的脑子却已经在飞速运转:第一步,要撇清,彻底踩实宋明这条沉船,把自己摘干净;第二步,要尽快重新梳理那些藏在淤泥下的关系;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找到那把无声无息,却足以割断苏康喉咙的刀! 时机、人选、法子……都得精妙!必须……一击必杀! 他重新举起酒碗,带着近乎完美的假笑,朝着主位苏康的方向遥遥示意了一下。 苏康,且让你再得意几日,这端阳夜宴的“喜庆”,就当是你……最后的夜宴吧!这场权势与生死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夜深了,酒酣饭饱。 众人带着满足的饱嗝和对新太爷的好感,陆续散去。 后衙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苏康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脸上那点酒意和笑容慢慢敛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王刚凑过来,低声道:“少爷,这顿饭……值!那帮衙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冯铮亮也点头:“大人高明。人心向背,此宴可定大半。” 苏康嘴角微勾,目光投向宋明值房和曹新值房那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饭,是请他们吃了。” “路,也指给他们看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王刚和冯铮亮都明白。 接下来,就该是“有过必罚”的时候了。 那三块高大的功德碑,可还等着在衙门口,接受万民的“瞻仰”呢。 第208章 威宁初震 端午节那点粽叶艾草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威宁城的上空就炸响了三道惊雷,惊得全城官民乡绅都懵了头。 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位新来的县令苏康苏老爷,这三把火点得也太邪乎、太不留情面了!一点没给衙门口的同僚留面子! 就在辰时初刻(早上七点多),县衙那面贴布告的青砖墙前,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新刷的浆糊湿漉漉的,一张崭新的、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滴下来的黄纸告示,刺啦啦粘在墙上。 “念!前头的兄弟,快念念,都写了啥金子银子要紧的话?值得衙门口大爷们这么大清早折腾!” 后面挤不进来的人踮着脚喊。 人群最前排,一个识字的布衣秀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读得异常清晰,生怕漏了半句: “新任威宁县令苏康令谕:” “其一,兹为整肃县衙收支,杜绝靡费,自即日起,县衙一应钱粮支出、报销凭据,非经本县令签押用印,概不生效,不许支领报销!” “其二,为固本安民,自即日起,凡威宁县境内土地买卖,若有豪强者以威逼、利诱、串通胥吏等不正当手段侵吞兼并他人田产者,一经查实,其买卖文书作废!强占田亩勒令退还原主!违者,从重严惩!” “其三,为保民食、平抑市价,县衙将于近期设立官营‘平准粮行’。行平价收购之法,充实县常平仓,以备荒赈济。常平仓存粮,常年须满!存粮轮换,其出粜与新粮购入价格,均由县衙核定公示,私行哄抬、操控粮价者,严惩不贷!” 等他念完了,人群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嗡——!!”地一下,像开了锅的沸水,瞬间炸开了! “钱袋子!老爷自己攥手里了!” 一个常跑衙门帮闲的小吏在人群后头小声咕哝,脸皱得像刚啃了口生柿子,“以后咱们兄弟想使唤点茶水钱、脚力钱,不得先过这位青天大老爷的朱笔了?” “土地!兼并!这可是要了那些爷们的命喽!”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佃户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那曹五爷,仗着他堂兄曹县丞的势,去年不就想强买张老倔头河沿那两亩水浇地?硬是把老倔头气得卧床不起!如今这告示……嘿!看他还敢不敢伸手!” “痛快?只怕是引火烧身!”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皱着眉头,像是走商的,“你看看……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示意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豪绅正阴沉着脸,匆匆挤开人群,向不远处挂着“威宁县丞”牌子的侧院快步走去。 领头的,正是威宁地面上真正的“阎罗王”,曹新曹县丞! 议论最汹的还是那第三条。 “官开粮行?平价收粮?” 城南米市铺面的老伙计叼着旱烟杆,咂摸着嘴,“听着是为咱好……可这‘平价’是谁说了算?是苏大人心里那杆秤,还是咱们老农晒掉一层皮才算的‘平价’?还由衙门定死价格……啧,这粮行要是真开起来,曹县丞家那几家大粮铺,还有咱这些小买卖人,这碗饭还怎么端?” “是啊,往年常平仓也收粮,不过是意思意思装点门面,曹家该囤照囤。这要是硬性‘满仓’,还官家定价收……曹县丞的利不是要飞走一大块?” 另一个粮贩子忧心忡忡,下意识瞄了瞄县丞值房的方向。 “也不能这么说,” 一个老实巴交的自耕农小声反驳,“苏老爷要是真能按‘平价’收,我仓里那点新麦子,卖给他官仓倒省心了!省得被那些牙行和曹家的人克扣秤头、压级压价!” 但他语气里也带着七分犹豫和畏惧。 褒贬不一,嗡嗡嗡吵成一片。 但几乎所有平民,尤其是那些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小民,眼神里都亮起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光芒,尽管这光芒下面,是沉甸甸的怀疑和观望,以及对那位积威深重曹县丞的深深忌惮。 这新来的苏老爷,是猛龙过江?还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威宁这片天,真的能变变颜色么? 威宁县丞值房里,门窗紧闭。 窗明几净,摆设古雅,壁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但此刻,值房内的气氛却像是冰窟窿。 曹新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官椅上,面沉似水。 平日那副笑吟吟、一团和气的富态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像盘踞着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里面不见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端着茶杯,手指不疾不徐地摩挲着细腻的瓷盖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面站着、坐着的几位,正是本地数得上的巨商豪绅,包括清瘦的李粮商,白白胖胖的赵员外,头发花白的王举人。 一个个如同鹌鹑,大气都不敢出,眼神瞟着县丞老爷的脸色。 “砰!” 一声不算响,却带着十足威势的闷响,曹新将手里的茶杯盖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杯沿上。 这一声,惊得李粮商一个激灵,赵员外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一下。 “呵,” 曹新嘴角终于掀起一丝弧度,却冷得能结冰,“诸位都听全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咱们这位新来的苏县令,当真是……初生牛犊,锐气逼人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落在水面上:“第一条么……钱袋子收归掌印,倒也说得通,‘整肃靡费’嘛。只是这往后,衙门口各房走动,各处花销,怕是都得劳烦他苏大人‘亲笔审核签字’了。但愿他笔力雄健,不至于累倒在案牍之间,耽误了正经公务才好。” 这话里的寒气和警告,谁都能听得出来。 “这第二条嘛……” 曹新的声音拉长了,指尖点了点扶手,“‘侵吞兼并’?威逼利诱?串通胥吏?呵呵,苏县令这话,可就有点诛心了。土地流转,自古有之,买卖自愿,立契画押,都有规条,如何就强占了去?王举人,您府上那几亩祭田……” “县尊明鉴!老朽家中薄田数亩,皆是祖宗传下,契约清白,绝无不轨!” 王举人慌忙拱手,汗都快下来了。 “清白就好。” 曹新淡淡地应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看得人脊背发凉,“要我说,咱们威宁的田地,自然是好田好地,大家依法依规办事就好。总不能因为一个新官上任的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对否?” “对对对!曹县丞说得极是!” 赵员外连忙堆笑附和,“土地是根基,法度是规矩!” 李粮商眼珠一转,急道:“县尊!根基法度好说!可这第三条,开官营粮行,定价收粮,还要常平仓常年满仓!这是要用官衙的势力挤兑我们啊!‘平价’由他定,咱们辛苦几十载为朝廷纳粮、通商埠,岂不成了摆设?这威宁的粮市,何时轮到一个外来的七品主官定乾坤了?” 他说得很激动,却是刻意站在“维护朝廷”的立场上。 “李东家所言,也不无道理。” 曹新啜了口茶,眼神深不见底,“粮价关乎民生,也关乎商脉。由县衙一手核定?这怕是有违圣人‘不与民争利’的训诫,也有损朝廷税源根基。苏县令此举,过于操切,不通世情啊。” 他语重心长,一副为大局考虑的姿态,巧妙地将自己和士绅的利益绑上了“朝廷”和“民生”的大车。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眼前的豪绅,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 “不过呢,苏县令新官上任,意气风发,要设‘平准粮行’,要为常平仓筹粮,这份心,咱们……岂能不‘支持’?” “‘支持’?” 众人迷惑不解。 “对,‘支持’!” 曹新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他不是缺粮入仓么?我们……给他!去库里——”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侍立的心腹账房示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把那些存了三五年,早已霉变发烂、筛下来的下脚料糟粕,挑捡些样子齐整的装车!务必,要显得满满当当,诚意十足!就以威宁众士绅感念国恩、襄助县衙新政的名义,‘捐’给常平仓!本官也联名在册!” 李粮商反应过来,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妙啊!让他的粮行还没挂牌,库房里先堆满这些破烂?看他那‘平价’牌子怎么挂得稳!” 曹新轻轻摆手,止住李粮商的兴奋:“这还不够。” 他转向那垂手侍立、满头冷汗的账房:“传本官的话给县衙各房主事书吏。新县令锐意革新,体察入微,此乃威宁之福。为‘襄助’苏大人顺利推行其‘亲笔审核’之新政,自即日起,各房无论大小事务,哪怕是一文钱的笔墨纸张支出损耗,都要详细开列账目,事无巨细,分门别类,按规矩呈报——请苏大人务必‘亲笔审核签字’,以杜微渐,以彰明政!” 那账房吓得一个哆嗦:“县……县尊,此事琐细浩瀚,报将上去,苏大人案头恐怕……” “恐怕什么?” 曹新眼皮微抬,一道寒光扫过去,“苏大人励精图治,明察秋毫,难道这点担当都没有?本官这是‘鼎力相助’,要他熟悉衙务,体恤民情!他要管,就让他管得细致入微,管得透彻!明白么?” 账房一个激灵,连声称是:“明白了!明白了!小人定将县尊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下去!” 曹新这才满意地坐直身体,端起微凉的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嘴角那抹冷笑越发清晰: “第三条粮政?粮行挂牌之日还早呢。至于这威宁城中观望的黎庶……” 他缓缓饮尽杯中茶,阴冷的眼神透过窗户,仿佛在丈量这片被他经营了二十余载的土地。 “让他们好好看,好好盼。盼久了,热的心肠也会冷。这威宁的天,变不变颜色,终究还是咱脚下的地说了算。诸位,回去准备好咱们的‘厚礼’吧。” 第209章 风起麦浪 鸡才叫过第二遍,威宁县衙后院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天还是墨蓝色,启明星孤悬。 四条人影飞快闪出,迅速融入夜色中。 苏康走在最前面,像个寻常书吏。 家仆王刚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腰间鼓囊囊的。 丫鬟柳青背着干粮茶具,步子轻巧。 县尉尉迟嘉德的心腹衙役张武殿后,眼神锐利,手按着腰牌短棍。 “爷,天刚亮,曹县丞那边,真不管了?” 王刚压低嗓子,满是担忧。 “让他先唱戏。” 苏康脚步不停,沿墙根疾走,“他那‘第一板斧’,让冯师爷在签押房等着,文书堆着。咱们得跳出去,看他第二板斧往哪砍,第三板斧藏多深。” 他侧头对张武道:“张武,出城后,衙牌收好。” “明白,大人请放心。” 张武闷声应道。 另一边,辰时刚过,威宁县衙前却异常热闹。 十几辆堆满鼓囊破麻袋的骡马车,歪歪扭扭地堵死了衙门口半边街。 麻袋上污渍斑斑,渗出深黄泛绿的水渍,散发刺鼻的馊腐霉烂味。 领头管事姓刁,是曹县丞的心腹。 他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声音洪亮:“各位父老瞧瞧!威宁的善人老爷们,感念苏大人新政为民,自发捐献!这十几大车白米细粮,捐给常平仓,助苏大人安民保太平!锣鼓,响起来,给苏大老爷添彩头!” 他特意咬重了“白米细粮”这几个字。 “锵锵锵!咚咚咚!” 破锣烂鼓敲得震天响,配上恶臭麻袋,怪异又可笑。 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嚯!这味儿……曹老爷送的粮?怕不是老鼠洞里的陈年烂谷子吧?” “苏大人收了充常平仓?乐子大了!” “嘘!刁管事是曹县丞的人!这是给新县太爷下马威啊!” “看苏老爷咋办?这烫手山芋,接不接?” …… 朱漆县衙大门“吱呀呀”缓缓拉开。 而门口站着的,既非苏县令,也非王刚,只有一个穿旧吏衫的中年汉子,木着脸。身后跟着两个老衙役,杵着水火棍,同样面无表情。 刁管事笑容一僵,随即腰弯得更深:“哦哟!敢问苏大人可在?在下奉曹县丞之命,率士绅代表,特来献粮!请……” “库房司吏马平,见过刁管事。” 木讷汉子平板开口,拱了拱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来是马司吏!” 刁管事声音拔高,带着催促不耐,“烦请通禀苏大人或冯师爷接收!粮车堵半天了,耽误公事,赶紧卸!” 说罢,他转身就要指挥众位手下进行卸货。 “且慢。” 马平挪了一步,正挡在大门中央,木然地盯着刁管事:“曹县丞与诸位善人的‘好意’,马平代苏大人心领。” 他特意在“好意”上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慢吞吞地掏出一张盖着县令红印的告示,举到面前,像蒙童念书般一字一顿,毫无起伏:“‘威宁县令令谕:县常平仓系国储重地。自即日起,至本衙官营‘平准粮行’开仓收粮前,除奉本县令亲笔手令盖印文书外,任何私人、官吏、团体,不得擅开仓门入库!违令者,无论身份,一概以‘擅动国储、意图不轨’论处!严惩不贷!苏康手示。’” 念完,马平收好告示,依旧木然。 刁管事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了,笑容彻底裂开。他指着纸和臭麻袋,声音尖利:“马平!你竟敢拦曹县丞的粮?这是曹县丞心意与士绅忠心!苏大人岂会不收?你假传指令,公报私仇,耽搁补粮大事,你担待得起?!” 可任凭刁管事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马平和两个泥塑般的衙役,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马平木然道:“苏大人严令在此。库房重地,非奉令者,车马不许入。刁管事若要进衙办事,请自便。粮车……即刻驶离县衙门前,寻空地停放,等开仓告示。若堵塞衙道,延误公事,扰乱秩序……” 他没说完,木头眼神让人看得发毛,他身后两位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握紧了些。 周围议论声更响,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唱戏遇上真呆子!油盐不进!” “马平这‘木头桩子’,给曹县丞碰硬钉子了!” “有好戏看喽……” …… 刁管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却半天憋不出话来。 锣鼓早停了,伙计们都僵在了原地。 老百姓的目光和嘲笑,像针扎背。 “好!好你个马司吏!铁面无私,遵纪守法!” 刁管事从牙缝挤出阴阳怪气的话,脸涨成酱紫,“那咱们在城西货场,恭候苏大人的开仓‘好消息’,走!” 他咆哮挥手,带着狼狈和怒火,指挥车队灰溜溜地掉头离开,臭哄哄的破车,在复杂目光和哄笑声中歪歪扭扭地驶离了县衙门口。 野田小道上,刚下过小雨,空气清新,泥土麦苗清香。 一片片青绿麦浪起伏,像巨大翡翠毯,但细看并不均匀,青深处青浅处,还有发黄稀疏的地块。 苏康蹲在黏脚的田埂上,摘下一个带水珠的嫩麦穗,掐开麦粒,露出白浆,闻了闻清甜味道。 柳青背着小布囊站在不远处。张武则背靠路边老槐树,眼神如刀扫视着周围的田野村庄。 “爷!” 王刚从官道那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压不住笑,“成了!城里传信!曹县丞那堆‘宝贝’刚到衙门口,就被咱们那‘木头桩子’马司吏,硬邦邦顶回去了!刁管事当街晾着,气得像下锅活虾!烂粮车灰溜溜赶去货场了!” 苏康把那点带浆麦粒送进嘴里慢慢嚼,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似有若无牵动一下,眼底滑过一丝冰针般的亮光。 他把麦穗放回麦浪,拍掉手上的泥,就站起身来。 “马平不错。” 他只说了四个字。 柳青抿嘴笑道:“爷用人真准。马司吏认死理儿,除了规条啥都不认,曹县丞官威也压不塌他那根硬骨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 苏康目光投向麦浪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庄子,露出黑黝黝的院墙来。 庄子附近大片田地,麦苗青黄稀疏,与周围旺盛绿意刺眼对比。田地边缘,歪斜插着几根新打的木桩,显然是强行挪过的界石痕迹。 “他的‘第二板斧’想砍门面没砍开,连门框都没摸着。” 苏康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清冷,“这‘第三板斧’,怕是早落在这田埂上了。王刚,瞧见没?那界桩挪得急,跟狗啃似的。” 他抬步往前走,脚步沉稳踩在湿润田埂上。 目光锁定前方不远处:一个被隔壁卖油郎中搀扶着的干瘦老头,拄着树棍,深一脚浅一脚绕过田沟水洼,艰难挪向他们。 老头浑浊老眼不安四望,最终落在苏康几人身上时,充满了惶恐,却又燃起一股近乎悲怆的、挣扎着要蹦出来的光亮和绝望控诉。 第210章 田间地头话桑麻 五月初的天,碧空万里,阳光的热度,也在悄然升温。 马车轮子碾在威宁县乡间的土路上,吱呀呀响得跟老头咳嗽似的。 苏康掀开马厢车的布帘子,一股子混合着泥土腥气、牲畜粪味儿和某种焦糊气味的复杂空气就灌了进来,呛得他鼻子一酸。 在他对面,柳青静静地坐着,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她也被这股气味熏得眉头一蹙。 赶车的王刚坐在前面车辕上,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坑洼的路。 张武骑着匹瘦马,在前头带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脸上带着点讨好又有点拘谨的笑。 “大人,前面就到五里坡村了,这一片地还算肥,就是佃户多。” 张武勒了勒缰绳,凑近了点汇报。 “嗯。” 苏康应了一声,目光却定在路边田垄上佝偻着腰的几个身影。 正是五月天,暑气开始蒸腾,几个农人赤着上身,皮肤晒得像熟透的酱肉,油光发亮,但筋肉嶙峋,肋骨根根分明。 他们正在挥舞着镰刀,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收割着地里业已成熟的冬小麦。 汗水顺着他们深深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角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地里种的冬小麦蔫头耷脑,叶子已经泛黄,麦穗长得稀稀疏疏。 “停车。” 苏康见状,连忙吩咐道。 王刚“吁”了一声,马车停在道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苏康踩着张武及时从马车上搬来的小马凳下了车,柳青也利落地跳下来,像个小精灵,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康背着手,像个普通过路书生,踱到离田地不远的田埂上。 一个看着得有五六十岁的老农,其实可能还不到四十,正弯腰拄着镰刀歇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巴巴地望着路上的马车。 “老丈,歇着呢?” 苏康尽量放缓和了语气,走近问道。 老农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镰刀,想躬身行大礼。 苏康连忙上前一步托住他沾满泥巴的胳膊:“别别别,不用客气!老丈,路过歇歇脚,讨口水喝而已。”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惶恐,旋即被一种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他用沾满泥巴的手胡乱抹了把脸,指着旁边一个破瓦罐:“水……水在那边,倒是有,就是怕您喝不惯……” 他的声音,显得干涩沙哑。 张武很有眼色地跑过去,拿起瓦罐晃了晃,里面叮咚有水声,旁边还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他便倒了大半碗略显浑浊的水过来。 老农看着水,喉头滚动了一下,但没动。 “您喝,我不渴。” 苏康见状,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喝水的念头,急忙把碗推了回去。 老农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和脖子流下来,湿了胸前破旧的单衣。 “天儿真热,活儿不好干吧?收成可好?” 苏康看了看地里的麦穗,状似闲聊。 老农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水渍,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有啥好干不好干的?命苦呗,生来就是扛锄头的命。今年又遭旱了,雨水少,您也看到了,这收成嘛……唉……” 他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再出声,那未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沉重。 “租子交了几成?” 苏康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柳青站在一旁,拿着苏康给她的鹅毛笔,在悄悄记录着。 老农的手猛地一抖,眼神更黯淡了:“六成……东家说按约行事,一点不能少!剩下的……也就堪堪糊口,青黄不接的时节,还得靠野菜凑合……” “六成?!” 苏康心里咯噔了一下,火上心头。 这简直是在刨地三尺刮油水!朝廷定的正租才多少?这威宁的地主真是黑到了家。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汉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老黄头还算好的咧!他那东家是本乡的李老爷,还算讲点情面。我租的是梁家村梁老爷他二舅姥爷的远房侄子家的地,七成!遇上点灾,就得卖儿卖女抵债喽!去年东厢二虎家的小丫头,才十四,哎……” 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泥巴里。 老黄头也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不远处田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混杂着孩童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哭声。 苏康只觉得胸口发堵,那秦韬玉的诗句“蓬门未识绮罗香”猛然撞进脑海,这何止是未识绮罗香,这是连裹腹都难! 这些农户的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十指夸针巧”?他们是在和泥土拼命!而他们的“嫁衣裳”,却不知被谁穿走了。 “大……大人……哦不,公子,您……您别听了,污了您的耳朵……” 老黄头局促地搓着手,想结束这沉重的对话。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肉香混合着酒气顺风飘了过来。 苏康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岔路上,一抬四人抬的崭新滑竿(轻便小轿)颤悠悠地过来了。 上面斜躺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子,肥头大耳,白净得发光,手里还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酱肘子,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滴。 滑竿旁边跟着几个穿着体面长衫的账房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家丁护院,手里拎着皮鞭,眼神凶悍。 “诶呦喂!这不是周老爷嘛!您吉祥!” 张武赶紧上前两步,躬身拱手,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谄笑。 那滑竿上的周老爷眼皮子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自顾自嚼着肉。 他瞟了一眼田里的老黄头等人,像看蝼蚁一般,随手把啃光的骨头往田里一扔,差点砸到老黄头的破草帽上,轻飘飘地说:“天干,地头草都晒蔫了,你们手脚也给我麻利点!要是误了收割小麦,今年的租子……哼哼!” 那轻哼两声,让周围几个农人身体都瑟缩了一下。 苏康没说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那根油光锃亮的酱骨头孤零零地躺在泛黄的禾苗中间,又看看老黄头等人因常年劳作而弯折的脊梁,以及那瘦削汉子提到“卖儿卖女”时绝望的眼神。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眼前的景象比诗更直白——这还没到冻骨头的寒冬,只是寻常的五月天,就有冻得瑟瑟发抖的心和瘦得脱形的皮包骨! 一边是肥油滴答的酱肘子,一边是浑浊如泥汤的寡水;一边是呵斥佃户、视人命如草芥的随意,一边是战战兢兢、连不满都不敢大声喘息的麻木! 那“臭”的哪里只是肉?是人性的腐烂!那“冻死骨”的背后,是无数滴不敢流出的辛酸泪! 周老爷的滑竿吱呀吱呀地远去,留下一路熏人的酒肉气味,还有田埂上死一般的沉寂和压抑的恐惧。 柳青默默地记下“周老爷”、“七成租”、“梁老爷家二舅姥爷远房侄子家”、“卖儿卖女”。 苏康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粪肥、汗臭、枯草味和一丝绝望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他拍了拍老黄头那硌手的瘦削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前,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片寂静得令人窒息的田野,老黄头他们还在机械地举起镰刀,只是那背影更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 “走!” 苏康的声音低沉得像从石磨底下挤出来。 马车再次启程,碾过黄土,也碾过苏康那心头的沉重。 王刚甩响了鞭子,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刺耳,仿佛抽碎了某种沉默的枷锁。 第211章 晒谷场上的叹息 马车晃晃悠悠,驶离了五里坡,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岔河村而去。 一路行来,苏康的眉头锁成了疙瘩。 柳青默不作声,把沿途所见所闻点滴不漏地记在那本快翻皱的簿子上。 王刚紧绷着脸,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路两旁的动静。 张武则显得有些讪讪的,这苏大人一路行来问的尽是些戳人肺管子的事儿,他夹在中间,既不敢欺瞒大人,又怕惹恼了本地的乡绅,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自从端午节过后,这位大人就不再待在衙门里办公了,而是带着他和王刚、柳青一起,开始了明察暗访,走村过寨,这出来都有十多天了,已经踏遍了大半个威宁县地域,苦不堪言。 接近岔河村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先是淡淡的米糠味,然后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猪圈味,最后又混合着一种微甜中带着点馊臭的怪味。 “大人,岔河这边靠着河,村民除了种地,还有几户大的染坊,剩下的就都给人帮工了。” 张武一边擦着汗,一边介绍起来。 “染坊?” 苏康顿时来了点兴趣,这或许是个增收的门路? 马车停在了村口一个巨大的晒谷场旁。 这晒谷场与其说是个晒谷场,还不如说是个大垃圾场,半边堆满了晒得半干的蓝靛草渣滓(染布的原料),在烈日下散发着刺鼻的气息;另半边则铺着一层薄薄的糙米,颜色发暗,显然是质量最次的那批。 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孩子顶着毒日头,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谷子,驱逐着伺机落下的麻雀。她们面黄肌瘦,动作迟缓,眼神呆滞。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在角落,双手捧着一个破陶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着里面的东西。 苏康走近一看,那是一碗灰绿色的、浑浊的糊糊,勉强能看到几点米粒的影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 “娃儿,吃的啥?” 苏康轻声问。 小男孩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打了。 他连忙抬起头,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一双突出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苏康,又迅速瞟了一眼旁边一个正在翻谷子的干瘦妇人。 妇人慌忙放下手里的耙子,跑过来,局促地挡在小男孩面前:“公……公子见谅,娃儿不懂事!吃的是……是糠糊掺了点野菜。”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糠糊野菜?这就是口粮? 苏康记得刚才张武说这里有染坊,工人总不能也吃这个吧? “染坊的师傅吃得好些?” 苏康试探着问妇人。 妇人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极为难看:“哪……哪是师傅啊!我们就是些倒浆洗染、搬运布匹的粗使工。一天十几个时辰泡在染缸边上,闻那呛死人的味儿,工钱……工钱也就够换这么点粗粮糊口,家里半大的孩子多,总得让他们……有点东西进肚子……” 她声音哽咽,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翻动谷子。 苏康低下头来,看着她那双浸泡在刺鼻染料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劳作的手。 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十个指头都肿大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黑色泽,深深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流着脓血。关节处粗大扭曲,一看就是被沉重的劳役扭曲了形状。 所谓“敢将十指夸针巧”,在这双被染缸药水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们哪里是“懒”画眉?她们是用自己的血汗和健康在染织富人们的锦衣华服!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苏康心里再一次涌起这句诗,感觉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作坊主呢?” 苏康语气里带上了寒气。 “作坊主?那可是村东头最大的院子,高门大户,养着好几条大狼狗哩!” 旁边另一个翻谷子的老妪忍不住插嘴,声音透着怨毒,“工钱克扣是常事,染坏了布要从工钱里翻倍赔!他家老爷,还有他家的管事们,个个吃得油光水滑!哼!” 张武赶紧咳嗽两声:“大人,前面就是染坊了,要不,去瞧瞧?” 他显然不想让苏康再听这些怨气话,晦气! 苏康没理会张武的小动作,沉着脸说:“走,去看看那高门大户!” 马车转了个弯,村东头果然矗立着一片齐整的青砖瓦房,朱漆大门,门楣上刻着“郑记染坊”四个大字,崭新的灯笼挂在檐下。 院墙高大,隔着老远就听到里面犬吠震天。门口还蹲着两个眼神不善的护院家丁。 离染坊大门不远处,堆着一摊小山似的布匹,颜色杂乱,散发出浓烈的酸腐染料气味。几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在费力地把这些坏掉的布匹往牛车上搬,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摇着蒲扇从院子里踱出来,对着搬运的人指手画脚:“动作快点!一群废物!这点活磨叽半天!这些次品布,赶紧拉到河边空地烧了!省得烂在这碍老爷的眼!工钱?哼!染坏了布,没让你们赔光裤子就不错了!还想要工钱?” 一个搬运工忍不住抬头争辩:“王管事!这……这染料是您侄子配的,比例不对才花的色,凭啥……” “凭啥?!” 王管事眼一瞪,唾沫星子飞溅,“凭啥?凭这是郑老爷的产业!凭你签的是死契!再敢多嘴一句,老子抽不死你!明天你就滚蛋!看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搬运工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低着头,更加用力地扛起那卷沉重如铁的次品布,身子被压得弯成了虾米。 苏康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赤裸裸的压迫。 原来克扣工钱、盘剥工人竟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就凭他们是东家?就凭那几个看门的恶犬? 所谓的契约,不过是吸血的凭证! 这些工人,用自己的健康、时间和劳力,换来的不是温饱,而是悬在头上的利刃和无尽的屈辱。 这郑记染坊染出的鲜艳布料背后,浸透的根本不是普通染料,分明是这些苦命人的泪与血! 柳青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记录着“郑记染坊”、“王管事”、“克扣工钱”、“次品布工人担责”、“死契”。 她写字的力道,透着一股愤怒。 张武在旁大气不敢出,额头的汗更多了。 苏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几乎能听到那些工人的骨头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 “压金线”算什么? 他们是被吸髓榨油,被压断了脊梁,榨干了血肉!为的就是这大门里头老爷们盘子里那肥得流油的蹄髈! 这该死的两极,一边是皮鞭恶语和无尽的劳役深渊,一边是朱漆大门内的酒池肉林与残忍的漠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了贫富、隔绝了人性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外那群麻木而疲惫的搬运工,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他没有再上前质问那个颐指气使的王管事,因为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只会让这些苦命人日子更难过。 “回城!” 苏康的声音冷得像冰河开裂。 马车缓缓驶离,郑记染坊的犬吠声在王管事得意的目光中渐渐被甩在身后,却在苏康的心底深处,回荡起更加震耳欲聋的、无声的呐喊。 第212章 田垄巧遇送煎饼 离开岔河村后,苏康的心情如同塞了块阴沉的青石板。 张武见他脸色依旧铁青,也不敢多话,只默默在前头带路。 马车沿着官道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远山如黛,近处一片丰饶景象豁然呈现。 “大人,前面就是刘家庄地界了。这可是咱们威宁水土最好的一片。” 张武小心翼翼地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对面隔着那条柳溪河的是梁家村。说起来,咱们威宁能被称为‘粮仓’,这两家庄子的出产占了一半。” 苏康“嗯”了一声,举目望去,心头却并未如预想般轻松。 只见眼前沃野绵延,阡陌纵横如棋盘,刚插下的晚稻秧苗在微风里舒展着嫩绿的新叶,长势喜人。整片土地规划得整整齐齐,沟渠完善,显然是精心打理的上好水田。只是……这田地,未免也太整齐、也太连片了! 大片大片的水田连成一体,望不到头,一眼扫过,竟看不出明显的田埂界限分割。仿佛这不是无数小户人家的产业,而是属于某个巨大无比的主人。 “刘家庄,梁家村,好大的手笔!” 苏康喃喃自语,一丝凝重代替了初见的感慨,“这连绵不绝的良田,怕都是庄子里那两家的产业吧?” “大人明鉴。” 张武赶紧接话,声音压低了不少,“这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田地,十停里倒有七八停是刘家庄刘老太爷家,和对面梁家村梁老侍郎家的。刘家老爷子…嗯…刘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刚丁忧回来不多久。梁家更不用说,梁老侍郎那是三朝元老,告老还乡就在这河边起的大宅子。” 苏康沉默着。 秦韬玉笔下“蓬门未识绮罗香”的贫女,在她破草席的“蓬门”之外,便是这由无数贫女的血汗浇灌、却筑起朱门高墙的“良田”! 这“良田”的产出,怕是都化作了京城权贵筵席上的珍馐、楼阁中的华彩,而那些真正在泥水里挣扎的老农,连一碗糙米饭都需用野菜糠皮去掺! “谁爱风流高格调?” 苏康心里冷笑,“恐怕这高高在上的‘格调’,全靠底下这无边的泥土和血肉垫起来的!” 就在这时,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通往刘家庄的较窄土路。 路旁是一块刚收割完麦子的麦茬地。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整整齐齐、寸草不生的麦茬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却也透着一股丰收后的寂寥。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穿着破旧的短褂,挎着一个小小的、边缘都磨出毛茬的柳条篮,正弯腰在稀疏的麦茬里仔细寻觅着什么,小手在土里扒拉着,时不时捡起一两根遗落的、焦枯的麦穗。 “停车!” 苏康再次叫停了马厢车。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马车上想为底层百姓谋划的“拾穗营”的念头,眼前这孩子,不就是活生生的“拾穗”吗?在这富庶无比的刘家庄地界,居然也有孩子需要如此! 他默默下了车,踱步靠近那专注捡拾麦穗的小童。 孩子的脸晒得黝黑,小胳膊细得像芦柴棒。他似乎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下的土地上,仿佛那几根干瘪的麦穗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这幅画面,无声,却比任何言语控诉都更锥心! 朱门酒肉臭?这里恐怕连麦穗渣都不愿留给穷人! 苏康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娃儿,捡这做啥?喂鸡?” 小童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惊恐,下意识地把小篮子往身后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给……给阿奶,煮糊糊吃……” “你是刘家庄的吗?” “不是,我是隔壁林家庄的,离这有好几里路远呢。” 小童小声回答,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了几根遗落的麦穗,这孩子竟要走几里路! 看着孩子那沾着泥土、瘦削的小脸,还有篮子里那几根孤零零、干瘪焦枯的麦穗,苏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这细小的画面,比他半个月来所见的一切破败景象都更深刻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刘家庄的沃土千里,权贵高门的酒池肉林,与眼前这双小手在泥土里艰难求索的情景,形成了惨烈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这哪里是拾穗?这分明是在生存线上最卑微的挣扎!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你等等!”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旁。 车厢角落,一个油纸包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裹着他们此行最后的四张葱油煎饼——本是预备着应付意外路程的储备干粮。 金黄的饼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油香和麦香,每一张都厚实得诱人。 “少爷……” 王刚站在车旁,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当然知道这煎饼意味着什么。 作为家仆兼护卫,他对行程的规划和物资的储备最是敏感,这几张饼,是防备他们万一错过县城驿站、露宿荒野的最后保障。 苏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伸手将油纸包拿起,沉甸甸的,是食物,但此刻在他心中,更像是一面沉甸甸的镜子,映照出这世道扭曲的沟壑。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必解释。 他返身回到孩子身边,蹲下来,目光与孩子那双带着怯意和困惑的眼睛平视。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将油纸包轻轻塞进孩子那还抓着几根枯麦穗的小手里。 “拿着这个,” 苏康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却带着一种无法置疑的笃定,“比麦子好吃多了。回去慢点走。” 小童惊呆了! 那陌生的、透出油渍的包裹带着诱人的香气,是他从未曾想过能拥有的“好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又看看手里的油纸包,小嘴微张,黑亮的眼睛里先是惊疑,接着是巨大的惊喜喷涌而出! “大哥哥,这……这都是给我的吗?” 他怯怯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小手攥紧了油纸包,生怕它飞走了。 “对,都是你的了。” 苏康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快回去吧,别让阿奶等急了。” “谢谢!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哥哥!” 孩子的喜悦像春水破冰,瞬间溢满了小脸。他用力朝苏康鞠了个躬,然后紧紧、紧紧地抱着那个比他篮子里的“财富”贵重无数倍的油纸包裹,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他不再迟疑,动作却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护着绝世珍宝,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苏康,眼里满是感激,然后才转身,几乎是蹑手蹑脚,又飞快地爬上了田埂,朝着林家庄的方向,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小小的,那怀抱着煎饼奔跑的身影,如同一株在荒原上终于汲取到一点甘露后奋力生长的幼苗。 苏康站起身,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并非不知晓自己刚刚送出了什么——是队伍最后的应急口粮,是实实在在可能让他们今晚挨饿的食物。 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倒了饥饿的预期:送出去的,何止是四张饼? 那是他看到这片富庶土地上最刺眼的一粒微尘时,本能迸发出的悲悯,是一种微弱的、如同掷入深井的回响般试图证明这世道还有人心的证明,更是他对未来将要改变这一切所默默发下的无声誓言。 他要让这样的孩子,不再需要为了一两根枯萎的麦穗跋涉数里,更不再需要接受陌生人的施舍才能尝到一点油香! 他苏康要做的,是让这土地真正长出属于他们自己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王刚、柳青和张武安静地站在苏康身后,无人言语。 张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大家今晚的晚饭在哪里,但看着苏康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看着王刚和柳青同样凝重而默许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王刚的表情沉肃,眼神锐利地扫过这片看似丰饶的土地。 缺一张饼?小事!但他跟随的大少爷,此刻心中燃烧的火苗和那份比饼更重的担当,让他心甘情愿饿这一顿! 柳青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觉得愈发的高大伟岸。 空气很安静,田野也很安静,只有风拂过麦茬的细碎声响。 第213章 偶遇与试探 “呃!公子真是好心肠!” 就在这时,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柳树下,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并飘过来一声感叹。 苏康循声望去,只见树下倚靠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两个精壮的大汉,像是保镖之类的人物,正虎视眈眈。 老者身量不高,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葛布素衣袍子,一副寻常乡绅打扮,手边还放着一个盛着清水的粗陶罐。 他背靠树干,似乎正在乘凉打盹,微眯着眼睛,方才的咳嗽声像是无意识发出的。 但苏康那敏锐的直觉却倏然一动——这老者身上有一种极其内敛却挥之不去的官威! 那是一种历经宦海沉浮后沉淀下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绝不是普通乡绅能有的气质!而且他出现的位置和时机……也太巧了些! 而且还带着两个保镖,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待遇! 苏康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拱手为礼,姿态谦和:“打扰老丈清修了。晚生路过此地,见这田野风光甚好,驻足看看,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他没有报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普通路人。 那老者这才像真正“醒”转过来,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念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康,目光在他朴素的衣料、沉稳的眼神以及身后王刚、柳青那远超寻常仆役的精干气质上略作停留,嘴角浮现一丝极淡、很难说是善意还是嘲弄的笑意: “无妨,无妨。老朽不过是村野闲人,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闲,何谈打扰?倒是后生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吧?”声音平缓,带着点淡淡的乡音,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正是,晚生游学四方,途经贵宝地。”苏康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者目光又投向那个远去小童的背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唉……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可怜。整日在这泥地里刨食,终非长久之计啊。” 他话锋突然一转,锐利如刀地直视苏康,“后生,看你也像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你觉得,这天下良田,该如何分,才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不再有这孩子捡遗穗之苦?” 来了! 苏康心中一凛。 这哪里是寻常闲聊?这分明是试探!甚至是直指核心的考问! 这位老者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应该就是那个丁忧在家的前左相刘文雄! 他是有意在此等我的! 至于他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这对于一位权倾朝野的人来说,要有心探查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苏康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初生牛犊般的恭敬,脑筋却已经在飞速运转着。 直接回答? 无论是激进的土地分配论,还是官方的“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套话,在刘文雄这种老狐狸面前都如同稚子舞剑。 自己必须答得聪明,答得含糊,更要答得能点出问题根源! 想到这,苏康谦逊地笑了笑,仿佛被问懵了,然后指着脚下这片宽广无垠、归属明晰的麦茬地,又遥遥指了指刘家庄的方向,再越过柳溪河,指向更远处梁家村那隐约可见的青灰色高墙庭院: “老丈问得深远,晚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国策。只是方才一路行来,见这片土地肥沃,却……却总像被一条河、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这河是柳溪河倒也罢了,可那道看不见的‘墙’,是田契,是名分,是盘踞了几辈人的根!地里长的粮食就像是流动的河水,可田地本身,却成了牢牢捆扎在水底的大石。”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已经远去只留个背影的孩童,“想要河中鱼儿都能跃起喝口水,怕只怕,搬了那石头,水还没清,鱼倒先被石头砸碎了不少。要搬,也得有万全的法子,找到那撬石头的支点才好。” 这番话,看似模糊,实则点到了几个核心:承认土地兼并严重(被河\/墙隔开),点出土地产权固化如巨石般压在百姓身上(捆扎在水底的大石),暗示强行改革可能带来混乱(砸碎鱼),最后引出关键——要改革,需要找到那个不引发巨大动荡的“支点”(撬石头的支点)。 刘文雄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第一次仔细审视眼前这个“游学后生”。 他那看似浑浊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这个年轻人,看得太清楚了!一语道破他盘桓心中多年的核心难题!那关于“石头”与“支点”的隐喻,简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他意识深处! “呵呵,” 刘文雄没有做出评价,只是突然朗笑几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慢慢拄着旁边的一根树枝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像是对着苏康,又像是对着空气,悠然说道:“后生啊,这脚下的泥土最实诚,养活了无数人,也埋葬了许多念头。人老了,看田地都像看着老朋友。朋友也好,石头也罢,横竖就在那儿。关键是……”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苏康,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田地是死的。可人心里活着的念头,才最是要命的东西啊!天色不早,后生还要赶路吧?老朽也该回去喝碗粥了。” 说完,不等苏康回应,刘文雄便拎起他的粗陶罐,步履稳健,头也不回地沿着田埂,向着刘家庄那气势恢宏的青砖门楼方向走去。那两名保镖,一声不吭地,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深不可测。 夕阳的金辉洒在老者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也映在苏康凝重的脸上。 这位“偶然”相遇的老相国,留下的话语如柳溪河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田地是死的……人心里活着的念头才最是要命……” 苏康咀嚼着这句话,如同含着一枚苦涩的橄榄。 刘文雄这番话,既是警告——改革的念头会引起巨大动荡,也是隐晦的承认——问题的根子确实就在这固化的土地与盘踞其上的贪婪人心上,而那“支点”的答案,更非一日可寻。 王刚和柳青无声地靠近,他们虽未听全对话,但凝滞的气氛和那位老者不凡的气度,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压力。 “少爷?” 柳青轻声询问。 苏康收回目光,先看向那个早已远去的孩童那小小的背影,然后将目光盯在了离去老者的背影上。 “无妨。” 苏康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像是在回答刘文雄的背影,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死物易搬,人心难平。但难,就不做么?走吧!” 他转身登车,目光穿过车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象征着威宁顶级权贵根基的沃土,以及更远处梁家村模糊的轮廓,沉声道:“回城!” 只有让他们先抓住一点点自己的生机,拥有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反抗之力,将来当“大石”真要被撬动时,他们才不至于仅仅是“被砸碎的鱼”! 这第一步,必须要走稳!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暮色四合,将这片巨大的良田与刘家的高墙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蓝色之中。 马车的轮毂碾过麦茬地边的土路,发出沉重的声响,载着一颗愈发沉重却也点燃了更强烈斗志的心,融入苍茫夜色。 一场不知是无声的较量还是喜相逢,已经在这田野的偶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14章 城墙根下的哀鸣 花了十几天功夫在威宁的穷乡僻壤摸爬滚打,当终于看见威宁县城那高大的城墙和威严门楼时,众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回到县城了! 可很快,苏康和王刚、柳青就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只见,在高大巍峨的城墙外边,是紧贴着城墙根下搭建的一大片低矮窝棚区! 那根本不能算房子!不过是些烂木头、破席子、碎砖头、旧油毡胡乱拼凑起来的大小窝棚,别说遮风挡雨了,老天爷打个喷嚏,这棚子怕是能当场散架给你看!。 窝棚之间挤得密密匝匝,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小道,弥漫着屎尿恶臭、垃圾腐败的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苍蝇嗡嗡乱飞。 还没走近,苏康便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腾,喉头涌动着。 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股来自县城“脚底板”的污浊和绝望气息,依然冲得他眼前发黑。 张武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着明晃晃的疏远:“大人……这是城根底下那波没着落的人扎的穷窝棚,尽是些苦力、流民,没个正经活路的。” “走,进去看看。” 苏康的语气不容置疑,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王刚将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和柳青一左一右,紧跟在苏康的身后。 张武咽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引着三人钻进了这片阳光都懒得照进来的“活死人墓”。 一墙之隔,城里是人声喧闹的烟火人间,墙根下却像是被遗忘的无声地狱。 窝棚黑洞洞的门口,一个瘦得像被风干腌菜的老妇蜷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沉沉睡去的小孩。 孩子脸色灰败,眼睛紧闭,肚子却不成比例地高高隆起,像个吹胀的皮球,衬得那四肢细小得如同垂死小鸟的爪子,无力地耷拉着。 老妇眼神空洞得吓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一张一翕,像是在哼着什么,又像只是某种本能的抽搐。 旁边一个稍微能遮点光的窝棚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着能把肺管子整个咳出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在绝望呐喊:“咳!咳咳!老……老子不行了!这……这劳什子肺痨,拖……拖死你们娘俩……治不起啊……” 声音未落,就已经引得这个妇人压抑不住的呜咽了起来,垂泪啜泣。 苏康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钩狠狠钩住了肺腑。 他定了定神,便朝老妇那边走过去,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大姐,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老妇浑浊的眼睛迟缓地转动,落在苏康脸上。起初是警惕,待看清他眼中的真挚,那深如寒潭的眼底才浮起一丝微弱的光。 她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声音像砂石磨蹭:“公子……命苦啊……老来得子,欢喜没几天……老伴却得了肺痨……” 她哽住,好半晌才断断续续续往下挤,“肺痨难治,耗干了家底……也……也治不了……苦了这孩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了……也成了这样……” 她枯柴般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隆起如皮鼓的肚子,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噼啪滚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苏康蹲下身,手指极其轻柔地触了触孩子的额头,微凉;再轻轻按了按那绷得紧紧、似乎能看到下面青筋脉络的腹壁,冰冷坚硬。 他顿时心中了然,这是常年吃不饱饭造成的腹水肿,他的肚子里只有野菜草根的折磨,里面积攒的,都是要命的水!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贴身藏着的、带着体温的硬实银票——崭新的一百两。一把塞进老妇那只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里,触手冰凉硌人。 “拿着!这是治肺病的药。还有,孩子的肚子,是饿出来的!里面都是水!” 苏康语速飞快,几乎不容打断,“记住了!先给大夫弄点药调养,然后去弄肉!弄蛋!煮豆子!使劲儿往他嘴里塞!” 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此刻它意味着生的可能。 他看着老妇彻底呆滞住、布满褶皱的脸,斩钉截铁:“能活!按我说的做!” 话音未落,苏康已霍然起身,几乎是有些粗鲁地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老妇反应和推拒的机会。 身后,噗通一声闷响。 老妇抱着那依旧熟睡的孩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截枯瘦的脖子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钝的响。 “恩公……恩公……老天开眼……” 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梦呓般的呜咽,眼泪混着尘土簌簌而下,将那一点攥在手里的纸片——那张能买来温饱、买来药石、买来一丝渺茫希望的银票——死死地捂在怀里,捂在心口滚烫的位置,仿佛要把它融化进自己的骨血。 苏康胸口堵得厉害,大步向前,想把那刻骨的悲伤和沉重甩在身后。 没走几步,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道里,炸起一阵诡异的喧嚣。 几个浑身没二两肉、却像跳骚般精力过剩的半大孩子正扭打做一团,眼睛赤红地争抢着什么。 那是半个硬邦邦的窝头,沾满了黑泥,是别人不慎掉落在地上的! “妈的!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滚开!” 那脏兮兮的面疙瘩成了他们眼中无上的珍馐美味,每一拳一脚,都带着一种为了最原始欲望而搏命的疯狂凶狠!哪里还有半点孩童的天真? 苏康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撕裂的痛楚弥漫开来。 秦韬玉笔下“共怜时世俭梳妆”的贫女,是破袄荆钗也尽力活出点人样。 眼前这些孩子呢?为了烂窝头生死相搏! 那“蓬门”里的辛酸,到了这墙根底下,彻底退化成了兽笼里的挣扎! 他们根本不是在“梳妆”,是在用沾着泥巴滋味的爪子,撕咬出一点点活命的食粮! 苏康猛地一咬牙,手再次伸进怀里,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掏出了一把碎银。 他像撒豆子一样,朝着那群几乎要打出狗脑子的孩子扬手抛了过去! “滚!都滚!” 他低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暴戾。 叮铃!当啷! 银子砸在地上、砸在窝棚破席上的脆响,像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扭打成一团的小野兽,瞬间定格。 无数道饥饿贪婪的目光,嗖地射向地上那些滚动闪烁的银亮光点! 下一秒,轰然炸开!却不再是厮打! “银子!银子啊!” 不知是谁尖啸了一声。 方才还互相挥拳头的“敌人”们,此刻动作快得只剩下了残影!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在地上,像一群骤然发现米粒的麻雀,疯狂地用手扒拉着地面、扫开破席、甚至钻到别人腿下去抢!手指抠进泥巴里,紧紧握住那几钱碎银,力气大到指节发白! 没人再理会那半个发臭的黑窝头了。它孤零零地躺在泥水坑边,被无数只泥泞的脚踩来踩去,很快和污秽融为一体。 抢到银子的孩子,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巨大狂喜! 一个脸上还挂着抓痕的孩子,将手中的一个小银角子高高举起,对着微弱的光线眯眼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 然后他猛地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一下——当!疼得一咧嘴,随即咧嘴又变成了傻笑,确认是真的! 他抬起头,飞快地、感激无比地瞥了一眼苏康模糊的身影,再不敢丝毫停留,捏紧那冰凉硬实的金属块,拔腿就往窝棚深处蹿去! 巷道里瞬间空了,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脚印、污迹,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苏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灼烧灵魂的愤怒和深沉的无力。 那银子砸在地上,也像是砸在他心坎上。 一百两?几两碎银?于他微末,于她们……可能就是从地狱边缘伸过来的一只救援之手。 一个抱着濒死孩子的老妇,一群为残食厮杀的孩童,银子砸下去,能换来此刻的喘息。可它救得了一时,却填不满这城根底下无底的深渊。 他抬起头,望向那堵高大的、冷漠隔开两个世界的城墙。 城砖无言,沉默地矗立,如同那千顷良田的契约,牢牢捆缚着无数的希望,化作压在无数个老妇和孩子脊背上的巨石。 走吧。 苏康深吸一口弥漫着恶臭的空气,把这绝望也一并吸进肺腑。 前路漫漫,他知道,这堵墙,他迟早得给它刨开一道口子。 那在墙根幽暗深处抱着银角子狂喜跑远的小小身影,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如萤火的盼头。 第215章 一心想要破局 “老天爷啊!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突然从不远处响起,盖过了孩子们的争抢声、老妇的呓语、病人的咳嗽。 苏康只得立即收住了脚,转过身来,疾步循声赶去。 只见一个破败得几乎要散架的窝棚前,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穿着绸缎坎肩、手持一卷账簿、三角眼翻看人带着一股子阴狠气的中年男子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那穿绸缎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抱着膀子,一脸的不耐烦。 “刘师爷!刘师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我去码头扛活!我去卖血!凑钱还您!” 地上的汉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苦苦哀求。 那被唤作刘师爷的三角眼男人嫌弃地甩了甩腿,没甩开,细长的眼睛里尽是鄙夷:“黄老蔫!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嗯?去年冬天就说扛活,夏天了还在这放屁!连本带利十五两!宽限?再宽限利息都够你喝一壶的了!没钱?我看你家这丫头片子也快长成了吧?拉去‘翠香楼’抵债,还能换俩钱!放手!” “不行啊!刘师爷!求您!不能卖我闺女!她才十五!我再借点钱还您!再借点…” 黄老蔫绝望地看向那个一直站在窝棚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孩子。 女孩儿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再借?” 刘师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行啊!按老规矩,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签死契!你黄老蔫这条贱命,加上你婆娘,还有你家这丫头,签了,再借十两给你,一年后还二十两!敢不敢?” 黄老蔫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抱着刘师爷腿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签这个字,就是把一家三口的命全卖了!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苏康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九出十三归!签死契! 这不是借钱,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这是敲骨吸髓,把人榨干最后一点血渣还不罢休,还要把骨头嚼碎吞下去的恶鬼行径! 刘师爷冷笑一声,对身后打手使了个眼色:“别耽搁时间!要么还钱!要么签!要么…把人带走!翠香楼的张妈妈还等着验货呢!” 两个打手狞笑着朝角落里那个惊恐万分的女孩走去。 “住手!” 一声厉喝炸雷般响起,吓得所有人都是一激灵。 王刚和柳青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挡在了女孩身前。 苏康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脸色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这肮脏的窝棚点燃。 他看都没看那刘师爷,径直走到瘫软在地的黄老蔫面前,俯身,盯着他那双因绝望而失去光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告诉我,欠他多少本钱?” 黄老蔫被这突然出现的气势慑住了,茫然地回答:“开……开春时,婆娘病了……借了五两银子抓药……” “五两!区区五两银子!他竟然要你拿三条人命去填?!还要翻本滚利到十五两?!还九出十三归?!” 苏康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射向那个三角眼、油光满面的刘师爷!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刘师爷被这陌生人的气势震得愣了一下,但看他穿着普通(苏康特意换了便装),旋即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哟呵?哪来的愣头青?敢管我刘老七的闲事?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这账是谁家的吗?嗯?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梁老爷家的事你也敢管?” 他抬出了靠山。 梁老爷?又是他! 苏康的记忆瞬间翻到几天前在岔河村听农人提到“梁老爷他二舅姥爷的远房侄子”!原来这遍布威宁的吸血勾当,根子都在这里! 苏康怒极反笑:“梁老爷?好,好得很!刘老七是吧?账本留下!人,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你放屁!” 刘老七恼羞成怒,三角眼一瞪,对打手吼道:“给我打!打不死就行!” 两个打手嚎叫着冲上来。 但王刚和张武是何等人?一个是跟着苏康混出来的高手,一个是跟着尉迟嘉德摸爬滚打出来的衙中好手,对付这种地痞流氓如同砍瓜切菜。 三拳两脚,干净利落!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痛彻心扉的嚎叫,两个张牙舞爪的打手已经滚在地上捂着肚子或者胳膊,爬不起来了。 刘老七傻眼了,手一抖,那卷要命的账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苏康:“你……你等着!报官!我要报官!你们聚众滋事!殴打良民!” 苏康看都没看他,弯腰拾起了那本账册。 厚厚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 黄老蔫、李二狗、王寡妇……无数潦草的名字,后面跟着触目惊心的数字和高利贷的套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深渊! 他翻到黄老蔫那页,明明白白写着借银五两! “良民?” 苏康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抖如筛糠的刘老七,“你刘老七是良民?你们梁老爷是良民?那威宁城外饿得喝糠糊吃野草的农夫算不算良民?岔河村被染缸药水蚀烂了双手的工人算不算良民?这城根底下卖儿卖女、被利滚利逼得无路可走的穷苦人算不算良民?!你们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骨头渣子都要榨出油来!还敢自称良民?!” 苏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贫民窟上空。 周围窝棚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悄悄探出头来,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惊愕和不易察觉的光芒。 黄老蔫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康,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把他身上的借据都搜出来!” 苏康冷冷地对王刚下令。 王刚上前,利落地把还在地上哀嚎的打手和刘老七身上搜了一遍,果然又翻出一沓写好的空白契约和按了手印的借条,其中就包括黄老蔫那份签了手印画了押的、约定九出十三归五两银子的“死契”。 刘老七看着那些要命的纸都被搜出来,吓得面无人色:“你…你敢!梁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苏康掂量着那沓沉甸甸的借据,又看了看怀里那本账簿,再看看地上瘫软的黄老蔫、角落里惊恐又带着一丝希冀的女孩、还有周围无数张麻木中透出一丝期待的穷苦面孔。 “梁老爷?他最好早点来!” 苏康语气森寒,眼中却燃烧起一团名为“破釜沉舟”的火焰,“我苏康还就怕他不来!这份‘礼’,我先替他收下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人在做,天在看!这威宁的天,该变一变了!” 他把账本和借据仔细交给柳青收好,如同收起了指向这腐烂根基的锋利证据。 “还有,” 苏康盯着刘老七,一字一句,“告诉所有被他盘剥的乡亲们!这高利贷,不许再还!天塌下来,有我苏康顶着!”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丧考妣的刘老七,转身扶起还坐在地上的黄老蔫,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吧,老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天,就没塌!路,是走出来的!” 他扫视着这片在绝望中透出一线生机的破败棚户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再苦,也给我咬牙活着!我就不信,这威宁,打不破一个‘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死局!” 柳青奋笔疾书,将刘老七的样貌特征、张举人名字、高利贷细节、刘老七打手被制服、账簿被收等关键信息一一记录在案。 王刚的眼神锐利无比,腰间的佩刀似乎随时准备出鞘。 就连张武,热血涌上心头,也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苏康目光坚毅如铁,那份来自京城、曾在威宁县衙大火中遭遇挫折的锐气,如今被这半个月血淋淋的现实彻底点燃,烧成了要烧穿这威宁官场贪腐与地主盘剥黑幕的熊熊怒火! 车辕碾过尘土,苏康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寂静得压抑的贫瘠田野,和那片破败不堪的窝棚,眼中窜起了一团火。 张武额头冒汗,这位县太爷再也不是初来时那个带着书卷气的新官了,他眼神里翻腾的东西,让张武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第216章 为民寻找出路 回到略显破败的县衙后院堂屋,苏康没有点灯,只让柳青将那盏昏黄的油灯捻亮了些。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在给这半个月的见闻打着惊心动魄的拍子。 “王叔。” 苏康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王刚往前一步,精壮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吹得油灯火苗跳动:“少爷。” “都看清了?” 苏康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看清了。” 王刚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五里坡村周扒皮,岔河村郑老财,再加上县城附近这个盘根错节的梁老爷!还有衙门里那些,端午前那把火没烧干净的蛀虫,跟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蛇鼠一窝!” 他毫不掩饰对那些人的憎恶。 “根基很深呐,” 苏康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捻起书案上柳青呈报的文书,“地方豪强,乡间胥吏,县衙里的蠹虫,互相勾结,盘根错节。老百姓的血汗就是他们的垫脚石。” 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黄老蔫、李二狗、染布女工……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高利贷死契上用力一点:“特别是这梁老爷!乡间田租,城中印子钱,甚至隐隐还插手工匠行当,好大的网!那个郑记染坊的王管事提了一句‘梁老爷’,这刘师爷又张口闭口‘梁老爷’,他梁家的手伸得可真长!说他是威宁县藏在幕后的老爷,我看不为过!” 苏康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单靠我们几个冲上去打草惊蛇,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这些被压在最底下的百姓,反倒要先遭池鱼之殃。” 他想到了黄老蔫那绝望的眼神,想到了染布女工变形的手。 “那少爷的意思……” 王刚挠了挠头问道。 苏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格。 外面是无边的黑夜,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微弱得如同随时会被风吹熄的萤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尘土的夜气。 “当务之急!” 苏康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头一件事,给这些穷苦人找一条活路!找一条不被这些豺狼吸血的路!有了盼头,有了对抗的本钱,才谈得上后续的雷霆手段!才能让他们看到,这威宁的天,不是铁板一块,是能亮的!” “活路?” 王刚皱眉沉思,“种地,交租子,就剩那点谷子糠糊糊。做工,累死累活还要被抽筋扒皮……” “对!” 苏康打断他,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得帮他们钻出一条夹缝里的活路!跳出田地,避开压榨!用他们手上本就有的力气和那点微末的‘针巧’,做些能把东西直接换成铜板的营生!绕过那些‘周扒皮’、‘郑老财’和‘刘师爷’!” 他猛地用力捶了下桌面,“这口饭,他们得自己挣!我们得帮他们撕开那个被层层把持的铜子儿流进穷人兜里的口子!” 王刚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少爷的意思是……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苏康斩钉截铁,“我们得让城根下那些有力气的能跑腿,窝棚里会些粗缝补的能接点零活,乡下会做点草编、柳筐、土布娃娃的妇人能变成银子!让那些染布女工的手艺能多留几分在自己手里!把他们散着的气,拧成一股挣钱的道!” 他踱回书案前,手指在威宁县简陋的地图上划过:“威宁挨着运河,漕运还算便利,码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它运转起来。只要货物周转起来了,就不怕没有供穷苦人糊口的行当!” “组织零散的劳力去码头卸货?帮人运短脚货?或者……妇孺们组织起来,给城里的大户人家洗衣、浆补、做简单的针线?” 柳青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补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可能的字眼,“成立个类似‘互助社’‘跑腿帮’的草台班子?由大人暗中扶持,绕过那些把头、工头、牙行?” 苏康点头,眼中燃烧着火光:“要的就是这个!名字不必花哨,就叫‘拾穗营’!捡人家指缝里漏下的麦穗,虽细碎,聚少却也能成多!告诉黄老蔫那种有力气的,别再去租吸血的田,就去拾穗营做个短工搬运,钱少但干净利落,挣的是现钱!告诉那染布女工,手艺是自己的,我们想法子联系点小布庄,让她们直接接点散活,避开作坊主那层皮!告诉窝棚里能走动的妇人,城里的浆洗缝补活计拾穗营也接!” 他拿起一支沾了朱砂的细笔,在那张简陋的图纸上,重重圈出了靠近码头和靠近富人区边缘的几个不起眼的位置:“这几个地方,王叔,让嘉德安排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兵油子去谈,租下几处便宜地方,不用多好,能遮阳躲雨就行!挂上‘拾穗营’的牌子,就当是穷苦人的‘钱串子作坊’!明面上就是我们几个‘行善积德’的富商体恤民生,弄的‘施粥舍饭’的善堂!暗地里,就是给穷人搭个能挣钱不挨抽的台子!” 苏康的声音铿锵有力:“‘拾穗营’,就是插进那帮畜生盘剥链条里的第一把撬棍!它得让老百姓知道,除了给他们做牛做马,还有个能站着把钱挣了的口子!哪怕只是一线光,一个铜板,那也是没被克扣过的,能填进自己肚里的真东西!有了这一口饭垫底,腰杆子就能硬气一点!到那时,等我们真动刀子砍断那些吸血管子的时候,老百姓才能跟着站起来,不至于连喊声‘打’的力气都没有!我们要让梁老爷、周扒皮们看清楚了,这威宁的钱,不是只能从佃户的骨油里榨,穷人的路,也不是只有一条死胡同!” 王刚双手抱拳,眼神同样炽热:“少爷思虑周全!这条活路,是根!根扎稳了,才好拔掉那些烂树桩子!我想尉迟县尉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主意,会立刻安排人手前去实施的!” 现在的王刚,虽然没有在衙门里兼职,但他和柳青一样,都是苏康这个县太爷跟前的人,是县太爷的传声筒,整个县衙的人,都没有谁敢轻视他们。 苏康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远处那几点贫民窟里微弱的光点还在闪烁着。 “去办吧。悄无声息,却要……星火燎原!” 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坚定的火焰。 窗外,威宁的夜依旧深重,连月亮都吝啬地躲在厚厚的云层之后。 苏康桌上的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顽强地摇曳着,努力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虽然微弱,却仍在固执地燃烧着。 第217章 苏县令的“拾穗营” 威宁县衙后堂,夜浓如墨,那后弦月已经完全躲进了云层里。 书房中,一盏摇晃的油灯是唯一的亮色,映照着苏康凝重的侧脸。 五月中下旬的西北,暑气开始上升,苏康额头微微冒汗,他却浑然不觉,手中鹅毛笔蘸着微温的墨,在一张麻纸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山形、水流、树影,还有圈圈点点的矿藏标记。 “‘拾穗营’……光是捡地上的穗子,怎么能活命?” 苏康喃喃自语,眼神却亮得惊人,“要捡,就得把地里埋着的‘金穗子’都挖出来!” 他这“拾穗营”,名儿听着穷酸,实则是要造一个五脏俱全的“铁疙瘩”! 建实业、做买卖、跑运输、收山货、搞劳务,全给他揉在一块儿! 让那精明似鬼的魏家二表哥魏国成顶在前面当幌子掌柜,他自己乐得在幕后当牵线的东家。 县衙这方大印就是开路刀,劈开商道上的荆棘枝杈。 “让魏家拿一半,六成也行!” 苏康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钱这玩意儿,得让能下蛋的鸡多吃食儿,鸡才能扑棱得欢!老子留个四五成,加上衙门这名头省下的‘买路钱’,够使唤就行。最要紧的是,威宁的土、威宁的人,得让这些‘根儿’先吸上养分壮起来!” 他停下笔,闭目回想这十几天钻山沟、访农户、逛破烂市集的见闻。 穷,是真穷!但这块黄土疙瘩下,埋着的“货”可一点不少! 深山老林里,碗口粗的大树随处是,守着金山饿肚子?笑话! 坡坡岭岭,野草里藏的不光有土茯苓、山当归,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只差懂得采挖炮制的人手! 雨后的林子里,羊肚菌、鸡枞油、松茸……这些山珍,城里老爷们可金贵着呢! 猎户家墙角挂着的兔皮、麂皮、山羊毛,硝制好了不就是上等的皮料? 更别提那些染着靛蓝、扎着土布花的衣裙饰品,山里妇人巧手出的玩意儿,拿出去说不定就新鲜! 还有冬天烧柴剩下的木炭…… “这些都是现成的‘金疙瘩’!拾穗营就是个大筐,全给装进去!这边低价收,那边运出去高价卖!中间的运费差价,不也进了咱口袋?” 苏康仿佛看到一车车的山货皮草从崎岖山路运出威宁,又拉回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食盐。 想到粮食,他精神更是一振! 外面粮食贱得吓人,威宁却贵得让人买不起! 想买?难!等拾穗营手里有了源源不断的山货皮草布匹去换,再回购粮食卖回威宁,这不就盘活了? 一来一回,两头吃利,而且还能平抑威宁的粮价,让人们吃得上好米好面! 但这还不算完!苏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麻纸的几个标记上,墨迹几乎要戳破纸背: “后山坳的黑石头,遇火能燃!那是煤!” “野猪岭红褐色的土挖开,底下是乌沉沉、沉甸甸的铁砂!” “断崖边上那种灰白色、细得像雪的沙子,是石英砂!” “黑风沟口那细腻洁白的土,分明是上好的高岭土!” “还有各处河滩地常见的黄泥黏土…” “煤能烧!铁能炼!砂子能烧琉璃瓦!高岭土是烧瓷的命根!黏土烧砖瓦!这哪是穷山沟?这分明是座没开封的宝藏!” 苏康几乎要拍案叫绝,却又强行压下激动。 宝藏再好,也得有人去挖、去炼、去烧! “铁!挖出来炼,小到锄头镰刀钉子,大到兵器农具,都是硬通货!” “煤!挖出来烧,有了它,冬天不怕冻,火炉能烧旺!还能碾碎了加黄土和水摇……嗯,弄成蜂窝球球似的‘蜂巢煤’!省煤又耐烧!” “砂子、高岭土、黏土凑在一起……” 苏康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精光,“建窑!开炉!烧陶!烧瓷!烧琉璃瓦!哪个不值钱?还有石灰石煅烧后得到的粉,拌上黏土,就能做……做那种粘石头像粘馒头似的‘泥灰’,筑城修路,固若金汤!就叫它……‘水泥’!” 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模样:冒着黑烟的大铁炉,日夜吞吐着铁矿;连绵的土窑,烧出器型精美的陶罐、白亮的瓷碗、明晃晃的琉璃瓦片;河岸边支起的“蜂窝煤工坊”;还有用那神奇的“水泥”铺出的平坦宽阔、风雨不惧的大路和堤坝…… “万丈高楼,也得平地起!” 苏康急忙收束起激动的心神。 第一步,得把人先聚拢、操练起来! 万丈豪情最终落在务实两字:先修路!挖沟渠!平整土地!建造大营地和工坊的基地!有了夯实的基脚,那些烧砖制陶炼铁的宏图才能稳稳立住。 至于外面的买卖?船队商队也得有个地方停靠调度不是? “本钱……” 苏康拉开书桌下一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两百多张盖着模糊私印的一千两面额的银票。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老本儿,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准备倾囊而出。 “先拿一万两砸下去!权当为这片死水之地续命的引子了!” 想到这,苏康再不迟疑。 磨墨展纸,笔尖如游龙,将他盘算良久的宏图大略:从拾穗营的组织架构、与魏家的具体分红(白纸黑字写成五五开,魏家五成,自己五成,其中三成专用于扩大再生产和县政),到矿产的初步勘探设想,第一期工程(修路、挖沟、建营地),用人章程(多劳多得、上不封顶)等等,详详细细,条分缕析地写了下来。 他最后特别反复强调:活儿,要优先给威宁的百姓!工钱,一文都不能拖欠! 信写好,封上火漆,如同包裹着一个足以撬动威宁未来的希望。 他轻轻拉动桌边一根不起眼的丝绳,叮铃脆响穿透寂静。 “大人?” 精瘦干练的衙役孙小乙悄然出现在门口。 “小乙,” 苏康将沉甸甸的信函递过去,“天不亮便动身,快马加鞭去晋阳城魏记酒楼!找魏二公子魏国成!信,务必亲手交他本人!”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告诉他:威宁遍地是‘金疙瘩’,少了一分利,我苏康自掏腰包补他!但这事关数万条性命,请他务必慎断!若有疑虑,不妨亲自来这穷地方看一眼!回执必须带回!” “遵命!” 孙小乙双手捧过信函,感觉重若千钧,用力一点头,身影如狸猫般融入黑暗。 送走了人,苏康心头那股劲丝毫未松。 他立刻铺开告示用的大红纸,挥毫泼墨: “威宁县衙告示:……” 第218章 五贯钱掀起的风暴 当第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挣扎着挤出云层,威宁县衙大门旁那面灰扑扑的墙壁,陡然糊上了一张簇新、扎眼的大红告示! 刺目的红色在灰暗的晨光里,像一滩新鲜的泼上去的血! 挑着半担湿柴的王老汉,揉着惺忪睡眼刚路过墙根;倒了半夜香桶、一身酸臭的刘二,推着空车缩着脖子往回走;还有几个裹着破麻片、饿得直打晃儿的小伢子,围在平日粥棚的位置舔着干裂的嘴唇……三五人稀稀拉拉地就聚到了告示前。 “秀才公!好秀才公!劳您大驾给念念呗!咱县太爷又贴啥‘救命符’了?” 这帮不识字的,扯着嗓子在喊。 住在附近破落院子里的老秀才张世才,正想贴着墙根溜走,被这一喊,只得摸了摸稀疏的山羊胡子,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到得近前,他便清了清嗓子,用那半死不活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威宁县衙告示:照得本县灾荒日久,黎庶困顿。本县体念时艰,特设立‘拾穗营’一署,司理赈济、调和生民等事。凡县中窘迫待援之家,俱可赴署报名,以工代赈,半工半赈。” 前面半截一念完,人群里就“嗡”地一声躁动了起来。 “嘿!听听!官腔打完,还不是要俺们饿着肚子去干活换他那碗稀汤的事儿!我就说没白馍!” “什么是以工代赈?什么玩意?” “估计就是干活呗!” “哼!糊弄鬼哩!官字两张口,上下都是理!进了那营子,怕是骨头都得被榨干了!” “干活就干活!总比挺着挨饿强!俺认命!” “对,能换口吃的就成!活一天算一天!” 也有些人麻木地表示认命。 …… 老秀才顿了顿,翻了翻白眼,这才提高了嗓门,压下嗡嗡的议论声,继续念出更关键的下文: “或有精壮愿于此营中,凭力气、手艺换取长久生计者,亦皆可投名!一经试工录用,即定身钱!以其出力之多寡、技艺之高低,给付工银!可短工,也可长役!短工者按日计酬,每日一百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长役者,纵使最末等役夫,每月实领身银,绝不下五贯整!有力者可期更多,上无封顶!立契画押,日结或月满结钱!” “五贯?!” 轰——! 当读到那“五贯”两个字,如同九天闷雷,直接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开! “俺滴个亲娘咧!” 王老汉手里的半担湿柴“哐当”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掰着几根黑漆漆的手指头哆嗦着算,“五……五贯?!能……能买……买两石……两石好麦子!够……够俺婆娘跟两个崽子……吃……吃好几个月!!” 旁边的刘铁臂,就是那个外号叫“铁臂”的精壮汉子,猛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着了火:“上无封顶?那……那俺要是能扛八百斤粮包呢?一天扛一百趟呢?!” 他瞬间觉得自己的“铁臂”有点不够用了! 墙角一个穿着带补丁但还算齐整、像是落魄小商贩的中年人陈三,嗤地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信:“可日结?也可按月发?还给五贯起?还立契画押?哄鬼去吧!官字两张口!契书?他们想咋写就咋写,到时候把命搭进去,哭都没坟头!” 人群后头,几个“大人物”姗姗来迟。 穿着崭新的蓝缎面袄子、捏着个红木烟袋锅的是朱大贵,梁老爷,他的粮店就在衙门斜对街;旁边是穿着青绸长衫、手上戴着个宽大金戒指的布庄周掌柜;再后头,是胖得像个发面馒头的“四海货栈”孙掌柜。 “啧啧啧!” 朱大贵撇着嘴,用烟袋锅遥遥点点那告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新来的苏大老爷,怕不是穷疯了吧?画这么大个饼!半工半赈?还月钱五贯起?他把咱威宁的地皮都刮掉三层,也凑不出这许多响当当的铜钱!” 周掌柜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金戒指,声调拉得更长:“是啊,画个大饼诓些傻汉去做白工!白使唤人,完了给两碗糠糊糊,那就算开恩喽!” 那语气,笃定的像是亲眼看见了结局。 孙掌柜腆着肚子附和:“这不明摆着挖坑埋人吗?去搬石头挖土坑,能挣出五贯钱?骗鬼呢!” “悬!” 一个常在外走动的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倒是没急着下结论,盯着告示上落款的鲜红县衙大印和那工整的章程条目,眯着眼在琢磨,“官家的告示白纸黑字这么写着,还留了报名登记的地方,要是连契都不立就让人干活,那是真坑。可要是立了契……” 他话没说完,眼底却闪过一丝商人才有的精光,似乎在算计这“拾穗营”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财路,别是上面州府拨了款子下来吧? 告示前,说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粥铺。 角落里,县衙的老熟人——宋主簿,那张圆润的老脸更是拉得比驴还长,小眼睛眯缝着,里面全是阴霾。 他死死盯着告示上那鲜红的县衙大印和“月实钱”三个字,心里跟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坏了!坏了祖宗八辈子的规矩啊! 往年灾荒,搭个粥棚放点掺了沙子的糙米粥就是天大恩德了! 这苏知县居然发实钱?还五贯起?那帮穷鬼见了钱还不跟苍蝇见血似的?!库房干净得能跑马,拿什么发?! 这不是给我宋某人上眼药,砸我钱粮主簿的饭碗吗?! 人群前面,因为那“五贯钱”的惊雷而陷入狂喜和巨大怀疑的交织中,吵得如同烧沸的稀粥铺子。 就在这纷乱之中,王老汉的目光掠过朱大贵那张嘲讽的脸,扫过宋主簿阴沉的老脸,最后落回到那大红告示上,落在“五贯”和“立契”的字眼上。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突然看到一丝亮光的孤勇,混杂着对家里饿得嗷嗷叫婆娘娃子的痛楚,“噌”地一下从他心窝里冒了出来! 他猛地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踉跄着冲到那张临时支在衙门口的小木桌前,一巴掌“砰”地拍在桌面上! 桌子后面正打瞌睡的小书记员吓得一哆嗦,手中毛笔都掉了。 “老……老丈,您?” 王老汉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爆出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登记册,哑着嗓子吼道: “俺!王贵!大王屯的!俺报名!俺要做长工!俺要月钱!签契!现在就签!” 王贵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吼声嘶哑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第219章 第一粒“蠢谷子” 王贵这一嗓子,如石破天惊! 把他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怯懦和昨天还不存在的孤勇,一股脑都吼了出来! 声浪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炸开,把周围嗡嗡嘤嘤的议论声都压下去了几息。 登记桌前的小书记员张大着嘴,看着面前这破衣烂衫、身上似乎还带着牲口棚气味的老汉,一时之间都回不过神来。 王贵吼完了,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莽劲似乎有点泄了。 他看着小书记员那张年轻又愕然的脸,心里突突地跳,老脸更红了,下意识在破袄上又狠命搓了几下粗糙的手掌,不知接下来该咋办。 宋主簿眯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像条闻到鱼腥味的鲶鱼,悄没声儿地从人群外围踱了过来,三角脸上努力挤出点“公事公办”的模样,拖着点官腔,慢悠悠地说道:“老丈,报名是吧?叫什么?住哪个村?打算做短工抵粮,还是签长契拿月钱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得见,“可看清楚了,这契若签了,就是定死了的章程!到时候……” 他故意把话留了半截,那未尽之意无非是“到时候干活不卖力,或是完不成县尊大人定的活儿,可没那好果子吃!” 他的眼神在王老汉脸上不断逡巡,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威慑。 王贵被他看得心里更虚了,脊背弯了弯,几乎又要缩回去。 一直站在衙署大门门槛里头阴影里的苏康,恰在此时咳嗽了一声,不轻不重,正好能让人听见。 宋主簿立刻像被针扎了屁股,那没说完的威胁瞬间咽回肚子,微微弯了腰,堆出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冲着门里的苏康点头哈腰。 苏康压根没看他,目光落在王老汉后背上,沉声道:“张书办,既是第一位报名签长契的,莫要怠慢了,照章程来便是。” 得了这话,小书记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铺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取了笔:“王老丈,您报长做是吧?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能作保的保人?” 按规矩,签这种涉及身钱的长契,得有人作保,防止中途跑掉了。 “作保……” 王贵一下子就犯了难。 这话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将王贵心头那股子热血浇凉了大半截。 他想起自己家徒四壁,逃荒来的,连个能作保的亲族邻舍都找不着,万一这契真是火坑,想跑都没个跑处……老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肩膀也塌了下去。 梁老爷等人幸灾乐祸地交换了个眼神:“嘿,卡住了吧!没保人,衙门哪敢信他?” “就是!一看就是个穷命鬼,还想赚五贯?白日做梦!” 那粮店朱老板看到这一幕,嗤笑声更大了,对旁边的周掌柜嘀咕:“瞧瞧,露馅了吧!没保人,衙门可不敢乱签契!这老东西怕是被逼急了跳出来当猴耍呢!” 人群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精壮汉子,看到王贵卡在“保人”这一步,也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热切的心凉了半截。 官府办事,果然刁难! 王贵的脸由红转白,眼神绝望地在登记册和自己粗糙的双手之间来回看,嘴唇哆嗦着,几乎就想转身钻回人群里去。 那五贯钱的梦,似乎刚开个头就要醒了。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沙哑但透着股浑厚底气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老汉!俺给你作保!”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是谁这么“不长眼”,就连王贵也瞪大了眼睛。 来人竟是刘二!就是那个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臭烘烘粪车、在城里倒夜香的刘二! 他一身洗得发白、布满不明污渍的短褂,推着空粪车,刚刚挤进人堆。他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却清亮。 刘二推开挡路的半大小子,走到登记桌前,指着王贵,对着小书记员大声道:“小先生!俺给他作保!俺刘二!西城根下倒夜香的!认识俺的人海了去了!衙门当差的大老爷们都认得俺的车!” 他又看向王贵,嗓门很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义气,“王老哥!俺昨天听你念叨你儿子的事了!就冲着你也当过兵打过仗,就冲着咱都是一个泥坑里刨食吃的苦命人!这保,俺给你担了!天塌了俺刘二跟你一块儿顶!老子穷得就剩这张脸皮和一把子力气,就不信这月钱还能是个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刚才罗主簿那点阴阳怪气和小富户们的嘲讽都冲了个干净。 人群里不少流民汉子都暗暗点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 宋主簿被刘二那“倒夜香”的身份噎了一下,想说什么,瞥见门里苏康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把话憋了回去,脸上肌肉抽了抽。 王贵看着刘二那张满是风霜却写满真诚的脸,浑浊的老眼瞬间就模糊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像堵着块滚烫的石头:“刘……刘二兄弟!谢……谢了!” “成了!快签字画押!我待会也要报名!” 刘二似乎比王贵还急。 小书记员见状,连忙翻到新的一页,唰唰写下王贵的名字、籍贯,在保人那栏郑重写上“刘二,西城粪户”几个字,然后让王贵在自己名字下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刘二也抓过笔,像握锄头似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王贵那颗颤颤巍巍的红手印按在粗黄的契纸上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新力气。 他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和“月身钱五贯”的契纸,像看着一张烫金的通牒,一张通往活路的船票。 他捏着那页纸,手指都在哆嗦,仿佛怕那墨迹会被一阵风吹跑。 “王老丈,” 小书记员拿出一根拴着细麻绳的木片,上面用墨写了个“拾”字,下面刻着编号“甲壹”字,递过来,“这‘拾穗牌’收好!明儿卯时正(早上六点),凭此牌到城外龙王庙前的河滩地集合!自备趁手的家伙,先随队去清淤扩沟,计工钱!” 王贵双手接过那粗糙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力道之大,让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猛地朝衙署大门里、那个模糊不清的青袍身影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小民……小民谢……谢青天大老爷!给……给条活路!” 他声音哽咽嘶哑,被粗糙的石板闷了回来。 苏康在门内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没去扶,也无需扶。 这一跪,力道沉重,是民心最直白的秤砣。 主簿宋明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梁老爷和周掌柜等几个富户,脸上嘲讽的笑意也僵住了,看着跪在地上捧着木牌如获至宝的王老汉,还有站在他身边挺着胸膛、倒夜香也不丢份的刘二,再扫视周围那些流民眼中燃起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热望的神情,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对劲。 这苏知县……似乎不只是唱高调?难道真的有鬼? 围观的精壮们彻底轰动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签了契,拿了牌,明天就能上工换钱! “给俺也写一个!俺也能扛大包!” “俺叫李三柱!俺会些瓦匠活!” “俺识字!写字记账都使得!” 人群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向那张小小的登记桌。 小书记员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连声喊着“排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报名字住址!要短赈还是长契?” 他一边笔走如飞,手腕酸了都来不及停下。 很快,他面前那本登记册迅速被一个个姓名填满。 宋明眼睁睁看着那堆抢着签名按手印、甚至争抢“拾穗牌”的人群,像是无数只蚂蚁争食,要将他熟悉的、官家高高在上施点米汤就能安定的人心彻底掀翻! 他脸色愈发难看,鼻子里冷哼连连:“闹吧!看你们能闹腾多久!库房空的能跑马,老子看你苏大老爷拿什么来付这流水似的月钱!” 衙署大门里,苏康依旧静静地站着,幽深的目光扫过那拥挤喧嚷的人群,最终落在远处的天际线。 孙小乙快马加鞭的信,估计三日后应该到晋阳了吧?魏国成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又该是什么表情? 他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十张大额银票,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部分私房钱,得换成碎银才行! 县衙的库底空了,他也只能先行自掏腰包垫上了,这算不算是私器公用?自己算不算挺伟大的? 而拾穗营这场关乎数万人性命的豪赌,才刚刚掷下第一粒注定会被嘲笑为“蠢”的谷子。 第220章 黄泥里的“金疙瘩” 第二日清晨,就在孙小乙快马加鞭奔向晋阳城的同时,威宁县城外龙王庙的河滩地上,已是人声鼎沸,空气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 合作方魏国成还没来,苏康可不能闲着,他得先让拾穗营这帮聚拢起来的壮劳力们动起来! 当务之急是动手干实事——挖沟修路、疏通河道,把水路陆路都弄顺溜了,让货物进出方便,这好比是修房得先打好地基。 等路和水道弄好,这才好干后续的大买卖:比如收东西、转卖、再买进、运输、找人做工、办工厂作坊等等。 但这些事儿要做得顺、做得久,光靠干活儿不行。 苏康知道,还得把威宁县衙上下清理一番,踢走那些一肚子坏水、光想揩油的贪官污吏。 只有把这些坏水清理掉,才能保证前面说的那些买卖营生平平安安地做下去,让威宁县真正变好,百姓有钱赚,县里也兴旺发达。 几百号光着膀子或仅着破烂短褂的汉子,挤挤攘攘地站满了闷热的河滩。 烈日灼烤着裸露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汗腥味。 他们手中紧握简陋的工具——磨损的旧铁锹、残缺的锄头、削尖的硬木棍——在王贵那张被攥得汗津津的“拾穗牌”带来的希望感召下,眼神中燃烧着渴望的火焰。 那五贯钱的饼画得太圆太诱人,成了这暑热中驱使他们奋力拼搏的唯一动力。 这些汉子,大多数人签的都是长工契约,只有少数还抱着且做且看的态度,就签了短工。 负责这片工地的,是衙里一个沉默寡言、但极熟地方水利的胥吏,姓林,人称老河工。 他抹了把额上豆大的汗珠,看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又低头看看手中那份苏康手绘的图样:要求拓宽河道,加深清淤,并在滩地上整平、夯实出一块大场地来! “都听好了!” 老河工扯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吃力,“看见俺面前这根插地的竹竿没?这就是中线!从这线往南三十步,北三十步,都给俺往下挖!宽够尺,深够寸!烂泥清出去,大石头留着!挖出的土,” 他指了指滩地上拉好的麻绳,“就按这线垒堤!给俺使劲捶实它!听清了没?有力气的往前冲!干完当天结钱!苏大人说了,干得多,拿得多!” 苏康为了照顾这些人的情绪,就连夜修改了一下计酬方式,不管是长工还是短工,都按日发放薪水,短工薪酬不变,长工则先给每人每日发放一百五十文钱,让他们也能够养家糊口,其余的部分则等到月底再给,这些长工们都举着双手赞成。 这才叫人性化的管理! “干活换钱喽!” 一声亢奋的呼喊,彻底点燃了人群! 众人轰地一声散开,几百条汉子如同扑食的豹子,蜂拥向河床。 铁锹锄头挥舞,泥土沙石飞溅! 汗水如瀑布般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胸膛上流淌下来,将破旧的衣裤紧紧粘在身上。 滚烫的阳光无情炙烤,河滩上升腾起一片热雾。 刘铁臂冲在最前头,他只穿了件露肩的汗衫,一身腱子肉油亮。 他根本不用家什,两臂筋肉坟起,十指如钢爪,深深插进被河水浸得半干半湿的泥滩里,一声炸雷般的“起!”,一大块沉重的河滩淤泥便被生生掀翻! 动作迅猛,一人之力盖过旁边三把铁锹! 王贵老汉也没穿褂子,露着瘦骨嶙峋的胸膛,手握豁口锄头,对准一块地方沉默而坚韧地刨着。 他动作不快,却下下实在。 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他随手用臂膀抹掉,心里只想着:多刨一锄,离娃娃的药钱就近一分。 他那浑浊的泪花偶尔混着咸涩的汗水滴入脚下的泥土。 刘二也放弃了倒夜香的勾当,加入了拾穗营,还签了长工,他也是不甘示弱,身先士卒,干得很是起劲。 号子声伴随着铁器碰撞声、泥土抛洒声,在闷热的河滩上汇成一片喧嚣。 河道在几百双粗糙大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加深。 苏康只穿了件粗麻短褂,戴着顶破草帽,混迹在人群中巡视。 王刚和张武,则一左一右,形影不离,在护着他的周全。 眼前的热闹景象让苏康感到欣慰,心头觉得沉甸甸的:这民气的确可用,但这股拼命的狠劲,也透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他必须尽快让那“五贯钱”从纸面落到实处来! 他目光如鹰,仔细审视着新挖开的河岸断面,看那泥土的颜色、质地、层次,都是无声的信息。 突然,他目光锁定在一处新暴露的陡坡底部!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颜色——灰黄底色上均匀点缀着无数白色微点,质地细腻油润! 苏康心头剧震,一个箭步冲过去,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蹲下身,五指并拢狠狠插入那片灰黄湿润的土层,粘稠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指尖! 他用力抠出一大块,在掌心揉搓、捻开,细细进行思索。 那细腻无比的手感和极强的粘性,与他脑海深处某个名词轰然吻合——火山灰?!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直击天灵盖,苏康感觉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强压住几乎要欢呼的冲动,抬起头,看向旁边一个正挥汗如雨挖土的汉子,指着这堆“鼻涕泥”,状似随意地问:“老哥,这儿的土看着格外滑溜啊?” 那汉子停下锄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混合物,憨笑道:“可不是嘛大人!这块坡底下的土,邪门得很!听老辈人说,早年这上游那片‘鬼见愁’的死山犯过病(指喷发),冲下好些这种泥浆盖在这。晴天像块铁疙瘩,抠都抠不动,可只要雨水或河水一浸透,就滑得像鲶鱼皮,粘鞋粘得厉害!除了窑上捏个盆罐,垒个猪圈都嫌它不牢靠,粘是粘了,干了裂得跟蛛网似的!” “鬼见愁”?山上冲下来的泥浆? 苏康脑中瞬间浮现出威宁边境那片被当地人视作绝地、寸草不生的灰白山地!那地貌特征——残存的火山锥、零星的熔岩流遗迹、广布的火山碎屑堆积——不是火山又是什么?! 天助我也! 苏康内心在狂喜呐喊着! 这其貌不扬的“鼻涕泥”,加入石灰浆中,就是天然的水硬性混合材料!就是原始版的“水泥”!有了它,城墙、堤坝、房屋……凝固后的坚固程度将远超糯米灰浆! “这可是好东西!千万留着!有大用!” 苏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但紧握着那块灰黄黏土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汉子听得云里雾里,但既然管事大人发话,连忙点头应和:“好嘞!大人您说留俺就留!” 他心里嘀咕着:这滑不溜秋的玩意儿能有什么用?留着熬浆糊吗?能有多结实?这位大人怕不是热昏头了? 苏康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鼻涕泥”揣进怀里,快步返回临时工棚。 他正琢磨着如何简易测试这火山灰的活性价值,棚外猛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浑身泥水、赤着脚、面无人色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嚎道: “苏大人!苏大人救命啊!大王屯……大王屯后山,出……出大事了!” 这小子显然吓坏了,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喊出来:“昨天夜里来了一场大雨,天快亮的时候,‘鬼见愁’那片光溜溜的石头山,山脚下堆的老厚老厚的沙土坡,吃透了雨,整个儿就……就滑下来了!泥浆石头卷着树,像山洪一样,冲着大王屯就下去了!把、把临着山根的几家屋子都给……给冲垮了,埋了不少人,好像王……王贵叔家里也遭了灾了!求大人快派人救命啊!” 第221章 泥浪下的转机 “啥?!” 苏康手里的火山灰块“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大王屯?王贵家?! 工棚里,空气瞬间凝滞。 外面河滩上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也仿佛变得遥远了。 一股寒流顺着苏康的脊椎爬上来。 “王老头家,怕是悬了……” 旁边有个胥吏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绝望的同情。 泥石流这玩意儿,沾上就是灭顶之灾。 苏康二话没说,一把抄起工棚角落放着的药包(他这几日为防备受伤准备的简易药品)和铁锹: “老河工,你留下!继续盯着河道工程,记得安全第一!剩下的精壮,会爬山的、有力气的,带上铁锹、绳子,等下跟着我走!救人要紧!” “王叔,张武,快去准备马车,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顺便拉上一个大夫跟着!” 他扯着嗓子大喊,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大王屯距离这片河滩有十数里地,光靠两只脚走路可不行,也来不及! 林老河工连忙答应一声,指挥着维持秩序。 王刚和张武则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坐上苏康从京城带来的马厢车,急匆匆地驶进城中,赶去县衙拿车。 很快,王刚和张武就带着六个衙役,将县衙里仅有的六辆驴马车都给拉了过来。 呼啦啦,河滩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包括那个正用双手刨泥的刘铁臂在内,自发地抓起工具,跟着苏康冲出了工棚,纷纷挤进驴马车里,由衙役们驾驭着,朝大王屯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苏康心沉如石。 这可是泥石流! 在通讯靠吼、交通靠腿、救援靠手的年代,那就是阎王爷催命的符! 王贵那户简陋的棚屋……他不敢细想。 片刻多钟后,紧赶慢赶,他们终于赶到了大王屯后山脚。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头发凉。 原本林木葱郁的半面山坡被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褐色疤痕撕裂! 泥浆、断树、巨石混杂着支离破碎的家具木板,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彻底掩埋了坡下几户人家的屋舍。 哭嚎声、呼救声、呛人的土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王贵家的位置,只剩下隆起的、半凝固的泥石堆。 “娘——!妹妹——!” 一个半大的男孩疯了一样刨着泥堆,十个指头血肉模糊!他正是王贵的儿子狗娃! 王贵则像个失去魂魄的泥塑木雕,瘫坐在一旁更高处的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他所有念想的泥堆,手里的“拾穗牌”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他唯一的希望和唯一的家,在一夜间被夷为废墟。 “挖!” 苏康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快挖!看准了被埋的大致方位!小心二次崩塌!” 他把药包甩给那个报信的小子:“盯着点,看到有人伤着就先让大夫去治一治!” 刘铁臂一声不吭,第一个冲了上去! 刘二、还有河滩上跟来的几十条汉子,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扑进那冰冷的、随时可能塌陷的泥石流堆积体! 铁锹不够,就用树枝、用十指!一锹锹,一把把! “在这!门框!” 有人吼叫,众人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挖!疯狂的挖! 苏康也跪在泥浆里,徒手扒拉着。 他指甲缝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浆,脸上蹭满了泥水也顾不上擦拭。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被埋之人的生还希望在一点点变得渺茫。 “动了!门板下面有动静!” 一声惊呼! 刘二扒开一块压着朽木门板的碎石,下面赫然露出一小块麻布衣角来! “轻点!慢点!搭把手!” 苏康嘶吼着指挥道。 十几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泥块和断木一点点挪开。 终于,门板下蜷缩着的两个人形露了出来——那正是王贵的婆娘和他那患病的小女儿! 他的婆娘用自己佝偻的身体,死死护住了年幼的女儿,两人都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还……还活着!” 刘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狂喜! “快!抬出来!” 苏康立刻吼道,指挥众人将娘儿俩从里面抱了出来。 “快,杨大夫,给她们看看!” 嘉德堂的坐诊大夫杨云轩见状,飞速解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金针来。 两人身上湿漉漉的,婆娘额头有伤,小女孩倒是没有受伤,明显是被她母亲给保护起来了。 他一刻不敢耽搁,行针护住两人心脉气血,又取出两颗他仅存的、用野山参须配的保命丹,让狗娃赶紧给他娘和妹妹含在舌下,暂时吊住元气,并吩咐一旁的人:“去!快去附近找点干柴,烧点温水!” 片刻后,这娘儿俩终于悠悠地苏醒了过来,在喝下一碗热水后,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 “老伴!翠儿!” 王贵这时才像是回过魂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泥水中的婆娘和小女儿,喜极而泣,老泪纵横。 苏康和众人见状,也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人群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哎呀!这土不对!” 苏康扭头看去,只见就在刚才挖出王贵妻女的地方,原本被泥石流裹挟的土里,赫然显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极其细腻的粉状堆积层! 在清晨的阳光下,这种灰白色的土,像一层厚厚的地霜,远比他在河滩边发现的火山灰沉积更厚、更纯! 泥石流冲垮了表层覆盖,竟把这深埋在地底的宝贝给翻了出来! 苏康脑子里那根筋瞬间贯通了,这是“鬼见愁”火山喷发的碎屑物,是富含无定形硅酸铝的火山灰! 这才是真正能成就“原始水泥”的宝料! 这泥石流冲塌了房舍,却也把威宁最值钱的一角给硬生生地撕开了! “这……这是什么鬼土?白花花的……” 旁边的一个汉子,惊疑地用铁锹戳了戳那细腻的灰白土层,滑腻如脂,抓一把随风能飘走一层。 苏康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指着那大片灰白的土层,对刘铁臂和刘二、以及周围劫后余生的汉子们大声道: “这不是土!这是老天爷赏的‘石粉’!就是这‘石粉’,掺进石灰砂子里,就能生出神泥!砌墙,风吹不塌!筑坝,水冲不倒!比糯米浆还结实!王老哥家的房子要是早用这个垒……说不定能扛住这泥龙!”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有着十足的煽动性! 原本沉浸在救人悲喜和迷茫中的村民、包括从河滩赶来的汉子们,都茫然地看着那灰白土堆。 “用……用这个垒房子?” 王贵抬起婆娑的泪眼,茫然无措。 “对!就用它!” 苏康斩钉截铁,“刘铁臂,刘二!带上几个人,就指着这堆土挖!把它清出来!其他乡亲,帮忙就近砍伐硬实木头!咱给王老哥家,就用这‘神粉’,在原地立起座比从前更结实的屋子!”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活儿计工钱!按河滩上的价码算!日头下结!” “啥?” 众人抖搂着,感到难以置信! 救人还给工钱?用这鬼土盖房也给钱? “苏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本官的话,岂是儿戏?” 苏康朗声道,“拾穗营的牌子在谁手上?拿出来亮亮!今天清泥救人的、等会儿伐木采‘石粉’盖房子的!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天黑前,去老河工那边领当日的工钱!若是晚了工钱未发,他那个‘拾穗牌’便是凭证!有什么事,由本县顶着!” 第222章 苏大人的 “神秘土窑” 五月的天,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大王屯的泥地里就像铺上了一层热油。 王贵蹲在临时搭的草棚子外头,瞅着自家被泥石流冲成烂泥的宅基地,愁得后槽牙都咬酸了。 旁边他婆娘抱着俩娃,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抽抽搭搭地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 五贯钱够干啥?连个草棚都撑不了仨月……” 话音刚落,就听人群里炸雷似的一声大喊:“哭啥!天塌下来有本县顶着!” 苏康穿着一身沾了泥的官服,刚从泥堆里把个吓傻的娃抱出来,这会儿叉着腰站在高坡上,脸红脖子粗地吼:“王贵家的房子,本县亲自盯着盖!所有干活的,工钱日结,管饭!” “日结?” 人群里跟扔了个炮仗似的,瞬间炸开了锅。 “苏大人没忽悠咱吧?当天干活当天拿钱?” “你看苏大人那架势,像说瞎话的?前儿个河滩挖淤,不就是当天算钱?” “那还愣着干啥!砍树的砍树,搬石头的搬石头啊!”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男女老少,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动了起来。 汉子们扛着斧子往树林冲,娘们儿蹲在河边洗野菜准备午饭,连半大的娃都拎着小筐捡树枝,原本哭哭啼啼的受灾点,眨眼成了赶大集似的热闹场面。 王贵刚要撸袖子上前帮忙,就被苏康一把按住了:“你歇着去,照顾好你婆娘孩子。房子的事,我盯着。” 他扭头冲向拾穗营的弟兄们喊道:“王刚,带几个人去附近找石灰石,越白越纯越好!张武,找几个机灵的,跟我搭建土窑!” 众人这才发现,苏大人没跟大伙儿一起盖草棚,反倒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指挥着挖了三个半人高的圆土窑,跟村里烧砖的窑似的,就是小了一圈。 “苏大人,您这是要烧啥?” 有个老石匠凑过来,摸着胡子直纳闷,“盖房子用得着烧窑?咱祖祖辈辈盖房都是黄泥糊墙,您这又是烧又是炼的,莫不是折腾啥花样?”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眯着眼打量土窑,瘪着嘴嘀咕道:“我看这窑像坟头似的,莫不是要给山神爷烧祭品?前儿个刚发了泥石流,许是得罪了山神,苏大人这是要祭窑谢罪?”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我瞅着像!去年邻村闹旱灾,就盖了这样的小窑,烧了三牲祭品,后来还真下了雨!” “不对不对,”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窑里瞅了瞅,“这窑里堆的都是白石头,哪有祭品?我看是要炼丹!说书先生讲过,神仙都拿石头炼丹,吃了能长生不老,苏大人莫不是想当神仙?” “呸呸呸!” 旁边的老汉赶紧啐了两口,“妇道人家懂啥!这白石头叫石灰石,烧出来能当肥料,前几年我见地主家烧过,撒在田里能壮麦子。苏大人怕是想借着盖房的由头,给地里攒肥料呢!” “用肥料盖房子?” 有人笑出了声,“李老汉您糊涂了?肥料是撒地里的,抹墙上还不招虫子?我看是苏大人没见过咱乡下盖房,瞎指挥!” 苏康正蹲在地上和泥糊窑壁,头也不抬:“烧点稀罕玩意儿,两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稀罕玩意儿?”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婆娘撇嘴,“我看是烧钱吧?这石灰石在山上一捡一大把,烧出来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瓦盖?怕不是苏大人在城里待久了,不懂咱乡下盖房的门道。” “我瞅着那石灰石,烧出来跟面儿似的,风一吹就散,能结实?” 一个年轻汉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石灰渣子,“依我看,还不如多和点黄泥,掺点碎草,那才叫结实。” “就是就是,”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想当年我盖房,黄泥里掺了麦秸,暴雨淋了三天都没塌。这白花花的粉面子,能顶啥用?” 大伙儿七嘴八舌猜了半天,苏康只笑不说话,把打碎的石灰石块一层层码进窑里,又让人抱来干松木引火。 等火苗 “噼啪” 窜起来,他才拍了拍手:“行了,火候盯着,别灭了也别太旺。” 傍晚时候,苏康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村里的老族长:“这些钱您拿着,给王贵他们几户买些米面,再让没受灾的人家搭把手,保证他们饿不着冻不着。” 他又转头叮嘱烧窑的几个:“夜里轮着班看,窑温别降了,明儿一早我再来。” 带着拾穗营的人回县衙时,王刚忍不住问:“大人,您烧那石灰石到底要干啥?真能盖房子?我瞅着村民们都在嘀咕,说您这是瞎折腾。” 苏康打了个哈欠:“明儿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他们惊掉下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康就带着刘铁臂、刘二等人赶来了。 刚到土窑边,就闻见一股呛人的味儿,窑顶还冒着白气。 “开窑!” 几个汉子撬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不是黑黢黢的石头,而是一堆灰白灰白的松散块儿,拿手一捏就成粉。 “成了!” 苏康眼睛一亮,跟捡着宝贝似的,“快,挖个大坑,四壁夯实了,多倒点清水!” 众人虽然都很纳闷,但见到苏大人一脸兴奋,也赶紧照办了。 等坑底和四壁都用木槌砸得结结实实,倒满了河水,苏康才指挥着:“小心点,把窑里的‘石粉’倒进去!” 刚倒进去没一会儿,怪事就发生了——原本平静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跟煮开水似的翻涌起来,还冒着白气,温度噌噌往上涨。 “我的娘哎!这是啥邪乎玩意儿!” 有个胆小的婆娘吓得往后躲,拉着旁边的人就跑,“莫不是招惹了河神?这水都烧开了!” “这石粉遇水咋还冒泡?跟煮粥似的?” 一个老汉蹲在远处,眯着眼睛察看,“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石头泡水还能冒热气的,怕不是有毒吧?” “我看悬!” 旁边有人接话,“苏大人怕不是读死书读傻了?拿这有毒的玩意儿盖房子,是想害了王贵一家?” 苏康让人在坑边打了圈木桩,围上木栏,又写了块木牌插上:“此处危险,不得靠近!” 随之,他转头冲王贵说道:“你帮着盯紧了,谁也不许靠近这坑,尤其是孩子。” 王贵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那冒泡的水坑直发怵:“苏大人,这……这到底是啥啊?真……真没毒?我婆娘刚才还说,这怕是山里的瘴气凝聚成的,碰了要烂手的。” “石灰膏。” 苏康简单地说了俩字,又指挥着,“再烧第二窑,多备点。” 当天下午,苏康又让人挖了新房的地基,两尺深两尺宽,跟个大壕沟似的,挖出来的土则都堆在旁边,等着夯实了用。 太阳落山时,地基挖好了,第二窑石灰石也烧得差不多了。 苏康让人把白天挖的火山灰磨成细粉,河沙筛干净堆在一边,这才拍拍手上的灰:“今儿就到这儿,明儿来盖正经房子。” 回去的路上,刘铁臂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大人,您那石灰膏,真能比泥浆结实?我瞅着稀稀拉拉的,别盖完房子一推就塌啊。刚才有个村民跟我说,您这是拿王贵家当试验田,要是塌了,就把责任推给天灾。” 苏康踹了他一脚:“明儿你就使劲推,能塌了我把这官帽给你。让他们说去,等房子盖好了,自然就信了。” 第223章 这灰浆神了 第三天大清早,大王屯的人比鸡起得还早。 昨儿个苏大人说要盖 “正经房子”,谁都想瞅瞅这 “正经房子” 到底啥样,更多的人是来看笑话的。 苏康带着人一到,就先跑去看石灰坑。 原本冒泡的水已经平静下来,坑底结了层乳白色的膏状东西,跟熬稠了的米汤似的。 “成了!” 苏康一挥手,“把这石灰膏挖出来,小心点,别带太多水。” 几个汉子急忙用木瓢把石灰膏舀出来,装在大木盆里。 苏康又让人把磨好的火山灰、筛好的河沙都扛过来,蹲在地上比划:“火山灰三斤,石灰膏两斤,河沙五斤,掺和到一块儿,再加水搅。” “就这?” 刘铁臂看着地上堆的三样东西,一脸怀疑,“这玩意儿混起来,能比黄泥结实?” “少废话,搅!” 结果搅起来才知道有多费劲,刚开始还能勉强搅动,越搅越稠,跟搅一锅熬过头的浆糊似的,黏得木棍子都拔不出来。 “我来!” 刘铁臂挽起袖子,抢过木棍子使劲抡,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这啥玩意儿啊,比和面还费劲!” 旁边几个壮汉轮流上,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搅出一堆灰扑扑、疙疙瘩瘩的粘稠浆糊,看着跟没和好的面团似的,实在不起眼。 “苏大人,就这‘泥巴’?” 王贵家的小儿子狗娃蹲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用这盖房子,风一吹不就散了?我刚才听见李大叔说,这玩意儿晒干了跟锅巴似的,一掰就碎。” “可不是嘛,” 一个看热闹的婆娘抱着胳膊,跟旁边人嘀咕,“你看这灰不溜秋的,还疙疙瘩瘩,哪有黄泥细腻?我家腌咸菜的坛子都比这光滑,用这盖房,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苏康没理会他们,继续指挥着:“先往地基里倒一层灰浆,铺厚点,再垫大石块,石块上再铺灰浆,就这么一层层来。” 等地基垒到地面时,他突然喊停,指着石缝对几个石匠说:“拿灰浆把这些缝都糊严实了,一点空隙都不能留!” “啥?” 老石匠瞪圆了眼,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地上,“糊缝?苏大人您没说笑吧?咱盖石头墙,讲究的是‘干垒’,石块对齐了就行,哪用得着糊缝?这灰浆稀糊糊的,干了还不裂成碎渣?” 旁边的石匠也跟着点头:“就是啊大人,黄泥糊缝都撑不了半年,这白浆糊上去,怕是一场雨就冲没了,还得让虫子蛀空了!” 苏康却板起脸:“让你们糊就糊,哪来那么多废话?每块石头的棱角、缝隙,都得用灰浆填实,厚的地方要抹匀,薄的地方要补够,不许偷工减料!” 几个石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愿地拿起抹子,往石缝里填灰浆。 那灰浆黏得很,抹子一刮就拉丝,弄得满手都是,还得一点点往缝里塞,比干垒石块费劲十倍。 “这不是瞎折腾吗?” 一个年轻石匠边抹边嘟囔,“好好的石头墙,非要糊这破浆,回头裂了缝,还得怪我们手艺差。” “我瞅着悬。” 有个汉子蹲在墙根下抽烟,小声跟旁边人说,“这灰浆看着硬,万一淋了雨,不就化了?去年我家猪圈用黄泥糊的,一场大雨就冲垮了,这玩意儿还不如黄泥呢。”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汉子接过话,“我看苏大人就是想当然,城里的房子是砖木结构,咱乡下得接地气,用这洋玩意儿,怕是要出乱子。再说那土窑,指不定烧的是啥邪门东西,不然那灰浆咋会冒泡发热?”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看那土窑就是个幌子!前儿个夜里我起夜,瞅见苏大人让人往窑里扔了些黑糊糊的东西,保不齐是啥巫蛊之物,不然这灰浆哪来的邪劲?” “真的假的?” 旁边的人立马紧张起来,“巫蛊之物可不能碰啊!沾了要倒霉的!” “我看像。” 又有人附议,“不然苏大人为啥神神秘秘的,说两日后见分晓?保准是在搞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狗娃偷偷摸了摸墙,灰浆已经有点硬了,不像刚抹上时那么黏手,但他还是担心:“爹,这房子真能住?别半夜塌了把咱埋里头。刚才二柱子说,这墙看着结实,其实是空架子,跟戏台子上的假墙似的,一碰就倒。他还说,那土窑根本不是烧石灰的,是苏大人藏金银财宝的,盖这房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王贵的心里也在打鼓,可看着苏大人一脸笃定的样子,就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当天傍晚,石墙垒到了七尺高,每一层石块的缝隙都被灰浆糊得严严实实,连风吹过都听不到一丝漏风的声音。 苏康让人在墙上搭起木架,四个角打了木桩固定,又在屋顶架起拱形木梁,铺上厚厚的草席封顶。 没有琉璃瓦,就只能先用草席替代了。 忙活一天,房子的骨架总算立起来了,就差装门窗和夯实地板。 苏康没有回城,晚上就睡在旁边的草棚里。 半夜起夜,他摸了摸白天工匠递过来的几块灰浆试块,冰凉冰凉的,硬得跟石头似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明天就见分晓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康没再动工,只让大伙儿该干啥干啥,每天过来看看房子。 这三天里,村民们的议论就没停过,有说这房子不出半月就得塌的,有说苏大人是为了骗朝廷赈灾款的,还有的说这灰浆是用童男童女的骨头烧出来的,才有这么邪乎的劲儿。 尤其是那些糊了灰浆的石缝,成了众人攻击的焦点,都说用不了几天就得开裂。 到了第五天早上,奇迹发生了。 原本灰扑扑的石墙,颜色深了不少,摸上去硬邦邦的,跟石头没两样。 最让人吃惊的是那些石缝 —— 原本灰白色的灰浆,干透后变成了深灰色,和石头几乎融为一体,用手抠都抠不下来。 有个不信邪的汉子,抄起手里的锄头,照着墙根 “哐当” 砸了一下——锄头弹了回来,墙上只留下个白印子。 “我滴个乖乖!” 汉子举着锄头傻了眼,“这……这比石头还硬?连缝都粘得这么结实?” 这下可炸了锅。 刚才还说灰浆会裂的石匠,这会儿凑到墙根下,拿手使劲抠石缝,指甲都抠红了,灰浆还是纹丝不动,他喃喃自语:“邪门了,真是邪门了!这灰浆咋比石头还黏?” 说土窑是藏金银的二柱子,这会儿脸涨得通红,挠着头嘿嘿笑:“我就说嘛,苏大人英明神武,这窑烧出来的东西指定不一般!我前儿个是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说巫蛊之物的汉子也赶紧摆手:“我也是猜的!苏大人有通天本事,能把石头变成宝,哪用得着那些歪门邪道!是我瞎咧咧,对不住苏大人!” “神了!这灰浆真神了!” “连石缝都糊得这么结实,比俺家那青砖垒的墙结实多了!俺家那墙,一锤子下去准出个坑!” 刚才还说风凉话的婆娘,这会儿挤到跟前,伸手摸了摸石缝,惊叹道:“真硬啊!跟铁铸的似的!刚才是我瞎说了,苏大人别往心里去,这玩意儿比河神还灵验!” 老石匠颤巍巍地摸出烟袋锅,在墙上敲了敲,听着那“当当”的清脆声,眼睛瞪得溜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要是用来砌城墙,敌兵的刀砍上来,指定得卷刃!老东西我活了一辈子,今儿算是开眼了,苏大人,您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把苏康围得水泄不通。 刚才说过坏话的,这会儿都红着脸,要么低头不语,要么一个劲地夸苏大人英明神武。 “苏大人,您这到底是啥神仙灰浆啊?连石缝都能粘这么牢!” “就是石灰石烧出来的?俺们村后山上多的是,咋就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苏大人,俺家想盖新房,能不能也用这灰浆?俺给钱!多少钱都行!” 苏康看着眼前这堵硬邦邦的石墙,又瞅着众人惊叹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都围着干啥?还不赶紧帮王贵装门窗、夯地板?等房子盖好,谁想盖新房的,到县衙报备,我教你们咋弄这‘水泥’!” “水泥?” 众人念叨着这个新鲜词,眼里全是兴奋。 王贵拉着婆娘,“扑通”一声就给苏康跪下了:“苏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这房子…… 这房子比俺以前那土坯房结实十倍!刚才是俺瞎担心,您别见怪!” 狗娃也跑过来,仰着小脸摸石墙,刚才的害怕早没了,满是崇拜:“苏大人,您太厉害了!这墙连缝都这么硬!二柱子刚才跟我说,他再也不瞎说了,这房子比他爷爷的老烟杆还结实!” 苏康笑着把他扶起来:“以后啊,咱们威宁县,就盖这样的房子,结实!不怕泥石流,不怕大雨冲!” “好了,大家再加把劲,将其他四户受灾农户的房子也照此给我建造起来!” 阳光照在崭新的石墙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大王屯里,众人围着“水泥”石墙啧啧称奇。 那些曾经的无知和疑惑,此刻都化作了惊叹和信服,威宁县的日子,就像这刚硬化的水泥,正一点点变得结实起来。 第224章 魏家的发财梦 五月午时的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晋阳城里的蝉刚起了兴,“知了知了” 叫得有一搭没一搭,不像盛夏那么聒噪。 魏家大宅的会客大厅里,更是凉快得舒坦,几盆晚香玉摆在窗根下,甜丝丝的香味儿慢悠悠飘着,就是这厅里的气氛,有点像没开的茶壶——憋着股劲儿。 魏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张麻纸,捻着山羊胡,半天没吭声。他旁边坐着的,就是魏老夫人了,正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也是一言不发。 底下坐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左边是大房魏明理一家人,他和一妻一妾坐着,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宝贝儿子魏国鑫;右边坐着的则是二房魏明远两口子,连平日里最能咋呼的魏国成都规规矩矩地站着,活像被先生罚站的学童。 “咳咳。”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信纸往八仙桌上一拍,“都给我说说,康儿这信里写的,靠谱不?” 信纸在桌上打了个旋儿,露出苏康那龙飞凤舞的字。 魏家上下谁不知道,这位苏家外甥如今出息了,高中状元不说,还外放当了威宁县令,这封刚差人送过来的信,字里行间都带着股官威,看得人心里发颤。 “爷爷,我觉得靠谱!” 魏国成第一个蹦出来,眼睛亮得像藏了俩铜钱,“您想啊,表弟那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上次魏家酒楼快被附近的‘醉仙楼’挤垮了,是谁出的主意?是表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干趴下了!现在咱酒楼天天客满,后厨大师傅的胳膊都颠肿了,这才多久啊?账本上的银子堆得能当枕头!”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娘王氏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成儿,小声点,爷爷还没说话呢。” 魏明远瞪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你懂个屁!这是在晋阳!威宁是什么地方?听着就够偏的,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去那儿做生意?怕不是银子扔进去连响都听不见!” “爹!您这就老糊涂了吧?” 魏国成梗着脖子反驳道,“表弟信里说了,他在那边找到了好门路,稳赚不赔,还说会亲自照应我,怕什么?” “他是县令,又不是财神爷!” 魏明远气得吹胡子瞪眼,“千里迢迢的,路上遇着劫匪咋办?货到了卖不出去咋办?我看你就是被‘发财’俩字冲昏了头,脑子里长草了!” “我看是您被‘怕’字捆住了脚!” 魏国成很不服气,嘟囔着嘴,“您总说我没本事,躲在您翅膀底下当鹌鹑,这回有机会出去闯闯,您又拦着!我看您就是怕我比您强!” 王氏在旁边打圆场:“成儿,你爹也是为你好。威宁那地方,听着就生僻,指不定多落后呢,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咋办?你去了要是受委屈……” 说着说着,她就假装抹起了眼泪来。 “娘!” 魏国成哭笑不得,“我是去做生意,又不是去要饭!表弟说了,他专门派了拾穗营的弟兄接应,安全得很!再说了,真要是坑人的买卖,他能让我去?他可是我亲表弟!” 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大房那边却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一声不吭。 魏明理端着茶碗,嘴唇都快把碗沿舔秃了,就是不说话。 冯氏和刘氏也只顾看着手中的茶杯发呆。 他儿子魏国鑫更绝,低着头研究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鞋面上绣了朵金花。 谁不知道,当初苏康还没发迹的时候,魏明理一家子最瞧不上他,背后总说他是“富家纨绔,败家玩意,没出息”。 魏国鑫更是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都懒得跟苏康说话。 结果人家现在成了县太爷,自家父子俩呢?一个还是个憋屈的县丞,混了数十年愣是没挪窝;一个春闱又落了榜,高下立判! 他们连句像样的话都插不上,这会儿只能装哑巴了。 “明理,你是老大,你也说说。” 魏老爷子突然开口,目光扫向魏明理。 魏明理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在衣襟上,赶紧放下碗,陪着笑:“爹,您是一家之主,您说了算。康儿……康儿如今是栋梁之材,他的主意,肯定错不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就是没说自己到底支不支持。 魏国鑫在旁边跟着点头,嘴张了半天,挤出句:“爷爷英明。” “呸,说了跟没说一样!” 魏国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爷爷在这儿,他指定得呛这父子俩几句 —— 当初是谁说苏康考不上进士的?是谁说威宁那穷地方鸟不拉屎的?现在知道闭嘴了? “嗯,成儿说的也有道理。” 魏老爷子捻着胡子,慢悠悠开口,“康儿这孩子,打小就透着机灵。记得他八岁那年,跟我去赶集,别人都盯着糖画儿看,就他蹲在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看人家怎么配料,回来就说‘外公,咱要是在豆腐脑里加点虾皮紫菜,指定比他家卖得好’,后来试了试,还真灵!” 这话一出,魏明远不吭声了。 他想起苏康帮酒楼那阵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不光菜式新,脑子转得也快,醉仙楼老板使阴招雇人栽赃陷害,被苏康抓了现行,不光当众揭穿,还请了官差来,直接把对方的招牌都摘了,那股子利落劲儿,他自己都佩服。 “还有上次酒楼的事。” 老爷子继续说道,“醉仙楼仗着人多势众,想挤垮咱们,不是康儿出主意,现在咱家酒楼早关门了。那孩子有才华,有头脑,还讲义气,断不会坑自家人。” “也是!康儿这孩子,头脑就是好用。” 这时,魏老夫人笑了笑,顿了顿手中的龙头拐杖,也插起嘴来。 魏国成眼睛一亮:“爷爷,您这是答应了?” 他得到苏康点名道姓地说需要他前去威宁合伙做生意,心儿早就飞过去了,正跃跃欲试呢! “答应了。” 老爷子点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威宁,得听康儿的安排,不许瞎胡闹。赚了钱,不能尾巴翘上天;亏了本,也不许哭鼻子回来。” “哎!我知道了!” 魏国成乐得差点蹦起来,“爷爷您放心,我指定给您挣回一座金山来!到时候给您盖座新院子,比这气派十倍!” “还金山呢,先把路费挣回来再说吧。” 魏明远没好气地说,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王氏赶紧抹掉眼泪,笑着说:“我这就去给成儿收拾行李,再备点晋阳的酱肉、酥饼,让他给康儿带过去,也让孩子尝尝家里的味儿。” “娘,不用带太多,轻装上阵!” 魏国成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我得赶紧去趟布庄,做两身像样的衣服,总不能给表弟丢人……对了,还得跟酒楼的王掌柜学学记账,免得到时候算不清账!” 看着儿子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魏明远叹了口气,转向老爷子:“爹,真让他一个人去?要不我陪他去?” “你去干啥?添乱?” 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成儿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去遛遛。再说了,让府中赵伯和马六跟着一起去,还有康儿照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当天下午,魏国成就在魏家大院里忙开了。 一会儿让下人去买路上吃的干粮,一会儿又翻出自己最体面的长衫试穿,嘴里还哼着小曲,美得像个刚娶了媳妇的新郎官。 魏明远站在廊下看着,忍不住喊:“臭小子,别忘了带点解暑的药丸,路上天热,别中暑了!” “知道啦!” 魏国成头也不回地应着,拿着一本账册就往外跑,“我去跟王掌柜请教两招,回头好用!” 看着他那兴冲冲的样子,魏明远摇摇头,转身对王氏说:“去库房取两百两银子,让他带上。路上用度,还有……万一真要进货,也得有点本钱。” 王氏笑着应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 翌日,晨曦初起,装好行李后,魏国成便拉上侍女小萱一起坐上马车,带上骑着高头大马的魏家护院马六,由赵伯驾驭着马车,在孙小乙的带领下,在门口跟家人告别。 透过车窗外,他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到威宁去。 “路上小心!” “听康儿的话!” “早点回信!” 在家人的叮嘱声里,赵伯扬鞭一挥,马蹄“哒哒”响着,马车启动,一行五人就朝着城外跑去。 鸣蝉还在叫,可听在魏家人耳朵里,那叫声仿佛都带着喜气——这趟威宁之行,说不定真能让魏家,活出个新模样呢! 第225章 河堤样板震威宁 五月的日头晒得人冒油,威宁龙王庙前的河滩上,比三伏天赶集还要热闹。 吆喝声、石头碰撞声、号子声,混在一块儿,直冲云霄。 “加把劲儿嘿!把那块大的条石对缝放稳喽!” 王刚敞着怀,露着晒得通红的腱子肉,嗓子都喊劈了,指挥着七八个汉子用粗麻绳拽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 旁边几个妇人正手脚麻利地用木桶把搅拌好的灰浆提过去。 那灰浆瞧着灰扑扑的,可粘稠得紧,像极了蒸得恰到好处的糯米粥,还带着点石灰特有的、不算好闻的碱味儿。 王贵用锄头尖儿挑起一坨灰浆,小心翼翼地抹进石头缝里,再用抹刀压实、刮平。 “啧啧,苏大人整的这玩意儿,真他娘的粘糊!比俺婆娘熬的年糕糊还粘手!” 他感叹着,惹得旁边几个干活儿的汉子哄笑起来。 “王贵叔,你还惦记你那年糕糊呢?我看你这新房住了没几天,倒是把馋虫也养刁了!” 刘二挤眉弄眼地调侃他。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啥!” 王贵抹了把汗,脸上却带着笑,“俺是夸这灰浆好!你看看,这石头缝一填上,它就跟长一块儿似的!风雨不透!” 就在一片热火朝天中,苏康站在刚打好、还散发着潮气和水汽的一段堤坝上。 这段堤坝并不算很高,也就一人多点儿高,也就七八丈长,可它就是不一样! 用这“灰浆”粘合的石头,缝隙被填得严丝合缝,表面用掺了细沙的灰浆抹过一层,看着那叫一个平整光滑,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用手摸上去,冰冷梆硬。 苏康轻轻敲了敲石头壁面,发出沉闷笃实的声音,他咧嘴一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基础打得,嗯,达到国标水平了。” 他回头望向岸边围观的人群。 好家伙! 这段堤坝跟前几天大王屯的五座新房一样,成了威宁县城的新鲜景儿。 得到消息跑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县城里几家有头有脸的富户老爷都坐不住了,或亲自、或打发管家,站在地势稍高的地方眺望。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石头做的?看着咋跟一整块似的?”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庄稼汉眯着眼,使劲往前凑。 “乖乖,这玩意儿,水能冲得塌?”旁边有人咂舌。 “没听说吗?这叫‘灰浆’!苏大人弄的神物!王贵他们几家就是靠这个几天就盖好了新石头房子!” “真的假的?这灰不溜秋的玩意儿,能有这本事?” “嘿!老六头,你还别不信!俺可亲眼去大王屯看了!那房子,那叫一个结实!俺寻思着,刮龙卷风都不带倒的!” 人群议论纷纷,惊讶、怀疑、赞叹交织在一起。 堤坝东头不远处,本地首富梁老爷和粮店朱老板并排站着,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复杂。 朱老板用胳膊肘碰了碰梁老爷:“梁公,您见多识广,这……这东西,啥来路?看着,着实有点门道啊。” 梁老爷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脸上却竭力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儿:“哼,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糊弄愚民罢了。真要有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在河滩上搭窝棚?官府治河这么多年,也没见谁真能把石头粘成这样!” 话虽这么说,他那眼神,却像黏在了那光滑冷硬的堤坝面上,抠都抠不下来。 苏康把岸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跳下堤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王贵和王刚身边。“老王,王叔,干得漂亮!这就是咱们要的样板工程!标准,完美!” 王刚一脸兴奋:“少爷!这灰浆神了!大家伙儿越干越有劲儿!都说就没砌过这么舒坦的墙!” 苏康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叫……嗯……用户体验!” 他甩出一个现代词,王贵和王刚对视一眼,显然没听懂,但感觉很高深的样子,都跟着猛点头。 “不过,这好东西,光咱们这点人手可玩不转。” 苏康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干活的和看热闹的都听见,“拾穗营现在缺人!尤其缺匠人!泥瓦匠、石匠、烧窑的师傅!特别会烧石灰的!” 他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只要是掌握煅烧石灰技术的熟手,加入拾穗营,工钱!一律加两成!” 他特意在“两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工钱加两成?!听清了吗?” “乖乖!烧石灰也算门手艺?这钱加得也太痛快了!” “俺爹年轻时候就给人烧过窑!俺回家问问他去不去!” 人群里几个看着就是手艺人模样的汉子,眼睛瞬间亮了,互相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苏康没停,继续加码:“这河堤,只是第一步!咱们还要干更大的活儿!缺劳力更多!有力气的汉子,来报名,工钱日结一部分,月底结清!童叟无欺!” 这“工钱日结”的诱惑,简直跟滚油锅里泼凉水一样炸开。 刚被新房和堤坝震撼住的人们,尤其是一些家里遭了灾日子紧巴的汉子,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俺报名!俺有力气!” “苏大人!算俺一个!” “还有俺!” 梁老爷和朱老板看着蜂拥涌向王刚那边报名点的混乱场面,脸色更难看了。 朱老板低声嘀咕:“日结工钱……还招那么多烧石灰的……这苏康,到底想干嘛?难不成要把整个河都砌一遍?” 梁老爷冷哼一声,眼神阴沉地盯着那灰白闪光的堤坝段,咬着后槽牙,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哼,砌河?恐怕没那么简单!管家!” “老爷!”他身后一个精瘦的管家立刻凑近。 梁老爷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去,趁着天黑人多眼杂的时候,去那火山灰堆边儿上,给老爷我弄点那‘石粉’回来!记住,悄悄的!” “是,老爷!” 管家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退入人群。 梁老爷又看了一眼那耀眼的堤坝样板,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朱老板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岸边那冷硬光滑的灰白色,像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心里。 苏康看着热火朝天的报名现场和窃窃私语的富户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冲突的火苗已经点燃了,就等着东风了。 他转身对王贵和刘二道:“行了,这边让他们忙活。老王,小刘,走,咱们去趟大王屯,商量点‘大事’。” 王贵和刘二精神一振:“啥大事?大人?” 苏康嘿嘿一笑,眼神里闪烁着狡黠与兴奋的光芒:“当然是建厂发财的大事儿!咱们得把‘水泥’,变成‘硬通货’!” 第226章 左相微服探奇堤 距离威宁县龙王庙河滩不过十里地的刘家庄,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左相刘文雄,这位回老家丁忧的朝堂大佬,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褂子,靠在书房窗边翻闲书。 说是闲,但他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小耗子——当了一辈子管河工的,听见河道那边有新动静,那爪子就没停过,挠得人坐不住。 “老爷!老爷!出稀罕事儿了!龙王庙河滩那边,出了奇景啦!” 老家仆刘福挑帘子进来,一张老脸激动得红扑扑的,活像刚喝了两盅老酒,脚步却放得很轻,生怕惊着老爷看书。 刘文雄眼皮都没抬:“河滩?又塌了?” 他那眉头,习惯性地就拧成了个 “川” 字。 “塌?塌不了!好着呢!好得邪乎!” 刘福凑到跟前,压着嗓子,气都喘不匀,“新来的苏县令,就是那个苏康!人家在河滩上弄了段新堤坝!满打满算才十来天!那玩意儿…… 嘿,邪门了!听说石头缝都给抹得严严实实,跟长一块儿似的!拿锤子砸都砸不开!河滩上的人,乌泱泱的,比庙会唱大戏还挤!” “嗯?” 刘文雄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十来天?石头长到一块儿了?什么名堂?” “说是用的苏县令自己琢磨的神仙灰浆!” 刘福拍着大腿,“主料就是后山土坡上那堆没人要的‘石头面儿’!便宜不说,粘得比树根缠石头还结实!牢着呢!” “石头面儿?十来天?” 刘文雄捻着下巴上那几根胡子,眼睛 “噌” 地一下亮了,跟火石打着了似的,“备车!快!把那辆灰扑扑、半敞篷的青布小车套上!找匹蔫点儿的老马!福伯,快点!跟我去开开眼,看看这‘神仙灰浆’是用啥仙气儿和的!” 刘福一脸担忧:“老爷,河滩路不好走,那小车颠得厉害,您这腰……” “少啰嗦!才十里地,还颠不起?总比走着强!当年治河,牛背我都骑过!快去!” 刘文雄不耐烦地挥挥手,顺手抓过桌上一顶磨得起毛边的旧竹笠扣在头上。 小半个时辰后,一辆车辕掉了点漆、青布车篷洗得发白还打了俩补丁的半旧马车,由一匹老实巴交的老青马拉着,嘎吱嘎吱、晃晃悠悠地驶出刘家庄,慢腾腾地往龙王庙河滩去了。 一路上坑坑洼洼,车身摇得厉害,果然把老相爷颠得在车里龇牙咧嘴地 “哎哟” 了好几声。 总算,马车在离喧闹的河滩百十来步的土路边停下了。 车帘掀开,刘文雄扶着刘福的手跳下来,踩实了土地才松了口气。 他按了按被颠得发酸的后腰,抬头一瞧——好家伙,人声鼎沸,号子声震天,尘土在太阳底下飞飞扬扬。 他理了理旧灰布褂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捡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藤杖太扎眼),装作是来凑热闹的乡下老员外,溜溜达达混进了人群。 他那眼神跟夜猫似的,一下子就盯上了河滩上那截崭新的灰白色堤坝。 嚯! 老头子肚里猛地抽了口凉气! 齐!太齐了! 那灰白的面儿,像被神仙拿刨子刨过,又光又硬!在这脏兮兮、乱糟糟的河滩工地上,它就跟个穿龙袍的混进了乞丐堆似的,显眼得很! 老相国按捺不住,赶紧凑了上去。离得越近,那股冰凉、硬朗的劲儿越明显。他手指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指甲盖沿着石头缝里的灰浆,使劲抠、使劲刮…… 哧…… 哧啦! 灰浆面上就留下几道浅得快看不见的白印子,纹丝不动,他的指甲反倒有点隐隐作痛! 老爷子偏不信邪,把木棍往泥地里狠狠一插,腾出双手,攥了个实心拳头,对着那水桶粗的青条石—— 梆!梆!梆! 三声闷响,又沉又实!手背骨头震得发麻!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汉子,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瞟着着他。 刘文雄老脸有点发热,心里却炸了锅:我的乖乖!真是石头粘的?才十天?这苏康不是鲁班爷投胎,就是水龙王派来的吧? 堤坝边上,苏康正叉着腰喊工人抬石灰桶,眼风一扫,看见个戴破斗笠的老爷子在那儿跟堤坝较劲。 那身影,那气势,再加上那挨了拳头还纹丝不动的堤坝…… 这老头,不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左相刘文雄吗?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康嘴角撇了撇:哟嗬!刘家庄那位大佬,坐的还是 “半敞篷车”,够低调!亲自来工地 “质量抽查” 了? 他赶紧搓了搓手上的灰泥,假装掸了掸本来就没干净过的袖子,一步三晃地走了过去。 “哎哟!这位老爷子!手劲儿可真不小啊!” 苏康笑着搭话,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咱这坝子刚糊上,还没过‘满月’呢!您这劲儿砸下去,砸歪了算我的还是算您的?回头我找您报修啊?” 刘文雄闻声回头,斗笠下的老眼在苏康那年轻精干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也有数了,脸上堆起乡下老把式的笑:“嘿嘿,小哥笑话了!老朽早年走街串巷卖过石磨,见了硬东西就想锤两下,手欠!硬!真他娘的硬!你这玩意儿……比俺们村最好的石磨还硬实几分!” 他用脚踢了踢刚插进地里的木棍,“老汉我卖了大半辈子石头家伙,没见过石头能粘这么牢的!小哥手艺通神了!这灰浆……不会是铁汁子化开的吧?” 苏康听着这“卖石磨的”自我介绍,差点没憋住笑,顺着话头就说:“铁汁子?那玩意儿烧钱咧!用不起!咱就用点山沟沟没人要的破石头面子,加点土窑烧的石灰面子,水一搅和,就成了这‘石头胶’!省事儿!省银子!粘得还牢靠!您这老把式给看看,能顶几块上好的磨盘?” “石头面加石灰面?就这么简单?” 刘文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跟狐狸似的,“省钱是好事……可它顶得住水泡几年?比得上那糯米汁子金贵?那玩意儿虽说贵,可是千年的招牌!” “嗐!老先生您说到点子上了!” 苏康一拍大腿,表情活灵活现,“图的就是便宜又顶用!老百姓堆个堤,一年掏好几回糯米钱?那不得喝西北风去!我这石头胶,只要地基打得牢,别叫龙王爷掀了桌子,保它几十年风吹水泡垮不了!至于洪水啥的……您瞧这不就在龙王庙眼皮底下嘛?正请老龙王验货呢!” 他嬉皮笑脸地指了指不远处的破庙。 刘文雄被他这不着调的话逗乐了,接着问:“那…… 到了寒冬腊月,最北边那滴水成冰的地界儿,你这石头胶不得冻成冰渣渣,一碰就碎?” 苏康心里嘿了一声:老家伙问得真刁钻!句句都在点子上! “冻裂?” 苏康挠挠头皮,笑得有点无奈,“这大冷天的考验……实话跟您说,咱这胶还没去北边见识过西北风呢!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带着点工坊小师傅的笃定,“道理是通的!把料配得细粉粉的,拌得匀匀的,少留点细缝让冰碴子钻进去捣乱,外面再给它裹厚实点!凭它这天生的硬骨头,顶住北风嗷嗷叫,我看行!眼下咱这西北地界,先把活儿干好,让大家伙儿用得上、用得起、还觉得好,这才是正经事!老先生您说是这个理不?” “对!在理!大实话!花架子有啥用!省银子又管用才是正经!” 刘文雄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冷硬的堤坝上又重重拍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厚实闷响,眼里全是赞赏,“小哥年纪轻轻,懂行!做事靠谱!比起京城衙门里那些穿金戴银、只会念酸词的草包,强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苏康强忍着笑,赶紧拱手谦虚道:“您过奖了!咱们就是下憨力气,瞎琢磨,凭良心干实活儿!再神的胶水,没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往上码,那也糊不上墙不是?” “是极!是极!干活就得实在!” 刘文雄感慨地点点头,看着苏康,眼神越发郑重,带着点托付事儿的意思,“苏……小兄弟(这声称呼差点说成‘苏大人’,把自己舌头都咬了一下),” 他及时打住,“听老朽一句劝,东西是好东西,心也得放正中间!给老百姓办事,脚底板得扎在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踩实喽!老头子我瞧你是个能做大事的料子,可千万别走歪了道!老百姓心里亮堂着呢,秤砣星子都认得清!” 这话落地,铿锵有力。 苏康收了嬉皮笑脸,腰杆挺得像棵松:“老先生这话在理!小子记心里了!歪门邪道绝不沾,一心一意带着乡亲们把路走正,把事儿办实!” 俩人目光一对,啥身份地位,都在不言中了! 刘文雄最后又深深看了那灰白硬朗的堤坝一眼,像是要把它刻在脑子里。 他抬起手,在苏康的肩膀上(位置平常,力度也随和)轻轻却有分量地拍了两下,说了声:“好!老朽回去了!”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那辆灰扑扑的旧马车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人群里。 苏康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那意味深长的两下,抬手轻轻拂了拂,嘴角咧得老高,几乎到了耳根,用周围的喧闹都盖不住的声音自顾自嘟囔道: “啧,老领导坐专车来实地考察……口头批条到手,稳了!水泥厂,点火——开造!” 河滩的热闹还在继续,一段坚固的堤坝立在那儿,一次短暂的对话已经结束。 但一颗种子,已经悄悄种进了一位朝廷重臣的心里。 威宁这盘棋,看样子才刚铺开更广阔的局面。 第227章 工坊蓝图起 大王屯村东头,原本是片坑洼不平的野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如今这片荒地被平整了出来,划出了几亩方圆的区域。 几座简易的棚子已经搭了起来,还有新挖的坑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泥土和木料的味道。 苏康、王贵、王刚、刘二几个人就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旁边还围了几个拾穗营里看起来比较机灵、读过几天书的年轻后生。 苏康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炭,在一块勉强算是平整的木板上比比划划。 “同志们!” 苏康开口就是个略带现代色彩的词,看众人有点懵,赶紧改口,“咳,那个……大家伙儿,咱们的事业,要升级了!小打小闹盖房子砌堤坝,那是小目标!现在,咱们要搞个大的!” 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个大大的方框:“看见这片地没?这儿,就是咱们未来的‘大王屯水泥厂’!” “水……水泥厂?” 王贵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疑惑不解,“大人,水泥是啥玩意儿?是不是就是咱砌墙那个灰浆?” “聪明!” 苏康一拍大腿,“老王,有悟性!水泥就是灰浆他爹,是他祖宗!咱现在用的,只能叫简易版灰浆。咱们要开厂批量生产的,才是真正的水泥!品质更好,使用更方便,能干更大的活儿!建房?修路?造桥?都不在话下!”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到时候,这水泥一袋一袋的,那都是钱!白花花的银子!” 王刚瞪大了眼:“造桥?乖乖!少爷,那玩意儿真能造桥?” 在他印象里,造桥都是官府征发徭役,费时费力的大工程。 “必须能!质量有保障!” 苏康拍着胸脯,继续进行煽情,“咱们这厂子,得正规化!工业化!” 他又甩出几个让古人迷惑的词来,“来,大家伙儿凑近点,看我画图…” 苏康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但大致分区的“流水线”: “看这儿!第一站:取料处!” 他画了个矿坑图标,“火山灰,老天爷赏饭吃,多得是!还有石灰石,后山就有!那边那个山头,就是一座富矿!煤?嗯……暂时也得让人去采挖,以后得想办法改善运输。算了,先克服!” “第二站:煅烧车间!” 他指了指远处刚打好地基的几个地方,“这里要造六个烧制生石灰的大土窑!砖石结构要结实,确保温度!” “第三站:熟料粉碎!” 他在另一块区域画了个磨盘图标,“生石灰烧好,运过来。这里要加水,变成粉末状的熟石灰!注意了,不是糊糊!是干粉!得有加水量的把握,这是个技术活!回头我教具体比例。” 王贵不解:“大人,为啥非要做成干粉?糊糊用着不是挺好?” 苏康耐心解释:“老王,糊糊方便我们自己现场用,但想卖出去、想大规模用,必须得是干的!湿的不好运输,容易变质,保质期短!干粉加水就能用,灵活!标准化,懂不?就是……就是都一样好用!” 接着,他指向下一个区域:“第四站:烘干或者晾干!” 他画了一片场地,手中木炭轻轻一点,“包括石灰在内,得到的原材料都要预先烘干或者晾干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操作。” 他又指向下一个区域:“第五站:混合研磨站!” 他比了个混合的手势,“干燥后的熟石灰粉、火山灰粉,按比例混在一起!然后用大型的石碾子或者畜力磨盘,磨!使劲磨!磨得越细越好,直至变成粉末!” “最后!第六站:装袋站!” 他画了个麻袋图标,“磨好的水泥粉,然后用厚实的麻袋装起来,封好口,免得吸潮结块!一个麻袋就规定装这么多,重量统一!这叫标准化包装!明白吗?” 看着木板上鬼画符似的流程图,王贵、王刚、刘二几个人,加上那些识字的年轻后生,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其实他们心里一半迷糊一半震撼。 虽然很多词儿听不明白,但大人这架势,绝对是干大事的样子! “好!架构有了!” 苏康直起身,开始点将,“咱们成立‘威宁水泥制造工坊’!工坊东家,暂时是我苏康,主要提供技术和启动资金。主管,就老王!王贵!你为人稳重,经验丰富,协调能力强,你当总管!” “俺?俺不行吧大人?” 王贵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 “我说你行你就行!有困难找组织,找王刚和刘二!他们两个给你当副手!” 苏康不容置疑,“王刚,负责生产和安全管理!厂子里的秩序、防火、防盗、确保按规程办事儿,都归你管!你拳头硬,镇得住场子!刘二,脑子活络,负责物料管理和销售,呃……就是进出库记录、采买麻袋工具之类的杂务,还有东西卖哪里,你以后也得学着管!” 王刚和刘二被委以重任,既兴奋又紧张,挺直了腰板: “是,少爷!” “是!大人!” “各个生产工序的组长、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就从咱们拾穗营信得过的、手艺好又有点文化的兄弟里面选!这个老王,你们仨商量着定名单给我看!” 苏康安排得飞快,“工人嘛,就两条:一是拾穗营里干过灰浆活儿的兄弟,熟悉这行;二是大王屯,还有旁边小李庄、高家洼的村民,优先录用!工钱,参照拾穗营标准,日结一部分,月底结算剩余!干得好的,年底有分红!这叫月薪加绩效!” 又是一个让古人听不懂的词儿。 “大人,啥叫‘绩效’?” 刘二终于忍不住问道。 “呃,就是看谁干得又快又好又不出岔子,多给赏钱!” 苏康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了起来。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当晚就飞遍了大王屯、小李庄和高家洼。 “啥?在咱大王屯开大工坊?” “生产那个神灰浆?叫……叫啥水泥?” “工钱日结一部分?!真的假的?” “还要招那么多人?俺媳妇也能去给做饭不?” “听说梁老爷都派人去偷看那灰堆了?” …… 村民们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大王屯村口就挤满了人。 有大王屯本村的,更多是闻讯赶来的小李庄、高家洼的村民,甚至还有更远地方过来看热闹、想找活干的。 “都排队,排队!” 王刚和刘二带着几个拾穗营的汉子,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想挖料的去东头!想进厂干活的找刘副总管登记!只招能长期干的,零工不要!” 工钱月薪日结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报名登记点人山人海,比河滩报名点还热闹。 而取料点那里,更是热火朝天。 村民们扛着锄头铁锹,推着独轮车,在连绵的灰白色火山灰坡上奋力开挖。 “乖乖!这灰堆,真他娘的大啊!” 一个老汉挖得满头大汗,看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灰白色“石粉”,咂舌不已。 “老张头你少废话,快挖!挖一车就能换十几文!这跟捡钱有啥区别?” 旁边的人催促道。 大家干得更起劲了,铁锹撞击着松散的灰堆,腾起一片片灰雾。 整个大王屯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 工坊的蓝图正在荒地上徐徐展开。 而苏康,站在村头高处,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景象和远处堆得山高的火山灰,心中充满了豪情:原材料不成问题,人力正在凝聚,万事俱备,只欠……点火开工的东风了! 第228章 梁家探秘出洋相 就在大王屯水泥厂工地如火如荼开工的同时,威宁县城梁府高大的院墙之内,气氛却有些诡异。 梁家专门养着一两个窑匠的后花园偏僻角落里,此时砌起了一个歪歪扭扭、不足一人高的小土窑。 梁老爷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管家和两个看起来战战兢兢、脸上还沾着黑灰的窑匠围在一旁。 窑旁边地上,放着一小堆从河滩“取”回来的火山灰,旁边还放着生石灰块、水和一些砂土。 “老爷,东西……都按您说的备齐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汇报。 梁老爷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小窑炉冒出的缕缕青烟。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和生石灰的呛人味道混合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怎么样?成了没?” 梁老爷压抑着烦躁,问那两个窑匠。 其中一个年老的窑匠抹了把汗,苦着脸说道:“老爷,这……这灰粉(火山灰)看着跟土粉子似的,我们真没烧过这个……按您吩咐,混了点生石灰粉和水弄成稀汤糊糊……也像砌墙那样抹了块小石墙……可它干是干了,总觉得……不那么结实……” 梁老爷走上前,对着那块巴掌大小、坑坑洼洼的“灰浆石片”用力一掰。 “咔嚓!” 石片应声断成两半,断口处松散发糟,根本没什么粘性。 “废物!” 梁老爷大怒,一脚踢在那断掉的石片上,飞起的碎屑呛得他直咳嗽。 “人家王贵那房子,河滩那堤坝难道是假的?怎么就你们弄不出来?!” 两个窑匠吓得噗通跪下:“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的们……小的们真的尽力了!这配方……实在是摸不透啊!那苏大人用的,可能不只是这灰粉……” 梁老爷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管家连忙凑近一步,低声说道:“老爷,小的昨个儿又去溜达了一圈,听说大王屯那边……那苏康开起了大工坊,叫啥‘水泥厂’,专门做这灰浆……那阵势,几百号人!据说那‘水泥’是用这灰粉和其他东西混合,磨碎了做的干粉,不是湿糊糊……” “干粉?混合?研磨?” 梁老爷眯起眼睛,一丝阴狠闪过,“哼!花里胡哨!必定是他藏了关键的方子!这火山灰……肯定是关键!可他哪里知道,我梁家的路子,不止一条!” 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就停住脚:“管家!你悄悄去找码头的赖老三……他不是认识几个跑单帮手脚不干净的吗?给我查!大王屯那取料场,周围村子去挖灰的民夫那么多,都是些穷鬼散沙!必有见利忘义之辈!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苏康那‘灰浆’,不,他那‘水泥’的所有配方、怎么做的,给我打听清楚!尤其是这火山灰!我就不信,离了这东西他就行!” “是!老爷!小的明白!”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应声退下。 几天后,大王屯水泥厂外围。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看着有些油滑的汉子,蹲在路边的茶摊上,跟旁边几个同样歇脚的村民套近乎。 “兄弟几个是大王屯的?” “俺们是高家洼的,去那边水泥厂挖灰挣钱。” “哦!高家洼的兄弟!那活儿咋样?工钱现结吗?” “现结一小部分,余下月底给!还算凑合!就是活儿累!” “那是,那是。听说那‘水泥’老神了,兄弟知道咋做的不?咱乡下人看着就是些灰粉石粉啥的?” “嘿!那可是人家的本事!俺们只管挖料搬料,里面怎么做那是大师傅的事儿!配比都在苏大人脑子里装着咧!再说厂子有规矩,闲人免进,打听这玩意儿干啥?” 那人闻言,立即警惕了起来,没好气地紧盯着这个油滑汉子。 油滑汉子碰了个软钉子,急忙嘿嘿笑着岔开了话题:“好奇,好奇而已!喝茶喝茶……” 又过几日,一个戴着斗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汉子,扛着锄头,在水泥厂外围的取料区转悠,趁着人不多,偷偷摸到堆放好待处理的火山灰粉料堆旁,飞快地用个小布袋子装了一袋塞进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走。 刚走出不远,就被两个巡查的拾穗营汉子拦住了。 “嘿!站住!你怀里鼓鼓囊囊的什么东西?” 说话的是王刚的心腹,叫李彪,人高马大。 那汉子一慌:“没……没啥……” “没啥?” 李彪一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布袋子,倒出来一看,正是灰白的火山灰粉! “好啊!偷厂里的料!胆子不小!” “我……我就是看着这粉细,想拿回家抹墙……” 汉子急忙狡辩起来。 “抹墙?这粉厂里是按工计数的!你这一袋够挖半天的!带走!按厂规,偷盗公物,罚三天工钱,记大过一次!” 李彪不由分说,揪着他就走。 消息很快传到苏康和王贵这里。 “果然有人忍不住了!” 王刚一脸怒色,“这才开工几天?就开始惦记厂里的东西了!” 苏康却显得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意料之中,财帛动人心啊。这说明咱们这水泥,在有心人眼里是真值钱了!刚叔,加强巡查!尤其是成品区和关键料场!立好规矩,杀鸡儆猴!但也要告诉大家,只要好好干,跟着咱们厂,好处在后头!” “是!” 王刚领命而去。 王贵有些忧心:“大人,我看这背后……怕是有人使坏啊。光罚几个小毛贼,怕是不顶用…” 苏康拍拍他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王,准备点火的日子定了吗?” 王贵精神一振:“定了!老李头看了黄历,说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最宜点火动工!六个窑口的柴火都备足了,泥封也做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好!通知下去!明日正午,水泥厂第一批石灰窑,准时点火开烧!” 苏康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有人想看咱们笑话?那就用这窑火和未来的水泥,响它一记惊雷!” 第229章 窑火映红半边天 农历六月初八,晌午头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大王屯村东头的天,早没了往日的透亮湛蓝,被六股黑灰色的浓烟罩得严严实实。 那烟柱子跟六条横冲直撞的黑龙似的,直往天上蹿,连头顶上火辣辣的日头都被挡得暗了几分,地里的土坷垃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着脚。 水泥厂最核心的烧窑区,六座新垒的圆立窑正猛劲儿吐着火。 这窑看着不怎么起眼,全是用附近山上的石头、黄土堆起来的,可窑口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窑壁,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股烫人的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疼,汗毛根子直打卷。 窑工们个个光着膀子,精瘦的脊梁被烤得通红发亮,汗珠子刚从皮肤里冒出来就被蒸发了,身上像是裹了层黏糊糊的油。 有个年轻窑工被烟呛得直咳嗽,抓起旁边的粗瓷大碗猛灌了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瞬间就没了影儿。 “加柴!把火给老子烧旺点!” 管窑区的工头张大个扯着嗓子吆喝,他嗓子早就喊哑了,声音跟破锣似的,“别心疼那点柴火!这火候差一丝,石头就成不了好灰!回头出了废品,谁都别想拿工钱!” 张大个是拾穗营的老人,胳膊上一道长疤是当年跟河匪拼命时留下的,王刚特意挑他来管烧窑,就图他做事靠谱,手上的功夫也确实硬——早年在老家烧过石灰窑,懂行。 旁边添柴的窑工们都憋着股劲,胳膊粗的干柴往窑门里塞得毫不含糊,火苗子舔着木头,噼噼啪啪响得热闹,火星子时不时往外蹦,吓得旁边的人赶紧躲闪。 苏康、王贵、王刚、刘二几个人,站在上风口一个临时搭的土坯棚子底下。 棚子是用黄泥糊的,顶上盖着茅草,虽说能挡点烟,可照样热得人喘不上气,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但谁都没心思擦汗,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窑那边。 苏康瞅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听着窑火 “呼呼” 的咆哮和窑工们扯破嗓子的号子,心里头那股子劲儿也跟着往上涌——这才是实打实的力气活,透着股子原始的蛮横劲儿,比在县衙里看那些公文顺眼多了。 “乖乖,这烟冒的……几里外都能瞅见吧?” 刘二咂着嘴,一脸咋舌,他刚从村里借工具回来,离着老远就看见这黑烟,还以为是失了火。 “那还用说!” 苏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想顺嘴说句 “工业化”,见旁边几人又瞪着眼发愣,赶紧打住话头,指着窑口道,“老王,石灰石烧得好不好,全看温度!核心那地方,温度得够千度,还得烧够时辰!这是咱水泥的根,根扎不牢,往后啥都白搭!” 他顿了顿,又朝张大个那边喊:“张师傅!必须烧透了!宁可多烧点柴,也不能出夹生货!咱这是头回做买卖,质量就是命!砸了招牌,往后谁还信咱?” 最后这句 “质量就是命”,苏康说得斩钉截铁,攥着的拳头都泛白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琢磨过,这水泥要是成了,往后修河铺路、盖房造桥,哪样离得开?可要是出了岔子,别说建功立业,怕是连威宁县都待不下去。 “明白!大人您放心!” 张大个在不远处听见了,隔着热浪喊回来,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劲搓了搓,“我老张跟窑火打交道快半辈子了,闭着眼闻味儿都知道石头烧得够不够熟!夹生货?出不了!” 日头慢慢往西挪,像个烧红的铜盘挂在天上。 整个窑区跟个大蒸笼似的,热气裹得人喘不上气,地上的影子被晒得短短的,蔫头耷脑地贴在脚边。 有个窑工中暑了,被同伴抬到棚子底下,灌了点凉绿豆汤才缓过神来。 差不多过了两三个时辰,窑火的颜色慢慢变了。 起初是橘红带点黄,后来渐渐亮起来,成了橙黄色,最后竟透出刺目的白光,看着都晃眼,烤得人不敢直视。 窑口的火苗也不跟早先似的乱蹿了,看着稳当不少,透着股子往里收的劲儿,像是在憋着劲往石头里头钻。 “差不多了!” 张大个眯着眼瞅了瞅火苗,又看了看烟色 —— 烟已经从黑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他凑到窑口侧耳听了听里头细微的 “噼啪” 声,那是石头被烧透了的动静,跟炒豆子似的。 他猛地一挥手:“停火!退柴!准备封窑冷却!” 添柴的工人赶紧停手,小心翼翼地把还燃着的木头往外抽,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接着,窑工们手脚麻利地用和好的湿黄泥,把窑口底下留的出火口和几个通风口糊得严严实实,只在顶端留了个最小的眼儿散温,那动作跟给伤口敷药似的仔细。 窑里的热浪被堵在了里头,场地上的温度好像降了那么一丝丝,可空气里还是飘着灼人的热气。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汗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脸上都带着点兴奋——总算把这关熬过去了。 张大个蹲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 接下来就是等。 石灰得在窑里慢慢凉透,不能一下子降温,不然容易裂,还会碎成粉。 这一等,就是两天一夜。 厂里留了人轮班盯着窑的温度,苏康这两天也没怎么合眼,时不时就往窑区跑。 天刚亮就去瞅一眼,半夜睡不着披件衣裳又去了,王刚劝他歇会儿,他总说 “心里头揣着事,躺不住”。 直到第二天下午,张大个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用手背贴了贴窑壁,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朝苏康喊:“大人!能开窑了!” 他这一声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 窑区附近的人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有工人,有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几个负责记账的文书,眼神里都透着紧张,跟瞅着要开盖的蒸笼似的。 王刚亲自带着几个力气最大的汉子,先拿长钢钎小心翼翼地捅开顶上的观察孔,一股热气 “呼” 地冒了出来,吓得旁边的人赶紧往后躲。 然后他们一点点把窑口的泥封撬开,黄泥块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股热浪涌了出来,比烧火的时候温和些,但带着股石灰特有的干呛味儿,呛得人直打喷嚏。 工人们都屏住了气,脖子伸得老长,盯着王刚他们把窑口的泥封全清掉,露出里头的东西。 窑膛里,被烧过的石灰石早没了原先的青黑色。 体积看着小了不少,变成了松松垮垮、满是细孔的白乎乎或灰白色,一层层堆着,像裹了层细白霜。有些烧得透的地方,石头裂成了小块,甚至成了粉末,在窑里微弱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成了!看这颜色就正!” 张大个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嘴黄牙,他往窑里扔了块小石子,听见里头 “哗啦” 一声响,更高兴了,“实打实烧透了!这灰,能顶用!” “快!小心点!把熟石灰扒出来!” 王贵也急了,赶紧招呼着,他手里还攥着块布巾,紧张得都快把布巾攥烂了。 工人们拿着铁耙、铁铲,小心翼翼地把温度还挺高的石灰从窑里扒出来,倒在旁边提前铺好的厚石板上——早先准备的篾席早被换成了石板,就因苏康头天特意叮嘱过:“石灰这东西邪性,竹木沾了就得烂,半分将就不得。” 空气被烤得有点发晃,那股子生石灰特有的“冲劲儿”很是浓郁。 这会儿这白块块,就是生石灰,按说加水就能变成熟石灰,可苏康说,要用来做水泥,还得另按法子来。 苏康往前凑了几步,王贵他们赶紧喊 “大人小心烫”,他也没理会,伸手拿起一块小点的,温度刚好能拿住。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质地松得很,稍微一捏就掉粉,指尖都染成了白的。 “杂质少,烧得够透。” 他仔细瞅了瞅颜色和断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230章 言传身教 “大人,这烧好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能做成您说的熟石灰粉了?” 王贵盯着那堆白石头,还是有点不敢信——就这不起眼的石块子,真能比糯米灰浆还结实? “对!磨成粉!” 苏康把石灰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提高了嗓门,“大伙儿都看好了!这步最关键!这石头现在叫生石灰,要想变成能砌墙抹灰的料,得给它‘喂’水!但是!”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围观的工人:“不能像以前那样猛灌水弄成糊糊!咱现在要的是干粉!细细的熟石灰粉!加多少水,是有数的!多了少了都不成!” 他早就算好了,生石灰和水的混合比例大概在三比一左右,这是反复琢磨过的数,差一点都可能影响效果。 说着,他便指挥工人抬来了一个大陶缸和一缸清水。 陶缸旁边本摆着几个竹筐,今早被苏康瞧见,当即让换成了陶盆,还瞪着眼训了句:“记着,凡装石灰的家什,一概用陶的、瓷的、铁的,竹木沾不得!沾了就得坏!昨天那几个竹筐,谁弄来的?赶紧扔了!” 负责杂务的老周头在旁边听见,赶紧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直嘀咕:这石灰比祖宗还金贵,碰不得半点木头竹子。 “老王,找杆准点的老秤来!” 苏康又喊。 王刚赶紧让人去取,不一会儿,一杆磨得发亮的老秤就拿来了,秤砣是铜的,沉甸甸的,秤杆上的星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秤可得准,差一钱都不行!” 苏康掂了掂秤砣,又看了看秤杆,“咱做的是精细活,不是糊弄事的!” 他亲自上手,指着陶缸说:“看见这缸没?取十斤生石灰块,倒进去!” 两个工人搭着手,用铁锨铲了石灰块,放在秤上称好,哗啦一声倒进了陶缸,石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苏康又亲自取水,用一个带刻度的小陶罐量了,称取了三斤三两左右。他舀水的时候,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出来 —— 这比例,他在心里算了不下百遍。 称好的水被缓慢、均匀地淋在了白色的石灰块上。 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那看似干巴巴的石头块一沾水,立刻发出 “滋啦” 的声响,像是锅里炒豆子,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皲裂、粉化、膨胀,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呛人的白灰,弥漫在空气里。 “都退后点!当心飞灰迷眼,都戴好发的布巾!” 王刚大声吆喝着,自己先把布巾往脸上捂了捂。 工人们赶紧把布巾拿出来捂住口鼻——那布巾是粗麻布做的,苏康特意让人用桐油浸过,说是能挡灰,还耐得住石灰蚀。 有个年轻工人没捂严实,被灰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苏康让人拿根长铁棍,小心地搅拌着缸里的石灰。 铁棍一搅,更多的热气冒了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呛味,他皱了皱眉,却没后退。 水被迅速吸收,缸里的白色 “石堆” 迅速变成了体积庞大、雪白细腻的粉末! 温度依旧有点高,但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石灰膏那湿哒哒黏糊糊的状态了,是实实在在的、干燥松散的粉末,看着跟磨好的面粉似的,就是白得更扎眼。 “看见没?” 苏康的声音穿过滋滋声和飞灰,带着点得意,“以后每一批生石灰变熟石灰粉,取料加水都必须过秤,严格按这个比例来操作!谁要是敢图省事瞎糊弄,别怪我苏康翻脸不认人!” 他这话是说给负责这个工序的工人听的,更是说给围观的众人听的 —— 做水泥,就得讲规矩,一点都马虎不得。 但具体的混合比例,他不能当众宣布,只能在制粉工段执行,且还得严加保密,只有王刚、张大个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匠知道。 “小张师傅!” 苏康喊了一声。 他叫的是个看着比较稳重的年轻工匠,二十出头,是张大个的儿子,叫张栓柱,识点字,脑子也好使,苏康特意选他当第一任 “质量检验员”,还教了他几招看石灰好坏的法子。 “在!大人!” 张栓柱立刻站直了,手里还攥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铁片。 “这批熟石灰粉,取样!拿回去做测试!” 苏康吩咐道。 “是!” 张栓柱赶紧拿起几个特制的陶质小罐——先前准备的竹筒取样器,头天就被苏康扔了,换成了这种带盖的小陶罐,他一边装样一边念叨:“大人放心,绝不用竹木家什!” 他小心翼翼地从刚制好的熟石灰粉堆的不同位置取样,装了满满三罐,盖好盖子,然后飞快地跑到窑区角落里一张临时搭起的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陶碗、一小堆火山灰、一小堆河沙、还有苏康让刘二特意找来的几块表面粗糙的青砖——原本垫桌子的竹篾板,也早换成了青石板,就怕沾了石灰被腐蚀坏了。 张栓柱拿出一份熟石灰粉样,倒出适量在石板上,又分别用小秤称了点火山灰和细河沙,按苏康教的比例混在一起,慢慢加水调和成一坨稠度合适的灰浆,然后动作麻利地将灰浆涂抹在青砖的表面上,薄薄一层抹平,还在砖角用炭笔做好标记:“一窑,头批”。 这是苏康教给他的“简易安定性测试”和“粘接力测试”——主要是看这熟石灰有没有过烧欠烧,以及它与其他材料混合后凝固的硬度和粘结强度。 这种方法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其超前的质量管理意识了。 围观的窑工和其他工人看着张栓柱的动作,都觉得新鲜又庄重。 有个老窑工跟旁边人嘀咕:“你看人家苏大人做事,多讲究!咱以前烧石灰,哪有这么多说道?” 旁边人也点头:“就是,这才叫真本事,不是瞎糊弄!” “大人,弄好了!” 张栓柱把最后一抹灰浆在青砖上抹平,直起腰来,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兴奋。 苏康看着他那认真的劲儿,再看向远处浓烟渐歇的窑炉和在石板上不断增加的雪白熟石灰粉,心里头那股豪情又涌了上来,他朗声笑道:“好!生石灰煅烧成功!熟石灰制粉工序确立!质量检验流程启动!”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猛地一挥手,嗓门提得老高,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气: “晾干或者烘干后,上磨!把火山灰粉按比例混进去!磨!给我狠狠地磨!磨出咱们威宁水泥厂的第一批、真正的水泥来!对了,磨盘用青石的,别用竹木镶边!谁要是忘了,自己掌嘴!” “是!” 王刚、王贵、刘二以及在场所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像是要把没散的灰烟都冲开,直往天上撞! 风吹过窑区,带着股石灰的呛味,却吹不散工人们眼里的兴奋和期待。 水泥厂这根主心骨,总算真正开始搏动起来了。 第231章 苏康的新方略 威宁县衙的青砖地上,最近总落着层若有似无的灰。 不是打扫得不用心,是底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连咳嗽都得捂着嘴,生怕惊扰了哪位大人——准确说,是怕被那位行事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苏县令撞见。 “昨儿我去后院柴房取东西,瞅见苏大人的靴子摆在廊下,鞋底子沾的泥能刮下半斤来。” “可不是嘛,前儿个傍晚,我见他带着张武从城外回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划了道血口子,就那么敞着任风吹,哪像个县太爷?” “嘘……小声点!” 两个洒扫的衙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扫帚,嘴皮子却没闲着。 他们眼神瞟着正堂方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可那股子诧异劲儿,隔着三丈远都能瞧得见。 谁都记得苏康刚到威宁那会儿的架势。 上任第一天就把土匪窝黑风寨给灭了,那手段,至今都没人知晓是怎么一回事,高深莫测。 后来清查库房时,那叫一个利索,都没给主簿宋明和账房先生以及库吏他们一个反应的机会,就直接抓了个现行,差点就法办了他们,吓得这些人魂飞魄散。 若不是后来县衙莫名其妙地走了水失了火,账册全部被焚毁,估计宋明他们几个人都要吃上牢饭了! 后来县衙灾后重建时,他更疯,直接搞了个火边逼捐的把戏,还美其名曰刻碑立传扬名威宁乡野,让那些官绅富户们在自掏腰包时是又爱又恨。 他还立法,说要彻查劣绅土豪们疯狂兼并土地的事,若情况属实,就给予严办! 那会儿的苏康,苏大县令,正义凛然,眼里像淬着冰,说话办事带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把个威宁县衙搅得鸡飞狗跳。 县丞曹新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苏康揪着领口问账,一哆嗦就能从床上弹起来;主簿宋明更别提,见了苏康就像老鼠见了猫,整日把账本翻得卷了边,纸页子掉了一地,还得哆哆嗦嗦粘回去。 可这一切,都从苏康半个多月前那次微服私访后,就彻底变了。 他带着衙役张武,连丫鬟柳青和随从王刚都带上了,说是去乡下看看。 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只知道回来时几个人都晒黑了,柳青的新裙子沾了不少草汁,苏康自己则盯着车窗外的荒地出神,一路没说几句话。 打那以后,苏康就像换了个人。 府衙里堆成山的文书案卷,他扫都懒得扫一眼。 曹新故意把催缴赋税的公文送到他案头,他拿起笔,只在上面画了个圈,就推回来说:“让冯师爷先看着。” 他嘴里整日挂着个新名头——“拾穗营”。 说是要把城外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和穷鬼们收拢起来,给口饭吃,让他们干活,还给了很高的工钱。 可干的活却稀奇古怪:不是去开荒种地,而是疏浚河道筑堤并修路,还在大王屯那边挖个不停,把地里的石头刨出来,堆得像座小山;还支起几座土窑,烧那些石头,烧出来的东西白乎乎的,敲碎了像粉末,苏康却宝贝得不行,说这叫制作“水泥”的材料,将来能铺路架桥建房。 更让人费解的是,他把这叫“工业”。 “工业?我看是‘野业’吧!” 曹新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手里把玩着个油光水滑的玉扳指,那是他刚从一个商户那“借” 来的。 值房里熏着昂贵的檀香,和外面衙役房的霉味格格不入。 他斜眼瞥着窗外,见几个抬着石料的民夫从街上走过,嘴角撇出个冷笑。 “放着县丞、主簿这些正经属官不用,天天往城外大王屯跑,泥里水里滚得像个长工,这县太爷当的,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他旁边的宋明赶紧凑趣,他手里捧着个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打转:“可不是嘛!前儿个我想着,好歹是上官,去大王屯瞧瞧热闹,也显得咱们关心公事。刚到村口就被尉迟县尉拦下了,您猜他说什么?” 宋明压低声音,模仿着尉迟嘉德的语气:“‘苏大人有令,拾穗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嘿!他尉迟嘉德以前见了您,那不得躬身行礼,喊您一声‘曹大人’?现在跟着苏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曹新 “嗤” 了一声,把玉扳指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急什么?他越是折腾这些旁门左道,越说明他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县衙的飞檐,眼神阴沉沉的:“威宁这潭水,深着呢。他以为抄了几本账、杀了几个土匪就能怎么样?真要把咱们都掀翻了,县衙就得停摆,流民闹事,赋税收不上来,上头怪罪下来,他苏康担待得起?” 宋明赶紧点头:“曹兄说得是!他现在折腾拾穗营,无非是想做点表面功夫给上头看。等他折腾够了,或者烧石头烧出什么篓子来,咱们再……” 他做了个 “拿捏” 的手势,笑得一脸谄媚。 曹新眯起眼,没说话,心里却打得门儿清。 苏康越是不碰他们,他越觉得踏实——这说明对方底气不足。等过些日子,秋收税一缴,他再联合几个乡绅闹闹,保准能把这位“不务正业”的县令挤走。 可他们哪知道,此刻威宁府衙的后院正房里,苏康正对着一盏油灯出神。 桌上摊着几张草图,画的是土窑的改进样式,旁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石灰石三成,粘土五成,铁矿粉两成……” 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上去的。 这是他下一步要烧制的强度更高的优质水泥,关键是要等新建的窑炉能不能耐受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了。若是能,那就可以上马进行生产。 苏康躺在榻上,没脱外衣,裤脚还沾着点黄泥巴。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过的却全是曹新、宋明那几本模糊的账册。 他不是不想收拾他们。 黑风寨抄出来的赃物里,有几件玉器上刻着曹新的字号;宋明经手的粮款,每年都有几千石对不上账。 这些他都记着呢,证据也悄悄收了些。 可真要动他们? 苏康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壳有点疼。 威宁积弊太深,曹新和宋明在这儿盘桓了十几年,底下的小吏、各地的乡绅,牵牵扯扯,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真把这俩人揪出来,保不齐会带出一串,到时候县衙得空一半,赋税没人催,灾情没人报,流民安置更是无从谈起,他想干的事,估计一件也推不动。 “得先把架子搭起来。” 苏康对着油灯喃喃自语,伸手拿起一张草图,借着光仔细看着。 纸上画的是条笔直的路,旁边标着“用水泥铺设,宽两丈半,可同时行四辆马车”。 拾穗营里现在已经收了一千多名员工,规模已经越来越大。 那几座土窑烧出来的石灰,混合火山灰制成的水泥,昨天试着铺了段路,凝固后硬得像石头,雨水浇上去都不渗。再过些日子,路修通了,粮食能运进来,货物能运出去,威宁的日子才能活过来。 “等拾穗营能稳住民生,水泥能铺好路,县衙有了自己的钱粮进项……” 苏康的手指在“工业”两个字上敲了敲,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那时再收网,才叫干净利落。” 窗外,夜色渐浓,威宁县衙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有人在密谋算计,有人在埋头苦撑,有人在默默付出,而那位总被人议论的苏县令,还在灯下看着他的草图,仿佛已经看到了威宁将来的模样。 第232章 魏国成到来 他这边算盘打得噼啪响,府衙前院的师爷冯铮亮却快愁白了头。 冯铮亮年过五十,留着山羊胡,原本是个乐呵呵的老头,这阵子却总皱着眉,下巴上的胡子都快被捋秃了。 苏康撒手让他管事后,他的值房就搬到了前院正堂,里面堆着的文书比他还高,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散着,上面落了层薄灰。 “冯师爷,东乡的里正来了,说今年遭了蝗灾,秋粮得减产三成,问赋税能不能减免些。” “冯师爷,城西的王家和李家又打起来了,为了地界的事,都动了锄头,您快去瞧瞧吧!” “冯师爷,州府那边又来文书了,催着报今年的户籍统计,说是月底前必须交上去……” 衙役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冯铮亮揉着发酸的肩膀,对着空荡荡的正堂叹气:“苏大人倒是逍遥,把我这把老骨头快熬成渣了。” 他拿起一本催缴赋税的册子,上面记着十几个欠税的乡绅名字,为首的就是上次被苏康堵过门的张大户。 这册子他已经看了八遍,怎么措辞才能既不得罪乡绅,又能把税催上来,他还没想出个章程。 “冯师爷,西乡乡绅求见,说今年的秋粮税能不能缓缴……” 衙役的声音又在外头响起。 冯铮亮闭了闭眼,认命地站起身来。 他知道这群乡绅打的什么主意——苏康忙着烧石头,他们就想趁机赖掉赋税。 可他一个师爷,没苏康那股子硬气,也没曹新那手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让他们进来吧。” 冯铮亮整了整衣襟,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瞧瞧这群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样。” 相比前院的鸡飞狗跳,后院的厨房倒是一片暖意。 柳青系着件灰布围裙,正蹲在灶门前添柴。 她本是苏康从京城老家带来的通房丫鬟,手脚麻利,性子也活泛。 苏康去大王屯时不让她跟着,说那边灰大,让她在府里待着。 可她哪待得住? 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厨房钻,拉着厨娘王婶研究菜谱。 王婶是本地人,做得一手好家常菜,见柳青懂事,也乐意带着她。 “王婶,您看这野菌炖鸡汤怎么样?” 柳青手里捧着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汤里飘着几朵白色的野菌,是昨天张武从大王屯附近的山里采来的,“大人说那边好多新鲜菌子,炖鸡汤补身子。” 王婶正搅着锅里的杂粮粥,闻言回头笑了笑:“姑娘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就是这鸡,是从农户那买的老母鸡吧?可贵着呢。” “贵也得买。” 柳青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一声就窜了起来,映得她脸颊泛红,“少爷天天在外面跑,又是挖土又是看窑的,不得补补?” 她指着案板上的面团:“还有这个杂粮饼,我掺了点黄豆面,王婶您说会不会更耐饿?拾穗营的那些流民,干重活,吃这个顶用。”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姑娘心细。昨儿我还让我家那口子去山里采了些榛子,磨成粉掺在糕点里,甜丝丝的,大人干活累,吃点甜的舒坦。” 柳青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想起前天苏康从大王屯回来的样子——裤脚沾着泥,袖口磨破了,手上还有道被石头划的口子,只用布条随便缠了缠。 当时她没敢多问,只默默把伤药放在了他的案头。 “得让他吃好点,才有力气做事。” 柳青小声嘀咕着,把柴火烧得更旺了些。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眼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大王屯的土窑终于冒出了第一缕青烟时,苏康正在给工人示范如何搅拌水泥浆,忽听孙小乙在身后喊:“大人!您的表哥,魏家二公子来了。” 苏康手里的木锨“哐当”掉在地上,脸上的灰都没顾上擦,拔腿就爬上了马车,由王刚驾驭着,就往县衙跑。 魏国成站在府衙的石榴树下,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见苏康从马车上跳下来后,笑着拱手:“贤弟,别来无恙?” “二表哥!” 苏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我等你快一个月了!” 两人进了内堂,苏康刚要吩咐上茶,就被魏国成按住:“先别忙这些,我听说你弄了个什么水泥工坊?快带我去瞧瞧。” 苏康乐了,拉着他就往城外走,他带来的那三个人,则由柳青帮忙接待去了。 刚到大王屯,就见几十号工人正在垒窑,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石灰石,几个壮丁正抡着石锤砸石头,叮当声震得人耳朵发颤。 “这就是你说的水泥?” 魏国成蹲下身,捻起一撮灰色粉末,凑近闻了闻,“烧石头能烧出这东西?” “不止呢。” 苏康指着旁边刚浇筑好的石板,“您瞧这块,前天刚浇的,现在用锤子砸都砸不动,铺在路上,比青石板结实十倍!” 魏国成眼睛亮了:“若真是这样,城池里那些修路的工程,岂不是都能用?” “这只是开头。” 苏康领着他往临时搭的棚子走,“我打算用这水泥修官道,建仓库,还要……” 他压低声音,“搞酿酒、做肥皂,这些都能通过魏家的路子销出去。” 魏国成折扇一收,脸上的笑意深了:“看来贤弟是早有盘算。不过,我这次来,只带了三个人,家里只备了两百两银子,怕是不够?” 苏康并不以为意。 他当初给魏家写信,只说想让他们在威宁跟自己合伙做点生意,没说具体要多少银子。 “这当然不够!但我有的是本钱!” 当晚,两人在府衙秉烛夜谈,苏康把拾穗营的章程、物流的路线、甚至未来要建的工坊图纸,一股脑全掏了出来。 魏国成越听越精神,时不时也能插上一两句: “这里得改改,晋阳城的商人认老字号,到时咱们可以挂魏记的牌子。” “物流车队不能只用衙役,得雇些常年跑商路的老把式,他们懂行。” 苏康的设想,那就是以拾穗营为框架,成立一个集团化的公司,涵盖建筑、物流、商贸、工业生产等一系列部门,就连集团和各个部门的名称,苏康都已经想好了,那就是“威宁建设集团”,下辖“威宁建工部”、 “捷达物流”、“威宁商贸部”和“威宁生产部”、“威宁后勤保障部”等,等等。 第二日一早,苏康就给魏国成配备了一部分人马,让他带领这些人在拾穗营的大门前摆了张桌子,开始招人和收购东西。 “收药材和野菌!金银花、柴胡、当归、口蘑、木耳、榛子,只要干货,价钱比市场高一成!” “收木材!松木、杉木,够粗够直的,都要!” “招车夫!会赶马车,认识去晋阳的路,每月工钱加两斗米!” “招伙计,会认字写字,聪明伶俐,每月工钱加两斗米!” 吆喝了一上午,就收了几麻袋药材,木材只来了两车。 魏国成不急不躁,让孙小乙去贴告示:“就说威宁商贸部收东西,概不拖欠,童叟无欺。” 到了下午,果然有个老汉拉着一车松木来,怯生生地问:“官爷,您这儿真能比木材行多给一成价?” 魏国成立刻让账房过秤,付了银子,老汉数着手里的碎银,咧着嘴笑:“真的!真的比张老板给的多!我这就回去喊乡亲们来!” 不出三日,拾穗营的院子里就堆满了药材和木材。 魏国成又让人在县城西头租了个大院子,挂出“捷达物流”的牌子,开始往晋阳运货。 这天晚上,魏国成拿着账本找到苏康:“贤弟,这威宁商贸部的股份,你占六成,魏家占四成。” 苏康一愣:“这怎么行?银子是魏家出的,人脉也是魏家的……” “你听我说。” 魏国成打断他,“威宁是你的地盘,主意是你想的,这水泥、这拾穗营,都是你一手搞起来的。没有你,魏家就是有再多银子,也插不进威宁来。” 他拍了拍苏康的肩膀,“咱们是亲戚,做事得敞亮。” 苏康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热烘烘的:“好,二表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转头喊来孙小乙:“你跟着二表哥学做事,机灵点,别给我丢人。” 孙小乙胸脯一挺:“大人放心!” 第233章 部门分工 一个月后,拾穗营的人员扩张到了两千人,苏康看着每天乱糟糟的院子,不得不扯着嗓子喊:“都停一停!从今天起,分部门!” “李铁锤,你带些人管盖房子、修路,叫建工部!” “孙小乙,你跟着二表哥管收东西、卖东西,叫商贸部!” “王贵,你盯着烧水泥、以后还要酿酒,叫生产部!” “刘三,你管车队,跟捷达物流并到一起,叫物流部!” “剩下的,管吃饭、招人、算账、看场子,叫后勤保障部,就由尉迟县尉负责!” 众人听得晕头转向,苏康叉着腰笑:“听不懂没关系,跟着干就行!干好了,每月多给你们加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叫声差点掀了屋顶。 建工部的头天活计,就出了岔子。 李铁锤带着人去拓宽官道,刚挖了两尺深,就挖到块大青石,十几个壮丁轮流抡锤,石头纹丝不动。有人就嘀咕:“苏大人说要拓到八米宽,还要用水泥浇,这石头都挖不动,啥时候能弄完?” 李铁锤急得满头汗,正想跑去问苏康,就见苏康扛着把铁镐来了。 “嚷什么?” 苏康放下镐,围着石头转了圈,“去工具房拿些铁楔子和硬木楔来,再叫两个力气大的来掌锤。” “楔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石头硬得像铁,楔子能管用? 苏康没解释,指挥着人先用铁镐在青石表面凿出几个浅坑,又让李铁锤把铁楔子稳稳嵌进去。 “稳住了,别打偏!” 李铁锤接过锤子,抡圆了胳膊朝铁楔子砸去,“当” 的一声脆响,铁楔子硬生生嵌进半寸。 连砸了十几下,青石表面就裂开了数道细缝。 苏康让人换上硬木楔,拿小锤细细敲打,等木楔吃紧了,又往缝隙里灌了些水。 “歇口气,等半个时辰。”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苏康蹲在一旁抽烟,只好耐着性子等。 过了一阵,忽听 “咔吧” 一声轻响,那道裂缝竟慢慢变宽了。 苏康急忙站起身来:“再加把劲!” 这次换了李铁锤掌锤,对着木楔猛砸,硬木遇水膨胀,硬生生把青石撑得四分五裂。 等烟尘落定,原本顽固的大青石已裂成几块,用撬棍一扳就滚到了一边。 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苏康拍了拍手上的灰:“干活!记住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有了这一出,建工部的人干活带了劲,没几日就把官道拓宽了不少。 只是水泥用量太大,生产部那边天天催:“李铁锤哥,能不能慢点?窑里的水泥快供不上了!” 李铁锤哪肯停? 苏康说了,这官道是威宁的脸面,得赶在秋收前修好。 他只能让人先把路基夯实,等水泥够了再进行浇筑。 商贸部的日子也不好过。 孙小乙带着人去邻县谈生意,刚报出威宁药材的价钱,就被人怼了回来。 “你们威宁的柴胡掺了土,还好意思卖这么贵?”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撇着嘴,“前阵子我收过一次,回去被药铺老板骂惨了!” 孙小乙红了脸,回来就跟魏国成诉苦。 魏国成让他把收药材的标准再细化:“柴胡要去根须,金银花要晒到八成干,谁掺假,以后永不收他家的货。” 又过了几日,孙小乙带着新收的药材再去,当着那商人的面倒出来,挑了几根柴胡掰断:“掌柜的您瞧,咱这干货,一点水分没有。” 商人捏了捏,又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价钱能再让点不?我一次要五百斤。” 孙小乙心里有数,笑着说:“让两文钱,再多就不成了,您也知道,咱们收的时候就比别人高。” 生意总算谈成了,孙小乙回来跟苏康报喜,苏康正在看生产部的账本,头也没抬:“记住了,价钱可以让,但质量不能降。咱们要做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生产部的窑厂倒是顺顺当当,只是苏康又给他们加了新活。 “烧完水泥,就开始酿酒。” 苏康拿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蒸馏器,“按这个样子做,用高粱、玉米都行,出的酒要烈,要纯。” 生产部的王贵挠着头:“大人,这酿酒我会,可这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上的铜管子,“能行吗?” “你先做出来试试。”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好了,给你记头功,赏你两坛好酒。” 王贵眼睛一亮,立刻招呼人找铜匠打器具。 物流部的刘三最近愁眉不展。 车队从五辆加到了十五辆,还是不够用——这边水泥要运去修桥,那边药材要运去晋阳,有时候两拨货挤到一起,车夫都不够使。 “大人,再添十辆马车吧,不然真周转不开了。” 刘三堵在苏康门口,手里攥着磨损的账本。 苏康正在看尉迟嘉德送来的治安册子,闻言抬头:“钱够吗?” “魏二公子说商行账上还有余钱。” “那就买,再买它个二十辆!” 苏康挥了挥手,“再去乡下招些车夫,要老实本分的,最好是家里有牵挂的,不容易跑。” 刘三刚走,后勤保障部的人就来了,手里捧着个食盒:“大人,您尝尝今儿的午饭,猪肉炖粉条,还有新蒸的馒头。” 苏康打开食盒,香气扑鼻,他拿起个馒头咬了口,笑着说:“不错,比前阵子的杂粮饼软和。” “是柳青姑娘让王婶做的,说您最近总熬夜,吃点软和的好消化。” 苏康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就见尉迟嘉德大步进来,手里拿着根鞭子:“大人,抓到两个想往水泥里掺沙子的家伙,是曹县丞家的远房亲戚!” 苏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带上来。” 两个汉子被推了进来,吓得腿一软就跪下了:“大人饶命!是曹县丞让我们干的,他说……他说让您的水泥坏在地里……” 尉迟嘉德怒喝:“胡说!曹县丞怎么会……” “闭嘴。” 苏康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把他们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 等衙役把人拖走,苏康盯着桌上的馒头,慢慢捏成了团。 “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了。” 第234章 魏记商行成立 魏国成在威宁待了一个月,裤腰明显紧了。 原先那条靛蓝布腰带,如今得往里面多扎两个眼,不然走快了能往下滑。 他自己倒不觉得,每次苏康笑话他,他都梗着脖子犟:“这叫壮实!干力气活的,胖点才有劲。” 其实他哪干多少力气活? 每日带着孙小乙他们跑药材市场、粮栈,顶多是跟商贩讨价还价时嗓门大点,可架不住威宁的伙食实在。 后勤保障部的王婶做饭舍得放油,顿顿都是糙米饭管够,炖菜里的肉片子能堆出碗沿。 这天他从晋阳回来,骡车刚在拾穗营门口停稳,就拽着裤腰大步冲进苏康的书房。 他那新换的蜀锦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就嚷嚷:“苏康!我跟你说个事!” 苏康正趴在桌上看地图,闻言抬头,鹅毛笔尖在“皂坊”两个字旁边点了点:“咋咋呼呼的,先把汗擦了。” 他手边的砚台里,墨汁上漂着半片榆树叶——刚才开窗透气时飘进来的。 魏国成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凉茶,茶沫子沾在下巴上也没顾上擦:“我琢磨着,咱在晋阳开个商行咋样?” “商行?” 苏康把鹅毛笔搁在笔架上,“好好的,开那干啥?” “咋好好的?” 魏国成急得往苏康跟前凑了两步,靴底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响,“就说上次那批黄芪,咱辛辛苦苦收上来,运到晋阳,那些分销商眼皮子一抬就压价,说咱的货带土气。我跟他们吵了半宿,最后还是少赚了二十两!” 他攥着拳头往桌角上捶,震得算盘珠子噼啪乱响,“要是咱自己有个铺子,直接跟商户打交道,中间这三成利不就保住了?” 苏康闻言,摸着下巴琢磨了起来。 他想起京城那些杂货铺,都是自己进货自己卖,确实比倒腾给小贩赚得多。 可他还是有点犯怵:“人手够吗?捷达物流刚跑顺了几条道,拾穗营这边分部门也才半个月,你要是去晋阳盯商行,威宁这边的事咋办?” “嗨,这有啥难的?” 魏国成满不在乎地摆手,腰带又往下滑了滑,他腾出一只手往上提了提,“我家在晋阳有座老宅子,就在西市边上,前院改改能当铺面,后院堆货正好。我爹要是知道我想正经做生意,指定得把账房老周叔派来给我——那老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地图上:“再说了,咱不光卖货,还能从晋阳收东西。西市的棉布比威宁便宜一成,粮食也比这边全乎,拉回来能填满常平仓,冬天给弟兄们做棉衣都省钱。” 苏康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主意或许真能成。 魏国成在晋阳地头熟,他家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门路肯定不少。 只是…… “启动的钱呢?” 苏康问道,“租铺面、招伙计、囤货,哪样不要钱?” “五千两够了。” 魏国成拍着胸脯,“我家库房里堆着些陈米,我回去跟我爹说说,先折价卖了凑本钱。实在不够,我把我那辆骡车当掉——反正威宁到晋阳的路,以后捷达物流常跑,我也不用自己赶车了。” 苏康被他逗笑了:“谁让你当骡车了?威宁这边账上还有点结余,先给你划三千两。” “够了够了!” 魏国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回晋阳跟我爹说去!” 他走得急,出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咚” 的一声,也没回头,就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孙小乙!跟我回趟家!” 三天后,魏国成从晋阳捎信来了。 信纸是他家商铺里用的粗麻纸,边角还带着点墨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爹骂我瞎折腾,说我要是赔了,就把我腿打断。但他还是让老周叔跟着我干了,还让把咱家那枚‘魏记’铜印带来了。” 苏康拿着信纸笑了半天。 他知道魏国成他爹的脾气,嘴上厉害,心里疼儿子。 又过了十来天,魏国成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 “西市那铺面盘下来了!原先是个卖绸缎的,掌柜的要去江南,我花了八十两就租下来了,比市价便宜五两!” “招了六个伙计,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后生,手脚勤快,就是见了生人脸红。我让老周叔教他们打算盘呢。” “给伙计做了号服,藏青布的短褂,胸前绣个‘魏’字,看着精神不?” 苏康这边也没闲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物流部,盯着伙计们收货装货。 药材得挑最干的,根须上不能带泥;野菌要用新鲜的,袋子破了的得重新缝;木材上船得装得瓷实;连打包用的草绳,都得是三股拧的——上次有袋药材因为草绳松了撒在路上,孙小乙心疼了好几天。 魏记商行开业那天,苏康正忙着审曹新那两个亲戚的案子。 尉迟嘉德审出他们不光往水泥里掺沙子,还偷偷把拾穗营的木料往外卖,气得苏康当场把笔都摔了,下令痛打了三十大板。 傍晚时分,晋阳的信使才赶到,递过来一封火漆封的信。 苏康拆开一看,魏国成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苏康!开业第一天卖了三百斤柴胡!回春堂的掌柜说咱的货比青州的强,当场订了下个月的!我让厨房杀了头猪,今晚让伙计们敞开吃!”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苏康看了,心里那点火气才算顺了些。 可没等高兴几天,魏国成又派人捎信来,这次的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好几回。 “苏康,出事了。” 信里的字也没了往日的精神,“青阳有个姓李的商人,前几天订了两百斤野生菌,说要送京城。今早货到了,他非说菌子潮,要按半价收。我去他库房看了,堆着好几袋南边来的菌子,明摆着是想挤兑咱!” 苏康看完,直接把孙小乙叫了过来。 这小子如今晒得黝黑,见了苏康却还是习惯性地搓手:“大人,您叫我?” “晋阳那边出事了,” 苏康把信给他看,“姓李的商人说咱的菌子不够干。” 孙小乙脸腾地红了,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不可能!那些菌子都是我盯着晒的,在石板上晒了七天,傍晚还得收进屋里防露水,含水量绝对超不过三成!他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青阳跟他理论!” “别急。” 苏康按住他,“你去库房取两斤菌子,让信使给魏国成捎回去。告诉他,把菌子分两份,一份送青阳县衙,请县太爷做见证,一份留给那姓李的。当着他的面称好重量,找个通风的地方晒,晒完再称。要是少了半两,咱分文不要;要是只少几钱,就让他按原价付钱,还得给咱赔礼。” 孙小乙点头记下,转身就往外跑,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都没在意。 过了五天,魏国成的回信到了,并送来了一本账册,这次是用红笔写的,字里行间全是得意:“苏康,你这招太灵了!县太爷让人把菌子晒了三天,总共才少了三钱!姓李的脸都白了,不光按原价付了钱,还送了两坛杏花酒赔罪。现在晋阳商户都知道,魏记的货实在,讲规矩!” 苏康笑着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这时冯铮亮抱着账本进来,见他高兴,忍不住凑过来看:“大人,啥好事啊?” “你自己看。” 苏康把魏国成送来的账本推给他。 冯铮亮翻到最后一页,眼睛瞪得溜圆:“乖乖!一个月纯利一千二百两?这魏二公子是财神爷转世吧?” 苏康没说话,心里却盘算开了。 有了这笔钱,能再买二十辆马车,物流部就不用总喊着车不够了;官道能修得再快些,争取秋收前能通到邻县;还能给拾穗营的弟兄们添些厚棉衣,去年冬天好多人冻得直哆嗦……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工坊。 夯土的号子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窑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火气,闻着心里踏实。 西边县衙的方向静悄悄的,曹新那帮人这些日子没动静,怕是在憋坏主意。 “快了。” 他对着窗外轻声说道。 等威宁的路修得更宽,粮仓堆得更满,看谁还敢捣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账本上那串红笔写的数字上,红得发亮。 第235章 水泥的推广与发展 苏康蹲在窑厂门口的青石墩上,手里攥着根柴禾棍在泥地上划拉。 柳青端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过来,见他写了满地黄澄澄的 “康” 字和 “宁” 字,忍不住笑出声:“少爷这是在练字?” “练啥字,” 苏康抬头抹了把汗,柴禾棍在 “康” 字上重重一点,“这水泥总得起个名吧?叫‘苏记’太张扬,叫‘威宁土’又太土。” 柳青把碗递给他,自己也蹲下来,指尖在两个字中间连了道线:“那不如就叫‘康宁’?‘康’是你的康,‘宁’是威宁的宁,听着就安稳。”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字,眼尾的碎光像落了星子,“就像咱现在这样,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比啥都强。” 苏康把绿豆汤一饮而尽,空碗往地上一搁:“就叫这名!” 他兴奋地扭头冲窑厂里喊,“王贵!找个木匠来,做块黑漆金字的招牌,就写‘康宁牌水泥’!” 王贵从窑口探出头,满脸烟灰地应着:“哎!这就去!” 招牌竖起来那天,苏康没急着往外铺货。 他让人把县城到西乡那段坑洼路刨了,修了里把地的样板路。 李铁锤带着建工部的人蹲在工地上,天天跟苏康较劲儿:“大人,路基垫两层碎石就够了吧?三层太费料。” “费料也得垫。” 苏康踩着刚铺好的碎石子,鞋底子碾得咯吱响,“这路是给百姓走的,不是给当官的看的。将来马车、耕牛往上面轧,不结实咋行?” 他蹲下来扒拉着碎石,“看见没?得把大小石子掺着铺,空隙才小,浇上水泥才更牢。” 李铁锤撇撇嘴,心里却认了。 他指挥着人把水泥混凝土浆搅得稠稠的,浇筑的时候特意用木槌把边角敲实。 三丈宽七寸厚的水泥层摊开,像块青灰色的大石板,边缘还特意抹了斜坡,苏康说这样下雨天水能顺着流走,不积在路面上。 路刚硬实那天,苏康让人从拾穗营牵了匹老马,套上装满石头的板车来回碾。 车轮子在水泥路上滚得咕噜响,扬起的尘土落下来,路面光溜溜的,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放下担子,伸手在路面上摸了又摸,粗糙的掌心蹭得水泥路面沙沙响:“乖乖,这比青石板还硬实!前儿个下小雨,我那孙子在这儿跑,鞋底子都没沾泥。” 旁边卖豆腐的张婶接话:“可不是嘛!以前这路坑坑洼洼的,我那豆腐框子晃得能撒一半,这下可好了。” 苏康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有个穿短打的后生挤过来,搓着手问:“苏大人,这水泥卖不?我想给院里砌个猪圈,省得下雨天猪粪流得满地都是。” 苏康摆摆手:“先不卖。等把县城的街道修完了,让大伙儿都瞧见好处再说。” 接下来半个多月,建工部的人熬得眼窝都青了。 他们先把县衙门前那条主街翻修了,又把几条常走的巷子铺了水泥混凝土。 以前一到雨天就污水横流的 “臭水巷”,如今干干净净,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上面跑,娘亲们站在门口喊吃饭,声音都比往常亮堂。 有个瞎眼的老秀才,每天拄着拐杖摸墙根儿走,这天走到街口突然停住,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愣了半晌才说:“这路……平了?” 旁边的人跟他说:“是苏大人用水泥铺的,不光平,还不滑。” 老秀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朗声笑起来:“好啊!好啊!我这瞎眼的,也能走回直路了!” 后来不知是谁编了段顺口溜,孩子们在街头巷尾唱:“水泥路,亮光光,雨天不踩泥,晴天不沾灰,苏大人,办实事,威宁百姓笑开颜。” 苏康让冯铮亮把这顺口溜写在告示栏上,自己带着人去拆城外的两座木桥。 那桥原是几十年前搭的,木板都朽了,去年夏天还塌过一回,伤了俩过桥的。 “大人,这桥用木头修修还能凑合用,” 尉迟嘉德看着工匠往桥墩里嵌铁条,忍不住嘀咕,“用水泥和石料来砌,得费多少料?” “料是省不下的。” 苏康蹲在河边洗手,水花溅在裤腿上,“但这桥要是砌好了,能管几十年,值当。” 正说着,曹新带着宋明晃晃悠悠来了。 他瞅着工匠往混凝土里掺铁条,鼻子里哼出个声:“苏大人真是财大气粗,木头桥好好的,非要折腾这石头疙瘩。要是砌到半截塌了,我看你怎么跟百姓交代。” 苏康没抬头,手里的水往岸上一甩:“曹县丞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常平仓的粮囤,昨儿我听冯文书说,有几个囤底有点潮。” 曹新的脸腾地红了,那粮囤是他去年让人修的,当时偷工减料贪了些银子。 他梗着脖子强辩:“我看苏大人是听不懂好赖话!这铁条掺在石头里,能有啥用?” “有没有用,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苏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尉迟,让人把今日用了多少水泥、多少铁条,一笔一笔记清楚,将来好给曹县丞看看。” 尉迟嘉德响亮地应了声,曹新气得袖子一甩,带着宋明灰溜溜地走了。 桥建好那天,苏康让人赶了十辆装满沙土的马车,并列往桥上走。 车轮碾过桥面,水泥接缝处连点细缝都没裂。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叫好,有几个胆大的,还跑到桥中间蹦了蹦。 “结实!真结实!” “这下过河不用担惊受怕了!” 苏康站在桥边,看着百姓们高兴的样子,正想跟李铁锤说句啥,眼角瞥见曹新和宋明站在远处的柳树下,俩人脸拉得老长,不知在嘀咕啥。 打这以后,来买水泥的人快把窑厂的门槛踏破了。 “苏大人,给我来两袋!我家想抹抹墙!” “我要五袋!儿子娶媳妇,新房地基得用这好东西!” “能不能先给我留十袋?我是东乡的,来一趟不容易!” 王贵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跑到苏康跟前,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啦响:“大人,再添两座窑吧!现在白日黑夜地烧,还是供不上卖的。前儿个西乡的刘大户,带着银子在窑厂蹲了三天,就为了等两袋水泥。” “添窑可以。” 苏康正在看酒坊的图纸,头也没抬,“但工人得挑仔细了。要老实本分的,手艺得过关,别招来些偷奸耍滑的,往水泥里掺沙子。” 他让人在全县贴了告示,招窑工、石匠、木匠,工钱比别处高两成。 告示贴出去没几日,就来了好几百人。王贵带着老窑工挨个试,筛沙子的手法、烧窑的火候,一点不含糊,最后留下了两百多个手脚勤快的。 水泥卖得火,苏康手里有了闲钱,就琢磨着建酒坊和香皂坊。 选址选了好几天,最后定在城外东南的河滩边。 冯铮亮拿着地契,眉头皱得像个疙瘩:“大人,这地以前是涝洼地,下雨就积水,种啥啥不成。在这儿建厂,怕是不牢靠。” 苏康往地上跺了两脚,泥点子溅到裤腿上:“就是要在这儿。你看,旁边就是河,取水方便;离官道也近,运东西省事。至于涝洼,咱先用土垫起来,再浇上水泥打地基,不信治不了它。” 开工那天,苏康带着拾穗营的人去平整土地,刚把犁杖套上牛,就见个老汉扛着锄头跑过来,往地上一蹲,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这地不能动。” 老汉烟锅子往地上一点,“是我周家的祖产。” 苏康让冯铮亮查地契,果然,这地几十年前确实是周家的,后来荒了,就归了县衙,但没正经过户。 “大叔,” 苏康蹲到老汉旁边,递过去一袋烟,“这地荒了十几年,草长得比人高。咱建工坊,也是为了给威宁添些活计,让大伙多挣点钱。” 周老汉抽着烟,眼睛瞟着远处的河滩:“我知道苏大人是好官。可这地是我爹临终前指给我的,说将来要是日子好了,就把它整饬整饬。现在你们要占,总得给个说法。” 旁边的村民也跟着起哄:“就是,祖产哪能说占就占?” “苏大人虽好,也不能不讲理啊!” 苏康琢磨了会儿,让人取来五两银子,又给他抱了两袋水泥:“大叔,这银子您拿着,够买两亩好地了。这水泥您带回家,修修房子。将来工坊建起来,您家要是有劳力,来干活,工钱比别处高。您看这样中不?” 周老汉捏着银子,又看了看水泥袋上的 “康宁” 二字,突然站起身,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苏大人是实在人!这地你们用!我这就回去,让我儿子也来帮忙,不要工钱都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刚才起哄的人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解决了这事,工坊的建设顺利多了。 有了水泥,地基打得又快又稳,没出一个月,酒坊和香皂坊的木架子就立起来了。 苏康站在工地上,看着工匠们给房梁上漆,心里头像揣了团火。 他盘算着,等酒坊出了酒,就能跟晋阳的商行搭上线;香皂坊的皂做好了,说不定能卖到京城去。 到时候,威宁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穷地方了。 可他没高兴多久。 这天傍晚回县衙,刚走到街角,就见曹新和宋明蹲在墙根下,俩人脑袋凑得近近的,不知道在说啥。 看见苏康过来,宋明慌忙往怀里塞了个纸团,曹新则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苏康没理他们,径直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曹新压低了声音说:“…… 那工坊用的木料,我已经让人动了手脚,就等……”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苏康的脚步顿了顿,后背倏地冒出汗来。 他回头看了眼,曹新和宋明已经走了,墙根下只剩些被踩灭的烟灰。 看来,有些人是真不想让威宁好起来啊。 苏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望着远处工坊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正亮得很,像黑夜里的星星。 得抓紧了。 他心里默念着,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第236章 窑厂的暗战 三更天的大王屯,露水把草叶打得精湿。 张武缩在窑厂外的草垛后,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刚抹下去的蚊子包又痒起来。 他往嘴里塞了片干烟叶,嚼得咯吱响,眼睛却没离开远处那片黑影 —— 苏大人傍晚就说了,今晚保不齐有事,让他带着弟兄们盯紧些。 “头,你看那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 旁边的护卫柱子压低了声,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闪了点寒星,“怕不是冲着窑来的?” 张武啐掉烟叶渣,喉结滚了滚:“憋着。苏大人说了,要抓活的,得等他们动手。” 他攥紧腰间的刀,指节捏得发白,“前儿个就听说窑上丢了两袋水泥,王贵那老小子急得直跳脚,保不齐就是这伙人干的。” 黑影离窑口越来越近,借着鼓风机 “呼嗒呼嗒” 的声响,几个人猫着腰摸到窑边的柴草堆旁。 张武正准备给柱子使个眼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狗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抓贼啊!有不长眼的敢偷我们家石料!” 张武心里咯噔一下 —— 这声音是曹新的小舅子王二,他来凑什么热闹?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王二带着四五个地痞举着棍棒冲了出来,一个个醉醺醺的,脚步都打晃。 那伙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撞见人,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往树林里跑。 王二等人本来就是来混事的,在追逐当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他娘的!烧了这破窑,让他们找不着是谁干的!” “不好!” 张武猛地站起身,就见一团火光从地痞手里飞出来,直往窑顶的柴草堆落。 他拔刀冲出去,刚跑出两步,就被个绊倒的地痞拽了个趔趄,等他骂着爬起来,那火把已经在柴草堆上烧起了火苗。 “完了!完了!” 守窑的老工匠李老头从窝棚里钻出来,光着脚就往窑边跑,被地上的碎石子硌得直咧嘴,“这窑要是烧塌了,半个月的活儿全白干了!” 火借风势,“噼啪” 地往上窜,照亮了半个夜空。 张武带着护卫扑过去想用脚踩,可柴草太干,火苗舔得人根本近不了身。 正乱着,就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康带着尉迟嘉德和十几个兵丁扛着水桶跑来了。 “都愣着干啥!” 苏康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指着刚出窑的水泥堆,“往水里倒水泥!和稠了往火上泼!” 众人都懵了——水泥是盖房子的,还能灭火? 但看苏康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也顾不上多问,七手八脚地舀水、倒水泥粉。 奇怪的是,那水泥遇水就 “滋滋” 冒热气,和成浆糊往火上一泼,竟然像块湿泥巴似的把火苗闷住了。 “快!再和两桶!” 苏康抢过一个木瓢,往最旺的火苗上浇,水泥浆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折腾到天蒙蒙亮,火苗总算被摁下去了,窑顶熏得漆黑,好在窑体没塌。 李老头瘫坐在地上,摸着被熏黑的窑壁直掉眼泪:“这要是塌了,我这把老骨头都赔不起啊……” “哭啥,没塌就是好事。” 苏康抹了把脸,一手黑灰,“尉迟,把人都带过来。” 尉迟嘉德很快押过来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还有个被打得嘴角淌血的地痞 —— 是王二的跟班。 “大人,这俩是从黑影里抓的,跑慢了一步。王二那伙人跑了三个,剩下这个被柱子敲晕了。” 他踹了那地痞一脚,“说!谁让你们来的?” 地痞哆嗦着嘴:“是…… 是王二哥让来的,说曹县丞给了银子,让我们来教训教训…… 教训那些想偷水泥的……” 苏康没理他,走到那两个黑衣人面前。 俩人穿着紧身夜行衣,其中一个胳膊被砍了道口子,正往外渗血。“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瘦高点的汉子梗着脖子:“我们就是路过的,见这里有火才过来看看,你们凭啥抓人?” “路过?” 苏康弯腰捡起块烧焦的布料,往那汉子面前一扔,“这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吧?太原府那边的细棉布,上面还绣着个‘节’字 —— 寻常百姓穿得起这个?” 汉子的脸 “唰” 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魏国成刚从晋阳赶回来,听说窑厂出事,连衣服都没换就跑来了。 他蹲在那布料前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贤弟,这怕是……节度使那边的人?” 他压低了声,“那老东西手握兵权,咱们跟他硬碰硬,怕是讨不到好。” 苏康捡起块被火烧硬的水泥块,在手里掂了掂,水泥渣子掉了一地。 “他要是不来惹我,我自然懒得搭理。可他都把爪子伸到威宁来了,我要是缩了,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 他往地上啐了口,“尉迟,加派人手,把窑厂围起来,一只耗子都别想钻进去。另外,去把王二给我抓回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尉迟嘉德刚要走,苏康又喊住他:“把这俩黑衣人也关进县衙大牢,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那曹新呢?” 尉迟嘉德问道,“要不要现在就把他叫来?” “急啥。” 苏康拍了拍身上的灰,“好戏得慢慢唱。孙小乙,去告诉冯师爷,准备升堂。我倒要看看,曹县丞见到这两个‘客人’,还有什么话说。” 孙小乙刚跑出去没两步,就见个兵丁慌慌张张地从县城方向跑来,离老远就喊:“大人!不好了!曹县丞……曹县丞说窑厂失火是咱们自己不小心,正带着人往这儿来,说要查办失职的人呢!” 苏康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冷笑。 “来得正好。” 他往窑厂门口走,“让他来看看,他小舅子的‘功劳’。” 魏国成跟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贤弟,曹新这是来碰瓷的,怕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准备好也没用。” 苏康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窑顶,“他想玩阴的,我就陪他玩玩。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节度使竟然也掺和进来了。这水泥,看来比咱们想的还金贵。”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曹新的轿子怕是快到了。 张武握紧了刀,低声问:“大人,要不要先把这俩黑衣人藏起来?” “不用。” 苏康往门槛上一靠,“就摆在明面上,让他瞧瞧,他抱的这棵大树,到底靠不靠谱。” 晨曦从东边爬上来,把窑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两个被绑着的黑衣人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出现,会把威宁搅成多大的浑水。 而曹新坐在摇晃的轿子里,正捻着胡须得意——他昨晚就给节度使的人递了信,只要窑厂一毁,苏康在威宁就站不住脚了。 只是他没算到,苏康竟然能用水泥灭火;更没想到,那两个黑衣人会被抓住。 轿子在窑厂门口停下,曹新撩开轿帘,看见苏康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黑灰,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定了定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早有准备。 “苏大人,听说窑厂失火了?” 曹新拱了拱手,一脸的“关切”,“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窑厂,怎么就不小心点呢?” 苏康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脚,露出身后被绑着的两个黑衣人:“曹县丞来得正好,这两位‘客人’,你认识吗?” 曹新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尤其是那块掉在地上的棉布,脸色“唰”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鼓风机还在 “呼嗒呼嗒” 地转着,像在为这场暗战敲着鼓点。 第237章 升堂与暗流 威宁县衙的惊堂木“啪”地一响,震得梁上积了不知多少日子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腾起细小的烟尘。 苏康端坐在公案后,新换的官袍浆洗得有些发硬,硌得肩膀不太舒服。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三人,王二那小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就没出息;旁边两个黑衣人倒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表情。 “堂下何人?” 苏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出回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比往常沉了些。 王二哭得更凶了,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王二,就是城西烧窑的那个。是曹县丞,是他让小的来…… 来吓唬吓唬那些捣乱的,真没想着要烧窑啊!” “胡说!” 旁听席上的曹新猛地跳起来,官帽都歪了半边,“你这刁民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见过你这等货色?” 苏康慢悠悠转着手里的惊堂木,木头被摩挲得发亮:“哦?曹县丞倒是耳尖,怎么就笃定他说的是你?”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曹新瞬间涨红的脸,“方才我可没说,指使他的人姓曹。” 曹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唾沫星子卡在喉咙里。 旁边的宋明赶紧欠身:“大人明鉴,这王二在县里出了名的狡诈,怕是受人挑唆故意攀咬。依卑职看,还是先审这两个黑衣人要紧,瞧着就不是善茬。” 苏康没接他的话茬,眼睛直勾勾盯着左边那个黑衣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突然像疯了似的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尉迟嘉德就站在旁边,眼疾手快地伸腿一踹,正踹在那家伙腰眼上,只听 “哎哟” 一声,黑衣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 尉迟嘉德啐了口唾沫,用脚碾了碾那人的后背。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官服下摆都被撕开个口子:“大人!不好了!太原府节度使派了亲兵队,说……说要立刻带走这两个犯人!” 苏康猛地将惊堂木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放肆!威宁县衙的案子,何时轮到外人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十几个身着明光铠的亲兵已经闯了进来,甲叶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为首的校尉把横刀往地上一顿,刀鞘撞在青砖上“当啷”一声:“苏大人,这两人是朝廷要犯,我等奉命押解回太原府。” “朝廷要犯?” 苏康冷笑一声,从公案后站起身,官袍的下摆扫过桌角的卷宗,“他们昨晚还在烧我的水泥窑,到了校尉嘴里就成了要犯?怕是‘节度使要犯’吧?” 校尉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握刀的手紧了紧:“苏大人是想抗命?” “我只是在按律办事。” 苏康并不怵他,右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怀中的匕首,往前迈了两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闷响,“这两人涉嫌纵火,必须先审清楚。有本事,你就踏过我这县太爷的尸体,把人带走!” 王刚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手里的诸葛连弩虽然藏在袖中,却已经上了弦。 尉迟嘉德也把腰间的佩刀拔了半截,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冯铮亮吓得脸都白了,偷偷伸手去拉苏康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苏康死死盯着这个校尉,心里盘算着亲兵队的人数 —— 十七个,要是真动起手来,有诸葛连弩在手,自己足以应付得了。 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校尉突然“哼”了一声,将横刀插回鞘中:“好!苏大人有胆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审不出结果,休怪我不客气!” 亲兵队“哗啦”一声退了出去,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曹新得意的咳嗽声:“苏大人,这下怕是不好收场了吧?节度使的手段,可不是咱们能扛住的。” 苏康没理他,对尉迟嘉德使了个眼色:“把犯人看好,关进死牢,任何人不许探视。另外,仔细查查这两个黑衣人的底细,尤其是他们后颈的刺青,看是什么来路。” 退堂后,魏国成在二堂等着,见苏康进来,赶紧迎上去:“贤弟,这节度使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当年有个县令不过是查了他麾下小吏的案子,没过三个月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 “二表哥放心。” 苏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他越是着急,越说明这两个黑衣人身上有秘密。咱们只要守住这突破口,就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对了,捷达物流的牌子挂出去了吗?” “挂出去了,就在南门外的老槐树底下。” 魏国成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只是……商户们听说咱们跟节度使起了冲突,都躲着不肯来合作,今早去看,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苏康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瓷杯撞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没事,咱们自己先干起来。让商贸部的人去山里收药材,就说按市价加两成收,我就不信没人来。” 他随即凑近魏国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你派两个机灵的去晋阳和京城,查查节度使最近在跟哪些人做生意,尤其是南边来的商户。” 魏国成刚点头应下,就见尉迟嘉德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块撕碎的布片:“大人,您看这个!” 布片上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粗糙,像是匆忙绣上去的。苏康捏着布片对着光看了看,突然想起前几日截获的走私货物里,有件包裹上也绣着同样的莲花:“这是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 “是,在他们贴身的衣襟里藏着。” 尉迟嘉德喘着气,“我刚才去牢里查看,发现其中一个人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片,看着蹊跷就撕了下来。” 苏康把布片揣进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看来这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死牢里的黑衣人……自尽了!” 苏康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翻倒在地:“什么?!” 第238章 红土与暗影 苏康盯着房梁上那两具晃悠悠的尸体,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这俩黑衣人倒是利落,脱了外袍撕成布条,就这么把自己挂在了横梁上,死得比过年杀猪还干脆。 可他们罪不至死啊,自己压根就没打算处决他们! “大人,您指甲缝都渗血了。” 旁边的衙役小声提醒,手里的水火棍攥得直打滑。 苏康猛一甩手,指节泛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老子气的不是这个。” 他蹲下去扒拉黑衣人的靴子,鞋底纹路里嵌着的红土簌簌往下掉,“你说这叫什么事?好不容易网住两条鱼,还没开膛就自己蹦进油锅了。” 这话糙理不糙,衙役们都谁没敢接话,谁都看得出来大人此刻的火气能把这破庙点着。 前几日抓这俩活口时多费劲?原以为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现在倒好,线索断得比面条还利索。 “王叔!” 苏康扬声喊道。 “老奴在!”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从门外应声而入,正是苏康最为忠心的随从王刚。他刚在外围安排好警戒,听到呼喊便立刻跑了进来。 苏康用刀尖挑出一块红土,在指尖捻了捻:“城南的土。这颜色,这黏性,错不了。你去把张武也叫进来,仔细看看这土,还有这两个人的衣物,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印记。” 王刚凑近仔细瞧了瞧,眉头紧锁:“少爷说得是,这红土确实与城南那片的特性相符。张武对泥土砂石更有研究,老奴这就去叫他。” 说罢,他转身快步出去。 片刻后,王刚带着另一个精瘦干练的汉子进来,正是张武。 张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一点红土,又翻看了黑衣人的衣物边角,摇了摇头:“大人,除了这红土,衣物料子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没什么特别的标记。但这红土的湿度和混合的砂石颗粒来看,不像是单纯路过沾染上的,倒像是在那处待了不短的时间。” “那咱们去城南问问?” 有衙役挠着头提议道。 “问个屁。” 苏康把刀扔回鞘里,“城南那地方车水马龙的,哪天不沾几十号人的鞋底?说不定是人家路过时踩的狗屎运。但张武说得对,这土沾得蹊跷。”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发髻都散了一半,“王叔,你让人把这红土收好,分成几份,悄悄去城南不同地段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到最吻合的地方。” “老奴明白!” 王刚沉声应道。 “张武,你再仔细检查一遍尸体,包括口腔、指甲缝,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别放过,我不信他们身上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 苏康想了想,立即补充道。 张武领命,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仔细检查尸体的各个部位,神情专注而严肃。 苏康看了一眼忙碌的张武,对其他衙役道:“埋了!找个乱葬岗刨坑埋了,连块木牌都别立。动作快点,别在这破庙里耽误工夫。” 衙役们面面相觑,还是头回见大人对尸体这么不上心,但谁也不敢多问,七手八脚解下尸体往门外抬。 那两具尸体软得像没骨头,路过苏康身边时,其中一具的胳膊荡下来,差点蹭到他的官服。 “晦气!” 苏康侧身躲开,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布条上的汗馊味。 这俩货死得太蹊跷,明明前一晚还在牢里喊着要见官老爷,怎么转天就寻了短见?要说没人动手脚,他苏康名字倒着写。 回到窑厂时,晒场上的水泥正泛着青灰色的光。 几个匠人正蹲在一旁检查着水泥的干燥度,见苏康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他摆摆手,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大人这是咋了?” 一个老匠人凑到衙役身边嘀咕道。 “还能咋?昨儿那俩刺客,自个儿吊死了。” 衙役压低声音,“白忙活一场。” 苏康耳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也没回头,只是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纹出神。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邪乎劲,就像有人在暗处操纵着牵线木偶,自己这边刚摸到线头,那边就咔嚓一刀剪断了。 曹新?宋明?还是那个京原府节度使曹震?这几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轮着转,个个都像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他不得不提高了警惕,转身对跟在身后的王刚和张武说道:“王刚,你带人加强窑厂的守卫,尤其是原料库和成品区,不许任何陌生人靠近。张武,你去清点一下咱们的人手,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或者最近行为反常的,重点盯紧那些新来的杂役。” 王刚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保证把窑厂守得像铁桶一样!” 张武也道:“卑职明白,这就去排查,一有情况立刻向大人汇报。” 两日后,苏康正在窑厂里视察工作,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 苏康眯眼一看,是马寅带着亲兵队来了,那旗号在日头底下晃得刺眼。 他心里冷笑,来得正好,看看这位校尉大人又要唱哪出戏。 马寅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苏大人,这几日辛苦您了。节度使大人有令,那两名嫌犯需带回府衙进行审讯。” “审讯?” 苏康抱起胳膊,“马校尉来得真是不巧,那两名贼人前日已经自杀身亡了,你们若是想带走,那就去乱葬岗那里拿吧。” 马寅的笑容僵了僵,急忙挥手:“走!去看看!” 来到乱葬岗,两座新的无名坟冢赫然在目。 马寅不死心,就让他手下掘坟验尸,那些亲兵无奈,只能不情不愿地动起手来。 苏康躲得远远地,王刚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这马寅来得这么急,显然是冲着那俩黑衣人来的,他们肯定有问题。” 苏康微微点头:“嗯,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亲兵的靴底,也沾着点红土,心中一动,扬声问道:“马校尉手下的兵,也常去城南?” 马寅身子一僵,随即哈哈笑起来:“苏大人说笑了,弟兄们巡查时难免到处跑。倒是苏大人,守着这水泥场子,可得多加小心啊。”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苏康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验过尸确认无误后,马寅就领着众人离去了。 苏康看着众人骑着马扬尘而去,对王刚道:“看到刚才那个亲兵靴底的红土了吗?和那两个黑衣人鞋底的一模一样。这就有意思了,王刚,你再去查查马寅最近的行踪,看看他和城南哪些地方有牵扯。” 王刚眼神一凛:“卑职明白,这就去查!” 傍晚时分,刁管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窑厂外。 他躲在老槐树下,看着苏康的身影消失在账房,才溜进旁边的杂役房。 一个瘸腿杂役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刁爷,您来了。” 刁管事懒得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苏康有没有怀疑?” “没有,尸体已经被苏大人派人给掩埋了。” 瘸腿杂役连忙点头哈腰。 “这事办得不错,赏你的。” 他扔过去一串铜钱,转身就走,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个黑点儿。 杂役捡起铜钱,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狗东西,早晚遭报应。” 刚说完,就见苏康从账房出来,吓得他赶紧缩回灶房,连火钳掉地上都没敢捡。 苏康站在门口,望着刁管事消失的方向,手里把玩着那把挑红土的小刀。 张武悄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刚才刁管事和那个瘸腿杂役接触了,卑职看那杂役神色慌张,恐怕有问题。” 苏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知道了。那杂役你先别惊动,继续盯着。这刁管事,看来是藏不住了。” 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光,映出他眼底的冷意。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既然有人想演,他就奉陪到底。 王刚那边查马寅,张武盯着杂役,自己则坐镇中枢,看这张网里,到底能捞出多少杂鱼来。 第239章 银票与心计 曹新的宅院灯笼刚点上,马寅就带着股子风尘气跨进了门槛。 他那身亲兵校尉的制服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可眼神里的光比院里的灯笼还亮 —— 刚从乱葬岗回来就直奔这儿,傻子都知道他惦记着啥。 “马兄弟一路辛苦!” 曹新堆着满脸褶子迎上去,手指头在袖子里打了三个转,“快请上座,刚沏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马寅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就直晃脑袋:“茶就免了,节度使大人还等着回话呢。” 他眼睛往四周瞟了瞟,见刁管事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了出去,才压低声音,“那俩货自杀的事,办得可干净?” “放心!” 曹新往他跟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马寅的茶杯,“办这事的都是老手,保证不会出错。” 马寅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沫子沾在嘴角也没擦:“苏康那边没起疑?” “疑肯定是有的。” 曹新搓着手嘿嘿笑,“那小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不过他就算怀疑,没凭没据的,还能翻了天去?”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直打鼓 —— 王二秃子从京城捎回信,说苏康在京里连王爷都敢怼,这可不是好惹的主。 马寅斜眼看他:“曹兄这话在理。不过苏康毕竟是新科状元,背后说不定有靠山。咱们做事,还得……” 他故意顿住,手指在茶桌上敲得笃笃响。 曹新心里门儿清,这是等着好处呢。他急忙朝门外喊了声:“刁管事!” 刁管事跟地里钻出来似的,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快步进来。 打开一看,里面铺着红绒布,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躺在中间,票面的花纹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马兄弟,这是一点心意。” 曹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您在节度使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将来小弟发达了,忘不了您的好处。 马寅的眼珠子在银票上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曹兄这就见外了。都是为节度使大人办事,谈钱多伤感情。” 话虽如此,手却跟长了钩子似的,飞快地把银票揣进怀里,还拍了拍,“不过既然是曹兄的心意,马某就却之不恭了。” 曹新见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就怕这姓马的油盐不进,现在看来,终究是个见钱眼开的货。 “其实啊,” 马寅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节度使大人对苏康那小子,早就不待见了。” 曹新眼睛一亮:“哦?愿闻其详。” “你想啊,” 马寅掰着手指头数,“苏康一来就搞什么窑厂、水泥,抢了多少人的生意?京原府的窑厂,一半都姓曹。他这么折腾,不就是跟节度使大人过不去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曹震确实不满苏康挡了自己的财路,但要说真想除掉他,还没到那个份上。 可这话听在曹新耳朵里,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拍着大腿说道:“可不是嘛!那苏康就是个愣头青,仗着自己是新科状元,根本不把咱们这些地方官放在眼里。马兄弟,您可得帮我想想办法。” 马寅摸着下巴,故意卖关子:“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刁管事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苏大人带着人来了!” 曹新手里的茶杯 “哐当” 掉在地上,茶水溅了马寅一裤腿。 马寅噌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他来干什么?” “说是…… 说是前几日抓到的黑衣人,靴底红土与城南有关,想来问问您近日是否去过城南附近。” 刁管事结结巴巴地说,“还带了几个衙役,看着来者不善。” 曹新心里咯噔一下 —— 问红土?这是顺藤摸瓜摸到自己头上了!他瞟了眼马寅,见对方脸色铁青,赶紧说:“马兄弟别慌,我去应付他。您先从后门走,免得碰面尴尬。” 马寅也知道此刻不宜露面,狠狠瞪了曹新一眼:“这事你要是办砸了,别怪马某不讲情面!” 说罢,他便跟着刁管事往后门溜去。 曹新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官服,强装镇定地迎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苏康带着几个衙役站在院里,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曹大人好兴致啊,大晚上的还在府里悠闲歇着。” 苏康笑眯眯地说,眼睛却跟扫描仪似的,把院子里扫了个遍。 “苏大人说笑了。” 曹新拱了拱手,“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 苏康往前迈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前几日那两个自尽的黑衣人,靴底沾了些红土,看着像是城南那边的。想着曹大人对京原府地界熟,过来问问您近日是否去过那附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等。” 曹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挤出笑容:“苏大人真是辛苦,这点小事还亲自跑一趟。实不相瞒,我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待在府里,没去过城南那边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刁管事使眼色,让他赶紧去准备些说辞圆过去。 苏康哪能看不出来他的小动作? 他故意转身打量院里的石榴树:“曹大人这院子不错啊,尤其是这棵石榴树,结的果子看着就喜人,想来味道肯定甜。” 曹新心里急得像火烧,嘴上却得应付:“苏大人要是喜欢,等熟了我让人给您送些去。”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在苏康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康点点头,转身对曹新说:“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既然曹大人没去过,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曹新愣在原地,看着苏康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就走了?他难道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刁管事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都湿透了。 刚才那短短几句话,比打一场仗还累,生怕哪句话说错了露了破绽。 而此时,苏康正站在曹府门外,看着一个黑影从后门溜出来,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身边的衙役说:“跟上他,看他往哪儿去。” 衙役领命而去,苏康望着曹府的大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曹新刚才说话时眼神闪烁,明显是在撒谎。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土,看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240章 清风寨的突袭 威宁县的秋老虎正烈,日头把大王屯窑厂的晒场烤得发烫。 青灰色的水泥试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苏康蹲在试块前,用铁钉划出一道浅痕,指尖捻过脱落的粉末,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批次的水泥坚逾精铁,比他初到时调试的强度翻了一倍还多。 “少爷,城南的探子来报,节度使的人马曾经在城南集结过,还停留了几天的时间。” 王刚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曹新的人也曾在城南活动过,跟马寅带来的亲兵有所接触。” 苏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沉吟道:“看来,都是蛇鼠一窝啊。” “让尉迟派人盯紧了曹新和他的人,别打草惊蛇。” 苏康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再说些什么,了望塔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张武扯着嗓子的大喊:“西南方向,有大批人马冲过来了!是清风寨王二秃子的人!” 苏康猛地抬头,只见两里外的树林边缘,黑压压的人影正往窑厂涌,领头的光头汉子在日头下格外扎眼 —— 正是清风寨的王二秃子! 这伙匪徒上个月才占了清风寨这个废寨,苏康原以为他们会先在周边劫掠,没想到敢直接冲击有亲兵驻守的窑厂。 清风寨明明已经被自己和王刚、柳青三人剿灭了,谁知道现在又死灰复燃!这些匪徒,当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王叔,您带上连弩,然后带三十人守正门,把备好的石灰包搬到寨墙后!” 苏康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透着临事不乱的定力,“张武,领二十人去西侧斜坡,把那几车没凝固的水泥浆料推到坡底,快!” 王刚和张武虽不解为何用水泥浆料,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苏康转身对围过来的匠人喊道:“会用弓箭的去箭楼,其他人拿锄头铁锹,守在窑洞口!记住,别硬拼,等我信号!” 老匠人举着拐杖:“大人,俺们跟他们拼了!这窑厂是咱们的命根子!” “拼什么?” 苏康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连弩和一盒弩箭收进怀里,然后拿出几捆麻绳和铁皮桶,“咱们有水泥,有石灰,犯不着用命填。” 他快速将麻绳在寨墙根绑成绊马索,又让两个年轻匠人往铁皮桶里装碎石 —— 这是临时赶制的抛石机具,虽射程不远,但对付没甲胄的匪徒足够了。 说话间,王二秃子已经带人冲到寨门前,大约有一百多人,手里大多是锄头镰刀,只有十几个拿着锈刀,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姓苏的,把水泥方子交出来!再把窑厂的银子都拿出来,爷爷饶你们不死!” 王二秃子挥舞着大砍刀在叫嚣着,唾沫星子在日头下乱飞。 苏康站在寨墙上,一边往连弩上装填着弩箭,一边冷笑:“王二秃子,你在京城杀了吏部侍郎的远房侄子,曹新把你藏在了威宁县,以为就能瞒天过海?现在替他来抢水泥方子,是想换个免死牌?” 王二秃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他妈怎么知道……” “你说我怎么知道?” 苏康突然扬手,“放石灰!” 寨墙上的衙役和工匠们立刻扯开布袋,雪白的石灰粉借着风势往匪群里飘。 匪徒们没防备,顿时被呛得涕泪横流,惨叫声成片。 王二秃子捂着眼睛怒骂:“冲!给我冲进去!” 匪徒们疯了似的往寨门冲,刚到近前,脚下突然被麻绳绊倒,前仆后继地滚成一团。 苏康见状,又扬手:“扔桶!” 铁皮桶裹着风声砸进匪群,碎石四溅,又倒下一片。 但匪徒人多,还是有数十个冲到寨门前,举着斧头砍门。 王刚见状,扬起手中的连弩,对准了来犯的匪徒连续按下了机括。 “嗖嗖”声响,近前的十个匪徒就被弩箭射得嗷嗷直叫,一头栽倒在地,余下的匪徒顿时傻了眼,纷纷退开,躲藏了起来,踟蹰不前了。 “冲啊!谁敢畏缩不前,老子扒了他的皮!” 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的王二秃子急了,连忙嘶声下令道。 那些匪徒见状无奈,只好冒着生命危险又发起了进攻。 “王刚,带人从侧门绕过去!” 苏康喊道,“张武,放浆料!” 西侧斜坡上,张武指挥人踹翻木桶,半凝固的水泥浆料顺着坡往下淌,像一条条灰色的黏液。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踩进去,立刻被粘住脚,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很快就动弹不得。 王刚带着人从侧门杀出,骑兵队的马蹄踏得地动山摇,匪群本就混乱,被这么一冲顿时溃散。 王二秃子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想跑,苏康早瞅准了他,从怀里拿出那把连弩,对准他的身影就按下了机关,五箭连发,就有两箭正中了王二秃子的马屁股,一箭射中了他的左大腿。 人疼马也疼! 那匹马疼痛难忍,长嘶一声,就人立而起,把王二秃子甩在地上。 衙役们一拥而上,就将他死死按住,生擒了他。 战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匪徒死了四十多人,被俘五十多人,剩下的跑得没影了。 苏康让人把王二秃子拖到晒场中央,这人嘴角还在流血,眼神却依旧凶狠:“姓苏的,你敢动我,曹大人不会放过你!” “曹震还是曹新?” 苏康蹲下身,用靴尖挑开他的衣襟,露出里面绣着的 “曹” 字纹章,“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替他卖命?” 王二秃子梗着脖子不说话,苏康突然起身,对一名衙役说道:“去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曹震或者曹新的信物。” 衙役很快从王二秃子怀里摸出个紫檀木牌,上面刻着“曹记”二字,背面还有个“新” 字。 苏康掂着木牌笑了:“这就是你说的曹大人?一个只会躲在后面让匪类出头的鼠辈。” 他转向被俘虏的匪徒,扬声道:“谁能说出曹新和王二秃子的勾当,免罪!还能领五两银子回家!” 匪徒们面面相觑,一个瘸腿的立刻喊道:“我说!曹新每月给王二秃子送一百石米,让他在清风寨盯着窑厂,还说只要拿到水泥方子,就保他当威宁巡检!” 另一个补充道:“数月前县衙失火,就是王二秃子带人干的!据说是曹新暗中指使的!” 苏康听得眼神渐冷,对王刚道:“把王二秃子和这些招供的关进水牢,其他人押去修河堤 —— 就当是给威宁百姓赔罪。” 夕阳斜照时,窑厂渐渐安静下来。 老匠人带着人清理战场,看着那些被水泥浆料粘住的匪徒还在挣扎,咋舌道:“大人这法子真神,比铁镣还管用!” 苏康望着西侧斜坡上逐渐凝固的水泥浆料,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曹新敢动用人命抢水泥方子,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图谋。 他冷声对王刚说道:“王叔,备车,去县衙 —— 该请曹大人和宋主簿来‘喝茶’了。” 第241章 冯铮亮的账册 县衙后堂的师爷房间里,烛火忽明忽暗。 冯铮亮手里攥着两本牛皮账册,指腹在磨得发亮的封面上蹭来蹭去,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 窗外传来衙役巡逻的脚步声,他手忙脚乱地把账册塞进抽屉,后背紧紧抵住柜面,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褪色的官服前襟上。 三个多月前苏康刚到威宁那会儿,冯铮亮还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要彻底歇菜了。 曹新把持县衙这些年,早就看他不顺眼,好几次都想把他踢走。直到那天苏康把聘书递过来,红纸上“特聘冯铮亮为威宁县衙师爷”几个字,他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 自己居然还有被当人看的一天。 他当刑名师爷快二十年,跟着好几任县令熬过来,眼睁睁看着曹新和宋明这俩货把县衙变成自家后院,收税时往死里刮百姓,赈灾粮敢掺沙子,就连驿站的马料都要克扣。 他良心不安,夜里睡不着,就着油灯把这些腌臜事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记满了两大本。 前院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冯铮亮撩开窗帘角瞅了眼,顿时吓了一大跳。 只见,曹新被俩衙役架着走,圆胖的脸白得像张纸,往日里那股子横劲儿全没了。宋明更惨,腿肚子打着颤,差点绊倒在门槛上,路过他窗根时,那眼神跟见了阎王爷似的,看得冯铮亮后脖颈子发麻。 他缩回手,摸着抽屉里硬邦邦的账册,心里头在天人交战。 六年前户房的老李头,就是因为不肯在粮册上改数字,转年开春就“失足”掉进了护城河;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片被水浸透的账页。 现在把这东西交出去,自己那在西街接手书店的儿子,还有刚会走路的小孙子,能有好果子吃? 冯铮亮走到窗边,望着月光下黑沉沉的县衙飞檐。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响,像极了苏康刚上任那天说的话:“冯先生,威宁这地方烂疮流脓,得找把敢下狠手的刀。我瞅着您就是这把刀。” 他想起苏康书房里那套《洗冤录》,书脊都磨破了,里面夹着不少苏康自己画的批注。 这位年轻县令跟以前那些官爷不一样,蹲在窑厂看匠人烧石灰能看到日头落山,在河堤上啃糙米饭比民夫还香,拿着他写的判词能逐字逐句问:“冯先生,这么判是不是太苛了?庄稼人过日子不容易。” 这样的官,值当赌一把。 冯铮亮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账册,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冰凉的牛皮贴着心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是老伴儿前年在观音庙求的,说能保平安。玉片子凉丝丝的,倒让他定了些神。 “去就去,大不了一条老命!” 他咬着牙嘀咕一句,撩起门帘就往后院走。 苏康的住处就在那儿,几间朴素的瓦房,门口就俩衙役在站岗。 “冯师爷?” 站岗的亲兵认得他,抬手行了个礼。 “劳烦通报,我有急事见苏大人。” 冯铮亮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过片刻,柳青挑着灯笼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冯先生快请,大人正等着呢。” 书房里烛光明亮,苏康正低头看着卷宗,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让座:“先生这时候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冯铮亮坐下,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才把油布包掏出来,搁在桌上推过去,指尖抖得厉害:“大人,曹新和宋明那俩货的底细,我这儿或许有些能用上的东西。” 苏康眉毛动了动:“哦?先生请讲。” 冯铮亮解开油布,露出两本泛黄的账册,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这是十年间记下的,曹新倒卖官粮,宋明偷库银的明细。哪年哪月,谁经手,收了多少好处,都在这儿了。” 苏康拿起账册翻开,刚看两页就皱紧了眉头。 冯铮亮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刻上去似的: “天启三年五月,曹新让把常平仓的陈米发往灾区,十万石只给了三万,剩下的全拉去临县卖了,得银四万两,他自己揣了三万二。” “天启四年腊月,宋明跟曹新合伙,把五千两赈灾银转到顺昌号,买了城南二百亩地,写的是他小舅子的名字。” “天启八年秋,库房走水,是王二秃子带人放的火,就为烧账册。当时在场的三个库兵,后来都没了下落。” 最后一页还记着:“今年五月县衙失火,八成也是这伙人干的,想烧新账。” 苏康翻账册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来威宁三个多月了,知道这里官场黑,却没想到黑到这个地步 —— 赈灾粮敢克扣七成,赈灾银敢全贪了,为了掩人耳目还敢杀人放火。 “这……您记了十年?” 苏康抬起头时,嗓子有点发哑。 冯铮亮点点头,眼圈红了:“从曹新当县丞那年就开始记。我知道他背后有他哥曹震撑着,宋明的岳父在吏部当主事,可我总想着,总有一天能等来个清官……” 他抹了把脸,从账册里抽出张折叠的纸:“这是宋明银库的暗格图。他去年喝醉了吹牛说漏嘴,我连夜画下来的。里面不光有银子,还有他跟曹震的信。” 苏康展开图纸,上面用墨笔标着银库的位置,暗格在北墙第三块砖后面,连怎么撬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突然明白,冯铮亮这些年活得有多难——像只躲在暗处的耗子,一边怕被猫发现,一边还得死死盯着人家的底细。 “冯先生。” 苏康站起身,认认真真作了个揖,“您藏的不是账册,是威宁百姓的公道。这份情,我苏康领了。” 冯铮亮慌忙站起来还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大人别这么说……只要能把这俩蛀虫扳倒,我这条老命不算啥。” “谁也不用玩命。”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家老小,我让人连夜接去窑厂暂住,那里守卫严实。从今天起,您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把这十年的冤屈,一笔一笔讨回来。” 冯铮亮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就只是一个劲儿抹眼泪。 窗外的月亮爬到头顶,把院子照得跟白昼似的。 苏康把账册和图纸收好,对门口喊了声:“王叔!” 王刚推门进来:“少爷?” “叫上张武,带五十人去抄宋明的银库,动作要快!” 苏康的声音透着冷意,“另外,把曹新的粮行全封了,账房先生和伙计都给我看住了,一个不许跑!” 王刚刚要走,冯铮亮突然开口:“大人,宋明的小舅子在东关开了家当铺,说不定……” “一并抄了!” 苏康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他们到底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王刚立即领命而去,院子里很快响起集合队伍的脚步声。 冯铮亮望着苏康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心里头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他隐隐觉得,曹新背后的曹震可不是好惹的,这场仗,怕是才刚开始。 第242章 迟来的审判 威宁县城的晨雾浓得像浆糊,把青石板路洇得湿漉漉的,连街角的老槐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可县衙前的广场却早被人填满了,吵吵嚷嚷的人声撞在雾里,竟撞出些细碎的光来。 “听说了没?曹县丞和宋主簿被抓了!” 卖豆腐脑的王二踮着脚往前挤,木勺在粗瓷桶沿上磕得邦邦响,白花花的浆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灰扑扑的裤脚上。 旁边挑着菜担的李大娘猛地顿住脚,菜篮子里的萝卜晃了晃:“真的假的?曹新可是节度使的亲侄子,京原府地面上谁敢动他?” “千真万确!” 穿短打的后生挤得脸都贴在别人背上,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今早去大牢送柴,亲眼见亲兵把他俩锁着押进去的!曹新还踹门骂娘呢,被个亲兵一巴掌扇得牙都掉了半颗!” 人群像滚水似的翻腾起来。 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的,裤脚还沾着黄泥巴;有提着菜刀正要去集市的,刀鞘在人群里磕磕碰碰;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娃护在怀里,踮着脚往前瞅。 渐渐的,人潮就往县衙门口涌,像涨潮的水。 王刚攥着腰间的铁尺,指节都捏白了。 他带着四个衙役守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忍不住回头对门楼上的苏康低声道:“少爷,要不我再去叫些弟兄来?这要是乱起来,咱们这几个人可拦不住……” 苏康站在门楼上,风把他的青布袍子吹得猎猎响。 他望着人群里那些蜡黄的脸,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 有个老汉的褂子破了个洞,露出嶙峋的肩胛骨;还有个小姑娘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讨公道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冯铮亮道:“把东西都摆出来,让大伙儿看清楚。” 冯铮亮早让人搬了两张八仙桌,把账册、银库清单、王二秃子的供词,还有从曹新床底暗格搜出的密信,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阳光刚穿透云层,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墨迹被晒得发亮,像要从纸上跳出来。 “乡亲们!” 苏康站上桌子,脚底下的木板 “吱呀” 响了一声。他的声音算不上多洪亮,却像带着股穿透力,透过晨雾传得老远,“曹新和宋明干的好事,都在这儿了!” 他拿起最厚的那本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天启三年,曹新把七万石赈灾粮倒卖给粮商,威宁城西关饿死了三百多口子……” 人群里 “嗡” 的一声炸了锅,像有无数只马蜂同时飞起来。 “天启四年,宋明贪了五千两赈灾银,在城外买了两百亩好地,还娶了三房姨太太……” “狗娘养的!” 人群里不知谁骂了一声,接着就有瓦片往空地上扔,“啪” 地碎成几片。 “天启八年,俩人怕贪腐的事败露,放火烧了账房,杀了三个记账的先生……” 每念一句,人群里的怒喊就高过一分。 一个瞎眼的老妇人被人扶着,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听到 “三百多口子饿死” 时,突然浑身一哆嗦,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汉子:“我儿……我儿就是那年没的啊!才十六岁,饿得当街啃树皮,被曹府的恶犬追着咬……” 哭喊声像水纹似的荡开,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怒吼: “杀了他们!” “开仓放粮!” “把他们的地分了!” 曹新被押到广场中央时,还梗着脖子挣扎,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蛇在爬。 他看见苏康,眼里冒着火:“苏康!你敢动我?我叔是京原府节度使曹震!你就不怕掉脑袋?” 苏康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提起旁边那只半满的瓦瓮,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掺着红土的糙米滚了一地,混着碎陶片,有几粒溅到曹新的靴上。 “节度使又如何?” 苏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用这东西冒充陈米发给百姓,赚的每一文钱,都沾着血!这样的东西,就算是皇亲国戚,也该杀!” 他又转向宋明。 这人早没了往日的体面,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随着风飘过来,有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苏康抬脚把他踹翻过去,宋明“嗷”地叫了一声,脸贴在冰冷的地上,嘴啃了口泥。 “你掌了十年银库,贪了八万两,够威宁百姓吃三年!” 苏康的脚还踩着他的背,“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宋明只会哭着喊 “饶命”,舌头打了结似的,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涎水顺着嘴角流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冯铮亮上前一步,举起那些用蜡封着的密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大伙儿再看看这个!曹新不光自己贪,还帮他叔曹震敛财!这些信里写得明白,曹震让他盯着窑厂,想把苏大人的水泥方子偷过去!” 人群彻底炸了。 一个瘸腿的老匠人拄着拐杖冲上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指着曹新的鼻子骂:“我就说你为啥总往窑厂钻!隔三差五就来转悠,原来是想偷方子!你对得起威宁的百姓吗?对得起老天爷吗?” 苏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朗朗的,像敲钟:“按大启律例,曹新通匪、贪腐、杀人,罪大恶极,今日午时,斩立决!” “好!”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有个汉子甚至从怀里掏出挂鞭炮,“噼里啪啦” 点燃了,红色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像撒了把红星星。 “宋明贪赃枉法,包庇纵容,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苏康继续道,“他们俩的土地、粮食,全部分给受灾的百姓!常平仓以后归冯师爷管,每月初一、十五开仓查粮,谁想去看都成,带着孩子去也行!” 广场上的人 “扑通” 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朝着苏康磕头,喊“苏大人万岁”的声音差点把县衙的瓦都掀了。 苏康赶紧扶起最前面的老妇人,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哆嗦,眼泪把满脸的皱纹都泡湿了。 可苏康心里头却没多少轻松。 他知道,杀了曹新,等于狠狠打了曹震的脸。那位节度使在京原府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绝不会善罢甘休。 午时三刻,常平仓前的空地上,曹新被按在断头台上。 他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突然看着围观的百姓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夜猫子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康!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我叔会让你生不如死!还有梁老侍郎……他也不会放过你!你们都等着……等我叔来了,把你们一个个都扒皮抽筋……” 苏康心里猛地一沉 —— 梁老侍郎?那个致仕后回威宁养老的礼部侍郎?平日里总装出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天天在自家院子里养花种草,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斩!” 苏康没再犹豫,猛地挥了挥手。 鬼头刀落下,寒光一闪,血溅在粮仓的红墙上,像开了朵妖异的花。 百姓们看着那座被掏空的粮仓 —— 里面果然只有薄薄一层新米,下面全是沙土和碎石子,有人“哇”地哭了出来,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骂声。 苏康让人打开从曹新家抄出的粮仓,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几箱银子,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睛疼。 有个小娃指着银子喊:“娘,那是星星吗?” 冯铮亮带着人按户登记,发粮发钱,一直忙到月亮挂上树梢,灯笼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 后半夜,王刚裹着寒气冲进苏康的书房,手里攥着本油布包着的小账册,布上还沾着点霉斑:“大人!冯师爷在宋明的旧箱子里翻出这个!您看……” 苏康接过账册,借着油灯的光翻开。 纸页黄黄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梁”拿了多少好处,兼并了谁家的田地,甚至还有几处写着“水泥方子咨询费”,加起来竟有一千多两。 他“嗤”地笑了一声,把账册拍在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原来如此。 曹震想要水泥方子,梁老侍郎在背后收钱,这俩人为了钱勾结在一起,难怪敢这么无法无天。 苏康走到窗前,望着州城的方向。 月色下,远处的山像蹲在那里的猛兽,黑沉沉的,仿佛随时会扑过来。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曹新和宋明可怕十倍的对手。 但他不怕 —— 他手里有民心,有证据,还有能改变这世道的水泥方子。 “王叔,” 苏康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像结了层薄冰,“让王贵把水泥方子再加密,核心配比只有咱们三人知道。并告诉冯师爷,把梁老侍郎的账册整理好,咱们……该给京城递份‘大礼’了。” 王刚刚走,窗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吠,声音急惶惶的。 苏康皱了皱眉,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第243章 暗流涌动 京原府节度使衙门的花厅里,青瓷茶盏被曹震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了满地。 他指着趴在地上的马寅,声音像淬了冰:“废物!我让你盯着苏康,不是看曹新送命!他倒好,临死把我和梁老侍郎都招了!” 马寅额头抵着青砖,后背被冷汗浸透:“大人息怒!苏康太邪门,不知从哪儿翻出王二秃子,还拿到了曹新贪粮的账册,听说是个叫冯铮亮的老师爷给的 —— 就是以前总被曹新踩在脚下的那个刑名师爷。” “冯铮亮?” 曹震眉头拧成疙瘩,“苏康竟能让这老东西掏出压箱底的证据?” “是苏康亲自去请的,还给他磕了头,” 马寅声音发颤,“那老东西像是被感动了,藏了十年的账册全拿出来了。” 屏风后传来剧烈咳嗽,梁老侍郎拄着拐杖走出来,白胡子气得发抖:“曹大人,现在骂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把苏康赶出威宁,等他把账册递到京城,咱们都得完蛋!” 曹震深吸一口气:“梁老有何高见?” 梁老侍郎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苏康不是想修河堤吗?让府衙下文,命他三个月内加固威宁到州城的百里河堤,必须用水泥,拨款只给三成。” 他眼里闪过阴狠,“再把威宁的石灰石矿封了,没有原料,他烧不出足够的水泥。三个月后完不成,便是延误河工,轻则罢官,重则……” “重则按通敌论处!” 曹震眼睛一亮,“南蛮最近在边境闹得凶,正好借这个由头办了他!” “不必做得太绝,” 梁老侍郎抚着胡须,“我在吏部的门生说,武陵县缺个县令,那地方瘴气重,让他去待几年,保管回不来。”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看到苏康在武陵县挣扎的模样。 消息传到威宁时,苏康正在窑厂蹲着呢。 他手里捏着块水泥试块,让王贵拿锤子砸,听着“当当”闷响,眉头紧锁。 “大人,强度还差些,” 王贵抹了把脸上的灰,“要不要再加些黏土?” 话音未落,冯铮亮掀着衣摆闯进来,手里的公文攥得皱巴巴的:“大人!您快看这个!曹震和梁老侍郎明摆着刁难人!” 苏康展开公文,目光扫过朱红印章,嘴角反倒勾起笑意。 “三个月修百里河堤,只用水泥,拨款只给三成?” 冯铮亮急得转圈,“咱们每月最多烧五十吨水泥,修河堤最少得三百吨,就算日夜烧,也差一半!他们想逼死您啊!” 苏康把公文塞进袖袋,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冯先生莫急,您忘了《威宁方志》?” 冯铮亮一愣:“方志?跟河堤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苏康翻出泛黄的线装书,指着其中一页,“城东黑石山产火石,色黑质坚,遇火则裂,水化后凝如磐石。这不就是天然的水泥原料吗?” 冯铮亮凑过去细看,眉头舒展:“您是说……用这火石代替石灰石?” “正是,” 苏康指尖敲着“凝如磐石”四字,“我早让张武去取样了。曹震封了石灰石矿反倒帮了咱们 —— 火石不要钱,成本能降三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威宁划到州城:“一百二十里河堤,加高五尺,拓宽三丈,确实要三百吨。但咱们可以扩产,再建三座窑炉,招两百个民夫,日夜两班倒,每月产百吨不成问题。” 冯铮亮眼睛亮了:“您是说…… 不仅要完成,还要超额?” “不仅要超额,还要完成得漂亮,” 苏康指尖落在 “京原府” 上,“等这百里河堤立起来,全州都会知道,咱们的水泥比石头结实。到时候州城的城墙、官署修缮,谁还会用夯土青砖?曹震想断咱们的财路,咱们先断了他的!” 他晃了晃公文:“这上面有他俩的联名签章。咱们按期完工,就是打他们的脸;若是做得更好,再把贪腐账册递上去,都察院岂能放过他们?” 冯铮亮抚掌大笑:“大人高见!这是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说着,张武抱着瓦罐疯跑进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点子。 他掏出块灰黑色硬块:“大人!成了!用火石烧的水泥,您看这硬度!” 苏康接过试块,沉甸甸的。 他解下匕首,在上面狠狠一划,只留道浅痕,匕首铜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好小子!” 苏康拍了拍张武的肩,对王刚道,“去黑石村,告诉山民,采火石一斤给五文!贴告示招工,扩建三座窑炉,管饭,每日工钱二十文,干得好再加五文!” 王刚刚要走,苏康立即喊住他:“让李大娘带妇人来做饭,顿顿有干粮,每三日加顿肉,账记在我名下。” “会不会太破费?” 冯铮亮小声问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康望着工地,“咱们不仅要修河堤,还要让百姓知道,跟着咱们干,能吃饱饭,挣到钱。” 王刚领命去了,窑厂的风带着煤粉扑在脸上,呛人却让人心里热。 苏康转身对冯铮亮道:“给京城的信,再加几样东西。” “您说。” “曹震和梁老侍郎的密信副本,还有强占百姓田地的地契,库房里存着十几张,是去年百姓告状留下的,” 苏康声音沉了些,“再把这几年威宁饿死的人数、他们克扣的赈灾粮,一笔一笔记清楚。我要让都察院看看,谁在办事,谁在吸百姓的血!” 冯铮亮拱手:“在下这就去办。” 夕阳透过窗棂,在苏康的青布袍子上投下金线。 他掂着那块火石水泥试块,硬度硌得掌心发疼。 这哪是水泥,分明是对抗腐朽官场的铁拳头,是扎下根的底气。 曹震和梁老侍郎拨着算盘,以为能困死他,却不知惹到的是揣着星火的人。 风卷着煤粉,像群黑蝴蝶。苏康望着黑石山,想起李老实的话 —— 那火石,遇水发烫,遇火发光。 他笑了笑,把试块揣进怀里。 这场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让所有人看着:百姓的眼睛是亮的,这天下,终究要靠实心办事的人来守。 冯铮亮收拾东西要出门,回头道:“大人,州城粮商在打听水泥价,想囤货。” 苏康挑眉:“告诉他们,想要?等河堤修好了再说。现在,水泥先紧着威宁百姓用。” 窗外夕阳正浓,染得天空金红,像窑里烧得正旺的炉火。 第244章 民心如秤 黑石山的山路陡得像架梯子,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苏康攀着路边的野藤往上爬,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少爷,让老奴扶您一把?” 王刚在身后喘着气,手里还提着给山民们准备的粗布水袋。 苏康摆摆手,袖子蹭了把额角的汗:“不用,这点路算什么。想当年在乡下,比这陡的坡都爬过。”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山民,为首的老汉叫李老实,是黑石村的村长。 听说苏康要采火石修河堤,老爷子揣着两个菜窝窝就领人来了,糙脸上的褶子都透着股热乎气:“大人,俺们村穷,拿不出银钱帮衬,有的是力气!您尽管吩咐,采石头、运料子,保证误不了事!” 苏康回头笑了笑,看见有个半大的娃子背着篓子,腿肚子都在打颤,却还是咬着牙往上挪。 他放慢脚步等了等,从怀里摸出块麦饼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别累着。” 娃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敢接,只是望着李老实。 李老实糙手一挥:“大人给的,拿着!吃完了好好干活,别偷懒!” 再往上走了半里地,李老实指着前面一片裸露的黑石滩:“大人,前面就是火石矿了。这石头邪乎得很,天阴下雨就冒白气,摸着手心发烫,俺们以前只敢捡些碎块回家取暖,烧火都怕炸锅。” 苏康走上前,弯腰捡起块巴掌大的火石。 石头黑得发亮,表面像蒙着层油脂,掂在手里比寻常石头沉得多。他用指甲刮了刮,指尖沾了层细密的黑灰:“这是好东西,烧出来的水泥比石灰石还结实。” 他转头对跟来的老匠人说:“按我说的比例掺黏土,烧出来的硬块能当城墙使。上个月试烧的那块,用大锤都砸不开。” 老匠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碎火石翻来覆去地看。 苏康让人新造的耐高温窑已经起了坯子,能直接烧制水泥,省了先烧石灰的工序,而且还用煤块替代木材作为燃料,光是柴薪就省了三成。 可这些门道在老匠人看来,还是像听天书。 苏康索性蹲下身,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您看,这火石得先砸碎,像碾米似的碾成粉,再按三成火石粉、两成黏土、半成铁矿粉的比例拌匀……” 他一边画一边讲,从破碎、煅烧到加水搅拌,连窑温要烧到多高、什么时候添煤块、什么时候停火,都讲得明明白白。 山民们围过来看热闹,刚开始还交头接耳,后来都听得入了神。 有个常年烧石灰的汉子咂咂嘴:“大人,您这法子要是早说出来,俺们去年修祠堂也不至于用那么多糯米汁拌灰浆了,省下来的米够全村吃半个月!” 正说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叫骂声。 张武满头大汗地跑上来,粗布短褂都湿透了:“大人,府衙的税吏来了!说黑石山是‘未开发区’,采火石要交三成‘资源税’,不交就不让采!” “资源税?” 苏康把手里的火石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起来,“大启律例里哪条写了采石头要交税?把他们的公文拿来我看看!” 张武脸涨得通红:“他们根本没公文,就说有节度使大人的口谕!为首的那个税吏还说,不给钱就封了咱们的窑厂!” 苏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去看看。” 刚到山脚,就见十几个税吏正把山民的独轮车往路边掀,为首的税吏歪戴着帽子,腰间的铁链子甩得“哗哗”响。 看见苏康,他眼皮都没抬:“苏大人来得正好。节度使大人有令,黑石山的火石是官产,采一斤交三成税,少一文钱都不行。” 苏康往前走了两步,山风掀起他的衣袍下摆:“把节度使的令箭拿来我看看。” 税吏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老远:“大人的令箭,岂是你这小小的县令能看的?识相的就赶紧交钱,不然别怪我们封了你的窑厂,把这些刁民都锁进大牢!” “哦?没有令箭就是假传命令。” 苏康突然提高了声音,朝着围观的山民朗声道,“大家都听见了!这些人借着节度使的名义敲诈勒索!按大启律例,假传上官命令,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山民们顿时炸了锅。 李老实第一个冲上去,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狗东西!上个月在城南收‘过路费’,这个月又来收‘资源税’,真当俺们黑石村的人好欺负?” “就是!去年俺家男人去州城卖柴,被他们抢了半筐!” “把他们捆起来送县衙!” 税吏们被吓得连连后退,为首的那个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不成?” “造反的是你们!” 苏康往前一步,眼神像淬了冰,“王叔,把他们拿下,带回县衙审问!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威宁地界上如此横行霸道!” 王刚早憋了一肚子火,带着几个衙役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税吏们捆了。 有个税吏还想挣扎,被李老实一扁担打在腿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直哼哼。 看着被押走的税吏,李老实凑近苏康,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可是曹节度使的人…… 您就不怕他报复?” 苏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爷子的肩膀硬邦邦的,像块老松木:“李大叔,您带着乡亲们帮我采石头,我就得保你们安心赚钱。别说他派几个税吏,就是曹震亲自来了,也得讲王法。” 他转身对着山民们喊道:“大伙儿放心采火石,采一斤给五文钱,当天结算,绝不拖欠!中午管饭,糙米饭管够,还有咸菜!” 山民们欢呼起来,刚才被税吏搅乱的干劲又回来了。 独轮车的轱辘声、号子声、石头碰撞的 “叮当” 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黑石山热闹得像赶大集。 山民们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往山下运火石,车轮碾过山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窑厂的烟囱白天冒黑烟,晚上冒红火,新招的民夫在河堤上垒石夯土,号子声能传到二里外的村子。 连县城里的孩童都知道,苏大人要修一条“永远冲不垮的河堤”,放学后总跑到河堤边,捡些小石子往水泥浆里扔,被衙役笑着赶开。 曹震派来的探子混在山民里,看了三天,回去报信说苏康不仅没被难住,反而把火石水泥搞得风生水起,百姓们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 曹震气得砸碎了书房里的端砚,墨汁溅得满墙都是。 梁老侍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雪白的胡子上还沾着点心渣:“急什么?让他先得意几天。” “再得意下去,他就要骑到咱们头上了!” 曹震胸口起伏着,“那小子把河堤修得那么结实,不就是想打我的脸吗?” 梁老侍郎冷笑一声,眼里闪着阴光:“打你的脸?他能不能活到修完河堤还不一定呢。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南蛮的猎头人,说威宁有批‘上等货’,让他们过来……热闹热闹。” 消息传到苏康耳朵里时,他正在河堤上检查水泥强度。 新浇筑的堤岸还泛着潮气,他让人用凿子凿了一下,只留下个白印。 冯铮亮跟在旁边,脸色发白:“大人,南蛮猎头人最是凶残,据说专割人的头颅当酒器……要不咱们先停一停,从州城调些兵来?” “停什么?” 苏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越是这样,越要把河堤修好。” 他指着堤岸内侧新修的工事,“您看,咱们这河堤不仅能挡水,还能防贼。沿线修了十个了望塔,每个塔上都备着硫磺焰硝,只要猎头人敢来,烟火一升,周围的民夫就能抄家伙过来。” 他顿了顿,对张武道:“再从亲兵里挑五十个懂水性的,在河对岸挖些陷阱,埋上水泥做的尖桩。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普通的河工,是守家护院,护的是威宁的百姓。” 张武攥紧了拳头:“大人放心,保证让那些猎头人有来无回!” 冯铮亮看着苏康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渐渐散了。 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县令,总能用些 “奇思妙想” 解决难题 —— 用水泥做尖桩,用烟火当信号,甚至还教民夫们练一种 “简易格斗术”,说是能以一敌三。 有次他路过训练场,见苏康正光着膀子,教几个民夫怎么用扁担格挡,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个文弱书生。 这天傍晚,夕阳把河堤染成了金红色。 冯铮亮望着绵延的堤岸,突然叹了口气:“大人,您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 苏康望着远处的群山,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想法不同又何妨?” 冯铮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前几日去给山民发工钱,李老实非要塞给他一篮新摘的核桃,说自家娃子用水泥补好了漏雨的屋顶,这是谢礼。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苏康做的这些事,早已经刻进威宁百姓的心里了。 夜色渐深,河堤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一串接着一串,像落在地上的星辰。苏康站在最高的了望塔上,望着州城的方向。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蹲伏的猛兽。 他知道,曹震和梁老侍郎的最后一招,快来了。 但他不怕。 了望塔下,传来民夫们的说笑声,还有人在唱山歌,调子粗粝却透着股子欢喜。 苏康摸了摸怀里的火石,石头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用水泥筑起的防线,用民心凝聚的城墙,足以抵挡任何风雨。 他转身下了了望塔,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新修的河堤上,像在地上写下了一个稳稳的“人”字。 第245章 夜半退敌 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苏康刚在了望塔下的窝棚里打了个盹,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 “大人!大人!北坡了望塔放烟火了!” 守塔的哨兵连滚带爬跑过来,手里的火把抖得像筛糠。 苏康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旁边的朴刀:“多少人?” “看不清!黑黢黢的一片,跟下山的野兽似的!” “张武!吹号!” 苏康扯着嗓子喊,“让东岸的人把陷阱盖打开,西岸民夫抄家伙上河堤!” 牛角号“呜呜”地响起来,在夜里传得老远。 河堤上瞬间亮起几十盏灯笼,民夫们拎着锄头扁担从窝棚里钻出来,刚开始还有点懵,听说是猎头人来了,反倒都镇定下来。 李老实扛着根碗口粗的枣木杠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狗娘养的,真敢来!” “李大叔,带你的人守中段,” 苏康跑过来,指着河堤内侧,“把那几筐石灰包备好,他们一靠近就往下扔!” “放心!” 李老实拍着胸脯,“俺们村去年被这帮畜生掠走俩娃,今天正好报仇!” 张武带着亲兵跑过来,手里都攥着长刀:“大人,陷阱都打开了,尖桩上抹了桐油,看不出来!” “让弓箭手上了望塔,别省箭!” 苏康登上河堤,借着灯笼光看见远处黑影在蠕动,“记住,别让他们靠近堤岸三丈内!” 说话间,黑影越来越近,能看见些光着膀子的汉子,浑身涂着红黑相间的油彩,头发编成乱糟糟的辫子,上面还缠着干枯的人头骨。“呜呜”的怪叫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个猎头人跑得最快,胸前挂着串牙骨项链,眼看就要踩到河堤下的草丛,“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栽进陷阱,接着是骨头戳碎的脆响。 “中了!中了!” 河堤上有人喊道。 “别嚷嚷!” 苏康低喝一声,“都把火把往底下照!” 几十支火把同时往下探,照见陷阱里插着的水泥尖桩,桩子上还挂着碎肉。 后面的猎头人见状,一个个睁着铜铃似的眼睛,嗷嗷叫着往后退。 这些人大多只在腰间围着块兽皮,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蛇形图案,手里挥舞着生锈的砍刀和打磨光滑的骨矛。 “放箭!” 张武见状,立即在了望塔上沉声喊道。 箭雨“嗖嗖”地飞下去,几个跑得慢的猎头人应声倒地。 有个家伙中了箭还在往前爬,脖子上挂着个人耳串成的饰品,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但这些人确实凶悍,很快就反应过来,举着盾牌往前冲,盾牌上钉着风干的人头,长发耷拉着,看着渗人。 “李大叔!” 苏康急忙喊道。 “来了!” 李老实一挥手,十几个民夫抱起石灰包往下扔。 白茫茫的石灰粉炸开,猎头人顿时乱了阵脚,那些涂着油彩的脸被石灰烧得通红,捂着眼睛惨叫。 “就是现在!” 苏康抄起朴刀,“张武带一队从左边绕,王刚带一队从右边,把他们往中间赶!” “好嘞!” 两人齐声应着,带着人冲下河堤。 民夫们也不含糊,举着锄头扁担跟在后面。 李老实一杠子抡倒个猎头人,那家伙嘴里镶着颗兽牙,倒下时还在“嗬嗬”地喘气。李老实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东西,还敢来不?” 猎头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撤,可左右两边都被堵住,只能往中间的陷阱区挤。 有个身高马大的猎头人,胳膊上盘着条活蛇,刚转身就一脚踩空,连人带蛇摔进陷阱,惨叫声撕心裂肺。 “往回跑!” 有个猎头人头目似的人物喊,这家伙脸上画着骷髅,手里挥舞着柄锈迹斑斑的鬼头刀。 “想跑?晚了!” 张武追上去,一刀劈在那人背上。 猎头人惨叫着转身,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伤疤,手里的骨刀直刺张武胸口,被张武用刀架住。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张武一脚把他踹进了陷阱里。 苏康正砍翻个举着人头骨权杖的猎头人,那家伙的指甲又黑又长,像野兽的爪子。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有几个漏网的正往河堤上爬,其中一个还拖着条断腿,裤管里露出截白骨。 “拦住他们!” 苏康喊着冲过去。 刚跑到堤下,就见个民夫举着扁担跟猎头人对峙,那猎头人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淌着血,民夫腿肚子都在抖,却没后退。 苏康上去一刀结果了猎头人,拍了拍民夫的肩膀:“好样的!” 民夫咧着嘴笑:“大人说的,守家护院!”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河堤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个猎头人临死还咬着块血淋淋的皮肉,陷阱里插满了人,血腥味混着石灰味,闻着让人作呕。 李老实拄着杠子喘粗气:“他娘的,这帮畜生真能打,浑身是蛮力。” “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苏康喊,“冯先生,让人烧点热水,再拿些金疮药来!” 冯铮亮从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大人,这……这就打赢了?” “不然呢?” 苏康笑着抹了把脸,全是血,“他们就这点本事,仗着凶横罢了。” 张武跑过来,手里拎着个插着羽毛的头盔:“大人,清点完了,咱们伤了七个,都不重。猎头人大概来了五十多个,没跑掉几个!有个家伙的头皮都被剥下来挂在腰间,真不是人!” “把尸体拖远点烧了,” 苏康说,“陷阱里的……直接填了,用水泥封上。” “好嘞。” 李老实凑过来,递过个水囊:“大人,喝点水。真没想到,俺们这些种地的,也能打跑这些蛮子。” “不是你们,是咱们,” 苏康喝了口水,“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正说着,有个民夫喊:“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苏康走过去,见他手里拿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那民夫指着木牌上的图案:“这画的是不是人头?” 冯铮亮凑过来看:“这是……南蛮的文字?好像写着‘贡品’什么的。” “贡品?” 苏康皱起眉,“他们把威宁百姓当贡品?” 李老实气得骂:“狗娘养的,早晚端了他们老窝!” “会有那么一天的,” 苏康把木牌扔在地上,“但现在,咱们得先把河堤修好。告诉大伙儿,今晚轮班守着,明天接着干活!” “好!” 众人齐声应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河堤上又升起了炊烟。 民夫们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和水泥、搬石头,好像昨晚的厮杀从没发生过。 苏康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多了。 他知道,这一仗不光打跑了猎头人,更打出了威宁百姓的底气。 “少爷,早饭好了,” 王刚端着碗粥上来,“李大娘特意给您煮了个鸡蛋。” 苏康接过粥,闻着香喷喷的:“告诉大伙儿,今天加个菜,炖肉!” “好嘞!” 王刚笑着跑了下去。 苏康喝着热粥,望着远处的黑石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但只要有这些百姓在,再大的坎,他都能迈得过去。 第246章 新的征程 腊月的最后一缕微弱阳光洒在威宁河堤上,青灰色的水泥墙面泛着冷光。 苏康用锤子敲了敲堤岸,回声沉闷而坚实 —— 比原计划提前十天,百里河堤全部完工。 百姓们聚在河堤上,放着鞭炮,敲着锣鼓,把苏康抬起来抛向空中。 老匠人捧着一碗新酿的米酒,哭着说:“大人,俺们再也不用怕洪水了!您就是威宁的活菩萨啊!” 苏康接过米酒,敬了天地,又敬了百姓:“这河堤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咱们威宁所有人一起修的!以后每年汛期,咱们都来看看它 —— 看看咱们自己造的‘铁壁’!” 人群欢呼雷动,连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都举着小旗子喊:“苏大人万岁!” 然而,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三日后,京城的快马冲破晨雾,带来了吏部的公文。 苏康正在窑厂查看新出的水泥,见信使翻身下马,递上明黄色的封皮,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颜色,通常是任免令。 他拆开公文,一行行看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公文里说他 “行事乖张,结党营私”,虽修河堤有功,却 “擅用民力,得罪乡绅”,更 “私通南蛮,意图不轨”,念其是新科状元,从轻发落,贬为武陵县令,三日内离境。 “放屁!” 王刚一把抢过公文撕碎,“什么私通南蛮?这是诬陷!大人,咱们去京城告御状!” 苏康按住他,眼神冷得像冰。 他当然知道这是诬陷——所谓的 “私通南蛮”,不过是他派去和山越人换火石的商队被曹震的人看见了;所谓的 “得罪乡绅”,就是扳倒了曹新和梁老侍郎的党羽。 “是梁老侍郎的手笔。” 冯铮亮气得发抖,“他在吏部的门生最擅长这一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苏康捡起地上的碎纸,缓缓道:“他们怕了。怕我在威宁站稳脚跟,怕我把他们的罪证递上去,所以才急着把我赶走。” “那咱们就认了?” 张武急道,“武陵县是什么地方?瘴气能毒死人,还有南蛮叛乱,去了就是送死!” “去。” 苏康的声音斩钉截铁,“但不是认输。” 他转向冯铮亮:“您把曹震和梁老侍郎的罪证整理好,让心腹快马送进京,交给都察院的李御史——他是左相刘大人的人,为人正直。” 又对王刚道:“王叔,快去准备吧,带上最好的水泥样品和火石矿的图纸,跟我去武陵。” 最后他对王贵、刘三和张武等人吩咐道:“窑厂交给你们,按我教的法子扩产,把水泥卖到州城去。记住,成本一定要压到最低,让曹震的砖窑活不下去。” 三人领命而去,苏康独自站在窑厂的空地上,望着那些熟悉的窑炉。他来威宁半年多,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科状元,变成能带领百姓修河堤、烧水泥的县令,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不服输的劲。 武陵县又如何?瘴气重又如何?他有水泥配方,有忠心的手下,更有一颗敢闯敢拼的心。 晚上回到威宁县衙后,闻讯赶来的魏国成,显得忧心忡忡:“表弟,你走了,那我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 苏康成竹在胸,淡然一笑:“我离开威宁后,这里的一切事宜就归你全权管理了,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可以跟王贵、刘三、张武和尉迟嘉德他们进行商量,我会交代好他们,让他们配合你。同时,我会定期派人过来或者会亲自过来 查看一二的。” 魏国成点了点头,心中安定了不少,含笑道:“那好吧。可据说武陵是个蛮荒之地,你可要当心些!” “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苏康颔首,略作沉思后再次说道:“不过,在我离开威宁之前,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威宁建设集团跟拾穗营剥离开来,免得接任的县令把咱们的营生给搅黄了。” “对,对!还是表弟想得周到!” 魏国成闻言一愣,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连声称是。 等魏国成告辞离去后,吃过晚饭的苏康,便坐在书房里,拟定了他离开威宁县之前的最后一道指令:那就是将拾穗营和威宁建设集团剥离开来,拾穗营不再进行经营活动,只作为一个救济机构,救济资金来源于威宁建设集团,拾穗营现有的人马全部并入威宁建设集团之中,以后拾穗营收留的人员就纯粹是社会救济人员了,不再享受集团的福利! 指令发布后,威宁一片哗然,但也没有谁会出言反对,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也是件好事。 数日后,眼看一切事宜交割完毕,苏康便决定次日出发,奔赴武陵上任。 消息传开,威宁百姓像疯了一样涌到县衙门口,为他送行。 李老实带着黑石村的山民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刚采的火石:“大人,俺们跟您去武陵!就算是砍树开荒,也能给您盖个窑厂!” 老匠人带着匠人们跪在地上,举着水泥试块:“大人,这方子我们记下了,等您回来,咱们烧出天下最好的水泥!” 冯铮亮站在苏康身边,红着眼圈道:“大人,您放心,威宁有我在,定不会让曹震和梁老侍郎的人得逞!” 苏康看着这些百姓,眼眶发热。他在这片土地上收获了最珍贵的东西 —— 信任。 “乡亲们,起来吧。” 苏康扶起李老实,声音哽咽,“我苏康向你们保证,最多三年,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不仅要修河堤,还要修马路,盖学堂,让威宁变成整个大乾最富的县!”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来,但如果不这样说,人心就散了。 出发这天,威宁的百姓从县衙一直送到了城外十里。 有人送来了腊肉,有人送来了草药(防瘴气的),还有孩童把自己攒的铜板塞给他,说:“大人,买糖吃。” 苏康和柳青一起坐上马车,由王刚驾驭着,缓缓驶离了威宁县城。 他回头望了一眼威宁的方向,那里的窑厂烟囱正冒着烟,像在为他送行。 “走!” 苏康大喝一声,然后就放下了车帘,王刚便策马向南。 寒风卷起马车青布车帘,带着水泥的气息,奔向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南蛮之地。 苏康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就“退缩”二字。 新的征程,也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247章 贬途截杀 “吁……” “少爷,前面有动静!” 王刚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腾”地抬起来,喷出来的白气裹着寒气,在山道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车轮碾碎石子的“咯吱”声突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了脖子似的,一下子没了声息,连风都好像凝住了。 苏康坐在车厢里,指尖在十连发连弩的扳机上顿了顿 —— 这弩是他自己改的,比寻常的弩快半拍,箭槽里的短箭泛着冷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就扎人。 他耳朵贴着车厢板听了两秒,突然抬头看向对面的柳青:“青儿,快躲到木板后面!别靠着车窗!” 柳青刚把连弩架在车窗沿,闻言立马往后缩,整个人躲在车厢内侧的木板后面。 她是苏康的丫鬟,跟着走这趟贬途,心里早有准备,可这会儿还是被苏康的语气惊得心跳加速,刚缩好就听见苏康压低声音喊:“王叔,数到三,往左边靠!” “一!” 王刚的声音沉稳得很,手指已经扣在自己那把连弩的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右侧的灌木丛,“草里动静不小,最少十几号人!” “二!” 苏康也端起连弩,目光扫过车窗挂着的粗布窗帘,那窗帘是赶路时挡灰用的,薄得很,根本挡不住箭。 “三!” 话音刚落,王刚拽着缰绳往左边猛带,马车“哐当”一声撞在崖壁上,车厢板震得晃了晃。 几乎是同时,“咻咻咻”的箭声跟下暴雨似的,数十支箭穿透车窗上的粗布窗帘,“笃笃笃”钉在对面的车厢木板上,箭尾还在那儿嗡嗡颤动 —— 多亏柳青躲得快,不然这几箭就得擦着她身子穿过。 “射!” 苏康低喝一声,伸手撩开窗帘一角,连弩从缝隙里伸出去,手指连着扣扳机。 “嗖、嗖” 两下,左边两个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匪徒,捂着胸口就倒下了 —— 箭上淬了麻药,沾着就瘫。 柳青也从木板后探出头,手里的连弩顺着窗帘的破口往外瞄,专挑冲在最前面的匪徒膝盖打。 三箭下去,两个匪徒“哎哟”着跪倒在地,动都动不了。 她之前在威宁跟着苏康和王叔一起剿过匪,可也没这么近的凶险,手虽然有点抖,动作却比那会儿利落多了。 王刚守着车头,连弩横扫,逼退了从侧面扑过来的黑影,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么多!这群孙子跟屁虫似的,从京城跟到这儿,就想断咱们的生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举着朴刀狞笑着大声喊道:“别让他们换箭匣!冲上去!宰了他们,赏钱分双倍!” 匪徒们嗷嗷叫着往前冲,有两个顶着箭雨扑到车边,砍刀“噼啪”劈在车厢板上,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 可车厢板是硬松木做的,砍了好几下也没劈透。 苏康猛地推开车门,连弩直接抵住一个匪徒的咽喉,“咔”地扣下扳机,同时侧身躲开另一个匪徒劈来的刀,手往腰间一摸,藏着的匕首顺手抄出来,顺势抹过那匪徒的手腕 ——“嗤”的一声,匪徒的刀“当啷”掉在地上,捂着手腕直叫唤。 “少爷当心!” 柳青突然喊了一声,手里的连弩“嗖”地射出去,一支箭射翻了从车顶往下跳的匪徒。那匪徒带着箭“咚”地砸在车篷上,压得车篷都凹了一块,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王刚趁机摸出个竹筒来 —— 这是苏康在威宁时用新配的火药做的炸雷,一共就做了八个,试验时用了两个,剩六个跟宝贝似的,之前两次遇袭都没舍得用。 他早把引线捻松了,这会儿咬断火折子吹亮,看着引线烧得只剩寸许,狠狠往匪徒堆里扔:“狗娘养的,尝尝这个!” “轰隆 ——”一声巨响。 爆炸声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气浪直接掀飞了小半车帘,三个匪徒被炸得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没气了,周围几个离得近的,被铁砂嵌进肉里,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得跟杀猪似的。 “妈的!是火药!” 独眼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更红了,挥着刀喊:“他们没多少这玩意儿!冲上去!砍死一个算一个!” 有个匪徒顶着浓烟扑到车边,手里的砍刀直劈苏康的脸。 苏康手里的连弩刚射空,只能往下一矮身,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往那匪徒膝盖上一撞,趁着对方踉跄的工夫,匕首从肋下捅了进去 —— 那匪徒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就在这时,王刚又扔了个竹筒炸雷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冲在前面的几个匪徒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昏了过去。 后面的匪徒见状,吓得腿都软了,没人敢再往前冲,都杵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惊惧。 “少爷,箭匣!” 柳青从车厢里扔过来一个备用箭匣,自己又端起连弩,“嗖”地射翻了一个想从崖壁边绕过来的匪徒。 苏康接住箭匣,往连弩里一塞,“咔”的一声卡紧。 他刚抬起连弩,就见独眼龙举着朴刀冲了过来,刀风里带着股腥气。 苏康偏头躲开,连弩抵住对方的肚子扣下扳机 —— 短箭穿透了衣甲,可独眼龙跟疯了似的,硬生生往前顶了两步,朴刀还是往苏康头上劈砍。 “跟你拼了!” 独眼龙眼睛都红了,声音跟破锣似的,眼里满是疯狂。 千钧一发之际,王刚的连弩“嗖”地射中了独眼龙的肩胛,巨大的力道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苏康趁机往下一矮身,匕首从他腋下穿过去,反手一划 ——“嗤”的一声,独眼龙的颈动脉被划开,温热的血溅了苏康一脸。 独眼龙的尸体“咚”地倒在地上,剩下的匪徒彻底慌了,有人喊了声“快跑”,转身就往密林里钻。 苏康端起连弩,挨个点名,跑慢的两个都中了箭,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没力气再逃。 直到最后一个匪徒消失在密林里,三人才松了口气,但手里的连弩还是举着 —— 谁知道草里还藏没藏人。 苏康抹了把脸上的血,额头渗着冷汗,连弩的机括都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烫。 柳青靠在车厢木板上喘气,手里的连弩还没放下来,指节依旧发白。 王刚则提着钢刀,往灌木丛里扫了两眼,确认没动静了,才收了刀。 “王叔,看看马车怎么样,还能不能赶去武陵县城。” 苏康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把匕首插回腰间 —— 武陵县城是他被贬后上任的地方,再晚几天到,就误了官府规定的到任日期了。 王刚绕着马车检查了一圈,敲了敲车轴,又看了看车轮和车厢板:“车轴没事,车轮也没坏,就是车厢板被劈了几道口子,窗帘全破了,不影响赶路。咱们抓紧点,天黑前能到武陵县城。” 苏康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匪徒 —— 有两个还活着,一个腿被箭射穿了,躺在地上直哼哼,另一个被炸晕了,刚醒过来,正想往草丛里爬。 苏康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匪徒的后背,声音冷得像冰棱:“别乱动,再动就废了你的腿。” 那匪徒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不敢动了,趴在地上直喘粗气。 王刚也走了过来,用钢刀的刀背拍了拍那匪徒的脸:“说,谁让你们来的?雇你们的人是谁?” 那匪徒咬着牙不说话,王刚又用刀背敲了敲他受伤的腿,疼得他“嗷”一声叫出来,眼泪都快掉了:“我说!我说!是一个京城来的老爷雇的!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把你们都杀了,扔到山崖下面去!” “那老爷姓什么?长什么样?” 苏康蹲下来,盯着那匪徒的眼睛,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姓、姓韩……” 匪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须,穿的是绸缎衣裳,看着像个当官的。我们就见过一次,他没说自己住哪儿,也没说为什么要杀你们,只让我们在这条道上等着,说你们肯定会从这儿过。” 苏康皱了皱眉,心里沉得厉害 —— 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人半道截杀了。 京城西郊外一次,刚到威宁县又一次,每次都是要置他于死地,而且有两次都是这个来自京城的韩姓男子指使的,真是阴魂不散呐! “那你们知道他的底细吗?比如在京城当什么官,或者跟谁有关系?” 苏康又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连弩。 那匪徒连忙摇头,脸上满是害怕:“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就是混饭吃的,拿了钱办事,别的啥也不敢问…… 老爷,我们也是被逼的,您饶了我们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苏康站起身,看了王刚一眼。 王刚会意,踢了那匪徒一脚:“滚!再让我们看见你们,直接砍了!” 那匪徒连滚带爬地往密林里跑,另一个腿受伤的匪徒也跟着一瘸一拐地溜掉了。 等这两个匪徒都跑远了,王刚才把地上的尸体拖到密林里,用树枝盖好 —— 免得被路过的行商看见,传出去惹不必要的麻烦。 柳青则把地上的箭捡起来,擦干净了往箭匣里装,又检查了一遍三人的连弩,确认都能用。 苏康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看了看刀刃 —— 这就是把普通的匪刀,没什么特别的记号。 他抬头看向远处,铅灰色的云正往这边压过来,山风里带着雨腥气,看来要下雨了。 “王叔,别耽误了,咱们抓紧赶路。” 苏康往车厢里走,“到了武陵县城,先找家客栈歇脚,再去官府报备。” “好嘞!” 王刚应了一声,把钢刀别回腰间,牵着枣红马往山道前方走。 柳青也收拾好东西,跟着苏康坐进了车厢。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崖壁上的草沙沙响,乌云压得更低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得到。 苏康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陷入了沉思。 京城来的韩姓男子,第三次截杀,仇家到底是谁?是之前在朝堂上得罪的那些权贵,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这趟去武陵县城的路,绝不会太平。刚才的截杀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第248章 初入武陵 马车轱辘碾过武陵县城的青石板路时,柳青正低头把箭匣往包袱里塞,一股酸腐气突然钻鼻子里 —— 像是烂菜叶泡了水,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霉味,她立马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一团:“少爷,这味儿也太冲了,比威宁乡下的粪坑还难闻。” 苏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心里也沉了沉。 街道两旁的铺子没几家开着,挂着的幌子不是破了洞就是褪了色,有的门扉歪歪斜斜靠在墙上,铺面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 偶尔有行人路过,都是脸黄肌瘦的模样,身上的麻布衣服补丁叠补丁,见了他们的马车,也只是眼皮抬一下,眼神木愣愣的,连好奇的劲儿都没有。 “这地方咋比威宁最穷的乡还破?” 王刚咂着嘴,手里的缰绳不自觉松了些,像是怕马蹄声太响,惊着这座没生气的县城。 他赶了半辈子车,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可连城门口没守卫的县城,还是头一回见 —— 就三只野狗在城墙根的垃圾堆里刨食,见马车过来,也只是抬了抬头,尾巴都懒得摇一下,又埋着头找吃的。 苏康收回目光,对王刚说:“先找家客栈歇脚,把东西放好,咱们再去县衙。” 上回道上刚遇过截杀,马车里还藏着剩下的竹筒炸雷和几把连弩,直接去官府太扎眼,而且他也想趁歇脚的工夫,听听当地人怎么说武陵的情况 ——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王刚应了声 “好”,赶着马车慢慢往县城中心挪。 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看见一家挂着 “悦来客栈” 招牌的铺子,幌子是新缝的蓝布,门脸也还算整齐,比旁边那些破破烂烂的店家强多了。 “就这家吧,看着还像点样子。” 苏康先跳下车,伸手扶柳青下来,王刚则把枣红马牵到客栈后院的马厩,跟伙计要了把草料 —— 这马一路累坏了,得好好补补。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堆着笑,手里的抹布把柜台擦得发亮:“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咱们这儿有上房,也有通铺,上房干净,还带个小窗户,通风。” “要三间上房,再在大堂备三碗热面,多加俩荷包蛋。” 苏康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后院的马给添点好料,别亏着它。” 老板眼瞅着银子,笑容更殷勤了:“好嘞!客官放心,马料都是新磨的豆子,面马上就好!” 说着喊来个十五六岁的伙计,领着他们往二楼上房走。 上房确实还算干净,就是墙角有点霉斑,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风一吹 “哗啦” 响。 柳青先把包袱里的连弩和箭匣拿出来,藏在床头的柜子里,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插销结实,才松了口气:“少爷,这儿看着还行,没什么不对劲的。” 苏康点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 —— 楼下是条窄巷,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是低着头,没什么声响。 他正看着,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客官,面好了,在大堂呢!” “走吧,先去吃面。” 苏康转身,“正好在大堂听听动静。” 三人下楼到了大堂,里面就两桌客人,都坐在角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伙计把三碗热面端上来,碗里飘着几片青菜叶,每个碗里都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 在这武陵县,算是难得的丰盛了。 苏康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隔壁桌两个汉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 昨天城南张老三家又没了两口,也是发瘟的,今早被官差拖去乱葬岗了……” “可不是嘛!这瘟病都快一个月了,没个当官的管管,再这么下去,咱们武陵县的人都得死绝!” 另一个汉子声音发闷,像是在叹气,“前几任县令来了没半年就跑了,听说新来的这两天要到,谁知道是来干事的还是来混日子的……” 苏康夹着面条的手顿了顿,悄悄给王刚递了个眼神 —— 看来武陵不仅穷,还在闹瘟疫,而且官府根本没管,百姓怨气不小。 柳青也听见了,眉头皱得更紧,凑到苏康耳边小声说:“少爷,这瘟疫会不会传染啊?咱们要不要换家客栈?” “别慌,先听听再说。” 苏康低声回了句,又故意提高声音问过来添茶水的伙计:“店家,刚才听人说县里在发瘟?这事儿严重不严重?” 伙计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瘟病从上个月就开始了,一开始就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得了病的先发烧怕冷,接着上吐下泻,身子弱的撑不过三天就没了。现在城里的药铺都快空了,最便宜的草药都卖断了货,县太爷那边也没个说法……” “那县衙不管吗?” 王刚忍不住问,“当官的不就是管这些事的?” 伙计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管?县丞周大人天天待在衙门里不出来,衙役们也懒得管事,也就偶尔派两个人去乱葬岗烧把火,免得瘟疫传得更快。客官要是没啥事,还是少出门,尤其别去城南那边 —— 发瘟的人大多在那边。” 说完,他又怕惹麻烦似的补了句,“客官可别说是我跟你们说的,要是被官差知道了,我这小店都得关门。” 苏康点点头,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谢了,我们知道了,不会往外说的。” 伙计接过铜板,揣进怀里,又叮嘱了两句“小心为妙”,才匆匆走开。 等伙计走远了,王刚才压低声音说:“少爷,这武陵县也太离谱了,当官的不管事,百姓遭罪,这哪像个县城啊?” “越离谱,越有问题。” 苏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咱们刚到,别露声色,先住下来,多听听动静。” 三人吃完面,苏康让王刚去后院看看马,自己则带着柳青在客栈附近转了转。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路过一家卖杂货的小店时,看到墙角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身上的麻布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干瘦的胳膊,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老人家,问个路,县衙怎么走啊?” 苏康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温和些 —— 老头住在县城里,说不定知道更多情况。 老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苏康半天,又看了看旁边的柳青,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往前走到头,左拐,那座最高的房子就是。” 他顿了顿,突然问,“你可是…… 新来的县官?” 苏康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头能看出来,点点头:“正是,我是新任县令苏康。” 老头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声音更哑了:“来了也好…… 来了也好……” 他没再往下说,重新低下头,把手里的窝头往嘴里送,咬了半天也没咬下来一块,看样子牙都快掉光了。 苏康心里不是滋味,想再问些瘟疫的事,可看老头那模样,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只好作罢,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老头身边的石头上:“老人家,买点热乎的吃吧。” 老头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攥着窝头的手紧了紧。 苏康叹了口气,转身往客栈走。柳青跟在后面,小声说:“少爷,这老头看着好可怜,咱们要不要再帮帮他?” “咱们刚到,自身都还没站稳,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全县的人。” 苏康声音沉了些,“先把武陵的情况摸清,才能真正帮他们。” 回到客栈,王刚也从后院回来了,皱着眉说:“少爷,后院马厩的伙计说,这两个月死了不少人,有的是发瘟死的,有的是饿的,城南的乱葬岗都快堆不下了,夜里经常能听见野狗叫。” 苏康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 瘟疫、饥荒、官府不作为,这武陵县的烂摊子,比他想的还糟。 他穿越到这大乾朝一年多,在威宁的时候也见过饥荒,可没见过百姓这么麻木的模样,看来这背后,肯定还有别的事。 “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歇着,明天一早去县衙报到。”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武陵县城里没什么灯火,只有零星几家窗户亮着微弱的光,很快也灭了。 苏康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野狗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 那个姓韩的京城人还没罢休,武陵县又这么乱,他这趟上任,怕是比在威宁的时候,还要难。 第249章 县衙报到 天刚蒙蒙亮,苏康就醒了。 推开客栈窗户,外面飘着细密的小雨,空气里的酸腐气淡了些,却裹着股湿潮湿的凉意,阴风阵阵。 柳青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那些连弩和箭匣都用粗布裹紧,塞进铺盖卷最底层,看着和普通行李没两样;王刚则拎着剩下的竹筒炸雷,藏进马车座位下的暗格里,又去后院牵了枣红马,马料加得足,马儿甩着尾巴,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把行李都搬上车,吃完早饭直接去县衙。” 苏康洗漱完,把上任文书揣进怀里,“到了那儿少说话,多盯着周围的动静,别露了兵器的底细。” 三人把行李搬上马车,刚锁好客栈房门,老板就拿着抹布迎上来:“客官这就走?要不要带点早饭?粥是刚熬的,馒头也热乎。” “三碗粥,六个馒头,就在大堂吃。” 苏康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没必要打包,他们吃完后直接坐车去县衙,省得来回折腾。 老板很快把粥和馒头端上来,粥熬得还算浓稠,馒头虽有点发硬,却带着麦香。 三人没多话,快速吃完,柳青结了账后,三人便坐上马车,离开了悦来客栈。 小雨还没停,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的行人比昨天多了些,大多是挎着竹篮的妇人,篮子里垫着破布,急匆匆往城外走 ,看那样子,是去挖野菜的。 她们见了苏康的马车,都下意识往路边躲,眼神里满是怯意,连头都不敢抬。 按昨天老头指的路,没走一刻钟就到了县衙门口。 朱漆大门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门口的两只石狮子缺了耳朵和爪子,看起来破败又滑稽。 台阶上长满了杂草,有的都快没过脚踝,风一吹晃悠悠的,两个穿着褪色皂衣的衙役靠在柱子上打盹,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刚赶着马车停在门口,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终于把两个衙役惊醒。 瘦高个衙役揉着眼睛打哈欠,语气散漫得像在赶乞丐:“干啥的?大清早的,别在这儿挡道,县衙不是你们瞎晃的地方。” 苏康从马车上下来,掏出怀里的文书递过去,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新任武陵县令苏康,前来赴任。” 这话一出口,两个衙役瞬间僵住了。 矮胖衙役立马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瘦高个捧着文书,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抬头反复打量苏康。 待见到苏康穿着长衫却气度不凡,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连忙躬身道:“原……原来是苏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周县丞出来!” 说完,他撒腿就往里面跑,脚步又快又急,哪还有刚才的拖沓劲儿。 矮胖衙役则连忙搬来旁边的石凳,用袖子擦了又擦:“苏大人,您快坐,别淋着雨。小的再去给您沏壶热茶?” “不必了,就在这儿等。” 苏康摆摆手,目光扫过县衙院子,只见里面的杂草比门口还疯长,都快长到膝盖高了,正堂门口的台阶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墙角堆着几捆没人收拾的枯枝,一片荒凉景象,比街上的铺子还破败。 没一会儿,瘦高个衙役就领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跑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颔下三缕短须梳得整整齐齐,官袍虽然洗得发白,却浆得平整,一看就是个爱体面的人。 他老远就拱手作揖,脸上堆满笑容:“苏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周文彬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苏康的年轻,让他愣了一下, 苏康上前一步回礼:“周县丞客气了,路上有些耽搁,昨日才到武陵,今日特来报到。” “应该的,应该的!” 周文彬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眼睛却悄悄扫了眼苏康身后的马车,只见马车上堆着行李,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大人一路辛苦,快进里面歇息,下官已经备了薄茶。您的行李,让杂役先搬到后院的居所吧?下官早就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了,您直接住进去就行。” “有劳周县丞了。” 苏康点点头,王刚立马会意,跟着过来的杂役去卸马车行李,那些连弩和炸雷藏得严实,杂役只当是普通衣物铺盖,也没多问。 周文彬引着苏康往里走,嘴里不停念叨:“咱们武陵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算清静,春天有荠菜、苦菜,秋天能采野栗子、野山楂,就是今年天旱,收成差了些,百姓日子紧巴点……” 他只字不提瘟疫和政务,净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 苏康没接话,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扫地的杂役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杂草里蹦跶,整个县衙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劲儿。 走到偏厅门口,就见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三个茶杯,热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大人请坐。” 周文彬亲自给苏康倒茶,又招呼柳青在旁边的小凳坐下,热情得有些过分。 苏康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等周文彬絮絮叨叨说完,才开门见山:“周县丞,我刚到任,得先熟悉县里的情况,户籍册和钱粮账目,麻烦你让人取来我看看。”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两声:“这个……大人刚到,一路劳顿,不如先歇半天。账目有些杂乱,前几任县令都没太上心,积了好些年了,下官正让人整理,等整理好了,再给大人送过去。” “哦?有多杂乱?” 苏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文彬脸上,“周县丞在武陵任职五年,连一本清晰的账目都理不出来?” 周文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站起身拱手:“大人有所不知!本县这两个月遭了瘟疫,衙里人手实在紧张,账目的事根本顾不上。而且……而且前几任县令走的时候,也没留下像样的记录,有的竹简都被老鼠咬了,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瘟疫的事,我昨日在客栈也听闻了。” 苏康语气平静,“不知现在县里有多少人染病?症状如何?药铺里还有没有药材?采取了哪些防控措施?” 提到瘟疫,周文彬的眼神闪了闪,声音低了些:“染病的……大概几百人吧,具体数字下官还没来得及统计,毕竟染病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药铺的药材确实不多了,下官已经让人去邻县采买,只是路远,还没回来。防控方面,下官让人在城南乱葬岗烧火消毒,尽量不让瘟疫扩散。” 苏康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文彬的话半真半假,染病人数肯定不止几百,药材采买多半也是随口说说。 他在大乾朝待了一年多,见过不少贪官庸官,周文彬这样的,就是典型的混日子,只求不出事,哪管百姓死活。 “周县丞,” 苏康站起身,“账目之事,我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整理清楚,哪怕是被老鼠咬了的,也要把能辨认的部分挑出来。瘟疫关系到百姓性命,你今日就去统计染病人数,药铺缺什么药材,列个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 周文彬没想到苏康这么强硬,愣了一下才连忙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快整理账目,今日就去统计染病情况,绝不耽误!” “那就好。” 苏康点点头,“先带我去后院的居所看看吧,行李搬过去了,也好早点安顿下来,下午我还想去街上转一转。” 周文彬连忙应着,躬身引着苏康往后院走。 县衙后院的县令居所是个小院落,正屋三间,左右各有一间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虽然落了叶,枝叶稀疏,却也算雅致。 正屋收拾得还算干净,桌椅床榻都是现成的,只是墙角有些霉斑,窗户纸破了个小洞。 “大人要是觉得哪里不妥,下官再让人整改。” 周文彬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了,这样就好。” 苏康走进正屋,目光扫过屋内,发现里面陈设简单却齐全,足够日常居住。 等周文彬识趣地退出去,王刚和柳青也把行李搬进了屋。 王刚把藏着连弩的铺盖卷放在正屋床头,压低声音说:“少爷,这周县丞一看就有鬼,刚才我卸行李的时候,听见杂役说,上个月就有人去邻县买药材,到现在都没回来,说不定是把钱吞了。” 柳青也点点头:“我刚才在偏厅外,还听见衙役闲聊,说城南死的人不止几十个,乱葬岗都快堆不下了,夜里还有野狗去刨食。” 苏康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有鬼不奇怪,武陵的水本来就深。王叔,你下午去城南转转,看看乱葬岗的情况,再找附近的百姓问问实情;青儿,你去街上的药铺看看,到底缺什么药材,价格怎么样,顺便听听百姓都在说些什么,别让人认出你们的身份。” “好!” 两人齐声应下。 苏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有了盘算:先摸清账目的底细,再查清瘟疫的实情,把武陵的烂摊子理顺。 他没忘京城还有个姓韩的仇家盯着,说不定武陵的事,和那人也有关系。 这趟上任,既要管好百姓,还得防着背后的冷箭。 苏康知道,一场硬仗,从今天起就正式开始了。 第250章 瘟疫疑云 第二天一早,苏康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了。 “少爷!少爷!不好了!” 门外是王刚的声音,慌得发颤,连带着门板都跟着晃。 苏康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抓过外衣披在身上,快步拉开门:“王叔,怎么了?慌成这样。” 王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西、西街……又没了五个人!一家子全没了!周县丞刚让人来报,催您赶紧过去看看!” 这并不是初夏的天气寒冷的缘故,他这是被这个噩耗给吓的。 话音刚落,柳青正端着盆温水走了过来,看到两人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少爷,王叔,出什么事了?” “瘟疫,又死人了!” 王刚心有余悸地回答道。 “啊?!” 柳青闻言大吃一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微白。 “你们先等我片刻,我洗漱完就走。” 苏康眉头拧成了一团,吩咐了一声,就一把接过柳青手中的水盆,快步前往洗漱台。 再急也不能失了章法,他穿越过来后,对个人卫生一直在意,更何况眼下闹着瘟疫,更得注意。 他走到洗漱台前,先将水盆放在台上,然后拿起他自制的牙刷,蘸起牙盐刷了刷牙。 刷牙完毕,他随后拿起毛巾沾了沾柳青端来的温水,三两下擦了把脸,接着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就转身回屋。 回到自己房间里,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摸出腰间的匕首检查了一遍,又把上任文书揣进怀里,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刚来到院子里,苏康便立即吩咐起来:“王叔,你和青儿去取连弩,用粗布裹上,别在街上露出来。千万记得,带上口罩!” 王刚和柳青不敢耽搁,转身跑回耳房取了连弩,背在身上藏好,并拿出苏康在威宁时给他们特制的防尘口罩,戴在了口鼻上,捂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人就收拾妥当,快步走出了县衙后院,往西街赶去。 苏康自然也戴上了口罩,以防万一。 街上比昨天更冷清,凉风一吹,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上下打旋,几乎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偶尔遇到几个行人,全用破布巾捂着嘴,低着头快步走,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缠上。 西街是县城里最穷的地方,大多是茅草搭的屋子,低矮又破旧,有的屋顶还漏着天。 还没走到地方,就看到一间茅屋前围了十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有人抹眼泪。 见到苏康带着人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是又怕又盼,他们怕这病传到自己家,又盼着新来的县令能有办法。 苏康三人戴着口罩,看不清容貌,装束奇怪得很,让众人感到惊奇不已,可在周文斌的介绍下,大伙得知前来的是新来的县令老爷时,都又惊又喜。 虽然戴着口罩,可苏康刚迈进茅屋,还是觉得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就冲了过来,混着汗臭和说不清的腐味,差点让人吐出来。 柳青下意识地捂紧了口罩,王刚也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 苏康强忍着不适,适当放缓了呼吸,义无反顾地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暗得很,幸好有从屋顶破洞透进来几缕阳光,得以照亮了地上的一片区域,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 借着光,能看到地上并排躺着五具尸体,有老有小:最大的看着四十来岁,应该是家里的男主人;最小的孩子才四五岁,蜷缩在妇人怀里。 他们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手脚僵硬,指甲缝里还带着点黑泥,看着已经断气好一会儿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康急忙扭头询问旁边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妇人。 她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衣服,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块旧手帕,显然是死者的邻居。 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哽咽:“今……今天早上,我家男人路过这儿,见门没关,就……就进来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一看,就……就成这样了!” 苏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男主人的衣袖,只见他皮肤发黄,眼窝深陷,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看着和之前听人说的瘟疫症状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却犯了嘀咕:按他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这更像疟疾,按理说该是由蚊子传播的,不是老辈人说的什么“瘴气”。 武陵天气炎热,估计蚊子出没的时辰也比别处更早一些。 “县里的郎中呢?让他们来看看。” 苏康站起身,转头问跟在后面的周文彬。 周文彬脸色也不好看,搓着手,眼神躲闪:“张郎中昨天也染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李郎中……李郎中上个月就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 苏康闻言一愣,急忙问道。 “就是……就是染了这病,没挺过去,头七都过了。” 周文彬声音压得更低,不敢看苏康的眼睛。 苏康心里沉了沉,就连郎中都接连出事,这瘟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略一思索,当即下令:“王叔,你带几个衙役,把尸体抬到城外乱葬岗,架柴火烧透,烧完再深埋三尺,别留一点骨头渣。青儿,你去附近借些柴草,把这屋子也点了,烧干净,防止病菌扩散。” 此话一出,人群里立马炸开了锅。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大人!不能烧啊!烧了尸体,亲人的魂就散了,投不了胎了!这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啊!哪有把亲人烧了的道理?” 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喊,“肯定是冲撞了山里的山神,该请法师来做法事,驱驱邪!烧尸体没用的!” 苏康冷眼看着他们,声音提了提,带着县令的威严:“谁再阻挠,就按抗命论处,关进大牢!”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忌讳烧尸,可这病会传染!今天烧了这一家,能保下你们十家、百家!不烧,等这病传开来,全城的人都得死绝,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提到“传染”,人群瞬间安静了。 这几天死的人太多了,街坊邻居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可能没了,谁都怕下一个是自己。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老头,也赶紧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251章 防疫举措 王刚见状,立马喊来了几个衙役,一起动手抬走尸体。 这些尸体已经开始发硬,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们抬出门。 柳青则去附近人家借了些柴草,堆在茅屋周围,又找了个火折子,小心地点着了火。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浓烟滚滚,把茅草屋烧得噼啪响,热浪扑腾,吓得众人直往后退。 苏康走出人群,对周文彬吩咐道:“你让人去城里转一圈,不管是老郎中还是学徒,只要能看病的,都请到县衙来,管饭,每天再给二十文钱。另外,四个城门都设卡,派衙役守着,禁止任何人进出,尤其是城外的村民,别让他们进来添乱。再派两队衙役在街上巡逻,发现有发烧、上吐下泻的,直接送到城南的破庙里隔离,给他们送点干粮和水。” 周文彬脸露难色,搓着手说道:“大人,设卡怕是……怕是会惹民愤啊!城里还有些商户要往外运布、运粮食,不让走,他们肯定得闹;还有些百姓要去城外挖野菜,不让出去,就得饿肚子。” “民愤大还是人命大?” 苏康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商户的损失,等疫情过了再说;百姓挖野菜的事,让衙役去城外采,统一分给大家。出了任何事,都算我的,不用你担责。” 周文彬见苏康态度坚决,不敢再劝,连忙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他就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康站在西街口,看着百姓们又怕又麻木的脸庞,心里清楚:光靠隔离和烧尸远远不够,必须找到治病的法子,不然这病还得传染。 他想起现代治疟疾用的青蒿素,原料是黄花蒿,也就是俗称的臭蒿,这东西在山里到处都是,不用花钱,正好适合穷得叮当响的武陵县。 “青儿,你去附近人家借个干净水桶,打桶井水来。” 苏康立即吩咐道。 他怀疑水源也可能被污染了,得看看情况。 柳青很快就提了一桶水回来,桶是新刷过的,水看着还算清澈。 苏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手帕,叠了两层铺在手上,沾了点水,尝了尝。 这水有点发涩,带着土腥味,不像有明显的毒,但也绝不算干净。 “这附近还有别的水源吗?比如井、河沟之类的。” 他急忙询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这个汉子穿着短打,胳膊上有肌肉,看着像是做苦力的。 汉子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巷子:“有口井,就在巷尾,这一片十几户人都喝那口井的水,算干净的了,还有两口井在东头,水更脏,都发绿了。” 苏康跟着他走到井边,井口盖着块大石板,上面有几个磨出来的凹痕,显然用了很多年。掀开石板一看,井水浑浊得很,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和不知道什么杂物,井底还沉着泥,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你们平时就喝这水?不烧开吗?” 苏康看得直皱眉。 汉子叹了口气:“烧开得烧柴啊,家里哪有那么多柴?大多时候都是打上来就喝,有的人家会沉淀半天,把泥沉下去再喝。” 苏康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些对策:水源污染可能让病情加重,但主要的病因还是疟疾,得先找到臭蒿才行。 回到县衙,周文彬已经把郎中找来了,就两个老头,头发都白了大半,走路颤巍巍的,手里还拄着拐杖,看着比病人还虚弱。 他们见了苏康,连忙拱手行礼,动作都慢得很。 “你们给染病的人看过,觉得这是什么病?怎么治?” 苏康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姓张的郎中先开口,声音又轻又慢,还带着咳嗽:“回大人,依老朽看,是瘴气闹的。武陵多山多水,一到雨季,山里的瘴气就往下飘,体弱的人吸了,就容易染病。这瘴气邪性得很,没什么药能治,只能靠自身抵抗力。” 另一个姓李的郎中也跟着点头,咳嗽了两声:“张兄说得对,以前遇到瘴气,都是让病人多喝热水,盖厚被子发汗,运气好的,汗发出来就好了;运气不好的,就……就没了。” “没试过用草药吗?比如艾草、青蒿之类的?” 苏康立即追问道,他想引导他们往臭蒿上靠拢。 张郎中摇摇头:“试过,煮了艾草水让病人喝,没什么用,该没的还是没了。青蒿那东西一股子臭味,没人愿意喝。” 苏康没再问下去了。 跟这些只懂得“瘴气”的老郎中说什么细菌、病毒,纯属白费口舌。 于是,他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歇着,找间干净点的空屋住下,一日三餐让人给你们送过去,有病人了再喊你们。” 等郎中走了,苏康便对王刚和柳青说:“王叔,你去城里转转,把所有的水源都记下来,看看哪些能喝,哪些不能喝;再去粮仓看看,还剩多少存粮,够不够城里百姓吃半个月,不够的话,赶紧报给我。青儿,你跟周县丞一起去统计病人,把每个街坊有多少病人、住在什么地方、症状怎么样,都列个单子给我,别漏了一户。” 临了,他又郑重其事地强调了一句,“千万记得,始终都要戴着口罩!” “好!”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走。 苏康回到书房,把之前周文彬送来的账册翻出来。这些账册又破又旧,有的纸都黄得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数字也模糊不清,还有些地方被老鼠咬了洞。 但他还是能看出来些门道:武陵县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人口也在逐年下降,显然这瘟疫不是第一次爆发,只是以前没这么严重,被压下去了而已。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盘算起来:臭蒿在山野里到处都是,下午就去山里找,找到后先煮点水,让隔离的病人试试,要是有用,就组织人去采,分给百姓。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控制住疫情,再慢慢查账目的事。 “来人。” 苏康朝向门口的衙役喊了一声。 衙役连忙跑进来:“大人,您有吩咐?” “等王护卫回来,让他立马备两匹好马,再准备个竹筐,我要去城外的山里。” 苏康沉吟道。 此去山里得骑马,竹筐用来装采到的臭蒿。 他知道,去山里说不定会遇到危险,说不定有野兽,也说不定有逃荒的流民,但为了找臭蒿,为了武陵县的百姓,他必须去。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他从京城的纨绔子弟,到威宁的县令,再到如今被贬到武陵,失去了很多,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既然当了这个官,就得担起这份责任,不能看着百姓送死。 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苏康心里清楚,这阳光还驱不散武陵县的阴霾。 他握紧了手里的连弩,指腹摩挲着冷凉的金属,陷入了沉思。 找到臭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让百姓相信这草能治病,怎么控制住疫情,怎么解决粮食和水源的问题,每一步都很难走。 但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第252章 臭蒿救命 城外的山林比想象中茂密得多。 藤蔓缠着树干,腐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惊起几只飞鸟。 “少爷,您说的那什么蒿,到底长啥样啊?” 王刚挥着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满头是汗。 他背上斜挎着连弩,箭槽里已经上好箭了。 苏康也在仔细找着,听见问话就解释起来:“就是一种野草,高一尺多,茎秆是圆柱形的,叶子单生,像羽毛那样分裂,闻着有点臭。” 他尽量说得明白些,好让王刚也能帮忙寻找,可他心里其实也没底——毕竟他不是学植物的,只能凭着记忆去认。 两人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时辰,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还是没找着。 王刚渐渐没了劲,垂头丧气地说道:“少爷,这山里的草多了去了,哪有这么好找?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多带些人来?” 苏康擦了擦汗,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植物,也有些着急。 他知道,多耽误一天,就可能多死几个人。 “再找找,那边有片朝着太阳的坡地,说不定会有。” 他指着不远处的小山坡说道。 两人费劲地爬上去,坡地上果然长着不少野草。 苏康一眼就看见几株眼熟的植物,真的和他记忆里的臭蒿一模一样! “找到了!” 他大喜过望,连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来,仔细查看。 这植物,叶子是一片挨着一片长的,单生,像羽毛似的分裂开,揉碎一片闻了闻,一股冲鼻子的臭气味直往脑门钻,就是臭蒿! “就是这个?” 王刚凑过来,一脸不相信,“这东西看着跟路边的杂草没两样,能治病?” “能不能治,试试就知道了。” 苏康小心地挖起几株,根上还带着泥土,“多挖点,越多越好。” 两人忙了半个多时辰,挖了两大捆臭蒿,用藤条捆好,扛着下了山。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到县衙门口,就看见周文彬急急忙忙地等着。 “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周文彬迎上来,“城西的隔离点又收了十几个病人,有几个快不行了!” “臭蒿找到了,赶紧煮水。” 苏康把臭蒿递给柳青,“青儿,烧一大锅,越浓越好。” 柳青不敢耽误,立刻去后厨忙活。 苏康则带着王刚直奔城西的废弃驿站,那里已经临时改成了隔离点。 驿站院子里挤满了病人,有的躺在草席上哼哼,有的缩在墙角发抖,空气里满是让人心里发沉的绝望劲儿。 几个守在这里的衙役也满脸害怕,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都打起精神来!” 苏康大声喊道,“我带药来了,能治病!” 病人和衙役都吃惊地看向他。 一个衙役结结巴巴地问:“大人,这……这真的行吗?” “行不行,试过就知道。” 苏康扫了一圈众人,“谁愿意先试试?”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来:“我……我试试。” 苏康顺着声音看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躺在草席上,脸黄得厉害,嘴唇干得裂了缝,说话都没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 苏康赶紧走过去问道。 “李……李三。” “好,李三,信我一回,喝了这药,你就能好起来。” 苏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一会儿,柳青端着一大桶冒热气的臭蒿水来了,还带了几个粗瓷碗。 苏康亲自舀了一碗,吹凉了递给李三:“喝了它。” 李三看着黑乎乎的药汤,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闭着眼喝了下去。药汤又苦又怪,他喝完忍不住咳了起来。 “大家都看见了,这药没毒。” 苏康对其他人说,“愿意喝的,过来领。” 还是没人动。 苏康也不勉强,对柳青说:“青儿,给每个病人都送一碗,愿意喝的就喝,不愿意的不逼他们。” 柳青和几个衙役开始分药汤,果然有一半人摇头不喝,只有少数几个实在熬不住的,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喝了。 苏康没再管他们,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等结果。 王刚递过来一块干粮:“少爷,吃点东西吧。” 苏康接过干粮,却没什么胃口。 他心里在想,如果这臭蒿水没用,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没了? 天黑下来,驿站里点起了油灯。 苏康让王刚和柳青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驿站守着。 他坐在李三旁边,借着灯光看李三的情况。 李三喝完药就睡着了,呼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苏康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三更天,苏康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吵醒,睁开眼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苏康赶紧站起来查看。 只见李三竟然坐起来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眼睛里有了光,正大口喝着衙役递过来的米汤。 “我……我不烧了!” 李三激动地说道,“头也不晕了!这药真的有用!” 其他病人都吃惊地看着他,那些没喝药的人脸上露出了后悔的神色。 “快!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都争着要臭蒿水喝。 苏康看着这一幕,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走到李三身边,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大人!” 李三挣扎着想起来道谢,被苏康按住了,他只好跪在原地磕了个头:“您真是活菩萨啊!” 苏康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活菩萨,是这臭蒿能救命。” 他对刚赶过来的柳青说,“青儿,再去煮几大锅,让所有人都喝上。” 柳青赶紧答应着去了。 曙光乍现! 苏康看着院子里重新有了盼头的人们,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要彻底把瘟疫治好,还有好多事要做,比如清理水源、把卫生搞好、教大家怎么防疫等, 但至少,他们有希望了。 阳光透过驿站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康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雨夜,被好朋友背叛的绝望;想起刚到威宁县时,面对饥荒的无助;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和勇气,救了一条又一条命。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吧。 “大人,周县丞来了,说有急事要跟您说。” 一个衙役走过来说道。 苏康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他知道,新的难题,又要来了。 第253章 巫医作祟 周文彬急匆匆地走进驿站,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但还是带着愁容:“苏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苏康正在查看新送来的臭蒿,闻言抬头。 “城里……城里来了个巫医,说能驱邪治病,好多百姓都去信他了,连隔离点的人都想跑出去!” 周文彬急得直搓手。 苏康皱眉道:“巫医?哪来的?” “不清楚,听说是从山里来的,自称“活神仙”,说您这草药是旁门左道,会招邪祟。” 苏康放下手里的臭蒿:“王叔,青儿,跟我去看看。” 三人赶到城中心的广场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一个穿着道袍、披头散发的男人站在石台上,手里拿着桃木剑,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那苏县令不懂装懂,用些野草糊弄大家,殊不知那野草带着瘴气,喝了只会让邪祟入体,死得更快!” 巫医声嘶力竭地喊着,“只有我这符水,才能驱散邪祟,保大家平安!” 台下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不少人手里拿着黄纸符,虔诚地拜着。 “简直是胡说八道!” 王刚气得就要冲上去,被苏康拦住了。 “别急,看看他怎么表演。” 苏康冷眼看着台上的巫医,他知道,这种跳大神的把戏,在缺医少药的地方最容易蛊惑人心。 巫医表演了一套“剑法”,又烧了几张符纸,将纸灰混在水里,递给一个咳嗽的老头:“喝了它,立刻就好!” 老头半信半疑地喝了下去,没过多久,竟然真的不咳嗽了,还精神了不少。 “神了!真神了!” 台下一片欢呼。 苏康眯起了眼睛,暗自冷笑。 他看出来了,那老头只是普通的风寒,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巧合,刚好不咳嗽了。但在这些不懂医理的百姓看来,就是“神效”。 “看到了吧?” 巫医得意地扬着下巴,“这才是真正的救命之法!那苏县令要是识相,就该把位置让出来,让我来主持抗疫!” “让他让位!让他让位!” 台下有几个人跟着起哄,苏康认出其中两个是昨天拒绝喝药的病人家属。 “看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啊。” 苏康低声对柳青说道。 柳青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连弩:“少爷,要不要把那巫医抓起来?” “不用。” 苏康摇了摇头,“抓了他,百姓只会觉得我们怕了他。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在害人。”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这位“活神仙”,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巫医愣了一下,看向苏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你个凡夫俗子,也敢跟本仙打赌?” “就赌谁的药能治病。” 苏康走到台前,“我们各选十个重症病人,用各自的方法治疗,三天后看结果。谁输了,就任凭处置,如何?” 台下的百姓议论纷纷。 巫医犹豫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符水根本没用,但看着周围百姓期待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本仙就跟你赌!要是你输了,就给我磕头认错,滚出武陵县!” “一言为定。” 苏康微微一笑道,“要是你输了呢?” “我……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巫医咬着牙说道。 “好。” 苏康看向台下,“大家都做个见证。现在,去隔离点选十个重症病人来。” 很快,十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被抬到了广场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重症患者。 “你先选五个。” 苏康冷声对巫医说道。 巫医选了五个看似还有点气息的,让人抬到旁边的空地上,拿出符水给他们灌下去,又围着他们跳了一阵“驱邪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康则选了剩下的五个,让人抬回驿站,继续用臭蒿水治疗,按时喂药、喝水、擦身。 接下来的三天,武陵县城里人心惶惶。 有人相信苏康,每天去驿站外打听消息;有人相信巫医,守在广场上等着“奇迹”。 苏康每天都去驿站查看病人情况,亲自喂药,观察病情变化。 第三天傍晚,五个病人中有三个已经退烧,能少量进食了,另外两个虽然还没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而广场那边,情况却不容乐观。 五个病人中,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也更加虚弱,眼看就不行了。 巫医还在装神弄鬼,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四天一早,苏康和巫医再次来到广场。 “大家都看看吧!” 苏康指着从驿站抬来的五个病人,虽然还很虚弱,但都能坐起来了,“这就是用臭蒿水治疗的结果。” 百姓们惊讶地看着他们,又看向巫医那边躺着的三具奄奄一息的病人和两具尸体,议论声越来越大。 “看来,是你输了。” 苏康看向巫医,厉声说道。 巫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不可能……一定是你搞了鬼!” “我搞没搞鬼,大家都看在眼里。” 苏康立即提高了声音吼道,“你用符水骗人钱财,延误病情,害死了两条人命,该当何罪?” 台下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指着巫医:“骗子!他是骗子!” “打死这个骗子!” 巫医吓得转身就跑,却被王刚一把抓住,按倒在地。 王刚虽然武艺粗浅,但对付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医还是绰绰有余。 “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巫医连连磕头求饶。 苏康看着他,又看向台下,朗声说道:“这种招摇撞骗、草菅人命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来人,拉下去,杖责四十,赶出武陵县,永远不准回来!” “好!” 百姓们齐声叫好。 巫医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喊着。 苏康知道,这只是杀鸡儆猴,要彻底改变百姓的观念,还需要时间。 “大家听我说。” 苏康站到石台上,大声说道:“这瘟疫不是什么邪祟,是可以治好的。只要喝煮沸的水,注意卫生,按时喝臭蒿水,就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扬声说道:“从今天起,县衙会免费发放臭蒿水,每天两次,送到各家各户。另外,所有人都要清理自家周围的垃圾,不准乱倒污水,违令者重罚!” 百姓们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苏康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清楚,抗击瘟疫的战斗,才刚刚取得阶段性胜利。接下来,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苏康走下台,王刚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满脸崇拜:“少爷,擦把汗吧。” 苏康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夕阳染红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武陵县的希望,就像这夕阳一样,虽然微弱,但终究会照亮黑暗。 第254章 苗寨求援 处理完巫医的事,苏康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这天中午,他正在县衙整理防疫的章程,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个苗民,骑马过来的,自称从苗家寨过来,说有急事求见,身上还…… 还带着武器。” 苏康连忙放下笔,吩咐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麻布短打的苗民跟着衙役走进来。 他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焦急和警惕。 “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苏康急忙问道。 苗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恳求道:“苏大人,小的苗志杰,求您救救我们苗家寨!全寨的人都快死光了!” 苏康闻言,心里一沉,试探地问道:“苗家寨也爆发瘟疫了?” “是……是啊。” 苗志杰泣不成声,“从十天前开始,寨子里就有人发病,跟城里一样,发烧、上吐下泻。我们找了寨里的药师,没用……已经死了十多个人了,剩下的也都躺倒了,再这样下去,整个苗家寨就没了!” 苏康急忙站起身来,连声问道:“苗家寨在哪?离县城多远?” “在……在苗岭深处,离县城有十多里山路。” 十多里山路,一来一回就要半天。 苏康知道,时间不等人。 “王叔,青儿,准备一下,带上足够的臭蒿和药品,跟我去苗家寨。” 苏康略作沉吟,就急忙下令道。 “大人,不可!” 周文彬连忙劝阻,“那苗岭地形复杂,苗家寨的人素来排外,您去了怕是有危险!” “危险也得去。” 苏康看着跪在地上的苗志杰,“都是一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 他接着对苗志杰说道:“起来吧,我们这就出发。” 苗志杰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致谢:“谢大人!谢大人!您真是我们苗家寨的救命恩人!” 苏康让他先去门口等着,自己则和王刚、柳青准备行装。 除了臭蒿,还带上了食盐、粮食和一些常备药品,三人都背上了连弩和刀剑——苗岭一带不太平,不得不防。 “少爷,真要带这么多东西?” 王刚看着堆在马车上的物资,“山路不好走,太多了拉不动。” “能多带一点是一点。” 苏康检查着连弩的箭矢,“苗家寨遭了瘟疫,肯定缺粮缺药。” 一切准备就绪,苏康让周文彬留在县里主持防疫工作,自己则带着王刚、柳青和那个苗民,赶着马车往苗岭出发。 出了县城,离开官道后,道路越来越难走,马车只通到山脚下,就止步不前,进山的路只够一人一马并列通过。 苏康等人只得下了马车,并卸下了马车,让马匹驮着粮食、臭蒿等物品负重前行,四人步行随着进入山里。 苗志杰牵着马在前面带路,脚步飞快;王刚牵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苏康和柳青则跟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很快就走得满头大汗了。 “还有多久到?” 王刚累得喘着粗气问道。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口就到了。” 苗志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指着前面的山口回答道。 翻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片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几十间竹楼,那就是苗家寨。 但奇怪的是,寨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连炊烟都没有。 “怎么回事?” 柳青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连弩。 苗志杰也有些慌了:“不……不知道啊,早上我出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门口守着……” 苏康示意大家小心,慢慢走进寨子里。 竹楼大多关着门,走到中间的空地上,才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苗民,已经没了气息。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苏康沉声说道。 就在这时,一阵弓弦响动,十几支弩箭从周围的竹楼里射出来,钉在他们脚边的地上。 “不许动!”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十几个手持弓弩刀剑的苗民从竹楼里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眼神凶狠,腰间的弯刀闪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手里攥着柴刀,另一个举着打猎的叉子,都是一脸戒备。 在他们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年纪在十八九岁的清秀高个瓜子脸女子,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短刀,戒备之余,一脸好奇地看着苏康、王刚和柳青。 “阿爸!二弟!三弟!四妹!别动手!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带路的苗志杰连忙喊道。 中年汉子瞪着他:“阿杰!你怎么能带汉人来?你忘了祖先的规矩了?” 他身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也跟着嚷嚷:“大哥你疯了?前年张大户家的人就是披着好心的皮来骗咱们的药材!” “阿爸,二弟,这位是县令苏大人,他有药能治瘟疫!城里的人都被他治好了!” 苗志杰急忙说道。 中年汉子冷笑一声:“汉人的药?怕不是毒药吧?前几年那些官老爷,哪一个不是骗我们、害我们?” 他看向苏康,“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间,那位穿着靛蓝短褂的姑娘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手里握着的短刀刀尖直指苏康:“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剥了你的皮!” 苏康知道,跟他们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并晓之以理。 他慢慢放下手里装着药材的包裹,举起双手:“这位大叔,我们没有恶意,是来送药的。” “送药?” 中年汉子显然不信,“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好心,试试就知道。” 苏康指着不远处一间竹楼,“我看到那里还有人活着,让我去看看,如果我能治好他,你们再相信我,如何?” 中年汉子犹豫了。 寨子里的人几乎都要病倒了,而且已经死了十数个人,却无药可救,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灭族。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瞥了眼身旁的姑娘:“兰兰,你看好他们。” “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中年汉子挥挥手,“要是治不好,或者敢耍花样,我就让你们横着出去!” 苏康松了口气,对王刚和柳青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跟着中年汉子走进那间竹楼。 刚迈过门槛,就听身后“嗤”的一声,那个叫兰兰的姑娘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正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包裹:“这里面要是藏着符咒什么的,我立刻放蛊咬你!” 苏康听了,却哭笑不得:“姑娘放心,只有草药和干粮。” 竹楼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腥臭味。 地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婆婆,面色发青,呼吸微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这是我阿妈。” 中年汉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康蹲下身,摸了摸老婆婆的额头,滚烫。 他从包裹里拿出带来的装着臭蒿水的水囊,又找了个干净的碗,倒了半碗,小心地给老婆婆喂下去。 “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苏康站起身,“让她好好休息,多喝水。” 中年汉子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少了些。 倒是兰兰在一旁咋咋呼呼:“你这水颜色怪怪的,要是我奶奶有个万一……” “兰兰!” 中年汉子低喝一声,苗兰兰只好悻悻地闭了嘴,但还是梗着脖子瞪着苏康。 第255章 初建信任 苏康走出竹楼,对外面的苗民说:“我带来了能治病的草药和粮食,愿意相信我的,就来领,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苗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大家伙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时辰。 苗武那个叫苗志雄的二儿子一直举着柴刀,眼睛都没眨一下,老三苗志明则攥着那把叉子,紧张地盯着苏康带来的药包,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就在这时,竹楼里传来一声咳嗽,苗武连忙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我阿妈……我阿妈醒了!” 苗民们都惊呆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兰兰第一个冲进去,片刻后又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苏康用过的水囊,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 既有惊讶,又有几分不情愿的信服。 苏康笑了:“现在,你们相信我了吗?” 苗武看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苏大人。我叫苗武,是这苗家寨的头人。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家老二志雄,老三志明,小女儿兰兰。” “不知者不罪。” 苏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赶紧把草药和粮食分下去,让大家煮药喝,再熬点米汤补充体力。” 苗武连忙招呼其他苗民,志雄和志明虽然还是一脸不自在,但也跟着招呼人过来搬东西。 兰兰则悄悄走到柳青身边,打量着她腰间的连弩:“这玩意儿好用吗?比我们的竹弩厉害?” 柳青愣了一下,见她没有恶意,便点了点头:“射程远些,穿透力也强。” “能借我看看不?” 兰兰眼睛亮了亮,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似的。 柳青看她模样有趣,解下连弩递给她:“小心点,别碰扳机。” 兰兰双手捧着连弩,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铁活儿做得真精细,比寨里老铁匠打的箭头强多了。” 寨子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男人们扛粮食、抱草药,女人们则围在灶台边生火,孩子们躲在竹楼后面偷看,时不时发出几声怯生生的笑。 苏康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赢得他们的信任,只是第一步。要治好整个苗家寨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夕阳透过竹楼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苏康的脸上,光影斑驳。 他知道,这武陵县,不仅仅是汉人的家园,也是苗民的家园。要让这里好起来,就必须团结所有人。 而他,愿意做那个搭桥的人。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苏康就被安排在寨中央最大的那间竹楼里住宿。 苗武说这是寨里最干净的地方,特意让兰兰烧了热水打扫过。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比苏康预想的还要顺利。 苗武虽然对汉人仍有戒心,但见苏康真的能治病,又带来了救命的粮食,态度缓和了不少。 他让寨里的年轻人帮忙煮药、照顾病人,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着苏康,说是“陪着”,其实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监视,只是眼神里的敌意一天天淡了下去。 “苏大人,你们汉人真的有这么神奇的药?” 这天,苗武看着苏康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喂药,忍不住问道。 他蹲在旁边,手里的旱烟杆忘了点,眼神里满是好奇 ——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厉害的草药,喝下去几天,就能让眼看要断气的人坐起来说话。 而且,像苏康这样一个如此平易近人不惜屈尊降贵给小孩喂药的县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倍感亲切。 苏康笑了笑:“不是药神奇,是这病能治。以前你们不知道法子,才觉得可怕。” 他指了指窗外墙角丛生的植物,“这种草叫臭蒿,到处都是,以后就算再发病,你们自己采来煮水喝就行。” 苗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皱:“这草我们寨后山多的是,以前都当杂草锄了。可寨里大多数人都不认字,也不懂这些道理,怕是记不住怎么用。” 苏康想了想:“等瘟疫过去了,我让人来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看病。不光是治瘟疫,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法子都教。” 苗武眼睛一亮:“真的?” 在他看来,汉人能识文断字,能看懂那些弯弯曲曲的药方,是天大的本事。当年他在县衙当差时,虽然认得一些字,可也不算多,常常为那些文绉绉的布告而头疼。 “当然是真的。” 苏康说,“不仅教认字看病,还教你们种地、打铁,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不用再靠天吃饭。” 苗武没说话,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眼神里的怀疑少了许多,多了些琢磨的神色。 这天傍晚,苏康正在给最后几个病人诊脉,苗志杰匆匆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苏大人,不好了!寨东头的石头叔,说什么都不肯喝药,还把药碗砸了!” 苏康皱起眉:“怎么回事?” “他说……他说您是来害我们苗家的,想让我们断子绝孙……” 苗志杰一脸为难,搓着衣角不敢抬头。 苗武刚好走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这个石头,简直就是胡闹,我去教训他!” “等等。” 苏康急忙拦住他,“我去看看。” 来到石头家的竹楼,老远就听到里面的怒吼声。 推开门一看,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对着几个劝他喝药的苗民发火,地上摔着个破陶碗,黑乎乎的药汤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我就不喝!这肯定是毒药!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石头赤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他手里攥着把砍柴刀,刀把被捏得发白。 “石头,你胡说什么!” 苗武怒吼道,“苏大人救了我们寨里多少人,你看不到吗?你侄子前天还人事不省,现在都能跑了!” “那是他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石头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爹就是被汉人害死的!前年征粮,他就多问了一句‘为啥比去年多收三成’,就被那些官老爷的狗腿子活活打死了!我绝不会相信汉人!” 苏康这才明白,他心里揣着的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这种仇恨不是一天两天能化解的。 他示意劝架的苗民退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轻声问:“你爹是怎么死的?能跟我说说吗?” 石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即更加激动:“还能怎么死?被那些披着官皮的豺狼打死的!尸体就扔在山脚下,连口棺材都没有!”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娘当场就哭晕了,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苏康立刻沉默了。 他知道大乾朝对少数民族的压迫确实严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吏更是视苗民性命如草芥,难怪他们对汉人有这么深的敌意。 “我知道你恨汉人。” 苏康缓缓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但我是苏康,不是那些打死你爹的官。你看寨子里,阿婆、阿叔、孩子们,多少人因为这药活了下来?包括你的侄子小石头,不是吗?” 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侄子正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喝粥,小脸虽然还瘦,但眼睛亮堂得很,看到他还咧嘴笑了笑。 那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前些天也发了病,烧得直说胡话,是苏康让人每天三趟送药,才捡回一条命。 石头的眼神动摇了,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松,刀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药就在这里,喝不喝由你。” 苏康转身让苗志杰重新端来一碗药,放在桌上,“但我要告诉你,这病会传染,你不喝,不仅自己可能死,还会害死你身边的人。你大哥就剩这一个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有些心结,旁人解不开,只能自己慢慢想通。 第二天一早,苗志杰兴冲冲地跑来,脸上带着笑:“苏大人,石头叔喝药了!他还让我跟您道歉呢,说昨天是他糊涂。” 苏康笑了。 他知道,信任的种子,已经悄悄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 第256章 竹楼夜话 这天晚上,王刚和柳青正守在楼下,借着月光擦拭兵器。苏康则在竹楼里借着油灯整理药材,把用过的药渣分类包好,又在纸上写下每种药材的用法,准备留给苗民们。 正忙着,竹门被轻轻推开,阎武端着个陶碗走进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兰兰。 小姑娘手里拎着个布包,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苏大人,还没歇着?” 阎武把碗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野猪肉,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一点心意,垫垫肚子。这是后山的野猪,肉质嫩。” 兰兰在一旁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我阿爸从没给外人做过烤肉,连智雄哥上次要吃,都被他骂了一顿。” “兰兰!” 阎武皱眉呵斥,语气里却没多少火气,转而对苏康解释,“小女被宠坏了,说话没规矩,大人别介意。” 苏康拿起一块烤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带着松木的清香,不由得赞叹道:“味道很好,多谢阎叔。” 他故意把“阎大叔”改为“阎叔”,两个字说得更为亲近些,见阎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急忙补充道,“既然都是武陵县的人,不必这么生分。” 阎武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 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大人不嫌弃就好。这酒是自家酿的糯米酒,尝尝?” 苏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米酒醇厚微甜,带着点粮食的清香,后劲却不小,喝下去没多久,脸上就泛起热意。 他放下碗,见阎武正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的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子,是经常练剑和握笔磨出来的,确实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 “阎叔以前练过武?” 苏康明知故问,他早就从阎武走路的姿态和握刀的手势看出了端倪。 阎武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苦笑道:“年轻时瞎练过几天,混口饭吃罢了。” “我看不像。” 苏康指了指他的肩膀,“阎叔走路沉稳,肩膀端得很平,这是常年练刀枪的人才有的体态。而且那天你握刀的姿势,沉肘坠腕,分明是军中的把法。” 这话一出,不仅阎武愣住了,连旁边的兰兰都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阎武沉默半晌,突然把碗重重一放,酒液溅出了不少:“苏大人果然好眼力。不瞒你说,我以前确实在县衙当差,是武陵县的县尉。” 苏康故作惊讶:“哦?那怎么会回苗寨了?” “还不是因为得罪了人。” 阎武灌了口酒,声音带着火气,“前县令王坤贪赃枉法,苛待苗民,去年征粮时,硬是把三成加到五成。我看不惯,就跟他理论了几句,结果他联合县丞反咬我一口,说我勾结苗人意图不轨。幸好当时的总兵是我老上司,念着旧情,偷偷放我回了寨,不然这条命早就没了。” 兰兰在一旁捡起布包,忍不住插嘴:“我阿爸可厉害了,当年在军中还得过比武第一呢!用一把长刀,把对手的枪都挑飞了!” 说着,她眼角瞟向苏康,带着点小女儿家的炫耀。 苏康笑道:“原来是老英雄,失敬失敬。” 阎武摆摆手:“什么英雄,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 他看着苏康,眼神里带着犹豫,“大人真打算教我们认字?” “当然。” 苏康点头,“不光认字,还要教你们防疫的法子,编些小册子,画上草药的样子,免得下次再闹瘟疫。” 他想起昨天的事,又道,“今天那个叫石头的汉子,我看他对你很敬重,只是心里的坎过不去。” 提到石头,阎武叹了口气:“他爹死得冤啊。前年老王县令征粮,石头爹就多问了句‘为什么今年比去年多三成’,就被衙役活活打死在晒谷场。换作是我,怕是比他还犟。” 正说着,楼下传来阎智明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阿爸,苏大人,石头叔来了,说要谢谢苏大人。” 苏康和阎武对视一眼,都立即站起身来。 只见石头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布都被攥得变了形。 他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这里面是我上山挖的天麻,不值钱,大人别嫌弃。白天……是我混账。” “石头叔言重了。” 苏康急忙把布包推了回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都是武陵县的百姓,该互相帮衬。” 石头眼圈一红,猛地跪了下来,“咚”地磕了个响头:“大人要是不嫌弃,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 阎武连忙把他扶起来:“都是自己人,别这样。” 又对苏康道,“大人,您看……是不是该立个规矩?以后寨里的人都得听您的吩咐?” 苏康连忙摆了摆手:“阎叔这是折煞我了。规矩该立,但得你们自己立。我只是来帮忙的,苗家寨还是你们自己的。” 他想了想,“不如这样,明天起,让智杰和兰兰跟着我学认药,他们年轻,学得快,学会了再教给其他人。” 兰兰闻言脸“腾”地红了,攥着衣角小声嘟囔:“我才不学汉人的东西……” 话没说完,她就被阎武瞪了一眼,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苏康。 只见他正低头看药材,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夜深了,阎武带着石头离开,兰兰却磨磨蹭蹭不肯走,一会儿假装整理桌子,一会儿又去看窗外的月亮,最后指着墙角的草药问:“这个真能治发烧?我们寨里的药师说这是毒草,碰了会烂手。” 苏康拿起那株臭蒿,指着叶片上的纹路:“这叫臭蒿,得用沸水焯过才能煮,直接熬确实有毒性。你看这叶子背面,有白色的绒毛,采的时候要戴手套……” 他耐心讲解着用法,从采摘时间说到熬制火候,兰兰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变成了好奇,最后甚至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听得入了神。 等苏康讲完,兰兰突然抬头问:“我哥说你治好了城里好多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兰兰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凳的边缘,“以前的官都只会欺负我们,要么抢我们的山货,要么骗我们的药材。” 苏康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竹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轻声道:“因为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而且,你们也是武陵县的百姓,我这个县令,总不能看着自己的百姓遭难不管吧?” 兰兰没说话,低头抠了会儿竹凳,突然站起身,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望了眼竹楼里的油灯光,那灯光温暖柔和,像极了苏康说话的语气。小姑娘嘴角悄悄勾起个弧度,脚步轻快地跑回了自己的竹楼。 第257章 患难见真情 第二天一早,苏康就带着阎智杰和阎兰兰辨认草药。 兰兰虽然嘴上不说,但学得格外认真,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跟着苏康写药材的名字,写错了就吐吐舌头,赶紧擦掉重写。 “这个‘蒿’字太难写了!” 兰兰把树枝一扔,气鼓鼓地坐下,“比我们苗家的刺青还复杂。” 苏康捡起树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你看,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高’,因为这草长得高,所以叫‘蒿’。” 兰兰的手被他握着,只觉得脸颊发烫,心怦怦直跳,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是胡乱点头。 一旁的阎智杰看得直乐,被兰兰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草药。 正学得热闹,阎智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慌慌张张地喊道:“阿爸!苏大人!不好了!二哥去后山采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阎武一听就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出去的?跟谁一起?” “早上天刚亮就走了,说去采点灵芝给奶奶补身子,就他一个人。” 阎智明的话音里带着哭腔,“我刚才去后山找了,只看到他掉在地上的药篓子。” 苏康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妙:“后山是不是有野兽?” 阎武脸色凝重地说道:“最近是有熊瞎子出没。不行,我得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 苏康急忙站起身来,吩咐了王刚一声,“王叔,你留在寨里照看病人,青儿跟我们一起。” 阎兰兰也连忙抄起墙边的砍刀:“我也去!我二哥肯定出事了!” 一行人带上弓箭砍刀,跟着阎智明往后山赶。 山路崎岖,阎兰兰却走得飞快,时不时拨开草丛查看痕迹,嘴里还念叨着:“二哥从不走这条险路的,他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兰兰突然停在一棵大树下,指着地上的血迹惊呼:“这是我二哥的血!他昨天砍柴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包扎的布条是这个颜色!” 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密林里。 阎武脸色铁青,抽出腰间弯刀:“跟紧我,别出声。” 苏康让柳青把弓箭备好,自己也握紧了连弩,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跟着血迹往前走。 越往密林深处,树木越茂密,阳光都很难透进来,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兰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前面有动静。” 众人屏住呼吸,悄悄拨开树丛往前看,只见一片空地上,一头黑瞎子正蹲在那里啃着什么,旁边倒着个苗民,正是阎智雄,不知死活。 “二哥!” 兰兰急得就要冲过去,却被阎武一把拉住了。 “别冲动!” 阎武低声道,“这熊瞎子刚吃过东西,说不定能绕过去。” 苏康却注意到阎智雄的手指动了一下,连忙说道:“他还活着!得想办法引开熊瞎子!” 柳青急忙抽出连弩:“我来射它一箭,引它过来。” “不行,弓箭伤不了它的要害,反而会激怒它。” 阎武摇了摇头,“得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腌肉,“这是去年腌的野猪腿,腥味重,能引它走。” 苏康点头:“好,我和柳青从左边绕过去救智雄,阎叔和兰兰往右边扔肉引它,动作要快!” 分工完毕,阎武和兰兰悄悄绕到右边,苏康则带着柳青摸到左边的岩石后面。 阎武瞅准时机,把腌肉往远处一扔,大喊一声:“畜生,这边来!” 黑瞎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空中飞过的腌肉,立刻放弃了嘴边的食物,吼叫着追了过去。 兰兰趁机往相反方向又扔了一块肉,把熊瞎子引得更远了。 “快!” 苏康低喝一声,和柳青快步冲到阎智雄身边。 只见他腿上被撕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人已经昏迷过去。 “得赶紧止血!” 苏康从包裹里拿出金疮药和布条,刚要包扎,就听远处传来熊瞎子的怒吼,显然是发现被骗了,正往回冲。 “它回来了!” 柳青急道,“阎大叔他们快顶不住了!” 苏康飞快地给阎智雄包扎好伤口,对柳青说道:“你背着他先走,我来断后!” “少爷你……” “别废话!” 苏康连忙抱起阎智雄放到她的背上,“快走!我自有办法!” “少爷小心!” 柳青无奈,只好咬咬牙,背起阎智雄就往寨子里跑,她的力气倒是不小,情急之下竟也使出了洪荒之力,很快就将阎智雄带到了安全之地。 待柳青背着阎智雄离去后,苏康则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另一个方向扔去,同时大喊:“笨熊,爷爷在这儿!” 黑瞎子听到声音,果然就朝苏康这边冲了过来。 苏康并没有停留,他脚下生风,专挑藤蔓缠绕、树木密集的区域迂回,手中十连发连弩早已蓄势待发。 他学过武艺,身法灵动之余更懂得借力打力,此刻看似奔逃,实则正将黑熊引向预设的狭窄山坳——那里树木间距仅容一人通过,正好克制熊瞎子的蛮力。 “畜生,尝尝这个!” 苏康突然回身,连弩平举,对准黑熊前胸“咻咻”连扣扳机。三支弩箭破空而出,两支嵌入黑熊厚实的胸前皮毛,一支正中它前肢关节。 黑瞎子吃痛,嘶声狂吼,庞大的身躯撞得两侧树木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却被密集的树干绊得动作一滞。 苏康趁机矮身窜入山坳中,这里仅容黑熊勉强通过,两侧岩石陡峭,正好限制其横向扑击。 他背靠岩壁,连弩再度抬起,又是三支弩箭接连射出,精准钉在黑熊脖颈下方。虽未伤及要害,却让它脖颈转动受阻,吼声都变得嘶哑。 “还有四支箭。” 苏康心中默数,目光紧盯着黑熊的动向。 这畜生吃了亏,竟懂得用前掌护住咽喉,闷头朝他撞来,显然是想凭借蛮力撞塌岩壁。 苏康脚尖点地,借着岩石反作用力侧身避开,同时手腕翻转,手中连弩斜指,两支弩箭擦着树干飞过,射中它的后臀。 黑瞎子吃痛转身,庞大的身躯在狭窄山坳里转身不便,露出了侧面破绽。 苏康正欲射出最后两支弩箭,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边缘,身子不由得一滑。但他临危不乱,顺势拧身卸力,半跪在地的同时,连弩已对准黑熊仅露的右眼。 “就是现在!” 苏康扣动扳机,两支弩箭一前一后破空而出。 可就在此时,黑熊猛地甩头,第一支箭擦着眼眶飞过,第二支箭射中它鼻梁,虽血流如注,却未伤及要害。 “糟了,没箭了!” 苏康心头一紧,正要抽出腰间短刀,却见黑熊狂性大发,顶着箭伤猛冲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翻身滚开,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正欲起身,却见一道身影从山坳上方跃出——兰兰手持长弓,站在岩石顶端,弓弦拉满如满月。 “孽畜,休伤苏大人!” 兰兰怒喝一声,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黑熊那只完好的左眼。 黑瞎子痛得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庞大的身躯原地打转,鲜血混着浑浊的眼液喷涌而出。 苏康趁机从地上跃起,抽刀在手,瞅准黑熊转身的瞬间,刀柄猛击在它受伤的鼻梁上。 这一击凝聚了苏康全身力气,黑熊吃痛仰头,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 苏康反手持刀,借着下落之势,短刀精准刺入了它脖颈动脉。 黑瞎子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兰兰这才松了口气,从岩石上跳下来,跑到苏康身边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苏康伸手扶住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伤口已被汗水浸透,火辣辣地疼。 “你怎么样?” 兰兰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刚才你脚下打滑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要是我箭再慢一点……” 苏康笑着擦去她脸颊的泪珠:“哭什么,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再说了,你那箭法可比我准多了,不愧是阎叔教出来的。谢谢你!” 兰兰被他说得脸一红,却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山坳里的风带着血腥味,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份劫后余生的亲近——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相护,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搀扶着往回走,路上遇到赶回来的阎武和王刚。 “没事吧,少爷?” “我没事。” 看到他们没事,阎武长长地舒了口气:“多亏了你们,不然智雄和苏大人都……” 回到寨子里,苏康立刻给阎智雄处理伤口,又开了副消炎的草药,他带来的消毒酒精也派上了用场。 兰兰一直守在旁边,一会儿递布,一会儿倒水,比谁都积极。 阎武看着忙碌的两人,悄悄对王刚说:“王大哥,你家少爷……成亲了吗?” 王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家少爷还没呢,怎么,苗大哥有想法?” 阎武嘿嘿一笑:“我家兰兰虽然野了点,但心眼好,射箭打猎样样在行……” 两人正说着,兰兰突然红着脸跑出来:“阿爸!你胡说什么呢!” 说完,她又跑回竹楼,偷偷从门缝里看苏康,见他正低头配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258章 苗寨情暖 苏康带来的消毒酒精确有奇效,配上山里的草药,阎智雄腿上的伤口渐渐收了口,褐色的痂壳下新肉慢慢长了出来。 寨子里染了瘟疫的人也日渐好转,先前卧床不起的老汉能拄着拐杖晒日头,竹楼间又飘起了织布机的“哐当”声,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药味,多了些烟火气。 这些天苏康也没闲着。 白天蹲在晒谷场的石板上,教孩子们用炭块在树皮上写字。 他先画个 “山” 字,说像苗岭的峰峦;再写个 “水” 字,说似溪涧的波浪。孩子们举着炭块学得认真,小脸蹭得乌黑,像群沾了墨的小花猫。 傍晚他带着智杰等后生开垦后山荒地,教他们用木犁翻土,把玉米种子埋在垄沟里:“这样保墒,出芽齐。” 兰兰总像条小尾巴跟着他,一会儿举着炭块追到田埂:“苏大人,‘苗’字咋写?是不是像咱的竹楼?” 一会儿捧着草药篓子钻进林子:“这草嚼着发苦,能治啥病?” 有时她拉着柳青往密林里钻,半个时辰后准提着滴血的野兔子回来,硬把最嫩的胸脯肉塞给苏康:“你们汉人细皮嫩肉,得补补。” 这天午后,苏康正教孩子们写“人”字,兰兰红着脸跑过来,把个靛蓝布香囊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 香囊巴掌大,布面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鹿角一长一短,尾巴像根小木棍,针脚虽乱却透着认真。苏康捏着凑到鼻尖,一股清凉气息混着薄荷与艾草味直钻脑门:“这是啥?怪好闻的。” “驱蚊的草药。” 兰兰的脸比晚霞还红,攥着衣角低声道,“山里蚊子毒,你带身上就不被咬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红头绳在风里飘成了小旗子。 看着兰兰的辫子消失在竹楼后,柳青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他:“少爷,这姑娘看你的眼神,跟看山鸡可不一样。” 苏康瞪她一眼:“瞎念叨啥,人家是把我当朋友。” 可手心里的香囊还带着兰兰的体温,像团小火苗燎得他心头发痒。 王刚在旁劈柴,斧头落得又快又准,闷声闷气地接话道:“姑娘家的心意,接着准没错。” 夜里阎武杀了只肥山鸡,架在火塘铁架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的油珠滴进火里溅起火星。 他拉着苏康坐在火塘边喝酒,粗瓷碗里的米酒,一片浑浊,泛着白。 酒过三巡,阎武解开牛皮腰带,从夹层摸出片锈迹斑斑的铁牌,边缘都卷了刃:“苏大人,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在县衙当差,藏了些刀枪弓箭在后山溶洞。” 苏康捏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藏那东西干啥?” “防着呗。” 阎武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大乾朝总把我们苗人当贼防,可咱就想安安分分种玉米。原想着万一出事能用上,现在看是我多心了。” 他把铁牌往桌上一推,“大人信得过我,就把这些家伙交给你管,以后苗家寨听你调遣。” 苏康连忙把铁牌推了回去,酒碗往他面前一凑,碰得“哐当”作响:“阎叔这是把我当外人?兵器你们留着防身,我信苗家寨都是好百姓,绝不能做犯法的事。” 阎武眼圈一红,仰头干了那碗酒,酒液顺着脖子流进衣襟:“大人,我敬你!这些年汉官来寨里,不是催粮就是要布,没把咱当人看,你是头一个。” 两碗酒下肚,火塘的火苗跳得更欢,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高忽低。 兰兰端着烤土豆进来,听到这话接茬:“阿爸,过些天我跟苏大人去县城,学看账本,以后寨里的粮食进出归我管。” 说着,她急忙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阎智雄,“哥说城里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阎智雄刚巡寨回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他瞪了妹妹一眼,语气却软得很:“女孩子家学啥账本,织布不好?” 话虽如此,可眼里却藏着笑意。 苏康点头:“好啊,让周师爷教你,他算盘打得精,手指比绣花针还灵活。” 柳青帮着添柴,插了一句:“兰兰姑娘想学,我也能教几招。以前在府里,我跟着账房认过字。” 兰兰眼睛一亮,凑到柳青身边:“真的?教我写‘银’字,听说城里的银子铸成元宝样,比咱寨里的银饰好看?” 王刚蹲在门口磨刀,柴刀磨得寒光闪闪,瓮声瓮气地说道:“城里的银子可没山里的野猪肉香。” 惹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接下来三天,苏康也没闲着。 他白天带着王刚去后山转悠,王刚力气大,砍刀劈碗口粗的杂树跟切菜似的,开路比寨里后生还快。 “这山路太陡,下雨怕是要滑坡。” 他砍断横在路中间的枯枝,“真有急事,车马都过不去。” 苏康踩着碎石点头:“得拓宽些,铺点石板。” 他心里另有盘算 —— 前几日跟着兰兰采草药,在苗岭深处发现几处黑石头,指甲一划留灰痕,竟是石墨矿! 这是他找了将近一年的东西,有了它,炼钢、烧玻璃、制水泥都有了指望。 “王刚,你看这石头。” 苏康捡起块黑石头递过去,“能划出道子,软得很。” 王刚接过去掂量,往石头上一磕溅出火星:“能当打火石?” 苏康笑了:“比打火石有用多了。以后建工坊,就靠它了。” 王刚虽没听懂,却记在心里,觉得少爷说有用,准是好东西。 柳青跟着兰兰学织布,竹楼里的织布机“哐当”作响。 兰兰教她用靛蓝草染布,柳青说城里新鲜事:“县城有卖糖人的,能吹出孙悟空,还有胭脂,抹脸上红扑扑的。” 兰兰听得眼睛发亮,梭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天后,寨里最后一个咳嗽的小孩能追着鸡跑,阎智雄也能慢慢走路了,苏康决定回城。 一大早,竹楼前站满了人。 老人们往马车上塞米酒,妇人们往柳青手里塞绣花纹的鞋垫。 兰兰背着小包袱,裹着给奶奶抓药的方子,还有两双连夜纳的布鞋,一双给苏康,一双给柳青。 “路上小心,过些日子让智雄送新米去。” 阎武拍苏康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 阎智杰背着弓箭跟在妹妹身后:“我跟去看看,城里坏人多,别让兰兰受欺负。” 苏康笑着应了,有这好手跟着,放心不少。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车轮碾碎石子“咯吱”作响。苏康坐辕上颠得屁股疼,暗自吐槽:“这烂路,以后非得拓宽不可。” 王刚赶车,鞭子甩得“啪啪”作响,时不时回头问道:“大人,歇脚不?我去摘野枣。” “不用,赶路要紧。” 苏康望着两旁高山,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 以苗家寨为据点,开发石墨矿,建工坊,修大路……说不定他的商业帝国,就得从这苗岭起步。 兰兰掀着车帘往外看,一会儿指山顶云雾:“像不像?” 一会儿拽柳青胳膊:“前面那是野核桃树,秋天结果摘给你吃。” 柳青笑着应道,偷偷给苏康使眼色,意思是“你看这姑娘多精神”。 苏康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悄悄地扬了起来,想笑又不敢笑。 阎智雄骑着马跟在马车后,箭囊里的箭杆随马步伐轻晃。 他看妹妹笑靥如花,心里松快,觉得苏大人确实是好人,没把苗人当蛮子。 山路漫长,车厢里笑声不断。 兰兰讲寨里趣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胖乎乎像肉球;哪棵树的野果最甜,能粘住牙齿。苏康听着,竟觉得颠簸的山路没那么难走了,连两旁的树林都亲切了许多。 马车转过山梁,苗家寨的竹楼看不见了,可苏康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回头望苗岭深处,那里藏着石墨矿、高岭土矿和大量的石灰石等矿藏,藏着兰兰的笑声,藏着他对武陵县的念想。 这条路,他迟早还会再来,下次来,定要让这崎岖山道,变成能跑马车的通途。 第259章 苏康审案 回到县城,正值晌午,日头正毒,地上像铺了层火炭。 周文彬顶着满头汗在县衙门口转悠,看见苏康的马车过来,忙不迭迎上去,手里的簿册都被汗浸湿了一角。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周文彬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这十数日城里太平得很,没再添新坟,患病的人也没有再增加,那些得了病的人几乎都好了!” 等王刚停好马车后,苏康先跳下马车,接着是阎兰兰和柳青。 苏康踩在县衙门前的青砖上,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他拍了拍,郑重其事地说道:“防疫的事不能松劲,臭蒿水接着按户发,井水每天午时消一遍毒,街角的粪堆赶紧清了,天热容易招苍蝇。” “大人您请放心,下官都安排妥了。” 周文彬翻开簿册,指着上面的红圈说,“里正们每天卯时就来报数,哪条街漏了消毒,哪家缺了药草,都记着呢。对了大人,前几日您让查的鲁琦案子,有眉目了。” 苏康的脚步顿了顿,眼里多了几分精神:“哦?说说看。” 进了后堂,周文彬把簿册摊在桌上,指着泛黄的纸页说:“鲁琦是三个月前被关进去的,说是偷了库房五十两官银。当时库房看守张二说,亲眼见他在库房附近转悠,没过半个时辰就发现银子少了,当场就把人拿了。” “人证物证都有?” 苏康靠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刚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周文彬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说道:“人证就张二一个,物证……确实没有。鲁琦自始至终不承认,还喊冤,可当时的王县令嫌他犟得像头驴,三堂会审都省了,直接定罪关大牢了。” “就凭张二一句话?” 苏康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瓷碗碰着木桌发出“当”的一声响,“这也太糊弄了。若不是他的弟弟前来喊冤,本官岂不是就被蒙在鼓里了?” 十数日前,鲁琦的弟弟鲁钰前来县衙击鼓鸣冤,苏康这才接手了鲁琦的冤案,他正想展开调查,却被苗家寨的事给耽搁了。 临行前,他嘱咐周文彬帮他暗中进行调查并保护好这个鲁琦。 “谁说不是呢。” 周文彬叹了口气,用手指点着“鲁琦”两个字,“这人是个木匠,听说手艺不赖,打出来的桌椅能用三代人,就是性子太倔,去年跟张二因为工钱吵到大街上,得罪了不少人。” 苏康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敲得“笃笃”作响。 他心里盘算着,武陵县要修河堤、修水车、盖学堂、建粮仓和建工坊等,正缺好的手艺人。这鲁琦是鲁班后裔的事,他早从鲁琦弟弟鲁钰那儿听说了,那天这小伙子跪在衙门口击鼓鸣冤,额头磕得全是血,那股执拗劲儿,倒是很像他哥鲁琦。 “带我去大牢看看。” 苏康略作沉吟,就站起身来往外走。 周文彬和王刚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武陵县的大牢比苏康想象中的还要破旧。 刚走到门口,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就扑鼻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青苔从墙根爬到半腰,角落里堆着的稻草黑糊糊的,不知道多久都没换过了。 狱卒拖着串钥匙在前头引路,铁链子“哗啦哗啦”作响,在阴森森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大人,鲁琦就在最里头那间。” 狱卒指着角落里的一间牢房,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康蹙着眉头走过去,那牢房里黑黢黢的,只有个小窗透进点点亮光。 一个汉子背对着门口蜷缩着盘坐在稻草堆上,囚服烂得像块破布条,头发胡子缠在一起,看着像堆枯草,显得憔悴不堪。 “鲁琦?” 苏康试着叫喊了一声。 这个汉子没动,跟没听见似的。 王刚忍不住上前拍了拍牢门的木栏:“大人叫你呢,聋了?” 汉子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糊着层泥,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藏在暗处的狼,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沙掠过荒漠,却透着股子力气。 “我是新来的县令苏康。” 苏康隔着木栏上下打量他,沉声问道:“我来问问你,三个月前库房的官银被盗,到底咋回事?” 鲁琦突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惨然:“问多少遍都一样,我没偷!是他们陷害我!” “谁陷害你?” “还能有谁?” 鲁琦猛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身板,隔着牢门瞪着苏康,指关节攥得发白,“库房的张二欠我二十两工钱,我去要了三回,他不给还放狗咬我!还有那个刘典史,想让我给他做张紫檀木床,要刻那些不三不四的画,我没答应,他就记恨我!” 苏康的手指在木栏上划着,沉声问道:“你有证据吗?” 鲁琦闻言,肩膀顿时垮了下去,头也低下了,声音里带着股无奈:“我……没有。那天我去找张二讨工钱,库房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就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了。” 苏康摆了摆手,语气变得缓和了些,“你先歇着,这事我会查清楚。” 说罢,苏康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这时,苏康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回头一看,只见鲁琦又缩回稻草堆里了,可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棵被石头压着还不肯弯腰的野草。 回到大堂,苏康翻看了一下鲁琦的卷宗,忽然对周文彬说道:“把张二和刘典史叫过来。” 没多大功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大堂。 张二是个矮胖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见了苏康就点头哈腰,脸上的肉堆成了褶子。刘典史穿着身青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可眼神飘忽不定,总往别处瞟。 “苏大人叫我们来,有啥吩咐?” 刘典史拱手作揖,声音显得四平八稳。 苏康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们,目光幽深得像潭深水,语气幽幽,面无表情:“三个月前库房的官银被盗案,你们再仔细说说。” 张二抢着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大人,那天小的在库房门口守着,亲眼见鲁琦鬼鬼祟祟地在墙根底下转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库房大门,一看就没安好心!没过多久小的去查看,就发现银子少了,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刘典史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道:“张二说得对。当时卑职也在,鲁琦不仅不认罪,还满嘴胡话,态度恶劣得很,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苏康听在耳中,静静地看着他们,却突然笑了,笑得两人心里直发毛。 第260章 案情大白 “是吗?” 苏康慢悠悠地说道,“可我听说,张二欠了鲁琦的工钱没给?刘典史还让鲁琦做私活被拒了?” 张二的脸“唰”地变白了,手摆得像拨浪鼓,忙不迭地辩解道:“大人,这……这是污蔑!纯纯粹粹的污蔑啊!”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就知道了。” 苏康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语气变得森然,“我再问你们,那五十两银子是咋放的?具体在库房哪个位置?” 张二的眼珠转了转,拍着胸脯说道:“就放在靠门的那个梨木柜子里,用蓝布包着,上面还压着本《论语》呢!错不了!” 刘典史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没错,卑职记得清楚,就是那个柜子。” 苏康不置可否,侧头对周文彬吩咐道:“周大人,让人去把库房的那个梨木柜子搬来。” 周文彬虽然感到纳闷,还是赶紧吩咐两名衙役前去操办。 两盏茶的功夫后,两个衙役便抬着个半旧的梨木柜走进了大堂,柜子表面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黄铜锁扣上生着层绿锈。 “张二,” 苏康走到柜子前,突然回头问道,“你说看见鲁琦在库房附近转悠,那你看见他进库房了吗?” 张二闻言,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有,但他肯定是趁小的转身喝水的功夫溜进去的!那柜子的锁本来就不太好使,他一准是撬开了……” “是吗?” 苏康伸手推了推柜门,柜子随即发出“吱呀”的响声,“这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这铜锁倒是挺特别。你说鲁琦是撬开柜子上的锁头偷的银子,是吗?” 张二和刘典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立马冒出了汗珠子。 “大……大人,您这话是啥意思?” 刘典史的声音都带了颤音,哪还有刚才的镇定。 苏康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两人:“我的意思是,要是鲁琦真进了库房偷银子,他撬开了铜锁,可为何铜锁还是完好无损的?难道这个铜锁是神锁,被人撬开后还能自行修复?或许鲁琦还会隔空取物不成?” 大堂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衙役们手里的水火棍偶尔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梨木柜上,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张大网,把张二和刘典史牢牢地罩在了里面。 苏康的话,听在张二和刘典史的耳中,不亚于惊雷轰顶。 他们自以为栽赃陷害的计策万无一失,得意之下,哪知道却遗留了这么一个巨大的漏洞! 张二的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最后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这……这柜子许是年久失修,锁扣松了……说不定是他偷完银子,就又锁上了……” “哦?” 苏康挑了挑眉,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那你不妨上前来试试看,能不能将锁头撬开后再锁上,或者你也来个隔空取物?” 张二吓得连连后退,双腿抖得像筛糠,哪里敢上前。 这“三簧暗扣锁”是他前年亲手换上的,当初就图它锁上后从外面绝难打开,若是被人强行撬开后,就成废铜一堆了,咋还可能锁上使用? 他这会儿只觉得舌头打了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文彬站在一旁,看着苏康沉稳的侧脸,心里渐渐明白了 —— 这位新来的县令,怕是早就把这案子摸透了,今天这是故意设了个套让他们钻呢。 苏康弯下腰,仔细看着柜门上的锁扣,指尖轻轻敲了敲黄铜锁芯,发出“笃笃”的轻响:“这锁是‘三簧暗扣’,里面有三个簧片,强行破开后就废了,张二在库房守了五年,总该认得这种锁吧?”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两人:“再说了,库房有规矩,每天酉时都要清点,要是只是掩上柜门没锁死,当天就该发现了,为啥要等到第二天卯时才报失?” 刘典史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强装镇定道:“大人,许是张二一时疏忽,忘了清点……” “疏忽?” 苏康转身看向周文彬,“周县丞,查看三个月前库房报失的具体时辰,还有当天张二和刘典史的行踪。” 周文彬早有准备,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封皮的簿册,翻开说道:“回大人,那天是刘典史值夜,报失时间是第二天卯时三刻。门房的值守记录上写着,刘典史在寅时一刻独自离开过值房,寅时四刻才回来,中间这半个时辰不知道去了哪儿。” “寅时?” 苏康冷笑一声,“正是夜里最静、最适合做手脚的时候。刘典史,那半个时辰你去哪儿了?” 说到这,苏康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两人一眼,突然拔高了声调怒吼道:“看你们做的好事!还不从实招来?莫非要等本官大刑侍候吗?” 刘典史的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喉结上下滚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都过了三个月了,门房的记录竟然还留着。 就在这时,张二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胖脸“啪”地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哭喊道:“大人饶命啊!是刘大人逼我的!他说只要我指认鲁琦,那五十两银子就分我一半!” 在苏康的逼问与威压之下,他终于承受不住了,心神崩溃了,只能招供。 “你胡说!” 刘典史急得跳了起来,指着张二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欠了赌坊三十两银子,走投无路了才撺掇我监守自盗!还说鲁琦跟你有过节,把罪名推给他最稳妥!” “是你逼我的!” “是你先提的主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就把底儿给抖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张二欠了赌坊的银子被追得紧,走投无路之下找了刘典史;两人合计着偷了库房的官银,又因为鲁琦之前跟他们吵过架,就联手把罪名推到了他身上。当时的王县令本就懒得理事,听了两人的一面之词,又见鲁琦“态度不好”,就马马虎虎地定了罪。 苏康看着这出丑态百出的闹剧,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公案:“王刚,把这俩人给我拿下,关进大牢!等查清楚赃银的去向,再按规矩处置!” “是!” 王刚一声应和,带着衙役上前,“哗啦”一声就把镣铐锁在了两人脚上。 张二和刘典史的哀嚎声、咒骂声混在一起,被衙役拖拽着往外走,声音渐渐消失在大堂外。 第261章 沉冤得雪 周文彬见状,松快地吐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大人英明!这下可算把这桩冤案捋明白了,鲁琦那小子总算能沉冤得雪了!” 苏康没接这话茬,转头冲旁边的狱卒吩咐道:“去,把鲁琦带过来。” 没等多大一会儿,鲁琦就被带到了大堂上。 他身上还是那套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囚服,不过瞧着像是用冷水擦过脸,原本糊着灰的脸颊露出来,高鼻梁,薄嘴唇,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在,就是脸色透着股牢里熬出来的蜡黄。 狱卒把刚才张二和刘典史认罪的话跟他简单说了说,鲁琦先是愣了半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康,先前满是警惕的模样慢慢松了,眼仁里渐渐泛了点水光,有惊喜,有不敢置信,还有点藏不住的盼头,嘴角动了好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鲁琦。” 苏康往前迈了两步,亲自伸手去解他肩膀上的枷锁,铁镣“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响。他拍了拍鲁琦胳膊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几天,委屈你了。” 鲁琦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挂在眼睫上晃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团棉花,哑着嗓子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大…… 大人,我……我真没偷银子……” “我知道你没偷。” “谢谢大人为小民洗刷这个不白之冤!俺……” 苏康立即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没半点怀疑,“你本来就没罪,谢我干啥?对了,我听狱卒说,你是个木匠,手艺还挺精?” 鲁琦愣了愣,没想到县令大人会问这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回……回大人,从小跟着俺爹学的,会做点木活,不算啥精不精的。” “不算精?我听说前两年东头老王家盖房,房梁上那雕花还是你给刻的?” 苏康笑了笑,这话是他昨天翻旧案卷宗时偶然看到的,这会儿正好用来拉近距离,“现在武陵县要修水利、整校舍,正缺你这样会干活的手艺人。我想着,你要是愿意留下,就跟着管县里的营造差事,给百姓做点实在事,咋样?” 鲁琦彻底懵了,站在原地跟傻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本来以为能洗清冤屈,不用再蹲大牢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哪敢想这位年轻的县令还愿意让他当差? 他捏了捏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在牢里被铁链磨破了皮,以前跟着爹做活时,能雕出会蹦的兔子、会开的莲花,却因为不肯给贪官做私活,被到处排挤,甚至被人诬陷偷银子 —— 如今竟然有人肯信他,还敢用他? 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憋闷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鲁琦“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砖上,哽咽着说道:“大人,俺……俺愿意!只要大人不嫌弃俺是个牢里出来的,俺啥活都愿意干!修河堤、盖校舍,俺保证把活做得结结实实,绝不让大人失望!” “起来吧,跪啥?” 苏康急忙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土,“你先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置办些称手的工具,再招几个你信得过的帮手。对了,你弟弟鲁钰,我已经让人接到衙署后院了,还请了大夫给他看腿伤,等会儿你就能见着他,你们兄弟俩跟家人也能团聚了。” “俺弟?” 鲁琦猛地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都在发颤,“大人,俺弟他……他腿没事吧?俺听说他为了给俺申冤,拖着伤腿在衙门口跪了三天……” “放心,大夫看过了,就是有点骨裂,养段时间就好了。”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说再多客套话都没用,不如给点实在的 —— 鲁琦这种手艺人,踏实、认死理,你信他、给他机会,他肯定会用十倍的力气来回报。 鲁琦还想说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最后憋出一句:“大人,俺……俺啥也不说了,往后您指哪,俺就打哪!” 苏康笑着点点头,让衙役领着他前去账房。 鲁琦走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踉跄,可后背却挺得笔直,不像刚才那样缩着肩膀,透着股从来没有过的轻快。 阳光透过大堂的窗棂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周文彬站在一旁,看着苏康的侧脸,心里越看越敬佩。 他原先还担心这位年轻的县令只会断案,没想到还这么会用人 —— 不光洗清了冤案,还把鲁琦这样的好手艺留在了县里。 他琢磨着,往后武陵县,怕是真要变个样了。 苏康看着鲁琦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来到这武陵县当县令,可不是来混日子的,但要想把县治理好,光靠他一个人可不行,得有鲁琦这样踏实干活的人,有周文彬这样勤快的下属,一步步来,总能把这小县城盘活。 鲁琦跟着衙役往账房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路过衙署后院的月亮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 墙根下的石凳上坐着个年轻人,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右腿上缠着白布,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背影看着眼熟,鲁琦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试探着喊了一声:“小钰?” 年轻人猛地回过头,脸上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地突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到鲁琦,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哥?” 鲁琦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弟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弟弟自小体弱,连挑水都费劲,为了给自己申冤,竟然能在衙门口跪三天三夜。 “哥,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 鲁钰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攥着鲁琦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似的,“我就知道,总会有青天大老爷为你做主的!” “嗯,出来了。” 鲁琦拍着弟弟的背,哽咽着说,“让你受苦了,腿还疼不?” “不疼了,苏大人请了大夫给我看过,换了新药。” 鲁钰抹了把眼泪,指着地上的画说,“哥你看,我画的是咱以后要盖的房子,有窗户有院子,再也不用住漏雨的草棚了。” 鲁琦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房屋图样,眼眶又热了。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弟弟脸上的泥灰:“会的,以后咱肯定能住上那样的房子。” 这时周文彬提着个食盒走了过来,笑着说:“看这兄弟俩,总算团聚了。我让伙房做了点热乎的,有肉有汤,快趁热吃。” 食盒里是两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面,卧着荷包蛋,油花在汤面上漂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鲁琦拿起筷子,手却有点发抖。 他在牢里啃了三个月的霉窝头,这会儿闻到肉香,肚子“咕噜噜”直叫,可看着弟弟苍白的脸,把碗往鲁钰面前推了推:“你吃,你伤还没好。” “哥你吃,我不饿。” 鲁钰又把碗推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鲁琦,“哥,苏大人说让你管县里的营造差事,这可是大好事!你的手艺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鲁琦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热汤烫得他眼眶发酸,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碗面里盛着的不只是肉汤,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吃完面,鲁琦带着鲁钰回了临时住处 —— 一间靠着马厩的小耳房,虽小却干净,炕上铺着新稻草,墙角堆着两床旧棉被。 “哥,咱以后就在这儿住吗?” 鲁钰摸着炕上的稻草,眼里满是欢喜。 “先住着,等我领了银子,就去租个大点的院子。然后回村里将咱娘、你嫂子和明儿、秀儿她们接过来一起住。” 鲁琦坐在炕沿上,看着弟弟腿上的绷带,“你的腿得好好养着,以后跟我学木匠,咱一家好好过日子。” 鲁钰使劲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哥,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那把刻刀,我一直带在身上,没被他们搜走。” 布包里裹着把三寸长的刻刀,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依旧锋利。 鲁琦接过刻刀,指尖在冰凉的刀刃上摩挲着,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学木匠的第一把工具。 “好,好。” 鲁琦把刻刀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第262章 护犊子 第二天一早,鲁琦去账房领了银子,先去药铺给鲁钰抓了药,又去集市买了些木料和工具。 路过布店时,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去扯了块蓝粗布 —— 他记得弟弟小时候总盼着有件新衣裳。 回到住处,鲁钰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鲁琦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哥,这是买的啥?” “给你做件新褂子。” 鲁琦笑着把布递给弟弟,“等我忙完县里的活儿,就给你做。”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王刚提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鲁师傅,苏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木匣子里是一套崭新的木匠工具 —— 锛子、凿子、刨子样样俱全,木柄上还刻着细密的防滑纹。 鲁琦拿起一把凿子,入手沉甸甸的,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东西。 “苏大人说,好手艺得有好工具配着。” 王刚笑着说,“他还说,让你先看看城南那座旧粮仓,琢磨着怎么修,下午他要去瞧瞧。” 鲁琦把工具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心里热乎乎的。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看重他的手艺。 “替我谢过苏大人,我这就过去看看。” 鲁琦把工具匣子交给鲁钰收好,转身就往城南走。 城南的粮仓确实够旧的,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墙角还裂了道缝。 鲁琦围着粮仓转了两圈,又爬上梯子查看屋顶,手指敲了敲梁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粮仓的梁柱都朽了,光修修补补不行,得换几根新的。” 他自言自语着,从怀里掏出炭块,在地上画起了图样,“屋顶得改成斜坡的,好排水,墙角得用石灰砂浆抹一遍,防老鼠……” 正画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康带着周文彬走了过来:“鲁师傅,看出啥门道了?” 鲁琦连忙站起身,指着地上的图说:“大人您看,这粮仓得先把朽坏的梁柱拆下来,换上新的松木。屋顶的茅草换成瓦片,省得年年修补。墙角加道石基,再抹上石灰,能防潮湿。” 苏康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样,不住点头:“说得在理。需要多少木料、多少人手,你列个单子给周县丞,让他给你备齐。” “哎!” 鲁琦答应着,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大人放心,我保证把粮仓修得结结实实的,能存住粮食,还不怕耗子。” 苏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阳光照在粮仓的破屋顶上,也照在鲁琦黝黑的脸上。他看着苏康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块,突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双手不光能打家具,还能为这武陵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 鲁钰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看着哥哥和苏大人说话时挺直的腰杆,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哥哥的好日子,还有这武陵县的好日子,都要来了。 而阎兰兰和阎智杰这边,当他们两人跟着苏康回到县衙后,苏康便吩咐王刚将他们两人在县衙里安顿了下来。 而到了县城后,兰兰还真的跟着周师爷学起了算账来,她学得很是用心,握惯了刀剑的手在算盘上扒拉得有模有样。 学习之余,每天中午她还会拉着柳青去逛集市,买回些花布和胭脂,说是要给寨里的姑娘们带回去。 至于阎智杰这个后生,苏康有意栽培他,就让他跟着王刚做事,增长见识。 阎智杰能够跟着苏康做事,自然也是高兴,做起事来尽心尽力。 这日傍晚,苏康正在后堂批示公文,兰兰便捧着个东西闯进来,把个竹编小笼子往他桌上一放:“你看我编的。” 笼子里趴着只萤火虫,尾巴上闪着幽幽的绿光。 兰兰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们苗家姑娘,会给喜欢的人编这个。” 苏康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点野性的俏脸,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天为啥总盼着看到她了。 他拿起笼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兰兰的手,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 “挺好看的,谢你了。” 苏康使劲地咽着口水,声音有点发紧。 兰兰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那……你喜欢不?” 苏康刚要点头,外面突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周文彬带着几个衙役押着个汉子闯进来,嗓门洪亮:“大人,抓到个奸细!从邻县来的,说要找苗家寨的人,想挑唆他们跟咱们作对!” 那汉子一见兰兰,突然跟疯了似的喊:“阎姑娘快救我!我是来送信的,这姓苏的就是个伪君子,他想占你们苗家寨的田地!” 兰兰的脸“唰”地沉下来,几步冲到汉子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打愣了。 “你胡说!” 兰兰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苏大人是好人,我们苗家寨的人都信他!” 汉子被打懵了,还想嘴硬,兰兰抬脚就踹在他膝盖上,汉子“哎哟”一声跪在地上。 “敢污蔑苏大人,我废了你!” 兰兰说着还要打,却被苏康拉住了。 看着兰兰护犊子似的样子,苏康心里暖烘烘的。 他对周文彬说:“先关起来,明天再审。” 衙役把人拖走后,兰兰还气鼓鼓的。 她走到苏康面前,攥着拳头说:“苏大人,不管别人咋说,我都信你。以后苗家寨就是你的后盾,谁敢欺负你,我们跟他拼命!” 苏康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自己不光赢了苗家寨的信任,心里还悄悄住进了个人。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搭起了座看不见的桥,一头连着县衙,一头连着苗家寨。 第263章 “瘟疫”尾声 季夏时节的头场骤雨,是在后半夜带着雷响来的。 头天晚上武陵县还飘着黏腻的热风,医棚外晒的草药叶子都打了卷,可第二天清早一开门,满城的暑气竟散了大半 —— 路边的狗尾巴草喝足了水,秆子挺得笔直,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晃;墙根下的爬山虎沾了潮气,绿得发亮,水珠顺着藤蔓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出小水花,看着倒比前些天清爽多了。 就在这雨停的日子,城南医棚里最后一个“瘟疫”患者,姓王的老汉,终于退了烧。 守了他三天的老中医摸完脉,手都有点抖,扯着嗓子往院外喊:“退烧了!王老汉退烧了!” 这话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飞到了苏康的住处。 苏康正坐在县衙大堂案前整理防疫册子,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纸,记满了这些日子的药方、消毒法子,连怎么教百姓煮艾草水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熬了好几夜,眼窝底下泛着青,手里的笔刚写完“隔离需满七日”,就见衙役小李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鞋上的泥点子溅了一地。 “大人!大好事!王老汉……王老汉退烧了!大夫说,这是最后一个了!” 小李子跑得气喘吁吁,说话都打着颤,手里攥着的帕子湿得能拧出水来。 苏康闻言,手里的笔“嗒”地一声掉在纸上,墨水随即晕开一小片黑迹。 他愣了愣,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再说一遍?没弄错?” “错不了!” 小李子拍着胸脯说道,“我刚从医棚回来,王老汉都能坐起来喝粥了,还说要吃他老婆子做的葱花饼呢!” 苏康心里头一下子松了劲,像是压了俩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这瘟疫其实就是疟疾从入夏闹到现在,县城里天天有哭声,药罐子熬得没日没夜,他跟周文彬、王刚和柳青他们熬得眼睛都快粘到了一起,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快!周大人呢?” 苏康急忙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文彬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动静赶紧回应道:“大人,我在!” “把这个好消息写下来,贴到城门口去!用最好的纸,浆糊多刷几层,别让风刮掉了!” 苏康叮嘱着,语气急切得很。 “是,大人!” 周文彬也不含糊,铺开宣纸,抓起笔就写,字写得龙飞凤舞,差点把 “瘟疫尽退” 的 “退”字写成了“腿”字。 写完后,他便找了俩身强力壮的衙役,捧着告示就往城门跑,拿去张贴起来,生怕慢了半分。 没到半天,整个武陵县就跟炸了锅似的。 城门口先围了一圈人,有认字的念着告示,念着念着就哭了,还有老大娘当场跪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 没过一会儿,不知道谁家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一响,就跟发了信号似的,城里到处都是鞭炮声。有的人家没鞭炮,就把铜盆拎出来敲,“咣咣”的动静比过年还热闹,连巷子里的狗都跟着吠叫。 苏康正趴在案上接着整理防疫册子,想把这些经验都记下来,以后万一再出岔子,也能有个参考。 他刚写了两行,就听见外头“噔噔噔”的脚步声,周文彬一头扎进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沾着点炮仗灰。 “大人!大人!” 周文彬一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百姓们……百姓们要给您建祠堂!说要叫‘苏公祠’,刚才我从街上过,好几户人家都开始凑钱买木料了,张木匠还说要免费出工,不要一文钱!” 苏康闻言一愣,手里的笔停住了,放下笔看着他,皱了皱眉:“建什么祠堂?这不是瞎胡闹吗?木料不要钱?人工不要钱?刚过了瘟疫,谁家日子不紧巴?这不是劳民伤财嘛。” “可……可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啊。” 周文彬感到有点为难,搓着手来回走,“刚才王大娘还拉着我的手说,要不是您带着大伙儿防疫,她家小三子早就没了。说建祠堂是想给您立个念想,让后人都记得您的好。” 苏康琢磨了又琢磨,建祠堂确实没必要。 他是武陵县的父母官,守着这一方百姓是本分,哪能让老百姓花钱给自己立牌位?可直接拒绝,又怕寒了大伙儿的心。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急中生智,忽然就有了主意。 “这样,你去跟百姓们说说。” 苏康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祠堂别建了,把凑的钱都拿来盖学堂。就用准备建祠堂的料子,盖个能容下两百人的大屋子,再弄几间小的当书房,孩子们正好能念书。” 周文彬闻言,眼睛都瞪圆了,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盖学堂?大人,您没开玩笑吧?百姓们是想感谢您,您咋想着盖学堂了?” 不爱虚名的县父母官,他这可是第一次见到! “感谢我干啥?” 苏康笑了,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瘟疫过去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你看看城里那些孩子,大多都不认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有的连秤星都认不全,以后长大了,让人骗了都不知道咋回事。让他们念书,懂点道理,比给我建祠堂强多了。” 周文彬琢磨了一下,拍了下大腿:“大人说得对!还是您想得长远!我这就去跟百姓们说!” 他跑出去没一会儿,外头的热闹劲儿就更足了。 苏康隔着窗户,都能听见街上有人大声呼喊:“苏大人真是为咱们好!盖学堂比建祠堂强百倍!” 还有人喊道:“我家有多余的木料,明天一早就拉去!” 第二天一早,张木匠就带着四个徒弟来了,手里拎着刨子、锯子,工具箱“哐当哐当” 作响。 一进门,他就冲着苏康躬身作揖:“苏大人,您放心,这学堂我们肯定盖得结实!房梁用最好的松木,墙砌得比我家院墙还厚,保证能住几十年!” 王刚和柳青听闻此事,也都喜出望外,从此以后,他们就不用陪着自家少爷为瘟疫的事担惊受怕了。 第264章 祠堂变学堂 没几天,建造学堂的工地就热闹起来了。 城东边由苏康划定的一块空地上,天天挤满了人。 有来帮忙搬砖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干得满头大汗;有来送水的大娘,提着水桶一趟趟跑;还有几个手巧的妇人,拿着针线来,说要给窗户做窗帘,选的都是耐脏的蓝布。 苏康没事的时候,就去工地上转两圈。 他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地基打得又深又宽,几个老工匠蹲在地上,用尺子量来量去,连半寸的误差都不肯有。 有次他蹲在旁边看,老工匠还跟他说:“苏大人,这地基得打得深,不然冬天冻着了,墙容易裂,孩子们念书受冻可不行。” 鲁琦见状,便带着他的弟弟鲁钰和一些工匠们一起前来帮忙。 这天苏康又去工地,刚走到门口,就见鲁琦蹲在一堆木料旁,手里拿着个小锯子,不知道在锯啥。他的脸上还沾着木屑,衣服上也蹭了不少,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泥猴。 “鲁琦,你不在医棚待着,跑这儿干啥?” 苏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沾了满手木屑。 鲁琦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嘿嘿笑:“大人,医棚那边没事了,我想着过来搭把手。我看以前的窗户都是往外推的,又沉又占地方,就想改改,让它能往上推,又轻又方便,孩子们开关也不费劲。” 他指着旁边做好的一个窗户框子,眼里带着点得意:“大人您试试,轻得很。” 苏康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窗户。还真挺轻,一推就上去了,比以前那种往外推的窗户方便太多。 “你这人,还挺有主意。” 苏康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句,“不过别太费功夫,早点盖好,孩子们好早点上学。” “大人您放心,误不了事!” 鲁琦指着窗户上的窗棂,更得意了,“我还在窗棂上加了花纹,您看,这是花鸟,这是山水,好看不?我昨儿个熬了半宿才刻出来的,就想着孩子们看着高兴。” 苏康凑近一看,还真挺好看。花鸟刻得活灵活现,小鸟的翅膀像要扇起来似的,山水也有模有样。 “好看是好看,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苏康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要是熬坏了身子,谁给咱们做这些精巧玩意儿?” 鲁琦挠了挠头,笑得更憨了:“不累不累,我就喜欢琢磨这些。” 旁边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听见他俩说话,咧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苏大人,您真是个实在人!不像以前那些官,一有点功劳,就想着建庙给自己立牌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干了点事。您倒好,百姓要给您建祠堂,您倒想着给孩子们盖学堂,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官啊!” 苏康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走过去,蹲在老农旁边:“大爷,立牌坊有啥用?不能吃不能喝的,风吹日晒的还容易坏。孩子们学好了,以后能识文断字,能明辨是非,长大了能给武陵县做贡献,比给我立十个八个牌坊都强。” 老农听了,连连点头,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地上:“说得对!说得太对了!苏大人,您真是咱们武陵县的福气!”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上天天都热热闹闹的。 连苗家寨的阎武都来了,带着五个苗家汉子,拉了满满四车杉木,木头粗得得俩人手拉手才能抱住。 阎武长得人高马大,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一看见苏康就喊道:“苏大人!这是我们寨里最好的杉木,都是长了十几年的,泡在水里都不烂,盖学堂结实!您要是不够,我再让人去山上砍!” 苏康赶紧拦住他,怕他真去砍树:“够了够了,这么多木料,盖完学堂还能剩不少。谢谢你啊,阎叔。” 阎武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谢啥?以前我们苗家跟汉人不怎么来往,这次瘟疫,您还亲自去我们寨里看病,救了我们全寨的人,我们都记着您的好呢。盖学堂是好事,我们也得出份力,让寨里的娃也能来念书。” 没过一个月,学堂就盖好了。 青砖瓦房,红漆大门,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看着就亮堂。 门口挂着块黑漆木匾,写着“武陵学堂”四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是苏康亲手书写的。 他本就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有机会好好挥毫泼墨。 这次为学堂写匾,他特意挑了支新制的狼毫笔,又将宣纸裁成小块,先在纸上练了两回笔,熟悉着“武陵学堂”四个字的间架结构。 正式写匾那天,他站在木匾前,手腕轻悬,笔尖落处,横平竖直见风骨,撇捺舒展藏韵味,一气呵成,没多大功夫就写好了。 旁人凑过来一看,只见字迹端庄秀丽又不失大气,墨色均匀地渗进木纹里,衬着漆黑的木匾,越看越显精神,连一旁做木匠的张师傅都忍不住夸:“苏大人这字,比城里书坊的先生写得还好看,挂在学堂门口,往后孩子们看着都能多几分读书的兴致!” 开学那天,天刚亮,学堂门口就挤满了人。 一百多个孩子背着新书包,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有汉人孩子,穿着粗布褂子;有苗人孩子,戴着绣着花纹的帽子;还有几个彝族孩子,梳着特别的发髻。有的孩子害羞,躲在爹娘身后,探着脑袋往学堂里看;有的孩子胆子大,拉着小伙伴的手,蹦蹦跳跳地就往院里跑。 苏康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往里跑,心里觉得热乎乎的。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苏康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姑娘抬起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说道:“谢谢大人。” 苏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用谢,以后要好好念书啊,争取当个有学问的人。” 小姑娘点了点头,攥着书包带,一溜烟跑进去跟其他孩子玩了。 周文彬递过来一杯温水,笑着说道:“大人,您这主意真是太好了。刚才我听见好几个百姓说,这学堂比祠堂金贵多了,祠堂只能供着,学堂能教出有学问的娃,是给武陵县留了条根啊。” 苏康接过水,喝了一口,望着学堂里传来的读书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才刚开始呢。以后咱们还得请最好的先生,把算术、写字、讲道理都教给孩子们,争取以后能出几个状元,到时候咱们武陵县就更热闹了。” 周文彬笑着点了点头:“借大人吉言,肯定能!” 正说着,鲁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木雕,是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耳朵刻得长长的,看着特别可爱。 “大人,您看,这是我给孩子们做的小玩意儿。我跟先生商量好了,谁上课听话、背书背得好,就给谁一个,让他们好好念书。” 苏康接过小兔子,摸了摸光滑的木面,笑着说道:“你这小子,想得还挺周到。行,就按你说的办,好好奖励那些听话的孩子。” 鲁钰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进去,很快就跟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了一起。 苏康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院里追逐打闹的孩子,听着屋里传来的“人之初,性本善”,心里琢磨着:这“瘟疫”虽然给人们带来了苦难,可也让大伙儿的心更齐了。 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孩子们能在学堂里好好念书,百姓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比啥都强。 第265章 民族纠纷 季夏的日头毒得很,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连路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树荫下喘气。 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武陵县百姓过日子的劲头,集市上照样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从街市东头到西头,沿街满是叫卖声。 卖西瓜的老汉守着一车绿皮红瓤的瓜,用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喊:“甜嘞!沙瓤的西瓜,一文钱一块!” 卖布的铺子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布,风吹得布晃来晃去,吸引不少妇人驻足。 还有挑着担子卖凉粉的,担子两头的铜盆“哐当”作响,凉粉上浇着辣椒油,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汉商李掌柜的“兴盛布庄”就在集市中间,平时生意不错。 这天他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抬头一看,铺子里已经围了一群人,连巡逻的衙役都被引来了,正拦着几个情绪激动的苗民。 “你这布根本不够尺!凭什么按八尺算钱?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一个苗家汉子攥着块靛蓝色的布,胳膊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劲儿往外喷。 这汉子叫石勇,是苗家寨里出了名的直性子,平时最见不得吃亏的事,这次是替寨里的妇人来买布做衣裳,没成想竟遇上这糟心事。 李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梗着脖子,一脸不耐烦:“我说八尺就八尺!我这尺子用了多少年了,从来没差过!你们苗人不识数,别在我这儿胡搅蛮缠,耽误我做生意!” 他说着,还故意把手里的木尺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像是在示威。 “你说谁不识数?” 石勇身后的几个苗民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一个穿着苗绣马甲的青年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就要往柜台里冲,“我们苗人防疫时跟着出力,现在买块布还得受你欺负?今天非得让你给个说法!” 衙役们赶紧拦住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别动手!有话好好说,苏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 可两边情绪都上来了,根本就劝不住,石勇攥着布的手越收越紧,李掌柜也涨红了脸,眼看就要打了起来。 正好苏康带着周文彬从县衙出来,要去集市上看看瘟疫过后百姓的生计。 刚走到街角,就听见这边的吵闹声,还夹杂着衙役的劝阻声。 苏康加快脚步,拨开人群走进去,沉声喊道:“都住手!青天白日的,在集市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有话不能好好说?” 众人一看是苏康来了,都安静下来。 石勇见到苏康,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连忙往前凑了两步,把手里的布递了过去,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些:“苏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这李掌柜坑人!我们明明买的是八尺布,回去一量只有七尺,过来找他理论,他不仅不认账,还骂我们苗人不识数,这不是欺负人嘛!” 李掌柜见状,也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对着苏康作揖:“大人,您可别听他们的!是他们蛮不讲理!我这尺子准得很,布绝对够八尺,是他们自己不会量,反过来赖我!”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把手里的木尺往身后藏了藏。 苏康没急着下判断,先从石勇手里接过那块布,展开来仔细看了看,又朝李掌柜伸出手:“把你的尺子拿来我看看。” 李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把木尺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大人,我这尺子真没问题,是祖传的,用了好几代人了……” 苏康接过尺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和自己腰间挂着的官府标准尺比了比 —— 他平时处理公务,常要用到度量衡,所以特意在腰间挂了把标准尺。 这一比,差别立马就显出来了:李掌柜的尺子比标准尺短了足足一尺,明显是做了手脚的“缩水尺”。 而且,他家可是开布庄的,对布匹尺寸熟悉得很,李掌柜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苏康见状,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几分,盯着李掌柜问道:“李掌柜,你的尺子哪来的?真要是祖传的,怎么会比官府的标准尺短这么多?” 李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苏康的眼睛,声音也小了下去:“是…… 是我前些日子从一个游商手里买的,他说这尺子好用,我……我就拿来用了……” 他这话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不管是哪来的,做生意就得按规矩来,用这种短尺坑人,算什么正经商户?” 苏康说完,转头对周文彬说,“文彬,你去县衙把官府的标准尺和公平秤取来,当众给大家量量这块布,让大伙儿都看看真相。” 周文彬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县衙跑,没一会儿就拿着标准尺和一个黄铜秤回来了。 苏康接过标准尺,当着众人的面,把石勇手里的布平铺在柜台上,一端对齐尺子的零刻度,另一端一量——果然只有七尺二寸,离八尺差了足足八寸。 “李掌柜,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康把尺子和布往李掌柜面前重重一放,语气极为严肃。 李掌柜一看这情景,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一时糊涂,想着用短尺能多赚点钱,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苏康没理会他的求饶,转身对周围围观的百姓说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用假尺假秤坑人,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还伤了买卖双方的和气,要是汉人和少数民族的乡亲因为这事闹矛盾,更是得不偿失。以后集市上做生意,都得用官府的标准尺、公平秤。我让人做十个公平秤、五个标准尺,放在集市口的棚子里,谁买东西不放心,就去那里称、去那里量。要是再发现谁用假秤假尺坑人,不光要罚他十倍赔偿买家,还要把他枷号示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话音刚落,周围的百姓就纷纷拍手叫好。 石勇激动地拍着手:“还是苏大人公道!有了这标准尺和公平秤,咱们以后买东西再也不用怕被坑了!” 旁边的汉人百姓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以前总听说有商户用假秤,这下好了,有苏大人管着,咱们做生意也踏实!” 苏康又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掌柜,语气缓和了些:“这次念在你是初犯,没造成太大的损失,就从轻发落。你给这几位苗家兄弟赔礼道歉,再免费送他们一尺好布,弥补他们的损失。以后再敢用假尺坑人,就别怪我按规矩严惩不贷!” 李掌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石勇几人连连作揖,嘴里不停道歉:“是我不对,是我糊涂,不该用短尺坑你们,还说那样的混账话,求你们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又赶紧跑回铺子里,扯了块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布递过去,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石勇接过布,看了看苏康,见苏康点头,才对李掌柜说道:“这次看在苏大人的面子上,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做生意可得老实点,别再耍小聪明。” 事后,苏康立刻让人在集市口选了块宽敞的地方,搭了个结实的木棚,把做好的公平秤和标准尺整齐地摆放在棚子里,还特意派了两个做事认真、脾气好的老衙役在棚子里值守——一个叫老陈,一个叫老周,都是在县衙待了十几年的老人,百姓们都认识,也信得过。 老陈和老周每天早早地就来棚子里值守,遇到有百姓不放心买到的东西,就主动帮忙量一量、称一称。 有次一个畲族老奶奶买了斤红糖,总觉得分量不够,来棚子里一称,不仅不少,还多了半两,老奶奶高兴得直夸:“这公平秤就是准,苏大人真是为咱们百姓着想!” 从此,武陵县的集市上再也没发生过因为尺寸、分量吵起来的事。 汉人和苗、彝族等少数民族的乡亲们做生意时,都安安心心的,遇到不确定的,就去集市口的木棚里量一量、称一称,买卖做得格外顺畅。 没过多久,集市上就流传开一段顺口溜,孩子们在街头巷尾跑着玩的时候,都喜欢大声念:“苏大人,心眼亮,立起公平秤和尺,汉苗彝族都一样,买卖做得喜洋洋!你一斤,我一两,不欺不诈心不慌,武陵集市真热闹,百姓日子比蜜甜!” 苏康偶尔路过集市,听见孩子们的念叨,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要的,就是这样百姓安居乐业、各族乡亲和睦相处的武陵县。 第266章 为彝民作主 刚入秋的武陵县,暑气还没完全散,可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 城西的彝族村寨却没半点秋高气爽的惬意,寨子里的炊烟稀稀拉拉,田埂上见不着往日劳作的身影,连孩子们都不敢像往常那样在晒谷场跑闹,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只偶尔从门缝里透出几声压抑的叹息,整个村寨都裹在一层愁云里。 这天大清早,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刚被晨露打湿,就传来一阵揪心的哭声。 寨主蓝老爹领着五六个彝族乡亲,齐刷刷跪在青石板台阶下,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青年,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蓝老爹头发全白了,稀疏的发丝被风吹得乱飘,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铜令牌,哭得身子直打哆嗦,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苏大人……求您……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蓝老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额头一次次往青石板上磕,没一会儿就红了一片,“那恶霸张霸……他把我们的水田抢了!那是我们彝族祖传的地啊,是养活了我们寨子三代人的根啊!” 值守的衙役见这阵仗,赶紧往里面通报。 苏康刚在院里练完剑,听见消息就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台阶下跪着的众人,尤其是那两个受伤青年胳膊上的淤青、额角的伤口,他心里“咯噔 一下,连忙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去扶蓝老爹:“老爹快起来,有话慢慢说,这么大年纪了,跪在地上怎么吃得消?” 蓝老爹不肯起,还是旁边的彝族青年蓝阿力劝了两句,才被苏康半扶半搀着站起来。 苏康把他们领进县衙的偏厅,让人倒上热茶,看着众人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的模样,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别怕,慢慢说,只要道理在你们这边,我苏康一定给你们做主。” 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蓝老爹的情绪才稍微稳了些,他攥着铜令牌,断断续续讲清了缘由。 原来,那恶霸张霸是城里出了名的劣绅,家里本就有几十亩好地,还开着两家当铺,可为人贪得无厌,总想着占旁人的便宜。 前阵子他路过彝族村寨,见寨外那片水田土质肥沃,刚入秋的稻谷长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看就是今年能有好收成的好地,当即就动了歪心思。 三天前,天刚蒙蒙亮,张霸就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锄头,气势汹汹地闯进寨子里。 他一脚踹开蓝老爹家的门,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说那片水田是他家祖上的产业,现在要收回来,还逼着彝族人当天就搬离水田。 寨里的青年蓝阿力和木呷气不过,跟他们理论,说这地是彝族的祖产,有朝廷赐的铜令牌为证,结果被家丁按在地上一顿打 —— 蓝阿力的胳膊被木棍抽得青一块紫一块,木呷的额角被锄头柄砸破,流了满脸血,到现在还觉得头晕。 彝族人大多老实本分,哪见过这阵仗,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霸把人赶走,霸占了水田。 “那地……那地是我们的命啊!” 蓝老爹越说越激动,又要往下跪,“当年我爷爷带领村里人跟着先帝打外寇,很多人都受了伤,甚至还有人为国捐躯了,朝廷特意赏了这块地,还发了这铜令牌!二十年前张霸他爹就想来抢,被我们全寨人拿着镰刀、锄头赶跑了,没想到这小子比他爹还狠……现在刚入秋,稻谷还没熟,他就把地抢了,要是收不回地,我们寨子里老老小小,今年冬天就得饿肚子啊!” 他说着,把怀里的铜令牌递到苏康面前,令牌上“钦赐”两个字虽然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边缘还能看出当年官府打造的规整纹路。 苏康接过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又看了看蓝阿力和木呷身上的伤 —— 蓝阿力的袖子挽起来,胳膊上的淤青紫得发黑,木呷的额角贴着草药,血渍还渗在药布边缘,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土地、殴打百姓,这张霸是把王法当耳旁风了!来人,备马!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武陵县这么横行霸道!” 王刚赶紧应声,让人去后院牵马,又点了十个身强力壮的衙役,每人都带着水火棍,跟着苏康就往城西赶。 很快,众人就出了城,赶往彝族村寨。 蓝老爹和几个彝族乡亲也跟在后面,脚步又急又沉,既盼着苏康能为他们做主,又怕张霸在城里有关系,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霸这会儿正得意洋洋地在新抢的水田里转悠,手里拿着根鞭子,时不时往稻梗上抽两下。 刚入秋的稻苗还泛着青,即将抽穗,要再过两个月才能完全成熟收割。可张霸哪管这些,他想着既然地抢来了,早收割早放心,正指挥着家丁在田埂边搭草棚,准备过两天就雇人来割稻,收不了谷子,拿去喂牛也行啊。 “动作快点!这草棚要是日落前搭不好,你们今晚就别吃饭了!” 张霸叉着腰,对着家丁们吼道。 那些家丁一个个低着头,手里的活却慢得很——谁都知道这地是抢来的,心里都憋着股气,可又不敢违抗张霸的命令。 远远看见苏康带着衙役骑马过来,尘土飞扬的,张霸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府城认识个通判,苏康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未必敢动他。 于是,他便又摆出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整理了一下绸缎褂子,迈着方步迎上去,脸上堆着假笑:“哎呀,这不是苏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稀客啊!要不要去旁边搭好的草棚里坐坐,喝杯热茶解解暑?” 苏康勒住马,目光扫过整片水田——绿油油的稻穗在风里轻轻晃,田埂边还散落着彝族乡亲没来得及拿走的竹篮、镰刀,显然是被眼前这些人强行赶走的。 那些家丁见到竟然是县令老爷亲自带着衙役过来,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战战兢兢地站到了一边,都吓得噤若寒蝉,垂眉低首,大气都不敢出。 第267章 惩治恶霸 他翻身下马,走到张霸面前,指着水田冷冷问道:“张霸,我问你,这片地是你的吗?” 张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来,递到苏康面前:“大人您看,这还有假?这是道庆年间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片地是我们张家的祖产。前些年一直让彝族人暂种,如今我要收回来自己种,合情合理啊。” 苏康接过地契,展开来仔细查看。 这地契纸看着发黄,像是有些年头,可他手指一摸就觉得不对——真正的老纸质地偏脆,还带着点陈旧的霉味,可这张纸摸着光滑,甚至能闻到一点新纸的油墨味。再看上面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老字的笔法,可墨迹还透着新鲜,尤其是落款处的印章,边缘过于规整,根本没有老印章该有的磨损痕迹。 苏康看了两眼就笑了,把地契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道庆年间的地契?张霸,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道庆年间到现在快三十年了,老地契的纸早就该发脆,你这纸摸着比新的还挺括;还有上面的印章,道庆年间的官印是方的,你这印章是圆的,而且看这刻痕,分明是去年才刻出来的!你拿这么个假东西来糊弄我,胆子可真不小!” 张霸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赶紧伸手去抢地契:“大人您可别乱说!这地契是真的!是我从家里老箱子里翻出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是不是真的,不用你说,问问地里的老人们就知道了。” 苏康把地契递给旁边的王刚,转头对蓝老爹说道,“老爹,你们族里谁最清楚这片地的来历?让他出来说说。” 蓝老爹立刻指着身后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苏大人,这是我叔公蓝阿公,今年八十七了,他从小就在这片地里干活,哪块田的土最肥、哪条田埂什么时候修的、每年稻谷什么时候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蓝阿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却很明亮。 他看着张霸,语气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你这后生,别在这儿睁眼说瞎话!这片地是我们彝族的,当年我爷爷辈他们带领村里人跟着先帝打外寇,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朝廷才赏了这块地,还发了铜令牌,这事儿周围十里八乡的老人都知道!二十年前你爹想来抢,被我们全寨人拿着锄头赶跑了,没想到你比你爹还坏,带着人打人抢地,现在刚入秋,稻谷还没熟,你就想割稻,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也都围了过来,有汉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一个个都帮着蓝老爹说话。 “是啊苏大人,这地确实是彝族的,我小时候还跟着我爹来这儿帮他们插秧呢!” “张霸就是个恶霸,去年还抢过邻村王老汉的半亩菜地,王老汉跟他理论,还被他打了一顿!” 就连张霸的家丁,也有个年轻的小声说:“我们是被张老爷逼着来的,他说不来就扣我们工钱……” 张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里还硬撑着:“你们……你们都是串通好的!别想骗苏大人!” 苏康没理会他的狡辩,让人从马背上取下丈量土地的绳子和木尺,走到张霸面前,语气严肃:“张霸,既然你一口咬定地是你的,那咱们就按你这‘地契’上写的尺寸量一量。要是量出来的尺寸跟地契对得上,这地就归你;要是对不上,你不仅得把地还给彝族乡亲,还得赔偿他们的损失,你敢不敢?” 张霸心里早就发虚了——那地契是他找街边的骗子伪造的,尺寸都是随便写的,哪敢真的量?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不答应,就等于当众认了错。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量……量就量!谁怕谁!” 衙役们在王刚的指挥下,立刻忙活了起来,拉着绳子从水田的东头量到西头,又从南头量到北头。 蓝阿公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这些地当年分的时候就是五十亩二分,你们量仔细点,别少了!” 周围的百姓也都围过来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出什么岔子。 没一会儿,丈量结果就出来了 —— 张霸地契上写的是六十亩地,可实际量出来只有五十亩左右,比地契上的尺寸少了十亩地,明摆着对不上。 苏康把地契从周文彬手里夺过来,手指捏得地契边角发皱,“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张霸面前的泥地里,黄纸溅上泥点,像张废纸般蜷在地上。 他双目圆睁,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出来,厉声喝道:“张霸!地契是假的,尺寸对不上,你还想狡辩?伪造文书欺瞒官府,强抢彝民祖产,还动手伤人 —— 这每一条罪状,拉去打几十板子、关上半年大牢都算轻的!你现在倒敢跟我哭求饶命?” 张霸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硬邦邦的田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一声疼。 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没几下就渗出血丝,声音抖得像筛糠:“苏大人饶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是人!求您念在我是初犯,饶我这一次吧!” “初犯?” 苏康冷笑一声,抬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对着衙役们沉声道,“你们都看见了!这等恶霸在武陵县横行霸道,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王法为何物,旁人也会跟着学样!来啊,把他按好,先打二十板子,让他记着 —— 在我武陵县,谁也不能仗势欺人!” 这帮如狼似虎般的衙役们,早就看张霸不顺眼了,闻言立刻上前,两个衙役架住张霸的胳膊,另一个拿起水火棍,“啪”的一声就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张霸惨叫一声,身子瞬间弓成了虾米,嘴里还想求饶,可一棍子接一棍子落下,打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连喊疼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围的百姓看得解气,有人悄悄拍手,蓝老爹和彝民们也挺直了腰杆,眼里的委屈渐渐散了,多了几分痛快。 二十板子打完,张霸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后背的绸缎褂子被打得稀烂,渗出血迹,嘴里喘着粗气,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苏康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知道疼了?先前抢地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彝民们的苦?” 张霸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错了……求大人再给次机会……” “机会可以给,但该还的必须还,该赔的一分不能少。” 苏康语气依旧冰冷,没半分缓和,“我限你三天!第一,把这片水田原封不动还给彝民,田里的稻谷一根都不能动,等熟了让蓝老爹他们自己收;第二,赔偿石阿力、木呷五十两银子医药费,再备上礼品,亲自去彝寨给他们磕头道歉;第三,你家那二十亩荒田,三天内必须分给寨里没地的农户,再把地翻好,给他们种冬麦 —— 少一件,或者敢耍半点花样,我就不是打你二十板子这么简单了,直接押入大牢,按律治罪!” 张霸哪还敢讨价还价,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都答应,三天内一定办好,绝不敢再犯……” 苏康又看向旁边缩成一团的家丁,沉声喝道:“你们也记着!下次再敢跟着张霸作恶,连你们一起罚!” 家丁们吓得连忙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随后苏康叫来两个衙役:“你们俩从今天起,每天盯着他办事。他要是敢拖延偷懒,或者私下找彝民麻烦,立刻回禀我!” 衙役们应声“是”,张霸这才被家丁们架着,一瘸一拐地挪着走开。 走的时候他头都不敢抬,后背的疼让他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连看都不敢看苏康和百姓们一眼,灰溜溜地消失在田埂尽头。 彝族乡亲们见状,一下子都欢呼了起来。 蓝老爹拉着苏康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流:“苏大人,谢谢您! 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他又要下跪,却被苏康赶紧拦住了。 “老爹,快别这样。” 苏康笑着说道,“我是武陵县的父母官,不管是汉人还是少数民族,在我这儿都一样,谁也别想仗势欺人。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们,不用忍气吞声,直接来县衙报官,我一定为你们做主。” 蓝阿公也走了过来,拉着苏康的手,颤巍巍地说道:“苏大人是好官啊!是我们武陵县百姓的福气!” 周围的百姓也都跟着叫好,掌声和欢呼声在田埂上回荡,连风里的凉意都好像变得温暖了。 后来,张霸果然在三天内办好了所有事情,不仅把地还了回去,还乖乖赔了银子、分了地,亲自去寨子里给蓝阿力和木呷道了歉。 彝族村寨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田埂上又能看见彝族人劳作的身影 —— 他们精心照料着即将成熟的稻谷,脸上满是对丰收的期盼。 有次苏康路过城西,蓝老爹特意拉着他去寨子里喝米酒。 寨子里的人围着他,唱着彝族的山歌,姑娘们还送上了绣着稻穗图案的帕子,感谢他为大家做主。 苏康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稻田,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名声,而是让武陵县的每一个百姓,不管是哪个民族,都能守着自己的土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都能在秋天收获属于自己的粮食。 第268章 建造砖窑 痢疾这种“瘟疫”的风波彻底平息,武陵县百姓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街头巷尾的哭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叫卖声、说笑声,连茶馆里都坐满了人,聊着瘟疫过后的日子。 苏康坐在县衙正堂,看着案上整理好的吏治清单 —— 以前爱偷懒的衙役被训诫后规矩了,私下收好处的小吏也退了赃款,整个县衙的风气焕然一新。 可他没闲着,心里早就盘算着更要紧的事:“光安稳不行,得让百姓的日子有奔头,先从建工坊、搞生产开始,先烧青砖、再炼铁、最后制水泥和玻璃,一步一步来。” 当天下午,苏康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铺开几张厚实的麻纸,研好墨,凭着脑子里的现代记忆画起图纸来。 他使用的是鹅毛笔。 先画砖窑,他蹲在纸上比划,窑身画成圆筒形,下面留着进火的“火门”,中间分三层窑床,每层都标着“留三寸通风缝”,顶上还画了个倾斜的烟囱,旁边写着“烟囱高丈二,排烟更顺”。 接着画炼铁高炉,他先粗粗勾勒出鼓风的木风箱,又在旁边标注着“炉底垫耐火泥”;水泥窑和玻璃窑也没落下,尤其在玻璃窑旁边特意写了“需石英砂、纯碱,窑温要够”的小字。 画到半夜,桌上摊了五六张图纸,每张都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注意事项。 苏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砖窑图纸看了又看,想起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土窑结构,又添了句“窑壁用黄泥混合碎陶片,耐烧”,这才满意地放下笔。 第二天一早,苏康便让人去请鲁琦和他兄弟鲁钰。 鲁琦兄弟俩是武陵县有名的手艺人,鲁琦擅长木工和器物改造,上次盖学堂时设计的上推窗就很出彩;鲁钰则懂些烧窑的门道,以前帮着百姓烧过土坯,对火候把控有经验。 两人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完就往县衙跑,一进门看见桌上的图纸,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摩挲。 “大人,这砖窑的样子,跟咱们以前见的土窑差太远了。” 鲁钰指着图纸上的分层窑床,眉头微微皱起,“以前的窑就是一口大土坑,砖坯堆在一起烧,要么外层烧糊,要么里头夹生。您这分层留缝的法子,真能烧匀?” “能不能烧匀,得试了才知道。” 苏康笑着把砖窑图纸推到他们面前,“我就信你们兄弟俩的手艺,先从砖窑开始搞,烧出青砖来,以后盖房子、修道路都能用。这图纸你们拿回去,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鲁琦攥着图纸,手心都出了汗,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大人放心!我们兄弟俩肯定琢磨透,不辜负您的信任!” 图纸交出去,苏康又带着周文彬、王刚和鲁琦去选工坊地址。 几人骑着马在苗岭周边转了两天,最后选定了苗家寨附近的一片荒地 —— 这里离苗寨不到两里地,山脚下就有小溪,取水方便;荒地有上百亩大,足够建好数十个工坊;而且靠近山脚,以后开采石墨、高岭土和煤炭也省劲。 苗家寨的阎武听说苏康要建工坊,主动带着十几个族人前来帮忙。 他们扛着锄头、镰刀,把荒地上的杂草、碎石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里的树根都挖了出来。 阎武擦着汗对苏康说:“苏大人,您要的那什么‘石墨’,我们寨后山上就有,黑亮亮的,以前孩子们还拿来画画。我跟我爹带着人去采,保证按您要的量送过来,绝不耽误事!” 苏康连忙道谢:“辛苦你们了,开采的时候注意安全,需要镐头、箩筐就跟县衙说,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鲁琦兄弟俩带着十数个技艺娴熟的工匠,在荒地上搭起了简易工棚。 他们照着图纸砌砖窑,先用木杆搭好架子,再用黄泥混合碎陶片和匀,一块一块往上砌窑壁。 苏康没事就往工地跑,有时蹲在旁边看他们砌窑,想起什么细节就补充:“窑床的砖要错开砌,别留直缝,不然容易漏火”、“火门旁边再砌个小土台,方便放柴火”,等等,诸如此类。 鲁琦听得认真,有时还会跟苏康争论。 在建造砖窑烟囱时,两人就曾为烟囱的倾斜角度吵了起来。 鲁琦觉得烟囱直着建更省事,苏康却坚持要倾斜十五度:“直烟囱排烟慢,火劲上不来,倾斜点能让烟顺更快,窑里温度才均匀。” 最终,鲁琦也只能妥协,半信半疑地按着苏康说的去做。 等砖窑快砌好时,试着点了把火,见到黑烟顺着倾斜的烟囱“呼呼”往外冒,鲁琦才服了气:“大人还是您懂行,这烟囱果然比直的好用!” 砖窑砌好那天,鲁琦特意杀了只鸡,炖了锅鸡汤,请工匠们和苏康一起享用。 大家围着土灶,捧着粗瓷碗,喝着鲜美的鸡汤,聊着烧砖的事。 鲁钰说:“明天就开始和泥制坯,我已经让人去山脚下挖黄土了,那土黏性大,烧出来的砖肯定结实。” 苏康点点头,又叮嘱:“泥要和得软硬适中,最好用脚踩匀,再醒上半天,不然砖坯容易裂。” 第二天一早,工匠们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十几个人把黄土堆在空地上,泼上溪水,光着脚在泥里踩踏,“啪嗒啪嗒”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踩好的泥被揉成面团大小,再放进木模子里压成型。 木模子是鲁琦连夜赶做的,方方正正,正好能压出半尺见方的砖坯。 砖坯脱了模,整齐地摆在晒场上,就像列队的小兵。 晒砖坯的日子最熬人,得盯着天气,怕下雨把砖坯淋坏。 有天傍晚突然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苏康正好在工地,赶紧喊着工匠们收砖坯。 大家抱着砖坯往工棚里跑,苏康也抱起两块,跑得满头大汗,砖坯上的泥蹭了他一身,活像个泥人。 鲁琦见了,连忙说道:“大人您歇着,这点活我们来就行!” 苏康却笑着说:“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收完踏实。” 等砖坯晒到半干,终于能进窑了。 第269章 烧制青砖 刚入秋的武陵县,风里都带着股燥劲儿,太阳把砖窑厂的土晒得邦邦硬,脚踩上去能扬起一阵灰。 鲁钰指挥着工匠们把砖坯小心翼翼地码进窑床,每层都留着三寸宽的缝隙,码完后又用黄泥把窑门封上,只留着火门。 傍晚时分,鲁钰往火门里塞进干柴,点了把火,火苗“噌”地窜起来,顺着通风缝往窑里钻,烟囱里很快冒出了黑烟。 接下来的几天,鲁钰几乎没离开过窑厂,每隔一个时辰就往火门里添柴,还时不时趴在窑壁上听声音,判断窑里的火候。 苏康也每天来查看,教鲁钰用“小火烘两天、中火烧三天、慢火焖两天”的法子进行控温。 可第一次试烧并不顺利,第七天打开窑门时,大家都傻了眼 —— 上层的砖烧得发黑,一捏就碎;下层的砖还是夹生的,敲着“闷闷”的响。 鲁琦看着碎砖,眼圈都红了,蹲在地上叹气:“忙活了这么久,还是没成……” 苏康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捡起一块半熟的砖说道:“别急,第一次试烧总有问题。你看,上层砖烧过了,是因为烟囱太顺,热量都往上跑;下层夹生,是因为火劲没传到底。咱们把窑床中间加层隔板,再在火门旁边加个小风箱,保证火劲能匀开。” 鲁琦听着,慢慢抬起头,眼里又有了光:“对!大人说得对,咱们再试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又重新和泥、制坯、烧窑。 这次,众人按苏康说的改了窑床,还加了小风箱,鲁钰更是寸步不离窑厂,连吃饭都让媳妇送到火门旁。 苏康每天来帮忙拉风箱,两人轮着来,胳膊都拉酸了,却没一句怨言。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鲁琦突然跑回县衙,手里捧着块东西,跑得太急,差点在县衙门口摔了一跤。 他冲进苏康的书房,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成了!您快看,这是刚烧出来的青砖!” 苏康低头一看,桌上摆着块方方正正的青砖,颜色青幽幽的,还带着点余温,摸着手感细腻,沉甸甸的。 他拿起砖,用手指敲了敲,“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半点杂音。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苏康忍不住赞道,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比以前的土坯砖强太多了,土坯砖一遇水就软,这青砖看着就耐造!” 鲁琦笑得合不拢嘴,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我跟我弟照着您说的法子,控了七天火候,打开窑门一看,这砖青愣愣的,我当场就摔了一块,居然没碎!一窑下来,有一千八百多块好砖,虽然没到预期的两千块,可已经够好了!” 苏康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县衙屋顶,最近几天下雨,正堂的屋顶总漏雨,墙角都潮得掉皮,连装账本的木柜都得垫上石头。 他心里一动,指着屋顶说道:“正好!县衙这几间危房早该拆了,就用你的青砖重建,先把正堂和库房修起来,也让大伙儿看看青砖的好处!” 鲁琦一听,激动得差点蹦了起来:“真的?那我这就回去再烧两窑,保证每块砖都结实!” 说完,他便捧着青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了窑厂。 消息很快传遍了武陵县,百姓们都好奇这“青砖”是啥样,纷纷跑到窑厂看热闹。 窑厂在城外,每天烟囱里冒着黑烟,离老远就能看见,孩子们围着窑厂跑,嘴里喊着“烧金砖喽!烧金砖喽!” 鲁琦听见了,也不加纠正,反而拿出几块没烧好的砖坯,分给孩子们当玩具,惹得孩子们围着他转悠。 苏康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盘算着:等县衙的青砖房建好,百姓们见了好处,肯定会想买青砖盖房,到时候再扩大窑厂规模,用泥炭替代木材降成本,让家家户户都能住上青砖房 —— 这日子,就能越来越有盼头了。 鲁琦回窑厂后,立刻带着工匠们加派人手和泥制坯,连他媳妇王婶都带着几个妇人来帮忙。 王婶手脚麻利,揉泥时胳膊抡得又快又匀,脱坯时能把木模子压得严丝合缝,还总跟工匠们说道:“咱们好好干,让县衙早点住上青砖房,以后咱们百姓也能跟着沾光!” 晒场上的砖坯堆得像小山,鲁钰则守在窑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仔细记录每次添柴的时间和火苗的大小,连夜里都睡在窑厂的工棚里,枕头边就放着添柴的钩子,生怕火候出半点差错。 五天后,第二窑、第三窑青砖接连出窑。 这次的青砖烧得更成功,两窑下来有四千多块好砖,每块都青幽幽的,敲着“当当”作响,连边角都透着结实。 鲁琦让人把青砖码在窑厂门口,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立了块木牌,用炭笔写着“县衙建房专用砖”,引得路过的百姓都驻足观看。 有个汉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惊讶地说道:“这砖摸着真硬,比我家的土坯墙结实多了!” 拆县衙危房的日子定在月初,苏康特意让周文彬贴了告示,邀请百姓来围观。 那天一早,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扛着锄头来帮忙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妇人,连苗家寨的阎武都带着几个族人来了,手里还拎着斧头,说要帮着拆木头梁子。 苏康穿着身粗布便服,挽着袖子站在正堂前,看着王刚带着几个年轻衙役在拆墙。 王刚力气大,拿着撬棍往土坯墙缝里一插,“嘿哟”一声就撬下一大块土坯,土渣子 “哗啦”掉在地上;其他衙役也跟着忙活,有的用锤子砸墙,有的用筐子运土坯,没一会儿,老正堂的一面墙就拆得差不多了。 鲁琦则指挥着工匠们把青砖运到工地,每块砖都用草绳捆着,生怕磕坏了,还时不时叮嘱:“轻着点搬,别磕坏了砖角,这可是盖正堂的砖!”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看着青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正好飘进苏康耳朵里:“青砖是好,又结实又好看,可烧这砖费柴啊 —— 一窑砖得烧好几车柴,柴钱就不少,成本肯定低不了。咱们小老百姓,怕是这辈子都住不上青砖房,还是只能住漏风漏雨的土坯房。” 第270章 愁人的燃料窟窿 苏康刚踏进窑厂,就听见老工匠张大爷的叹气声,那气叹得跟拉风箱似的,一抽一抽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紧走两步,鞋底子沾了不少泥也顾不上擦,蹲在张大爷旁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刚从杂货铺买的旱烟,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点体温:“张大爷,歇会儿呗,抽袋烟缓缓。” 张大爷接过旱烟,手指头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捏着烟袋锅子半天没动静,眼睛直勾勾盯着窑门口那堆没剩多少的干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苏大人,不是我老糊涂说丧气话,这柴禾是真不够用了啊!” 苏康心里早跟明镜似的,这几天他天天往窑厂跑,眼看着柴堆一天比一天矮,心里比谁都急。 他顺着张大爷的目光看过去,那点干柴零散地堆在那儿,风一吹还能掉下来几根细枝,心里也跟着发沉:“我知道,昨天我让鲁琦去邻村收柴,结果回来跟我说,邻村自己都不够烧,一斤柴比上个月贵了两文钱。” “贵还不算,关键是买不着啊!” 张大爷终于把烟袋锅子凑到火折子上,“啪嗒啪嗒” 抽了两口,烟圈没吐出来,先咳嗽了两声,“前儿个我让我家小子去山里砍,结果砍了半天才砍着一捆,还差点让山里的野猪追着跑,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苏康听着也觉得头疼,他摸了摸下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这时候才敢说出口:“大爷,柴贵咱不能死盯着柴啊,咱找别的燃料呗,比如西边山脚下那灰疙瘩 —— 煤炭!” 张大爷嘴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也没顾上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煤炭?啥玩意儿是煤炭?你说的是不是那破泥炭?” 他说着还往西边指了指,“前两年有个愣头青试过用那玩意儿烧火,烟大得能把人呛出眼泪,火劲儿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烧壶开水都得等半天,你想用它烧砖?这不是开玩笑嘛!” 苏康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时候还没人叫“煤炭”,都把这好东西当没用的泥炭呢! 他赶紧改口,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吹了吹里面的灰尘,重新给张大爷装了袋烟:“对对对,就是那泥炭!我不是跟您吹,我有法子把它改良改良,保证比干柴还好用!” “你可别忽悠我这老头子了!” 张大爷接过烟袋锅子,还是一脸的不相信,“那玩意儿我见多了,黑不溜秋的,一捏还掉渣,能好用到哪儿去?” 苏康急了,一拍大腿,差点把地上的土拍起来:“真不忽悠您!您听我说,咱把泥炭敲碎了,把里面的石头、草根都筛出去,再晒得干干的,跟干柴混在一起烧,火劲儿又大又持久,成本还比买柴低一半多!”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哐当”一声,鲁琦手里的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心疼砖,脸上还沾着灰,跟个花脸猫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住苏康的胳膊就晃:“大人!您说的是真的?那泥炭真能改良好用?要是能成,烧砖的成本能降一大截,到时候百姓说不定真能买得起青砖了!” 苏康让他晃得有点晕,赶紧按住他的手:“你先松开,再晃我就得晕过去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这就把法子写下来,你让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鲁琦这才松开手,脸上的激动还没下去,搓着手跟个着急的猴子似的:“好好好!我这就去拿纸笔!您可得写详细点,别漏了步骤!” 苏康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打鼓 —— 他只记得以前听人说过类似的法子,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琢磨琢磨。 等鲁琦拿来纸笔,他蹲在地上,一边想一边写,先写了 “敲碎”,又写了“筛杂”,琢磨着晒的时候得晒透,不然烧起来烟更大,又加了“晒干”,最后想到混柴的比例,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七比三的比例火劲儿最好,就又添上“混柴”,还在旁边标注了“泥炭七,干柴三,火劲最佳,烟还小”。 鲁琦凑过来看,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看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大人,我这就带人去挖泥炭!您等着,我保证三天之内就试烧!” 说着他就往外跑,刚跑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摔碎的砖捡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这砖,回头得找个地方放着,说不定还能用上。” 苏康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张大爷也抽着烟,嘴里嘟囔着:“希望这法子真能成吧,不然这砖窑可就真得停了。” 接下来的两天,窑厂的工匠们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往西边山脚下跑,挖回来的泥炭堆在窑厂旁边,没两天就堆成了个小山,黑亮亮的,看着还挺有分量。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 挖泥炭的时候,有几个工匠嫌累,偷偷摸摸偷懒,挖回来的泥炭里混了不少石头和草根,筛的时候费了老鼻子劲。 鲁琦发现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把那几个工匠叫到跟前,手里拿着筛子,指着里面的石头:“你们看看!这叫筛杂?石头比泥炭还多,这要是烧起来,烟能小才怪!” 其中一个工匠叫李二,平时就爱偷懒,这时候还嘴硬:“鲁师傅,这泥炭里本来就有石头,哪能筛那么干净?再说了,挖这玩意儿本来就累,差不多得了呗!” “差不多?” 鲁琦气得手都抖了,“苏大人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你们就这么糊弄?要是试烧失败了,砖窑停了,你们都喝西北风去?” 李二还想反驳,苏康正好过来了,他听见俩人的对话,走过去拍了拍鲁琦的肩膀,又看了看李二:“李二,我知道挖泥炭累,但是这步骤不能省。这样吧,咱们定个规矩,筛出来的杂质少,就多给两文钱工钱,要是杂质多,就扣钱,你看怎么样?” 李二一听有钱拿,眼睛立马亮了:“真的?大人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苏康笑着说,“不仅如此,要是试烧成功了,每个人都有奖金,到时候请大家吃顿好的!” 这话一出,工匠们都来了劲,李二也赶紧拿起筛子,卖力地筛起来:“大人您放心,我保证把杂质筛得干干净净!” 苏康看着大家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点担心 —— 毕竟这法子他也是第一次用,万一失败了,不仅砖窑要停,百姓们也会失望。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试烧的事儿,一会儿想会不会烟太大,一会儿想火劲儿够不够,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271章 自掏腰包改建县衙 试烧的日子定在第三天上午,天还没亮,窑厂就围了不少人,不仅有工匠,还有附近的百姓,都想看看这改良后的泥炭到底好不好用。 苏康一到窑厂,就看见鲁琦已经忙得满头大汗,指挥着工匠们把晒干的泥炭和干柴按比例混好,堆在窑门口。 张大爷也来了,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却没心思抽,眼睛一直盯着那堆混合燃料,嘴里还念叨着:“可千万别出岔子,可千万别出岔子。” 苏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爷,别紧张,就算这次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话是这么说,可苏康自己心里也没底,他看着鲁琦把燃料塞进窑的火门里,又让人点上火,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窑里冒出不少黑烟,呛得周围的人直咳嗽,有个小孩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他娘赶紧抱着他往后退。 李二本来还挺有干劲,一看这黑烟,脸立马垮了:“我说啥来着?这玩意儿就是不行,烟比以前还大!” 周围的百姓也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说:“看来这泥炭真不行,苏大人这次怕是失算了。” 还有人说:“早知道就不来看了,白受这罪。” 鲁琦的脸也白了,他赶紧跑到苏康身边,声音都有点发颤:“大人,这……这咋回事啊?烟怎么这么大?” 苏康也有点慌,他皱着眉头,盯着窑门口的黑烟,脑子里飞快地想—— 难道是晒干的程度不够?还是混合比例错了?他赶紧让人拿来之前晒干的泥炭,用手摸了摸,干得都快掉渣了,比例也没错啊。 就在这时候,张大爷突然大喊了一声:“你们快看!火苗变旺了!”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窑里的黑烟渐渐少了,橘红色的火苗“呼呼”往上窜,比烧木材的火还旺,连窑壁都被烧得发烫。 鲁琦赶紧趴在窑壁上听了听,又用手摸了摸窑壁的温度,惊喜地喊起来:“成了!火劲比木材大,还持久!这一窑烧下来,柴钱能省不少!” 周围的人都欢呼起来,刚才还抱怨的百姓也凑了过来,有人伸手想摸窑壁,又赶紧缩了回去,笑着说:“好家伙,这温度真高!” 李二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好用,是我之前说错话了。” 苏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道:“我就说嘛,这法子肯定行!” 可还没等大家高兴多久,新的问题又来了——负责看窑的工匠突然跑过来,一脸着急地说:“鲁师傅,苏大人,窑里面的火有点太旺了,会不会把砖烧裂啊?” 鲁琦一听,赶紧跑过去看,只见窑里的火苗都快窜到窑顶了,他皱着眉头说:“这火劲儿确实太大了,要是一直这么烧,砖肯定得裂不少。” 苏康也跟着着急起来,他记得以前听人说过,烧砖的火候很重要,火太大不行,太小也不行。 他围着砖窑转了两圈,突然看见窑旁边的风箱,心里有了主意:“鲁琦,你让人把风箱的拉绳松一点,别鼓那么大的风,火劲儿应该就能小下来了。” 鲁琦赶紧让人去试,果然,风箱的风小了之后,窑里的火苗也跟着小了点,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笑着说:“还是大人有办法!不然这一窑砖就毁了。” 可没过多久,又出了问题——有个工匠发现,窑的侧面有点漏风,火苗从缝隙里窜了出来,虽然不大,但也影响火候。 鲁琦赶紧让人找了些泥巴,把缝隙堵上,可堵了这边,那边又漏了,折腾了半天,才把所有的缝隙都堵好。 苏康看着这一波三折的试烧,心里也跟着起起落落,他心想:看来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就算有好法子,也得一步一步慢慢试,不能着急。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窑里的火渐渐小了,鲁琦让人把窑门封上,说要等两天才能开窑,看看砖的质量怎么样。 这两天里,苏康天天都往砖窑厂跑,心里一直惦记着青砖的事儿,连吃饭都没胃口。 柳青看他这样,每次都把饭菜热了又热,还忍不住劝他:“少爷,您别这么着急,砖窑的事儿急不来,您要是累坏了身子,可怎么管武陵县的百姓啊?” 苏康接过饭碗,勉强吃了两口,含笑道:“我不是着急,就是想早点知道结果,要是砖的质量好,百姓们就能早点盖青砖房了。” 两天后,终于到了开窑的日子。 一大早,窑厂就挤满了人,比试烧那天还要热闹。 鲁琦拿着工具,手都有点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把窑门打开。 里面的青砖一排排整齐地摆着,颜色是深青色的,看着就很结实。 鲁琦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砖,用锤子敲了敲,“当当”的声音很清脆,他激动地喊道:“成了!砖的质量比以前还好!没裂几块!” 大家都围了过来,有人拿起砖掂量了掂量,惊叹道:“这砖真沉,肯定结实!” 还有人不住嘘唏道:“这下好了,以后盖房就用这青砖,再也不用住漏风的土坯房了!” 张大爷摸着一块青砖,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苏大人真是有本事,这下咱们武陵县的百姓可有盼头了!” 鲁琦更是激动,拉着苏康的手,激动地说道:“大人,咱们赶紧扩建砖窑,再多招些工匠,以后每天都能烧出更多青砖!” 苏康点了点头,却没立刻答应他:“扩建可以,但得先把县衙的房子建好。等大家看到青砖房的好处,买砖的人肯定多,到时候再扩大规模也不迟。” 酒香也怕巷子深,苏康要将县衙的样板房作为免费宣传的榜样! 鲁琦一想,觉得有道理,就赶紧回应道:“对!先建县衙,让百姓们看看青砖房到底有多好!” 可谁也没想到,建县衙的时候,又出了新的麻烦:有几个百姓听说要建青砖房,觉得苏康是在浪费钱,还跑到县衙门口闹事,抗议道:“苏大人,您要是有这钱建县衙,还不如给我们分点粮食,建这青砖房有啥用?” 苏康听到消息,赶紧跑出去,他看着那几个百姓,耐心地开导起来:“乡亲们,我建县衙不是为了自己享受,是想让大家看看青砖房的好处。你们想啊,青砖房不漏雨、不进风,冬天暖和,夏天凉快,以后大家盖房也有个参考。而且建县衙的钱是我自己出的,不会用百姓的一分钱,你们放心。” 其中有一个百姓叫王老三的,他有点不相信:“真的?大人您自己出钱?” “当然是真的!” 苏康笑着说,“我还可以跟你们保证,以后卖青砖,都是按成本价,要是家里困难,官府还能先借粮食当本钱,等秋收了再还,绝不催债!” 王老三还有点半信半疑,这时候张大爷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苏大人是个好官,他不会骗咱们的。你忘了上次试烧泥炭,要是没有苏大人,咱们哪能有这么好的燃料?” 王老三想了想,觉得张大爷说得有道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是我误会您了,您别往心里去。” 苏康顿时肃然,郑重其事地说道:“没事,大家有疑问是应该的,以后有啥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 解决了这事,建县衙的工程终于顺利开始了。 苏康有空就来帮忙,有时搬砖,有时递石灰砂浆,弄得一身灰,连头发上都沾着泥点。 柳青每次见了,都皱着眉递上干净帕子:“少爷,您是一县之令,哪能做这种粗活?让人看见了,岂不是笑话?” 苏康接过帕子擦着脸,笑得没心没肺:“劳动有啥丢人的?你看鲁琦师傅,凭着手艺烧出青砖,比我这县令有用多了。再说了,我多干点,房子能早几天建好,大家也能早几天省心。” 鲁琦正好在旁边砌墙,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瓦刀都差点掉在地上:“大人这是臊我呢!没有您给的图纸,没有您指点烧窑、改良泥炭,我哪能烧出青砖来?咱们是互相帮衬!” 鲁琦的儿子鲁小宝才十岁,也天天在工地转,手里拿着个小瓦刀,学着工匠们的样子砌砖。 他虽然砌的砖歪歪扭扭,缝隙也不均匀,还总把石灰抹到手上,却学得有模有样,还总跟人炫耀:“我爹烧的砖最结实,以后我要盖好多青砖房,让奶奶、爹娘都住进去!” 大家见了,都笑着逗他:“小宝真能干,以后肯定是个比你爹还厉害的工匠!” 小宝听了,笑得更开心了,手里的小瓦刀挥得更带劲了。 苏康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暖暖的 —— 虽然遇到了不少麻烦,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272章 蜂窝煤横空出世 县衙正堂的最后一片黑瓦刚铺好,苏康踩着梯子下来,裤脚还沾着瓦缝里的灰,就听见鲁琦在院子里喊得震天响:“大人!不好了!柴房的干柴见底了!” 苏康心里“咯噔”一下,刚放松的肩膀又绷紧了。 这阵子青砖卖得火,邻县的人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来买,砖窑从早烧到晚,原本能撑半个多月的干柴,才十天就见了底。 他快步往柴房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果然,里面只剩下零散的几根枯枝,风一吹还在晃悠。 “我前儿不是让你去邻村收柴吗?怎么还这么快就没了?” 苏康皱着眉,指尖划过空荡荡的柴房横梁,上面还留着捆柴的绳子印。 鲁琦急得直跺脚,脸上的灰混着汗,活像个花脸猫:“收了!可邻村说今年天旱,山上的树长得慢,自己家做饭取暖都不够,一斤柴比上个月贵了三文钱,还只肯卖一点点。昨天去十里外的李村收,结果半道上听说柴被别的窑厂抢着买走了!” 苏康摸着下巴琢磨,这木柴本就不是长久之计,不仅成本高,还得砍树,时间长了山上都得秃。 他可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哪能不知道煤炭的好处?之前改良泥炭掺着木柴烧,不过是过渡,权宜之计罢了,他早就憋着要把煤炭做成蜂窝煤,甚至炼钢时还要搞成焦炭—— 这才是解决燃料问题的关键! “慌什么?” 苏康突然笑了,拍了拍鲁琦的肩膀,“柴不够就对了,我早等着这天呢!走,带你去个地方,保准能解决燃料的事儿!” 鲁琦一头雾水跟着苏康往西边山脚下走,越走越纳闷:“大人,咱不去找柴,来这荒坡干啥?这儿除了那灰不溜秋的‘泥炭’,啥都没有啊!” “就是要这‘泥炭’!” 苏康蹲下身,捡起一块黑亮亮的煤炭,指尖蹭上煤末子也不在意,“这不是泥炭,是煤炭!比木柴耐烧十倍,火劲儿还大。之前掺着木柴烧是试试水,现在木柴不够,正好咱把它变个样 —— 做成蜂窝煤!” “蜂窝煤?” 鲁琦跟着念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疑惑,“啥是蜂窝煤?带蜂窝的煤?这玩意儿能烧?” “当然能!” 苏康语气笃定,脑子里早就把现代蜂窝煤的样子和做法过了一遍,“你想啊,直接烧煤炭块,火要么太冲把砖烧裂,要么烧不透浪费,可要是把煤炭磨碎了,掺点黄泥做成带孔的饼子,空气能从孔里进去,烧得又匀又持久,一窑砖用的煤炭,比木柴省一半还多!” 鲁琦还是没完全明白,伸手戳了戳苏康手里的煤炭,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掺黄泥?那玩意儿遇火不就裂了?再说这带孔的饼子,咋做啊?” “这你就不懂了!” 苏康拉着他往窑厂走,脚步轻快,“黄泥是黏合剂,比例对了不仅不裂,还能让煤饼成型。至于模具,咱找铁匠打一套就行,圆桶形状,底部钻上孔,跟蜂窝似的 —— 所以才叫蜂窝煤!” 说干就干,苏康立刻让人去办三件事:先把山脚下的煤炭都挖回来,不管大小都要;再找人去采撷细黄泥,越细越好;最后找铁匠打模具,圆桶高半尺,底部钻十二个手指头粗的圆孔。 工匠们听得稀奇,却也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把煤炭运了回来,黑黢黢的堆在窑厂旁边,像座小山。 苏康亲自上手,先让人把煤炭敲碎,用筛子筛掉石头和草根,只留下细细的煤末子。 接着他蹲在大木盆旁,按煤末子七、黄泥三的比例倒进去,又加了适量的水,挽着袖子搅拌。 煤末子呛得人直咳嗽,苏康揉了揉眼睛,手上的黑灰蹭到脸上,活像个小灶王爷。 鲁琦赶紧递过帕子,还想抢过木锹帮忙:“大人,您歇着,我来搅!” “不用,这比例得拿捏准了。” 苏康笑着躲开,“水多了煤饼软,晒不干;水少了散架,烧的时候掉渣。你看着,得搅到能捏成团,松手不散才行。” 折腾了片刻,煤泥终于和好了。 铁匠也把模具送来了,圆桶状的木模,底部整整齐齐钻着十二个圆孔,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苏康拿起模具,舀了一勺煤泥往里填,用木槌轻轻压实,再倒扣在地上,手在模具底部一推,一个圆滚滚、带满圆孔的四寸余高的煤饼就掉了下来 —— 标准的蜂窝煤! 鲁琦凑过来看,手指戳了戳煤饼,硬邦邦的还不掉渣,眼睛一下子亮了:“嘿!还真成了!这玩意儿看着就比木柴结实!” “还得晒透!” 苏康把蜂窝煤一排排摆到晒场上,阳光照在黑亮的煤饼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晒两天,等里面的水分都干了,烧起来才没黑烟,火劲儿也足。” 这两天里,苏康也没闲着,在忙公务之余,每天都去晒场转一圈,生怕下雨把煤饼淋坏了。 好在天公作美,连着两天大太阳,晒好的蜂窝煤硬得能敲出清脆的响声。 试烧那天,窑厂围满了人,张大爷叼着烟袋锅子蹲在窑门口,眼神里满是怀疑:“苏大人,这黑饼子带俩孔,真能比木柴好用?别到时候烧不着,还浪费功夫!” “您看着就知道了!” 苏康让鲁琦把蜂窝煤塞进窑门,又添了两根干柴引火。 刚开始火苗不大,还有点淡淡的烟,李二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看跟烧木柴也没啥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窑里的火苗突然“呼”地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窑壁,温度瞬间升了上来。 鲁琦趴在窑口往里看,惊喜地喊:“大人!火匀得很!比烧木柴稳多了,窑壁都烫手!” 苏康心里早有底,却还是故意逗大家:“再等等,看看能烧多久!”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窑里的火苗不仅没小,反而越来越旺,连窑顶的烟囱都只冒淡淡的青烟。 张大爷摸了摸窑壁,又拿起一块没烧完的蜂窝煤,掂量了掂量,忍不住竖大拇指:“神了!这玩意儿比木柴耐烧多了!一窑砖烧下来,得省多少柴钱啊!” 鲁琦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大人,有了这蜂窝煤,咱再也不用愁木柴了!山脚下的煤炭多的是,够咱烧好几年的!” 苏康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更长远的事 —— 蜂窝煤可不止能烧砖。 等砖窑稳定了,就做小尺寸的蜂窝煤,卖给百姓家用,冬天取暖、平时做饭都方便,比烧柴省钱还干净。 到时候再开个蜂窝煤作坊,既能赚银子补贴县衙,又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还不用砍树破坏山林,一举三得! 第273章 烧制水泥 连着下了三天雨,雨过天晴后,苏康站在城门口,望着城外那条烂泥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土路,经雨水浸泡后彻底成了泥潭,一辆牛车深深陷在里面,老黄牛耷拉着脑袋,粗气直喘,眼看就要累瘫。 赶车的老汉一边咒骂着鬼天气,一边使劲拽着缰绳,泥浆溅得他满身都是,那狼狈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这路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运货的车走不了,就连行人都得蹚着泥走!” “这路,得修成水泥路才行!” 苏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早已盘算起来 —— 先前在威宁县当县令时,他曾用火山灰混合沙子、石灰膏粉,做过一版简易水泥,勉强够用。如今到了武陵县,连火山灰的影子都见不着,那版简易水泥更是没了着落。 “水泥啊水泥,这东西可是建筑修路的宝贝,看来得把烧制正经水泥的事提上日程了!” 苏康暗自下定了决心,目光不自觉投向了远处的苗岭 ——苗岭周围藏着不少石墨矿,而石墨耐高温的特性,正是搭建水泥烧制窑的绝佳材料,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正想着,鲁琦抱着块刚出窑的青砖走了过来,见苏康盯着烂泥路发愁,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大人,昨儿个邻县有个商人来买青砖,说他们县城外的路都铺了石板,甭管下多大雨,走上去都不滑不沾泥。要是咱武陵县的路也能修成那样,不光百姓方便,咱烧的青砖也能多卖不少,毕竟运砖的车也不用再怕陷进泥里了。” “石板铺路哪那么容易?一块石板得雇人从山里采、再拉回来,成本太高,咱武陵县眼下的家底,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工程。” 苏康摇了摇头,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不过你也别愁,咱武陵县不是有石墨矿吗?用石墨搭建水泥窑,再自己烧水泥,不管是铺路还是盖房,都比石板划算得多!” 鲁琦却听得一脸茫然,手里的青砖都差点没抱稳:“石墨矿?那玩意儿不就是磨成粉写字用的吗?还能用来建窑?还有您说的水泥,又是啥新鲜玩意?” “你先别管石墨能不能建窑,跟我去工坊,我慢慢跟你说!” 苏康拉着鲁琦就往工坊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咱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石混着煤炭一起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磨成细粉,最后掺上点石膏粉,这就是水泥!比我在威宁县做的火山灰水泥好用十倍,不管是铺几里地的大路,还是盖两层高的瓦房,都结实得很!” “就这四样混着烧?” 鲁琦还是没转过弯来,挠着头追问道,“石灰石烧石灰我知道,能砌墙能和泥;黏土加水能捏瓦罐;铁矿石能炼铁,煤炭能当柴烧,可这四样凑一起烧,真能烧出您说的‘水泥’?别到时候烧出一堆又硬又脆的疙瘩,扔了可惜,留着没用。” “行不行,试了就知道!” 苏康拍了拍鲁琦的肩膀,语气笃定,“你赶紧安排人办四件事:第一,立即派人前去威宁县采购一些威宁牌水泥过来,越快越好;第二,派人去苗家寨跟阎武他们拉点石墨回来,准备建造五座能耐高温的水泥窑;第三,再盖几间工坊,用来粉碎石头、研磨粉末、混合原料;第四,多烧点石灰,做成石膏粉备用。” 鲁琦虽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也知道苏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当即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在派人前去威宁县采购火山灰水泥之际,武陵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半个多月后,威宁牌水泥终于拉回来了,耐高温的水泥窑也得以开始进行建造。 众人并不知道石墨的用法,还是苏康给出了建议:“把石墨粉碎混上黏土,再加点从威宁县买回来的简易水泥,加水搅成泥浆,用来砌砖和像抹墙似的抹在窑壁上。这样既能耐高温,又能粘得结实!” 正如苏康所说,半个月后,五座水泥窑就建好了,旁边的数间工坊也盖得整整齐齐。 苏康站在水泥窑前,看着崭新的窑体和工坊,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 —— 他在威宁县只做过简易水泥,这种高温烧制的水泥,到底能不能成,还得靠一次次试验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康按照记忆里的烧制水泥的原材料配方,带领鲁琦和工匠们开始进行了试烧。 经过多次改良配方,他最终得到了石灰石占比为百分之七十三、粘土占比百分之十五、铁矿石占比为百分之一、煤炭粉占比百分之十一的最佳配方,照此配比烧制出来的水泥熟料细腻而纯净,混合适量的熟石膏粉后,就成了他心目中的水泥! 这天一大早,苏康来到试验场,开始检验昨日新烧制出来的水泥质量。 他掀开草席,看着木模里的水泥方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锤子重重一敲,“当”的一声脆响,锤子弹了回来,方块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又让人把方块翻过来,底部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缝。 “成了!真成了!” 苏康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鲁琦,“你看,这硬度,比石头还结实!” 鲁琦也赶紧拿起方块,用手使劲掰,方块却纹丝不动。 他高兴得直喊道:“我的娘哎!这玩意儿也太神了!以后咱武陵县铺路,再也不用愁烂泥路了!” 可刚高兴没两天,新的麻烦又冒了出来 —— 研磨熟料需要石磨,可工坊里只有两台石磨,磨起来慢得很,一天磨的粉只够铺一小块地。 苏康看着堆成小山的熟料,心里又犯了愁:“要是能快点磨就好了。” 柳青送晚饭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苏康的嘟囔,忍不住开口:“少爷,我听我张老爹说,他以前村里磨面粉,要是石磨慢,就给磨盘装个大木轮,用牛拉着转,能快不少。咱这磨熟料,是不是也能试试?” 苏康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立马吩咐鲁琦,让他跟木匠们给石磨装了个大木轮,再用绳子把木轮和磨盘连起来,用牛拉着转。 一试之下,速度果然快了不少,一天能磨出以前三倍的粉,堆在旁边的熟料也慢慢变少了。 第一批水泥终于做出来了,苏康让人在县衙门口圈了块空地,打算先铺个小广场试试。 工匠们先用碎石把地面整平、压实,再按苏康说的比例,把水泥、砂子、碎石和水搅成泥浆,均匀地铺在碎石上,并一一夯实。 随后,鲁琦拿着木抹子,一下下把表面抹平,引得不少百姓围过来看热闹。 “大人这是在干啥?铺这么一层灰乎乎的东西,能结实吗?” “我看悬,这玩意儿跟稀泥似的,晒干了肯定一踩就碎,到时候还得重新铺。” “就是,还不如铺点石板实在,至少石板硬啊!” …… 苏康没理会大家的议论,铺好后,他每天都去广场查看情况,并指派两名衙役早晚淋水保养一次。 前三天,水泥浆慢慢凝固,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到了第五天,水泥彻底干透,变成了一块平整的深灰色地面,用脚踩上去,硬得能听到清脆的响声。 有个小孩穿着新布鞋,怯生生地踩了上去,见地面不沾泥,立马高兴地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娘!娘!你看!这路不沾泥!我的新鞋一点都不脏!” 百姓们见状,都立即围了过来,有人用脚使劲踩,有人捡来石头敲,地面硬是没出一点裂纹,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大家都惊呆了,纷纷凑上前摸了摸,嘴里不停感叹道:“这水泥也太神了!比石板还硬,还不沾泥!以后咱武陵县的路都用这个铺,再也不用走泥路了!” 苏康看着百姓们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 铺路需要雇人,需要准备更多的碎石、水泥,城外的路那么长,需要的材料更是不计其数。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他这个县令,想闲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喽! 第274章 样板房 水泥的事刚理顺,苏康便又开始琢磨起百姓们的住房来。 利用水泥来建造房子,将会是他推广新式住宅的神兵利器! 这天他去城西外头转悠,看到王二麻子家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都快烂了,风一吹就掉草屑,墙是土坯砌的,到处是裂缝,心里就不是滋味。 “王二麻子,你家这房子,下雨不得漏雨啊?” 苏康走进院子,看着屋里摆着的几个接雨的盆,忍不住问道。 王二麻子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大人,咋能不漏呢?上次下大雨,屋里漏得跟水帘洞似的,我和媳妇一夜没睡,光挪盆了。可咱没钱盖新房,只能凑活着住。” 苏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回到城里后,他拉着鲁琦的手说道:“咱得让百姓住上结实的房子!水泥都做出来了,正好派上用场。咱先盖几间样板房,让大家看看好房子的好处,再给点优惠,肯定有人愿意盖!” 鲁琦有点犹豫:“大人,盖样板房得不少材料吧?青砖、瓦片、水泥,这都是钱啊!要是百姓不愿意盖,那不白费功夫了?” “钱的事不用愁,材料都是咱自己产的,成本低。” 苏康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咱盖三种样式的:青砖青瓦的、土坯墙配瓦顶的、水泥抹墙的,让百姓自己选,总有一款适合他们。” 说干就干,苏康让人在县城边上找了块空地,画了图纸 —— 他可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住房的布局他门儿清,图纸上哪里是门、哪里是窗、哪里打地基,都标得清清楚楚,连不认字的工匠都能看懂。 鲁琦带着工匠们很快就开工了。 青砖是现成的,瓦片也够,水泥刚做出来,正好用来抹墙和铺地坪。 苏康有空就去工地帮忙,要么递灰浆,要么扶着门框,弄得一身灰,跟个普通工匠似的。 “大人,您歇会儿,这点活我们来就行!” 工匠们见他总干活,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多干点,房子能早几天盖好,百姓也能早几天看到。” 苏康擦了擦汗,笑得没心没肺,“再说了,干活还能锻炼身体,比在县衙坐着强!” 可刚盖到一半,就出了麻烦 —— 负责抹水泥的工匠李师傅,把水泥、砂子和水的比例弄错了,水放多了,抹在墙上的水泥稀糊糊的,干了之后一捏就掉渣。 “这咋整?” 李师傅急得直冒汗,“这面墙白抹了,还浪费了不少水泥。” 苏康也有点生气,可看着李师傅着急的样子,又不忍心骂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没事,咱重新抹。你记住,水泥、砂子和水的比例是一份水泥、两份半砂子和半份多水,搅到能捏成团、不滴水就行。我给你做个示范。” 苏康挽着袖子,亲自搅拌水泥,一边搅一边教李师傅:“你看,这样的稠度才对,抹在墙上不容易掉,干了也结实。” 李师傅跟着学,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没半个月,三间样板房就盖好了。一间青砖青瓦,用水泥砂浆来砌墙并抹墙;一间土坯墙,屋顶铺着新瓦片;还有一间更特别,墙面是用水泥砂浆打底石膏抹灰的,白花花的,窗户又大又亮,看着就洋气。 这三种样板房的地坪都是用水泥混凝土浇筑,既坚硬又平整。 盖好那天,苏康让人敲锣打鼓,还在门口摆了两筐瓜子,通知百姓们来看新鲜。 没一会儿,空地上就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赶大集还热闹。 “哎哟!这青砖房看着就结实!墙面光溜溜的,肯定不漏雨,地面也这么好!”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扒着窗户往里瞅,眼睛都直了,“比我家那茅草屋亮堂十倍!” “我看那土坯房也不错!” 一个妇人摸着瓦片,笑着说,“土坯墙咱自己就能砌,要是瓦片能便宜点,我家也想盖!” 苏康站在高台上,拍了拍手,等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乡亲们,这三间房都冬暖夏凉,还结实。谁想盖,官府给三样好处:第一,免费给图纸,教大家怎么盖;第二,青砖、瓦片、水泥可以先赊账,秋收了再还,一分利息都不要;第三,家里实在困难的,还能领材料补贴!”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马炸开了锅。 有个穷汉子叫李四,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怯生生地挤到前面:“大人,我家就我一个人,没多少钱,也没多少粮食,能盖吗?” 苏康走下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你要是想盖,官府给你补贴一半的瓦片,再派工匠帮你,你只要出点力气就行!” 李四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连道谢:“谢谢大人!我早就想盖间结实的房子了,就是一直没机会!” 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几个穿着苗服的人,领头的正是苗家寨的阎武。 他绕着样板房转了两圈,又进屋里看了看,才对苏康说:“苏大人,这房子是好,可跟我们苗家的竹楼不一样。我们住惯了竹楼,离地面高,通风好,不怕潮气,这房子我们住着能习惯吗?” 苏康早就想到了这事,笑着说:“当然能习惯!咱可以改啊!保留你们竹楼的样式,屋顶换成瓦的,柱子用石头打底,这样不怕虫蛀,也更结实。我让鲁琦给你们画专门的图纸,保证你们住着舒服。” 阎武一听,高兴得直搓手:“那太好了!我回去就跟寨里人说,肯定有不少人愿意盖!” 没几天,就有三十多户人家来报名盖房。 苏康让人把图纸印了好多份,还组织了五个懂建房的工匠,分成五个组,每个组负责一片区域。 王二麻子是第一个报名的,他咬咬牙,用家里仅有的两袋粮食抵了部分青砖钱,又帮鲁琦烧了半个月砖,抵了瓦片钱。 可盖房的时候,王二麻子又犯了难 —— 他不知道怎么打地基,挖的坑太浅,刚砌了半人高的墙就歪了,他急得直哭,生怕房子塌了。 苏康听说后,赶紧带着工匠前去帮忙。 他教王二麻子:“打地基得挖半人深的坑,里面填上碎石,再铺一层水泥,这样地基才结实,墙才不会歪。” 工匠们帮着重新打地基,又把歪了的墙拆了重砌。 没过一个月,王二麻子的新房就盖好了。 搬家那天,他特意请了苏康去喝酒。 新房里干干净净的,地面用水泥混凝土抹了,不怕潮;墙面刷得白白的,亮堂堂的;窗户又大,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王二麻子的媳妇乐得合不拢嘴,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大人,您尝尝,这是在新灶上做的,火又旺又稳,比以前快多了!” 苏康尝了一口,鸡蛋羹又嫩又香,心里热乎乎的。 他看着满屋子的笑脸,又看了看外面陆续开始盖房的人家,心里琢磨着:等大家都住上结实的房子,武陵县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他的腰包也会越来越鼓! 可没高兴几天,又有麻烦了 —— 有几户苗家寨的人来报名盖房,说看不懂图纸上的汉字。 苏康只好让人把图纸画成更简单的图画,还派了个懂苗语的工匠去指导。 他心里嘀咕着:看来推广新房也不是一帆风顺,还得慢慢教、慢慢帮,才能让百姓真正住上放心房…… 第275章 要致富先修路 水泥一造出来,苏康心里那盘修路的大棋总算能落子了。 苏康天天跟王刚、鲁琦他们叨叨:“要致富先修路,这话真没瞎掰!咱武陵县想过好日子,第一步就得把路修明白了!” 有人私下里嘀咕:“修路哪是闹着玩的?得花老多银子吧?县衙那点家底,够干啥的?” 这话传到苏康耳朵里,他拍着胸脯就应了:“钱的事儿我包了!你们别操心!” 没人知道苏康的兜里有多厚实——他晚上在屋里数银票,一沓沓的,手指都摸得发滑。 当初从京城去威宁县,他带了二十一万多两;在威宁折腾一年多,搞贸易、搞简易水泥,又攒了不少;到武陵县后,卖青砖、卖新水泥,又是一笔进项,加起来快三十万两了。 而且威宁的生意也没有断着,有他二表哥魏国成帮他打理着那里的一切生意,他的进项一直是源源不断的。 “这些钱本来就是给百姓办事的,现在正好用在点子上!” 苏康把银票锁进木匣子,心里门儿清。 钱,他能赚,也不在乎花出去这一点点! 可武陵县这破地形真愁死人了,到处是土坡子,河啊湖啊绕来绕去,进出不是窄巴巴的山路,就是一下雨就陷脚的泥巴路,修起来老难了。 苏康蹲在城门口揉太阳穴,跟柳青抱怨道:“这路不修不行,可光靠锄头挖石头,挖到明年也通不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新式火药!有那玩意儿做炸药包,再硬的石山也能炸开!” 于是,他即刻带着柳青返回县衙,当下就叫人喊来王刚和阎武,嗓门都提高了八度:“你俩赶紧去凑硝石!越多越好,能拉多少拉多少!” “是,少爷!” 王刚知道他要干什么,闻言并没有多问,拉着疑惑不解的阎武就往外走,前去张罗人员和马车或牛车。 等王刚和阎武走后,苏康便又转头让人找来鲁琦,吩咐道:“你去苗家寨找个偏点的地方,盖个简易工坊,带有大灶台,再准备两口大铁锅、几个大点的木架子、一些纱布、几根木棍、几个大缸,几个细筛子和多一点的大陶盆,专门做火药!别让人随便进出!” “火药?” 鲁琦不知道苏康要制造火药拿来干嘛,满头雾水,但也不好问,只好领命而去,带上鲁钰和数名工匠,也带上工具,一起赶往苗家寨。 苏康要制作的火药是一种新式火药,这种火药苏康在威宁就做过,熟得很;而且武陵县硝石矿多,随便找个山坳就能挖着,简直是天助他也。 没几天,王刚和阎武等人就赶着五辆牛车回来了,车上堆满了硝石块子,看着就沉。 “王叔留下,跟着我走。阎叔,你们再辛苦一下,将这些硝石送到苗家寨去,送到鲁琦的手中。” 苏康检查了一番后,就直接下令让阎武他们转运到苗家寨去。 等阎武带人赶着牛车离去后,苏康则坐上自己的马车,由王刚驾驭着,也赶往苗家寨,前去查看鲁琦等人建造的工坊。 来到苗家寨,见到鲁琦等人已经建好了简易工坊:青砖墙,木架梁,青瓦屋顶,水泥地坪、木窗,还有大灶台,其他东西也都一应俱全,还挺像样的。 “行,这地方够隐蔽,就这儿了!” “准备得不错!” 万事俱备,苏康就亲自上阵,带着王刚、阎武、鲁琦和鲁钰,还有几个会干活的苗家工匠,天天泡在工坊里。 第一步得从硝石里提炼纯硝石(其实是硝酸钾,苏康没跟他们解释那么细,说了也听不懂)。 苏康让工匠们先把硝石倒进大缸里,又让人烧热水 —— 得烧到冒热气,大概八十度的样子,再往水里加草木灰,搅和匀了,做成草木灰水。 “把这热水倒进缸里,没过硝石,使劲搅拌!” 苏康拿着木棍示范,搅得胳膊都酸了,然后让其他人来进行操作。 等硝石化得差不多了,苏康便指挥工匠们再用细布过滤 —— 布得叠三层,不然杂质滤不干净。 过滤后的水则倒进大陶盆里,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 过了两天,陶盆底下就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晶体,跟盐似的,但比盐更为晶莹剔透和粗大。 众人见状,都大为惊奇,这东西,他们可都没有见过。 苏康让人把晶体刮下来,再晾晒一天,晾干后,他便拿给大家看:“这就是纯硝石!做火药的关键,有了它,威力才够大!” 工匠们凑过来摸,有人小声问道:“大人,这玩意儿看着跟盐似的,真能炸石头?” 除了王刚之外,阎武、鲁琦和鲁钰也都是怀着同样的疑问,转头看着他。 苏康笑了:“等着瞧,待会儿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硫磺粉和木炭粉来,用小秤仔细称量:“硝石占七成五,硫磺一成二,木炭粉一成三,少一点都不行!” 称量完毕,他将它们都倒在大陶盆里,又加了点酒液,然后让大家用木棍慢慢搅匀,最后用细筛子筛成颗粒状。 筛下来的颗粒状物,他则让人移到阴凉的地方,摊开来进行晾晒。 “这就是新式火药!比老火药威力大好几倍,炸石头跟玩似的!” 等到这些颗粒状物晾干后,苏康抓了一把给大家看,颗粒均匀,闻着有点呛。 接下来做炸药包和竹筒手榴弹。 炸药包做起来很简单,只要找来厚实的粗布缝成袋子,把火药装进去,扎紧口,留个引线口就行。 竹筒手榴弹制作起来更省事,找小手臂般粗的竹子,截成一头带竹节不漏气的五寸长的竹筒,装进火药,插上引线,另一头再塞个木塞,敲紧了就行。 “炸药包用来炸石山,竹筒手榴弹留着防身,遇到山匪也有个招呼的!” 苏康把做好的炸药包和手榴弹摆在地上,展示给大伙看。 “这样就行啦?” 鲁琦等人还是疑惑不解,半信半疑。 于是,苏康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行了试验。 “轰隆隆”的巨大爆炸声浪,把鲁琦、阎武等人都给吓坏了,这才相信了苏康的话。 这种新式火药制作出来的炸药包和手榴弹,真的能开山炸石,很是顶用! 有了炸药包,修路的进度就有保障了。 于是,苏康就把修路的活儿交给王刚和阎武来打理,让他俩去招人。 消息一放出去,县衙门口就挤破了头 —— 这年头能有份稳当活儿,还管三顿饭,谁不乐意? 有个老汉拉着儿子来报名,激动不已:“大人,俺们父子俩有的是力气,能扛石头、能挖土,给口饱饭就行!” 苏康要修的第一条路,是从武陵县城到苗家寨的山路。 以前这路窄得只能过一辆牛车,还坑坑洼洼的,赶车的得时不时下来推,一不小心就很容易翻车。 现在有了炸药包,遇到挡路的大石头,工匠就钻个洞,把炸药包塞进去,点着引线就跑。“轰隆”一声闷响,石头就炸成了碎块,民工们再用锄头把碎石头清走,铺一层碎石打底,最后浇上水泥砂浆,用木抹子抹得平平的。 忙了一个月,这条路终于修好了。 宽宽的水泥路,三辆马车并排走都不挤,太阳一照,路面泛着淡淡的灰光,看着就结实。 苗家寨的人听说路通了,全跑出来看,有的还牵着牛、赶着车,从寨子里走到县城,再走回来,嘴里不停喊:“通了!真通了!以后去县城再也不用蹚泥路了,鞋都不会脏!” 阎武拉着苏康的手,眼眶都红了:“大人,咱苗家寨盼这条路盼了上百年!以前老一辈人说,要是能有条好路,死也瞑目了,现在真的实现了!您是咱苗家的大恩人啊!” 苏康拍了拍他的手,含笑道:“这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他没歇着,又让王刚和阎武带人接着修路。 他打算把苗岭周围的工坊和县城都用水泥路连接起来。 这些工坊是烧制青砖青瓦、烧制水泥、制火药的地方,路通了,运原料、送成品都方便,省得人扛马驮的。 等这些路修得差不多了,苏康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心里琢磨开了:“接下来就该啃硬骨头了——武陵县城依山而建,西面临山,至少得修建三条出瞿的通道!只要这三条路通了,武陵的货就能运出去,外面的东西就能运进来,人们的日子肯定就能火起来!” 第276章 开修瞿通新道 武陵县往东有个瞿通岭,那山高得能摸着云彩,路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走,是往东进出武陵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可这路也就够人走,想赶车运点东西?门儿都没有! 平时运粮食、运山货,全靠人背马驮。有次一个挑夫背了两袋米,走到半道脚滑,差点摔下山崖,吓得魂都没了。 马更惨,一趟下来,背上的毛都磨掉一块,得歇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苏康早就想修这条道了,这天一早,他就带着柳青、王刚、阎武和鲁琦,还有两个常年在山里跑的猎户——老张和老李,一起去勘察道路。 天刚亮,苏康就带人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脚下。 抬头一看,山路跟条细绳子似的绕在山上,有的地方直上直下,得抓着旁边的树枝往上爬,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柳青一路都扶着苏康,手一直在抖,脸吓得煞白:“少爷,这路也太险了!万一踩空了可咋整?要不……咱别修了?” 苏康喘着气,指着瞿通岭那边直言道:“你往那边看,翻过这岭就是平原,路通了,运一袋米能省一半功夫!现在看着难,修好了就方便了,再难也得修!” 猎户老张指着前面一处陡峭的岩壁,叹着气说:“大人,前面那段更难走,叫‘阎王坡’,下雨天全是泥,根本站不住脚。去年有个挑夫从这儿摔下去,连人带货都没找着……” 鲁琦从背上取下锤子,走到一块岩石前敲了敲,“当当当”,响得很是生脆,手都震麻了。 他皱眉道:“这石头比铁还硬,靠锄头挖,挖到明年也挖不通!得用咱之前做的炸药才行,可那炸药真能炸开这硬疙瘩?” 苏康白了他一眼,拍了拍口袋里的竹筒手榴弹,底气十足:“你忘了上次炸县城到苗家寨的山路了?那石头不比这个软,一炸就开!我还琢磨着,再往火药里多加点硫磺,威力还能再大点儿,炸这石头绰绰有余!” 勘察完回到县城,苏康立马召集大伙在县衙议事。 县丞的周文彬皱着眉,抠着手指头,叹息道:“大人,修路可不是小数目,咱县衙库房里,连一千两银子都凑不齐,哪够啊?” 苏康早有打算,清了清嗓子,大声道:“钱的事不用愁!咱搞‘以工代赈’—— 凡是来修路的,每天管三顿饭,顿顿管饱!早饭小米粥就咸菜,中午贴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晚上还能喝上红薯汤,赶上逢集,咱再添碗炖菜,里面有肉星儿!不光管饭,每天还发十文钱,干满一个月,再额外多给五十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更亮:“还有!这修路的总花销,县衙出一点,剩下的部分,我自己掏!” 这话一落地,屋里的人全都惊得站了起来,周文彬吓得嘴都合不上了:“大人,您自己掏大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花多少都值!” 苏康摆了摆手,掷地有声,“只要路通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点钱不算啥!” 他可说是全包了修路的费用! 但他还是觉得很值,他的生意要做大做强,唯有把进出武陵的道路都给修好了,权当是投资吧! 消息传出去,县衙门口从大清早开始就排起了长队。 老汉牵着刚成年的儿子,媳妇拽着当家的,连邻村的佃户都跑来了,个个踮着脚往里面瞅,生怕名额被抢光了。 有个黑瘦的汉子挤到前面,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官爷,俺能来不?俺有力气,能扛石头、能挖土,啥活都能干!” 一个大娘拽着两个半大孩子,眼里满是期盼:“俺家娃多,正愁没饭吃,给口饱饭就行,钱少点没关系!” 正乱糟糟间,阎武带着几十个苗民来了,个个背着砍刀,腰杆挺得笔直。 他拉着苏康的手,声音有点发颤:“苏大人,咱苗家寨也来凑份力!以前咱寨里的山货,得靠人背三天山路才能到县城,还常被山匪劫。路通了,山货能运出去,咱苗家人也能挣着钱,这活,俺们干!” 苏康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有汉人,有苗人,个个眼里透着盼头,心里觉得暖烘烘的:“大家别挤!人人有份!来了都先登记,按户分住处,咱今天就开工!” 开工那天,锣鼓敲得震天响。 几百号人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拿着锤子,浩浩荡荡往瞿通岭而去。 苏康把人分成了六组:王刚带一组炸石头,手里揣着炸药包,专门对付硬石山;鲁琦带一组拓路面,把窄的地方挖宽,能过马车;老工匠带一组铺碎石,把路面垫平,免得硌脚;阎武带一组运材料,用牛车拉水泥、拉碎石;年轻小伙们则负责搅拌水泥砂浆并浇筑路面;妇女们则在临时搭的伙房里做饭,烟囱里冒的烟,在山坳里飘得老远。 苏康每天都往工地上跑,早上帮着抬碎石,中午去伙房看饭做得够不够,晚上还帮着清点人数。 有个姓王的老汉,快六十了,之前在家啃树皮,现在每天能吃三顿饱饭,他拉着苏康的手,老泪纵横:“大人,俺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当官的跟咱一起扛石头、吃粗粮!您这不是官,是咱百姓的靠山啊!” 民工们的干劲更足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歇着。 伙房的大娘们也用心,每天换着花样做饭做菜——今天贴饼子,明天蒸红薯,隔三差五还杀只鸡,炖锅鸡汤给大家补补。 有个叫狗剩的小伙子,才十七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娘得了咳嗽病,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着,爹腿疼,连锄头都握不住,没钱抓药,他听说修路管饭还发钱,就来了。 一天晚上,狗剩拿着刚发的十文钱,小心翼翼包在手绢里,跟苏康说:“大人,俺现在每天能攒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够给娘买三副草药了!等路通了,俺想攒钱买头驴,拉货挣钱,让娘和爹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呢!”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好小子,有志气!路通了,我给你找运输的活,保准你能挣着钱!” 整个工地上,大家热火朝天地干着。 有人在炸石头,烟尘里透着笑声;有人在铺水泥,手里的抹子挥得飞快;伙房里飘来饼子的焦香,孩子们在旁边追着玩。 此情此景,让苏康心里踏实得很。 他知道,这“以工代赈”不光修了路,更暖了百姓的心,而这心齐了,武陵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第277章 开山遇阻 在修建瞿通岭通道的同时,苏康就让周文彬帮他继续招人,又招募了三百多人,加入到了修路的大军之中,修路的进程就更为神速了。 瞿通岭通道的工程,一开始推进得十分顺利。 炸石头、铺碎石、浇水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民工们每天收工后,都会聚在工棚里,捧着粗瓷碗,边吃边掐算着:“照这个进度,顶多一个月就能全线贯通了!” 可没想到,修到一处名为“鹰嘴崖”的地方,工程突然卡了壳。 这鹰嘴崖名副其实,整座山岩探出一块巨大的岩石,形似鹰嘴,正好横亘在路中央。岩石坚硬得离谱,一锤子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再用劲敲,锤子震得人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负责爆破的老工匠皱着眉,试着用之前的方法,即使用炸药包来开山炸石。 他将炸药包塞进岩石的缝隙里,点燃引线,“轰隆”一声巨响,烟尘翻滚。可等烟雾散尽,大家定睛一看,岩石上只是剥落了几片碎石屑,主体依旧安然无恙,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鲁琦急得嘴上起了泡,用指甲抠着水泡,蹲在地上翻着工程图纸,抬头对苏康说道:“大人,这鹰嘴崖太硬了!咱现有的炸药根本不顶用,炸不动啊!要不……咱们绕着走?多走十里地,虽然费点劲,但至少能接着修,总比在这儿卡着强!” 苏康走到鹰嘴崖下,仰起头仔细端详那块巨大的岩石,缓缓摇头:“绕着走不行!多走十里地,以后运货就要多花半个时辰,来回就是一个时辰,日积月累,这损失可不小!必须从这里过。硬的不行,咱就想办法让炸药威力再大点儿!” 鲁琦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咋加大威力啊?之前硫磺已经加不少了,再多加,会不会……炸着自己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康胸有成竹,“上次做火药,硫磺只加了一点,这次加到一成五!装炸药包时再压得更实一些,威力肯定能翻倍!你让人回苗家寨的工坊改造火药,再做几个大炸药包,每个装两倍的火药,保准能炸开这石头!” 鲁琦半信半疑,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点头照办。 阎武听说要炸鹰嘴崖,也兴致勃勃地跟着回到苗家寨去帮忙。 他力气大,装火药时能把袋子捣得结结实实,还能帮忙筛火药,让颗粒更为均匀。 工匠们按照苏康的吩咐,在鲁琦的指点下,将硫磺比例提高到一成五,然后用石磨细细研磨,混成火药后筛成颗粒状。 接着,他们将火药装进厚实的粗布袋子里,用木棍反复压实,一共做了五个大炸药包,每个都有几十斤重,看着就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大家用牛车将炸药包运到鹰嘴崖下。 老工匠们拿着凿子,在岩石上开凿炮眼 —— 炮眼必须足够深,否则炸药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几个人轮换着干,凿了近一个时辰,才凿好三个深约一尺的洞。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炸药包塞进炮眼里,引出长长的麻绳引线,再用泥土将洞口封紧。 苏康让所有人退到五十步外的安全地带,然后转头喊道:“狗剩!” 狗剩应声跑过来,手里攥着火把,眼神有些紧张。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胆子大,之前也点过引线,这次还你来!小心点,点着了就往回跑,千万别回头!” 狗剩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人放心!俺能行!” 他猫着腰冲了过去,先点燃最左边的引线,火星“滋滋”地窜出来,他又飞快地点燃中间和右边的引线,然后撒腿就往回跑,速度快得差点摔一跤。 引线燃烧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没一会儿,三声巨响接连传来 ——“轰隆!轰隆!轰隆!”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烟尘像三朵巨大的蘑菇云般直冲云霄,呛得人连连咳嗽,连远处的树叶都被震落下来。 等烟尘渐渐散去,众人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一看 —— 所有人都愣住了。 鹰嘴崖上的巨石被炸得粉碎,碎石块铺满了地面,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原本挡路的 “老鹰嘴”彻底消失了,露出了平整的山体。 鲁琦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苏康的肩膀:“成了!真成了!大人,您这法子太神了!我还以为炸不开呢!” 苏康也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我就说能行吧!这下可以继续修路了!” 接下来的工程就顺利多了。 大家先将碎石清理干净,然后拓宽路面 —— 必须修到三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宽度,接着铺垫碎石层,浇上搅拌均匀的水泥砂浆,用木抹子抹平压实。 数日后,鹰嘴崖这段路终于完工了,很快,整个瞿通岭的通道就修好了。 新铺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灰光。 民工们蹲在路边,用手掌轻轻抚摸路面,啧啧称赞:“这路真结实,比石板还硬!” 通车那天,工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附近村子的百姓都赶来,想看看第一辆马车驶过鹰嘴崖的场景。 苏康让人找来一辆装满粮食的牛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他赶着牛,双手微微颤抖,缓缓走上水泥路。 牛蹄子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车身稳如平地,丝毫没有颠簸。 走到鹰嘴崖路段时,车夫特意停下,下车用手摸了摸路面,激动地大喊:“成了!真的成了!以后拉粮食再也不用绕路,也不怕摔下山崖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甚至点燃了过年剩下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间。 鲁琦望着平整的路面,感叹道:“大人,这水泥路也太结实了,我看撑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苏康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撑个二十年就不错了!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武陵县肯定富起来了,有的是钱修更好的路!” 修通了进出瞿通岭的道路后,苏康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修建往南往北的两条通道,工程再次加码。 民工们每天干活时都哼着小调,有人还编了个顺口溜:“苏大人,有本事,炸石山,修大路,百姓日子有盼头!” 第278章 匪患干扰 连通武陵县城的水泥路面一节节向前延伸,民工们脸上的笑意也一天比一天浓。 每天收工时,大家总会蹲在刚浇好的路面旁,用手指戳戳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泥,看着指尖留下的浅印,琢磨着通车后拉货的光景。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正悄悄缠上了修路队。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伙夫老张。 一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去粮囤搬米,掀开盖在粮袋上的油布,却发现最外层的两袋糙米少了大半 —— 袋口被划了个细长的口子,米粒撒得满地都是。 老张急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喊:“谁偷粮食啊!这可是咱半个月的口粮!” 民工们围过来一看,都议论纷纷。 有人说:“会不会是哪个兄弟饿极了,偷偷拿了点?” 也有人反驳:“要拿也不会拿这么多,还把袋子划烂,不像是自己人干的。” 苏康赶来时,地上的米粒已经被晨露打湿,黏在泥土里。 他蹲下身,看着粮袋上的口子,指尖摸过边缘的毛茬:“这口子是用刀划的,而且划得很利落,不像是民工常用的柴刀,倒像是土匪用的短刀。” 可当时大家都没太在意——毕竟只是丢了点粮食,或许真是附近村民顺手牵羊。 可没过三天,更大的乱子来了。 那天夜里,工地上的人都睡得正香,突然有人喊:“着火了!草垛着火了!” 大家披着衣服跑出来,只见堆在牛车旁的草垛已经烧得通红,火苗蹿起两丈多高,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民工们赶紧提水桶、抱沙土,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把火扑灭。 被烧的草垛是李老栓从家里拉来的,他家养了一头老黄牛,每天拉完材料,全靠这草垛喂牛。 看着黑乎乎的草灰,李老栓蹲在地上,双手抹着眼泪:“这可咋整啊……俺家老牛跟着俺辛苦一辈子,现在连口草都没得吃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周围的人都心里发酸。 苏康赶紧让人去县城的粮站买新的干草,又走到李老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您别着急,新买的干草下午就能到,保证您家的牛饿不着。要是不够,我再让工坊多送两车来。” 李老栓抬起头,眼眶通红:“苏大人,俺知道您心善,可这火……烧得蹊跷啊,夜里风不大,草垛怎么会突然着火?” 苏康没说话,只是盯着草垛旁的地面。 地上除了草灰,还有一小截没烧完的麻绳 —— 那不是民工常用的草绳,而是用来绑火把的粗麻绳。 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真的是有人故意放火。 当天晚上,苏康让两个年轻民工轮流守夜,特意叮嘱他们多留意周围的动静。 可守到后半夜,负责守夜的阿强实在困得不行,靠在树干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粮囤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影正蹲在粮袋旁,手里拎着个布袋,正往里面灌米。 “谁啊!干啥呢!” 阿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抓起身边的木棍就冲了过去。 那黑影吓了一跳,手里的布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跑了没两步,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把,“啪”地扔在旁边的草垛 ——幸好下午刚给草垛浇过水,火把只烧起一小团火苗,就灭了。 阿强追到路边,黑影已经钻进了树林,不见了踪影。 他跑回来时,脸色还发白,拉着赶来的苏康说:“大人,是山匪!肯定是山匪!他扔火把想烧草垛,要不是草是湿的,今晚又得着火!” 苏康看着地上的布袋和没烧完的火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工头老王也赶了过来,急得直跺脚:“大人,这山匪也太猖狂了!先是偷粮食,再是放火,这要是不整治,以后没人敢干活了——昨天就有两个民工说,夜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吓得一夜没睡!” 周围的民工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焦虑。 “是啊大人,俺们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就怕山匪闯进来!” “要是山匪带刀来,伤了人可咋整?” “要不咱先停工几天,等官府派人来管管?” 苏康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停工不行,路得接着修。不过大家放心,我有办法。” 他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刚:“王叔,咱们组建个护路队吧!从民工里挑些年轻力壮的,让阎武教他们点格斗的本事,再安排人夜里巡逻,既能自保,也能防着山匪再来。” 王刚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工地上有不少小伙子,身强力壮的,学个三五天就能上手。阎武会功夫,让他教准没错!” 消息一传开,民工里的年轻小伙子都踊跃报名。 没半天功夫,护路队就凑齐了二十多个人 —— 有汉人,有苗人,最大的二十五岁,是陆家庄的阿勇,力气大得能扛着百斤重的水泥袋走一里地;最小的才十八,是苗家寨的阿木,身手灵活,爬树比猴子还快。 第二天一早,阎武就把护路队带到工地旁边的空地上,开始教他们格斗。 他先站在空地上,双手握拳,摆出个架势来:“大家看好了,遇到匪徒,第一别慌,先护住自己的头脸和胸口——这些地方软,容易受伤。然后瞅准机会,用拳头打他的肚子或者肋骨,这些地方疼起来,他就没力气反抗了!” 说着,阎武让阿勇过来当“靶子”,演示怎么出拳。 阿勇个子高,力气大,一开始却不太放得开,出拳软绵绵的。 阎武皱着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出拳要快,要狠,胳膊别太弯,用腰上的劲带动拳头 —— 你再试试!” 阿勇照着阎武说的,深吸一口气,腰一拧,拳头“呼”地打了出去,正好落在阎武事先画的记号上。 阎武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记住,别跟匪徒硬碰硬,要是他有刀,就用手里的木棍挡,先把他的刀打落,再动手!” 小伙子们学得很认真。 有的拿着木棍,两两一组,模拟跟匪徒打斗;有的直接赤手空拳,练习阎武教的招式。 阿木身手灵活,学格挡的动作学得最快,没一会儿就能躲开同伴的“攻击”;阿勇力气大,出拳越来越有力,好几次把同伴打得连连后退。 练到中午,阿勇擦了擦额头的汗,得意地拍着胸脯说:“阎师傅,您这招太管用了!下次再遇到山匪,我肯定能把他撂倒,让他再也不敢来捣乱!” 阎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得意!真遇到匪徒,他们手里可能有刀有棍,比练习的时候危险多了。到时候一定要机灵点,实在打不过,就敲锣喊人,别硬撑!” 第279章 应对匪患之策 除了格斗,阎武还教大家怎么站岗放哨。 他这个前任武陵县尉,缉拿捕盗的头子,可不是白当的! 阎武把护路队分成了十个小组,每组两个人,夜里轮流巡逻,从工地的东头走到西头,每半个时辰走一圈。 巡逻的时候,两人一起配合,一个人拿铜锣,一个人拿木棍,一旦发现不对劲,就敲锣通知大家——铜锣声大,能让工地上的人都听见。 护路队上岗的第一天晚上,就遇上了情况。 后半夜,轮到阿勇和阿木巡逻。 两人刚走到粮囤旁,就听见“沙沙”的声响 —— 有人正蹲在水泥堆旁边,手里拿着个麻袋,正往里面装水泥。 “谁!” 阿勇大喝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可阿木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伸腿一绊,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麻袋里的水泥撒了一地。 没等那人爬起来,阿勇已经冲了上去,按住他的胳膊,把他反绑起来。 这时候,另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钻出来,想过来帮忙,阿木举起铜锣“哐哐”敲了起来,大声喊道:“有山匪!快来人啊!” 工地上的人被铜锣声吵醒,纷纷拿着工具跑出来。 那黑影见状,吓得转身就跑,钻进树林里不见了。 大家围过来一看,被绑住的山匪穿着件破棉袄,脸上沾着水泥,吓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苏康让人把山匪带到工地上,当着所有民工的面审问。 一开始,那山匪还想狡辩,说自己只是路过,想找点吃的。 阿勇连忙把他掉在地上的麻袋扔到他面前:“你路过会偷水泥?这水泥能吃吗?” 山匪见瞒不过去,只好哆哆嗦嗦地交代起来:“俺……俺是黑风寨的。寨子里有十几个人,平时就靠拦路抢劫、偷东西过活。听说你们修路队有粮食和水泥,就想来偷点——水泥能卖钱,粮食能当口粮……” 苏康皱着眉:“你们寨子里还有谁?之前的粮食和草垛,是不是你们偷的、烧的?” 山匪赶紧点头坦白:“是……是俺们干的。上次偷粮食,是俺们老大让的;烧草垛,是想让你们没法喂牛,没法干活……” 问出了想要的答案,苏康便让人把山匪关在临时搭建的木棚里,然后对护路队的小伙子们说:“大家这次做得好,抓住了一个匪徒。但你们别忘了,他还有同伙,肯定还会来捣乱。以后巡逻的时候,一定要多留意,别掉以轻心!” 小伙子们都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有我们在,山匪别想再来捣乱!” 被抓的山匪关了没两天,黑风寨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 这次他们来得更狠。 那天夜里,护路队的阿明和阿力正在巡逻。 两人刚走到工地西头的路口,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五六个黑影,手里拿着刀和木棍,不由分说就冲了过来。 阿明反应快,赶紧敲锣,可没敲两下,就被一个黑影用刀划了胳膊,“嘶”的一声,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染红了袖子。 阿力见状,举着木棍就冲上去,想护住阿明。 可对方人多,一个黑影从背后偷袭,一棍子打在阿力的腿上,阿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直咧嘴。 黑影们见状没再伤人,而是冲去马棚,解开了三匹拉材料的马,牵着马就往树林里跑。 等护路队的其他人赶来时,黑影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受伤的阿明和阿力,还有空荡荡的马棚。 第二天一早,苏康看着阿明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还有阿力一瘸一拐的样子,气得拍起了桌子,下定了决心:“这帮匪徒,真是给脸不要脸!抓了他们一个人,居然还敢来报复,抢马伤人!不把黑风寨端了,他们迟早还会来捣乱!” 他原本是想在修通武陵出瞿的道路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帮匪徒,哪知道他们却自己找死送上门来了,还屡屡前来挑衅,那他还跟他们客气些什么呢?不如就此趁早铲除了他们,以绝后患! 对于剿匪,他有的是经验与实力! 他当即召集王刚、阎武和护路队的头领阿勇,在工棚里商量对策。 王刚之前曾去黑风寨附近侦查过,他拿出一张画在布上的地图,指着上面的一个黑点说道:“大人,黑风寨建在黑风山的半山腰,只有一条主路能上去,路又窄又陡,挺险要的。不过寨子里也就十几个人,平时就靠抢过往的商客过活,防备不算太严,夜里偷袭应该能成。” 阎武也点头补充道:“我听苗家寨的人说,黑风寨的匪首叫黑虎,满脸横肉,看着凶,其实胆子小得很,就会欺负老百姓。只要咱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肯定慌。” 苏康看着地图,手指在黑风寨的位置敲了敲,掷地有声:“那就夜袭!咱们先炸了他们的寨门,断了他们的退路,再冲进去抓人。我这里有炸药包和竹筒手榴弹,还有诸葛连弩,对付十几个山匪,足够了。” 大家一听有炸药包,都来了精神。 阿勇摩拳擦掌:“大人,您放心!这次我肯定冲在最前面,把黑虎那家伙抓住,给阿明和阿力报仇!” 接下来,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 阎武从工坊里搬来五个炸药包,又装了十几个竹筒手榴弹。苏康和王刚各带一把诸葛连弩,连弩一次能射十支箭,射程有五十多步,准头也高,之前剿匪时用过,百发百中。 护路队的小伙子们也没闲着,有的磨斧头,有的绑火把,还有的把绳子缠在腰上,准备用来绑匪徒。 阿明胳膊受了伤,不能去,就主动帮大家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你们一定要多抓几个匪徒,替我报仇!” 阿力也急忙保证道:“要是需要帮忙,你们喊一声,我就算瘸着腿也去!” 出发前,苏康特意叮嘱大家:“夜里行动,一定要轻,别弄出动静。到了寨门口,先炸寨门,然后举着火把冲进去,火把多,能吓住他们,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多。后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我和王刚去守后山,阎武带着护路队冲寨门,咱们前后夹击,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苏康的谋划,让众人信心大增,对此次夜出剿匪充满了期待。 第280章 夜袭匪巢 这天夜里,天阴得很沉,月亮和星星都躲在云里,一点光都没有,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苏康带着王刚、阎武和二十多个护路队员,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火把,悄悄摸向黑风山。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走一步滑一下。 有个叫阿福的队员不小心踩空了,差点摔下山崖,幸好旁边的阿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福吓得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谢……谢谢阿木,差点就掉下去了。” 阿木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小心点。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黑风寨的山脚下。 苏康让大家停下来,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半山腰上有一座木寨,寨门是用粗木头做的,上面挂着个破旧的灯笼,忽明忽暗。寨门上有个哨兵,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都别说话,听我指挥。” 苏康压低声音,对身边两个力气大的队员说:“你们俩抱着炸药包,悄悄摸到寨门底下,把炸药包堆在门根下,点着引线就赶紧跑回来,别耽误。记住,动作要轻,别吵醒哨兵。” 两个队员点了点头,抱起炸药包,猫着腰往寨门摸去。 他们走得很慢,脚踩在草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哨兵还在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 两人把炸药包放在寨门的缝隙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点着了引线。 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两人撒腿就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刚跑到队伍里,就听见“轰隆”“轰隆!”两声巨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连地面都在摇晃。 黑风寨的寨门一下子就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飞得到处都是,挂在门上的灯笼也被炸飞了,火苗落在旁边的草堆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冲啊!杀啊!” 苏康大喊一声,举起火把,带头冲了上去。 护路队的小伙子们也跟着喊,举着火把往寨子里冲。 二十多把火把同时亮起,火光把半边山都照亮了,远远看去,像是有上百人,寨子里的山匪还以为是官兵来了。 寨子里的山匪正睡得香,被爆炸声和喊杀声惊醒,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 有的还光着脚,有的只穿了件单衣,一看外面火光冲天,一群人举着火把冲进来,吓得魂都没了。 匪首黑虎正睡得香甜,听见动静,赶紧爬起来,抓起放在床头的大刀,哆哆嗦嗦地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大哥,是官兵!官兵打过来了!寨门都被炸了!” 黑虎抬头一看,只见火光中,一群人举着刀棍冲过来,为首的阎武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钢刀,正冷冷地看着他。 黑虎心里一慌,他也顾不上手下了,大喊一声:“不好!快跑啊!从后山跑!后山有路!” 匪徒们哪还敢抵抗,一个个往后山跑,有的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有的还把抢来的银子掉在了地上。 可他们刚跑到后山路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 苏康和王刚早就守在这儿了,苏康扔出一个竹筒手榴弹,正好落在匪徒中间,炸倒了两个小喽啰,碎石子溅得周围的人哇哇直叫。 王刚也举起诸葛连弩,对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匪徒,“咻”的一声,箭正好射中他的腿。那匪徒“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后面的匪徒想绕过去,王刚又射了一箭,再中一个。 这时候,阎武带着护路队也冲了过来,堵住了后山的另一个出口。 阿勇跑得最快,追上一个想钻树林的匪徒,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使劲一拽,那匪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阿勇上去按住他的背,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绑了起来:“别跑!再跑打断你的腿!” 阿木也不含糊,他身手灵活,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看见一个匪徒想从树后绕过去,就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踹在那匪徒的背上,匪徒摔在地上,阿木赶紧喊人过来把他绑了。 没一会儿,战斗就结束了。 十几个匪徒,有的被抓,有的被手榴弹炸死炸伤,还有的被弩箭射中,一个都没跑掉。 阿勇数了数被绑起来的匪徒,兴奋地喊道:“大人!全抓住了!一共十五个,一个都没漏!黑虎也被抓住了!” 大家顺着阿勇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虎被两个队员按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土,之前的凶气一点都没了,嘴里还不停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俺再也不敢了!俺把抢来的东西都还给你们,求您别杀俺!” 苏康走过去,踢了踢他手里的大刀:“现在知道求饶了?之前偷粮食、烧草垛、抢马伤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黑虎把头埋在地上,不敢说话。 护路队的小伙子们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就是!你抢了俺们的马,还伤了阿明和阿力,必须给俺们赔罪!” “俺们修路是为了让大家好过,你居然来捣乱,太不是东西了!” 苏康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别光顾着骂,赶紧把他们给绑好了,然后把寨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这些都是他们抢来的,带回工地,分给大家——粮食分给伙房,布匹给受伤的队员做衣服,银钱留着当修路的经费。” 大家一听,都干劲十足,拿出绳索将这些匪徒五花大绑后,就分头去搜寨子里的屋子。 黑风寨的屋子虽然破旧,但里面藏的东西不少 —— 西厢房里堆着十几袋粮食,都是抢来的;正屋里有几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布匹和银钱,还有一些首饰;马棚里,阿勇还找到了之前被抢的三匹马,正拴在柱子上,看见人来,还“咴咴”地叫了两声。 有个队员还在黑虎的床底下,搜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不少碎银子和几个金元宝。“大人,您看!这里有金元宝!” 那队员举着铁盒子跑过来,眼里满是惊喜。 苏康看了一眼,说:“这些银子和金元宝,先收起来。等回到工地,一部分分给受伤的队员,一部分留着给大家发工钱 —— 大家辛苦这么久,也该多拿点工钱。”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搬上牛车,等搬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透过树林,洒在山路上,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到工地的时候,民工们都已经起来了,正等着消息。 看见护路队赶着牛车回来,牛车上装着粮食、布匹,还有被绑着的十数名匪徒,大家都围了过来,欢呼了起来。 阿明和阿力也拄着拐杖走过来,看到被绑住的黑虎,阿明激动地说:“就是他!他是黑虎!之前就是他带着人来抢马的!” 黑虎低着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 民工们围着牛车,摸着抢回来的粮食,脸上满是高兴。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山匪了!” “苏大人真是厉害,连匪巢都能端了!” “跟着苏大人干活,真是太踏实了!” 苏康让大家把匪徒交给随后赶来的官府衙役,又让人把粮食搬到伙房,布匹分给受伤的队员。 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苏康也笑了——只要能让大家安心修路,再辛苦也值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匪徒敢来修路工地捣乱。 修路队安安稳稳地干活,水泥路面一节节向前延伸,离全面通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苏康的威名,也慢慢传遍了整个武陵县 —— 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提到苏康,都竖起大拇指:“苏大人是好官,为咱百姓办实事,是咱百姓的靠山!” 第281章 学堂开课 武陵县城外,几条水泥路正顺着山势蜿蜒向前,工匠们的号子声、推车的轱辘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而县城东边,毗邻县衙的武陵学堂,也终于在一片期待中揭开了面纱。 青砖黛瓦映着蓝天,五间教室整齐排列,中间的大院子里,三棵桂花树已栽下半月有余,新抽的枝芽带着嫩绿,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裹着几分清爽。 “要想武陵变个样,先让娃娃们识文断字 —— 这不是空话,是根本!” 苏康站在学堂门口,看着手下人挂起那块“武陵学堂”的匾额,指尖还残留着研墨的痕迹。 这匾额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虽无书法家的娟秀,却透着一股子硬朗劲儿,就像他对武陵的期许 —— 不图表面光鲜,只求扎实长远。 开学前三天,苏康几乎天天泡在学堂里。 不是盯着人打扫教室,就是蹲在院子里看工匠摆桌椅 —— 松木桌是他特意让人从后山选的硬木,打磨得光滑无刺;长条凳也加宽了两寸,免得孩子们坐久了硌得慌。 更费心思的是课本,市面上的启蒙书要么满是之乎者也,要么算术题净是“绸缎几匹、白银几两”,跟武陵百姓的日子隔着十万八千里。 苏康便索性自己动手,熬夜编起了算术课本。 油灯下,他铺着粗纸,笔尖蘸着松烟墨,一笔一画地写。 他先先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公式写起。 怕孩子们看不懂抽象的加减数字,他特意在公式旁画了小图:写“一加一等于二”时,就画两颗并排的小石子,一颗标“一”,另一颗也标“一”,中间画个“+”,后面画个“=”,再画两颗叠在一起的石子标“二”;写“二加二等于四”,就画两组两颗的石子,合到一起变成四颗;减法也一样,“三减一等于二”,便画三颗石子,圈掉一颗,剩下两颗。 到了乘除法,苏康琢磨着孩子们没听过“乘除”这俩字,特意在“二乘二等于四”旁边加了行小字注释:“就是两个‘二’合到一起,跟二加二一样多”,还画了两排石子,每排两颗,用虚线框起来,旁边写“两排,每排两颗,共四颗”。 他又接着写 “三乘二等于六”“四乘一等于四”,每个公式都配着石子或草药的小画,力求孩子一看就懂。至于除法,他以此类推,如法炮制就行。 写完基础公式,他才开始编应用题,题目全是武陵人熟悉的日常:“王阿婆种了三亩红薯,收了两千斤,李阿公种了两亩,收了一千五百斤,两人共收多少斤?”、“水泥路工地每天用三百块青砖,五天要用多少块?”,甚至还编了苗家孩子熟悉的“背篓装草药”的题目:“阿苗背篓里有十五株蒲公英,阿秀又放进去八株,现在有多少株?” 编完算术题,他又翻出《三字经》,挑出“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这类易懂的段落,旁边用小字注上白话解释,比如“要尊敬老师,和同学好好相处”。 课本印出来那天,他特意拿了一本给衙役里的苗人衙役木铎看,木铎指着“背篓装草药”的题目,咧嘴笑:“苏大人,这题俺家娃一看就懂!” 开学当天,天刚蒙蒙亮,学堂门口就聚满了人。 一百三十多个孩子,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 —— 有粗布缝的,有竹编的,还有个彝族孩子背着个小藤筐,里面放着妈妈绣的布老虎。 最小的小石头才六岁,攥着娘的衣角躲在后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学堂的窗户;十二岁的大牛最是活泼,背着书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还跟身边的苗人孩子阿吉比谁的书包更结实。 苏康穿着青布长衫,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院子的孩子,心里暖得发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武陵学堂的学生了。在这里,咱们不光学认字、学算术,还要学怎么做人 —— 汉人孩子要跟苗人、彝族的兄弟好好相处,苗人、彝族的孩子也别见外,咱们都是武陵人,都是一家人!” “知道啦!” 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破壳的小鸡,听得周围的家长们都笑了。 有个苗家妇人抹着眼泪跟身边人说:“以前俺家娃只能跟着俺上山采草药,现在能读书了,苏大人真是积德啊!” 学堂的规矩是苏康反复琢磨定的:不光不收学费,还管午饭和笔墨纸砚。 午饭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是实实在在的饱饭 ——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红薯甜糯,偶尔还能有一盘炒青菜,若是赶上县里粮库新到了米,还能给孩子们蒸顿白米饭。 笔墨纸砚也是县衙统一发的,粗纸虽不如宣纸细腻,松烟墨虽不如徽墨香浓,却都是孩子们能安心使用的。 最让家长们放心的,是苏康定的师资待遇。 一开始,手下人跟他提“每月五百文”,苏康当场就摇了头:“五百文够做什么?买两斗米就没了,好先生怎么留得住?” 他翻出县衙的财政账本,把修路剩下的朝廷拨款、还有县里商铺缴纳的赋税,硬是挤出了一笔教育经费:“给先生们开五两银子一个月!” 这话一出,不光手下人惊了,连闻讯赶来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武陵县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也才十两左右,一个月五两,这待遇比城里的账房先生还高! 苏康却不觉得多:“好先生能教出好娃娃,娃娃们出息了,武陵才能好。这钱花得值!” 当天,苏康就让人把“月薪五两银子,管吃管住,另发笔墨补贴”的条件写进了招师告示,贴满了县城的各个路口,连周边的苗家寨、彝族村落都没落下。 告示上还特意写了“不论民族、不论男女,只要识字能教娃,都可来应聘”,这一下,整个武陵都轰动了。 有个在城里商号做过账房的王翁,听说待遇这么好,揣着自己写的算术题就来了;还有个退休的老秀才李默,以前在府城教过书,因为看不惯官宦子弟的娇气才回乡,见苏康真心办教育,也主动上门;甚至有个姓柳的妇人,丈夫是个教书先生,去年病逝了,她自己也识文断字,听说学堂招女先生,也抱着课本赶来应聘。 苏康一一接待,不看身份,只看真本事。 王翁当场算了一道“修路用砖”的算术题,又讲了怎么教孩子掰手指头算加减法,苏康点头:“您这方法实在,孩子们肯定能懂。” 李默背了一段《论语》,又说要把“仁义礼智信”编成白话讲给孩子听,苏康连忙请他坐下:“您这想法好,就该让孩子听得懂、用得上。” 柳氏则拿出自己教女儿写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还说要教女孩子做针线时认针脚数,苏康笑着说:“柳娘子心思细,孩子们肯定喜欢您。” 没几天,学堂就凑齐了六位先生,汉人、苗人各三位。苗家的三位先生里,有两位是跟着老药师识过字的姑娘 —— 阿秀和阿花,还有一位是能通汉苗双语的寨老之子阿岩。 苏康特意让他们跟汉人先生搭伙,互相学习:汉人先生教苗家先生写汉字、讲汉话,苗家先生教汉人先生认草药、说苗语,一来二去,先生们倒先成了朋友。 开学第一天的课,王翁教算术,他拿着石子在讲台上摆:“大家看,三粒石子加两粒石子,一共是几粒?” 孩子们都伸着脖子数,大牛第一个喊:“五粒!” 王翁笑着点头:“对,这就是三加二等于五。” 阿秀则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认桂花树,一边指一边写:“这是‘桂’字,左边是木字旁,右边是‘圭’,咱们武陵的桂花,到了秋天可香了。” 苏康站在教室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笑声,心里满是踏实。 他知道,这学堂就像一颗种子,只要好好浇灌,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而这些孩子,就是武陵未来的希望。 第282章 师资难题 学堂开课半个月,一切都顺顺利利,可苏康心里却藏着个隐忧 —— 虽说招了六位先生,但一百三十多个孩子,分了五个班,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年纪小、坐不住,得先生时刻盯着,几位先生每天下来,嗓子都哑了,眼圈也熬黑了。 苏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原本以为,五两银子的月薪,肯定能吸引不少人来应聘,可没想到,除了一开始来的六位,后续再来的人要么是只会写自己名字的,要么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根本没法当先生。 这天傍晚,苏康刚从修路工地回来,就看见柳氏站在县衙门口等他。 柳氏手里攥着帕子,脸上带着倦意,却还是笑着说:“苏大人,今天低年级的孩子闹了点小脾气,阿秀姑娘哄了半天才好,我看她累得手都在抖,实在不忍心。” 苏康心里一沉,连忙让柳氏进县衙大堂里坐。 刚坐下,柳氏就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抱怨,实在是孩子太多,我们六个先生,每人要带二十多个孩子,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尤其是算术课,有的孩子学得快,有的学得慢,得一个个教,有时候一节课下来,连一半内容都讲不完。” 苏康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 他知道柳氏说的是实话,这几天他去学堂,总看见先生们下课了还在给孩子补课,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他原本想再招几位先生,可告示贴出去快十天了,还是没合适的人来。 “是不是告示贴得还不够广?” 苏康问身边的衙役。 衙役挠挠头:“大人,周边的村寨都贴遍了,连隔壁县都让人捎了告示过去,可就是没人来。要不,咱们再降降要求?” “不行!” 苏康一口否决,“降了要求,就是耽误孩子。咱们要找的是能教好孩子的先生,不是随便找个人凑数。” 就在苏康犯愁的时候,阎武带着几个苗家汉子来了。 阎武一进门就大声说:“苏大人,您别愁了!我们寨里的人听说学堂缺先生,都商量着要帮您呢!” 苏康眼前一亮:“哦?阎大哥有什么办法?” 阎武笑着说:“我们寨里有几个年轻人,跟着老药师认了不少字,还会写苗语,虽然没教过书,但都心细,也喜欢孩子。我带他们来,您看看行不行?” 说着,阎武就把身后的四个年轻人拉到跟前。领头的是个叫阿岩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苗家的靛蓝短衫,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页纸,上面用炭笔写着苗语和汉语的对照,比如“山”对应苗语的“乃”,“水”对应苗语的“些”,字迹虽不算工整,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苏大人,我虽然没教过书,但我能把苗语和汉语对着讲,孩子们肯定能懂。” 阿岩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却眼神坚定,“我小时候没机会读书,现在想让寨里的娃多学点东西,不想他们跟我一样。” 苏康接过阿岩手里的纸,仔细看了看,又问了他几个简单的算术题,阿岩都答得上来。 苏康心里一暖,拍着阿岩的肩膀说:“好!就凭你这份心,肯定能教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武陵学堂的先生了,月薪五两银子,管吃管住,跟其他先生一样。” 阿岩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阎武笑着说:“傻小子,还不快谢谢苏大人!五两银子啊,够你给家里盖新房了!” 阿岩这才回过神,连忙给苏康作揖:“谢谢苏大人!我一定好好教孩子,不辜负您的信任!” 随后,阎武又把另外三个年轻人 —— 阿木、阿果和阿勇介绍给苏康。阿木会认草药,还能背不少草药的名字;阿果则擅长编竹篮,能在编竹篮的时候教孩子认数字;阿勇不仅识文断字,还会一身武艺,正好可以给孩子们当体育老师。 苏康都一一录用了,还特意安排他们跟着李默和柳氏学习教学方法。 李默很有耐心,每天都跟阿岩他们讲怎么教孩子认字:“教低年级的孩子,不能光让他们背,得让他们看着实物认。比如教‘禾’字,就拿一株稻穗来,让他们看看稻穗的样子,再教他们写,这样记得牢。” 柳氏则教他们怎么跟孩子沟通:“孩子小,容易怕生,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要轻一点,多笑一笑,他们就愿意跟你亲近了。” 阿岩他们学得很快,没几天就上手了。 阿岩教孩子们苗语和汉语对照,他拿着一张画着山的纸,先教孩子们说苗语 “乃”,再教他们写汉字“山”,孩子们学得不亦乐乎。 阿木则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认草药,他指着蒲公英说:“这是‘蒲公英’,能治感冒发烧,你们看,‘蒲’字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浦’,就像蒲公英的叶子下面长着根一样。” 有一天,苏康去学堂听课,正好赶上阿果教孩子们认数字。 阿果手里拿着几根竹条,一边编竹篮一边说:“大家看,我编这个竹篮,用了五根竹条,现在我再加上三根,一共是几根?” 孩子们都伸着手指头数,小石头大声喊:“八根!” 阿果笑着点头:“对,这就是五加三等于八。等我编好了这个竹篮,就送给回答问题最积极的孩子。” 孩子们听了,都更认真了。 就在学堂的师资问题快要解决的时候,却出了个小插曲。 之前来应聘过的一个老秀才周明,听说苏康招了几个苗家年轻人当先生,还给他们开五两银子的高额月薪,心里很不服气,特意跑到学堂来闹事。 周明一进学堂,就指着阿岩的鼻子大声说:“你一个蛮夷之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也配当先生?苏大人,您这是拿孩子们的未来开玩笑!” 阿岩被说得脸都红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苏康连忙走过来,挡在阿岩身前,冷冷地看着周明:“周秀才,你说阿岩不配当先生,那你说说,什么才配?是会背《四书五经》,却连孩子都不愿意教的人,还是真心实意想教孩子,能让孩子学到东西的人?” 周明梗着脖子说:“当然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这些蛮夷之子,懂什么圣贤道理?教出来的孩子也是愚昧无知!” “你错了!” 苏康提高了声音,“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只要能教好孩子,就是好先生。阿岩虽然没读过《四书五经》,但他能教孩子苗语和汉语,能让孩子了解不同民族的文化,这难道不是有用的知识?你读过圣贤书,可你当初来应聘的时候,嫌孩子们吵闹,嫌午饭不好,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教学上,你这样的人,才不配当先生!” 他要办的学堂,是新式的学堂,可不想教出一群只会“之乎者也”却啥都不会的书呆子! 周围的先生和孩子们都围了过来,纷纷指责周明。 李默说:“周秀才,你太固执了,教育不分民族,只要能让孩子学到东西,就是好方法。” 柳氏也说:“阿岩他们很用心,孩子们都喜欢他们,你凭什么说他们不行?” 周明被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阿岩看着苏康,眼里满是感激:“谢谢苏大人,您为我说话。” 苏康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用谢,你做得好,我自然要为你说话。好好教孩子,别让别人看轻了咱们武陵的先生。” 从那以后,学堂里的先生们更团结了。 汉人先生和苗家先生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把学堂办得有声有色。 孩子们的进步也很快,不仅认识了很多汉字,还学会了说苗语和算术,有的孩子还能背上几段《三字经》。 苏康每次路过学堂,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和笑声,满脸的喜悦。 第283章 商市复苏 解决了学堂的师资难题,苏康刚歇了两天,目光又落回了武陵县冷清的集市上。 他记得刚到武陵时,曾去城西那条老街赶集,只见窄窄的街道上,卖菜的挑着担子占了半条路,卖布的把布匹铺在石板地上,山货贩子的竹筐挤在墙角,行人得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有次他亲眼见一个苗家妇人买布,汉商给她量布时偷偷少了一尺,妇人发现后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围了一圈人,却没人能出来评理;还有个卖鸡蛋的老汉,收摊时发现钱袋被偷,蹲在地上抱着空筐子哭,眼泪混着地上的泥,看得人心酸。 “集市要是一直这么乱,百姓买卖不方便,外来商人也不敢来,武陵怎么能富起来?” 这天傍晚,苏康把王刚叫到书房,指着桌上的武陵县地图,手指在县城中心的空白处一点,“咱们在这儿建个正规的交易区,把集市规范起来,让商市重新热闹起来!” 王刚凑过来看了看,有些犹豫:“少爷,建交易区得花不少银子,而且城西的老集市都用了几十年了,百姓能愿意搬吗?” “银子的事不用愁。” 苏康指着地图上刚修好的水泥路,“路通了,商市火了,县衙的税收自然能涨回来,这是长远的买卖。至于百姓,只要咱们的交易区方便、安全,他们肯定愿意来。” 第二天一早,苏康就拉上县丞周文彬,带着王刚和几个衙役去县城中心丈量土地。 选好的地块原本是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还有几处废弃的土坯房。 苏康让人把荒草除了,旧房子推了,又从修路队调了十几个熟练的民工,用青砖、青瓦、石头和水泥开始建造交易区。 这回,已经习惯了这位县太爷出手风格的周文彬,什么质疑都没有了,唯有乖乖地配合着做事。 施工的时候,苏康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查看。 有次民工们砌墙时,他发现墙基打得太浅,连忙让人停下来:“这墙得撑住屋顶的重量,还得经得住雨天泡水,墙基再往下挖三尺,用碎石子和水泥夯实了,不然过两年就得塌。” 民工们听了,赶紧返工。 还有中间的通道,苏康特意让留够两丈宽:“得能过三辆牛车,不然商贩拉货进来还得错开走,多耽误功夫。” 半个月后,巨大的交易区终于建好了。 两条宽大的通道,四排整齐的青砖瓦房,屋顶盖着青瓦,每间房子都留了宽敞的窗户,既亮堂又通风;中间的通道铺着平整的水泥地,下雨天也不会积水;房子后面还挖了排水沟,防止雨水淹了摊位。 苏康又让人把交易区分了四个区域:粮食区专门卖米、面、红薯、玉米这些;布匹区卖棉布、麻布和苗家土布;山货区摆蘑菇、木耳、野果、草药;日用品区则卖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农具。 每个区域都用木牌标了编号,比如“粮一”“布三”,每个摊位都有三尺宽,足够商贩摆放货物。 “谁想摆摊,先去县衙登记,交五十文管理费,就能拿到摊位牌,以后这摊位就是固定的了。” 苏康让人把规矩写在木板上,贴在交易区门口,又特意加了一条,“管理费每月交一次,要是遇到灾年,还能减免,咱们不赚百姓的辛苦钱。” 为了解决买卖纠纷,苏康还在交易区门口建了个仲裁处。 说是仲裁处,其实就是个用木头搭的小房子,里面摆了张松木桌,两把长凳,还放了一杆标准秤 —— 这秤是苏康特意让人从府城买来的,准星一点都不差。 仲裁处的工作人员,一个是懂汉话和苗语的汉人老秀才,一个是苗家寨里威望高的寨老,两人轮流值班。 平日里,苏康还会派出衙役在交易区里进行巡逻,解决一些纠纷和杜绝一切纷争,打击那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人。 苏康还让人把交易规矩刻在木板上,贴在仲裁处墙上,用汉、苗两种文字写着:“买卖公平,不许强买强卖;短斤少两,加倍赔偿;偷窃财物,送县衙查办;有纠纷找仲裁处,不许私下斗殴。” 苏康废除了每月逢五、逢十开市的习惯,采用了现代的市集规程,每天都开市,天天营业! 开市第一日,天还没亮,交易区外就聚满了人。 有商贩背着货物来占摊位,有百姓揣着钱来买东西,还有些看热闹的孩子,围着交易区跑个不停。 苏康穿着青布长衫,站在交易区门口,看着商贩们拿着摊位牌,按编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有条不紊地摆货 —— 卖粮食的把米袋堆得整整齐齐,卖布的把布匹挂在架子上,卖山货的把蘑菇、木耳放在竹筐里,连泥土都擦得干干净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苏大人,您这交易区建得真好!” 一个卖布的汉商走过来,笑着给苏康作揖。 这汉商姓陈,以前在城西老街摆摊,每次下雨都得赶紧收布,怕布被淋湿了褪色,刮风的时候还得盯着摊位,怕布被吹跑。 这次他在布匹区租了个摊位,不仅有房子挡雨,还能把布挂在架子上,看着就精神。“以前在老街摆摊,一天下来,嘴里全是土,布上也沾着灰,现在好了,干干净净的,买布的人也多了!” 苏康笑着点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苗家妇人背着竹筐,在布匹区选布。 这妇人姓吴,以前在老街买布,总被少算尺,后来就很少赶集了。 这次她选了块粉花布,想给女儿做件新衣服,卖布的陈老板拿起尺子,当着她的面量:“您要三尺布,我量给您看,一尺、两尺、三尺,多给您留半寸,免得裁剪的时候不够。” 吴妇人拿着布,又去仲裁处用标准秤称了称 —— 以前她总怕布不够重,现在有了标准秤,心里踏实多了。 她用苗语跟仲裁处的寨老说:“这布够尺够重,价钱也公道,以后买布就来这儿了!” 苏康在交易区里转了一圈,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 卖糖人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以前在老街摆摊,总被小偷惦记,有次糖人没卖几个,钱袋就被偷了。 这次他在日用品区租了个摊位,旁边就是仲裁处,还有两名衙役在现场巡逻,再也不怕小偷了。 王老头的手艺好,能做出孙悟空、小兔子、小老虎的糖人,亮晶晶的,看着就甜。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躲在娘身后,盯着糖人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不敢说话 —— 这孩子叫小石头,就是学堂里最小的那个学生,今天跟着娘来赶集。 “小朋友,想要哪个?” 苏康走过去,笑着摸了摸小石头的头。 小石头怯生生地指了指那个小兔子糖人,小声道:“要那个……” 苏康掏出铜钱,买了个小兔子糖人,递给小石头:“拿着吧,甜的。” 小石头接过糖人,躲在娘身后,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人。” 他娘赶紧推了推他:“大声点,谢谢苏大人!苏大人办了学堂,又建了交易区,都是为了咱们百姓好!” 小石头这才大声道:“谢谢苏大人!” 苏康含笑道:“以后常来集市玩,跟你娘一起买好吃的,也能跟学堂里的同学一起过来。” 没过半个月,武陵县的商市就热闹起来了。 不光本县的百姓来赶集,连附近的武宁县、清江县的商人也闻风而来。 武宁县有个茶商,姓刘,拉了一车茶叶来卖 —— 武宁的茶叶味道醇厚,以前因为路不好,很少能运到武陵来。 这次刘老板走水泥路,两天就到了武陵,茶叶一点都没受潮。 “苏大人,您这水泥路好走,交易区人又多,我这一车茶叶,三天就卖光了!” 刘老板找到苏康,满脸笑意,感叹道,“下次我多拉点茶叶来,再带点武宁的核桃,肯定也能卖好!” 清江县的商人更有意思,拉了一车瓷器来卖 —— 有碗、有盘子、还有花瓶。 以前清江的瓷器要运到武陵,得走山路,颠簸得厉害,碎一半是常事。 这次走水泥路,瓷器几乎没碎,商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苏大人,以后我每月都来,您这武陵,以后肯定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 商市一红火,县衙的税收也跟着涨了。 以前每月只能收几百两银子的税,现在能收一千多两。 苏康用这些税钱,给学堂添了二十套桌椅,让孩子们不用再两人挤一张桌子;给修路队加了伙食费,每天能多一点肉;还在县城里修了三口水井,井台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百姓打水再也不用踩泥了。 有次苏康去交易区,听见百姓们议论,说要给交易区起个名字。 一个老汉说:“这交易区是苏大人建的,就叫‘苏公市’吧,让大家都记得苏大人的好!” 苏康听了,赶紧走过去,笑着摆摆手:“别叫‘苏公市’,就叫‘武陵市场’吧!这是咱们武陵百姓的集市,是靠大家一起热闹起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那天傍晚,苏康站在武陵市场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 有商贩在叫卖,有百姓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跑打闹,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瓦上,映得整个市场暖洋洋的。 他知道,商市复苏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商人来武陵,更多的百姓能靠摆摊挣钱,武陵县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284章 土布畅销 武陵市场红火起来后,苏康又把心思放在了苗家的土布上。 他记得上次去苗家寨,看见织女们织的土布,颜色鲜艳得像山里的花 —— 红的像石榴花,绿的像春草,蓝的像天空,上面还绣着蝴蝶、花朵、小鸟,针脚细密得能看清每一根线,着实漂亮;可织女们说,一架老织布机,一天顶多织半匹布,有时候织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也织不完一匹。 “这么好的土布,要是能多织点,不光苗家百姓能多挣钱,还能卖到外地去,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武陵!” 苏康让人把鲁琦从修路工地上叫了回来,叫到苗家寨的织布坊,两人蹲在地上,看着织女们织布,希望他能改进这些老织布机。 老织布机是木头做的,只有一个经线架,一个纬线梭子,还有两个踏板,织女们织的时候,得一只手把经线分开,一只手递梭子,脚还得踩着踏板,忙得不可开交。 鲁琦以前没接触过织布机,他走到一个织女身边,看了半天,又把织布机的零件拆下来,拿在手里琢磨着:“大姐,您织的时候,是不是得一直盯着经线,生怕梭子递歪了?” 织女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啊,一天织下来,脖子都酸了,眼睛也花了。这机子用了几辈子了,一直都是这么织的,改不了。” 鲁琦没说话,只是把零件一个个装回去,又画了张图纸,递给苏康:“大人,我想在织布机上加个踏板,再添个纬线梭子,让两个人一起织 —— 一个人踩踏板管经线,一个人递梭子管纬线,这样是不是能快些?” 苏康接过图纸,看了半天,颔首道:“这想法可行,你尽管试试,需要什么材料,跟县衙说,咱们都能找。” 接下来的半个月,鲁琦几乎天天泡在织布坊里。 他让人找来硬木,做新的踏板和梭子,又在织布机上加了个小架子,用来放纬线。 有时候改到半夜,织布坊里还亮着灯,织女们路过,都好奇地往里看 —— 有个老织女姓吴,今年六十多岁了,织了一辈子布,看着鲁琦改机子,忍不住说:“鲁师傅,您别白费功夫了,这老机子改不了,咱们都织惯了,改了反而织不好。” 鲁琦没反驳,只是笑着说:“吴阿婆,等我改好了,您试试就知道了。” 终于,新织布机做好了。这新织布机仅比老织布机大了点,多了个踏板和梭子,还加了个纬线架。 鲁琦找了两个年轻织女,一个叫阿春,一个叫阿夏,让她们试试:“阿春,你踩踏板,脚一踩,经线就分开了;阿夏,你递梭子,从经线中间穿过去,咱们慢慢来。” 两个织女有点紧张,阿春踩着踏板,手都在抖,阿夏递梭子的时候,差点把梭子掉在地上。 鲁琦耐心地教她们:“别急,踏板踩稳了,梭子递快一点,配合着来。” 试了半个时辰,两个织女终于找到了节奏 —— 阿春踩踏板的速度越来越稳,阿夏递梭子也越来越快,布很快就织出了一截。 吴阿婆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布织得真平整,花纹也没歪,比老机子织得还好!” 当天下午,两个织女就用新机子织了整整三匹布 —— 以前一个人一天只能织半匹,现在两个人一天织三匹,效率快了三倍! 织女们都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鲁琦:“鲁师傅,您这机子还能做吗?俺也想试试!” 鲁琦笑着说:“能做,只要大家想学,我就教大家!” 苏康听说后,赶紧坐上马车前去织布坊查看。 他看着阿春和阿夏用新机子织布,布面上的蝴蝶花纹栩栩如生,效率也提升了三倍,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鲁琦,干得好!赶紧找人多做几台新机子,每个苗家寨都分几台,再组织几个织布坊,把织女们集中起来织,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方便收购。” 鲁琦又做了二十五台新织布机,分给附近的五个苗家寨。 苏康还在每个寨里建了个织布坊,选了有经验的织女当坊主 —— 阿春因为织得好,又会管理,成了苗家主寨织布坊的坊主。 “你们织的布,县衙按市价收购,一匹布给五百文,要是织得好,花纹没歪,还能多给五十文奖金!” 苏康跟织女们说,“大家放心,只要好好织,肯定能挣着钱,比在家种地强!” 织女们的干劲一下子上来了。 以前每个人一个月只能织十匹布,现在用新机子,一个月能织三十匹,有的织女勤快,还能多织两三匹。 没过多久,各个织布坊里就堆满了土布 —— 红的、绿的、蓝的,像小山似的,看着就喜庆。阿春算了算,这个月她织了二十三匹布,能拿到十二两银子,比以前一年挣的还多! “布多了,得卖到外地去才行。” 苏康除了联系自家二表哥魏国成派人过来收货之外,还让人去府城以及周边县城联系商队,还特意让他们临走时带了几匹土布当样品前去示范。 有个江南来的商队,领队的姓吴,是个做布生意的老商人。 他一看见苗家土布,眼睛就亮了,拿起一匹红布,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上面的蝴蝶花纹:“这布好啊!颜色鲜艳,布料厚实,江南的姑娘们就喜欢这种特别的布,做衣服、做头巾都好看!” 吴商当场就订了一百匹土布,又跟苏康约定:“以后每月我都来拉一次布,你得多准备点,我肯定能卖光 —— 要是能在布上织点江南的莲花花纹,说不定还能卖更高的价钱!” 苏康点了点头,含笑道:“没问题,咱们可以让织女们学织莲花纹,以后咱们的土布,既有苗家的特色,又有江南的花样,肯定更受欢迎!” 还有个京城来的商队,领队的姓赵,是给宫里供货的。 他看到苗家土布,拿起一匹蓝布,上面绣着凤凰花纹,惊呼出声:“这花纹绣得真精致,宫里的娘娘们肯定喜欢!我订五十匹,要是娘娘们满意,以后我每月都来订!” 很快,五家织布坊织出来的土布,就销售一空了! 织女们拿到了卖布的钱,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苏康自己也从中赚了一笔差价,皆大欢喜。 阿春拿着刚发的十二两银子,先去集市给妹妹阿秀买了支新毛笔和一本新本子 —— 阿秀在学堂当先生,以前用的毛笔都快秃了,本子也写满了。 她还买了块花布,想给娘做件新棉袄,又买了些糖果,给织布坊的织女们分着吃。 “妹子,你看这毛笔好不好?” 阿春找到阿秀,把毛笔和本子递过去,眼睛里满是笑意,“多亏了苏大人,咱们织的布能卖到江南、京城去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在学堂好好教孩子,姐挣钱供你,以后你也能当大先生!” 阿秀接过毛笔,摸了摸笔杆,眼睛都红了:“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教孩子的,以后咱们武陵的孩子都能读书,都能知道咱们苗家的土布有多好!” 转眼到了年末,天气冷了,还下了场小雪。 三条通往东方贯通南北的水泥官道和绕过青山往西的水泥路也全部竣工了。 这四条路把武陵县城、各个村镇和织布坊、交易区都连在了一起,牛车、马车在上面跑,又快又稳 —— 雪落在水泥路上,太阳一晒就化了,一点都不滑溜。 来往武陵的客商裹着棉袄,坐在马车上,看着宽敞平整的水泥路,都赞不绝口:“没想到武陵县还有这么好的路!比咱们那儿的路强多了,以后肯定常来!” 第285章 县城街道全部硬化 武陵通往外地的四条水泥大道刚竣工,苏康就带着王刚和周文彬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城外的路宽敞平整,可城里的街道却还是老样子 —— 石板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石板都松动了,下雨的时候积满了水,行人得踩着石头才能过去;刮风的时候,尘土飞扬,落在店铺的招牌上,灰蒙蒙的一片。 有个拉货的车夫,赶着牛车路过,车轮陷进坑里,费了半天劲才把车推出来,气得车夫骂骂咧咧:“这破路,迟早得把车颠坏了!” “城外的路修好了,城里的路也得跟上,不然客商来了,一看城里这么破,下次就不来了。” 苏康回到县衙,立刻召集各大小官员、衙役和修路队的民工开会,“咱们把县城里的街道全部用水泥硬化,让百姓走得舒服,让客商来得放心!” 修路队的民工们一听,都高兴得拍起了手。 这些民工大多是武陵本地百姓,以前走城里的破路,没少摔跤,现在能参与修城里的路,都愿意干。 硬化方案拟定后,苏康就把民工分成了十个小组,每个小组七十多人,选了十个有经验的民工当组长。 苗家寨的阎武,以前在修路队里表现最好,不仅活干得好,还会照顾队友,苏康特意让他当总组长,负责协调十个小组的工作。 “阎叔,这次修街道,有几个要点你得记好。” 苏康把一张图纸递给阎武,指着上面的线条吩咐道,“第一,街道要铺六寸厚的水泥砂浆,下面得用碎石子夯实,不然过两年就会裂;第二,街道两边要挖排水沟,宽一尺,深一尺,下雨的时候水能及时排出去,别淹了百姓的房子;第三,每个店铺门口要留半尺宽的台阶,方便百姓上下,也能保护店铺的门槛。” 阎武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点头说:“苏大人您放心,俺都记好了,保证把路修得平平整整的,让百姓满意!” 第二天一早,县城街道的硬化工程就开工了。 民工们先撬起石板整理路面,该挖土的就挖土,该平整的就平整,撬起的石板则废物利用,或打碎后作为铺路的基石,或作为排水沟的盖板。 垫上一层碎石料并压平后,就开始将拉来的水泥和砂子、碎石进行搅拌,搅拌均匀后,就开始找平并浇筑路面,一边浇筑,一边用木棍进行震动夯实,然后抹平。 路边的排水沟,也在同步施工,苏康够奢侈,架设上了粗大的铁条作为排水孔! 苏康每天都去工地上查看,有时候还会帮民工们递工具,民工们见县太爷都这么卖力,干得更起劲了。 可工程刚开工几天,就出了点小插曲。 县城里有个张记布店,老板姓张,店铺就在主街中间。 民工们要修张记布店门口的路,得先把门口的石板撬起来,可张老板担心施工影响生意,拦在门口不让修:“你们这一修,得修好几天,我这布店没法开门,损失谁赔啊?” 苏康听说后,赶紧跑去张记布店查看。 张老板见苏康来了,赶紧诉苦:“苏大人,您看我这布店,全靠开门做生意吃饭,这一停工,我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啊!” 苏康笑着说:“张老板,我理解你的难处。这样,你先去武陵市场租个临时摊位,租金我让县衙出,你把布搬到市场去卖,等路修好了,你再搬回来。要是搬东西需要帮忙,我让民工们帮你搬,保证不耽误你做生意。” 张老板一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苏大人,您真是为百姓着想!俺听您的,现在就去搬布!” 民工们赶紧过来帮忙,有的扛布架,有的抱布匹,没一会儿就把张记布店的布搬到了武陵市场。 张老板在市场里摆了个临时摊位,因为市场里人多,他的布卖得比以前还好,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有了张老板的例子,其他店铺的老板也都很是配合。 有的店铺老板还主动给民工们送水送干粮,一个卖包子的王老板,每天早上都给民工们送两笼热包子:“苏大人为咱们修水泥路,民工们辛苦,俺也没什么好送的,就送点包子,让大家垫垫肚子。” 一个月后,县城里的所有街道就都全部硬化好了,焕然一新。 以前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街道两边的排水沟修得整整齐齐,每个店铺门口都有半尺宽的台阶。 百姓们走在新路上,都忍不住感叹:“这路真平啊!走在上面,一点都不硌脚!” 有个小孩,拉着娘的手,在路边跑个不停,笑着说:“娘,这路好走,我再也不用怕摔跤了!” 苏康和阎武一起走在新修的主街上,阎武指着路面说:“苏大人,您看这路,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排水沟也通畅,以后下雨再也不用踩石头了。俺昨天试着拉了一车石头,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点都不颠,比以前快了半个时辰!” 正说着,一个赶牛车的车夫路过,看见苏康,赶紧停下来打招呼:“苏大人,您这路修得真好!以前我赶牛车,得绕着坑走,现在不用了,直接就能走,可省了不少劲!” 苏康赶紧含笑回应道:“这路是给大家修的,只要大家走得舒服,我就高兴。” 翌日清晨,县城里的店铺都开了门。 张记布店的张老板,把布店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门口挂了个新招牌,上面写着 “感谢苏大人修水泥路”。 武陵市场里的商贩们,用牛车拉着货物往回运,牛车在水泥路上跑,车轮滚滚,一点都不颠簸。 百姓们在街道上散步,有的去店铺里买东西,有的在路边聊天,整个县城都热闹起来了。 苏康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 平整的水泥路,热闹的店铺,开心的百姓,心里特别踏实。 他知道,修好了路,商市会更红火,百姓的日子会更好。 以后,他还要在武陵建更多的学堂,更多的工坊,让武陵县成为这一片最富裕、最热闹的地方,让百姓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第286章 稻种改良 修路的尘土刚落定,苏康就揣着个小本本蹲在田埂上发呆。 眼瞅着武陵的稻田稀稀拉拉,去年还因为天旱减产,老百姓捧着空米缸唉声叹气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得搞点能扛造的粮种才行!” 他一拍大腿,脑子里瞬间闪过穿越前学过的农业知识。 他清楚记得,历史里南方的占城稻早熟耐旱,产量比普通稻子高一大截;还有土豆,这玩意儿在现代可是“救荒神器”,耐贫瘠、产量高,往旱地里一埋就能长,挖出来能当饭吃还顶饿! 说干就干,苏康立马写了两封信,一封托去南方运布的商队捎带占城稻种,特意叮嘱“要颗粒饱满、带芽率高的”;另一封给跑西域的胡商,千叮万嘱从西域那边“多带点土豆,越大个越好,最好是带芽的,能直接种”。 信送出去那天,他还让柳青给商队掌柜塞了两包茶叶:“麻烦掌柜的多上心,这东西在我老家那边可是宝贝,能让咱武陵百姓吃饱饭!” 转眼到了春节,武陵县城跟换了身新衣裳似的 —— 水泥路平得能照见人,武陵市场里挂满了红绸子,卖糖人的王老头支起了新架子,连苗家寨的阿春都带着织女们来赶集,土布摊子前围满了人。 百姓们腰包鼓了,年货也备得足,家家户户门口挂着腊肉、晒着红薯干,连以前总愁眉苦脸的李老栓,都买了两挂鞭炮,说要“好好热闹热闹”。 苏康也没闲着,大年初二就牵头办了城隍庙会 —— 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唱大戏,还在庙门口摆了免费的粥棚,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咸菜管够。 到了元宵节,他自掏腰包在县衙门口办灯展,扎了兔子灯、荷花灯,还有个特大的“武陵丰收灯”,上面特意画了稻田和圆滚滚的土豆,引得孩子们围着跑。 有个小孩拽着苏康的衣角问:“苏大人,这灯上的圆疙瘩是啥呀?能吃吗?” 苏康笑着揉他的头:“这叫土豆,等春天种出来,让你娘给你炖肉吃 —— 这东西可顶饿了,一个顶俩馒头!” 刚过完元宵,春耕的哨子就吹响了 —— 南方商队的占城稻种和西域胡商的土豆,踩着点送到了武陵。 数百斤稻种装在粗布袋子里,颗粒饱满,泛着油光;数百斤土豆个个跟拳头似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还冒了小芽。 苏康捧着土豆,跟捧着宝贝似的。 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在现代能亩产好几千斤,武陵的旱地正好适合种植。 他立马喊上王刚、柳青,还有几个经验老到的老农,直奔城外的试验田。 到了田里,苏康撸起袖子就想干,结果刚把切开的土豆块往地里撒,就被李老栓拦了下来。 老栓叔捋着胡子,看着地里东一块西一块的土豆,笑得直摇头:“大人,您这哪是播种啊?跟喂麻雀似的,撒得乱七八糟,土豆苗长出来都得打架!” 苏康也不恼,嘿嘿一笑:“这不正等着您老指点嘛!不过我倒知道个门道 —— 这土豆得带芽种,还得按行距一尺、株距八寸挖窝,芽朝上,盖两寸厚的土,这样才能长好。” 他这话其实是穿越前看老家种地学的,故意说成“知道个门道”,免得露馅。 李老栓一听,愣了愣:“大人还懂这个?俺种了一辈子地,也是这么种薯类的!” 说着,他便接过旱烟点上,跟着苏康一起挖窝、放土豆。 苏康学得认真,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裤腿上沾了不少泥。 旁边另一个老农张大爷凑过来,撇着嘴小声嘀咕:“这西域来的玩意儿,看着圆滚滚的,能在咱这土上长?我看悬,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就是就是。” 另一个老农连忙附和起来,“还是咱本地的稻子靠谱,种了几十年了,知根知底,就算天旱,好歹能收点。” 苏康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拍了拍手里的土豆:“大爷们别急,咱先试种这一亩地。我敢打包票,这土豆要是长好了,产量能比稻子多好几倍;要是收不了,就当我苏康瞎折腾,到时候我请大家吃酒!” 他这话可不是吹牛,现代土豆的产量他门儿清。 种完土豆,苏康又马不停蹄地张罗着种占城稻。 他让人把稻种泡在温水里催芽 —— 这是现代浸种催芽的法子,能提高发芽率;还特意选了块靠近河边的田,方便浇水。 播种那天,他亲自下田,学着老农的样子弯腰撒种,腰累得直不起来,就用手捶捶接着干。 老农们看他这股较真劲儿,也不再说风凉话,纷纷过来搭把手。 接下来的日子,苏康成了试验田的“常客”—— 每天早上处理完公务,就往田里跑,除草、浇水、施肥,比照顾自己的书房还上心。 土豆长得真不赖,没几天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后来越长越旺,叶子铺得满地都是;占城稻也没让人失望,比本地稻子长得快,才一个月就比本地稻子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眼看稻子要抽穗、土豆要膨大的时候,连着半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土都干裂了,用手一捏就碎。 土豆耐旱,倒是没咋受影响,叶子还是绿的;可占城稻却蔫了,叶子卷了边,看着没精打采的。 李老栓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叹气道:“我说啥来着?这外地种就是不经旱,白瞎了这么些功夫!” 苏康急得嘴上起了泡,围着稻田转了好几圈,福至心灵,他就突然想起现代农村的水车来! 他立马让人去叫来鲁琦,比划着:“鲁师傅,咱做个水车!用木头搭架子,装几个木斗,架在河边,水流能带动木斗转,把水提到田里来!” 他还画了个简易的水车草图,标注了木斗的大小和间距——这都是他穿越前在农村见过的龙骨水车结构。 鲁琦一听是为了救稻子,二话不说就应了,带着人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一架木头水车就立在了河边。 水车一转动,河水顺着渠道流进稻田,干裂的土地吸饱了水,蔫了的占城稻慢慢舒展开叶子,没过几天就又精神起来。 更巧的是,没过多久就下了场透雨,稻子长得更欢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得稻秆都弯了腰。 先迎来丰收的是土豆。 苏康让人把一亩地的土豆全挖了出来,堆在田埂上,跟小山似的。 称重的时候,连李老栓都凑过来盯着秤杆,当听到“两千斤”的时候,老栓叔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玩意儿一亩能收两千斤?比咱种稻子多收好几倍!” 可百姓们看着这圆滚滚的土豆,却犯了难 —— 没人吃过这东西,不知道咋做,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这玩意儿长得怪,不会有毒吧?” 苏康一看这情况,索性在县衙门口搭了个灶台,搞起了“土豆美食展”。 他亲自掌勺,蒸土豆、煮土豆、炒土豆丝,炸土豆片,还把土豆切成块炖肉 —— 这些都是现代最家常的做法。 一一煮熟后,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有个小孩闻着香味,拉着娘的手不肯走,苏康笑着递过去一块炖土豆:“尝尝,甜得很!” 小孩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娘,好吃!” 周围的百姓见孩子吃了没事,也纷纷围过来品尝。 张婶尝了口炒土豆丝,连连点头道:“这玩意儿脆生生的,比萝卜丝还好吃!” 李大叔啃着蒸土豆,含糊不清地说:“管饱!这一个土豆顶俩馒头!” 见大家都接受了土豆,苏康就把土豆种分给百姓,还印了小册子,教大家怎么种、怎么吃、怎么储存 —— 比如土豆能炖肉、能切丝,还能晒成土豆干存着。 百姓们这下积极性高了,纷纷前来领种,土豆很快就在武陵扎了根。 没过多久,占城稻也成熟了。 收割那天,苏康请了好几个老农来见证。一亩地的稻子打下来,居然比本地稻子多收了两担! 李老栓捧着稻穗,摸了又摸,一个劲地说:“这稻子穗子大,颗粒也饱满,以后种这个,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苏康笑着说:“老栓叔,晚稻咱们就把占城稻推广开来,让大家都多种点。这稻子早熟,还能种两季,来年人人都能吃饱饭!” 他这话里的“两季稻”,也是现代农业里的常识,正好适合武陵的气候。 李老栓连连点头:“种!我第一个种!大人,您可得多给我点种子!” 周围的老农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种。 苏康便让鲁琦把占城稻的种植方法写下来,印成小册子发给大家,还特意标注了“耐旱、早熟,可种两季”—— 这些都是他根据现代知识补充的。 看着大家喜气洋洋的样子,苏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 这些穿越前就知道的高产作物,终于能在武陵派上用场,不仅能让百姓吃饱饭,更是武陵的希望啊! 第287章 稻田养鱼 推广完土豆和占城稻,苏康又开始琢磨新点子 —— 百姓们饭是能吃饱了,但兜里的钱还不够多,得找个能让大家多挣钱的路子。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现代的“生态农业”概念,尤其是稻田养鱼的模式 —— 鱼吃稻田里的虫子和杂草,鱼粪还能肥田,稻子和鱼一起收,一举两得,正好适合武陵的稻田! 他立马让柳青上街去买了些鸡鸭鱼肉等食材,带上几个土豆,和柳青一起坐上马车,由王刚驾驭着,赶去苗家寨,找阎武研究这个事情。 苗家寨多山塘,不少苗民都会养鱼,阎武就是其中一个。 苏康等人的到来,让阎武一家喜出望外。 阎武连忙让自家婆娘将苏康带来的食材拿去处理,很快,一大桌满满的菜肴就端上了桌。 阎武又请来了苗家寨里德高望重的族老来作陪,加上阎武一家五口,大家分宾主坐下,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阎武的女儿闫兰兰却不在家,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 酒过三巡,苏康便开门见山:“阎大哥,我琢磨着在稻田里养鱼,你看咱武陵的田能不能行?” 阎武喝了口米酒,挠了挠头:“大人,这稻田里水浅,鱼能活吗?再说了,收稻子的时候要放水,鱼不都跑光了?” “这你放心,我有法子!” 苏康拿起筷子,在桌上画了个稻田的样子,“咱们在稻田四周挖一圈深沟,宽一尺、深两尺,再在田中间挖几条浅沟,连到四周的深沟 —— 平时鱼在田里吃虫子、吃草,等要收稻子了,就把田里的水慢慢排到深沟里,鱼都聚在沟里,不就跑不了了?” 这其实是现代稻田养鱼的标准沟型设计,他只是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阎武的女儿兰兰提着个小竹篮跑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草莓。 她一见苏康,眼睛立马亮了,跑到桌前,仰着小脸递过草莓:“苏大人,我刚在山上摘的草莓,可甜了,您尝尝!” 苏康笑着接过一颗,放进嘴里 —— 酸甜多汁,确实好吃。 “兰兰真乖,谢谢你啊。”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摸兰兰的头,却立马觉得不妥,就顿住了,窘迫地收回了手,讪笑道。 兰兰的脸也瞬间红了,躲到她母亲蓝氏身后,偷偷从蓝氏胳膊缝里看苏康,嘴角还带着笑。 阎武看着女儿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丫头,就盼着你能来家里。” 苏康羞红着脸,很是窘迫,只好立即转移话题,连忙指着柳青旁边空着的一张凳子说道:“兰兰,坐下来跟大伙一起吃个饭吧。” 阎兰兰闻言,倒也没有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柳青的身旁,拿起饭碗和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众人见状,不禁莞尔。 阎武也收回了目光,盯着桌上的画,眼睛越看越亮,“大人这法子听着靠谱!我家正好有块两亩的稻田,要不我先试试?” “好啊!” 苏康高兴得一拍桌子,“鱼苗我让人去河边捞,就选本地的鲫鱼、鲤鱼,这两种鱼耐活,还不啃稻苗。你只管养,有啥困难随时跟我说,需要工具、肥料,县衙都给你出!” 他知道鲫鱼、鲤鱼是杂食性鱼类,适合稻田环境,这也是现代水产养殖的常识。 日影西斜时,苏康便带上柳青和王刚,一起返回了县衙。 第二天,阎武就带着三个儿子在稻田里挖沟。 兰兰也跟着去了,拿着个小铲子,在田埂边帮着铲土,时不时抬头往路口望 —— 她听说苏康会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花布衫。 苏康很快就带着柳青和王刚来了。 刚踏进寨子里,他就来到稻田边,亲自指挥阎武他们挖沟。 沟挖得整整齐齐,绕着稻田转了一圈,中间还挖了三条浅沟,看着像个“回”字。 村里的苗民都来看热闹,阿木笑着打趣:“阎叔,你这是把鱼当祖宗养啊?挖这么深的沟,别到时候鱼没养成,稻子也荒了!” 阎武还没开口,兰兰先仰着小脸反驳:“阿木哥,苏大哥说这法子能行!肯定能养好鱼!” 她的话,说得阿木愣了愣,旁边的人都笑了,阎武也乐了:“这丫头,比我还信苏大人。” 苏康也不禁莞尔。 没过几天,苏康让人送来了五百尾鱼苗,都是两寸长的鲫鱼和鲤鱼,活泼得很。 他也亲自跟着过来,想看看放苗的情况。 兰兰一见苏康,立马放下手里的草绳,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苏大哥,你看这些小鱼,好可爱啊!它们会长大吗?” 苏康蹲下来,指着水桶里的鱼苗,耐心解释道:“会啊,等它们长到你手掌这么大,就能吃了,也能拿到集市上去卖钱。” 他拿起一网兜鱼苗,递给兰兰,“要不要试试放苗?轻轻倒进田里就行。” 兰兰小心翼翼地接过网兜,走到田边,慢慢把鱼苗倒进水里。 小鱼苗在水里游来游去,兰兰看得眼睛都不眨,嘴里还小声念叨:“小鱼快长大,快长大。” 苏康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柳青见状,也连忙跑过来帮忙放鱼苗。 阎武每天都去田边看鱼苗,兰兰也跟着去,帮着观察水质 —— 她记住了苏康说的“水浑了就是鱼太多,水太清就是没东西吃”,每天都蹲在田边看半天,一有情况就跑回家告诉阎武。 有次她发现水有点浑,赶紧拉着阎武去看:“爹,水浑了,是不是要捞走点鱼?苏大人说的!” 阎武去一看,还真多了几尾鱼,赶紧捞了些送给邻居,水很快就清了。 苏康也常来阎武的稻田查看,每次来,兰兰都会提前准备好东西 —— 有时候是凉好的茶水,有时候是烤好的红薯,非要塞给苏康吃。 这天苏康教阎武撒麦麸喂鱼,兰兰就站在旁边,帮着递麦麸,还时不时给苏康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又轻又小心。 她的举动,让一旁的柳青看得心中莫名涌起了一阵醋意,嘴唇轻抿,但很快就隐了下去。 管他女主人是谁,只要少爷对她不离不弃就行! 第288章 微服私访 土布卖得红火,矿场也开起来了,正陆陆续续往外运送铁矿,拿去炼铁,可苏康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老坐在县衙里听汇报,总觉得隔着点啥,不如亲自去村里看看,听听百姓的心里话。 他想起穿越前常听说的“基层调研”这等故事,索性找了身粗布衣服穿上,让王刚和柳青也换了便装,自己背着个货郎担,里面装了些针头线脑、糖果、小玩具,扮成货郎,偷偷出了县衙。 刚到城西的张家庄,就有几个大妈围了过来。 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拿起一根针,笑着问:“货郎,这针咋卖?结实不?” 苏康笑着说:“大妈,这针是上好的铁针,缝厚布都没问题,一文钱两根,您要多少?” 大妈买了四根针,又跟苏康聊起来:“货郎,你是从哪来的?最近没见你来过啊。” “我从邻县来的,听说你们武陵最近变化大,就过来看看。” 苏康一边给大妈找钱,一边不经意地问道,“大妈,你们村今年收成咋样?赋税重不重啊?” 大妈一听,脸上笑开了花:“收成好着呢!苏大人给咱带来了土豆和新稻子,一亩地肯定比往年多收不少,赋税也不重 —— 苏大人还免了咱的人头税,说‘百姓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这话在理!现在日子好过了,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顿顿有米饭,偶尔还能吃顿肉!” 旁边另一个大妈也了凑过来,眉飞色舞:“可不是嘛!苏大人还修了水泥路,去县城赶集也方便了,以前走土路得半天,现在一个时辰就到了,还不沾泥!上次我家娃生病,推着小车半个时辰就到县城医馆了,要是以前,说不定就耽误了!” 苏康听着,心里美滋滋的。他推行的这些政策,本质上都是现代“惠民利民”的思路,能让百姓实实在在受益,比啥都强。 可走到李家村的时候,气氛就不一样了。 村里冷冷清清的,百姓们见了他,眼神躲躲闪闪的,问啥也不爱说话。 苏康觉得奇怪,拉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笑着递过去一颗糖果:“大爷,我是货郎,路过你们村,想问问您,村里是不是有啥烦心事啊?” 老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货郎,你别多问,咱村的里正李扒皮,太不是个东西了!” 苏康心里一沉,赶紧问道:“大爷,您跟我说说,他咋了?” “苏大人不是让各村修蓄水池嘛,说夏天天旱能浇地,本来是好事,苏大人也说了,每家出一个人帮忙,管饭就行,算是‘出工帮忙’,不是徭役。可这个李扒皮倒好,非要每家出两个人,说‘人多修得快’,不去的就得交五十文‘免役钱’!” 老汉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俺家就一个儿子,刚从矿场做工回来,就被他拉去修蓄水池了,俺老婆子病着,没钱交免役钱,他就带人抢了俺家两斗红薯,说是‘抵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康攥紧了拳头 —— 他最反感这种基层欺压百姓的事,穿越前就痛恨“雁过拔毛” 的贪官污吏。 他又问了几个村民,都述说这个李扒皮苛派劳役的事:有的人家没劳力,交了钱还被他刁难;有的人家交不出钱,家里的鸡、粮食都被抢了;还有人说他偷偷把村里的公田占了,租给百姓收租子。 有个大婶哭诉道:“蓄水池修了快半个月了,李扒皮天天在工地上喝酒,就知道催俺们干活,稍有怠慢就骂人,哪把俺们当人看!苏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饶了他!” 苏康强压着怒火,拍了拍老汉的手:“大爷您放心,这事我管定了,肯定让他把抢的东西还回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他心里想着,一定要严惩这个李扒皮,不然以后还会有人效仿,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离开李家村,苏康立马让王刚去县衙调人,自己则带着柳青在村里等着。 没一会儿,王刚就带着十几个衙役赶来了,苏康让衙役们把李扒皮的家围起来。 李扒皮正坐在家里喝酒,见衙役来了,还想耍威风:“你们干啥?知道我是谁不?我是李家村的里正!” 苏康从门外走进来,脱下粗布衣服,露出里面的官服,厉声喝问:“李扒皮,你苛派劳役、贪污粮食、侵占公田,还敢耍威风?我早就说过,百姓的事,不许欺负,你偏不听!” 李扒皮一看是苏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苏大人饶命!卑职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 苏康冷笑一声,“你抢百姓的粮食,拉百姓的儿子去当苦役,这是一时糊涂吗?我推行修蓄水池,是为了百姓好,不是给你欺压百姓的机会!” 他让人把李扒皮贪污的粮食和钱财搜出来,全部还给百姓,又让人把李扒皮押回县衙,等候发落 —— 按武陵的规矩,苛派劳役者,杖责三十,没收赃款,还要向百姓赔罪。 百姓们见李扒皮被抓,都围过来看,有的还扔菜叶子砸向李扒皮,搞得他狼狈不堪。 刚才那个老汉拉着苏康的手,激动得直哭:“苏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我们总算有活路了!” 苏康扶起老汉,说:“大爷,快起来,这都是我该做的。以后谁再敢苛派劳役、欺负百姓,你们尽管去县衙告,我一定严惩不贷,绝不让他再欺负大家!” 他想起穿越前的“信访制度”,打算回去后在县衙门口设个“百姓意见箱”,让百姓有地方说话。 百姓们纷纷磕头道谢,苏康一一扶起他们:“快起来,咱们都是武陵人,我就是为大家办事的,不用谢。” 回去的路上,柳青一边走一边说:“少爷,还好您出来微服私访,不然真不知道下面有这种事,李扒皮真是胆大包天,敢瞒着您胡来!” 苏康叹了口气:“是啊,坐在县衙里,听的都是好消息,哪知道百姓还有这么多难处。以后得多出来走走,多听听百姓的心里话 —— 只有了解百姓的真实需求,才能真正帮大家解决问题,不然这官当得还有啥意思?” 他这话里,藏着他这个穿越者对“为人民服务”的理解。 王刚也赶紧道:“大人说得对,以后咱们多出来转转,不光看村里,还要看工坊、看学堂,保证不让人瞒着您胡来!” 苏康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心 —— 一定要把武陵治理好,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也不受欺负,这样才对得起百姓的信任,也对得起自己穿越而来的初心。 第289章 遇险见故人 微服私访回来没几天,苏康就惦记上了安秀峰的茶园。 听说那边新开了个茶园,种的是南方来的茶树,他想去瞧瞧茶叶的长势,顺便看看通往安秀峰的山路好不好走,要是路不好,以后茶叶运下来也麻烦。 这天一早,苏康就带着柳青、王刚和两个衙役出发了。 安秀峰风景不错,山上长满了绿树,空气也清新,就是山路有点陡,有的地方还得扶着石头走。 苏康一边走一边跟王刚说:“等回头,把这山路也修修,铺成水泥路,方便百姓上山采茶,也能吸引游客来玩。” 王刚笑着说:“大人,您走到哪都想着修路,再过两年,咱武陵的路怕是能绕三圈了!” 苏康刚想笑,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呼救声:“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不好!” 苏康心里一紧,赶紧往前跑。 转过一道山梁,就看见山脚下的青水河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水里扑腾,双手乱抓,眼看就要沉下去了;旁边一个妇人跪在河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谁来救救我的儿啊!” 王刚和两个衙役赶紧跑过去,可几个人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只能站在河边急得直跺脚。 王刚急得大喊:“少爷,怎么办?我不会游泳啊!” 柳青也跟来了,见小孩快沉下去了,哭得直抹眼泪:“少爷,快想想办法啊!” “别慌!我来救他!” 苏康来不及多想,脱下外衣和鞋子,纵身跳进河里。 河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刚跳下去就呛了一口水,河水很凉,冻得他一个哆嗦。 他定了定神,就朝着小孩的方向游过去。 小孩吓得直哭,胡乱挣扎,苏康好不容易抓住他的衣服,小孩却一把抱住苏康的脖子,差点把苏康也拖下去。 “别怕,叔叔带你上岸,乖,别乱动。” 苏康一边拍着小孩的背安慰,一边用尽全力把小孩往岸边推。 王刚在岸上伸手,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使劲拉了上来。 妇人赶紧扑过去,抱住小孩哭:“我的儿啊,吓死娘了!” 苏康松了口气,刚想转身游回浅滩,却没料到上游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溪暴涨,带着泥沙和石块冲了下来。 这是连日小雨积蓄的山洪,来得又急又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冰冷的激流就把他卷离了浅滩,猛地推向河心。 他呛了好几口水,想挣扎,可水流太急,像只大手一样把他往下游拖,根本使不上劲。 苏康无奈,知道不能逆流而上,只得顺着水流往下漂,心里想着:得找机会抓住岸边的石头,不然就麻烦了。 “少爷!” 王刚见状,吓得在岸上大喊,想跳进水里追,可水流太急,他刚伸脚就被浪花打了回来。 柳青哭得更凶了:“少爷!你别有事啊!” 王刚没办法,只好拉着柳青,带着衙役在岸上一路往下追,一边追一边喊:“少爷!坚持住!我们到前面等你!” 苏康被水流卷着,一会儿被推到水面,一会儿又被拉下去,脸上、身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弃,得活着回去,武陵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做呢! 苏康被激流卷着往下漂,三番五次想抓住岸边的石头,可水流太急,每次刚碰到石头,就被又一股浪头冲开。 他浑身的力气都快用完了,眼皮也越来越重,心里想着:“完了,这下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力量冲到了岸上,撞到了一块巨石上,“咚” 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就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康在一阵淡淡的草药味中醒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用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擦着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水……” 他嗓子干得冒烟,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 “哎!醒了!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喜,“菲菲,快拿水来!慢点,别烫着!” 苏康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头,头发胡子都白了,正凑在他跟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旁边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端着水碗走过来,眉眼弯弯的,看着有些眼熟。 姑娘把碗递到他嘴边,轻声说:“公子,慢点喝,别呛着,这水是温的。” 温水滑过喉咙,苏康舒服地叹了口气,脑子也清醒了些。他盯着姑娘看了半晌,又看看老头,突然想坐起来 —— 结果动作太猛,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您是…… 杨爷爷?” 他指着老头,声音还有点发颤。 “正是老朽。” 老头早就认出了他,抚着胡子点头,“苏公子,你可别乱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刚才大夫来看过,说你撞破了脑袋,还断了一根肋骨,身上的挫伤也不少,可不敢瞎动!” 苏康愣住了,又看向姑娘:“那…… 那姑娘就是菲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这对祖孙 —— 这可是他三年前在京城救过的人啊! “公子,您终于醒了!我是菲菲。” 杨菲菲红着眼圈,赶紧扶苏康躺下,“您慢点,伤口碰着了可就麻烦了!” 苏康这才彻底认出来 —— 眼前的杨爷爷和杨菲菲,正是三年前他在京城遇到的卖艺祖孙。 那时候菲菲才十七岁,跟着杨爷爷在街头卖艺,结果遇上林婉晴的堂弟林珙那个恶少,林珙见菲菲长得好看,就想强行把她带走,是苏康路过,出手救了他们,还给了他们些银子,让他们赶紧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免得再被林珙找麻烦。 “真的是你们!” 苏康又惊又喜,忘了身上的疼,“当年你们走后,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怕林珙找你们麻烦,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是太巧了!” 杨爷爷抹了把眼泪,拉着苏康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发抖:“恩人啊!真是老天有眼!要不是您当年出手相救,我祖孙俩早就填了京城的护城河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我们救了您,这真是缘分啊!” 确实是缘分不浅呐! 苏康怎么也没有料到,当年他只是随手帮了人家一个忙,没想到今天他们居然也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苏康暗自感叹着,却不得不咬牙忍住被杨老头摇得有点生疼的身子。 第290章 凤岭养伤 杨菲菲见杨爷爷激动得使劲摇苏康的手,赶紧劝道:“爷爷,您先别激动,苏公子还受着伤呢,您这么摇,他该疼了!” 说着,她又转向苏康,脸上满是关切,“苏公子,您还是先躺好,大夫说您还发着烧,得好好休息。” “不碍事,不碍事。” 苏康咬牙忍住疼,笑着摆了摆手,“能被你们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点疼不算啥。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啊?” 杨爷爷叹了口气,慢慢道:“这里是清河县的凤岭村。我们从京城跑出来后,一路往南走,怕林珙追上来,不敢在大城市里待,后来到了这凤岭村,见这里山清水秀,百姓也和善,没人认识我们,就住了下来。菲菲这丫头懂事,跟着我学认草药,平时就靠采草药卖钱过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安稳。今天午时,菲菲去河边清洗草药,就看见你躺在河岸上,赶紧喊人把你抬了回来,还好救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清河县?” 苏康愣了一下,“那我岂不是漂到青水河的下游来了?难怪没见过这个地方。” 正说着,苏康突然咳嗽起来,伤口处传来阵阵剧痛,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杨菲菲赶紧拿布巾给他擦汗,又扶他喝了口温水:“您别多说话了,好好休息,有啥话等您伤好了再说。爷爷,您也别再跟苏公子聊天了,让他歇会儿吧。” 杨爷爷也反应过来,连忙扬声道:“对对对!恩人,你先养伤!这凤岭村安全得很,没人敢来撒野,你就放心在这儿养着,有我和菲菲照顾你,保准你很快就好!” 苏康看着眼前这对祖孙,心里暖烘烘的 ——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有这样的“故人”照顾,他也能安心养伤了。 苏康在凤岭村养伤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 杨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草药,专挑那些新鲜的接骨草、蒲公英,回来后仔细洗干净,熬成药膏,给苏康敷在伤口上。 敷药的时候,杨爷爷还会念叨:“这接骨草是咱凤岭村的特产,比京城的药效强十倍,你这肋骨断了,敷上这个,一个月就能下地走,保管不留后遗症!” 杨菲菲则负责煎药、做饭,变着花样给苏康补身子。 今天炖只山鸡,放了点野山椒,香得能飘三里地;明天熬锅鱼汤,用的是河里刚捞的小鱼,鲜得苏康能喝两大碗;后天又蒸了个鸡蛋羹,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 苏康过意不去,想帮忙劈柴,刚拿起斧头,就被杨菲菲抢了过去。 “您快歇着吧!” 杨菲菲把斧头往墙角一放,假装嗔怪道,“当年您救我们的时候,可没跟我们说客气话。现在轮到我们报恩了,您就别推辞了,要是把伤口碰着了,我和爷爷该着急了!” 杨爷爷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听见了就笑:“菲菲说得对!恩人就该受着!想当年在京城,您给的那些银子,够我们祖孙俩活十年的了,这点饭、这点药,算啥啊?您就安心养伤,别瞎琢磨。” 苏康拗不过他们,只好在屋里躺着。 没事的时候,就跟杨爷爷聊聊天,听他讲凤岭村的事 —— 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靠种地、采山货、挖草药过活,虽然不富裕,但邻里之间很和睦,谁家有事都互相帮忙。 有一天,三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杨爷爷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道:“恩人啊,我听说武陵县来了个新县令,本事大得很,又修路又办学堂,还教百姓种新庄稼,把武陵治理得挺好。要是咱们清河县也能遇上这样的好官,日子就能更松快些了。” 苏康听了,忍不住笑了:“杨爷爷,您说的那个武陵县令,就是我啊。” 杨爷爷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瞪着眼睛看了苏康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就是那个苏县令?难怪我看你眼熟,原来你就是那个好官!真是好人有好报啊!您这样的好人,就该当大官!” 杨菲菲也愣住了,随即捂着嘴笑起来:“原来苏公子就是武陵县令啊?那可太好了!难怪您能想出那么多好法子,把武陵治理得那么好!” 从那以后,村里渐渐有人知道杨家救了个“大官”。 山民们都很淳朴,见苏康没架子,还常跟村里的孩子们说笑,也都亲热起来。 东家的张奶奶每天早上都会送几个鸡蛋过来,说“给大官补补身子”;西家的李大叔上山打猎,回来会送只野兔,说“让大官尝尝山里的野味”;还有村里的小孩,经常跑到院子里,围着苏康听他讲武陵的事,听他说学堂里的孩子怎么读书、怎么学算术。 有一次,几个小孩向苏康问道:“苏大人,土豆真的能炖肉吃吗?我们都没见过土豆。” 苏康笑着颔首道:“当然能吃,等我伤好了,教你们种土豆,到时候让你们娘给你们炖土豆炖肉吃,香得很!” 孩子们听了,都高兴得蹦蹦跳跳了起来。 这天傍晚,杨菲菲端来一碗药,看见苏康正对着窗外发呆,就轻声问道:“苏大人,您是不是在想武陵县的事?” 苏康点点头,叹了口气:“出来快半个月了,不知道学堂的孩子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读书;鲁琦的水泥窑有没有出岔子,矿场的进度怎么样了;还有柳青和王叔,他们肯定急坏了,不知道有没有到处找我。” “您要是放心不下,我明天去武陵县城给您捎个信?” 杨菲菲善解人意地说道,“从凤岭村到武陵县城,走山路也就一天的路程,我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苏康刚想答应,杨爷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只刚买的老母鸡,连忙摇头道:“别去别去!让恩人多歇几天!县城离了谁都转,不差这几天。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山路不安全,等恩人伤好点,我陪你一起去。” 他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放,笑着说:“今晚给恩人炖老母鸡汤,补补身子,让恩人早点好起来!” 苏康看着祖孙俩关切的眼神,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他们是真心把他当亲人看待,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这凤岭村的山水好,人更好,让他这个在异乡为官的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想,等伤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这对祖孙,也得帮凤岭村的百姓做点实事,让他们的日子也能越来越好。 第291章 算术奇才 苏康的伤势渐渐好转,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 这天他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杨菲菲趴在小桌上算账,桌上摊着几张粗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采草药卖的钱,有买油盐酱醋的支出,还有给苏康抓药花的钱,一笔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就是字迹有点小,看得出来她很认真。 “算这么多账呢?” 苏康凑过去看,含笑问道。 杨菲菲脸一红,赶紧把纸往回拢了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记着玩的,省得日子过糊涂了,到时候不知道钱花哪儿了。” 苏康拿起一张纸,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用的还是单式记账法 —— 收入归收入,支出归支出,中间没什么关联,要是想对账,得从头加到尾,麻烦得很。 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微微一笑:“菲菲,我教你个新法子,叫‘复式记账法’,比你这法子简单多了,对账也快。” 杨菲菲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还有这样的法子?那您快教教我!” 苏康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 “t” 字,左边写了个 “收”,右边写了个 “付”:“你看,左边记‘收’,就是你得到的东西,比如钱、草药;右边记‘付’,就是你花出去的东西,比如银子、粮食。每一笔账都两边都记,比如你卖了五文钱的草药,左边就写‘草药收入五文’,右边就写‘现金增加五文’,这样两边的数永远一样多,有没有错,一看就知道。” 这其实是现代会计的基础方法,他穿越前曾在图书馆看过一些会计书,隐约记得大概的原理。 杨菲菲听得很认真,还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t”字,跟着苏康写。 苏康又举了个例子:“比如你买了两文钱的针线,左边就记‘现金减少两文’,右边就记‘针线支出两文’,是不是比你以前的法子清楚多了?” 杨菲菲拿起笔,照着苏康说的,把昨天的账重新记了一遍。 她学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记完了,对着纸看了看,高兴得拍手:“太好用了!以前我对账得算半天,生怕算错了,现在这样,两边的数一样,就知道没算错,比以前快了一倍还多!” 杨爷爷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见孙女这么高兴,就笑着问:“啥好事这么乐?笑得跟朵花似的。” “爷爷,您看看,苏大人教我个新记账法,可好用了!” 杨菲菲把账本递给他看,指着 “t” 字说,“您看,左边记收,右边记付,对账可快了,再也不用怕算错了!” 杨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虽然认不全字,但也看出来条理清楚,点头道:“是比你以前的法子清楚!我家菲菲就是聪明,一点就透!苏大人,真是谢谢您,教菲菲这么好的法子。” 苏康淡然一笑:“杨爷爷客气了,菲菲本来就聪明,一学就会。” 他看着杨菲菲认真记账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的作坊 —— 现在青砖、蜂窝煤和水泥生意越来越红火,矿场也开始出铁矿进行炼铁了,账目会越来越多。 鲁琦是个能干的工匠,管生产还行,管账就不行了,经常把账记混。 而复式记账法在现代的生意里很常用,杨菲菲若是学会了,正好能派得上用场。 他心里一动,认真地说:“菲菲,跟我回武陵县城吧。我的作坊和矿场都缺个会算账的人,你学的这记账法,正好能用上。工钱我给你开最高的,每月五两银子,还能让你去学堂跟着学认字、学算术 —— 我知道些算术技巧,比如‘九九乘法表’,教你了,算账更快。” 九九乘法表也是现代基础算术工具,他打算教给杨菲菲,提高记账效率。 杨菲菲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杨爷爷,又看了看苏康,小声说:“我…… 我走了,爷爷一个人怎么办?爷爷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顾不行。” “我到时跟你一起去!” 杨爷爷突然说,他放下药碗,看着菲菲,眼神很坚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去县城给人抓抓药、种种草药,也能混口饭吃。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困在这凤岭村,你有本事,该去大地方闯闯,学点东西,过好日子,这样我也放心。” 杨菲菲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拉着杨爷爷的手,哽咽着说:“爷爷,可是您在凤岭村住了这么久,去了县城,要是不习惯怎么办?” “习惯习惯就好了!” 杨爷爷拍了拍她的手,“有你在身边,我在哪儿都习惯。苏大人是好人,跟着他,我放心。” 杨菲菲看着爷爷,又看了看苏康,终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跟您去武陵县城!苏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账管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苏康笑了,心里特别高兴 —— 不仅找到了个得力的管账人,还能把现代的会计方法用在武陵的作坊里,这也算是穿越带来的一点“小贡献”了。 他看着眼前的祖孙俩,觉得这趟安秀峰遇险,虽然受了伤,却也收获了珍贵的友情,值了! 从那以后,杨菲菲每天都会跟着苏康学记账,苏康还教她认更多的字,给她讲 “九九乘法表”:“一九得九,二九十八…… 记熟了,算乘法就不用掰手指头了。” 杨菲菲学得很认真,没过几天,就能把简单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能用乘法表快速算账。 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心开始贴近了,彼此之间的感情愈发变得深厚起来,也越发变得暧昧了起来。 杨老头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却也没有点破,打算顺其自然。 不日后,杨老头也开始收拾起东西,把常用的草药和抓药的工具都打包好,盼着早点去武陵,帮苏康做点事,也让菲菲有个更好的未来。 第292章 劫后重逢 苏康跳河救人时把外套脱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返回武陵的这天清晨,杨老头特意雇了辆马车,三人挤在车厢里,由车夫老张头赶着车,往武陵县城去。 车费自然是杨老头掏的,苏康过意不去,杨老头却摆手道:“恩人,你别跟我客气,这点钱不算啥,当年你给我的银子,可比这多得多!” 马车走在水泥路上,一点都不颠簸。 杨爷爷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嘴里不停念叨:“这武陵的路真平啊!比凤岭村的山路好走十倍!你看这田地,种的都是新庄稼,绿油油的,肯定能丰收!” 杨菲菲坐在苏康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苏康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菲菲,到了县城,我先让柳青给你和杨爷爷安排住处,就在县衙后院里,方便照顾。” 杨菲菲点点头,小声说:“谢谢苏大人,您不用这么麻烦,有地方住就行。” 刚到县衙门口,就看见王刚和柳青迎了上来。 王刚眼眶通红,一把抓住苏康的胳膊,手上的劲大得差点把苏康的骨头捏碎:“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失踪的这半个月,我和柳青天天到处找您,把安秀峰附近的山都翻遍了,还以为您……” 说着,他的声音就哽咽了。 柳青也径直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苏康的腰身,喜极而泣:“少爷,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跟王刚哥去清河县找您了!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傻丫头,哭啥?” 苏康赶紧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花,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受了点伤,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位是杨爷爷和杨菲菲,是他们救了我,在凤岭村照顾了我半个月。” 柳青这才注意到马车上的杨爷爷和杨菲菲,赶紧擦干眼泪,笑着说:“杨爷爷,杨姐姐,谢谢你们救了少爷!快跟我进来,我给你们安排住处,里面暖和,还有热水。” 正说着,县丞周文彬颠颠地跑出来,脸上堆着笑,一路小跑过来:“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可把卑职盼坏了!这阵子县衙的事多,卑职没少替您操心,您看,赋税、工坊的事,我都给您记下来了,就等您回来定夺!” 苏康含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周大人了,待会把这阵子的账册拿来我看看,咱们再商量事。” “不辛苦,不辛苦!” 周文彬笑得更欢了,连忙应着,“卑职这就去取账册,您刚回来,先歇会儿,别急着看公务。” 说着,他就一溜烟跑回了县衙。 等周文彬走了,苏康转向柳青,柔声吩咐:“青儿,你先安排杨爷爷和菲菲住下,就先安排在后衙吧,给他们准备点吃的,路上辛苦了。我去大堂看会儿账册,晚点再去看他们。” “诶,少爷,我这就去!” 柳青应了一声,就领着杨爷爷和杨菲菲走进县衙,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说:“杨爷爷,杨姐姐,你们放心,住处很干净,我再给你们准备些新被子,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苏康回到县衙大堂,坐在椅子上,翻着周文彬拿来的账册。 越翻越皱眉头 —— 上个月的赋税册子上,明明秋收不错,占城稻和土豆都丰收了,可上缴的粮食却比往月少了一成,而且账册上有几个数字,墨迹还没干,明显是后来改的。 “周文彬!” 苏康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下来。 周文彬赶紧跑进来,一看苏康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躬身行礼,身子弓成了虾米状:“大人,您……您找卑职有事?” “这税册是你改的?” 苏康指着账册上改动的地方,问道。 周文彬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大人饶命!卑职…… 卑职就是寻思着,今年虽然丰收了,但百姓们以前苦日子过惯了,多给他们留点口粮,让他们好好过个年,就…… 就稍微改了改,这都是以前的惯例,卑职不是故意的!” 王刚站在一旁,也替周文彬捏了把汗 —— 他知道苏康最讨厌别人擅自改账,还以为苏康会发火,没想到苏康却笑了。 “哦?你倒是有良心!” 苏康看着周文彬,哑然失笑,“一成粮食,够三百百姓吃一个月了,你倒是没白当这个县丞。行吧,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以后再改账,得跟我商量,不能擅自做主,知道吗?” 周文彬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卑职下次再也不敢了,一定跟大人商量!”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没想到苏康不仅没怪罪他,还夸他有良心,心里对苏康更佩服了。 等周文彬告辞离去后,王刚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少爷,您这脾气,也就对百姓和真心做事的人好,换了别人,早就发火了。” 苏康笑了笑,拿起账册继续看:“周文彬虽然有点小心眼,但还算是个为民着想的官,这点比以前的县丞强多了。行了,你去把鲁琦叫来,我问问矿场的事,顺便让他给杨爷爷打个看病的药箱,杨爷爷是个大夫,以后在县城给百姓看病也方便。” “好嘞!” 王刚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叫鲁琦了。 苏康看着账册,心里清楚 —— 他回来只是开始,武陵县的事还多着呢,矿场要炼铁,工坊要扩大,学堂要加课,还有凤岭村的百姓,也得帮他们做点实事。 不过,有这么多人帮忙,有百姓的支持,他有信心把武陵治理得越来越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很快,鲁琦也急吼吼地赶来了。 当他听说苏康安然无恙地归来后,很是高兴,听闻苏康要见他,就立即跟着王刚赶了过来。 晚上,苏康在县衙后院宴请了杨老头和杨菲菲,并把他们介绍给王刚认识。 然后,他便将自己顺流而下后如何获救的经过简单地述说了一遍,让柳青和王刚听了,不胜嘘唏,也连连向杨老头和杨菲菲致谢,感谢他们救了自家少爷的命。 第293章 石墨炼钢炉 处理完税册的事,苏康揣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炼钢炉图纸,直奔铁匠铺。 他心里清楚,要想让武陵的工业起来,光炼铁不够,必须得炼钢 —— 而炼钢需要高温,普通的粘土炉衬根本扛不住,只有石墨能行,这是他穿越前学的化学知识:石墨的熔点高达三千多度,别说一千五百度的炼钢温度,就是更高也能扛住。 远远地,他就看到鲁琦正蹲在铁砧旁,手里的小锤敲得“叮叮当当”,面前摆着半成型的钢刀坯子,是用之前炼的生铁锻打的,只是硬度还不够,一敲就有点弯。 “鲁师傅,别跟这生铁较劲了!” 苏康把图纸往铁砧上一铺,指着上面的高炉图样,“咱直接炼真钢!” 鲁琦手里的锤停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凑过来看图纸,一眼就瞥见角落里标注的 “石墨炉衬”,立马点头:“要炼钢得先有耐高火的炉子!您早说啊,苗家寨囤的石墨还剩不少呢,之前建水泥窑用剩下的,都是挑的大块好料,敲碎了过筛,细得跟面粉似的。” 苏康笑了 —— 他早料到鲁琦会记得石墨的事。 当初建水泥窑,他就知道水泥窑需要耐高温,特意让阎武带人去苗家寨后山采石墨,混在粘土里砌窑衬,效果好得很。 后来他觉得石墨用处多,尤其是炼钢,又让阎武多采了些,囤在苗家寨的仓库里,就是为了今天。 “正想跟你说这事!” 苏康拍了拍鲁琦的肩膀,“咱现在就去苗家寨拉石墨,顺便跟阎武说一声,让他再派几个后生帮忙运料;然后去炼铁工坊,咱们把炼钢炉的细节敲定 —— 我心里有个谱,这炉子得分三段,下段装通风口,中段装料,上段排烟,这样温度才能上去。” 这是现代高炉的基础结构,他简化了一下,适合武陵的条件。 鲁琦一听,立马把工具往箱子里一塞:“走!俺早就想试试炼钢了,之前炼的生铁太软,打把好刀都费劲。” 王刚早已备好马车,三人坐上车往苗家寨赶。 路上,鲁琦还在琢磨:“大人,之前水泥窑用的石墨是一成比例混粘土,这次炼钢炉温度得要一千五百度往上,比例是不是得加?俺觉得至少得三成,不然扛不住火。” “你说得对!” 苏康点头,“不仅要加比例,还得把石墨磨得更细,跟粘土充分拌匀,最好再加点细砂 —— 细砂能增加炉衬的强度,免得高温下开裂。还有,炉衬得砌四寸厚,分两层,内层是石墨粘土,外层是普通粘土,这样既耐温又结实。” 这些都是他根据现代耐火材料的知识想的,普通粘土能起到保温作用,减少热量流失。 说话间就到了苗家寨,阎武正带着后生们在晒谷场翻晒土豆干,见苏康的马车来,赶紧迎上来:“苏大人,您是来拉石墨的吧?俺早按您之前的吩咐,把石墨挪到仓库里了,还派了两个妇人每天翻晒,一点潮气都没有。” 他领着苏康三人往仓库走,推开木门,里面堆着十几袋石墨粉,还有几筐没敲碎的石墨块,黑得发亮,透着细腻的光泽。 阎武拿起一块石墨,递给苏康:“您看,都是挑的没杂质的,敲碎后过了三遍筛,细得很,之前水泥窑用的就是这个,一点没浪费。” 鲁琦抓了一把石墨粉,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 没有霉味,也没有杂质,满意地说:“这料好!比俺想象的还细,省得回去再加工了。” “够不够用?” 阎武问,“要是不够,俺明天就让后生们再去后山采,那边石缝里多得是,一天能采个几百斤。” “先拉十袋回去试配炉衬,” 苏康说,“等确定了配方,再看需要多少。对了,后续建炼钢炉需要人手,你派十个后生去工坊帮忙,管饭还发工钱,跟矿场一个待遇。另外,让后生们做几个木推车,要带轮子的,运料方便 —— 轮子用硬木做,轴上抹点猪油,转得快。” 带轮子的推车是现代常见的运输工具,比抬着省力多了。 阎武立马应下:“没问题!俺今晚就跟后生们说,保证明天一早就到工坊!木推车俺让木匠连夜做,保证结实!” 从苗家寨拉了石墨,一行人直奔炼铁工坊。此时工坊里的炼铁炉刚出完一炉铁,通红的铁块堆在一旁,工人们正歇着喝水。 苏康让鲁琦把石墨粉和粘土搬到空地上,开始试配炉衬。 “先按三成石墨、六成粘土、一成细砂的比例来,” 鲁琦拿起木勺,一边舀料一边说,“之前水泥窑是一成石墨,应付千度高温没问题,现在要一千五百度,三成应该差不多。” 他把三种材料倒在大木盆里,加水拌匀,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泥胚,放在炼铁炉的余温里烘干。 苏康则在一旁铺开图纸,跟阎武、工坊管事讨论炼钢炉的结构: “炼钢炉得比炼铁炉高,建两丈五,直径一丈二,分三段 —— 下段是出钢口和通风口,出钢口要斜向下三十度,方便钢水流进模具,通风口要装两个,对称着来;中段装铁矿和焦炭,高度占炉体的一半,这样料能充分燃烧;上段是进料口和烟囱,烟囱要建三丈高,烟抽得顺,炉温才稳。” 苏康指着图纸,“下段用双层青砖砌,中间填草木灰和碎石墨,草木灰轻,能保温,碎石墨能进一步提高耐温性;中段和上段的内壁,就用咱们刚试配的石墨粘土衬,得有四寸厚,保证耐温。” “通风口咋设计?” 管事问道,“之前炼铁炉是单风箱,炼钢是不是得要更强的风?” “得做双风箱。” 苏康解释道,“两个风囊交替鼓风,风力得是之前的三倍 —— 我画个图,风囊用厚牛皮做,木架选硬松木,别用软木,免得鼓风时变形。双风箱能保证风不停,氧气足,焦炭才能烧得旺,温度才能上去。” 双风箱是现代鼓风设备的简化版,能持续供氧,提高燃烧效率。 鲁琦正盯着泥胚的烘干情况,闻言点头:“放心!俺明天就带铁匠铺的人做风箱,保证三天内做好两个,先在炼铁炉上试试风力。” 阎武则盯着图纸上的进料口:“进料口得做大点,不然每次添料都得爬梯子,麻烦得很。俺看可以做个斜着的溜槽,从地面直通炉口,添料时直接用推车推,省力气。” “这个主意好!” 苏康立马在图纸上进行修改,“溜槽用铁皮包着,免得被高温烤坏,再装个闸门,添完料就关上,别让热气跑了。闸门用铸铁做,耐烧。” 铁皮和铸铁都是目前能找到的耐温材料,正好能用。 正说着,鲁琦喊了一声:“泥胚干了!来试试耐温!” 众人围过去,鲁琦用铁钳夹起一个泥胚,放进炼铁炉的火膛里。 炉里的余火还有七八百度,泥胚放进去后,没有冒烟,也没有开裂。 鲁琦又往炉里加了些焦炭,把温度提上来,等了半个时辰,再把泥胚夹出来 —— 除了表面有点发黑,整体完好,没有变形,也没有掉渣。 “成了!” 鲁琦激动得嗓门都高了,“这配方能扛住高温!再提温到一千五百度,应该也没问题!” 苏康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鲁琦的肩膀:“接下来就按这个配方准备炉衬材料,明天开始砌炉基。炉基得用碎石子夯实,再浇上水泥,这样才稳,免得炉子太重压塌了。” 水泥是之前建路剩下的,用来做炉基正好,结实耐用。 “好嘞!” 管事和阎武齐声应下。 夕阳西下,工坊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苏康让人点上油灯,继续和鲁琦细化图纸。 出钢口旁边得砌个小坑,叫“钢水包坑”,用来放装钢水的陶罐;炉壁上开三个观察口,分别在三段炉体上,方便查看炉内情况;还要在炉顶装个小漏斗,添料时不用打开整个炉口,减少热量流失。 这些细节,都是他根据现代炼钢炉的结构简化来的。 鲁琦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标注,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观察口得装铁门,平时关上,免得漏气;钢水包坑得铺层沙子,陶罐放上去稳当,还能隔热。” 阎武在一旁看着,也插了句:“俺让后生们做几个竹筐,装铁矿和焦炭,衬上粗布,免得漏料;再编几个草垫,盖在石墨粉袋子上,防潮。” 苏康看着眼前忙碌又有序的景象,心里满是踏实。 石墨早就备好,配方试配成功,人手和材料也都到位,炼钢炉的建造万事俱备。 他知道,炼钢是武陵发展的关键一步 —— 有了钢,就能造更结实的矿车、更锋利的工具和兵器,甚至能造更好的农具,让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穿越前积累的知识,能在古代派上用场,他觉得很值。 “咱们争取一个月内建成炼钢炉。” 苏康看着众人,眼里满是期待,“到时候炼出第一炉钢,咱们请大家吃酒,庆祝武陵有自己的钢!” 鲁琦和阎武都笑了,工坊里的工人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第294章 苗寨整军 这些天炼钢炉建得顺,工坊的水泥也卖得火,可苏康反倒天天夜里睡不着。 躺在县衙的床上,他总琢磨着:以后还想搞玻璃、酿白酒、做香皂,这些玩意儿哪个不是能赚大钱的?树大招风,现在就有人盯着他的矿场和工坊,真等这些新行当搞起来,指不定有多少人想抢、想害他呢! 衙役是能管县城的事,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人买通的?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他必须偷偷搞一支完全听自己话的私人队伍 —— 既能护着矿场、粮道、工坊这些挣钱的路子,真要是有人来害他,也能有个照应。 琢磨来琢磨去,苏康觉得苗家寨的阎家最靠谱:阎武叔是苗寨出了名的练家子,苗家拳打得虎虎生风;他三个儿子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个个长得壮实,从小跟着爹练拳,寻常三五个汉子根本近不了身;就连十八岁的阎兰兰,也跟着父兄练过几年,耍起木棍来又快又准,比好些后生都利落。 更重要的是,阎家记恩情 —— 当初推广土豆、搞稻田养鱼,阎家都是第一个响应,做人也忠厚,绝不可能被外人收买。 拿定主意,苏康跟县衙的人交代了几句,只带了王刚,悄悄往苗家寨赶。 刚到寨门口,就听见晒谷场上传来“喝哈”的喊声,震得耳朵都嗡嗡响 —— 阎武正带着三个儿子和十几个后生练拳呢! 阎智杰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胳膊上全是劲,一拳砸在木桩上,木桩都晃了晃;阎智雄和阎智明正对着打,你一拳我一脚,拳脚碰在一起“砰砰”响;阎兰兰穿了身青布短打,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对着木桩劈、刺、挡,动作一点不含糊。 苏康站在远处看了会儿,心里踏实了 —— 就这身手,对付小毛贼绰绰有余,再好好练练,绝对是一支能打的队伍! 阎武最先看见苏康,赶紧喊停,擦着汗跑过来:“苏大人,你咋来了?是不是矿场或工坊出啥事儿了?” 他知道苏康忙,没事绝不会跑这么远。 苏康笑着摇了摇头,凑到阎武耳边压低声音:“阎叔,我找你说个私事 —— 我想在寨里建支护卫队,不光护着苗寨,还想让他们帮着照看县里的矿场、粮道这些路子,你看行不?” 他没明说自己怕被人害,可话里的意思阎武一听就懂。 阎武愣了一下,立马拍着胸脯道:“大人你放心!咱苗家人最记恩!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三个娃、兰兰,再挑些靠谱的后生,组成护卫队,你说咋练,咱就咋练!” 旁边的阎智杰立马凑过来,搓着手道:“大人,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要是有,俺们兄弟几个去收拾他!保证打得他不敢再来!” 阎兰兰也抬起头,眼神挺坚定:“苏大哥,我也能加入,我跟着父兄练过拳脚,不会拖后腿!” 苏康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可还是严肃起来:“这队伍不是让你们去打架的,是用来防患的 —— 既要防山匪抢粮抢矿,也得防着暗处有人搞鬼。我会教你们一套拳,还有怎么组队配合,比光练拳实用多了。” 接下来半个月,苏康几乎天天泡在苗家寨的晒谷场。 他没说阎家的拳不好,而是在这基础上教大家新东西:先是一套“军体拳”,动作简单,却特别实用。 他脱了外褂,露出里面的短打,站在晒谷场中间演示:“出拳要快,直打心窝,胳膊别甩太开,白费力气;踢腿要狠,专踹膝盖,身子别晃…… 智杰,你过来试试,跟着我出拳!” 阎智杰学得挺认真,可出拳的时候胳膊甩得老远,跟耍杂技似的。 苏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智杰,你这不是打拳,是耍猴呢!胳膊贴着身子出拳,又快又有力,再试试!” 阎智杰照着改了改,再出拳果然快了不少,还不费劲,他高兴得直喊起来:“大人,这法子真管用!比我以前瞎打强多了!” 练完拳,苏康又把三十个队员分成十组,每组三人,让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各带一组,教他们“一人正面拦着,两人从旁边绕过去按住”的法子 —— 这招不光能对付小毛贼,真要是有人来害苏康或者抢商队,也能快速护住人。 训练场上,阎智杰带着组员练,一个后生扮“刺客”,刚想往中间的“目标”冲,就被两侧的队员一左一右按住胳膊,瞬间就动不了了。 苏康在旁边看着,点头道:“不错!动作再快点,别给‘刺客’反应的机会!” 阎兰兰则挑了五个身手灵活的苗家姑娘,组成了个小队伍,苏康教她们怎么用木棍挡短刀、怎么吹哨子传信号:“你们负责守据点的大门,看见陌生人靠近,先吹哨警告,别硬拼,等支援来就行。” 他知道姑娘们力气小,特意安排了防御的活儿,既安全,也能发挥她们细心的优势。阎兰兰明白苏康的心思,练得格外认真。 除了练本事,苏康还定了规矩:队员必须听他和阎武的话,训练内容和要干的事,绝不能跟外人说;出去执行任务,不能拿百姓的东西,不能随便跟人吵架打架;每月给五两银子工钱,家里要是有困难,县衙还能帮衬 —— 他知道,要让人忠心,光靠恩情不够,还得让大家实实在在拿到好处。 这天午后,苏康正教队员们认脚印 —— 比如什么样的鞋印是外人的,草被踩断的样子能看出人往哪走,阎兰兰拿着一张纸条跑了过来,小声道:“苏大人,县城来的信,说昨天夜里工坊的水泥仓库外,有陌生人转悠,被衙役赶走了。” 苏康接过纸条,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 果然,暗处的人没闲着,还在盯着他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训练场上的队员,声音沉了些:“从明天起,咱们加练‘护送’的活儿 —— 就用板车当运矿车,找人扮成‘刺客’或‘劫匪’,你们得护着‘车’,还得护着‘车上的人’。阎叔,你带两组人,明天开始轮流去矿场和工坊附近巡逻,晚上也得有人守着,别让外人靠近!” 阎武立马应下:“大人放心,俺这就去安排!” 阎兰兰也插嘴道:“苏大人,我带姑娘们去粮道上的几个据点值守吧,那些地方离寨近,我们熟路!” 苏康连忙点头:“好!多带些火把,晚上每隔一个时辰巡一次,有情况第一时间吹哨发信号!”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队员们还在练护送:几辆板车在前面走,队员们分成两列,护在板车两边,眼睛盯着四周的树林;阎兰兰带着姑娘们守在板车后面,手里攥着哨子,一点不敢走神。 苏康站在山坡上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 有这支队伍在,矿场、工坊、粮道就多了层保障,那些想搞鬼的人,再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阎武走到苏康身边,看着下面的队员,小声道:“大人,你放心,这队伍都是咱苗家寨最可靠的人,绝不会出岔子!以后你有啥要紧事,尽管吩咐,咱苗家人说话算话!” 苏康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没多说话 —— 有些话不用明说,这份默契比啥都强。 他知道,这支护卫队不光能保护好苗寨,更是他在武陵立足的底气,有了他们,他才能安心搞实业,让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更好。 第295章 武器改良 护卫队的拳脚和配合练得差不多了,苏康又扎进工坊,琢磨着改良点趁手的武器。 光会打没用,队员手里的家伙太次 —— 不是家里带来的柴刀,就是普通木棍,真遇上带短刀、弓箭的刺客或劫匪,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想起穿越前见过的那些简易武器,再结合眼下能找到的材料,画了一叠图纸,心里盘算:得做批好用又能藏的,巡逻、护送时能用,真遇袭了也能快速反击。 鲁琦拿着图纸,一会儿戳戳连弩的草图,一会儿拿起苏康掏出来的微型诸葛连弩,左看右看直挠头:“大人,您这连弩要装十支箭,还得轻便,俺担心木头撑不住劲;还有这砍刀,您要在刀背加锻铁,还得缠绳子防滑,倒是能做,就是费功夫。” “木头上不了劲,就用铁木掺锻铁拼着做!” 苏康拿起连弩图纸,对着鲁琦手里的小连弩解释:“这连弩还能改改:弩身用铁木,这木头有韧性还轻,队员揣着不累;弩臂用锻铁,打得薄点,既能扛拉力,也不会太重。箭匣做成能拆的,用薄铁皮当壳,里面垫层羊皮,箭放进去能顺着滑进弩槽,不卡壳。” 他顿了顿又补充:“可惜现在炼钢炉还没好,炼不出好钢,只能先凑合用锻铁,等以后有钢材了,再给大伙换更好的!” 鲁琦点点头,又瞅向砍刀图纸:“这砍刀的刀柄缠浸过桐油的麻绳,俺懂,是为了防滑;刀背加锻铁,是劈砍时更有劲,对吧?” “不光有劲,还能防崩口!” 苏康说,“刺客常用短刀,队员拿普通柴刀挡,很容易崩豁口;刀背加层锻铁,硬度够,就算跟短刀硬碰,也不怕坏。对了,再做批简易盾牌 —— 用两层藤甲夹一层厚牛皮,后面钉上木柄,又轻又能挡弓箭和短刀。到时候巡逻,一人持弩、一人拿刀、一人持盾,配合着更安全!” 接下来半个月,工坊里天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苏康几乎天天来,指导鲁琦他们制作连弩、砍刀和藤甲盾牌。 阎兰兰也常来帮忙。 她手巧会缝补,苏康就让她带着之前一起练的几个姑娘,给盾牌木柄缠麻布防磨手,给连弩箭匣缝布套,方便队员挂腰上,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天,阎兰兰正低头缝箭匣布套,苏康拿着刚做好的第一把连弩走过来,笑着道:“兰兰姑娘,你试试这连弩,看看重量合不合适。” 阎兰兰放下针线,小心接过,觉得入手比想象中轻,也就两斤多一点。 她举着对准窗外的树,有点懵:“苏大人,这连弩的准星在哪儿啊?” 苏康指着弩身前端的铜片:“你看,这就是准星,把它对准目标,再看弩尾的小缺口,三点对成一条线,就能射准了。” 阎兰兰照着做,扣下扳机,“咻”的一声,短箭直接钉进树干 —— 虽说没射中她瞄准的树疤,却也离得不远。 “不错啊,第一次试就能射这么准!” 苏康含笑而言,“这连弩就是给你们姑娘们做的,你们力气小,普通弓箭拉不动,这玩意儿不用费劲拉弦,扣扳机就行。以后守据点,看见陌生人靠近,先射一箭警告,再吹哨叫人。” 阎兰兰握着连弩,心里暖暖的 —— 苏康不光想着武器好用,还特意为她们姑娘考虑,她认真道:“苏大人放心,我们肯定守好据点,不让外人靠近!” 第一批十把连弩和十把砍刀做好后,苏康就带着它们赶去了苗家寨的训练场。 阎智杰等人早等着了,一把抢过连弩,装上箭匣,对准五十步外的稻草人(上面画着红圈,模拟刺客要害),扣下扳机 ——“咻”的一声,箭正好射中稻草人胸口的红圈! 他又往后退了二十步,对准稻草人脑袋上的红圈,又是一箭命中,激动得直喊:“好家伙!这比弓箭远多了,还准!以后护送商队,有这玩意儿,刺客根本近不了车!” 阎智雄拿起改良后的砍刀,对着木桩砍下去 ——“咔嚓”一声,木桩断成两截,刀身一点没崩口。 他又用刀背磕了磕旁边的石头,刀背也没留痕迹,笑着说:“大人,这刀真结实!以后遇上刺客的短刀,俺们也敢直接挡了!” 苏康看着队员们兴奋的样子,没忘叮嘱道:“这些武器,只有执行任务时才能用,平时得收好不露 —— 咱们是偷偷护着路子,不是跟人叫板,别让外人知道咱们有这些家伙。鲁师傅,接下来再做五百把连弩、五百把砍刀、五百个盾牌,做好直接送苗家寨仓库,别经过县城,免得被人看见。” 等时机成熟,他打算把护卫队扩到一千人左右,这会是他穿越到大乾皇朝后的第一支私人力量,将来也是应付变故的底气! 京城的威胁还在,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条件允许,他还想把手榴弹、炸药包、火箭、枪炮这些新式武器弄出来,把这支队伍打造成攻无不克的新军。 鲁琦点头:“大人放心,俺让工匠夜里做,做好了用牛车悄悄送过去,绝不让外人知道!” 接下来几天,苏康带着队员用新武器练战术:用板车当运矿车,找人扮“刺客”,模拟商队遇袭的场景。 队员分成三组,一组持盾在前开路,一组持弩在两侧警戒,一组持刀在后面断后。 “刺客”刚从林子里窜出来,持盾的队员立马挡在板车前面,持弩的“咻咻”射警告箭,持刀的直接冲上去,没一会儿就把“刺客”按在地上 —— 整个过程有条理,比没武器时快了一倍还多。 阎兰兰带着姑娘们守在旁边的“据点”(用木头搭的简易棚子,模拟工坊仓库),手里握着连弩,眼睛盯着“商队”方向。 有个“刺客”想绕到据点后面,阎兰兰立马吹哨,姑娘们举起盾牌对准“刺客”,虽说没动手,却把人逼得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苏康看着这一幕,满意点头 —— 有战术、有武器,还有靠谱的人,这支护卫队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训练结束后,苏康单独找了阎武、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和阎兰兰,小声道:“阎叔,智杰哥,你们将队伍分组,从明天起轮流去矿场和工坊仓库值守,晚上也得安排人巡逻,每一组安排个半天即可,有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传信。记住,别跟人起冲突,先观察、再报告,安全第一!” 阎武立马应下:“大人放心,俺们肯定守好!” 阎兰兰也认真说:“苏大人,您也得注意安全,要是有啥情况,随时叫我们,我们立马赶过来!” 苏康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暖了暖,只点了点头:“你们也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他知道阎兰兰对自己有意思,可现在不是想儿女情长的时候,得先把实业稳住、把安全顾好,才能给百姓、给身边人一个安稳日子。 夕阳落在训练场上,队员们正收拾武器,阎兰兰站在一旁,望着苏康的背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守好据点、护好苏大人的路子,绝不让暗处的人伤着他! 苏康驻足远眺,望着远处的矿场,心里也盘算开了:等把这支种子护卫队训练好,有了这些趁手武器,再收购些马匹,让队员们学会骑马,提高机动性和逃生几率;在此基础上,就能接着招兵买马,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新军,给实业保驾护航! 接下来,他就能更安心推进炼钢,扩大工坊,多招些人手,让武陵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第296章 调整县衙队伍 苏康这阵子脚不沾地,不仅泡在工坊紧盯炼钢炉建造的事,还要去训练场查看护卫队训练,可心里头始终绷着一根弦——县衙那摊子人,得赶紧捋顺了。 不为别的,他现在干的事哪样离得开县衙? 炼钢要批地,工坊要文书,护商队出去还得跟地方打交道,要是身边藏着俩不省心的官吏扯后腿,再多心思也得打水漂。 他这生意本就是半官半商的路子,挂靠着武陵县衙,若没县衙背书撑着,根本走不远。 这天晚饭后,苏康让人去请了县丞周文彬,地点定在自己的书房。 烛火在灯台上噼啪跳着,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武陵县的民生册子,都是周文彬这些天整理的。 苏康给周文彬递了杯热茶,指尖碰着杯沿还能感觉到温度,笑着开口:“周兄,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百姓领工坊工钱、种新粮的事,没你盯着,指不定出多少岔子。” 周文彬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连忙摇头,语气挺实在:“苏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您才是真为武陵办实事的人,我不过是照着您的法子,把册子理清楚,别让百姓吃亏罢了。” 说着,他便伸手翻开桌上的册子,指尖在一页纸上点了点,眼里带着点笑意,“您看这几户,之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现在去工坊做工,每月能领二两银子,家里娃都能进学堂读书了 —— 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苏康摆了摆手,话锋转得干脆:“功劳谈不上,我就想让武陵快点好起来。不过我这阵子琢磨着,县衙里的人手得调调。周兄你这阵子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不贪不占,凡事先想着百姓,这县丞的位置,还得你坐着我才放心。另外,你在工坊那边的补助,从这个月起涨到每月十两银子,今天就生效。” “哐当”一声轻响,周文彬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半点没在意。 他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瞪得有点圆,语气都带着点颤:“大、大人?您说…… 补助涨到十两?” 要知道,之前苏康让他插手工坊的事,就额外给了每个月五两银子的补助,那五两已经顶得上他一个多月的俸禄了,现在一下翻了倍,变成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周文彬心里又惊又暖,惊的是这补助涨得太突然,暖的是苏康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半点没拿他当外人。 他赶紧放下茶杯,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语气诚恳得不行:“谢大人!苏大人信得过我,我肯定尽心竭力,绝不让您失望!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件事,又补充道,“县尉的位置空了快两年了,衙役们没个领头的,有时候处理商户纠纷都慢半拍,您可得早点定下来才好。” “正想跟你说这事。” 苏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挺稳,“我瞅着捕头苗青山这人不错,你觉得咋样?” 周文彬琢磨了一下,立马点头:“苗青山是土生土长的武陵人,家里祖孙三代都在这儿,性子憨厚,办事也实在。前阵子城西商户丢了粮食,他带着衙役蹲了三天三夜,硬是把偷粮的流民找着了,还没乱抓人 —— 是个靠谱的主儿。” 苏康听了这话,心里就有底了。 隔天一早,他就让人把苗青山叫到了县衙后堂。 苗青山穿着件半旧的捕快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一进门就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脚尖还时不时蹭蹭地面,看着紧张得不行:“大、大人,您找俺有事?” 苏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挺随和:“坐,别拘谨。我问你,这阵子衙役们没个领头的,办事是不是不方便?” 苗青山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却挺得笔直,说话也实在:“倒也能应付,就是遇上大点的事,比如商户跟山民起争执,俺们没个准话,得来回跑着问您,耽误功夫。” “那我就给你个准话。” 苏康看着他,郑重其事,“阎武之前当县尉,现在去管护卫队了,这位置空着。我看你办事踏实,不耍滑头,想让你当代理县尉,先试着干,咋样?” “腾”的一下,苗青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大人!俺、俺没当过这么大的官啊!俺怕、怕干不好,耽误了您的事!” 他心里头是又慌又乱,也又惊又喜,还有点不敢置信。 这可是代理县尉啊,真正的官员,县衙的第三号人物! 县尉是管着全县衙役的官,他以前顶多就是个捕头,只是个小吏,管着几个兄弟,现在一下子要管这么多人,他真怕自己扛不起来。 “谁天生就会当官?” 苏康笑了,语气挺温和,“你管捕快这些年,知道百姓怕啥、商户缺啥,这就够了。以后你主要管着衙役,护着城里的商户、乡下的农户,别让地痞欺负人,也别让衙役借着名头乱收钱 —— 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或者问周县丞。好好干,该有的好处,我绝不会少了你的!” 这话像颗定心丸,一下子砸进了苗青山心里。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的慌劲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劲。 是啊,大人都信得过他,他凭啥不信自己?以前当捕头的时候,不也是一点点学过来的? 他立马拱手,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大人放心!俺要是干不好,您随时把俺撤下来!以后衙役们要是敢胡来,俺第一个收拾他们!” 敲定了苗青山的事,苏康转头就盯上了主簿和典吏。 这俩人可不是啥好东西。 之前苏康要给矿场批用地文书,主簿拖着不办,还暗示矿场得“意思意思”;典吏管着户籍,工坊招人的时候,他故意把几个手艺好的工匠的户籍写错,差点让人家没法上工! 苏康早就让人摸清了他俩的底细,这俩就是把武陵当肥差,没想着干正事,现在也该清理清理了。 当天上午,送走苗青山后,苏康就差人把主簿和典吏叫到了大堂。 主簿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八字胡,一进门就堆着满脸的笑,语气谄媚:“苏大人唤我们来,是有啥文书要批?” 苏康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头都没抬:“主簿,上个月工坊给衙役补的冬衣钱,账上写着花了五十两,可实际领衣服的衙役说,只发了三十两的料子 —— 剩下的二十两,去哪了?” 主簿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急忙辩解道:“这、这可能是账册记混了,我回去再查查……” “不用查了。” 苏康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声音冷了点,“还有典吏,前阵子工坊招的张木匠,户籍本上写着‘无业游民’,可我问过张木匠,他在城东住了十年,之前还帮县衙修过房 —— 你这户籍,是故意写错的吧?” 典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无从辩解。 苏康看着他俩,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武陵穷,可再穷也容不得有人中饱私囊、耽误事。我已经给上面递了文书,把你俩调去邻县的驿站当差,明天就收拾东西走 —— 别想着拖,驿站的人后天就来接。” 这俩人本来以为武陵没人管,没想到苏康这么果断,当下也不敢狡辩,只得蔫蔫地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走了。 解决完这俩货,苏康立马找了俩靠谱的人来接手。 主簿的位置,他选了之前管户籍的小吏李秀才。这小伙子是武陵本地人,考了秀才没中举,就在县衙当差,做事细心,为人也正直,之前帮百姓改户籍差错,从来没收过好处。 苏康让人把李秀才叫到书房的时候,李秀才还攥着本户籍册,以为自己哪里弄错了,进门就紧张地问:“大人,是不是户籍上出了啥问题?” 苏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着说:“别紧张,找你是好事。主簿被调走了,我看你办事细心,想让你暂代主簿之位,不管是工坊的批文还是百姓的诉状,当天的事当天办,别拖 —— 你愿意干不?” 李秀才手里的户籍册“啪”地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着:“暂、暂代主簿?大人,您没跟我开玩笑吧?我、我就是个没中举的秀才,哪能管得了文书的事……” 他心里感到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么大的差事砸到自己头上,喜的是苏康居然看重他这么个小吏。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管主簿的事,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 苏康弯腰捡起户籍册递给他,语气挺诚恳,“你办事我放心,好好干,绝不会亏待你。” 李秀才紧紧攥着户籍册,指节都有点发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点头:“大人放心!学生一定公正办事,当天的事当天结,绝不让您失望!” 典吏的位置,苏康找了之前帮周文彬整理民生册子的老吏吴仲。这人在县衙待了二十年,熟悉规矩,还敢说真话,之前就提醒过苏康主簿不对劲。 吴仲被叫到书房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以为是民生册子出了问题,结果苏康一开口,他就愣住了:“吴叔,典吏的位置空了,我想让你暂代,衙役的俸禄、驿站的粮草,都要算清楚,少了一粒米、一文钱,都得说清楚 —— 你看咋样?” 吴仲今年快五十了,在县衙干了一辈子,从来都是跟在别人后面打杂,没想到这个年纪还能当上典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大人信得过我,我就把差事办得明明白白,一粒米、一文钱都不会错!” 他心里挺感动,苏康是真没把他当老废物,还愿意给他这么个机会,他肯定得好好干,不辜负这份信任。 安排好这俩人,苏康又琢磨着,除了朝廷的俸禄,还得给他们额外补贴,走工坊的账,先每个月多给五两银子,做得好再慢慢涨 —— 这叫高薪养廉,让他们能安心干事,不惦记那些歪门邪道的钱。 至于鲁琦、阎武那些骨干,他也打算相应提高他们的月薪,不能让他们觉得分配不公,寒了心。 当天下午,苏康就写了三封举荐信,让驿卒快马送进京城。 送信前,周文彬还劝了句:“大人,要不要再等等?万一朝廷派别的人来呢?” 苏康笑着摇头:“周兄你放心,武陵这地方,在京官眼里就是块没油水的穷乡僻壤,谁乐意来?我举荐的人都是本地熟手,上面巴不得省心,十有八九能批。” 第297章 恩同再造 举荐信送出去后,苏康该忙工坊忙工坊,该盯护卫队盯护卫队,可心里头还是盼着京城的消息。毕竟这事关县衙能不能彻底理顺,他也想早点让苗青山、李修、吴仲三人安心。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苏康正在工坊里查看炼钢炉的试炼情况。 通红的钢水在炉子里“咕嘟”翻滚,热浪裹着铁腥味扑面而来,他手里攥着半截烧得发黑的铁钳,正弯腰跟老工匠讨论着火候:“再焖半柱香,火候到了再开炉,别让钢变脆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王刚满头大汗地冲进工坊,粗布短褂都被汗湿透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老远就喊道:“少爷!少爷!县衙那边来消息了 —— 朝廷的函件到了!驿卒刚把东西送过来,周县丞让我赶紧来通报您!” 苏康心里一紧又一喜,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撂在旁边的铁砧上,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走!去县衙!” 说着,他就拽住王刚的胳膊,脚步急匆匆地往工坊外走,心里头早把炼钢的事抛到了脑后 —— 这函件,定是京城批的举荐信! 工坊坐落在城外,距离县衙不算近,他坐上了王刚驾驭的马车,催促着王刚快马加鞭,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批文来了,得赶紧看看。 刚冲进县衙大堂,就看见周文彬、苗青山、李修、吴仲四个人围着桌上的文书,一个个都伸着脖子,脸上是既紧张又期待。 苗青山穿着身新做的捕快服,双手在身前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封文书,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千万别出岔子,千万别出岔子……” 他这些天没少琢磨代理县尉的事,生怕朝廷不批,那他可就白高兴一场了。 李修手里还握着笔,笔尖都快被他捏断了,脸上带着点忐忑。 他这些天暂代主簿,办事格外用心,就怕自己做得不好,现在就盼着朝廷能批了苏康的举荐,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干下去。 吴仲站在旁边,手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看似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在县衙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当上典吏,要是朝廷不批,他这辈子恐怕就没机会了。 苗青山最先看见苏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伸手把文书拿了起来,并递过去,声音都带着点颤动:“大人!您可来了!快看看!” 苏康接过文书,手指捏着封皮,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拆开。 他展开公文一看,上面的字写得清清楚楚:“准苏康所荐,苗青山补武陵县尉,李修补武陵主簿,吴仲补武陵典吏,即日上任。” “成了!” 苏康忍不住笑了,把文书递给周文彬,语气轻快,“以后咱们武陵的事,咱们自己说了算。” 周文彬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遍,也乐了,当即清了清嗓子,大声把文书内容读了出来:“准苏康所荐,苗青山补武陵县尉,李修补武陵主簿,吴仲补武陵典吏,即日上任!” “俺、俺现在是真县尉了?” 苗青山听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又怕攥太紧把衣服撑破,赶紧松开,然后又攥紧,来回好几次,最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太好了!俺以后一定好好干,绝不让大人失望!” 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一股狂喜从脚底窜到头顶,浑身都透着痛快 —— 他苗青山,终于不再是个小小的捕头了! 李修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跟吴仲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激动。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当上主簿,成了拿朝廷俸禄的官,这都是苏康给的机会啊! 吴仲捋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眼里带着点泪光。 二十年了,他在县衙干了二十年,终于熬出头了! 他转头看向苏康,心里满是感激 —— 要是没有苏康,他这辈子恐怕都只能是个打杂的老吏。 “多谢大人成全!” “多谢大人成全!” “多谢大人成全!” 很快,苗青山、李修和吴仲三人齐刷刷地躬身作揖,恭恭敬敬地给苏康行了个大礼。 他们以前要么是捕头,要么是小吏,都是一介白丁,是苏康一纸举荐,让他们鲤鱼跃龙门,有了官身,真正成了拿朝廷俸禄的官场中人,这份恩,比再造之恩还重! 苏康坦然受了他们的谢礼,然后笑着道:“都起来吧,这都是你们自己干得好,朝廷才会批。以后担子更重了,可得好好干。” 周文彬在旁边看着,也笑着点头:“这下好了,没人再掣肘,咱们能安心搞民生了。” 苏康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各位,朝廷批了,咱们的担子也重了。接下来,周兄你牵头,把武陵的减税政策再细化点,跟乡绅们好好商量商量,让种新粮的百姓能多赚点;苗县尉,你把衙役好好训训,以后护着商队、守着县城,都要跟阎武的护卫队配合好,别出岔子;李主簿,文书的事你得盯紧,不管是工坊的批文还是百姓的诉状,当天的事当天办,别拖;吴典吏,衙役的俸禄、驿站的粮草,你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少了一点都得说清楚。” “放心吧大人!” 四人异口同声地应着,眼里都透着干劲。 周文彬含笑道:“减税的事我明天就找乡绅们谈,保证让百姓们得实惠。” 苗青山拍着胸脯:“大人放心,俺明天就开始训衙役,肯定跟阎武配合好,绝不让武陵出乱子!” 李修连忙点头:“学生一定盯紧文书,当天的事当天结,绝不耽误!” 吴仲也立即表态:“大人放心,俸禄和粮草我会一笔一笔算,绝不出错!” 看着几人干劲十足的样子,苏康心里也觉得踏实。 县衙理顺了,就像给车轮上了油,接下来不管是制造水泥、炼钢铁、扩工坊,还是训练护卫队,都能顺顺利利地推进。 他想起京城那边的威胁,再看看眼前这些踏实干事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 有这些人帮衬,再加上手里的护卫队和新武器,就算以后有啥变故,他也能稳稳接住。 当天晚上,苏康让厨房做了几个菜,在县衙后堂请周文彬他们吃了顿便饭。 菜不算丰盛,就是一盆炖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坛米酒,都是家常口味,却吃得几人心里暖洋洋的。 席间没说啥官话,苏康就跟他们聊百姓的事、工坊的事,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额外补贴的事:“你们几个的额外补贴,从这个月起就按之前说的算,苗县尉、李主簿、吴典吏每月多五两,周兄你还是十两,以后做得好,再往上加。” “多谢大人!” 几人连忙道谢,心里更高兴了。 这补贴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了,他们也更下定决心要跟着苏康好好干。 吃到一半,苗青山喝了点酒,脸更红了,他“啪”地一拍胸脯,大声说:“大人,以后谁敢在武陵捣乱,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外来的刺客,俺带着衙役跟护卫队一起上,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康笑着端起酒杯,语气真诚:“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咱们敬武陵,敬咱们以后的日子!” 周文彬、苗青山、李修、吴仲也都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这声音,像是武陵变好的开端,也像是苏康在这个大乾皇朝,真正扎下根的信号。 烛火映着几人的脸,满是干劲,也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第298章 武侯府起烦忧 三年一度的秋闱过后,就是中秋佳节,中了举子的那些学子,自然是欢天喜地。 中秋月圆之夜,苏康和王刚、柳青、杨菲菲、杨老头五人也照例围坐在院子里,举杯赏月。 武陵的中秋夜没那么多讲究,县衙后院里的老槐树下摆了张方桌,上面搁着一碟酥皮月饼、一壶新酿的米酒,还有盘刚炒的花生。 杨菲菲比较矜持,手里捏着一块月饼,轻轻咬着,细嚼慢咽。 杨老头则是一口月饼一口酒,乐呵呵地抚须而笑。 王刚拿起一块月饼塞进嘴里,渣子掉满了衣襟,含糊道:“少爷,今年这月饼馅里放了桂花,比去年在威宁吃的甜多了!” 柳青把手中的小块月饼吃完,就又给苏康面前的酒杯满上:“少爷,先喝口酒暖暖胃,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苏康“嗯”了一声,指尖搭在杯沿上没动,目光落在天上那轮圆月亮上。 他倒没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诸多感慨,但举杯邀月之际,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老爹、小妹苏怡和未婚妻林婉晴来。 两年多没有见面了,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 “少爷?发啥呆呢?” 王刚举起酒杯,凑过来晃了晃,“是不是想京城家里人了?” 苏康回过神,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觉得暖了点:“没啥,就是琢磨着,两年多没回去,不知道家里变得如何,武侯府又是怎么个光景。”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灯火摇曳的京城。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苏家大宅里也正闹哄哄的。 红灯笼从大门挂到后院,宴席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苏老太君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忽然叹了句:“康儿这孩子,在外头当差也不知道苦不苦,中秋夜里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 苏喆一听这话,立马放下酒杯,胸脯挺得老高:“娘您放心!康儿在武陵当差踏实,前儿个听京里来的商客说,他把武陵治理得挺安稳,咱们苏家能有这份体面,全是他挣来的!” 坐在旁边的三娘李如凤赶紧顺着话头接过话:“可不是嘛!康儿心细,在外头肯定不会亏着自己,咱们在家别瞎惦记,好好等着他回来就成。” 三弟苏宁也点头称是,笑着说:“等大哥回来,我得跟他学学怎么做事,以后也帮家里分担分担。” 小妹苏怡攥着筷子,眼睛亮闪闪的:“我也要跟大哥学!大哥走的时候说,等我再大些,教我算账呢!” 这话说完,桌子另一头就没了声响。 二娘柳轻语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低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二弟苏铭扒拉着饭粒,闷声嘟囔了句:“有啥好提的,他在外面当差,咱们在京城不也照样过?” 大妹苏曼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透着气:“就是,总提他,好像咱们离了他就活不了似的。” 苏喆听见这话,脸立马沉了,刚要开口,就被苏老太君用眼神按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夹了块排骨给苏怡:“怡儿多吃点,长身体。” 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半截。 可比起苏家的热闹里藏着的别扭,武侯府的中秋夜,只剩一层散不去的阴沉 ——不是穷得过不起节,是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院门口挂了四盏红纱灯笼,烛火稳当,没被风吹得晃悠,却远比不上从前满院灯笼亮堂堂的光景。 石桌上摆得规整:一碟完整的酥皮月饼(甜咸都有,是府里厨子常做的口味)、一碗温在小炉上的炖鸡(肉不少,飘着香菇)、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个锡制酒壶,里面的米酒温得正好。 角落里的竹椅上,林婉晴的爷爷林牧雄坐着,手里攥着根包浆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烧得慢,眉头却拧着 —— 往年这时候,府里早围满了来贺节的亲友,如今院儿里静得只剩下风响。 奶奶曾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串佛珠,没念,眼神落在桌上的月饼盘里,轻声叹:“往年晴丫头总闹着要吃双黄的,今年倒安静了。” 林振邦坐在主位,穿件宝蓝色常服,没披官袍,手里端着杯酒,没喝,只盯着杯底的酒花。 他身旁的李氏——也就是林婉晴的母亲,穿件藕荷色素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老爷,锋儿今晚上值城门岗,依依说去送晚饭,估摸着得戌时才回。那皇上也是,只听信那二皇子的一面之词,太过分了,就算免了您的职,也不该把锋儿贬去守城门,好歹是侯府世子,丝毫都不顾及您昔日立下的功劳。” “夫人慎言!” 林振邦听得心惊胆战,急忙低声喝止起来。 李氏闻言,立即住口,但脸上仍难掩忿忿不平之色。 “姐姐,先喝口汤暖暖胃。” 就在这时,里屋帘布挑开,二娘柳氏走了出来。 她是林振邦的妾室,穿着身月白色常服,洗得干净挺括,领口还绣了圈细粉花纹。 她手里端着个白瓷汤碗,递到李氏面前,又转身给林牧雄、曾氏各添了勺炖鸡,语气平和:“爹,娘,鸡肉炖得烂,您二老多吃点。” 曾氏接过汤勺,拉过林婉晴的手,从碟子里捏了块莲蓉月饼塞她手里:“晴丫头,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快尝尝,今年的馅没偷工减料。” 林婉晴刚把月饼攥在手里,就见院门口走进个人来,是小弟林杰。 他身上穿着青绿色长衫,袖口理得整齐,就是脸上带着点失落,手里攥着个书册,是去隔壁杨府借书没借着。 “小弟,没找着杨二公子?” 林婉晴赶紧站起来,想帮他把书册放好。 林杰摇摇头,把书册放在石凳上,坐下就拿起筷子夹了口时蔬,没嚼两下就放下了:“找着了,他说书借给别人了 —— 以前咱们家开宴,他总抢着跟我坐一桌。” 柳氏给她碗里舀了勺鸡汤:“别多想,说不定是真借出去了。快喝口汤,温着的。” “娘,我喝不下。” 林杰把碗推了推,抬头看向林婉晴,眼里满是替姐姐不平:“还有苏康!当初他跟咱家保证,说三年后来娶姐姐,现在都两年多了,连封信都没有!咱们家就算没以前风光,他也是武陵县太爷,写封信的功夫总有吧?他是不是忘了姐姐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砸得林婉晴手一僵,月饼差点从指尖滑下去。 “想必他太忙了吧!” 她脸色变得煞白,紧攥着手里的素色帕子,心中悲苦难言,弱弱地辩解道。 可这个辩解,苍白无力,就连她自己都没能说服自己。 “忙?再忙也不能连句问候都没有吧?” 院门口传来了林峰的声音,显得忿忿不平。 很快,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宋依依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空食盒,是刚给林峰送完饭回来。 林峰穿件深蓝色长衫,已没了往日的世子气派,却也整齐,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宋依依赶紧给他倒了杯米酒,轻声劝:“爷,别气了,先喝口酒解解乏。” 林峰没接酒杯,指着桌上的月饼盘,语气里带着火气:“婉晴,你别再替他找借口了!当初要不是爷爷看重他,他能跟你定亲?现在咱们家出了事,他倒好,在武陵当他的县太爷,连个信都没有,这不是没良心是什么?” “锋儿,少说两句。” 林牧雄终于开口,烟杆往石桌上轻轻磕了磕,声音沙哑:“苏康那小子,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纨绔子弟了,武陵离京城远,说不定是真没听说咱们家的事 —— 消息传得慢,也正常。” 曾氏也赶紧插嘴帮腔:“是啊晴丫头,你爷爷说得对,再等等,说不定过两天驿卒就送信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桌上的人都没敢松口气。 三年之约眼看就要到了,可男方苏康和苏家却连个准信的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三书六聘了,这搁在谁的身上,谁不会着急上火? 二皇子赵天睿的步步紧逼,苏康与苏家的漠然,让武侯府中的众人心有戚戚。 炖鸡还温着,月饼没动几块,酒壶里的酒倒下去大半,却没一人喝得尽兴。 风掠过院角的桂花树,落了几片花瓣在桌上,没人去拂 —— 武侯府不是过不起这个中秋节,是没了从前的底气,连节味都淡了大半。 宋依依看气氛沉闷,拿起公筷给每个人夹了块月饼:“大家尝尝吧,今年的月饼比去年甜些,解解闷。” 李氏拿起月饼,没咬,只看着上面的花纹,轻声道:“但愿苏康能早点来信,别让晴丫头总惦记。” 这话没人接,只有灯笼的烛火,在夜里静静燃烧着。 而远在武陵的苏康,刚跟王刚、柳青喝完最后一杯酒,吃完最后一块月饼。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正琢磨着明年要回京城一趟,履行三年之约,得把林婉晴这个美娇娘迎娶进门才是。 他压根不知道,京城武侯府的院子里,几个人对着温好的饭菜,正为他的“没消息”犯愁;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没良心”的标签。 夜风裹着桂花香味吹过来,苏康打了个哈欠,就转身回屋歇息。 明天,他还得去工坊紧盯炼钢炉试炼钢铁的事,他没工夫想太多京城的事,但他却没料到,自己这边风平浪静,京城那边却已是风起云涌了。 第299章 稻田收鱼 不久后,苏康督造的炼钢炉终于炼出了合格的钢水来,这让苏康大喜过望,急忙吩咐鲁琦兄弟和工匠们开始拉出钢筋、注出钢坯和轧出钢板来,并迅速投入到建筑、农具、军工等方面的应用上。 尤其是百炼钢,他应用在了刀剑枪戟等武器改良上,并迅速装备于他的护卫队。 眼瞅着三个月过去,武陵的稻子黄得晃眼,穗子沉得压弯了禾秆,阎武一大早就带着家里人忙活 —— 照着苏康教的法子,把稻田里的水往旁边挖好的沟里慢排。 水一点点降下去,沟里的鱼渐渐露了头,小的跟拇指般粗,尾巴一摆一摆的,大的能有巴掌长,挤在水里吐着泡泡,看得人心里直发痒。 “阎武叔!好家伙,这鱼真养出这么多!” 王刚刚跟着苏康、柳青赶到田埂,一眼就瞅见沟里的热闹,脚底下没留神,差点踩进泥坑,多亏旁边的阎兰兰伸手拽了他一把 —— 姑娘家穿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动作快得像阵风,手上还沾着点泥,是刚帮着搬竹筐蹭的。 “王刚叔,走路看着点泥!” 兰兰收回手,语气爽利,没半分娇柔,“这沟边滑,摔下去可就成泥人了。” 柳青忍着笑,帮王刚掸了掸裤腿上的泥:“王大哥,你上次还跟我赌两文钱,说阎武叔这稻田养鱼准成不了,现在信了吧?” 王刚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道:“那不是没见过嘛!谁知道鱼跟稻子还能搭伙过日子?” 说着就凑到沟边,瞅着阎智杰捞鱼,网一兜就是十几条,手痒得不行,“阿杰,你那备用网借叔试试呗?叔年轻时捞过虾,肯定比你捞得多!” 阎智杰正捞得起劲,闻言就把网递过去:“王刚叔,你小心点,别把网扯破了。” 兰兰在旁边帮着把捞上来的鱼分类放进竹筐,见王刚拿网的姿势就乐了:“王刚叔,你那姿势不对,网得斜着放,不然鱼会从底下溜了 —— 跟你抓差似的,得讲究章法。” 王刚不服气,照着自己的法子往水里一兜,结果提上来只捞着几根水草,还溅了自己一脸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笑了,他也不恼,抹了把脸:“刚才是没找准角度,再来一次!” 苏康走过来,指着沟里聚在一块的鱼群:“兰兰,你眼尖,帮着盯会儿,等鱼群往这边游,再喊你王刚叔下网。” 兰兰点头应着,眼睛盯着水里,跟盯猎物似的专注,过了几秒突然喊道:“王刚叔,右边!快!” 王刚一听,赶紧把网往右边伸,这次还真捞着七八条,有两条差点蹦回沟里,兰兰眼疾手快,伸手就按住了:“得亏我反应快,不然你又白忙活了。” 王刚嘿嘿笑道:“还是兰兰你厉害!” 周围的苗民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阿木挤在最前面,拉着阎武的胳膊,声音都有点发颤:“阎武叔,这鱼真养活了!我刚才瞅你家稻子,穗子比去年还饱满,颗粒也壮,没耽误收成啊!” “那可不!” 阎武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拨了拨身边稻穗,“苏大人说了,鱼在田里吃虫吃杂草,拉的粪还能肥田,稻子长得好,鱼也长得壮,这叫‘互相帮忙’!” 说着,阎武就挑了几条最大的鱼,拎到旁边临时搭的灶房里,打算炖锅鱼汤请苏康他们尝尝。 兰兰跟着过去帮忙,杀鱼、切姜片动作麻利,手里的菜刀耍得有模有样,比家里的男人们还利索。 王刚凑到灶房门口,跟只等着开饭的馋猫似的,时不时探头:“阎武叔,汤好了没?我闻着香味都快流口水了!” “急啥!” 阎武笑着舀了勺汤尝了尝,“再炖会儿更鲜,你先去跟苏大人唠唠,别在这儿添乱。” “我这不是怕苏大人等急了嘛!” 王刚找了个借口,又站了会儿,才被柳青拉回田埂边。 没等多久,阎武就端着一大锅鱼汤出来,奶白色的汤里飘着姜片和葱花,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田埂。 兰兰拿着碗,先给苏康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苏大人,您快尝尝,我爹炖鱼汤最拿手。” 苏康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不住点头:“绝了!比池塘里养的鱼还鲜!这就是鱼和稻子的好处 —— 鱼肥田,田养稻,稻护鱼,一点不浪费。” 王刚早就端着碗蹲在旁边,喝得吸溜响,嘴里还含糊不清:“鲜!太鲜了!阎武叔,您这手艺,要是去县城开个鱼汤铺,准能赚大钱!” “你就知道吃!” 柳青递给他一张帕子,“慢点喝,别烫着舌头,等会儿还要帮着记报名的户数,你要是把脑子占满了,等会儿又把‘李’写成‘理’。” 王刚擦了擦嘴,嘿嘿笑道:“那不是笔误嘛!等会儿我肯定记准了!” 苏康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看向围过来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些:“大家都瞧见了,阎武叔家今年试种的稻田养鱼,稻子没收少,鱼还收了满筐。这鱼自己吃着鲜,拿到武陵县城卖,一斤能卖二十文 —— 要是一家种两亩田,明年光卖鱼就能多赚几千文,够买几担米,给孩子们扯新衣裳了!” 村民们都点点头,有人小声嘀咕:“要是能养,确实划算,就是怕自己弄不好,白搭功夫。” 苏康听见了,接着保证道:“大家别担心!今天报名,是先统计户数。等秋收完把地翻好,开春官府就给送鱼苗、发挖沟的工具;阎武叔当技术指导,我和柳青、王刚冬天农闲时就来教大家挖沟,明年种稻时再教喂鱼、换水。真要是养不好,官府补损失;养好了,钱全是你们的!” 这话一说完,村民们立马炸开了锅。 阿木第一个举手,声音响亮:“阎武叔,我报名!冬天您可得教我挖沟,我家三亩田,明年就盼着稻鱼双收!” “我也报!我家两亩田就在阎武叔家旁边,请教也方便!” “我家也报!孩子多,明年多赚点钱,能给他们买纸笔了!” 一时间,举着手喊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 王刚赶紧站起来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柳青姑娘记着名呢,报完了先把自家田的位置、大小说清楚,冬天好规划挖沟的事!” 柳青拿着纸笔蹲在田埂边,记完名字还不忘叮嘱:“李大叔,您家稻田靠河,冬天挖沟得在边上垒层土,免得开春漏水;张婶,您家田地势高,引水的渠道我让王大哥冬天帮您量量,提前挖好才不耽误明年放鱼苗。” 兰兰也没闲着,举着苏康画的稻田养鱼图,跟没听懂的老人解释:“张奶奶您看,这沟得挖在田边,宽二尺、深一尺五,冬天挖好晾着,明年种稻时把鱼放进去,鱼能游,换水也方便,还不耽误稻子扎根 —— 就跟咱们冬天练扎马步似的,提前备好章法,开春才能顺顺利利!” 苏康看着眼前的热闹劲儿,心里暖烘烘的。 王刚蹲在旁边帮着整理报名名单,还时不时跟村民搭话:“放心!去年种红薯咱们尝了甜头,今年阎武叔试养稻田鱼又成了,明年咱们跟着苏大人干,日子指定更红火!”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田埂上的人还没散。 报名的村民有的围着阎武问冬天挖沟的细节,有的拉着兰兰打听明年喂鱼的讲究,还有的凑到苏康跟前,问能不能多要些鱼苗 ——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来年的盼头,眼里亮闪闪的。 阎武看着这景象,忍不住跟苏康感慨道:“苏大人,您这法子太实在了!以前咱们种稻子就盼着秋收,现在好了,冬天提前准备,明年稻子、鱼一起收,大家的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苏康笑着点头,望向远处金黄的稻田 —— 沟里的鱼是阎武叔今年试养的,再过几天就该收完了;眼前这些报名的村民,正等着冬天挖沟、开春种养。 他看着百姓眼里的期待,心里清楚:这踏实的幸福,就是看着大家为来年的好生活忙着、盼着,而武陵的未来,定然会像这年年秋收的稻子一样,一年比一年红火。 第300章 酿制白酒 秋收刚过,苗家寨的晒谷场跟撒了金粒似的,黄澄澄的谷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寨里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孩子们都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谷粒。 可场角那堆碎米秕谷,却没人多看一眼 —— 往年都是要么喂猪,要么干脆扔了,值不了几个钱。 苏康背着双手在晒谷场转了两圈,眼睛就盯着那堆碎米不放,越看越觉得可惜:这要是在现代,碎米酿白酒最合适不过了,既不浪费,还能变钱,简直是双赢! 他转身就往阎武家跑,刚到门口就喊:“阎武!阎武!快出来,给你找了个赚大钱的活儿!” 阎武正光着膀子劈柴呢,听见喊声拎着斧头就跑出来,汗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滴:“少爷,啥好事这么急?是不是又要训练护卫队了?” “训练护卫队的事不急!” 苏康拉着他往晒谷场走,指着那堆碎米,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你看这碎米,扔了多可惜?我教你们酿一种烈酒,比你们平时喝的包谷酒烈多了,还好保存,能卖大价钱!” 阎武一听“烈酒”俩字,斧头都差点扔了:“烈酒?比俺们寨里的包谷酒还烈?那得烈到啥程度?喝一口不得烧嗓子眼?” “烈十倍!” 苏康拍着胸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酒不仅能喝,还能泡药、擦身子,用处多着呢!” 说干就干,苏康立马喊来寨里的伙夫,把碎米都拉到灶房旁边的空院子里。 大铁锅里的碎米咕嘟咕嘟冒热气,白花花的蒸汽裹着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引得路过的孩子都扒着门缝看。 “火候别太大,把米蒸得软乎乎的就行,别蒸糊了!” 苏康蹲在灶台边,指挥着伙夫添柴,“蒸好后倒在大竹匾里,晾到不烫手再拌酒曲 —— 这一步关键,凉了热了都不行!酒曲得拌匀,不然发酵不均匀,酒味儿就差了!” 阎武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记:“凉到不烫手……拌酒曲要匀……然后呢?” “然后装缸发酵!” 苏康指着早就准备好的大陶缸,缸底还铺了层干净的稻壳,“把拌好曲的米都装进去,一层米一层薄稻壳,最后用干净的麻布盖紧,再压块青石板封严实了。让它在里头待一个月,把米里头的‘酒劲’都发出来,到时候闻着得有股子醇香味,带点淡淡的酸头才对!” 寨里人都觉得新鲜,天天有人来院子门口瞅,有的还伸着鼻子闻。刚开始是米香,过了十几天,就慢慢飘出淡淡的酒气,勾得人心里发痒。 阎兰兰更是天天来问,有时候还帮着检查麻布有没有松:“苏大哥,咱们这米啥时候能变成酒啊?我昨儿闻着,都有酒味了!” 苏康每次都笑着拍她的头:“别急,好酒得等!发酵就跟熬汤似的,火候到了,味儿才足!” 好不容易熬够一个月,天刚亮,苏康就带着阎武、阎兰兰直奔陶缸。 阎武抢着去搬青石板,刚挪开一条缝,一股醇厚的酒香味就“呼”地涌出来,还带着点微微的酸醇气,一点不冲鼻,反而让人想多闻两口。 阎兰兰凑上去深吸了一口,眼睛亮了:“哇,真有酒味!比俺家酿的米酒香多了!” 可她扒着缸沿往里一看,里头的米都变成了黏糊糊的酒糟,颜色也深了些,又有点犯嘀咕,“苏大哥,这酒糟看着黏糊糊的,咋变成清亮的酒啊?” “这才刚开始!” 苏康一点不慌,搓了搓手,“这酒糟里全是酒劲,接下来就该‘提劲’了 —— 把里头的酒液蒸馏出来,才算真的成了!” 他早就让铁匠老李打了个半人高的大铁锅,又找铜匠王师傅敲了个圆滚滚的铜盆,盆沿还钻了个小孔,再让竹匠张叔把粗竹子打通,外头裹上麻布 —— 一套简易的蒸馏器,看着粗糙却好用。 阎武和伙夫一起,在苏康的指挥下,把发酵好的酒糟倒进大铁锅里,又加了点干净的泉水:“少爷,加泉水干啥?不会把酒味冲淡了吧?” “放心,这是‘提醇’!” 苏康把铜盆扣在铁锅上,盆沿的小孔对准竹子管子,管子另一头通到外面的空陶坛里,“酒糟里的酒得靠蒸汽带出来,加点水刚好能煮出蒸汽,还不浪费酒劲。” 说着,他又让人在铜盆上搭了层湿麻布,“这样能让蒸汽快点凝成团,滴得更快!” “点火!” 苏康一声令下,阎武赶紧添柴,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锅底。 没一会儿,铁锅里的酒糟就“咕嘟咕嘟”冒泡,白花花的蒸汽顺着铜盆往上飘,碰到湿麻布就凝成小水珠,顺着盆壁往中间流,最后“嘀嗒嘀嗒”掉进盆底挂着的小碗里,再顺着竹子管子流进陶坛里。 刚开始滴出来的酒液有点浑浊,苏康接了点尝了尝,咂咂嘴:“有点糙,杂味多,得再蒸馏一次!” 第二次蒸馏时,苏康把火调得小了点,还在铁锅边围了圈草帘保温。 这次滴出来的酒液清亮得跟泉水似的,凑近前闻,满是冲鼻的酒劲,一点杂味都没有。 苏康倒了半碗,掏出火折子“啪”地点燃,凑到碗边 ——“腾”的一下,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围着碗边转,把周围人的脸都映得蓝蓝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灼热的酒气。 “好家伙!这酒还能点着!” 阎武吓得往后蹦了一下,又赶紧凑过来盯着火苗看,手还不敢离太近,“俺活这么大,头回见能烧起来的酒!这得烈到啥程度啊?喝一口不得烧穿嗓子眼?” 苏康笑着把火吹灭,倒了小半杯递给阎武:“你尝尝,少喝点!” 阎武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刚进嘴就皱起眉头,辣得直吸气,可过了两秒,又砸吧砸吧嘴:“过瘾!够劲!比包谷酒烈多了,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就对了!” 苏康拍着他的肩膀,“这叫白酒,度数高,劲儿足!兑水喝、泡药材都行,密封好了能放好几十年,越放越香!” 勾兑好后,他让人把白酒装进陶坛,坛口封上红泥,还贴了张红纸,写上“武陵醇”三个大字,看着就喜庆。 第301章 白酒黄金价 苗家寨的酿酒棚里,铜制蒸馏器还冒着余温,陶坛口蒙着的细纱布浸满了酒液,风一吹,醇厚的酒香能飘到三里外的官道上。 苏康正盯着工匠校准酒精度数,手里拿着个装着琉璃珠标有刻度的琉璃管 —— 这是他让人按现代酒度计量器的样式打造的,此刻坛里的酒液正好停在琉璃管那“三十八度”的刻线上,清澈得能映出棚顶的木梁来。 “苏大人,俺可算找着您了!” 棚外传来粗哑的喊声,随即就看到商队王老板冲了进来,他那粗布褂子上沾着赶路的尘土,鼻子却像猎犬似的直往陶坛边凑。 他是常来拉蜂窝煤的老主顾,上次就听苏康提过要酿一种“不一样的酒”,这次特意绕路过来,刚到寨口就闻见了这勾人的酒香味。 王老板盯着陶坛直咽口水,手指捏着坛口的纱布轻轻蹭了蹭,连声说道:“苏大人,这酒味儿够冲!比俺去年在京城王爷府喝的烧刀子还香,您给俺尝一口呗?” 说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康手里的琉璃管,好奇这透亮的管子是啥新鲜物件。 苏康笑着点头,从灶房端来个描金细瓷杯——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品鉴杯”,要的就是和寻常粗瓷碗不一样的格调。 他打开一坛酒,舀起一勺子酒,慢慢倾倒,酒液顺着竹勺缓缓流入杯中,没有半点浑浊,晶莹透亮,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酒珠。 “哇,看着这酒,确实不凡呐!” 王老板赞叹了一声,赶紧伸手接过来,不等苏康多说,仰脖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 酒液刚入喉,王老板就猛地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手里的瓷杯却攥得紧紧的,还不忘砸吧砸吧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手指着杯子,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过瘾!这酒够劲!烧刀子跟它比就是掺水的马尿!俺全要了!先给俺装二十坛,俺这就运去京城,保准那些达官贵人抢着要!” 旁边帮着搬坛子的寨民都笑了起来,有人凑过来打趣道:“王老板,这酒再好喝,您也得问问价啊?” 王老板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这个正事,转向苏康,搓着手问道:“苏大人,您说个数,这酒俺全要了!” 苏康放下琉璃管,慢悠悠开口道:“五十两银子一坛。” 这话像道惊雷砸进人群里,棚里瞬间静了,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都彻底傻了眼。 王老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手里的瓷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凑到苏康跟前又问了一遍:“苏大人,您再说一遍?五十两……一坛?” 见到苏康点头,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连连摆手:“抢钱啊!俺拉一整车蜂窝煤才赚五两,这一坛酒就抵十车煤,谁买啊?” 旁边的寨民也跟着炸开了锅。 有人立即掰着指头算了笔账:“一坛装有五斤酒,合着一斤十两!咱寨里买头猪才十两,这酒比猪肉贵百倍!” 还有人想起武陵城里的酒价:“城里最贵的女儿红,一坛五斤也才五两,这酒贵了十倍,苏大人是疯了?这也能卖得出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定价太过离谱了。 苏康却半点都不慌,拿起品鉴杯晃了晃,酒液在杯里荡出清亮的涟漪:“贵?你们先看看这酒。” 他把杯子递给王老板,“大乾的酒,哪个不是浑浊的?酒度也超不过二十度,喝着跟掺了水的甜酒似的,寡淡无味。我这‘武陵醇’,清澈透亮,酒度高,入口甘烈,回味无穷还带着甘甜,喝一口顶得上那些低度酒三斤,这是‘物有所值’。” 他顿了顿,走到棚外指了指远处的官道:“再说了,我卖的不是给庄稼汉喝的酒,是给京城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他们缺的不是银子,是稀罕物。整个大乾就咱苗家寨能酿出这酒,这叫‘差异化’,懂吗?” 这话里的新鲜词让众人摸不着头脑,但看着苏康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起他之前弄出的蜂窝煤、水泥,都闭了嘴 —— 苏大人的想法,从来都跟常人不一样。 王老板盯着手里的瓷杯,心里也在打着算盘。 他跑了十几年商,最懂京城人的脾气:越是稀罕、越是能显身份的东西,他们越愿意花钱。这“武陵醇”酒又烈又透亮,拿出去送礼,比送普通的女儿红有面子多了。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咬牙拍板:“行!五十两就五十两,给俺来二十坛!俺就赌一把,要是卖不出去,俺认了!” 苏康让人把二十坛酒搬上马车,还特意给每坛套上印着“武陵醇”金色字样的红绸布套 —— 这是他临时设计的简易包装,先让客户有个“品牌印象”。 王老板临走前,苏康还特意叮嘱道:“运到京城别随便卖,先送几坛给王爷府、将军府的管事尝尝,就说这是武陵独有的白酒,过些日子还要出五十度的‘珍品款’。” 这话让王老板眼睛更亮,连忙应下。 刚过半个月,苗家寨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王老板的伙计攥着封信冲进酿酒棚,满脸兴奋:“苏大人!火了!‘武陵醇’在京城卖疯了!” 他把信递给苏康,手都在抖,“王老板说,先送的几坛被王爷府的人尝了,当场就加价到八十两一坛,还订了五十坛!宫里的太监都托人来订,说‘这酒烈得够暖身,冬天用它温着喝最好’,问能不能多运点,价钱随便开!” 众人都围了过来倾听,伙计越说越起劲:“还有富商专门守在客栈门口,一坛涨到一百两都有人抢!王老板说,您说的‘珍品款’,已经有人提前订了十坛,问能不能用更好的坛子装!” 寨民们听罢都乐了,以前没人要的碎米,酿成这种白酒后,现在竟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媳妇们开始盘算着去城里买细布,汉子们则想着换把新锄头。 苏康却没只顾着高兴,他还是按照每坛五十两银子的原价卖给王老板一百坛“武陵醇”后,就立马让人去武陵城的瓷窑订做新酒瓶 —— 这是他早就规划好的“品牌升级”。 新酒瓶分为两种:三十八度的用白瓷瓶,瓶身刻着“武陵醇?三十八度”字样和缠枝花纹,配的是素雅的木盒包装,里面垫着软绸布;五十度的用青瓷瓶,瓶身则刻着“武陵醇?五十度”、“珍品款”字样和缠枝花纹,还加了描金,配上烫金的木盒包装,盒里垫着软绸布,一看就显得更为贵气。 等新包装做好,苏康算了笔账:白瓷瓶装的三十八度“武陵醇”,一坛五斤分装成五瓶,每瓶卖十二两银子,比整坛卖还多赚十两;青瓷瓶装的五十度款,每瓶卖十八两,利润更高。 他还特意让人在县城的绸缎庄、杂货铺设了“代售点”,每个代售点都挂着“武陵醇独家代售”的木牌 —— 这是现代的“渠道分销”思路,既扩大销量,又显得产品稀缺。 这天晚上,武陵县衙的家宴上,杨老头端着个白瓷小杯,抿了口“武陵醇”,皱着眉咂咂嘴:“这酒是好,就是太烈,俺这老骨头喝不了几口。不过用它擦身子活血,倒是顶呱呱!上次俺腿疼,用酒擦了两次膝盖,第二天就能下地了。” 苏康闻言,心里一动。 他作为穿越者,立马就想到了消毒酒精 —— 七十五度的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小伤口,用它消毒能防止感染。 第二天,他就调整蒸馏工艺,进行两次蒸馏,专门蒸馏出八十五度以上的高度原酒,再按比例兑成七十五度的酒精,装在小口瓷瓶里,瓶身上贴着“消毒酒?外用”的红纸标签。 接着,苏康让杨菲菲从卖酒的利润里拿出二百两,在县城东街开了间“便民药铺”。 药铺门头上挂着黑底木牌,上面刻着“便民药铺”四个大字,杨老头坐堂当大夫,专门看跌打损伤的外科病。 病人来的时候,杨老头先用“消毒酒”清理伤口,再敷上草药,效果出奇地好,没几天,药铺就出了名。 杨老头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回来在药铺里晒药、配药,忙得脚不沾地,却浑身是劲。 有人问他:“杨老爹,您这‘药王爷’的名头咋来的?” 他就指着柜台后的“消毒酒”,笑着说:“托‘武陵醇’的福呗!要不是这酒卖得好,哪有钱开这药铺?要不是这‘消毒酒’,俺哪能治好这么多人?” 苏康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来往的病人,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 他的思路从来都不只是“卖酒”:用碎米酿酒,解决了苗寨里的废料再利用的问题,也能增加各家各户的收入;让寨里的人帮他做工,增加了人们的收入;做高端包装,提升产品附加值;延伸出消毒酒精开药店,既赚了钱,又赢了口碑;还带动了瓷窑、木盒作坊的生意,连县衙的税收都多了不少;同时,他也能多出了一条赚钱的门道。 此刻,酿酒棚里的新一批“武陵醇”正冒着酒香,瓷瓶里的酒液清亮透亮,木盒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康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让“武陵醇”成为整个大乾的知名品牌,再从酒品延伸到更多领域,用现代的经销思维,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来。 而各家各寨的百姓,武陵城的工匠,还有县衙的官吏,都在跟着他的思路走,一步步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才是他作为武陵父母官,最想看到的“一举三得”。 第302章 钢火淬新器 秋末,苏康那炼钢炉总算弄利索了——红彤彤的钢水浇出来,冷却后敲一敲,声音脆得很,终于是炼出合格的钢材来了。 这一下,他那炼钢的事儿才算真正走上了正道,往后要干啥都有底气了。 有了好钢材,再加上之前捣鼓出来的水泥,苏康可没闲着。 他先让人用在盖房子、修桥、建筑堤坝上。 有了钢筋作为骨架,他开始在工坊区和苗家寨建起了钢筋混凝土楼房,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作为办公楼和工匠、民工们的宿舍楼,并且四处建起了碉楼,作为警戒点。 以前各村各寨里的木桥一到雨季就被冲垮,现在用钢材搭骨架、水泥糊面,结实得能过马车。 河边的堤坝也重新修了,内用钢筋做支撑,外用水泥混凝土浇筑,结实得很,再也不怕河水漫上来和溃堤。 不光是基建,家里用的也改 —— 农具换成钢刃的,锄头刨地不卷边,镰刀割麦快得很;菜刀、铁锅也换成钢的,又耐用又好打理;连各村各寨里的马车、牛车,换上钢辏,车轮子都加了钢条,跑起来稳当多了。 最要紧的还是武器。 苏康让人用百炼钢打了刀剑和连弩,先给阎武带的护卫队换上。 以前护卫队用的刀,砍几下就卷刃,现在这钢刀,劈柴跟切豆腐似的;连弩的卡扣换成钢的,弩箭也换了小钢头,穿透力比以前强了一倍。 护卫队的人拿到新家伙,个个都乐坏了。 阎武耍着钢刀,欣喜不已:“有这玩意儿,再遇上小毛贼,咱一刀就能解决!” 接着,苏康又想起战马来—— 以前马掌容易磨坏,跑不了远路。 他便画了张马蹄铁的图纸给鲁琦,说:“你照着这个做,铁片子弯成半圆,钉在马掌上,能护着马蹄,跑再远都不怕磨。” 鲁琦拿着图纸琢磨半天,没几天就打出来了,往战马上一钉,果然好用,战马跑起来都比以前轻快。 更让人兴奋的是手榴弹。 苏康让工匠用铸铁浇了外壳,里面装上火药,安上引信,试爆那天,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炸出个小坑,碎石子飞出去老远。 护卫队的人都看傻了,回过神来个个叫好:“这玩意儿太厉害了!扔过去,一群人都得趴下!” 这种铁壳手榴弹的爆炸威力,远比他以前制作的竹制手榴弹要强太多了,杀伤力更大。 苏康当即就让人给护卫队全配上,这成了他们藏着掖着的底牌,在苏康严令下,谁都没敢往外说。 铁壳手榴弹制成了之后,鲁琦跟着了魔似的,天天蹲在工坊里琢磨,总想弄出更厉害的武器来。 苏康一看这劲头,就想起了燧发枪来,这可是比连弩还要厉害得多的家伙。 他找了张纸,画了个大概的样子:一根管子当枪管,后面有枪托,中间装扳机。 画好后,他递给鲁琦的时候就解释道:“你看这玩意儿,不用弓不用弩,装上火药和铁弹,一扣扳机就能打出去,射程比连弩远多了。” 鲁琦盯着图纸皱紧眉头,手指头点着纸上的零件:“这啥啊?比连弩复杂多了,这么多小零件,能做出来吗?” “这叫燧发枪,试试呗。”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做不出来也不怪你,能弄个大概就行。” 鲁琦这股子倔劲上来了,拉上他弟弟鲁钰,天天泡在工坊里,使劲琢磨起来。 枪管得钻得笔直,一开始钻歪了好几十根;枪机的小零件得磨得正好,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行,光返工就弄了十几天。 这天,杨菲菲去送账本的时候,见到他满眼血丝,眼窝都陷进去了,忙递给他一块干净手帕:“鲁师傅,歇会儿吧,看你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鲁琦却摆了摆手,手里还拿着个小零件在打磨:“不累!等我把这燧发枪做出来,保管让大人和护卫队都大吃一惊!” 转眼就到了春节,这一年,武陵县的人们可跟往年不一样了 —— 以前过年能吃上顿白面馒头就不错,今年家家户户都宰了猪,媳妇们扯了新布做衣裳,孩子们兜里揣着糖,满街满巷或满村满寨跑着玩。 而且大伙都知道,这好日子是苏康给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屋里摆了块长生牌,上面写着苏康的名字,逢年过节就拜一拜,嘴里念叨着:“苏大人就是活菩萨啊!” 别人过年都歇着,鲁琦兄弟俩可没闲着。 大年初二刚过,俩人就带着工匠扎进了工坊,接着琢磨燧发枪。 就这么熬了一个月,到二月初的时候,鲁琦抱着个布包来到县衙里找苏康,他身后还跟着鲁钰和阎武。 刚来到后院里,他的脸上就笑开了花:“大人!成了!你看这燧发枪!” 他打开布包,掏出来五把黑乎乎的家伙,一尺来长,前面是圆溜溜的枪管,后面是木头枪托,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就是燧发枪?” 苏康赶紧让王刚在后院里立了个木靶子,离着有一百步远,并关上门来进行试射。 鲁琦哆嗦着手装上火药和铁弹,端着枪瞄准,手指一扣扳机 —— “砰!” 一声巨响,冒出一大股白烟,呛得人直咳嗽,再看远处的靶子,上面多了个小洞,正好在靶心边上。 将近一寸厚的木板,就硬生生地被打穿了,威力惊人! “中了!中了!” 鲁琦高兴得跳起来,拍着大腿喊,“大人,这射程真有一百步!” 柳青和杨菲菲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震惊不已。 阎武抢过一把燧发枪,学着鲁琦的样子装弹、瞄准、扣扳机 —— “砰!” 又中了! 阎武咧着嘴直笑:“这玩意儿比连弩厉害多了!就是声音太响,震得胳膊发麻!” 苏康很是满意这个效果,便拿起一把燧发枪,翻来覆去地掂量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比现在所有的武器都厉害,但绝不能随便泄露出去。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跟鲁琦嘱咐道:“鲁大哥,做得好!接下来你再秘密做五百把,别让外人知道,做好了先藏起来,不到要命的时候,绝不能拿出来用。” 鲁琦闻言愣了,挠着头问道:“大人,这么好的东西藏着干啥?拿出来让护卫队用,多威风啊!” “你懂啥,树大招风啊!” 苏康叹了口气,“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咱有这燧发枪,保准来抢来偷,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先存着,等真遇上事儿了再拿出来,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对了,你还得接着琢磨,看能不能做出来能连打五发的,那才叫真厉害!” 说完,苏康便让王刚把这五把燧发枪锁到自己的密室里,钥匙自己揣着。 阎武还惦记着,凑过来小声问:“大人,啥时候能让兄弟们练练啊?这枪要是练熟了,咱护卫队的本事还能再涨一大截!”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急啥,以后有的是机会。先把手里的连弩练熟了,等时候到了,保准让你们练个够。” 这五把燧发枪,成了武陵县最大的秘密 —— 也就苏康、鲁琦、鲁钰、阎武、王刚还有柳青、杨菲菲这几个人知道。 临走前,苏康也没忘叮嘱他们要严守这个秘密,众人自然是拍着胸脯打起了包票。 苏康摸着密室的门,心里踏实得很:穿越到这儿四年了,以前总怕自己没立足的本钱,现在好了,有了钢材、手榴弹、燧发枪,这可是他能横着走的底气! 第303章 异族联姻 武陵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河东住的全是汉人,河西苗家寨挤着苗人,山那头还有几户彝族,平日里就跟隔着层看不见的墙似的。 就拿赶集来说吧,汉人老张挑着菜篮子路过苗家阿婆的摊子,也就点点头算打招呼,多一句都不带说的;苗人小伙子扛着猎物往县城走,见了汉人掌柜,也只把猎物往柜台上一放,等着算账,半句闲话没有。 苏康刚到这儿当差的时候,看着心里就堵得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咋就这么生分呢? 这天苏康在河边散步,正好撞见苗家寨的阎智杰蹲在柳树下叹气,手里还攥着个绣帕子,粉盈盈的,一看就不是苗家姑娘用的样式。 苏康凑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智杰哥,啥事儿愁成这样?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阎智杰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苏康,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把绣帕子往身后藏:“苏…… 苏大人,没、没啥事儿。” 苏康哪能看不出来,故意逗他:“藏啥呢?我瞅着那帕子针脚挺细,是心上人送的吧?” 这话一出口,阎智杰的头垂得更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是……是翠花送的。” “翠花?” 苏康眼睛一亮,“是不是汉人木匠王老爹家的闺女?那姑娘我认识,勤快得很,上次我家桌子腿松了,她来帮忙修,手脚麻利着呢。” 阎智杰点点头,声音更小了:“我俩……我俩偷偷好上俩月了,可不敢跟家里说。我阿爸要是知道我找了汉人姑娘,非打断我腿不可;翠花她爹也说,异族通婚不像话,不让她跟我来往。” 苏康心里琢磨开了:这不正好是促成各族往来的机会嘛! 当天傍晚,他就拎了两坛好酒,直奔苗家寨阎武家。 阎武家的院子里,火塘正烧得旺,挂在房梁上的腊肉滴着油,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见苏康来了,阎武赶紧把他让到火塘边,拿粗瓷碗倒上三十八度的“武陵醇”:“苏大人,您咋有空来?” “武陵醇”虽然名贵,但有苏康在,苗家寨的人还是能喝得起的。 “这不惦记阎叔您了嘛,来跟您喝两盅。” 苏康端起碗,跟阎武碰了一下,慢慢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这酒,劲儿真足!” 酒过三巡,两人话就多了起来。 苏康瞅准机会,说:“阎叔,我瞅着智杰哥,今年也二十有六了吧?该娶媳妇了。” 阎武叹了口气,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跳:“可不是嘛!我早就想给他寻个苗家姑娘,可他倒好,看上了个汉人丫头,我这心里……堵得慌。” “汉人姑娘咋了?” 苏康放下碗,身子往前凑了凑,“翠花那姑娘,我跟她打过好几次交道,人老实,又能干,家里的活儿样样拿得起来,智杰娶了她,那是福气!再说了,汉苗通婚,以后俩家就是亲戚,来往不就更热络了?” 阎武挠了挠头,眉头还是皱着:“话是这么说,可老祖宗的规矩……咱苗家从来没跟汉人通婚的先例啊。” “规矩是人定的!” 苏康提高了点声音,“以前老祖宗还说,汉人苗人不能一起喝一口井的水呢,现在您不也喝我带来的汉人茶叶?上次苗家寨建晒谷场,缺根大木梁,还是翠花她爹连夜赶出来的,那手艺,您当时不也夸‘汉人木匠就是厉害’吗?智杰娶了翠花,以后苗家寨谁要打家具,直接找翠花爹,多方便!” 阎武没说话,盯着火塘里的火苗,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见阎武松口了,苏康心里乐了,又陪他喝了一碗酒,才起身告辞。 第二天一早,他又揣了袋好烟,去了翠花家。 翠花家在河东,院子里堆着不少木头,王老爹正拿着刨子刨木头,木屑“哗哗”往下掉。见苏康来了,王老爹赶紧放下刨子:“苏大人,您找我有事?” 苏康把烟递过去,帮他点上:“王老哥,跟您说个事儿。智杰和翠花,俩孩子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他们吧。” 王老爹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同意,那智杰我见过,是个老实能干的小伙子,可…… 可街坊邻居要是说闲话咋办?‘王老爹家闺女嫁了苗人’,这话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谁爱说让他说去!” 苏康拍了拍王老爹的肩膀,“现在武陵县不一样了,以后汉苗通婚多了,大家习惯了,就没人说了。再说了,您要是不同意,翠花得多伤心?那姑娘跟我说起智杰的时候,眼睛都亮着,您忍心让她难受?” 王老爹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他赶紧扔了,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吧,只要俩孩子愿意,我没啥说的。” 两家都同意了,苏康高兴得不行,拍板决定亲自主婚。 结婚那天,苗家寨的人来了不少,都穿着鲜艳的苗服,姑娘们头上插着银饰,走路“叮当”作响;汉人百姓也来了,有的拎着点心,有的抱着布匹,热热闹闹的。 阎武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咧着嘴笑,见人就递烟;王老爹也红光满面,拉着阎武的手,说:“以后咱就是亲家了,常来常往。” 苏康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红纸写的婚书,大声说:“今天是阎智杰和翠花的好日子,也是咱武陵县汉苗通婚的头一桩喜事!以后不管是汉人、苗人还是彝族人,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互相尊重!” 台下掌声“哗哗”响,兰兰站在人群里,看着新人,眼里闪着光,偷偷对苏康说:“苏大哥,您真厉害,把老规矩都改了。” 苏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规矩咱得守,不好的规矩,就得改。” 新人拜堂的时候,苗家的芦笙响了起来,汉人也放起了鞭炮,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特别热闹。 阎智杰牵着翠花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翠花红着脸,眼里全是幸福。 苏康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才是武陵县该有的样子嘛。 第304章 借节日搞民族融合 促成了阎智杰和王翠花的婚事,相当于破冰后,武陵县的老百姓们看到连县太爷都支持汉苗通婚,全县汉族子女和苗族、彝族等少数民族子弟联姻的现象就开始多了起来,那些真心相恋的恋人们就不用为爱所困了,大大方方地走在了一起,促成了一段段偶合天成的姻缘佳话。 苏康为此感到高兴,随即,他心里又有了新主意:搞个节日,让各族百姓聚在一起,多聊聊,多看看,关系不就更近了? 这天,他把各族的头领都叫到县衙,有苗家寨的阎武,彝族的阿黑叔,还有汉人的里正李老爹等。 数十人围坐在桌子旁,苏康给他们倒了茶:“各位老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咱搞个‘民族团结节’,每年一次,各族都把自家的好东西拿出来,唱歌跳舞,热闹热闹,你们看咋样?” 阎武第一个拍桌子:“好啊!我举双手赞成!咱苗家有芦笙舞,还有自酿的包谷酒,保证让大家大开眼界!” 阿黑叔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咱彝族有山歌,还有织锦,那织锦上面的花纹,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好看得很!到时候我让族里的姑娘们都带来,给大家看看。” 李老爹捋了捋胡子:“咱汉人也不差!舞龙舞狮咱都会,还有说书的张老倌,说的评书,能把人听入迷!保证热闹!” 说干就干,苏康就此发出了举办“民族团结节”的公告,请各族选派代表参加,并让人在县城外的空地上搭起台子,做好举办前的准备。 苏康要举办的民族团结节,可不是简单的说书唱戏,而是在文化交流的基础上,同时开展商贸活动,他这是以文化搭台来进行文化、习俗和商贸的融合,开创民族融合的先例,打破各族民族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注入新鲜的活力。 如今的武陵,在苏康的心目中,可以说是已经成为了他的大本营,他的力量来源于武陵,取决于武陵的稳定和繁荣发展,就算他以后不在武陵任职了,也要将武陵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绝不容有失! 准备期间,汉人木匠带着工具,苗人小伙子力气大,帮着抬木头,彝族姑娘则编了竹篱笆,围在台子周围,还在上面挂了彩绸,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大家忙得热火朝天。 节日那天,天刚亮,空地上就挤满了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汉人穿着青布褂子,苗人穿着绣花裙,彝族人则披着查尔瓦,五颜六色的,跟开了花似的。 各个民族的服饰,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苏康上台简短地做了个开场白后,就宣布活动开始。 台上,苗家的姑娘小伙先跳起了芦笙舞。 小伙子们吹着芦笙,“呜呜咽咽”的声音特别好听;姑娘们穿着百褶裙,一转身,裙子像朵花一样散开,银饰“叮当”作响,台下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掌声拍得“哗哗”响。 芦笙舞刚跳完,彝族的阿妹们就接着上台,唱起了山歌。 “山丹丹开花红满山哟,各族兄弟手拉手哟……” 声音又亮又甜,台下的人跟着一起唱,连小孩都扯着嗓子喊,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紧接着,汉人的舞龙队上场了。 十条黄龙,身上的鳞片金光闪闪,舞龙的小伙子们力气大,把龙舞得“呼呼”转,一会儿盘成圈,一会儿翘着头,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似的。 一个小孩看得高兴,拍手直喊:“龙!龙飞起来了!” 台下的摊位前,更是挤满了人。 苗家的腊肉挂在架子上,油光锃亮,香味儿飘得老远,有人凑过去问:“这腊肉咋卖?给我称两斤!” 彝族的织锦摊前,姑娘们拿着织锦给人看:“你看这朵花,织了三天才织好,颜色不会掉的。” 汉人的点心摊前,芝麻糖、枣泥糕摆了一桌子,小孩围着摊子,拉着大人的手:“我要吃芝麻糖,甜!” 杨老头带着几个苗医,在摊位上给人免费看病。 他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对一个牙疼的汉人老太太说:“大妈,这个是蒲公英,你回去煮水喝,再嚼碎了敷在牙龈上,两天就不疼了。” 老太太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杨大夫,您真是好人!” 苏康也没闲着,一会儿跑到台上看跳舞,一会儿到摊位前尝点心。 见苗家汉子在吹芦笙,他也凑过去,拿起一个芦笙,学着人家的样子吹,结果吹出来的声音“吱呀”作响,跟杀猪似的,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阎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大人,您这芦笙吹得,比咱苗家杀猪还难听!” 苏康也笑了,把芦笙递回去:“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嘛!能跟大家一起热闹,比啥都强。” 不远处,一个汉人小孩拿着块苗家的糍粑,凑到一个苗族小孩跟前,把糍粑递过去:“给你吃,甜的。” 苗族小孩也从兜里掏出个野果,递给汉人小孩:“这个给你,酸酸甜甜的,好吃。” 俩孩子交换了东西,吃得津津有味,手拉手在人群里跑,“咯咯咯”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苏康看着他们,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这种和谐的场景,让他感到欣喜。 他的目的,不正是如此吗? 天黑的时候,大家点燃了篝火,火苗“呼呼”直往上蹿,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各族百姓围着篝火,手拉手唱歌跳舞,汉人唱山歌,苗人唱《苗家敬酒歌》,彝族人唱彝族民歌,虽然语言不一样,但大家都笑得特别开心。 阎武端着酒碗,走到苏康跟前,碗里的酒晃了晃:“苏大人,您搞的这个节日太好了!以前各族跟隔着堵墙似的,见了面都不说话,现在好了,跟一家人一样!” 苏康举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酒液洒出来一点:“对!我们就是一家人!以后每年都过这个节,让咱武陵县永远这么热闹,这么和睦!” 大家都举起酒碗,齐声喊道:“一家人!”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篝火越烧越旺,映照着每个人的笑脸,也映照着武陵县满满的希望。 第305章 密探培训 在把钢铁变成利器后,苏康趁势扩编了护卫队,使得护卫队的人数达到了一千人左右,他的安保力量一下子就增强了许多。 苏康心里清楚,武陵县日子越过越好,难免会有人眼红,甚至招来麻烦,若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好这些,他的成果迟早就会沦陷他人之手,成为他人的嫁衣。 护卫队规模扩大了,他就琢磨着:得培养些密探,打探周边的消息,这样才能提前进行防备与布局。 于是,苏康便授意阎武,让他从护卫队里挑了一百个学过几年书会认字写字的人,秘密组建了一支密探队伍。 这些密探中有汉人,也有苗人,大多都是比较年轻力壮的,头脑也比较灵活。当然,这些密探的待遇,自然也比护卫队其他人的待遇要高出一些。 这些密探可都是护卫队的精英,自然都得区别对待。 汉人里有个叫李四的,眼睛亮,记性好,上次跟踪一个小偷,跟了十里地都没被发现;苗人里有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三兄弟,还有阎兰兰,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地形,手脚麻利,脑子也灵活。 苏康把王刚和阎武叫过来,指着这些人说:“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俩了,得好好教。他们要聪明,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嘴严,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王刚拍着胸脯:“放心吧少爷,我一定把他们练出来!以前我在军营里,也学过跟踪侦查,保证把本事都教给他们。” 阎武也点头:“大人,我也会把苗家在山里生存的本事教给他们,比如看脚印、听动静,保证错不了。” 培训地点选在苗岭深处的一个山谷里。 山谷周围都是参天大树,早上有雾,露水打湿衣服,凉丝丝的;中午太阳晒下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晚上则特别静,只能听到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每天天不亮,王刚就把大家叫起来,练体能。 “跑!绕着山谷跑十圈!” 王刚拿着鞭子,站在旁边使劲喊。 大家不敢偷懒,撒腿就跑,脚步声“咚咚”作响,有的人跑了三圈就喘得不行,扶着树吐,王刚也不心软:“这点苦都受不了,还当什么密探?以后在外面跟踪,跑几十里地都是常事儿!” 跑完步,阎武就教他们跟踪和隐藏。 他猫着腰,脚步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没一点声音,跟大家说:“跟踪的时候,不能走大路,要走路边的草丛或者树林里,脚步要轻,呼吸要匀,不能让前面的人发现。” 他还教大家看脚印:“你们看,这个脚印前掌深,后掌浅,说明这个人在快走;这个脚印旁边有露水,说明刚走没多久;要是脚印里有泥,说明他往河边去了。” 阎兰兰学得特别认真,她蹲在地上,指着一个脚印说:“阎师傅,这个脚印是女人的吧?比别的小,而且鞋印是花的。” 阎武点点头:“对!兰兰观察得仔细,以后要保持这个劲头。” 除了跟踪,阎武还教他们暗号。 “在树上刻个三角形,意思是‘前面有情况’;在石头上画个圆圈,意思是‘安全’;画个叉,就是‘危险,快撤’。” 阎武拿着刀子,在树上刻了个三角形,“这些暗号要记牢,不能弄混了,要是弄错了,可能会出人命。” 苏康也常来山谷,教他们怎么记笔记和整理消息。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写:“比如你们看到陌生的商队,要记下车队有多少人,多少辆车,马是什么颜色的,车上拉的东西是用布盖着还是用木箱子装着,往哪个方向走;听到有人议论官府,要记清说话人的穿着,是长衫还是短打,声音粗还是细,说的话里有没有‘苏大人’‘武陵县’这些关键词,不能漏了一个字。” 他还教大家在野外生存的技巧:“要是在山里迷路了,就看太阳,早上太阳在东边,晚上在西边;要是没太阳,就看树,树的年轮密的一边是北边,稀的一边是南边。渴了的话,找竹子,里面有水,喝着甜;饿了的话,找野果,红的、紫的一般能吃,白的、蓝的别碰,可能有毒。” 培训特别严格,每天都练到天黑才休息。 有个汉人小伙子叫赵六,实在受不了了,早上跑圈的时候,跑了两圈就坐在地上,哭着说:“我不干了!太累了!每天跑那么多,还得学这学那,我想家!” 苏康正好来山谷,看到这一幕,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粮:“赵六,你先吃点东西,跟我说说,你为啥想走?” 赵六接过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道:“太累了…… 我怕我学不会,还苦得不行。” 苏康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是不是在河西村?去年山洪,你娘生病,没钱买药,是不是我让人送的药?你妹妹上学,是不是我让人免了学费?” 赵六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是…… 苏大人,您是好人。” “现在武陵县安稳了,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可要是有人来捣乱,破坏这好日子,你娘又得受苦,你妹妹也不能上学了,你忍心吗?” 苏康看着他,“你们这些密探,就是要保护武陵县,保护百姓,也保护你的家人。你说,这点苦,值不值?” 赵六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苏大人,我不走了!再苦我也能忍!我要保护武陵县,保护我家人!” 苏康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对嘛!好好学,以后你肯定是个好密探。” 两个月的时间,密探们都学成了。 李四能从脚印里看出对方的身高体重,阎智杰能在山里跟踪一天不被发现,阎兰兰记笔记又快又准,没一个错漏。 苏康给他们分配任务:有的去邻县清河县,打探那边的动静;有的去商路沿线,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商队;有的留在武陵县,盯着以前被赶走的旧吏。 “记住,万事小心,每隔半个月回来汇报一次,用咱们定的暗号联系,别让人盯上。” 苏康叮嘱道,“要是遇到危险,别硬拼,先保住自己,安全第一。” 密探们都点点头,有的换上粗布衣服,假装成赶车的;有的背着猎枪,假装成打猎的;有的拎着货篮,假装成卖货的,悄悄地离开了山谷。 王刚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苏康说:“少爷,这些人都是好样的,肯定能完成任务。” 苏康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忐忑。 他不知道这些密探能带来什么消息,是好是坏,但他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只有提前掌握消息,才能保护好武陵县,保护好这里的百姓,也能为他的实业保驾护航。 第306章 韩姓线索 密探出去半个月,就陆续有人回来汇报。 去邻县的密探揣着半袋新收的谷子进门,指尖还沾着田埂的泥:“大人,邻县今年雨水匀,稻穗沉得压弯了杆,百姓家屋檐下都挂着晒好的玉米,傍晚还能听见巷子里有人唱小调,没半点异常。” 去商路的密探则拍了拍腰间的货牌,笑着说:“商队都按日子走,从武陵运出去的布帛、运进来的药材,都顺顺当当。前几日过青石岭,往常偶尔有小毛贼晃悠,这次连个影子都没见,也没碰到眼神不对劲的生人。” 苏康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听着这些回话,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背稍稍放松 —— 武陵县这两年刚稳住局面,他最怕周边生乱,眼下看来,倒还算安稳。 直到暮色漫进院子,李四才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沾着不少尘土,袖口磨得发毛,右腿裤脚破了个寸长的洞,露出的脚踝上还缠着圈脏布条,显然是赶路时崴了脚。 见到苏康,他连气都没喘匀,就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急喘:“大人,我……我在清河县盯了十天,发现个大不对劲的事!有个姓韩的商人,总跟咱们武陵以前的旧吏凑在一起,看那样子,准没好事!” “哦?” 苏康原本放松的身子瞬间坐直,忙起身从桌上拎起茶壶,给李四倒了碗温茶,“别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 到底是怎么个不对劲法?” 李四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茶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用袖子一抹,接着道:“那韩商人看着就有钱,住的是清河县最阔气的悦来客栈,直接包了二楼的天字一号房,天天顿顿都叫客栈的招牌菜。我怕露馅,白天装成挑水的杂役,晚上就蹲在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盯梢,见他连着三天请人吃饭,请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主簿刘三和前典吏王二,还有两个以前被您赶走的衙役,每次都关在最里头的包间里说话。” “包间里说什么了?你听清多少?” 苏康往前探了探身,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 刘三和王二,去年都是因为克扣赈灾粮、收受贿赂被他亲手查办的,俩人走的时候还放过大话,说早晚要找他“算账”,如今跟外人勾结,绝非小事。 李四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抓了抓后脑勺:“我没敢靠太近,那包间的门厚,我只能假装给里头添茶水,端着铜壶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隐约间,就听见几句零碎的‘苏大人’‘武陵县’‘机会来了’,别的就没听清了。” 苏康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吟了起来。 “这个韩姓商人,是哪儿来的?做什么生意的?” 苏康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找客栈的小伙计套了话。” 李四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说道,“小伙计说,那韩商人自称是从京城来的,做茶叶生意,还带着两个随从,都带着刀。可我盯了他十天,连一片茶叶的影子都没见着 —— 他既没去茶铺看货,也没跟茶商打交道,反倒总在傍晚的时候,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后院碰头。有天傍晚我躲在柴房里,看见他跟一个壮汉接头,那壮汉穿着黑色短打,左胳膊上有一道长疤,从手肘一直到手腕,看着就像练家子。” “京城来的,姓韩,带刀的随从……” 苏康低声重复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王刚、柳青两年前遭遇的三次刺杀,刺客也是京城来的,行事狠辣,若这个韩商人真是当年的主谋,他这次来,绝不是简单的“做生意”。武陵县现在刚有起色,百姓刚能吃上饱饭,他是想破坏这里的安稳?还是想再找机会对自己下手? “你再仔细想想。” 苏康盯着李四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这个韩商人长什么样?说话有没有特别的口音?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显眼的物件?” 李四皱着眉想了半晌,手指在桌上比划着:“中等个子,看着挺精壮,不胖不瘦,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是地道的京城口音。” 苏康的手指还在敲着桌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起来。 距离上次半道被人截杀,距今已有两年之久,他们都按兵不动,莫非这次又要故伎重演,意欲再次加害自己?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不依不饶,还要想置自己于死地? 除了京城中的唐家和唐启轩与自己有仇之外,自己在京城中好像也没有跟什么人结怨结仇啊? 而且从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也不像是出自唐家或者是唐启轩的手笔! “李四,” 苏康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你辛苦一趟,再去清河县盯着,盯得仔细一些,随时赶回来。跟阎武说一声,就骑马去吧。记住,一定别暴露自己,要是觉得危险,就先撤回来。” 李四猛地站直身子,尽管脚踝还疼,却依旧挺得笔直:“大人放心!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保证盯紧他,不落下半点动静!” 说罢,他又鞠了一躬,转身一瘸一拐地去了。 李四走后,苏康立刻让柳青去把王刚找来。 王刚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张没看完的护卫队巡防记录,见苏康脸色凝重,赶紧把记录放在桌上:“少爷,出什么事了?” “清河县有个姓韩的商人,跟刘三、王二勾搭上了。” 苏康把李四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王刚听,末了补充道,“看这情形,八成就是前几次刺杀案的主谋。” 王刚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拳头“咚”地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姓韩的?他还敢来?真当咱们护卫队是摆设不成!还有刘三、王二那两个混账东西,去年没把他们送进大牢就够便宜了,现在还敢跟京城来的人勾结,是嫌活得太自在了!” 他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大人,我这就从护卫队调几个精干的,连夜去清河县,把那姓韩的和刘三、王二都抓回来,看他们招不招!” “别冲动。” 苏康伸手拦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没证据,咱们要是贸然动手,一来会打草惊蛇,让姓韩的背后的人察觉到动静;二来刘三他们要是嘴硬,死不承认,咱们也没辙。你去护卫队挑二十个队员,让他们都换上便装,悄悄去清河县分两组盯梢:一组盯着姓韩的,看他每天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尤其是跟那带疤壮汉的往来;另一组盯着刘三和王二,看他们有没有回武陵的打算,有没有跟县里旧人联系。记住,只盯不扰,绝不能让他们发现护卫队的痕迹。” 王刚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点了点头:“那好,少爷,我这就过去安排,绝不出错。”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巡防记录,快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院子里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伙计点上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苏康身上。 他伫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 姓韩的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这场麻烦,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被动等着对方动手,不如主动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早做准备。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仰头喝了一口。 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浇灭他心里的决心。 不管这个韩商人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只要敢动武陵县的念头,敢打他的主意,他苏康,还有身边的护卫队,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第307章 以身为饵 知道了韩姓商人的事,苏康并没有声张,该干啥还干啥,每天照样去工坊看生产,去学堂看孩子读书,可心里却多了个心眼。 他琢磨着:这个韩姓商人肯定没安好心,不如设个局,引他上钩,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第二天,他让十几个护卫队的人,假装成老百姓,跑到县城的茶馆、酒楼里聊天。茶馆里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最容易传播消息。 护卫队的老张,穿着粗布褂子,坐在茶馆里,跟一个卖菜的聊天:“你不知道,昨天我去工坊送货,见商队拉了十几车银子,用木箱装着,沉甸甸的,看着就眼馋!” 卖菜的赶紧凑过去:“真的假的?这么多银子?” “咋不是真的!” 老张压低了声音,“工坊的白酒,听说存了几百坛,都要卖到京城去,那酒,一斤能卖半两银子,你算算,几百坛能卖多少钱?” 旁边一个赶车的也接话:“我还听说,苏大人家里藏了好多好东西,有玉石,有字画,都是别人送的!”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工坊确实有商队来往,假的是苏康根本没藏啥好东西,就是故意让人听到,传到韩姓商人耳朵里。 可过了几天,李四从清河县回来,汇报说:“大人,那个韩姓商人听说武陵县很富,却没啥反应,还是每天跟刘三、王二吃饭,没见他准备抢银子或者啥的。” 苏康摸了摸下巴:“哦?不是为财而来?那他就是另有所图了,说不定…… 还是冲着我来的。” 他心里更警惕了,又想了个主意:让人放出消息,说他三日后要去清河县公干,跟清河县的县令洽谈两县合作的事,比如一起修条路,方便商队来往。 他把王刚叫过来,说:“这消息,我已经让刘三的一个远房亲戚‘不小心’听到了,估计用不了一天,就能传到韩姓商人耳朵里。” 王刚眼睛一亮:“少爷,您是想引他出来?” “对!” 苏康点点头,“他要是冲着我来的,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去清河县,路上要经过一个峡谷,那里人少,容易埋伏,他大概率会在那儿动手。” 王刚摩拳擦掌:“少爷,您就说吧,咋收拾他们?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苏康附到王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你让阎武带着二十个护卫,埋伏在峡谷两边的树林里,都拿着连弩,看到有人拦车时,就动手;我带着你和柳青,坐马车去清河县,故意放慢速度,引他们出来;另外,再派十个人,盯着韩姓商人,看他啥时候出发,跟多少人接触,并趁机将他拿下。” 王刚听了,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保证让他们插翅难飞!” 王刚赶紧去找阎武,两人一起安排人手。 阎武挑选了二十个身手好的苗人护卫,都带着连弩和短刀,亲自带队,提前一天去了峡谷,埋伏在树林里;并让阎智明带上十名护卫,前去清河县盯住那个韩姓商人。 到了第三天,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日上三竿,苏康穿着官服,带着王刚和柳青,走出县衙。 苏康和柳青坐上马车,由王刚驾车,他鞭子甩得“啪”响,就策动马车,慢悠悠地赶往清河县。 出了武陵县,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那个峡谷。 峡谷两边是山,石头多,阳光照不进来,有点暗,风一吹,“呜呜”作响,挺吓人的。 苏康让王刚放慢速度:“慢点开,路不好走,别颠着。” 王刚会意,鞭子甩得轻了,马车走得更慢了,车轮压在石头上,“嘎吱嘎吱”作响。 刚走到峡谷中间,突然从两边的石头后面冲出十个壮汉来,都穿着短打,手里拿着刀,刀光森然。 为首的一个壮汉大声喊道:“车上的人下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刚赶紧停下马车,苏康从车里探出头,假装害怕:“你们是谁?想干啥?” “少废话!下来!” 壮汉说着,就往马车这边冲过来。 就在这时,苏康使了个眼色,王刚和柳青赶紧从马车里拿出连弩,“嗖嗖嗖”几声,箭就射了出去。 壮汉们没防备,一下子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七个吓得赶紧躲到石头后面,想反击,可连弩的射程远,他们根本靠近不了,又倒下了四个,最后只剩下三个,想跑,就被阎武带着护卫从树林里冲出来,一下子按住了。 苏康从马车上下来,四处看了看,大声说:“韩老板,别躲了,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从远处的树后面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韩姓商人。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折扇,可脸色却很难看。 他没想到苏康早有防备,本来想黄雀在后,等自己的人杀了苏康,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没想到反而被包围了。 “你…… 你早就知道了?” 韩姓商人声音有点抖。 “不然呢?” 苏康冷笑一声,“你跟刘三、王二来往,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杀我,我早就等着呢!” 韩姓商人想跑,转身就往树林里冲,可阎武早就料到了,喊了一声:“拦住他!” 丛林那头就有几个护卫冲了出来,手里的连弩对准了他。 韩姓商人吓得不敢动了,想拔刀,可刚摸到刀柄,就被一支箭射中了胳膊,“哎哟”惨叫了一声,吓得不敢贸然行动了。 护卫们冲过去,把他捆了起来,绳子勒得紧紧的,让他动弹不得。 苏康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韩老板,别来无恙啊?咱们又见面了。上次你派人刺杀我,没成功,这次还想来,你觉得你能跑掉吗?” 韩姓商人抬头看着苏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康站起身,对阎武说:“把他们都押下去,关在牢里。好好看着,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自杀。回去后再审,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是,大人!” 阎武点点头,让人把韩姓商人和那些没死的六个壮汉押上了马车,即刻押往武陵县。 苏康也坐上马车,返回武陵县。 路上,王刚长舒了一口气:“少爷,这次多亏了您的主意,不然还抓不到他呢!” 苏康叹了口气:“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事,可能更麻烦。能派这么多人来杀我,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 马车慢悠悠地往回走,苏康看着窗外,心里清楚:这次抓住了韩姓商人,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但背后的黑手还没露面,他必须更加小心,才能保护好武陵县和自己。 第308章 审讯韩诚知真相 第二天一大早,苏康升堂审案。 县衙的大堂里,上面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黑底金字,特别威严。 苏康坐在公案后,公案上放着惊堂木、笔和纸,旁边站着王刚和柳青,下面是苗青山和众多衙役,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威武”一声喊,气氛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韩姓商人被押了上来,双手被绑着,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还沾着血,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衙役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抬头看了看苏康,眼神躲闪,不敢跟苏康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何要谋杀本官?” 苏康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震得大堂里都有回声。 韩姓商人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冤枉!小的叫韩诚,从京城来,做…… 做茶叶生意的。小人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 哪来的谋杀之说?” “冤枉?” 苏康冷笑一声,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带着十个壮汉,在峡谷里拦路截杀本官,当场被抓,还敢说冤枉?说!是谁派你来的?不说实话,休怪本官不客气!” 韩诚把头抬起来,还想狡辩:“真的冤枉啊,大人!小的根本不认得那些人!当时小的只是路过,正好遇到,跟小的没关系!” “不认识?路过?” 苏康眯了眯眼睛,扬手对衙役吩咐道,“来人呐,将那些匪徒给我带上来!” 苗青山早就等着了,闻言赶紧让人把余下的六个壮汉从大牢里拖了出来。 在昨天的激斗中,有四个壮汉当场被射死了,就剩下这六个。他们都被绑着,脸上有血,身上还有箭伤,疼得龇牙咧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康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可认得这位姓韩的?是不是他指使你们截杀本官?谁说实话,谁就能活命!要是敢撒谎,剁碎了喂狗!” 这话一出口,六个壮汉吓得赶紧磕头,一个看起来像领头的壮汉,赶紧回应道:“大人!是他!是他指使我们的!他叫韩诚,从京城来,给了我们一千两银票,让我们在峡谷里截杀您!” 另一个壮汉也赶紧接话:“对!是他!他还说,杀了您之后,再给我们一千两!我们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大人,我们是被他骗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其他几个壮汉也跟着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害怕。 韩诚看着这一幕,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狡辩了,头垂了下去。 苏康挥了挥手:“带下去,等候发落。”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把六个壮汉拖了下去,大堂里就剩下韩诚一个人。 苏康看着他,眼神冷得像霜刃:“说吧,为何要五次三番地加害本官?前几次派人行刺我的,是不是也是你?” 他心里早就笃定,这个韩诚,就是前三次刺杀他的主谋,这次一定要问出实话来。 韩诚抬起头,见抵赖不过,反而硬气了起来,哼了一声:“哼,自然是你挡了别人的道,惹了不该惹的人!” 苏康没跟他废话,对王刚使了个眼色。 王刚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在韩诚身上摸索,很快就从他的腰间搜出一块玄铁腰牌,递给苏康:“少爷,搜到一块腰牌。” 韩诚看到腰牌被搜出来,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里满是慌张。 苏康接过腰牌,放在手里看了看。 腰牌是玄铁做的,沉甸甸的,正面光溜溜的,背面刻着一个“晋”字,字体古朴,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心里琢磨起来:“晋?晋阳?晋升?晋王?晋王府?” 韩诚是从京城来的,肯定不是晋阳;“晋升” 也说不通,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晋王或者晋王府了。 苏康眉头一蹙,顿时计上心来,故意拿着腰牌,说:“你以为不承认就没事了?本官认得这种腰牌,这是晋王府的腰牌!你是晋王府的人!说吧,为何要谋杀本官?是不是晋王让你干的?你要是老实交代,还能少受点罪。” 其实苏康根本没见过晋王府的腰牌,这话就是在诈他。 可韩诚没见过这阵仗,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手也攥紧了,显然是在想对策。 过了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傲然开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是晋王要杀本官了!” 苏康闻言大吃一惊,心里一下子清楚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与晋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加害于我?我跟他只见过两面,虽有口舌之争,却没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何要三番两次地置我于死地?” 旁边的王刚和柳青闻言,也都大吃一惊,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满是困惑与震惊。 王刚忍不住凑到苏康面前,低声道:“晋王?二皇子赵天睿?他可是皇子,为啥要跟少爷您过不去?” “谁知道!” 苏康自己也是一头的雾水。 韩诚见被识破了,反而不怕了,斜睨着苏康,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的八品芝麻官,杀了又如何?晋王想杀谁,还用得着理由吗?” “不错!我就是晋王府的人!” 他随即挺了挺胸膛,虽然被绑着,却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来,“你又能奈我何?就算借给你十个胆,你敢杀晋王府的人吗?杀了我,晋王不会放过你的!” 苏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人真的是二皇子赵天睿派来的。 他跟赵天睿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京城长公主驸马爷的菊园里,因为写诗的事吵了起来;一次是在闻喜宴上,这个赵天睿故意找茬,就拌了几句嘴,没想到赵天睿这么记仇,竟然派人来杀他,还来了四次! “哦?” 苏康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冷哼道,“晋王府的人就杀不得吗?你以为你是晋王府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你害了那么多人,就算是皇子的人,也得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韩诚没想到苏康这么硬气,愣了一下,又想开口,苏康却不想跟他废话了,对衙役吩咐道:“把他押下去,关在大牢里,严加看管!” 衙役们赶紧上前,把韩诚拖了下去。 韩诚一边被人拖走,还一边硬气地喊道:“苏康!你敢关我!晋王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苏康坐在公案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县令,竟然会被皇子盯上,还招来杀身之祸。 看来,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保护好武陵县,还要保护好自己,不然,怎么跟晋王赵天睿斗? 第309章 秘密处决 审讯完韩诚,苏康便把王刚叫到了密室。 密室在县衙的后院,是个小房间,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布帘,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昏黄黄的,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暗。 苏康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韩诚是晋王府的人,二皇子赵天睿的爪牙,留着他是个祸害。” 王刚点点头,坐在他对面:“少爷说得对,这种人不能留。可要是公开处决,怕二皇子那边有说辞,说您擅杀皇亲国戚的人,给您找麻烦,甚至可能治您的罪。” “我知道。” 苏康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所以不能公开处决,得秘密处理。对外就说他畏罪自杀,或者暴病身亡,这样二皇子就算想找麻烦,也没理由。” 对于五次三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他可不会手下留情,放虎归山! 王刚立刻明白了,他站起身,双手抱拳道:“少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大牢里的人都安排好了,保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苏康点点头,又叮嘱:“大牢里的衙役,都知根知底?” “放心,都是咱们的人,嘴严得很。我让老周把值夜的兄弟支去前院整理文书,不会有人靠近。” 王刚说着,又补充道,“夜里我带两个心腹去,动静不会太大。”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风里还带着阳春三月特有的温润。 王刚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衫的护卫,三人脚步轻得像猫,沿着县衙的墙根往大牢走。 灯笼的光在地上晃出小小的圈,照得路边新冒的草芽亮晶晶的,却照不进前方的黑暗。 大牢的门虚掩着,值班的衙役老周正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醒了,见是王刚,赶紧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哥,里面都妥了,值夜的兄弟都在前院整理文书,没人会过来。” 王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灯笼递过去:“你在这儿等着,别让人靠近。” 老周点点头,接过灯笼,看着三人走进大牢。 韩诚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那是间单人狱,墙面上满是划痕,地上铺着稻草,还沾着些新落的尘土。 他正靠着墙坐着,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脚步声,先是不耐烦地抬了抬头,看清是王刚时,眼睛突然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爬起来,跑到牢门边,双手抓住铁栏杆:“苏康让你来的?怎么,终于怕了二皇子,想放我走?” 王刚没说话,只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人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另一人伸手就去抓韩诚的胳膊。 韩诚这才觉出不对劲,脸色一下子白了,挣扎着往后退:“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二皇子派来的人,杀了我,赵天睿不会放过你们!他还会派更多人来,苏康迟早得死!” “二皇子?” 王刚冷笑一声,走上前,“你到了阴曹地府,再去跟他领赏吧。” 韩诚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往外拖,他的鞋掉在了地上,脚踝在青砖上磨得生疼,嘴里不停喊着:“苏康!你敢杀我!二皇子要的是你的命,就算没了我,还有别人来取!你躲得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我们少爷的命,轮不到你们来取。” 王刚走在旁边,声音冷得像冰,“你屡次带着人半道劫杀我们,若不是我们应付得当,早就被你害死了。你这种刺客,死十次都不够!” 他们把韩诚拖到了大牢西北角的空地上,靠着墙边。 一个护卫把韩诚推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其中一个护卫按住了肩膀。 韩诚看着王刚,眼里满是恐惧,声音都在发抖:“别杀我!我给你们钱,一万两!不,十万两!我让二皇子给你们送钱,你们放了我,我再也不找苏康的麻烦!” “我们少爷缺你那点钱?” 王刚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韩诚的脸,手指上的茧子蹭得韩诚一哆嗦,“二皇子派你来杀少爷,你以为放了你,他就会收手?你今天不死,明天就会有第二个‘韩诚’来 —— 留着你,就是给少爷留祸患。” 韩诚还想叫喊,一个护卫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塞进他的嘴里。他的声音就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另一个护卫则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猛地刺进韩诚的胸口。 韩诚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地上的落叶和花瓣,指甲都嵌进了泥土里。 没一会儿,他的身体就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甘和恐惧,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更不敢相信苏康真的敢杀他。 王刚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气了,才对护卫说:“把尸体拖到乱葬岗,找些干柴,浇上桐油烧了。记住,烧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王大哥。” 两个护卫点点头,一人架着尸体的胳膊,一人架着腿,往乱葬岗的方向走。王刚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把短刀,刀上的血滴在落叶和花瓣上,很快就被夜色掩盖住。 第二天一早,县衙里就传出了消息。 老周站在衙门口,跟几个衙役大声描述道:“昨天夜里韩诚突然犯了急病,咳得满地都是,小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春日潮热怕染疫,大人让赶紧拉去乱葬岗烧了,还让人埋了土,免得过了病气。” 消息传得很快,没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武陵县。 那些还被关在大牢里的壮汉,听到消息后,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等到苏康再次审讯他们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劲。 一个壮汉招了,其他人也跟着招供,把韩诚怎么联系他们、怎么给他们钱、怎么让他们半道截杀苏康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壮汉,还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韩诚还跟刘三、王二有来往…… 他们帮他通风报信。” 苏康立刻让人赶到清河县去抓刘三和王二,两人刚得知韩诚暴病而亡的消息,正想跑路呢,就被抓了个正着。 审完刘三和王二,苏康让人把他们各打了五十大板。 板子下去,两人的屁股立刻血肉模糊,疼得鬼哭狼嚎。 打完后,苏康让人把他们拖下去,发配到千里之外的矿场劳改——那矿场环境恶劣,进去的人几乎没人能活着出来,相当于判了死刑。 那些壮汉也没好到哪儿去,全被发配到矿场挖矿,一辈子都得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待着。 处理完这些事,苏康却没觉得轻松。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飘着的云,云是浅白的,风里带着桃花的香气,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韩诚临死前的嘶吼,想起赵天睿的狠辣,心里清楚,杀了韩诚,只是暂时断了赵天睿的一条胳膊,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天睿是二皇子,背后有晋王府撑腰,势力庞大,下次再来,只会是更难应对的手段。 “少爷,喝碗汤吧。” 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安神汤,还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苏康回过头,接过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暖了胃,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他看着柳青,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桃花,脸上带着担忧:“您这几天都没睡好,眼底都有青黑了。赵天睿那边…… 您也别太忧心,我们都会陪着您。” 苏康笑了笑,把碗放在石桌上,指尖碰了碰碗沿的温度:“青儿说得对,我不能倒下。赵天睿想跟我斗,那我就跟他斗到底 —— 就算他是二皇子,又当如何?” 柳青坐在他旁边,伸手拂去石桌上的花瓣:“少爷,我会一直陪着您。还有王大哥、阎武大哥,我们都会护着您。二皇子就算再厉害,也斗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守着您。” 苏康看着她,心里觉得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就算接下来的路再难走,只要有这些人陪着,有他们一起护着自己,护着彼此,他就有信心扛过去。 第310章 政绩上报 虽然知道二皇子赵天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日子还得过,武陵县的发展也不能停。 苏康把韩诚的事暂时放在一边,便开始整理这两年的政绩,准备上报朝廷。 他想要返回京城,总得有个政绩作保证不是? 想来,三年丁忧期已过,刘文雄这个老头,也该回到朝堂去了吧? 他把柳青叫过来,让她帮忙记录。 柳青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毛笔,摊开一张大大的宣纸,等着苏康口述。 苏康坐在对面,喝了口茶,慢慢说:“首先,修路。这两年,咱们修了四出县城的水泥路,数百里地,下雨天不滑,商队来往方便;还修通了连接各族聚居地的水泥路,也不下上百里,百姓出行不用再踩泥巴了。” 柳青一边写,一边点头:“嗯,还有盖房。您让人盖了数百间砖瓦房,给没房子住的百姓住,还有学堂,盖了三间,让孩子们能上学。” “对!学堂很重要。” 苏康补充道,“现在学堂里有五十多个孩子,有汉人,有苗人,还有彝族的,请了数十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还教他们算术,以后能帮家里算账,也能帮工坊记账。” 他又接着说:“引进土豆种植,基本解决了武陵全县的饥荒问题,也增加了一种难得的口粮。并推广新稻种,去年从江南引进的新稻种,亩产比以前多了两百斤,今年百姓家里的粮仓都满了,有的百姓还把多余的粮食卖了,换了银子,买了新衣服、新家具。” “还有矿场和工坊。” 柳青提醒道,“矿场开了铁矿和煤矿,铁矿炼出的铁能做农具,也能做兵器;煤矿的煤能烧火,比柴火方便,百姓和工坊都在用。工坊做蜂窝煤和白酒,蜂窝煤卖得很好,周边的县都来买;白酒也卖到了京城,赚了不少银子,用来修桥铺路,还有补贴学堂。” 苏康却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要写!这些都是我们的产业,财不可外露!” 他沉吟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但商市的情况,倒是可以写一写。现在县城的商市特别热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买卖东西,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还有卖各种特产的,各族百姓都来赶集,关系比以前近多了。” 他还让人画了几张图,有新盖的学堂,孩子们在院子里读书、玩耍;有热闹的商市,百姓们在摊位前讨价还价;还有百姓丰收的场景,金黄的稻谷堆在晒谷场上,百姓们笑得特别开心。 “光写这些还不够。” 苏康看着柳青,目光深沉,“得让朝廷知道,百姓是真心拥护咱们的。你让人做一把万民伞,上面请各族百姓签名,有汉人,有苗人,有彝族,老人要是不会写字,就按手印,小孩也能按,越热闹越好。” 柳青赶紧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让裁缝铺的人做万民伞,再让人挨家挨户请百姓签名。” 王刚也主动请缨道:“少爷,我带着人去挨家挨户问,让百姓说几句对您的评价,我记下来,附在奏本后面,这样更真实。” “行!” 苏康笑着说,“你去的时候,态度要好,别让百姓觉得拘束,就跟平时聊天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县衙里特别忙。裁缝铺的人用红布做了一把大大的万民伞,伞面上绣着“万民拥护”四个大字,特别鲜艳。 百姓们听说要在万民伞上签名,都很积极,汉人百姓拿着毛笔,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苗人百姓有的会写字,有的不会,不会的就用红泥按手印;彝族百姓也来了,有的用汉字签名,有的用彝文,伞面上很快就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和手印,看着特别热闹。 王刚带着人挨家挨户询问,到河西村的张奶奶家,张奶奶坐在炕头上,拉着王刚的手,说:“苏大人是好官啊!以前我家穷,住的是茅草屋,一下雨就漏雨,苏大人让人给我盖了砖瓦房,不漏雨了,还暖和;我家孙子以前没学上,现在能去学堂读书,不用交钱,还管午饭,苏大人真是好人!” 王刚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到苗家寨的阎武家,阎武说:“苏大人让汉苗通婚,还搞了民族团结节,现在各族跟一家人一样,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家智杰娶了翠花,小日子过得好得很,我心里高兴!” 这些朴实的话,苏康都让柳青整理好,附在奏本后面。 奏本整理好后,苏康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让人把奏本封好,找了个可靠的护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柳青看着护卫离开的背影,有点担心:“少爷,二皇子那边会不会从中作梗啊?他要是在朝廷里说您的坏话,不让朝廷认可您的政绩,咋办?” 苏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怕也没用。咱们做得正,行得端,政绩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的评价也是真心的,不怕他们挑刺。就算二皇子想捣乱,朝廷里也有明事理的人,比如左相刘文雄大人,他一直很欣赏我,有他在,奏本应该能顺利递上去,朝廷也会认可咱们的政绩。” 柳青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希望如此吧。” 果然,没过多久,京城就传来了消息。 刘文雄看到奏本后,特别高兴,在朝堂上把武陵县的变化说得清清楚楚,还拿出万民伞的拓本给大臣们看:“你们看看,这上面有汉人、苗人、彝族人的签名和手印,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苏康到任两年,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治理得百姓安居乐业,商市繁荣,这样的人才,难道不该提拔重用吗?” 苏康听到这消息,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得到朝廷的认可,能不能升官,能不能调到京城去,还得看后面的动静。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继续努力,把武陵县治理得更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第311章 党争的妥协 苏康的奏本送到京城后,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天早朝,保和殿里,文武百官站在下面,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 左相刘文雄手里拿着奏本和万民伞的拓本,上前一步,大声说:“陛下,臣有本奏!武陵县县令苏康,到任两年,政绩卓着,现将他的政绩奏报陛下,请陛下过目!” 他把奏本递上去,又展开万民伞的拓本,举起来给大家看:“各位大人请看,这是武陵县百姓给苏康送的万民伞拓本,上面有汉人、苗人、彝族人的签名和手印,密密麻麻,足见百姓对他的拥护!苏康在武陵县,修了路,盖了房,推广了土豆和新稻种,拓宽了商路,还促成了汉苗通婚,搞了民族团结节,让各族百姓和睦相处,这样的好官,实属难得!该予以提拔任用。” 不少大臣都点头附和,兵部尚书附和道:“刘大人说得对!苏康不仅会治理地方,还懂军事,上次武陵县遭遇劫匪,他带领衙役们,很快就平定了,保护了百姓的安全,这样的人才,应该提拔!” 户部尚书也补充道:“武陵县以前是穷县,每年都要朝廷补贴,现在不仅不用补贴,还能上缴不菲的赋税,苏康功不可没!” 可二皇子赵天睿一派的人却不乐意了。 赵天睿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他的死党,礼部侍郎张谦见状急忙站出来,拱了拱手质疑道:“刘大人说得太夸张了吧?一个偏远小县,能有多大变化?我看这奏本怕是有水分,说不定是苏康为了升官,故意夸大其词,欺骗陛下和各位大人!” 赵天睿立刻跟上,语气“恳切”:“父皇,张侍郎所言在理。苏康年轻气盛,若仅凭一本奏本就提拔,恐让天下官员觉得朝廷取士轻率。不如先查后议,既显陛下审慎,也免得错赏了奸人。” “张大人和二殿下这话就不对了!” 刘文雄立刻反驳起来,“我已经派人去武陵县查过了,派去的人回来汇报,说武陵县确实变了样,百姓住上了砖瓦房,孩子能上学,商市热闹,各族百姓相处和睦,这都是真的!而且有商队从武陵县回来,也都说那里的日子过得好,这总假不了吧?” 张谦和赵天睿还想辩解,只见太子詹事王瑾突然上前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左相半个多月前已派人暗访过武陵县,带回的粮栈清单、县学名册都能佐证政绩;京城的西南商队也说,苏康修的驿道让运货时间省了一半。难道左相还会弄虚作假不成?” 太子赵天德这时才缓缓出列,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却藏着算计:“父皇,儿臣以为王詹事说得对,也相信左相的为人,这个苏康,却有大才,该当重用才是!” 两派的人,开始为苏康之事争吵了起来。 两派吵来吵去,皇帝也拿不定主意,皱着眉头道:“此事容后再议,让吏部先调查清楚,再拟定对策。” 退朝后,赵天睿回到晋王府,气得把茶杯都摔了,茶杯“哐当”一声碎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敢跟我作对!还想升官?没门!”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韩诚死得不明不白,肯定是苏康干的!现在他还想靠政绩升官,我绝不能让他得逞!” 十数日后,吏部核查队回朝。 保和殿上,周主事捧着账册大声禀报:“启禀陛下,武陵县政绩句句属实!臣查了县衙三年账册,赋税逐年递增;走访了三十个村寨,汉人说苏康修的水渠浇了千亩田,苗人说他帮着建了织布坊;连之前被擒的劫匪都招认,是苏康设伏断了他们的退路 —— 百姓还托臣带来谢恩状,五千多户签名,没有一个人说苏康不好!” 吴参军也补充道:“臣查了县学,现有苗人、彝人学生三百四十六名,苏康让人翻印汉文书籍,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商市每日交易额超万两,比三年前多了数十倍不止。” 证据确凿,赵天睿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却仍不肯罢休:“父皇,苏康虽有政绩,可他才二十五岁,武陵县事务简单,若一下子升知府或调入京城,恐难担大任。不如调他去京畿附近的州县当县令 —— 那里离京城近,事务繁杂,正好让他历练,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叭叭”响,将苏康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日后要找他的麻烦就更方便了。 “二弟这是怕苏康抢了你的人?” 太子立刻反驳起来,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挑衅,“苏康能让穷县变富县,能调和汉苗矛盾,这般本事当知府都绰绰有余,还当县令,岂不是屈才?父皇,儿臣以为该让苏康入户部,既能熟悉中枢事务,也能帮着打理赋税,比在大兴县当县令有用得多。” 他根本不在乎苏康能不能胜任户部的差事,只知道二皇子不想让苏康进京任职,自己就偏要提 —— 只要能让二皇子一党不痛快,就是赢了。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刘文雄看着殿内的争执,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太子不是真心惜才,只是把苏康当棋子;二皇子更是为了私愤,一心要打压苏康。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圆场:“陛下,臣有一议,就让苏康调任大兴县县令吧。大兴县是京畿赤县,品秩为正七品,比武陵县的正八品高两级,也算是有所擢拔;且靠近中枢,陛下也能随时考察苏康的才干。若他在大兴县仍有佳绩,日后再升知府、入中枢,也更顺理成章。苏康是个好官,别让他卷进太多党争才好。” 他这话既是为苏康争取,也是想让这场争执赶紧落幕 —— 再吵下去,苏康恐怕连大兴县县令的职位都保不住,先将苏康移到京城附近再说。 皇帝听罢,觉得有理,点头道:“就依左相所言,吏部拟调令,让苏康任大兴县县令,品秩升两级。” 退朝后,太子对王瑾笑道:“虽没让苏康进中枢,却也没让二弟如愿打压下去,算不错了。日后盯着点大兴县,苏康要是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给我。” 赵天睿回到王府,把核查册摔在地上,气得骂道:“一群废物!连点错处都查不出来!” 他派出的人,都没能查出苏康有何问题。 张谦躬身道:“殿下别急,苏康去了大兴县,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日后有的是机会找他的麻烦。韩诚的事,也能慢慢查……” 赵天睿眼神阴鸷:“查!继续查!我就不信苏康能一辈子滴水不漏!还有,盯着武侯府,林婉晴那边也别放松 —— 苏康和武侯府绑在一起,只要拿捏住一头,就能让另一头难受!” 刘文雄站在吏部衙门外,看着礼部尚书杨舒明拟好的调令,轻轻叹了口气。 调令上“大兴县县令”五个字,是苏康的升迁,却也是党争的妥协。 第312章 整合 武陵西城门的吊桥刚在晨光里放稳,头辆骡车的铜铃就“叮铃叮铃”滚进城里。 赶车的晋商老李勒住缰绳,眼瞅着城门口排开的商队从城门楼子一直绕到河埠头 —— 南来的马帮驮着蜀锦来换土豆,北地的货郎挑着针头线脑想换苗家土布,连隔了千里之遥的澧州盐商,都带着满船的海盐往这边赶。 “李掌柜,您这是第三趟来了?” 守城的兵卒老张验过路引,往他车板上瞥了眼,“还是来订‘武陵醇’?” 老李嘿嘿笑,拍了拍车辕上的酒坛:“不光是酒!上次带回去的玻璃盏,我家东家的老娘见了直念叨,这次得多订两箱。对了,苏大人划的那片交易区,还能存货不?” 老张往城西方向指了指:“早给您留着了!您往那边走,瞧见挂着‘苏记’木牌的院子就是,里头伙计正给新到的青砖码垛呢,您的货卸那儿,保管稳妥。” 城西的交易区是苏康上个月刚规整好的。 青石板铺的路从门口一直铺到后院仓库,左右两排厢房分了“验货区”“记账区”“存货区”,墙上贴着半人高的木牌,用炭笔写着交易规则:“凡买卖货物,需先到记账区验明成色,量器统一由衙署校准,定金不得超过货值三成,若有欺瞒,永禁入武陵通商”。 这会儿记账区的桌前正围满着人。 苗家阿婆捧着叠土布,布面上绣的蝶纹沾着晨露,账房先生拿着尺子量了量,又摸了摸布的密度,提笔在账本上写:“苗氏阿翠,土布二十匹,每匹换玉米五斗,或土豆八斗,可存于西仓库,待商客来兑。” 交易区后头的玻璃库房里,老匠人周师傅正在认认真真地检查着刚从工坊那边拉过来的玻璃新盏,这些玻璃制品,有盏有杯也有碗和盘,晶莹剔透,漂亮至极。 旁边的小徒弟捧着一个玻璃盏,透亮的盏壁里能映出屋顶的木梁,他小声问道:“师傅,苏大人说这盏能卖一两银子一个,真有人买?” 周师傅放下手中的玻璃器物,用布擦了擦汗:“你懂啥?这叫物有所值!上次澧州知府家的管家来,一眼就订了百十个,说要给知府大人做寿礼。咱们现在一天能售出上千个,苏大人给的工钱是以前在官窑的十倍,你上月寄回家的钱,你娘没说给你弟买新鞋了?” 小徒弟摸了摸后脑勺笑起来,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玻璃粉。 苏康这会儿正站在工坊二楼的廊下,手里捏着本账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酒坊飘来的酒香 —— 下头的酒窖里,新酿的“武陵醇”正封着坛,酒液在坛里晃出琥珀色的光,账册上记着,光这月订出去的酒,就比上个月多了两倍。 “苏大人,县衙的主簿李大人和菲菲姐来了,说要跟您核对工坊的收益。” 柳青捧着茶进来,见苏康盯着账册出神,又补充道,“还有鲁琦鲁钰兄弟,说玻璃的新样式画好了,想给您看看。” 苏康点点头,把账册合上:“让他们都去前堂等着。” 前堂里,主簿李修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得欢,杨菲菲则捧着一本账册在查看。 见到苏康进来,李修赶紧把算盘推开,指着账本上的数目,满脸欢喜:“苏大人您看,这三个月工坊给县衙的分成,已经有一万多两了!以前咱们县衙全年的开支也才一万两,现在光是这分成,就够咱们修桥铺路,再给学堂添十间屋子了!” 县衙得到的分成多了,他们这些官吏也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奖励,家里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自然是欣喜不已。 苏康含笑不语,刚坐下,鲁琦就捧着图纸凑过来。 图纸上画着各式玻璃器物,有带缠枝纹的花瓶,还有能装水的玻璃碗,鲁钰在旁边补充:“大人,我们试了用炼钢剩下的矿渣调玻璃料,颜色更透亮,还能省三成的料。要是批量做,成本能再降些。” “好。” 苏康指着图纸上的花瓶,“这个样式先做五十个,送到交易区让商客看看反响,然后再加大生产力度。” 说着又转向刚进门的阎武父子,“阎武叔,最近商队多,交易区和各工坊的安保可得盯紧些,别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阎武拍着胸脯应下,身后的阎智明赶紧接话:“大人放心!我们已经把巡逻的兄弟加了两班,每个仓库都派了人守着。对了,上次您说的物流队,我们已经跟澧州的马帮谈好了,以后武陵的货往外地运,他们能帮忙走货,运费比以前省了一成。” 苏康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来,分给鲁琦、阎武等人:“我琢磨着,把咱们的建材工坊、蜂窝煤工坊、炼钢工坊、酒坊、玻璃坊,还有物流、护卫队、交易区都整合到一起,就叫‘苏记商贸集团’。鲁琦鲁钰管研发和生产,阎智杰阎智雄管销售和物流,阎武叔和智明管安保和后勤。每月除了工钱,年底再按收益给你们分红 —— 比如今年玻璃坊赚的钱,你们能分走两成。” 如今,他在武陵的商业帝国,光是员工就达到了上万人,已到了非整合不可的地步了。 鲁琦拿着纸的手顿了顿,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阎武也有些激动,黝黑的脸涨得发红:“苏大人,您这么信得过我们,我们肯定把事干好!” 正说着,阎兰兰掀着帘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个刚做好的玻璃小兔子:“苏大哥,你看这个!杨师傅教我吹的,能不能放到交易区当小玩意儿卖?” 苏康接过小兔子,透亮的玻璃捏在手里温温的,他笑着点头:“当然能,你想卖就去跟账房登记,赚的钱都归你。” 阎兰兰欢呼一声,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傍晚时分,苏康在书房里接见了王刚。 桌上摆着两盏茶,王刚捧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少爷,您上午说让我留在武陵管物流,我……” 他抬眼看向苏康,眼神很坚定,“我还是想跟着您。从京城到武陵,我跟着您三年了,您到哪,我就到哪。” 苏康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刚的性子,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只好把刚拟好的管事文书收起来:“罢了,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王刚闻言,脸上露出些笑意,又赶紧坐直了身子:“谢少爷!” 夜色渐深时,苏康站在书房的窗前,透过窗棂往外看,他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直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他在递交政绩奏折后不久,也把两封家书同时寄往了京城,一封捎给他老爹,让苏家准备三书六礼的事;一封捎给武侯府,信上提了他准备在这年端午之前迎娶林婉晴的事。 已经过去了数日,就不知道他们收到这两封家书了没有。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苏康摩挲着窗棂,心里头暗暗思忖:该回京城一趟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县衙外隐隐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声声入耳。 苏康连忙把飘飞的心绪收了回来,望着县衙外的灯火,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武陵的商业已经走上正轨,鲁琦、阎武他们能把集团管好,而京城那边,三年之约,正等着他回去履约。 第313章 武陵传来的喜讯 四月的京城沉浸在海棠花香里,晨雾还没漫过墙根,两匹驿马就踏着露水分赴东西城 —— 苏康从武陵寄出的两封家书,竟踩着同一刻到了苏家大宅与武侯府。 苏家大宅的青石板路上,管家郭振捧着牛皮纸信匣跑得鞋尖沾泥,匣角“父亲亲启”的纸条被风掀得乱晃。 “老爷!大少爷的信!从武陵来的!” 他一头撞进书房,见苏喆正对着一本账册圈圈点点,话没说完就把信匣递了过去。 苏喆指尖触到粗麻纸信匣,就知是苏康在武陵常用的纸 —— 混着稻杆的糙意,还带着点草木香。 火折子点着时,他特意慢了半拍,生怕烧着信纸。 他展开一看,只见“近日县衙得吏部风声,或将有调任之讯,待差事定妥,儿便即刻回京,备三书六礼迎娶婉晴,不负当年之约”几行字落进眼里,他猛地一拍桌,震得砚台墨汁晃出圈:“好小子!没忘正事!” 院外老夫人听见动静,扶着丫鬟的手赶来,青缎褙子沾了片海棠瓣。 “喆儿,可是康儿有信?” 她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读到“迎娶婉晴”时,帕子往手里一攥,笑出满脸细纹:“郭振!快去请王媒婆!虽说是调任风声,但庚帖得先备好,别让武侯府觉得咱们不上心!” 郭振刚应着要走,账房先生颠颠跑来:“老爷,要不要先去吏部探探,看少爷能调去何处?” 苏喆摆摆手,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不用急,康儿自有分寸。你先去绸缎庄挑几匹浅碧、粉白杭绸,衬姑娘家的颜色,先备着。” 同一刻,武侯府西跨院也闹腾开了。 丫鬟春桃捧着信匣,踩着廊下茉莉花瓣往里冲,声音脆得像浸了蜜:“小姐!苏公子的信!从武陵来的!” 林婉晴正帮母亲李氏理绣线,银线在手里绕了半圈,听见这话手猛地顿住,绣针“嗒”地掉在绷子上。 李氏放下素色绢帕 —— 她正给婉晴缝新褙子,忙凑过来:“快打开,我看看这孩子说啥。” 信匣火漆印是苏康惯常的样式,小小的“康”字嵌在红漆里。 婉晴指尖发烫,小心挑开火漆,信纸展开时,草木香飘了满室。 “娘,你看……” 她声音轻颤,指着“调任定后即回京行聘”那行字,眼里瞬间亮了。 李氏接过信纸,逐字读了两遍,眼眶红了,攥住婉晴的手:“好孩子,没白等!” 这话刚落,守院的老妈子就听见了,转身往正厅跑,嗓门亮得全院都听见:“苏公子有信来啦!要回来娶咱们小姐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飞遍武侯府。 书房里,爷爷林牧雄正练书法,狼毫刚蘸满墨,听见动静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圈。 “当真?” 他放下笔,快步往西跨院走,见婉晴手里攥着信纸,捋着胡子笑道:“好!好!苏康这小子,总算没负咱们婉晴。” 奶奶曾氏在东厢房做针线,手里的鞋底还没纳完,就被丫鬟扶着赶来,拉过婉晴的手摸了摸:“我就说这孩子靠谱,当年送他走时,还偷偷塞了袋咱们府的绿豆糕,记情着呢!” 二娘柳氏正给院里的石榴树浇水,听见消息放下水桶,笑着往厨房喊:“张妈!多炖锅银耳羹,给婉晴补补!” 大哥林锋和大嫂宋依依在账房看账本,宋依依先反应过来,拉着林锋往跨院走:“快看看去!婉晴等了三年,可算盼着信了!” 二弟林杰正在后院练剑,剑穗还没系好,就提着剑跑过来,凑到婉晴跟前:“姐!苏大哥回来,是不是要履行婚约了?” 满院的笑声混着茉莉香飘远,婉晴手里攥着信纸,低头看见春桃递来的海棠荷包 —— 去年绣的,一直没舍得送。 她轻轻摸着荷包上的花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入秋时,苏康调任大兴县的消息刚传出京城,苏家的聘礼队伍就从老宅出发了。 青石板路上,十二抬红漆嫁妆箱排成队,郭振在前头引路,王媒婆揣着庚帖,手里的帕子摇得欢,引得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是苏家给武侯府下聘吧?” “你看那箱子!头抬里露的是杭绸吧?浅碧色的,衬姑娘家正好!” “听说还有武陵来的稀罕物呢!玻璃盏,透亮得能映见人!” …… 队伍到武侯府门口时,林家人早候着了。 林牧雄穿着藏青常服,手里捏着拐杖,见郭振走来,笑着拱手:“劳烦郭管家跑一趟。” 曾氏扶着丫鬟的手,往聘礼箱里瞅,见头抬箱里叠着二十匹杭绸,颜色粉白浅碧,笑得眼睛眯成缝:“苏家有心了,这颜色正合婉晴的意。” 王媒婆先把庚帖递到林牧雄手里,又指挥着伙计卸聘礼:“侯爷您看,这是苏家备的三书,还有玉璧一对、赤金点翠簪一支、珍珠耳坠一副 —— 苏老爷说,都是按京里的规矩来,绝不让林姑娘受委屈。” 正说着,林杰凑到第三抬箱子前,见伙计打开箱子,里面摆着十只玻璃盏,透亮的盏壁能映出他的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这就是武陵的玻璃?比咱们京里的琉璃还亮!” 郭振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家大少爷特意差人从武陵送过来的,说让姑娘用来插花,好看。” 宋依依拉着婉晴的手,往她耳边小声说:“你看苏家多用心,连你喜欢的海棠纹,都绣在杭绸的边角上了。” 婉晴低头,果然见浅碧杭绸的边角绣着细巧的海棠,指尖轻轻蹭过,脸悄悄红了。 李氏正帮着清点聘礼,见柳氏递来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支赤金簪,簪头缀着点翠,忍不住笑:“这簪子衬婉晴,等她出嫁那天,我给她插上。” 曾氏凑过来,摸了摸簪子:“还有我那匣子里的玉镯,也给婉晴当添妆,咱们林家姑娘,可不能少了体面。” 林振邦站在一旁,看着满院的热闹,对苏喆派来的郭振说:“替我们谢过苏老爷,等苏康回京,咱们两家再好好聚聚。” 郭振赶紧应下:“我家老爷也是这么说,还说等大少爷安顿好大兴县的事,就亲自来武侯府商量婚期。” 街坊们还在门口看热闹,张妈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出来,给郭振和王媒婆各递了一碗:“尝尝咱们府的羹,甜,沾沾喜气!” 王媒婆喝着羹,笑着说:“这喜气啊,得传到大兴县去!苏大少爷和婉晴姑娘,这是天定的缘分!” 婉晴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聘礼箱,手里攥着去年绣的海棠荷包,忽然想起苏康离京时的模样 —— 他站在城门口,说“等我回来”,如今,这约定终于要实现了。 风从院外吹来,带着海棠的余香,她抬头望向远处,仿佛能看见大兴县的方向,正有个人,正朝着京城赶来。 第314章 调任大兴 四月下旬的武陵城,还沉浸在槐花香气里。 城西苏记工坊的烟囱刚冒起浅烟,玻璃坊的小徒弟就捧着新吹好的玻璃珠跑过石板路,珠串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引得巷口卖豆浆的阿婆笑着喊:“慢点跑,别摔着!” 这日,也就是他寄出两封家书后的第十天,苏康刚在县衙大堂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驿卒的马蹄声。 青灰衣的驿卒勒住马,马鞍上挂着个红漆木盒,盒角贴着吏部的黄封,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冲迎出来的王刚喊道:“苏大人在吗?京城来的急函,需亲启!” 王刚赶紧引他进门,来到大堂前。 苏康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土豆种账本迎出来。 驿卒双手递过木盒,封蜡上印着吏部的印鉴,还带着些旅途的尘土。 “大人,这函是数日前从京城快马送来的,说是关乎调任的事。” 驿卒说着,又从怀里摸出张字条来,递给他,“小人来时,吏部的差官还说,让大人见函后尽早料理妥当,勿要耽搁。” 苏康接过纸条一看,发现上面写着:“见字如晤,收阅即回,吉昌字。” “吉昌?那不是左相刘文雄吗?他真的已经丁忧回朝了?” 苏康心头一动,喃喃自语。 看来,这封调令指定跟刘文雄这个大佬有关了。 苏康捏着木盒,指腹蹭过冰凉的封蜡,心里忽然突突直跳 —— 他琢磨着返京的事已有一个多月,却没料到先等来的会是吏部的调令。 这回,刘文雄将把他调任何处呢? 待驿卒走后,他在廊下找了张石凳坐下,王刚递来小刀,他轻轻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宣纸。 宣纸上的字迹工整,开头“吏部为调任事”几个字刚入眼,苏康的呼吸就顿了顿。 往下读,赫然看到上面写着:“鉴苏康治理威宁、武陵尽心尽力,颇有功绩,特擢升为大兴县正七品县令,即日起赴任”,末尾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墨迹还带着些微的光泽。 “大兴县……” 苏康喃喃念出声,手里的宣纸轻轻晃了晃。 他早听过大兴县的名头,那是京畿重地,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百姓殷实,且紧邻皇家猎场,是多少外任官员都盼着的去处。 他之前还在发愁怎么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回京,没成想吏部竟直接给了调令。 “大人,这是……” 王刚凑过来,见苏康嘴角扬着,又看了眼宣纸上的字,顿时也两眼发亮了,“您要调去大兴县?那不是离京城很近吗?这下可好了!” 苏康笑着点头,把公函折好放进怀里:“是好事,只是武陵这边的事,得尽快交接妥当。你去把鲁琦、阎武他们叫来,再让柳青收拾些要紧的文书,咱们下午在苏记集团的议事厅议事。” 王刚应声跑出去,院外的槐花落了满地,沾在他的鞋边。 苏康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玻璃工坊的烟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 他来武陵时,这里还是个连盐都吃不上的穷县,如今县城里车水马龙,工坊里匠人云集,百姓的屋里满是玉米、稻谷和土豆,仓廪充实,这一切,都是这两年一点点攒起来的。 午后的苏记集团议事厅,木桌上摆着账册和图纸。 鲁琦鲁钰兄弟捧着玻璃工坊的新样式图,阎武父子四人带着销售账单和物流队的名册,杨菲菲抱着厚厚的交易账本,柳青则把苏康常用的笔墨纸砚归置在一旁。 苏康把吏部的调令给众人看了,堂屋里先是静了静,随即鲁琦就拍着桌子笑道:“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兴县离京城近,您去了那边,咱们苏记的货要是想运去京城,也方便多了!” 阎武摸了摸胡须,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舍,却还是直点头:“大人治理武陵,让咱们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如今高升,是该去更好的地方。只是您走后,苏记的事,咱们定不会辜负您的托付。” 苏康拿起账册,翻到记着工坊收益的那页,递给杨菲菲:“菲菲,账册的事,你要尽早交接完毕,并嘱咐账房的人,若是有商客订了大宗货物,记得提前跟鲁琦那边沟通产能。” 然后,他转向鲁琦和鲁钰:“玻璃工坊的新样式,鲁琦和鲁钰,你们尽管研制,若是需要新的材料,让阎智雄去解决,别省着。同时,你们也要把好质量关,多用心一些。” 接着他又转向阎武:“交易区和集团的安保,还有物流队的路线,就劳烦阎武叔和智雄哥多费心。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写信寄去大兴县,我会尽快回信。” 阎智雄赶紧接话:“大人放心!咱们物流队已经跟京城的商栈搭上线了,以后您在大兴县,要是缺什么,咱们立马给您送过去!” 最后,苏康看向阎智杰,叮嘱道:“智杰哥,销售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问题要多跟鲁琦和阎武叔商量。” 旁边的阎兰兰正抱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攒的玻璃小兔子,听见这话,凑到苏康跟前:“苏大哥,我跟您去大兴县!我会武功,可以保护您,还会帮您记账,您带上我呗!” “这?” 苏康迟疑不定,急忙看向阎武,想征询他的意见。 “大人,就让兰兰跟着您去吧,多带些人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阎武自然是懂得自家女儿的心思,沉吟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 “还是爹最好!” 阎兰兰得到父亲的应允,顿时喜上眉梢,不由得抱了抱阎武的胳膊。 苏康看了看阎武,又看了看阎兰兰,知道拗不过她,无奈而又好笑:“带你去可以,但到了那边,可不能像在武陵这样调皮,要听柳青姐姐的话。” 阎兰兰立马点头,就把布包往柳青手里一塞:“柳青姐姐,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把土豆种也带上,咱们在京城种土豆!”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康一直在忙着交接事宜。 在县衙里跟周文彬、李修、苗青山和吴仲等人核对完工坊的分成账目,并嘱咐他们如何应对即将到任的新县令,该如何抱团维护武陵县衙及武陵百姓的利益;又去各个工坊查看了一下生产状况,并接见了全体护卫队队员,来了个临别前的总动员。 他组建的护卫队,经过不断扩充,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人,总部就在苗家寨附近,人人手握新式的武器,可谓武装到了牙齿,足以应付一切来犯之敌,保护好他的苏记集团和众人的安全。 而且,他还找到阎武,暗中嘱咐他继续秘密招兵买马,慢慢扩编护卫队,养兵的费用由苏记商贸集团来出。 接任武陵的新县令姓孔名杰,是个被贬的英州通判,由于得罪了上司英州知府,就被贬到了武陵来,为人倒还清正廉洁。 苏康经过观察,发现此人还算正直,就放心了不少,痛痛快快地跟他办理好了交接事宜。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武陵城的东门口就挤满了人,人们自发地前来为他送行。 鲁琦、鲁钰、阎武和阎智杰等人站在了人群队伍的最前面,满脸的依依不舍。 苏康刚走到城门,苗家阿婆就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把装着半篮子熟鸡蛋的竹篮塞进他手里:“大人,这鸡蛋煮熟了,路上饿了吃。您到了大兴县,可别忘了咱们武陵的百姓啊!” 苏康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把小手里的田园画递到苏康面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说:“苏大人,我画的是您教我们种土豆的样子,您要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苏康接过画,指尖触到孩子们温热的小手,眼眶变得有些发热。 他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又看向围过来的百姓,声音有些沙哑:“大家放心,我到了大兴县,定会常记着武陵的好。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看大家,看看咱们的稻田,咱们的工坊。” 王刚和一名护卫队密探分别牵着一辆马车走过来,车帘已经掀开,杨菲菲扶着杨老头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阎兰兰抱着她的利剑,也跟着坐上了这辆马车。 苏康把百姓送的鸡蛋放进车里,又把孩子们的画小心地折好,放进马车里。 “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苏康对众人拱了拱手,便毅然决然地带着柳青转身踏上马车。 王刚扬鞭策马,车轮就转动了起来,铜铃“叮铃”作响,慢慢驶离东城门。 护送他们回京的十名护卫队密探,除了一人驾车,其余九人都骑着高头大马,紧紧跟在两辆马车的后面。 苏康撩开车帘,回头看向武陵城的城门,百姓们还站在原地挥手示意,依依不舍,泪洒衣襟,整个武陵城都沉浸在离愁别绪里。 马车渐渐驶远,苏康这才放下了车帘,收回了目光,背靠着车厢内壁,默然不语。 柳青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只是温柔地看着他,也静默不语,不敢打扰他。 铜铃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身后是他用两年时光改变的武陵,身前是即将到来的大兴县,苏康心里清楚,这既是离别,也是新的开始。 第315章 京城暗流 官道旁的树林里,枝叶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扮成货郎的密探将肩上的担子往树后一靠,竹筐里的针头线脑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与他此刻急促的呼吸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尽管已是深秋,额间却满是冷汗,显然是一路加急赶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大人,您可千万要当心!” 密探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林间的风听了去,那双常年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真切的焦灼,“二皇子在京中得知您调任大兴县的消息后,当场就摔了茶盏,还跟身边的亲信放了话,说要让您‘好好长长记性’,绝不能让您在大兴县安稳立足。” 苏康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听到“二皇子”三个字时,他的眼神骤然一沉,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他与这个二皇子的过节,当真是结得莫名其妙,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蹊跷,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彻底得罪了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 “他具体有什么部署?” 苏康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个二皇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次绝不会只给点小麻烦那么简单。 密探往树林深处又走了几步,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继续说道:“小人通过线人打听得知,二皇子从江湖上招揽了四个高手,个个身怀绝技,据说其中还有人擅长用毒和易容。他们已经乔装打扮,混在大兴县及周边村镇里,具体要做什么,线人也没能探得太细。不过……” 密探顿了顿,语气愈发变得凝重,“不过有消息说,二皇子私下里跟人提过,‘既然苏康不识抬举,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大兴县’,这话里的意思,恐怕是想对您下死手。”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苏康沉默着,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大兴县本就是个民风彪悍、矛盾错综复杂的地方,如今再加上二皇子派来的杀手,这一去,无异于踏入了龙潭虎穴。 “还有别的情况吗?” 苏康定了定神,继续追问。 他需要掌握更多信息,才能做好万全准备。 “左相刘大人得知您被调往大兴县后,气得在府里摔了不少东西。他本想暗中给您安排些人手和资源,可二皇子盯得太紧,派人日夜监视左相府,刘大人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托人给您带句话,让您务必谨慎行事,凡事留一线。” 密探继续说道。 听到左相的举动,苏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左相是他在威宁认识的,萍水相逢,如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帮他,这份情谊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我知道了。” 苏康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密探,“你再辛苦一趟,务必查清楚那四个高手的姓名、武功路数和落脚点,有任何消息,立刻通过暗号联系我,我在京城等你们的消息,到时找到布商苏家就行。切记,一定要小心,别暴露了自己。” 密探接过银子,郑重地拱了拱手:“大人放心,小人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快速收拾好担子,佝偻着身子,装作普通货郎的模样,快步走出了树林,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密探走后,一直候在树林外的王刚立刻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少爷,这二皇子也太嚣张了!居然敢直接派杀手来,咱们不如绕道走,先去青州投奔李将军,等风头过了再去大兴县上任?” 王刚是苏康的家仆,从小跟着苏康长大,忠心耿耿,此刻一门心思只想着让苏康避开危险。 苏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愈发坚定:“避?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既没贪赃枉法,也没结党营私,光明正大地去上任,有什么好避的?二皇子越是想让我退缩,我偏要迎难而上。” 他转头看向王刚,语气沉稳,“到了大兴县,咱们先按兵不动,暗中摸清那几个高手的底细,再见机行事。大兴县的百姓还等着我去主持公道,我不能因为这点威胁就临阵脱逃。” “咱们先回京!” 王刚看着苏康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好点了点头:“好,少爷,我听您的!您放心,我这些年也练了些拳脚,真有危险,我一定护您周全!” 这时,阎兰兰也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身边。 她一袭劲装,腰间的匕首被她拔了出来,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掂量着匕首,眼神锐利如鹰:“我阎家的刀法可不是白练的,敢来招惹少爷,就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不管是下毒的还是耍刀的,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她的父亲阎武曾是军中的校尉武陵县的县尉,武艺高强,她从小就跟着阎武练武,身手也很是不错,能够独挡一面,自是信心十足。 但她不知道,苏康表面上看起来书生气十足,实际上也是一位武学高手,只是深藏不露罢了。 苏康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有这样忠心耿耿的伙伴在身边,无疑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却已经凝聚起十二分的警惕。 他知道,从他们踏入京城地界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京城的暗流,早已越过了城墙的阻隔,悄无声息地涌到了他的身边,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行十六人重新上路,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远处的天际渐渐染上了一层暮色。 苏康抬起车帘,直视前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曾是他成长的地方,如今却充满了算计与危险。 “走,回京!”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驾车的王刚嘱咐了一声,就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厢里。 他打算先回京处理结婚的事,再赴任大兴县也不迟。 “架!” 王刚闻言,立即扬鞭策马,催动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苏康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第316章 回家 四月底。 京城的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苏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辆装饰低调却不失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朱红大门前,前车的车夫王刚利落地下了车,恭敬地掀开帘幕,苏康身着藏青色锦袍,缓步走了下来,柳青紧随其后。 他身后,后车的帘幕也被一名护卫掀开,杨菲菲、杨老头与阎兰兰相继下车,九名武陵护卫队的密探们整齐列队 —— 一人留在后车旁协助驾车,其余八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眼神警惕,皆是苏康精心挑选的亲信好手。 其中的一名密探,在踏上京城地界时就被苏康派到大兴公干去了,并没有跟过来。 守门的仆役见到来者是苏康一行人,连忙跑过来躬身行礼:“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和老爷都在府里等着您呢。” 苏康微微颔首,转头对王刚吩咐道:“你先带杨姑娘、杨老伯和阎姑娘去我以前住的院子安置。我去见过奶奶和父亲,处理完正事便过去。” “是,少爷!” 王刚恭敬应下,随即领着杨菲菲和阎兰兰等人朝偏院方向走去。 柳青则紧随苏康身后,一同踏入府门。 穿过两道月亮门,刚走到内院的回廊,就见二娘柳轻语领着两个丫鬟迎面走来。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绫罗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眼角眉梢堆着藏不住的嫉妒,语气酸溜溜的:“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少爷吗?从那偏远的武陵回来,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还带这么多随从,是故意在咱们跟前摆排场,显你如今出息了?” 苏康脚步未停,淡淡瞥了她一眼:“劳二娘费心,只是随行之人需妥善安置,并无他意。” 柳轻语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沉如锅底,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正要再找话呛回去,就见三娘李如凤快步从后面赶来。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湖蓝色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刻意的热络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分,生怕旁人听不见:“康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快歇歇!我早就让人把静思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你爱吃的杏仁糕都让人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呢!” 李如凤眼神精明,目光在苏康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他身后整齐列队的护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自嫁入苏家,从前见苏康仕途渺茫,便跟着柳轻语一起,对他百般刁难,冷嘲热讽从不间断;如今见他当上了县令,势头正盛,态度早已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心想攀附这条高枝,为自己和儿子苏宁谋些好处。 “有劳三娘挂心。” 苏康对着她微微欠身,语气虽比对柳轻语缓和了些,却还是难掩一丝疏离,“我此次回来,主要是想和奶奶、父亲商议迎娶婉晴的事,这桩婚事耽搁了许久,如今也该提上日程了。” “瞧我这记性,倒把这等天大的好事给忘了!” 李如凤拍着额头笑了起来,语气愈发殷勤,“老夫人这几日天天念叨,说武侯爷的千金能嫁给你,是咱们苏家的福气,定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不能委屈了你们俩。走,我这就带你去见老夫人,她老人家见了你,保管乐开了花!” 她说着,便热情地想去扶苏康的胳膊,却被苏康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李如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略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依旧热络地在前头引路,嘴里不停念叨着京里的新鲜事,试图拉近与苏康的距离。 两人正准备动身,就见苏铭从回廊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长衫,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看到苏康,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哥回来就为了娶亲?我还以为你是回来炫耀那大兴县县令的官衔呢。不过也是,能娶到武侯爷的女儿,倒也算你走了大运,就是不知道,这婚礼的排场,你撑不撑得起来?” 苏康眉头微蹙,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却并未接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婚事,就不劳二弟费心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铭和柳轻语,跟着李如凤径直走向老夫人的寿安堂。 柳轻语看着他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对苏铭抱怨道:“你看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不就是个京畿县令吗?真当自己是朝中重臣了!”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娘,急什么?他在外多年,根基浅薄,就算娶了武侯爷的女儿,也未必能在京中站稳脚跟。咱们等着看他出丑便是。” 三年一度的春闱考试,他再次名落孙山,没能考得上进士,心理多有不甘与扭曲,对苏康这个大哥是嫉恨不已。 寿安堂内,苏康刚一进门,就看到三房长子苏宁正坐在廊下看书。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苏老太君的声音:“是康儿来了吗?快进来。” 苏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衣,瞥见苏康的身影,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刻意的热络笑容,语气里满是殷勤:“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前几日还跟娘念叨,说你该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他说着,还特意整了整衣襟,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冷淡与狂傲。 从前苏康仕途不顺时,他受柳轻语母子的影响,对这位嫡长兄也多有疏远,甚至偶尔会跟着苏铭一起冷嘲热讽;如今见苏康当上县令,势头正盛,便立刻换了副嘴脸,一心想攀附这棵“大树”。 “三弟。” 苏康只是淡淡颔首,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亲近。 苏宁却像是得了莫大的认可,连忙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大哥在外任职辛苦,这次回来可得多住些日子,好好歇歇。府里要是有谁敢怠慢你,你尽管跟我说,我帮你盯着!” 苏康看着他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应道:“不必了,我此次回来有正事要办,待不了太久。你自己在府里安分些,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他的目光掠过苏宁,心里不禁想起小妹苏怡来,府里唯有苏怡,无论他得意与否,始终真心待他。 反观眼前的苏宁,这般刻意的亲近,不过是冲着他的官职而来,实在让人提不起半分亲近的念头。 苏宁被他不冷不热地噎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热络地说道:“好,好!都听大哥的。对了大哥,小妹苏怡听说你要回来,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这会儿怕是在屋里盼着你呢!” 他刻意提起苏怡,想借这个由头拉近彼此的距离。 苏康听到“苏怡”二字,眼神才终于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处理完正事,我会去看她的。” 说完,他便不再与苏宁多言,侧身绕过他,径直朝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留下苏宁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再多纠缠,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看着苏康的背影远去。 第317章 兄妹情深入堂来 说曹操,曹操到。 “大哥!您可算回来了!” 苏康跟着李如凤刚走到寿安堂大门前,身后就传来一阵清脆得像浸了蜜的叫唤声,语尾带着点跑出来的轻喘,却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苏康脚步一顿,转身时眼底的疏离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只剩温软的笑意 —— 这是他的小妹苏怡,李如凤的小女儿,也是这苏家宅院里,少有的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果不其然,月白色素裙的少女正朝着这边奔来,发辫上系着的浅蓝丝带随脚步晃荡,额角沾着细汗,手里还紧紧攥着个油纸包,一看就是急着来见他。 “慢些,当心脚下。” 苏康话音刚落,苏怡已扑到他跟前,他顺势伸手扶住少女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一旁的李如凤看着这幕,嘴角的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 从前她总怕苏康在外多年,与怡儿生了生疏,毕竟府里其他孩子对苏康多是看势头待之,唯有怡儿,打小就黏着这位大哥。 如今见苏康待怡儿依旧这般细致,连她跑急了都记挂着,李如凤心里那点因攀附而起的小心思淡了些,只剩为人母的欣慰 —— 康儿念着怡儿,往后怡儿在府里,也多了个可靠的依靠。 “大哥,听说你要回来,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苏怡喘匀了气,立刻把油纸包塞进苏康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小厨房今早刚做的杏仁糕,我特意让她们留着温在灶上,你快尝尝,还是你以前爱吃的甜度。” 苏康捏着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往心里暖,他笑着拆开一角,果然是熟悉的杏黄色糕点,还飘着淡淡的杏仁香。 “好,大哥这就尝。” 他应了一声,就立即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香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就见苏怡凑过来,满眼期待地问道:“好吃吗?是不是比武陵的糕点还好吃?” “是,咱们怡儿选的,自然最好吃。” 苏康含笑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转向李如凤,语气多了几分真诚,“三娘,劳你平日里照拂怡儿。” 李如凤连忙摆手,眼底满是欣慰:“看你说的,怡儿是我女儿,我照拂她是应该的。倒是你们兄妹俩,能这般亲近,我才放心。” 说着,她往寿安堂方向引了引,“老夫人还在里面等着呢,咱们快进去吧。” 苏康点了点头,没等苏怡迈步,便自然地牵住她的小手,一起迈进寿安堂里。 少女的手软软的,还带着点薄汗,苏怡也顺势握紧他的手,小脸上满是欢喜。 李如凤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苏康稳稳牵着苏怡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熨帖极了,连先前想攀附的念头,都被这份兄妹温情衬得淡了。 刚跨进寿安堂门槛,苏怡就脆生生地喊了声:“奶奶!爹爹!” 主位上的苏老太君正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到苏怡时,威严的神色立刻柔和下来,笑着招手:“怡儿来了?刚还跟你父亲说,你今早怎么没过来请安,倒是跟你大哥一起到了。” 苏怡蹦蹦跳跳地跑到苏老太君身边,顺势挨着她的胳膊坐下,还不忘回头冲苏康笑:“我本就打算上午来给奶奶请安,刚走到回廊就听见大哥的声音,就跟大哥一起过来了。” 说着,她又拿起桌上的蜜饯递到苏老太君手里,“奶奶,这是昨儿厨房新做的金橘蜜饯,您尝尝。” 苏康看着这幕,心里觉得暖融融的。 他快步走上前,对着苏老太君和坐在一旁的苏喆躬身行礼:“奶奶,父亲。” “快坐。” 苏老太君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苏康身上,语气里带着关切,“一路从武陵回来,累坏了吧?让丫鬟给你倒杯热茶。” 苏喆也开口问道:“武陵的事务都交接妥当了?大兴县那边,可有需要家里帮忙的地方?” 苏康刚坐下,苏怡就主动端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踮着脚送到他手里:“大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苏康接过茶,指尖碰到杯沿的温度,又看了眼身旁满眼关切的小妹,轻声道了句“谢谢”。 李如凤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这般体贴苏康,又看着苏康眼底对女儿的疼惜,欣慰之情更甚 —— 她这辈子,只求儿女平安,如今儿子苏宁虽不成器,但女儿能得苏康这般看重,往后也算是有了依靠,这便够了。 “父亲放心,武陵事务已交接妥当,大兴县那边也会有我信任的人先盯着。” 苏康喝了口茶,缓了缓才道,“此次回京,主要是为了与婉晴的婚事。三年前定下的婚约,如今我调任大兴县,也该把这事敲定了。” “婉晴那孩子是个好的,配你正好。” 苏老太君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只是你刚到大兴县任职,事务繁杂,成婚要筹备的事又多,你能兼顾得过来吗?” 没等苏康开口,苏怡就先抢着说道:“奶奶,大哥肯定能兼顾!而且还有我呢!我可以帮大哥整理嫁妆单子,还能跟娘一起盯着小厨房准备婚宴的菜,我早就跟娘学过怎么记账了!” 李如凤闻言,笑着补充道:“我也能帮衬着,婚宴的采买、布置,我都熟,定不会让康儿分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先前的刻意攀附,只剩真心实意 —— 一来是为了女儿,二来是见苏康待怡儿真心,她也愿意真心帮衬。 苏康看着李如凤母女的模样,心里感激:“多谢三娘和怡儿,有你们帮忙,我也能少些顾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柳轻语酸溜溜的声音:“哟,这倒是热闹。只是成婚可不是小事,康儿刚上任,手里怕是没多少积蓄吧?别到时候办得寒酸,丢了苏家的脸面,也惹武侯爷不快。” 苏怡一听就急了,从苏老太君身边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二娘这话不对!大哥在武陵任职时,百姓都夸他清正廉明,还送了他‘为民做主’的锦旗呢!大哥肯定攒了积蓄,而且我也有私房钱,虽然不多,也能帮大哥添点!” 李如凤也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维护:“二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康儿的为人,府里谁不知道?这婚事是苏家的大事,府里自然会出钱出力,哪能让康儿独自承担?” 柳轻语被母女俩一怼,脸色顿时不好看,刚想再争辩,就被苏老太君冷冷打断了:“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下去。” 柳轻语不敢违抗,只能狠狠瞪了李如凤一眼,悻悻地走了。 看着柳轻语离开的背影,苏怡还小声嘀咕:“二娘就是见不得大哥好。” 李如凤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哄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管好自己的事就好。” 苏老太君看着李如凤护着苏康和苏怡的模样,又看了眼苏康与苏怡紧挨着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 这苏家,终究还是有真心相待的亲情在。 她看向苏康,语气放缓:“康儿,婚事的事,你既有打算,府里便全力配合。你刚回来,先去安顿好你的朋友,晚上咱们再细议。” “多谢奶奶。” 苏康站起身,又看向苏怡,笑着道:“怡儿,大哥先去安顿朋友,等忙完了,就去你院子里看你绣的帕子,好不好?” “好!” 苏怡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期待,“我把大哥以前给我做的木书签也找出来了,还在上面系了新的丝带!” “那大哥可等着看。” 苏康揉了揉她的发顶,又跟苏老太君、苏喆和李如凤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李如凤看着苏康的背影,又看了眼女儿雀跃的模样,欣慰地笑了 —— 只要这兄妹俩能一直这般亲近,她这做母亲的,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苏怡则拉着李如凤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给苏康准备什么小礼物,寿安堂里的气氛,因这份纯粹的亲情,变得格外温馨。 第318章 寿安堂议婚 暮色渐浓,苏府的寿安堂内点起了一盏盏宫灯,暖黄的光线将屋内映照得格外温馨。 苏老太君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摩挲着一串紫檀佛珠,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方左侧坐着苏喆,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右侧则坐着李如凤,她正低头给苏老太君的茶盏添着热水,动作轻柔。 苏康站在厅中,身姿挺拔,将自己的婚事计划缓缓禀明:“奶奶,父亲,我与婉晴的婚事早在三年前便由双方长辈定下,如今我调任大兴县县令,也算有了安稳前程,是时候将婚期提上日程了。我打算将婚期定在五个月后,届时正值秋末,气候适宜,也便于宴请宾客,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他又格外郑重地追问:“对了父亲,此前我离京赴武陵任职前,曾特意嘱咐过按三书六礼的规矩筹备婚事,不知府里是否已经按流程推进?这关乎两家颜面,万万不能有半分疏漏。” 苏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点头答道:“你放心,此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从未怠慢。一个月前,我已差人将纳采、问名、纳吉的文书送往武侯府,林家那边当时也爽快地回了帖,后续的纳征、请期、亲迎流程,我本就打算等你回京后再与林家细商,如今你定了五个月后的婚期,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绝不会出岔子。” 听到这话,苏康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躬身致谢:“有劳父亲费心了,如此我便安心了。” 他丝毫未曾察觉,苏喆提及“当时爽快回帖”时,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 毕竟距离上次与林家联络,已过去些时日,他也未曾深究其中是否有变故。 苏喆摆了摆手,转而忧心道:“五个月后成婚,时间倒还算充裕,只是你刚到大兴县赴任,各项政务都还在起步阶段,这个时候抽身回京筹备婚礼,会不会耽误地方上的事?” “父亲放心。” 苏康从容答道,“敲定婚事后,过几天我就会赶去大兴赴任,不会碍事的。成婚是人生头等大事,若草草了事,不仅对林家不敬,也显得咱们苏家失了礼数。” 苏老太君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康儿说得有道理。咱们苏家虽是布商世家,但在礼数上绝不能落人把柄。这婚不仅要办,还要筹办得风风光光,既不辜负婉晴那孩子,也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咱们苏家。” 她顿了顿,看向苏喆:“喆儿,你明日便亲自去武侯府一趟,与林大人敲定具体流程。彩礼要备得丰厚些,绸缎、珠宝、茶叶、糕点这些,都要挑最好的,既要符合咱们的身份,也不能失了对武侯府的尊重。另外,府里的布置也要抓紧,让管家多上心,喜房的陈设、庭院的装点,还有宾客的宴请名单,都要尽早拟定,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是,母亲。” 苏喆恭敬应下,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柳轻语那边……怕是会从中作梗。今日她已经在背后抱怨彩礼开销太大,若让她知道咱们要大办婚礼,怕是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提到柳轻语,苏老太君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敢!这是康儿的婚事,轮不到她一个妾室指手画脚。你告诉她,若敢再胡言乱语,就禁足她一个月,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李如凤在一旁轻声说道:“老夫人息怒,其实也不必与二娘一般见识。我会多盯着府里的事,采购、布置这些环节都亲自过问,确保婚礼筹备顺利进行,不会让她捣乱的。” 苏老太君看向李如凤,眼神柔和了许多:“还是你懂事。康儿,有你三娘帮衬,府里的事你就不用多操心了,专心应对大兴县的政务便好。” “多谢奶奶,多谢三娘。” 苏康躬身致谢,心中对李如凤的转变,又多了几分感慨,也多出了几分敬重,决定投桃报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管家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老夫人,老爷,大少爷,二娘带着二少爷在外面哭闹,说要见您,还说……还说这婚礼的开销太大,会拖垮苏家。” 苏老太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桌上:“反了她了!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今天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片刻后,柳轻语拉着苏铭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说道:“老夫人,老爷,求求你们了,别再大办婚礼了!咱们苏家这半年布料行情不好,囤的货都压在库房里,银钱周转本就紧张,再这么铺张下去,怕是要影响生意周转啊!康儿如今是县令,虽说有俸禄,可哪够支撑这么大排场?不如就简单办办,意思意思就行了,免得白白浪费钱财!” 苏铭也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奶奶,父亲。大哥这婚礼要是办得太张扬,反而容易招人议论。再说家里的银子都是父亲辛辛苦苦经营布庄生意赚来的,能省则省,把钱投回布庄里扩大经营不好吗?” 苏康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 柳轻语哪里是担心苏家的生意,分明是见不得他娶到武侯府的女儿,怕他日后在府中地位更加稳固;而苏铭,更是巴不得他出丑,好趁机争夺父亲的重视。 他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二弟这话,未免太过短视。婚姻大事,礼数为重,岂能敷衍了事?至于婚礼的开销,二位不必操心 —— 我在武陵任职期间,借着当地的商机,与人合伙开了几家商行,这几年生意顺风顺水,早已积攒下足够的银钱,这场婚礼的所有开销,我自会一力承担,绝不会动用苏家布庄的半分周转资金。” 至于他做什么行当,并不想细说,只点到为止。 如今,威宁和武陵两地为他创造的一年营收利润,已不下百万两银子之巨,难道还承担不了几万两银子的婚礼开销? 可在场众人并不知内情啊,他这话一出,厅内众人就都愣住了。 苏康外任威宁时身上是有四万两银票,可三年过去了,以苏康以前的纨绔本性,想必也挥霍得差不多了吧? 苏喆没想到儿子竟有这般经商头脑,私下攒下了如此丰厚的家底,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与欣慰。 李如凤则松了口气,暗道苏康果然有主见和能力,不依附家族也能撑起场面,她们三房把宝押在他身上是对了。 苏老太君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直言道:“好!不愧是我苏家的嫡长孙,有担当、有能力!用自己赚的钱办自己的事,光明正大,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柳轻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苏康在外不仅当了官,还悄无声息地赚了这么多钱,这下连抱怨的由头都被彻底堵死了,只能咬着唇,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铭也是惊愕不已,备受打击:数万两的婚礼开销,他全包了?这么豪横吗? 苏康继续说道:“我与婉晴的婚事,既要对得起两家的婚约,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自然要办得体面周全。我用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既不拖累苏家布庄的生意,也无需旁人置喙,二弟与二娘,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苏老太君见状,厉声说道:“轻语,你给我起来!康儿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再敢在这里胡搅蛮缠,就别怪我家法伺候!” 柳轻语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惹得老夫人动怒,只能不甘心地爬起来,狠狠瞪了苏康一眼,拉着同样面色难看的苏铭,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苏喆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让您见笑了。” 他以前对二房最为上心,可二房的所作所为,还是让他感到有点寒心。 苏康现在才是苏家最大的骄傲,他不靠他,还能靠谁来撑门面? 靠苏铭和苏宁吗?恐怕都有点难了! “无妨。” 苏老太君摆了摆手,“家宅内斗本就难免,好在康儿有能力镇住场面。康儿,你放心,你的婚礼,奶奶定会帮你主持好,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苏康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奶奶。有您和父亲以及三娘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夜色渐深,寿安堂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苏康与苏喆、苏老太君、李如凤又商议了一些婚礼的细节,从彩礼的具体清单到宴请的宾客范围,再到喜房的布置规格,一一敲定妥当。 他满心期待着这场婚礼,丝毫未曾预料到,武侯府早已物是人非,一场关乎两家命运的变故,正悄然等待着他去面对。 直到月上中天,苏康才起身告辞。 走出寿安堂,晚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袍。 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心中充满了坚定。 这场婚礼,不仅是他人生的重要节点,更是他稳固自身根基的关键一步。 第319章 武侯府的萧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康便已起身。 静思院内,王刚早已备好马车,柳青站在车旁,手中捧着一封精心准备的拜帖,神色恭敬。 苏康换上一身更为正式的宝蓝色锦袍,腰间依旧系着母亲遗留的玉佩,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的期待 —— 今日登门武侯府,既是为了商议婚期,也是为了亲眼见见许久未见的林婉晴。 “都准备好了?” 苏康走到马车旁,目光扫过随行的王刚、柳青和持意要跟着的阎兰兰。 “回少爷,拜帖、礼品都已备妥,马车也已检查完毕。” 王刚躬身答道。 苏康微微颔首,就带着柳青和阎兰兰爬上车。 马车缓缓驶离苏府,朝着武侯府的方向行去。 京城的清晨尚有些微凉,街道上已有零星的摊贩开始忙碌,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苏康的心,却莫名地有些沉重 —— 昨日父亲苏喆提及与武侯府联络时,语气中的那丝迟疑,此刻竟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武侯府门前。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苏康心头一震。 昔日朱红的府门,此刻虽依旧矗立,却显得有些斑驳,门前的石狮子蒙了一层薄尘,再无往日的威严。 原本常年敞开的侧门紧闭着,门前值守的侍卫也从往日的四名减为两名,且都是面容青涩的年轻人,不复往日精锐模样。 整座府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记忆中那个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武侯府判若两人。 “这…… 武侯府怎么这般光景?” 王刚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苏康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来。 他走到府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咚、咚、咚”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值守的一名侍卫立刻上前,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是何人?来武侯府有何贵干?” 柳青上前一步,递上拜帖,语气谦和:“烦请通报一声,苏康前来拜见林侯爷与林老夫人,还望通融。” “您就是苏公子?” 这名侍卫接过拜帖,看到“苏康”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不敢怠慢,急忙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武侯府的管家林福。 他曾经衣着光鲜,神态恭敬,如今却显得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看到苏康,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苏公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康跟着林福走进府内,沿途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沉重。 庭院里的花草无人精心打理,杂草丛生,几株曾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名贵乔木,如今枝叶杂乱。 长廊上的彩绘也有些剥落,往日穿梭不息的丫鬟仆役,此刻显得稀稀疏疏,个个神色低落。 “林管家,府里这是……” 苏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林福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摇了摇头:“唉,苏大公子,一言难尽啊。侯爷虽还保留着爵位,却被免去了官职,府里的境况,自然大不如前了。等见到侯爷和老夫人,您自然就知道了。” 他不愿多言,只是加快脚步,将苏康一行四人领往客厅。 客厅内的陈设依旧精致,只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尘,显然已有许久未曾好好打理。 林福请苏康坐下,吩咐丫鬟上茶,随后便匆匆去后堂通报。 苏康端着茶杯,指尖温热。茶香依旧,可他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眼前的萧索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富丽堂皇、充满生机的武侯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愈发浓烈。 不多时,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首先走进来的是林婉晴的爷爷林牧雄与奶奶曾氏。 林牧雄头发花白了许多,往日的精神矍铄不复存在,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忧虑;曾氏则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许久。 紧随其后的是林振邦与侯夫人李氏,林振邦身着绣着暗纹的便服,腰间依旧系着象征武侯爵位的玉带,只是往日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落寞;李氏跟在他身后,神色憔悴,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康儿,你来了。” 林牧雄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 苏康连忙起身行礼:“林爷爷,林奶奶,侯爷,林夫人,晚辈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快坐,快坐,自家孩子,不必多礼。” 曾氏连忙说道,可语气中的悲伤却难以掩饰。 众人落座后,客厅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康看着眼前众人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愈发强烈,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侯爷,晚辈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商议与婉晴的婚期,二是见府中景象,似乎与往日不同,不知府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话音刚落,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林振邦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却终究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李氏忍不住啜泣起来:“孩子,不瞒你说,我们家……我们家遭大难了。你侯爷岳父,被二皇子诬陷,已经被免去了军中官职,如今空有爵位,却无实权,连府里的俸禄都被削减了大半。” “被诬陷?” 苏康眉头紧锁,心中怒火中烧,“岳父大人一生忠君爱国,屡立战功,二皇子为何要如此针对您?” 听到侯夫人李氏自称林振邦为岳父,他自然得改口称呼林振邦为岳丈大人了。 林锋忍不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脸上带着几分风霜,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满:“还能为什么?就是为了我妹妹婉晴!” 苏康闻言一愣:“为了婉晴?” “没错。” 林婉晴也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往日里的明眸皓齿,此刻却失去了光彩,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看到苏康,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悲伤取代,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二皇子早就对我心存觊觎,多次派人来府中提亲,爹爹一直没有同意。后来您调任武陵县,二皇子便以为有机可乘,先是诬陷爹爹克扣军饷、结党营私,虽然没有剥夺爵位,却免去了所有官职。他还派人威胁我们,说只要我答应嫁给她,他就可以在陛下面前为爹爹求情,恢复爹爹的官职。” 苏康听到这里,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终于明白了,二皇子屡次三番地针对自己,派人在京城、威宁和武陵劫道,想要置自己于死地,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得罪了他,而是为了婉晴!二皇子是把自己当成了情敌,想要除掉自己这个障碍,从而逼迫林家就范! 第320章 无所畏惧 “这个卑鄙小人!” 王刚在一旁忍不住咒骂出声。 柳青也脸色阴沉,看向苏康:“少爷,没想到二皇子竟然如此阴险狡诈,为了得到林小姐,竟然不惜诬陷忠良。” “卑鄙无耻!” 阎兰兰气得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太过用力,青筋暴起。 苏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陷入悲伤的林家人,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愤怒。 愧疚的是,林家因为自己与婉晴的婚约,遭到了如此无妄之灾;愤怒的是,二皇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择手段,陷害忠良。 “岳丈大人,岳母,林爷爷,林奶奶……” 苏康语气坚定,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二皇子的诬陷,我定会想办法澄清;林侯爷的官职,我也定会设法为您恢复。我与婉晴的婚约,绝不会因为这些变故而改变,我苏康,此生非婉晴不娶!” 他的话掷地有声,如同定心丸一般,让原本陷入绝望的林家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林婉晴看着苏康坚定的眼神,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带着一丝欣慰与感动。 林振邦看着苏康,眼中满是赞许:“康儿,谢谢你。可二皇子权势滔天,你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与他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不必为了我们林家,白白牺牲自己。” “岳丈大人此言差矣。” 苏康摇了摇头,“我与婉晴的婚约,是三年前便定下的,我绝不可能因为二皇子的威胁而退缩。再者,二皇子诬陷忠良,祸乱朝纲,本就是天理难容。我虽官小,但也有一身正气,定要与他抗争到底。” 就在这时,林婉晴的姨娘柳氏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神色有些犹豫:“苏公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二皇子毕竟是皇子,我们实在招惹不起。不如……不如就答应他的要求,至少这样,侯爷还能有机会恢复官职,我们一家人也能安稳度日。” “姨娘!” 林婉晴立刻开口反驳,“我死也不嫁给二皇子那个卑鄙小人!就算爹爹一辈子不能恢复官职,我们一家人一起吃苦,也绝不会向他低头!” 曾氏也点了点头:“如烟,晴儿说得对。我们林家虽是失了权势,但爵位还在,骨气不能丢。二皇子如此作恶,迟早会遭报应的。” 柳氏见众人都反对,只好不再说话,默默退到了一旁。 苏康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知道,与二皇子的这场生死较量,已经不可避免。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为了与林婉晴的婚约,更是为了还林家一个清白,为了惩治二皇子的恶行。 “岳丈大人,您放心,我在京中也有一些人脉,而且我在武陵也积攒了一些力量。” 苏康缓缓说道,“我会尽快派人收集二皇子诬陷您的证据,同时联络朝中一些正直的官员,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将真相呈现在陛下面前,还您一个清白,恢复您的官职。” 林振邦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康儿,大恩不言谢。若真能洗清冤屈,恢复官职,我林家定当报答。” 苏康笑了笑:“岳丈大人不必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林大哥如今……” 他看向一旁的林锋,眼中带着一丝关切。 既然林振邦被人陷害,那林锋想必也会受到牵连才是。 提到林锋,林振邦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锋儿受我的牵连,被革去了原本的官职,贬为城门小吏,每日在城门处值守,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与刁难。” 林锋握紧了拳头,语气中带着不甘:“我不甘心!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受这样的屈辱!二皇子,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大哥,你别冲动。” 林婉晴连忙劝道,“二皇子现在权势正盛,我们不能硬碰硬。” 苏康拍了拍林锋的肩膀:“林大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收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扳倒二皇子。你在城门值守,也未必是坏事,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二皇子的消息。” 林锋闻言,眼前一亮:“苏公子说得有道理。我一定留意城门处的动静,若有任何关于二皇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这时,林振邦的小儿子林杰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已年满十八岁,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周身萦绕着一股因家道中落而生的沉郁。 看到苏康这位不常来府的客人,他没有贸然上前,反而下意识地往柳氏身后挪了挪,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警惕与疏离 —— 显然是这段时间家里的变故,让他对陌生的访客多了几分戒备。 林锋的媳妇宋依依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打圆场,对着苏康歉然一笑:“苏公子见笑了。近来府里诸事不顺,小杰心性又偏内敛,对生人难免有些拘谨,您可别往心里去。” 苏康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掠过林杰紧绷的肩头,语气诚恳:“无妨。换成是谁,经此波折,都会多些防备之心,我完全理解。” 不知不觉间,已近正午。 林牧雄开口说道:“康儿,今日就在府中用餐吧,让厨房准备些家常菜,咱们好好聊聊。” 苏康本想推辞,但看到林家人眼中的真诚,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林爷爷和各位长辈了。” 午餐十分简单,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白粥,与往日武侯府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苏康却吃得格外香甜,因为他从这些简单的饭菜中,感受到了林家人的温暖与坚韧。 用餐期间,苏康与林家人又商议了一些后续的计划,并告知五个月后举办大婚之礼,让林家人感到欣慰不已,心头大石也落了地。 他决定暂时留在京城几日,一方面处理婚礼的筹备事宜,另一方面则着手收集二皇子的罪证。 林家人也表示,会全力配合苏康,提供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信息。 午后,苏康起身告辞。 林婉晴送他到府门口,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苏康,你一定要小心。二皇子阴险狡诈,你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圈套。” 苏康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婉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们一家人。等我处理完大兴的事务,就会尽快回来,我们的婚礼,一定会如期举行。” 林婉晴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我等你。” 苏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武侯府,苏康回头望去,那座曾经辉煌的府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萧索。 但他知道,这座府邸中,蕴含着不屈的力量。 第321章 暗流涌动的棋局 苏康和王刚、柳青、阎兰兰坐着马车赶回苏家大宅时,暮色正顺着朱红院墙往上爬。 他没顾上歇脚,径直吩咐王刚:“去把杨菲菲、杨老头,还有那十名密探都请到静思院来,有要紧事说。” 王刚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去传话。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静思院堂屋内已坐得满满当当。 十名密探身着劲装,垂手立在两侧;杨菲菲扶着杨老头坐在左首,神色不安;阎兰兰握着腰间匕首,眉峰紧蹙;王刚则站在苏康身侧,大气不敢喘;柳青则负责给大伙上茶,显得小心翼翼。 苏康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将武侯府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二皇子借查边境粮草亏空的由头,给林侯爷扣了‘通敌’的帽子,虽没夺爵位,却免了官职,如今还逼着婉晴嫁他。” 话刚落音,还在气头上的王刚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这二皇子也太丧心病狂了!诬陷忠良还强抢民女,简直无法无天!” 阎兰兰更是按捺不住,手按短刀站起身来:“苏大哥,我今晚就潜进二皇子府!要么拿他的把柄要挟,要么给他留个教训,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 “不可!” 苏康立刻抬手阻拦,语气沉稳,“二皇子府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你贸然前去,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打草惊蛇。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要收集他的罪证 —— 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 杨老头这时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苏公子说得在理。二皇子如今权势滔天,咱们得步步为营。不如从他诬陷林侯爷的案子入手,找当时作伪证的人,或是查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把柄,只有抓牢证据,才能在陛下面前揭穿他。” 苏康眼中露出赞许:“杨爷爷说得正是我所想。我已经让林锋在城门处盯着二皇子的动向,另外,我会联络左相刘大人 —— 他素来不满二皇子的跋扈,或许能给咱们搭把手。” 他转头看向十名密探,声音沉了几分:“你们十人,除了阿强、吉果明天跟随我前去大兴赴任之外,其余八人明天起在京城散开,明察暗访二皇子的行踪和罪证,尤其是他与朝中官员、江湖势力的往来,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十名密探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那婚礼的事怎么办?” 一旁的柳青忍不住开口,眼神里满是担忧,“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婚礼还要按原计划办吗?” 苏康沉吟片刻,缓缓道:“婚礼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二皇子想逼林家就范,我偏要让全京城知道,婉晴是我的未婚妻,谁也抢不走。而且大办婚礼,也是给林家撑场面 —— 林侯爷爵位还在,咱们守住婚约,就是守住林家的体面,也让外界知道,咱们没被二皇子吓住。” “那我这就去联系京城最好的酒楼和戏班!” 王刚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急。” 苏康抬手叫住他,“婚礼定在秋末,还有五个月时间,不用赶这一时。眼下更重要的是盯紧二皇子的动向,别让他暗中搞鬼。另外,你去跟郭管家说一声,让他加强苏家大宅和静思院的守卫,尤其是杨姑娘、杨老伯和阎兰兰的安全,绝不能让二皇子钻了空子。” 王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太急了,少爷放心,我等下就去安排守卫。” “苏公子,您不用为我们操心。” 杨菲菲轻声说道,眼神却带着感激,“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麻烦。” 苏康摆了摆手,转而看向阎兰兰:“兰兰,你身手最好,我想让你暗中派人保护林家人。二皇子逼婚不成,很可能会对林家下黑手,尤其是林侯爷和婉晴,你一定要多上心。” 他又转向十名密探,语气郑重,“除了阿强和吉果之外,你们八人要听从兰兰调遣,保护林家的事,全靠你们了。” 阎兰兰挺直脊背,用力点头:“苏大哥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好林家人!” “王叔,” 苏康又看向王刚,“你留在我身边协助我,联络左相、查证弹劾林侯爷的官员 —— 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跟二皇子勾结,有没有作伪证的证据,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是,少爷!我一定查得明明白白!” 王刚躬身应下。 安排完所有事,众人陆续离开,堂屋内只剩苏康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渐沉的夜色,眉头仍未舒展。 二皇子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庞大,能公然诬陷林振邦却不夺其爵位,显然是留了后手 —— 既想逼林家服软,又怕做得太绝引朝中不满。 他想起之前密探汇报的,二皇子曾派四名高手在大兴县埋伏自己,如今那些人说不定还在暗处盯着,京城的局势,比大兴县更复杂凶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家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少爷,三夫人派人来请您去寿安堂,说老夫人和老爷有要事找您。” 苏康心中一动,整理了下衣袍:“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寿安堂内,烛火摇曳。 苏老太君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沉郁;苏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三娘李如凤则坐在侧首,手里捏着帕子,神色不安。 见到苏康进来,苏老太君急忙招手:“康儿,你可算来了!刚才林府派人送信,说林侯爷被免了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康没有隐瞒,将二皇子诬陷林振邦、逼迫林婉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自己打算收集罪证、坚守婚约的想法也一并道出。 听完之后,苏老太君气得拍了下太师椅扶手:“二皇子这是仗着陛下宠信,无法无天了!林振邦跟着先帝出生入死,怎么可能通敌?简直是胡闹!” 苏喆却面露难色:“康儿,二皇子权势太大,咱们苏家虽是布商世家,可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林家如今落难,要不…… 要不咱们先推迟婚礼?甚至取消婚约?这样或许能避开二皇子的报复。” 李如凤也连忙附和:“是啊康儿,二皇子不好惹,咱们犯不着为了林家把整个苏家搭进去。取消婚约,对大家都好。” 苏康脸色一沉,语气却很坚定:“父亲,三娘,我与婉晴的婚约是三年前定下的,岂能因二皇子威胁就作废?林家现在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咱们要是在这时候退婚,就是落井下石,传出去苏家的名声也毁了。再者,二皇子既然把我当成情敌,就算我取消婚约,他也不会放过我。与其逃避,不如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林侯爷爵位还在,咱们守住婚约,也是护着两家的情谊。” 苏老太君眼中闪过赞许,看向苏喆:“喆儿,康儿说得对!咱们苏家虽靠织布起家,却也有几分骨气,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康儿,你放心,奶奶支持你!苏家所有资源都给你调用,一定要护好婉晴,还林侯爷一个清白!” “多谢奶奶。” 苏康心中一暖,躬身致谢。 苏喆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既然母亲都这么说,我也不反对了。康儿,你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明日我去林府一趟,以亲家的身份慰问林侯爷,让他知道苏家不会退缩。” 李如凤见两人都支持苏康,也连忙改口:“康儿,三娘也支持你。府里的事、婚礼的筹备,你都放心交给我,我定不会让苏家丢了体面,也不会委屈了婉晴姑娘。” “有劳三娘了。” 苏康点头,又补充道,“对了,朝廷旨意要求四月底前必须到大兴县赴任,我明日就出发,免得留下把柄。” 苏老太君闻言,眼中露出不舍,却还是点头:“你去吧,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京城的事有我们盯着。” 翌日晌午,阳光正好。 苏康拜别了苏喆、苏老太君和李如凤等人,又叮嘱留在京城的杨菲菲、杨老头、阎兰兰和那八名密探:“兰兰,林家的安全就靠你了;杨老伯,有消息随时通过密探传信;菲菲姑娘,你安心待在府里,别乱跑。” 众人一一应下。 苏康这才带着王刚、柳青和两名密探,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京城的喧嚣,车轮滚滚,朝着大兴县的方向驶去。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家大宅,心中既有对家人的牵挂,也有对未来的坚定 —— 京城的暗流虽汹涌,但他已布下棋子,无惧任何险阻。 第322章 赴任大兴,触目惊心 烈日炙烤着大地,龟裂的田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无尽的干渴。 官道两旁,稀稀拉拉的枯草耷拉着脑袋,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仅有的树荫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苏康这一行人。 “少爷,这……这就是号称鱼米之乡的大兴?” 王刚勒住马缰,粗犷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挎着刀,是苏康最忠诚的老随从。 柳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水囊递给苏康。 她作男装打扮,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清秀,眼神锐利地通过车窗扫视着周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险。 “是啊,人人都说这个大兴县是富庶之地,怎么会是这样?”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两名随行密探阿强和吉果,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苏康接过水囊,抿了一口,一股清凉之意涌上心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掀起车帘,透过车窗,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穿越而来,他见过威宁和武陵的穷山恶水,却也没想到这京畿附近的“富庶”之地,竟也是这般光景。 “富庶?” 苏康嗤笑一声,“看来这‘富庶’都富到某些人的口袋里去了。走,进城,去见见我们那些‘能干’的同僚。” 一车两马继续前行,来到了大兴县城门前。 城门守卒无精打采,对进出的人流爱搭不理。 进城后,众人发现,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道冷清,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米铺前排着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高得吓人。 苏康一路走,一路观察,心情很是沉重。 县衙坐落在城东,倒是还算齐整,只是门可罗雀。 通报之后,好半晌,才见一个穿着八品蜀锦补子官袍、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子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下官大兴县丞梁欢,恭迎县尊老爷大驾!不知老爷今日到任,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梁欢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打量着苏康,见到他如此年轻,眼中立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梁县丞不必多礼,是本官来得匆忙。” 苏康缓缓下马,语气平淡。 “老爷一路辛苦,快请衙内用茶。” 梁欢侧身引路,同时对着里面喊道:“马主簿,牛库吏,李县尉,老爷到了!” 很快,从里面又走出三人来。 主簿马义,白胖面团,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库吏牛武,黑壮汉子,满脸横肉,不像文人倒像武夫;新来的县尉李林甫,高高瘦瘦,面色黝黑冷峻,倒也精壮。 三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寒暄几句,在大堂坐定,奉上来的茶水寡淡无味。 苏康懒得兜圈子,直接问道:“梁县丞,如今大旱,民生维艰,县里府库情况如何?可有存银存粮用以赈济?” 梁欢脸上立刻换上愁苦之色:“回老爷,难啊!前任老爷在时,已是捉襟见肘。加之今年大旱,赋税收不上来,朝廷的拨款也迟迟未到,府库……唉,实在是空空如也啊!” “哦?空空如也?” 苏康闻言挑眉,“粮仓呢?我记得大兴县应有常平仓,储粮以备不时之需。” 马义立即接口道:“老爷有所不知,去岁收成就不好,仓里本就没剩多少粮。今年开春为稳定粮价,平价售出了一些,剩下的……前些日子鼠患严重,损耗颇大,加之……呃,有些陈粮霉变,实在不堪用了。” 牛武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是啊老爷,库房里都能跑马了,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而李林甫却是紧抿着嘴唇,垂眉低首地坐着,一言不发,犹如老僧入定。 苏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鼠患?霉变?真是好借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梁县丞,带本官去府库看看吧。” 苏康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说道。 梁欢、马义和牛武三人对视一眼,只得应允:“是,老爷请。” 李林甫依旧是没有吱声,默默地跟在众人身后,仿佛要置身事外。 这个李县尉,倒是有点意思。 苏康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暗自感到奇怪,并暗暗留意了起来。 银库打开,果然如牛武所说,空空荡荡,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空箱子,积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账面上应该还有三千两银子,何在?” 苏康翻看着马义递过来的账册,淡淡问道。 这话问得马义擦起了冷汗,急忙辩解道:“这个……主要是支付了衙役俸禄、修缮河道,还有……还有给上官的冰敬炭敬,早已支用完毕了。” 苏康不置可否,又走向粮仓。 巨大的仓廒里,只有最角落堆着薄薄的一层粮食,恐怕连一百担都不到,而且质量堪忧,与账册上记载的数千担存粮相差何止千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堪用的陈粮?” 苏康抓起一把明显是后来撒上去做做样子的霉米,在指尖捻了捻,“本官看,这米‘新’得很啊。” 梁欢不由得干笑两声:“老爷明鉴,实在是……实在是艰难。” 苏康没再说什么,目光扫过空荡的库房和面前这三个心怀鬼胎的下属。 他知道,这大兴县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自己这个光杆县令,想要在这里立足,打开局面,恐怕得费一番功夫了,而且,必然要触碰到巨大的利益集团。 “回衙吧。” 苏康转身离去,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到后衙简陋的住所,王刚忍不住骂道:“少爷,这帮龟孙子肯定把银子粮食都贪了!你看他们那肥头大耳的样子!” 柳青冷静分析:“账目做得看似平整,但仓促之间,必有破绽。而且,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定然有人。” 苏康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贪是肯定贪了。而且,能把这大兴县掏空到如此地步,绝不仅仅是梁欢这几条小鱼小虾能做到的。他们背后,站着大佛呢。” 他想起离京前,左相刘文雄隐晦的提醒,让他小心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注意与京城贵人的牵连。 “二皇子……赵天睿……” 苏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我这‘穷县令’的第一把火,得先从这窝老鼠烧起了。” 第323章 自掏腰包,紧急赈灾 第二天一早,苏康就带着王刚、柳青和那两名密探,换了便服,再次走上大兴县的街头。 景象比昨日更令人心酸。 粥棚倒是有一个,是县里几个大户勉强支应的,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领粥的灾民队伍排出去老长,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有孩子因为饥饿啼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一样。 “爹,我饿……”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拽着父亲的衣角,声音细弱,显得有气无力。 那汉子看着舔得干干净净的粥碗,又看看女儿,眼圈通红,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着。 苏康见状,拳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来自现代,何曾见过这等易子而食可能就在眼前发生的惨状? “王刚。” 苏康声音低沉。 “少爷?” 王刚上前一步。 “这是一万两银票,你拿去买粮……” 苏康沉吟了一下,就从怀兜里掏出十张银票来,递给王刚。 “少爷,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家当,还要留给……” 王刚急忙打断了他的话,有些迟疑,不敢接过银票。他知道自家少爷有抱负,这些钱都是启动资金。 “顾不了那么多了!” 苏康打断他,“人命关天!你立刻带上这些银票,和柳青一起,快马加鞭,去邻县或者京城,尽可能多的购买粮食,不要怕价高!但要隐秘,分批运回,不要打草惊蛇。阿强,你跟着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 王刚见苏康神色坚决,不再多言,抱拳道:“是!少爷放心!” 他知道苏康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柳青看向苏康,眼中有一丝担忧:“老爷,我们此举,会不会让梁欢他们警觉?” 苏康冷笑:“警觉?他们巴不得我当个缩头乌龟,或者跟他们同流合污。我偏要让他们看看,这大兴县,到底谁说了算!你们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王刚、柳青和阿强领命而去。 苏康便领着吉果,又在城里转了很久。 他听到灾民议论,之前官府强征过一笔“抗旱捐”,说是要打井修渠,可钱收了,井没见打,渠没见修,官府的人反倒不怎么露面了。偶尔有老人低声咒骂那些“天杀的老爷”,却不敢大声嚷嚷。 傍晚,苏康便带着吉果回到了县衙后院。 梁欢似乎听说了他今日在街上的举动,假惺惺地过来问候:“老爷体恤民情,亲自巡视,实乃我县百姓之福啊。只是这灾情……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爷还需保重身体。” 苏康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心中厌恶至极,表面上却叹了口气:“梁县丞说的是啊。眼见百姓受苦,本官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惭愧,惭愧。” 他故意表现得有些沮丧和无力。 梁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劝慰道:“老爷初来乍到,不必过于忧心。这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只要稳住局面,等待朝廷救援便是。” 稳住局面?等着灾民暴动,或者饿殍遍野吗? 苏康心中冷哼,嘴上却应和着:“也只能如此了。对了,本官一路劳顿,有些乏了,这几日的公务,还要多劳梁县丞费心。” 梁欢一听,更是心花怒放,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老爷放心休养,衙中琐事,下官定当打理妥当!” 看着梁欢屁颠屁颠离开的背影,苏康眼神冰冷:先让你得意几天吧。 三天后,王刚、柳青和阿强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上百辆满载粮食的大车,趁着夜色,悄悄运进了县衙后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少爷,粮买回来了!按照您的吩咐,多是耐放的杂粮,但也弄到了一些米。邻县和京城的粮价也飞涨,一万两银票,就买了这些。” 王刚指着堆成山的粮食,语气带着心疼。 “足够了!” 苏康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粮食,心中稍安,“救人要紧。明天一早,就在县衙门口,搭设粥棚,施粥!粥要稠,筷子插进去不倒为标准!” “是!” 王刚和柳青齐声应道。 上百辆运粮大车驶进大兴县城里,动静可不小,很快,梁欢、马义和牛武等人就得到了消息,都傻了眼,而李林甫得知此消息后,不由得眼前一亮,心动不已。 第二天,当“县太爷自掏腰包买粮施粥”的消息传开,并且看到县衙门口那冒着热气、粥香四溢的大锅和锅里实实在在的稠粥时,整个大兴县城都沸腾了。 灾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纷纷涌来,秩序一度有些混乱,但在王刚带着几名衙役维持下,很快排起了长队。 李林甫也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前来帮忙,参与维持秩序和帮忙施粥,忙得不亦乐乎。 “青天大老爷啊!”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活命之恩!” “娃,快给老爷磕头!” …… 领到热粥的灾民,感激涕零,不少人都朝着县衙方向跪下磕头。 苏康站在衙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点粮食,对于数万灾民来说,仍是杯水车薪,维持不了多久,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丝希望,也暂时稳定了即将崩溃的人心。 同时,他看到李林甫自发地前来帮忙,不由得高看了一眼,顿生好感。 梁欢、马义、牛武也闻讯赶来,看着眼前热闹的施粥场面,脸色都不太自然。 梁欢凑到苏康身边,低声道:“老爷,您这是?此举固然是善举,但……但恐坐吃山空啊!而且,这般大张旗鼓,若引起其他县效仿,或者被上官知晓,恐生事端啊……” 苏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梁县丞是觉得,本官不该救这些百姓?还是说,县丞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变出粮食来?” 梁欢被噎了一下,讪讪道:“下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先这样吧。” 苏康语气不容置疑,懒得搭理他,一脸的嫌弃,“百姓若能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生乱。这,才是真正的‘稳住局面’。” 梁欢看着苏康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年轻的县令,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两人的对话,听在马义和牛武的耳中,使得两人心中也是一阵打鼓,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而李林甫听到这些话,眼神却是复杂难言,看着梁欢时是一脸的鄙夷,待看向苏康时,则是满脸的崇敬,也带着一丝审视。 第324章 初探虚实 大兴县的晨光刚漫过青灰色的城墙,街头巷尾已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茶馆里,张老汉捧着刚领到的热粥,咂着嘴跟邻座感慨:“这新来的苏老爷真是个好人啊!自掏腰包施粥,连咱们这些无儿无女的老骨头都顾及到了,比前几任强百倍!” “可不是嘛!” 旁边的李嫂子擦了擦眼角,“我家娃昨日快饿晕了,多亏了苏老爷的粥棚,才缓过来。这‘苏青天’的名号,真是实至名归!” 百姓们的称赞声顺着风飘进县衙里,苏康却没半分松懈。 施粥只是权宜之计,既能稳住民心,也能让梁欢一伙暂时摸不透他的底细,但县衙财政枯竭的烂摊子,才是真正的难题。 翌日清晨,苏康刚到县衙大堂,便让人传马义过来。 不多时,马义弓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容:“苏老爷早,不知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本官初来乍到,对县里的政务尚不熟悉。” 苏康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把近五年的钱粮账册、刑名卷宗,都搬到我书房去,我要仔细看看。” 马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如常:“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把所有账册都给您送过来!” 说罢,他快步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待他离去后,苏康便返回了县衙后院,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等待。 不到一个时辰,书房里便堆起了小山似的账册。线装的册子泛着陈旧的黄,有些边角还沾着墨迹,显然是常年翻阅的样子。 柳青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来,见这阵仗,不由得咋舌:“少爷,这么多账册,得查到什么时候啊?” “慢慢查,总能找出破绽。” 苏康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封面,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收支明细,字迹工整,连“买笔墨三钱”“雇人清扫衙院五钱”这样的小额支出都记录在案。 柳青也拿起一本,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仔细翻看。 她心细如发,专挑那些名目古怪或金额异常的条目;王刚则守在书房门外,背着手来回踱步,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衙役,防止有人偷听或偷看。 “少爷,你看这笔。”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青拿着一本账册凑过来,指尖指着其中一行,“永昌十三年冬,‘修缮县衙西厢房’,支出白银五百两。我前几日路过西厢房,屋顶的瓦片都还破着几个洞,门窗也松松垮垮的,哪像是花了五百两修缮的样子?而且前一年修缮东厢房,只花了八十两。” 苏康接过账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后面还附着“经手人:马义”的签字,字迹与其他条目一致,盖的官印也清晰完好。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一处:“你再看这个 —— 永昌十四年春,‘购置官服及仪仗配件’,支出五百两。咱们县衙上下不过三十来号人,就算每人一套新官服,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更何况仪仗配件去年才新换过。” 两人一上午没歇着,逐页核对,又找出了好几处可疑条目:“补贴乡绅代缴赋税”支出八百两,却查不到具体代缴的乡绅名单;“购买赈灾粮种”九百两,可去年到今年都大旱,粮种根本没下发到农户手中;“河道清淤民工食宿杂费” 八百两,大兴县只有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往年清淤最多花一百两,今年这笔支出却翻了八倍。 更蹊跷的是,这些可疑支出的时间,大多集中在近一两年,且经手人不是梁欢,就是马义、牛武,或是那个被灾民“误杀”的前任县尉。 每一条都有签字画押,手续齐全,单看某一条,似乎都能找理由搪塞过去,但凑在一起,便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巨额亏空隐藏在“合理”的名目下。 “他们肯定有本真账本。” 柳青合上账册,眉头紧锁,“这些明面上的账,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实的收支,说不定记在别的地方。” 苏康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老槐树:“真账本不好找,但实物证据总能找到。比如粮仓的粮食数量、银库的结余,只要跟账册对不上,就是他们的把柄。” 正说着,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苏大人,梁县丞派人来请,说今晚在后衙花厅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弥补上次的仓促。” 苏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应道:“知道了,转告梁县丞,本官届时一定到。” 傍晚时分,后衙花厅已摆好了宴席,虽不算奢华,却也有鸡有鱼,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比平日衙门的伙食精致得多。 梁欢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早早地在门口等候,见苏康过来,立刻笑着迎上去:“苏大人来了!快请进,酒菜刚备好,就等您了。” 花厅内,马义、牛武和李林甫已坐在桌旁。 马义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牛武一身短打,腰间别着把弯刀,显得粗莽撞撞;李林甫则穿着素色长衫,端着茶杯,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苏大人年轻有为,心系百姓,这几日施粥的事,全县百姓都在夸您呢!” 梁欢率先举杯,笑容满面,“这杯我敬您,祝咱们大兴县早日渡过难关!” 苏康浅啜了一口酒,语气平淡:“梁县丞过奖了,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是让灾民闹起来,不仅你我脸上无光,传到京城,咱们都没法交代。” 马义立刻接话,小眼睛滴溜溜转:“大人初来,可能还不知道。咱们这大兴县看着普通,京城里不少贵人都在这儿有田庄产业呢!有些事啊,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日后处理政务,可得多斟酌斟酌。” 他话里有话,半是提醒,半是威胁,暗示苏康别得罪背后的人。 苏康故作惊讶,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哦?竟有此事?多谢马主簿提醒。不瞒诸位,当年我虽中了状元,却无发财的命。家里虽是布商世家,可我早就放弃了家产,如今手里的银钱,都是放弃家产的那些补偿。本想着安安稳稳做一任官,谁知刚上任就碰上天旱,自掏腰包搭进去施粥,如今手里都快空了,真是时运不济啊!” 他说这话时,故意皱着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窘迫”,连端酒杯的手都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活脱脱一副“空有状元名,却没家底撑”的穷酸模样。 梁欢、马义、牛武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警惕渐渐淡了,多了几分鄙夷——这货,原来也是个想捞钱的主,那他们还怕个球啊! 第325章 明察暗访得线索 牛武性子直,当即拍着桌子笑道:“老爷放心!只要有咱们在,保证让您在大兴县安稳度日!往后要是缺银钱周转,跟咱们说一声,保管给您凑齐!” 李林甫闻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先前还觉得苏康施粥之举有仁心,如今听这话,倒像是个想攀附他们、图安稳和想捞钱的庸官,眼底不由得露出几分失望与鄙夷,默默低头喝起酒,不再言语。 苏康心中冷笑着,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举杯:“那可多谢诸位了!有你们这话,本官心里就踏实多了!来,我敬四位一杯!” 酒过三巡,苏康又装出几分醉意,时不时抱怨 “做官攒钱不易”“做县令开销大”,把“缺钱、想安稳”的姿态做足。 梁欢等三人彻底放下了警惕,梁欢甚至凑过来低声暗示:“老爷放心,只要您不多事,往后大兴县的‘好处’,少不了您一份。” 宴席散后,苏康回到后衙住处,刚进门,眼中的醉意便瞬间消失。 柳青连忙端来醒酒茶:“少爷,跟他们虚与委蛇,真是憋得慌!看他们那副嘴脸,真想立刻揭穿他们!” “小不忍则乱大谋。” 苏康喝了口茶,语气平静,“咱们现在人少势弱,硬碰硬讨不到好。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只想捞钱的庸官,放松警惕,咱们才能暗中查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王刚:“王叔,今晚有个任务交给你。你去梁欢、马义、牛武三家府邸走一趟,就说是替我去回礼致谢。也不用深入,只需在院子里看看,留意他们府里的陈设,跟他们的俸禄是否相符。记住,一定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明白!” 王刚应了一声,身影一闪,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王刚悄然返回,脸色凝重地走进来:“少爷,这三家的底细,恐怕比咱们想的还深。梁欢家从外面看是普通的青砖瓦房,可内院藏着亭台流水,书房里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案头还放着一块羊脂玉如意,这些东西,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马义家更夸张,客厅里摆着好几件翡翠摆件,卧室里的帐子都是蜀锦的,连丫鬟穿的衣裳都是绸缎。牛武家虽没那么多古玩,却有一整个兵器架的名贵兵器,还有一张虎皮座椅,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以他们每年几十两的俸禄,就算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些东西!” 苏康听完,嘴角顿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走到案前,拿起白天查过的账册,指尖在那些可疑条目上划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账面上的漏洞,再加上他们府里的奢华陈设,只要找到实物证据,就能让他们无法抵赖。” 柳青眼睛一亮:“少爷,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收网了?” “没错。” 苏康点点头,眼中满是坚定,“狐狸尾巴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来的时候。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主动出击了。” 夜色渐深,县衙里一片寂静,只有苏康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灯下,他正对着账册上的疑点做标记,每一笔可疑支出,都像是指向贪腐集团的箭头。 暗流已在大兴县涌动,而苏康知道,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苏康白天依旧在衙门里翻看卷宗,偶尔召见一些里正、乡老,询问地方情况,表现得像个按部就班的新官。 但他对府库和账目的追查,似乎放缓了,这让梁欢等人逐渐放松了警惕。 这天,苏康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棉布长衫,打扮成落魄书生的模样,带着同样换了便服的王刚,悄悄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他要亲自去听听,这大兴县的百姓,到底是怎么说的。 城西的灾民聚集区,气味混杂,窝棚林立。 苏康和王刚走在其中,并不显眼。 他们在一个老农的窝棚前停下,借口讨碗水喝。老农见是读书人,倒也客气,舀了碗凉水递过来。 “老丈,今年这光景……难啊。” 苏康慢慢喝着水,叹息道。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老农听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苦:“谁说不是呢?老天爷不开眼,大半年不下雨,地都裂成龟背了,眼看今年是要绝收了。” “官府……就没想想办法吗?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在施粥?” 苏康试探着问。 “施粥?” 老农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哼了一声,他是老农的儿子,“那是新来的县太爷自己掏的钱!之前的官府?呸!就知道收钱!什么‘抗旱捐’,交了三钱银子,屁都没见着一个!” 老农连忙拉住儿子:“二狗,慎言!” 名叫二狗的汉子愤愤不平:“怕什么!都活不下去了!爹,你忘了之前夜里看到的事了?” 老农脸色一变,看了看苏康和王刚,欲言又止。 苏康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块干粮,递给老农:“老丈,一点心意。方才听这位大哥说什么夜里的事……莫非有什么隐情?” 老农看着手中的干粮,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位相公,我看你是好人,就跟你说说,你可别外传。前几个月,不是收完秋粮不久吗?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迷迷糊糊看到好多大车,从官仓那边出来,往城外方向去了。车上盖得严严实实,但掉下来一些谷粒……我捡起来一看,都是新米!” 王刚眼神一凛,急忙看向苏康。 苏康却不动声色:“官仓运粮出去,也正常吧?或许是调拨到别处?” “不像!” 老农急忙摇头道,“鬼鬼祟祟的,而且是半夜!后来我再留意,隔三差五就有车半夜出去……再后来,官仓就空了,说是霉变了,鼠耗了……骗鬼呢!” 二狗连忙补充道:“还有梁县丞、马主簿和牛库吏他们,家里盖大宅子,买田地,钱哪来的?还不是喝咱们的血!” 这时,旁边窝棚又凑过来几个灾民,听到谈论官府,也纷纷诉苦。 “我家那点地,就是被梁县丞的侄子强买去的,给的价钱还不够种子钱!” “马主簿的小舅子开赌场,我儿子被拉去,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牛库吏更黑,以前去交粮,秤砣都是他说了算,缺斤短两是常事!” 民怨沸腾,虽然声音不大,但句句都指向以梁欢为首的县衙胥吏集团,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 苏康听着听着,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冷静。 这些信息,虽然零散,但拼凑起来,已经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官仓粮食被暗中转运私吞,库银被以各种名目挪用瓜分,胥吏及其亲属倚仗权势,欺压百姓。 “多谢老丈,诸位乡亲告知。” 苏康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世道,总会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的。” 离开灾民区,王刚忍不住骂道:“这群蛀虫!少爷,证据越来越多了!” 苏康目光深沉:“光有这些民间议论还不够,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那个真账本,或者找到他们藏匿赃款赃物的地点。而且,必须要快,灾民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我们施粥的粮食吃完,而夏粮又颗粒无收,必然生变!”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王叔,咱们回去,该进行下一步了。” 第326章 账房疑云,巧遇能人 回到县衙,苏康直接去了户房书吏们办公的地方。 此时已近散衙时分,书吏们大多心不在焉,见到苏康进来,慌忙起身行礼问好。 “不必多礼,你们忙你们的,本官随便看看。” 苏康摆摆手,目光在几个书吏脸上快速扫过。 大部分书吏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唯有一个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老书吏,依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中的文书,似乎对苏康的到来并不在意。 苏康见状,不由得心中一动,就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桌上,发现其文书归类整齐,字迹工整隽秀,做事颇为认真负责的样子。 “老先生如何称呼?在此任职多久了?” 苏康顿时来了兴趣,和气地问道。 老书吏这才放下笔,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回大人话,小人姓陈,单名一个实字,在这户房待着已经有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可是老资格了。” 苏康含笑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他刚整理好的一份档案翻看,发现是几年前的一笔田赋征收记录,写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陈先生做事认真,字也写得好。” 苏康由衷地含笑赞叹了一声。 陈实急忙微微躬身谦虚起来:“大人过奖,分内之事罢了。” 不骄不躁,还不错! 苏康轻轻放下档案后,状似无意地问道:“陈先生对这县里的钱粮账目,应该最是熟悉不过了。依你看,如今这府库空虚,除了天灾,可还有人祸?” 此言一出,户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书吏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看向陈实。 陈实闻言,身子一颤,迅速抬起状似浑浊的老眼看了看苏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人,账目上的事,白纸黑字,都在那里。小人只管记录,不敢妄加揣测。” 苏康听出了他话里的谨慎和一丝无奈,笑了笑道:“说的是。做好分内事,便是本分。” 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其他书吏,“近日赈灾,账目繁杂,辛苦诸位了。都散了吧。” 书吏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只有陈实还站着不动。 苏康正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的陈实低声道:“大人,账册第三柜,最底层,有一些……未及归档的旧稿,或可……消磨时光。” 苏康听得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晚上,苏康端着油灯独自一人来到户房,找到第三柜,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一摞用油布包着的陈旧稿纸。 他将之拿出来,带回县衙后院书房,就在灯下仔细翻看起来。 这并非正式的账本,而是一些草稿、零散记录和誊写时作废的底稿。但就在这些废稿中,苏康发现了几张有意思的纸。 一张是涂改过的入库记录,原本记录的入库粮食数量被刮去,改成了一个较小的数字,刮改的痕迹很新,墨色与周围不同,旁边还有一小行不起眼的批注:“梁嘱改之”。 另一张是杂项支出的清单草稿,其中一项“修缮城隍庙金身,银五十两”,在正式账册里,变成了“银五百两”,草稿上还有马义的签名花押。 还有几张,记录了不同时间,有“城外别院送炭敬”、“京中贵人节敬”等模糊字样,后面跟着不同的数字,接收人都是“梁”、“马”、“牛”或者“尉”(指前任县尉)。 这些虽然都不是直接证据,但拼凑起来,却指向了梁欢等人涂改账目、虚报支出、收取不明来源“孝敬”的事实!那个“城外别院”尤其引人注意。 “这个陈实,是个人才啊。” 苏康看着这些“废稿”,心中了然。 这位老书吏心存正气,不愿同流合污,又人微言轻,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留下一些线索。 第二天一大早,苏康以需要熟悉旧档为由,将陈实调到了自己书房帮忙整理文书。 书房内,只有苏康和陈实二人。 苏康看着陈实,直接开门见山道:“陈先生,那些‘旧稿’,本官看过了,多谢先生。” 陈实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大人……大人在说什么,小人不知。” “先生不必害怕。” 苏康语气诚恳,“本官来此,并非为了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要还大兴县一个朗朗乾坤!只是如今势单力孤,需要先生这样的正直之士相助。” 陈实抬起头,看着苏康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旋即又被担忧取代:“大人,您的心意,小人明白。可是梁县丞他们,背后是……是二皇子殿下的门人啊!您……您斗不过他们的!” 果然牵扯到二皇子! 苏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了。 “斗不斗得过,总要试过才知道。” 苏康沉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看着这大兴县被他们掏空?先生在此二十八年,对这里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陈实沉默了,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大人……您想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只求大人,若事有不谐,能保全小人家小……” “本官以性命担保!” 苏康郑重承诺道。 于是,从陈实口中,苏康得知了更多细节:那个“城外别院”是梁欢等人经常秘密聚会的地点,很可能藏有重要东西;粮仓的粮食大部分是在深夜通过漕运分批运走的,接手方似乎是二皇子名下的皇商;库银则多是以“工程款”、“采购款”等名义,支付给了几家空头商号…… “大人,他们行事周密,您想从明面上找到真账本或者抓住他们把柄,很难。” 陈实最后提醒道,显得忧心忡忡。 苏康目光闪动:“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正面查不到,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送走陈实后,苏康坐在书房里,静静地思虑着对策。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祸水东引”借灾民之手清除障碍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也不是什么善人,既然事实清楚了,他也懒得去收集什么罪证,更不会讲什么武德了,直接开干就行,管他什么事理俗规! 第327章 祸水东引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书房内,油灯如豆。 苏康、王刚、柳青、阿强和吉果,还有已经成为心腹的老书吏陈实和已经放下戒心的县尉李林甫,七人围坐在一起。 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簌簌晃,将七道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康坐在上首梨木椅上,左手边是攥着刀鞘的王刚,右手边坐着一身青布官服的李林甫 —— 这位县尉往日总带着几分疏离,此刻眉峰紧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官袍下摆,显然已完全放下戒心,融入了这场关乎大兴县存亡的密谈。 苏康将陈实提供的信息,结合自己这些天的见闻,摊开来讲了一遍。 王刚听得拳头紧握,柳青面若寒霜,阿强和吉果气愤填膺,陈实和李林甫则是不住摇头叹息。 “少爷,既然知道是梁欢这帮蛀虫搞的鬼,还有那二皇子在背后撑腰,咱们直接上报朝廷不行吗?” 王刚性子急,忍不住说道。 陈实连忙摆手反对:“王老弟,使不得,使不得啊!一来,我们没有铁证,真账本和赃银赃粮下落不明,空口白牙,如何取信?二来,梁欢他们与州府、甚至京城某些官员必有勾结,奏折未必能到御前,就算到了,二皇子势力庞大,很可能反咬一口,说老爷诬告!届时,不但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柳青点头附和:“陈先生所言极是。官场盘根错节,我们人微言轻,硬碰硬实为下策。” “是啊,这事可不小,得小心谨慎些才是!” “对对!非同小可啊!” 阿强和吉果也显得很是担忧。 那可是二皇子啊,位高权重,岂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够撼动得了的? “大人,还需谨慎行事啊!” 李林甫颇为谨慎,急忙出言提醒道。 苏康闻言淡淡地笑了笑,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灾民,一个代表梁欢一伙。 “你们看,现在的情况是,灾民就像一堆干柴,一点就着。梁欢他们则是缩在乌龟壳里,我们硬砸,砸不开,反而可能崩了手。”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王刚郁闷地问道。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谁说一定要我们自己动手?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他用手指将代表灾民的那个圈,轻轻推向代表梁欢的那个圈。 “祸水东引?” 精明的陈实和谨慎的李林甫对视了一眼,都立刻明白了苏康的意图。 “没错!” 苏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梁欢、马义、牛武,还有那个前死鬼县尉,他们平日里作恶多端,民愤极大。尤其是县丞梁欢,几乎负责一切,是主谋。马义管着钱粮,克扣盘剥,也是招恨的主儿。” 陈实却还是有些担忧:“大人,此计虽妙,但民变一旦兴起,犹如洪水猛兽,恐伤及无辜,也难以控制啊……” “陈先生说得对,这度要是把控不了,会祸及大兴的!” 李林甫点了点头,随声附和,颇为同意陈实的看法。 苏康淡然道:“陈先生和李县尉顾虑的是。所以,我们不能让这把火真的烧成燎原之势,必须可控。目标要明确,只针对县丞和马义这两家。理由嘛……” 他顿了顿,“就说他们两家囤积了大量粮食,见死不救,甚至还想抬高粮价,发国难财!” 王刚眼睛一亮:“这个好!灾民现在最恨的就是有粮不卖、坐地起价的!而且,梁欢和马义家里,肯定有货!” 陈实急忙补充道:“还需注意时机和引导。我们不能直接煽动,而是要让流言在灾民中自然发酵,让他们自己‘发现’证据,比如,偶尔在县尉家后门看到洒落的米粒,或者听到马义家下人炫耀家里粮食吃不完之类的。” 苏康赞许地看了陈实一眼:“正是!陈先生,你手下有没有机灵点、口齿伶俐,又对梁欢他们不满的人?” 陈实想了想:“有!衙役里有几个兄弟,早就看不惯那帮人的做派,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可以找他们,保证可靠。” “好!让他们换上便服,混到灾民里去。不用多说,只需在闲聊时,‘无意’中透露梁欢和马义家如何奢靡,粮食堆满仓,甚至喂狗都不给灾民之类的话。记住,要自然,像是发牢骚,而不是故意散播。” 苏康仔细吩咐道。 “明白!” 陈实听罢,两眼一亮,连忙用力点头。 苏大人这条计策,真的可行! “阿强、吉果,你们两人跟王叔一起负责监视梁欢、马义和牛武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城外那个‘别院’的联系。同时,留意是否有二皇子那边的新动静。” “是。” “是。” “好的,少爷。” 阿强、吉果和王刚连忙领命。 “陈先生,你继续留意衙内的文书往来,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那几家空头商号,或者漕运记录的蛛丝马迹。” “老朽定当尽力。” 随后,苏康看向李林甫,吩咐道:“李县尉,你的人主要暗中维持秩序,不要让事态蔓延即可。” 李林甫闻言,急忙站了起来,躬身领命:“是,大人!” 他对苏康的安排,是既期待,却又担心。 苏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导火索,然后,在一旁‘维持秩序’。这把火,既要烧掉那些蛀虫,又要控制在我们的手掌心。等拿到了他们囤积的钱粮,大兴县的灾情,才能真正缓解!” 一个利用民力,清除贪官,并夺取资源的计划,就此定下。 苏康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破局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他与二皇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就在这大兴县,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28章 流言四起 陈实找的那几个衙役,都是家里有灾民亲戚的年轻人 —— 有的爹娘在粥棚排队时差点饿晕,有的兄弟为了抢半块窝头被地痞打了。 听完陈实隐晦的嘱咐,又得知苏康要揪出贪墨粮款的贪官,几人攥着拳头拍了胸脯:“苏老爷放心!咱们就算拼了命,也得让乡亲们知道真相!” 苏康早算好了节奏。 第二日起,粥棚的粥就比往日稀了大半,掌勺的衙役还故意当着灾民的面叹:“各位乡亲体谅下!粮商说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咱们府里仅剩的粮,顶多再撑三天!”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本就紧绷的人心瞬间慌了 —— 谁都怕断了这口救命粥。 就在这时,“闲言碎语”开始在灾民聚集的破庙、粥棚旁流传开。 “你们听说没?梁县丞家的地窖,粮食堆得都快冒尖了!我远房表哥在他家当杂役,说每天给狗拌的都是白米饭加肉汤,那米饭白得晃眼,比咱们粥里的米渣子强十倍!” 一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蹲在墙角,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手里还比划着“这么大一锅”的手势。 “真的假的?官府不是说没粮了吗?”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凑过来,眼里满是不信 —— 她孙子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骗你我是狗!” 汉子急了,嗓门也大了些,“表哥前儿半夜还帮着搬粮,往地窖里运了十多车,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怕人看见!梁县丞还跟他老婆说‘饿不死咱们,先让那些泥腿子扛着’!” 这话刚落,另一边又有人议论起马义来。 “马主簿家更离谱!我婶子在他家给小妾洗衣,说库房里的绸缎堆得没地方放,小妾还抱怨‘粮食潮气重,把新衣裳都熏出味了’,让下人把粮挪去别的地方!” “我也听说了!” 一个年轻灾民攥着拳头站起来,“去年收‘抗旱捐’,马主簿的小舅子带着人挨家抢,说不交捐就抓去坐牢!我家那点存粮都被他们搜走了,合着咱们的钱、咱们的粮,都给他买绸缎、囤粮食了!” 起初只是几人凑着说,可越传越广,连“证人”都多了起来 —— 有说“看见马义家往米铺运粮,用的是密封的马车”的,有说“梁欢家护卫用粮袋子当坐垫,里面漏出来的都是好米”的,细节越编越真,连梁欢家狗的毛色、马义小妾的首饰样式都有人说得活灵活现。 灾民们的情绪渐渐变了。 排队领粥时,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沉默,而是交头接耳的咒骂;看向梁欢、马义府邸方向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烧得通红的愤怒。 有几个年轻灾民甚至抄起木棍想冲过去,都被身边人拉住:“再等等,人多了一起去!别白白送命!” 梁欢也听到了风声,心里发慌,赶紧叫马义、牛武来府上商议。 三人坐在花厅里,桌上的茶都凉了,却没人有心思喝。 “这流言来得太巧了,会不会是苏康搞的鬼?” 梁欢搓着手,语气不安。 他总觉得这新来的县令不像表面那么“好拿捏”—— 前几日苏康还跟他们哭穷,说自己没沾苏家产业,可施粥时却拿出了不少银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马义却满不在乎地剔着牙,吐掉牙签:“梁兄你想多了!那些泥腿子饿疯了,什么瞎话编不出来?苏康就是个酸秀才,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能管事儿,他哪有这胆子跟咱们作对?再说咱们府上护卫多,真闹起来,还怕收拾不了几个饿殍?” 牛武也拍着腰间的佩刀,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敢来闹事,老子一刀一个!让他们知道谁是大兴县的天!” 梁欢被两人说得稍稍安心,可还是不踏实:“你们还是多派些人守着府门,晚上别松懈。万一……”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衙役的通报:“县丞大人,主簿大人和库吏大人,苏大人派人来请,说有紧急公务商议,在县衙大堂等着呢!说是关于赈灾粮的事,要咱们一起定夺。” 梁欢一愣,对视马义、牛武一眼 —— 这时候谈赈灾粮? 马义撇撇嘴,满脸不屑道:“肯定是想让咱们出粮,他自己好落个好名声!去就去,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三人整理了下衣裳,就骑上马,赶往县衙。 刚进大堂,还没等苏康开口,王刚、阿强、吉果就带着十多个手持棍棒的青壮从两侧冲出来,不等他们反应,就把人按在了地上,绳索瞬间捆住了手脚。 “苏康!你敢绑我们?!我们可是朝廷命官!” 梁欢挣扎着怒吼,脸涨得通红。 “绑的就是你们!” 苏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梁县丞、马主簿、牛库吏,你们涉嫌贪墨赈灾粮款、欺压百姓,激起民怨,本官现在就将你们收押!王刚,把他们关入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看着三人被拖下去,苏康立刻站起身,召来王刚、阿强、吉果、李林甫和陈实,面授机宜:“现在就按计划行事!王叔和阿强带一百人去梁欢府,李县尉和吉果带一百人去马义府,李林甫协助吉果。你们都换上半旧的衙役服,既像官府的人,又不至于太扎眼。记住,灾民一撞开府门,你们就立刻扔手榴弹震慑!选空院子、后花园这些没人的地方,绝对不能伤到人!震住场面后,马上控制府里的人,抄家!重点找银库、粮仓、地契,一点都不能漏!王陈先生,你跟我在街面接应,防止地痞趁乱打劫!” “是!” 王刚等四人齐声应道,转身就去集结人手。 苏康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场酝酿已久的收网,终于要开始了。 原来,在数日前,苏康就自掏腰包砸了一千五百多两银子,让王刚、阿强和吉果暗中收拢了三百多名精壮汉子为己用,等的就是今天。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银两,足够这些人一家四口两个月的口粮了,他们能不为此出力卖命吗? 第329章 火中取栗 夕阳刚沉下去,大兴县的街道就被黑压压的灾民挤满了。 梁欢府外,灾民们举着木棍、石块,围着朱红大门喊着“交出粮食”“杀贪官”的口号,声浪震得门栓都在发抖。 有的灾民甚至趴在门上,用手抠着门缝,指甲缝里都渗了血。 不远处的巷口,王刚和阿强带着一百个青壮隐蔽在墙角,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钢刀或者是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腰间还别着绳索 —— 苏康特意让他们把新衙役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旧衣,就是为了不让灾民觉得是“官官相护”。 王刚摸了摸怀里的两颗手榴弹,低声对阿强嘀咕道:“记着,门一破就扔,扔到东边那片空院子里 —— 那里除了几根枯树,什么都没有,绝对伤不到人!震住场面就冲进去,先控制护卫,再找粮找钱!” 另一边,马义府外的景象也差不多。 吉果和李林甫带着另一队人躲在对面的茶馆边,透过墙角盯着马义家大门。 李林甫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腰刀,神色严肃:“等下我先带人冲进去控制护卫,你负责扔手榴弹震慑灾民 —— 别让他们抢东西,咱们要的是‘赃物’,不是‘乱民’!” 吉果点头,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指尖在引线上顿了顿 —— 这是他从武陵带来的稀罕物件,威力大,响声足,用来镇住这群快疯了的灾民正好。 县衙阁楼上,苏康扶着栏杆,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县城地图,目光在梁欢府、马义府的位置来回扫动。 柳青带着一队人在街面巡逻,手里拿着苏康写的“告示”,遇到聚在一起的灾民就喊:“苏大人说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别冲动,别伤了自己人!” 陈实则跟着十几个衙役,在灾民堆里悄悄进行引导,遇到情绪特别激动的,就低声说 “再等等,官府肯定会管”,确保灾民的怒火只对准梁欢、马义两家,不波及其他百姓。 “大人,梁欢府那边动了!” 身边的衙役突然低声提醒起来。 苏康拿出简易望远镜来,望向梁欢府的方向,只见梁欢府的大门在灾民的撞击下,发出“吱呀”的巨响,门板上裂开了一道指宽的缝隙。 几个年轻灾民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原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大门。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终于被撞开,木屑飞溅,有的甚至溅到了灾民的脸上。 灾民们像潮水一样就往里面涌,嘴里喊着“抢粮食”的口号,眼睛都红了 —— 他们已经饿了太久,看到“贪官的家”,理智早就被饥饿冲垮了。 “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阿强低喝一声,掏出一颗手榴弹,迅速扯掉引线,往梁欢府东边的空院子里扔去。 “嘭!” 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开来,火光冲天,烟尘像蘑菇一样散开,连地面都震了一下。 正在往里冲的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愕 —— 他们从没听过这么大的响声,还以为是打雷呢。 “都住手!” 王刚趁势带着人冲了上去,拦在众人面前,手里的钢刀往地上一顿,大声吼道,“官府办案!梁欢已经被苏大人抓了!谁再往前一步,就是跟官府作对,按乱民论处!请大家不要乱动,待官府抄到粮食和银两,就会分给大家,不会让大伙饿着肚子的!” 灾民们看着爆炸的方向 —— 那片空院子连草都没长几棵,确实没人受伤,可那声巨响和火光让他们瞬间冷静了下来,尤其是听到王刚说官府会给他们大伙“分粮分银”后,虽然都半信半疑,但也不敢再上前半步了。 府里的护卫本就没了主心骨,听到“梁欢被抓”,又看到刚才的爆炸,腿都软了,纷纷扔下手里的刀棍,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阿强让人把护卫都绑了起来,押到墙角,又回头对着灾民大声喊道:“乡亲们,苏大人知道大家饿,也知道大家冤!但这府里的东西都是赃物,现在抄出来,日后全用来给大家分粮、分银!你们先退到门外,等我们清点完,就给大家一个交代 —— 要是现在抢了,回头可就没份了!” 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慢慢退了出去 —— 他们怕“乱民”的罪名,更怕丢了分粮的机会。 有几个老人甚至帮着劝告起来:“听苏大人的,咱们别添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马义府的大门也被灾民们撞开了。 吉果见状,就迅速冲到前头,毫不犹豫地掏出一颗手榴弹,扔向马义府前院的空地上。 “嘭!” 又是一声爆炸巨响,烟尘升起,震得府里的窗棂都在颤抖。 正在往里面冲的灾民们吓得猛地停住了脚步,嘴里的喊叫声也咽了回去,眼里满是恐惧。 “官府在此!” 吉果大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一百名青壮就迅速冲了过来,拦在灾民们的面前。 李林甫拔出腰刀,冲着马义府里的护卫大喝:“马义贪墨粮款,已经被苏大人收押了!你们要是敢抵抗,就是同罪!” 马义府的护卫本就心虚,听到主子被抓,又看到刚才的爆炸,顿时没了反抗的心思,纷纷扔下手里的刀棍,抱头蹲在地上。 吉果立即让人把护卫们都绑了起来,然后对灾民大声喊话:“乡亲们,苏大人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但这府里的东西都是赃物,需要官府登记造册,日后全用来给大家赈灾!现在请大家退出府外,不要私自抢夺 —— 要是拿了东西,回头分粮分银的时候,可就没份了!” 灾民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是不甘心,可一想到“分粮分银”,还是慢慢退了出去,扒着门缝往里瞧,想看看官府到底能抄出什么。 街面上,苏康在爆炸声响起后,就冲出了县衙,带着柳青和一队人进行巡逻。 几个地痞刚想砸一家绸缎庄的门,就被他的人抓了个正着,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苏大人说了,趁乱打劫的,先打五十棍再关牢!你们也想跟梁欢、马义一样坐牢?” 其他地痞见状,吓得赶紧逃之夭夭。 “大人,王叔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控制住梁欢府了,正在搜粮搜银!” 就在这时,一个青壮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地汇报着情况。 苏康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们仔细搜,尤其是地窖、暗格、书架后面 —— 贪官藏东西,就爱往这些地方躲!吉果那边呢?” 苏康正看向马义府方向时,就看到另一个青壮跑了过来。 “苏大人,吉果大人也控制住马义府了,正在搜寻粮食和银两,李林甫大人正在看住马义的家眷,怕他们把财物藏起来!” 这个青壮带来的消息,也让苏康乐得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转身就往县衙走:“走,回去等消息。咱们倒要看看,这两位‘父母官’,到底贪了多少民脂民膏,让百姓饿着肚子。” 第330章 抄没的收获巨大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大兴县罩得严严实实。 梁欢府与马义府的朱红大门敞开着,火把的光芒从府内溢出来,映得门前的石板路通红。 灾民们没有散去,挤在府门外的巷子里,有人踮着脚往里面望,有人小声议论着,眼里满是对贪官的痛恨和对结果的期待 —— 他们等着看这两个吸民血的狗官,到底藏了多少赃物。 梁欢府内,王刚、阿强带着六十多个青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搜查。 “都仔细点!地窖、暗格、床底、书架后面,一个地方都别漏!” 王刚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手里的木棍时不时往地上敲一下,提醒众人警惕。 一个曾在梁欢府当过长工的青壮突然眼前一亮,朝着厨房后面跑去:“头!这边有地窖!梁欢藏粮肯定在这儿!” 众人跟着过去,只见厨房角落有块石板,青壮们合力掀开,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窖口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堆叠的麻袋。 阿强让人举着火把往下递,自己顺着梯子爬了进去。 火把的光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 地窖足有半间屋子大,一人多高的麻袋从地面堆到窖顶,密密麻麻的,每袋上都印着“官粮”两个黑色大字。 “快!打开看看!” 阿强大喜,急忙喊道。 青壮们用刀划开最上面的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滚了出来,颗粒饱满,泛着自然的光泽;再划开旁边一袋,黄澄澄的小米簌簌落下,还有装着豆子、面粉的麻袋,都是灾民们饿了几个月都没见过的好粮。 “头!这一袋五十斤,足足有八百袋!算下来就是四万斤粮食!” 有人数完,声音都在发抖。地窖角落还堆着五十多坛腊肉和咸菜,坛子封得严实,掀开一个,油香瞬间飘了出来。 “都搬上来!小心点,别撒了!” 阿强在上面指挥,青壮们踩着梯子,一趟趟往院子里运,很快就堆起了一座“粮山”。 正屋的搜查更是让人咋舌。 王刚带着人冲进梁欢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精装的书籍,看似没异常。 “搬开书架!” 王刚经验丰富,伸手推了推书架,发现后面是空的,就急忙下令道。 青壮们合力挪开书架,一个半人高的暗格露了出来 —— 里面铺着红布,整齐地码着银锭,每锭五十两,泛着冷光,足足有三百多锭;旁边还叠着一沓沓银票,几乎都是五百两一张的,数下来有二十六张,两者共计两万九千多两白银。 “我的娘啊……这么多银钱!” 一个青壮看得眼睛发直。 暗格里还有十几张地契,每张都盖着官府的红印,标注着“良田两百亩”“水田一百五十亩”,加起来足足有上千亩;三箱翡翠玉石堆在角落,最大的一块翡翠有拳头大,绿得透亮,光是这一块就值上千两银子;还有几匹蜀锦、云锦,颜色鲜亮,摸起来滑溜溜的,展开一看,上面绣着精致的花鸟,灾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都封存好!银锭装木箱,银票单独收着,地契和玉石绸缎用红布裹好,一点都不能少!” 王刚脸色严肃,“谁要是敢私拿一粒米、一两银,我打断他的腿!” 几乎是同一时间,马义府的搜查也爆出了更大的惊喜。 吉果盯着马义的小妾,语气冷得像冰:“粮食藏在哪儿?银钱呢?你要是敢瞒一句,就跟马义一起关大牢!” 小妾吓得浑身发抖,指了指西院:“粮……粮食在西院仓库,银钱在老爷卧房的床底下,有暗柜……” 吉果立刻分兵,一队跟着李林甫去仓库,自己带一队去卧房。 西院仓库的门一推开,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 粮食袋子从地面堆到房梁,一眼望不到头,麻袋上“赈灾”二字格外刺眼。 “数!赶紧数!” 李林甫见状大喜,急忙喊道。 青壮们一边搬一边数,最后报上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八百担!头,足足八百担!换算成斤就是八万斤!” 仓库角落还摆着二十多口大缸,里面装满了油和盐,满得快溢出来,缸沿上还挂着油珠。 卧房里,吉果让人撬开床底的暗柜,里面的景象更是惊人 —— 银锭码得像小山,每锭都刻着“官银”二字,足足有六百锭,共三万两;旁边叠着一沓沓银票,每张几乎都是五百两,共有二十二张,加起来又是一万一千两。 梳妆台的抽屉里,金银首饰堆得满满当当:赤金镯子堆了半箱,每个都有拇指粗;珍珠项链的珠子有指甲盖大,圆润饱满;翡翠耳环、宝石戒指散落着,光是这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发簪,就值几百两银子。 马义的书房里,还搜出了十几本厚厚的账本。 翻开一看,里面用小楷记得清清楚楚:“永昌十三年冬,收张乡绅银五百两,免其赋税”“永昌十四年春,贪赈灾粮两百担,卖与米铺得银一千两”“收李商人银三百两,批良田五十亩”—— 每一笔都确凿无疑,成了马义贪墨的铁证。 “这狗官,真是把大兴县当成自己的钱袋子了!” 李林甫气得把账本摔在桌上,声音都在发颤。 夜色渐深,十几辆马车在梁欢府、马义府和县衙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十数趟,才把所有赃物运完。 县衙大院里,白银用木箱装着,堆了六七个箱子,打开一个,银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粮食袋子整齐地排着,从大院这头到那头,像一堵堵矮墙;翡翠、绸缎、金银首饰用红布裹着,堆在角落,时不时反射出亮眼的光。 苏康坐在大堂里,陈实拿着账本,一笔一划地进行汇报:“大人,梁欢府共搜出白银一万六千两、五百两面额银票二十六张(共一万三千两)、粮食四百担(四万斤)、田庄地契十三张(共一千两百亩)、翡翠玉石和绸缎折合白银八千两;马义府搜出白银三万两、银票一万一千两、粮食八百担(八万斤)、古玩字画和金银首饰折合白银一万两。算下来,搜得白银七万两、粮食一千二百担(十二万斤)、其他浮财折合白银一万八千两,总计将近十万两财物!光粮食就够全县灾民吃两个月了!” “好!” 苏康猛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这些赃物,眼底满是坚定 —— 这些本就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他转身看向王刚和李林甫,语气沉稳:“王叔,明天一早开仓放粮,给每个灾民发两斗米(二十斤),粥棚继续煮稠粥,让大家先吃顿饱饭;李县尉,你派可靠的人看管这些赃物,登记造册,不许有半点私吞。银钱方面,留三万两用来买更多粮食,剩下的一部分用来修水渠、重建粥棚,另一部分给受灾农户发种子 —— 大兴县的旱情,不能再拖了!” “是!” 王刚和李林甫齐声应道,转身就去安排。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柳青带着人推着粥桶过来,对着外面的灾民喊道:“苏大人说了,今晚就煮稠粥!明天还有粮食分!大家别急,都有份!” 灾民们激动得欢呼起来,有人举着空碗跳着喊“苏青天”,孩子们围着粥桶蹦蹦跳跳,几个老人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终于有救了”。 苏康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欢呼声,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松。 梁欢、马义和牛武还在牢里,已故县尉的家和牛武的家都还没查抄,梁欢、马义等人背后的靠山也没露面,那个高升的前县令曹真究竟有没有问题,这些事都还需要他费心费力。 但此刻,看着这些失而复得的粮和钱,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他心里清楚:只要守住民心,一步步来,总能把大兴县的毒瘤彻底挖掉,还这片土地一个太平。 第331章 尘埃落定 天刚蒙蒙亮。 苏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后院出来。 眼底没半点熬夜的颓劲,反而亮得跟揣了俩小灯笼似的 —— 一夜琢磨,心里早有谱了。 “王刚!阿强!李林甫!吉果!都过来!” 他往院子里一站,嗓门不大,却把刚起来收拾的几人全喊了过来。 王刚趿着鞋就跑,裤脚还沾着草屑:“少爷,您吩咐!是不是要去抄那俩贪官的家?” “算你机灵。” 苏康拍了下他的肩膀,“你跟阿强搭伙,带一百人,去前县尉家;李林甫你跟吉果一组,也带一百人,去牛武家。趁热打铁,别让他们家里人耍花样。” 李林甫赶紧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下官遵令!这就去点人,保证把他家翻个底朝天!” 吉果也跟着应和:“大人放心,有我盯着,一根针都漏不了!” “行,去吧,晌午前回来复命。” 苏康挥挥手,看着两队人扛着刀、拎着锁,浩浩荡荡出了县衙,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日头刚过晌午,县衙外头就闹哄哄的。 先是王刚那队人回来了 —— 他自己扛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脚步重得能把青石板踩出坑,脸涨得通红,老远就喊:“少爷!抄着了!抄大的了!” 紧随其后的是李林甫,他没扛东西,却跟在一串板车后面跑,板车上堆着粮袋、锦盒,差役们个个笑僵了脸,连汗都顾不上擦。 苏康早站在门口等了,看着院子里瞬间堆起的“小山”,先冲王刚抬了抬下巴:“说说,县尉府那边啥情况?” 王刚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啪”地打开 —— 金灿灿的黄金晃得人眼晕。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少爷您瞅!现银整整八千两!装了八个大箱子!还有这些黄金,三百两!裹在红布里,沉得我单手都提不动!珠宝古玩更甭提了,翡翠镯子、玉如意、还有那画儿,上头的人跟活的似的!” “粮食呢?” 苏康追问。 “粮食少点,就百余担。” 王刚挠挠头,“我问了他家下人,说前几天就拉走大半了,估计是藏到别处去了。” “早料到了。” 苏康指尖敲了敲身边的石桌,没太在意,又转向李林甫,“你们呢?牛武家没让你们空着手吧?” 李林甫这才喘匀气,赶紧摸袖子 —— 他的手都有点抖,掏了三次才把张皱巴巴的纸条摸出来,展开时还差点掉地上。 “大人!牛武家那才叫藏得深!” 他凑过来,声音都发颤,“现银一万五千两!比前县尉家还多!还有绫罗绸缎,堆了半间屋,我瞅着那料子,比京城里达官贵人穿的都好!” “粮食呢?” 苏康最关心这个。 “粮食三百多担!” 李林甫把纸条递过去,“装了二十多辆板车,刚卸在后院粮仓了,一粒都没少!” “嚯,你这趟比王刚还能挖宝。” 苏康挑了挑眉,嘴角翘到耳根,“行啊李县尉,没白让你去。” 王刚不乐意了,凑过来嚷嚷:“哎少爷!那是牛武藏得深!咱县尉府的黄金可是硬通货,比银子值钱多了!” “知道知道,你也厉害。” 苏康笑着白了他一眼,“陈先生呢?让他把这些财物登记造册,银钱充公,留着赈灾和县衙开支;粮食直接入官仓,用于施粥赈灾。” “对了,前县尉不是死于民乱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点,“李县尉,让人把他的罪状写清楚,贴出去让老百姓看看。他的家眷和其他三家的家眷要是没干过坏事,就都遣散了吧,别牵连无辜。” “是!” 几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忙去了。 两盏茶的功夫后,陈实捧着个蓝布封面的册子过来了。 他脚步轻得跟猫似的,递册子时还特意欠了欠身:“大人,这是初步统计的数目,您过目。” 苏康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啪”地合上册子,笑出了声:“好!好得很!这下赈灾的钱和粮,够撑到秋收了!” 他抬头喊人:“王叔!你过来!” 王刚正在歇息喝茶,一听叫喊就赶紧上前:“少爷,您叫我?” “你带二十个精锐,持我手令,去后院守着那些赃银赃粮。” 苏康把自己的令牌递过去,并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用护卫队的人,要寸步不离,谁要是敢打歪主意,先过你这把刀!” 王叔接了令牌,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吧少爷!有我在,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林甫!” 苏康又喊道。 “下官在!” 李林甫立马跑过来。 “你去办两件事:一是盯着城里的秩序,别让闲杂人等闹事;二是写张安民告示,把贪官被抓、赃款赃粮用在赈灾抗旱的事写清楚,贴满全城,每个街口都安排人念出来,让老百姓都安心。” “下官明白!” 李林甫点头如捣蒜,“这就去写,保证每个老百姓都听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看向陈实:“陈先生,你暂代主簿的活儿,施粥的事就交给你了。” 陈实拱手:“大人放心,下官会盯着粥棚,不让人插队,也不让人多领,保证每个灾民都喝上热粥。” “行,都去忙吧。” 苏康挥挥手,看着三人各带人手离开,自己往堂外的门槛上一靠。 天上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挪,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长长舒了口气 —— 这一天一夜,跟打仗似的,总算没白忙活。 梁欢、马义、牛武,还有那个死了的前县尉,四个绊脚石全扫清了。 不仅得了钱和粮,解了大兴县的燃眉之急,还攥住了那四人的罪证。 更重要的是,他得让京城里的二皇子赵天睿知道 —— 我苏康不是软柿子,你想让我在这儿寸步难行,我偏要杀出条路来! 苏康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眼里闪着劲:这大兴县,就是我崛起的第一块基石,谁也别想挪!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 苏康让人把李林甫、王刚、阿强和吉果,还有两个专管审讯的老差役叫到了后堂。 堂里点着油灯,光线迷离,昏昏黄黄的,梁欢、马义、牛武三个被绑在柱子上,脸色惨白,头发都乱成了鸡窝。 “别等了,连夜审。” 苏康往椅子上一坐,手指敲了敲桌案,“铁证都在,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第一个审的是梁欢。 这老小子一开始还嘴硬,梗着脖子喊:“我没贪!那些钱都是我祖传的!苏康你别血口喷人!” 王刚立马把登记册往他面前一拍,册子“啪”地响了一声:“祖传的?你一个县丞,一年俸禄才三十两,祖传能传二万九千两现银?还有那些珠宝,你家祖宗是开珠宝店的?” 梁欢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老差役又把从他家搜出的地契扔过去:“这二十多张地契,也是祖传的?上面写的可是近两年刚买的!” 梁欢瞅着地契,肩膀一下就垮了,声音也软了:“我……我是贪了,可我也是被逼的……” 接着审马义。 这货更怂,一看见清单就哭了起来:“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贪的!是牛武拉着我,说京城里有大人物罩着,出不了事……” “大人物是谁?” 苏康往前凑了凑。 马义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就听牛武说,是京城里的贵人,能保我们……” 最后审的是牛武,这小子嘴最硬,可当王刚把他贪墨的银两清单递到他面前时,他也没辙了,耷拉着脑袋认了罪,可一提到“大人物”,就闭紧嘴不说话了。 苏康心里门儿清 —— 这三人是怕二皇子赵天睿报复,不敢说。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从他们嘴里套出二皇子来。 “行,你们都招了就行。” 苏康站起身,“罪状我会写成折子,上报朝廷,让皇帝定夺。” 他挥挥手,让人把三人重新押回大牢,转头对李林甫说:“折子你明天一早派人送进京,别耽误。” “下官明白。” 没几天,京城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二皇子赵天睿听说苏康把他安在大兴县的人全抓了,还攥着罪证,吓得坐不住了 —— 这要是查下去,指不定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赶紧进宫见皇帝,一见面就哭丧着脸:“陛下!大兴县那四个官员,简直是胆大包天!贪赃枉法不说,还煽动民乱,害得老百姓流离失所!若不严惩,恐失民心啊!” 他还添油加醋,把梁欢四人说得十恶不赦,连皇帝听了都气得把茶杯摔了:“岂有此理!斩!立斩!家眷男的发配充军,女的为奴!” 消息传到大兴县时,苏康正在粥棚看陈实施粥。 听完差役的汇报,他只是笑了笑:“知道了。” 一旁的王刚纳闷:“少爷,二皇子这是弃车保帅啊!就这么让他脱身了?” “急什么。” 苏康舀了碗热粥,递给旁边的老灾民,“咱们现在在大兴县站稳脚跟才是要紧的,二皇子的账,以后慢慢算。” 他早有准备 —— 之前就让人把梁欢、马义、牛武和前县尉的家眷送出了大兴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安置。 那些家眷一开始还恨苏康抓了家里人,可听说皇帝的旨意后,再想想苏康的安排,都后怕得不行 —— 要是没被遣散,他们现在早被发配充军、为奴为娼了! 他们哪儿还敢寻仇?一个个都安安分分地藏了起来,只求能好好过日子。 夕阳西下,粥棚里飘着米香,灾民们捧着热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苏康站在粥棚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大兴县的乱子,总算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赈灾、恢复生产,把这第一块基石,扎得再稳点。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里闪着光 —— 赵天睿,咱们的账,才刚开头呢。 第332章 人事安排 县衙后堂,苏康捏着朝廷发回的批复公文,对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出神。 槐树枝桠虬结,像极了他此刻盘根错节的心思。 师爷孙先生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上,低声道:“东翁,朝廷的委任文书到了?” 苏康回过神,把公文递过去,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瞧瞧,咱们举荐的三个萝卜坑,被人刨走一个——县丞的位子,换了新人。” 孙师爷迅速扫过公文,捋着山羊胡笑道:“意料之中。县丞毕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比主簿、典吏可由地方擢升。派谁来,咱们好生招待便是。” “接,自然得接。” 苏康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悠悠道,“只盼这位新科进士,不是那等眼高于顶、光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咱们大兴县这破车,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 几日后,新县丞谢文到任。 他排场不大,架势却不小。 他穿着崭新的青袍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挑书箱、扛行李的仆役,一路穿街过市,径直来到县衙门口。 谢文面皮白净,下颌微扬,目光扫过县衙那略显斑驳的匾额和掉了漆的门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户房王司吏早已得了信,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谢县丞,一路辛苦!县尊大人正在二堂相候。” 谢文翻身下马,动作略显刻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有劳带路。” 王司吏腰弯得更低了些,连声道:“在,在,李大人这边请。” 谢文穿过略显空旷的前衙院落,步入二堂。 只见苏康并未在公座上端坐,而是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罗汉松的枝叶。他穿着半旧的常服,背影看着甚至有几分文弱。 谢文见状,有些诧异。 这位苏知县,似乎与他预想中能扳倒前任佐贰官的强势形象,不太吻合。 “县尊大人。” 王司吏上前一步,恭敬禀报,“谢县丞到了。” 苏康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将剪刀递给旁边的孙师爷,拍了拍手上的灰:“哦,到了?好,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在谢文身上一扫,笑容可掬,“果然是少年俊杰,一表人才。” 谢文拱了拱手,尽力让语气显得谦逊,但那点年轻人的傲气还是若有若无:“下官谢文,见过县尊。日后在大人麾下效力,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不必多礼,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苏康摆手,示意他进屋坐下,又吩咐王司吏,“去,让厨房备些酒菜,给谢县丞接风。” 两人落座,仆役就急忙上了茶。 谢文捧着茶杯,斟酌着开口:“下官初来乍到,对大兴县情不甚了解,不知如今县内政务,以何者为要?” 苏康吹着茶叶,语气轻松:“首要嘛,自然是抗旱救灾。前任……唉,留下些首尾,需得尽快理顺。” 他放下茶杯,看向谢文,话锋一转,“谢县丞初来,想必车马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熟悉下环境。具体事务,明日再议不迟。” 正说着,县尉李林甫和新任主簿周安、典吏赵方联袂前来拜见。 李林甫上任已有数月,而周安和赵方则都是本地胥吏提拔上来的,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进门便行大礼,异口同声齐呼:“卑职叩见县尊大人!谢大人栽培之恩!” 苏康和颜悦色地让他们起身:“起来说话。举荐你们,是看中你们熟悉本地情形,办事稳妥。往后用心当差,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 周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明鉴!卑职在刑房蹉跎多年,若非大人提拔,此生……此生无望!大人知遇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赵方也瓮声瓮气地表态:“赵方是个粗人,就认一个理,大人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好了好了,尽心办事即可。” 苏康温言勉励了几句。 看着周安、赵方那感激涕零、近乎誓死效忠的模样,谢文和李林甫心中不免有些异样,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接着,苏康便将谢文引见给李林甫、周安和赵方认识,四人之间,免不了又寒暄了一番。 苏康叫来了孙师爷作陪,六人凑成了一桌。 接风宴气氛还算融洽,苏康只谈风土人情,不问政事,谢文也乐得轻松,只是心里那点初来时的张扬,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 宴罢,王司吏引着谢文去往后衙官舍安置。 穿过一条回廊时,隐约听见两个衙役在角落里边洒扫边闲聊。 一个声音道:“……要说咱县尊大人,看着和气,手段可真厉害!你是没见那天晚上,梁县丞、马主簿、还有牛典吏,那叫一个……” 另一个赶紧打断:“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事儿能乱说?” 接着是压得更低的声音,“谁能想到啊,一晚上,三位老爷全栽了,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啧啧,咱们这位县太爷,深不可测啊!” 声音渐远,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但就这几句,已如冷水泼面,让谢文瞬间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梁县丞?马主簿?牛典吏?一晚上……全栽了? 谢文心里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原以为只是正常的人事更迭,没想到内情如此……酷烈。再联想到周安、赵方那感恩戴德的样子,以及苏康那始终温和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位看似文弱的苏知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自己那点新科进士的优越感,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 次日,例行升堂议事。 二堂内,苏康坐在上首,谢文、李林甫分坐左右,周安、赵方及六房司吏站立下首。 与昨日不同的是,谢文的眼神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傲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谨慎与恭敬。 苏康环视众人,开门见山:“诸位,如今衙门人事已定,首要之务,仍是抗旱救灾。周主簿,你先说说钱粮情况。” 周安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账册,条理清晰地汇报:“回大人,目前县仓存粮尚有八千石,已按大人吩咐,于四乡增设粥棚至五处,每日定量施粥。府衙拔下的第一批赈灾银五千两已入库,如何支用,请大人示下。” 苏康点头:“好。赈银首要用于以工代赈,雇佣民夫修缮水利,挖掘深井。此事关系民生根本,就由李县尉牵头,赵典吏辅助,可能胜任?” 李林甫立刻起身,抱拳应道:“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他此刻心里门清,这既是重任,也是考验。 赵方也大声道:“卑职定当全力辅助张大人,办好差事!” 苏康又看向谢文:“谢县丞,你心思缜密,文笔流畅,就负责巡查各乡,将灾情实况、赈济进度详实记录,定期呈报。同时,安抚乡绅,督促他们平抑粮价,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查明即刻来报。” 谢文也连忙起身,语气郑重:“下官明白,定当细致办理,不负大人重托。” 任务分派完毕,苏康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望我等以此共勉。如今大兴县百废待兴,百姓翘首以盼,正是我等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望诸位各司其职,若有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我这人,夜里睡得浅,衙门里有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楚。”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但都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好了,都去忙吧。” 苏康挥挥手。 众人行礼告退。 李林甫主动拉住赵方,边走边讨论起招募民夫的标准;谢文也客气地向周安请教起本地几位乡绅的脾性。 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苏康踱到窗边,再次望向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却明亮的光影。 孙师爷悄声道:“东翁,看来这位新县丞,昨夜是补了一课‘大兴县志·官场篇’啊。” 苏康微微一笑,伸手接住一缕从窗棂透下的阳光:“补了课就好。咱们大兴县这台戏,角儿总算到齐,锣鼓家伙也备好了。接下来,就看这场抗旱救灾的大戏,能不能唱得百姓安心,朝廷满意了。” 第333章 筹谋抗旱救灾 县衙大堂内,此前肃清贪腐的肃杀之气,已转化为一种焦灼而紧迫的氛围。 苏康,这位以铁腕手段重整官场秩序的新县令,正站在一幅精心绘制的大兴县地图前。地图上,干涸的河道如同皲裂的伤疤,无情地烙印在土地之上。 台下,汇聚了全县的乡老、里正以及脸上刻满风霜与忧虑的老农。 他们的目光复杂,既有对官府的天然畏惧,也有对持续旱灾的绝望,更深处,则藏着一丝被苏康此前雷霆手段所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苏康摒弃了所有官场俗套,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压过了堂下的窃窃私语:“诸位乡亲,今日召大家前来,只为一事:抗旱,活命!” 他霍然转身,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那些刺目的干涸标记上:“天不降甘霖,我等岂能坐以待毙?祈求虚无缥缈的老天,不如依靠我们自己的双手!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向地下要水,深掘水井!” 一位满脸沟壑的老农颤巍巍起身,声音带着无奈的沙哑:“青天大老爷,非是小民们懒惰不挖啊!实在是……这地下的水线越来越深,浅井已然无用,深井……耗费人力物力犹如无底洞,家家户户早已囊空如洗,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沉郁的附和,绝望的情绪如同阴云般再次汇聚。 苏康对此早有预料,他微微颔首,随即声音拔高,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乡亲们的难处,本官心如明镜!故此,县衙决意,此次掘井,一切开销,由府库承担!并实行‘以工代赈’之法,即日便可组织青壮,于各乡选定地点,挖掘深井!凡参与挖井者,除每日供给口粮、结算工钱外,每成功挖出一口涌泉之井,所有出力者,另有赏钱!” 他刚缴获的赃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县衙出钱?以工代赈?” “老爷,此话当真?府库……如今还有余力吗?”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质疑与希望在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激烈交锋。 苏康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朗声道:“那些蠹虫贪墨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正该用之于民!难道要留在库房里孵蛋不成?本官在此立下誓言,此次抗旱,大兴县衙必倾尽所有,与全县百姓同生共死!除了掘井,我们还要想办法,将远处河道里那点残存的命脉之水,引入干渴的田垄!”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能点燃人心的力量:“本官现在急需两类人才:一为精通水利、善于建造的能工巧匠;二为熟悉本县山川地理的向导!诸位乡亲,凡有荐才,或是有良策献上者,一经采用,县衙必不吝重赏!” 重赏与求生的双重驱动下,人群迅速沸腾起来。 很快,几位老农推举出村中善于堪舆寻水脉的“土专家”,也有人提及本县几位手艺不错的木匠、石匠。 苏康仔细听着,将有用的人才一一记下,随即果断下令,命新县尉李林甫和新典吏赵方全权负责组织挖井队,依据“土专家”们选定的地点,在全县范围内同时动工,开挖首批数十口深井,务求以最快速度缓解人畜饮水与部分农田的燃眉之急。 待众人领命,纷纷离去筹备后,大堂内稍显空阔。 苏康并未停歇,他步履匆匆回到二堂书房,铺开信纸,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他深知,挖井仅是治标之举,能解近渴,却难救眼前的大旱。 要彻底扭转大兴县靠天吃饭的致命困局,必须依靠更高效、更可持续的水利设施。 而他脑海中构思良久的“神器”——大型龙骨水车,以及更复杂的引水系统,非顶尖且绝对可靠的匠人不能实现。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选,便是鲁琦。 鲁琦并非寻常匠人,乃是苏康在武陵县为官时,一手发掘并倚重的技术骨干。 此人不仅技艺精湛,尤善创新,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思缜密,执行力极强,对苏康的理念往往能心领神会,并将其完美实现于实物。 在武陵时,他便协助苏康改造过官仓、修缮过水渠、建造过工坊、改进过各种武器,是经过事实考验的得力臂助。 信写毕,火漆封缄,苏康没有片刻犹豫,沉声唤道:“赵龙!” “属下在!” 一名身材精干、目光锐利的青年衙役应声而入,正是苏康近期考察后破格提拔的捕头赵龙。此人不仅身手不凡,更难得的是处事机敏,懂得变通,忠诚可靠。 苏康将信郑重递过:“你即刻挑选两名得力人手,带上足额盘缠与本官亲笔信,快马加鞭,赶往武陵县,务必要找到苏记集团的鲁琦师傅,亲手交予他。” 赵龙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肃然道:“大人放心,属下必亲手送达!” 苏康沉吟一瞬,特意叮嘱道:“见到鲁师傅,便说苏康在此遇大难处,需他鼎力相助。他若问起,可直言,我有能令其技艺得以极致施展,乃至福泽万民、名留青史的‘神器’,亟待他前来主持建造。他若应允,你等需一路小心护卫,确保鲁师傅及其家眷弟子安然抵达,不得有误!” “遵命!” 赵龙领命,雷厉风行,转身便去准备。 处理完请能工巧匠之事,苏康并未在衙内空等。 他深知,再完美的蓝图,也需要落地的监督与执行。 于是,他便换上便服,带着柳青、王刚、阿强和吉果,深入城外几处已动工的掘井点视察。 夏日炎炎,烈日如火,炙烤着干裂的土地。 工地上,号子声、镐锄撞击硬土的闷响交织。 得益于“以工代赈”,民夫们虽挥汗如雨,眼中却有了为生计拼搏的光。 达到现场,苏康制止了欲要通报的里正,悄然走到井边仔细观察。 他很快发现,民夫们仍沿用着效率低下且危险的原始协作方式。 苏康眉头微蹙,走上前示意众人暂停。 “诸位辛苦。” 他语气平和,“我看这取土上运,颇为耗费气力,且井下作业风险不小,可曾想过改进之法?” 一个浑身汗水泥污的壮汉喘着气回答:“老爷,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挖的,还能有啥法子?” 苏康微微一笑,捡起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诸位请看。我们可否在井口架设稳固的三脚木架,悬挂一个定滑轮?” 他边画边解释,“将运土绳索穿过此轮,井上之人拉拽,便能省力地将井下土石提上,无需全靠井下之人背负。同时,井下之人必须佩戴加固的藤盔,井壁需用木框层层支撑,以防坍塌,此乃保命之道……” 他将简易滑轮组的省力原理和安全生产的重要性,用最浅显的语言道出。 这些在现代属于基础的工程管理知识,在此刻的民夫和里正听来,却如同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看着地上的图示,回想往日艰辛,眼中纷纷露出茅塞顿开的惊奇与信服。 “妙啊!老爷这法子,真能省不少力气!” “井壁支撑好,确实安全多了!” …… 苏康趁热打铁,对负责此处掘井任务的里正严令道:“即刻按此法改造所有井架!安全重于泰山,进度次之,若因赶工而出人命,本官唯你是问!” 里正连忙躬身应下,看向苏康的目光已充满敬佩。 第334章 挑灯夜研 接下来的日子,苏康马不停蹄地奔走于各地。 他不仅巡视各井进度,指导改进,更亲自考察大兴县的主要河道与地势。 他运用穿越前所知的粗浅地理水文知识,结合本地经验,在心中勾勒更宏大的蓝图——何处可筑坝蓄水,何处可开渠引水,如何利用落差实现自流灌溉…… 他在县衙后院的静室内,绘制了大量草图:大型龙骨水车的传动结构、用于提升低处水位的翻车(筒车)、初步的渠道网络规划。 这些,都将是他与鲁琦会面后,需要深入探讨并付诸实践的核心。 十余日后,捷报频传。 在县衙有力组织和苏康的技术指导下,第一批深井相继涌出清泉! 甘冽的井水喷涌而出那一刻,如同希望的甘霖,滋润了整个大兴县的人心。 这些深井尽管对于广袤农田仍是杯水车薪,但它极大地提振了民心,让人们坚信,这位新县令是真有办法带领他们对抗天灾。 就在这片忙碌与渐起的希望中,捕头赵龙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四旬、面容坚毅、双手布满老茧却目光如电的汉子,正是苏康期盼已久的鲁琦。 更令苏康欣喜的是,鲁琦并非独身前来,还带来了他的弟弟鲁钰和四名核心工匠,俨然是一个技术过硬、配合默契的骨干团队。 “大人!” 鲁琦见到苏康,急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激动,“一接到您的信,属下便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收拾一应工具,带着得力人手前来报到!武陵之事已妥善交接,请大人尽管吩咐!” 苏康大喜,一把托住鲁琦的手臂:“鲁大哥,你可算来了!有你在此,我心安定大半,大兴百姓生机倍增!” 他直接拉着鲁琦步入那间堆满草图的静室,指着墙上最核心的大型水车设计图,目光炽热:“鲁师傅,请看此物!便是我信中提及,欲破此旱魃僵局的‘神器’——大型龙骨水车!若能建成,借助水流或人力、畜力,可日夜不息,将低处之水提至高处旱田!此乃根治水患之关键,其结构原理,我已大致勾勒……” 鲁琦凝神看图,初时略显疑惑,但随着苏康深入讲解其齿轮变速、链板循环提水的核心构想,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脸上迅速浮现出那种遇到极致技术挑战时的兴奋与痴迷。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着图纸上的关键节点,喃喃道:“妙!大人此思,堪称鬼斧神工!以循环链板带汲水,以齿轮增力变速……此物若成,必将翻天覆地!这已非寻常器具,乃是活民无数之功德重器!” “然其结构复杂,对木材强度、构件精度、整体稳定性要求极高,非鲁师傅你这般大匠亲自主持,我不能放心。” 苏康言辞恳切,“所需人手、物料,县衙全力保障!我们需要先造一个小样进行测试,改进完善后,便在沿河关键处,大规模建造!” 鲁琦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斩钉截铁地拱手道:“大人信重,鲁琦敢不效死力?此物必成!若不能将此‘神器’立于大兴河畔,浇灌万亩良田,鲁琦无颜再见大人!” 看着鲁琦那充满斗志与专业自信的背影,苏康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掘井的号子声依稀可闻,近处,县衙各司其职,运转有序。 深井的清泉已然涌出,能主持水利革新的核心骨干也已到位。 “大兴的根基,便从这水开始奠定吧。” 苏康心中默念,目光仿佛已穿越了眼前干燥的空气,看到了未来河渠纵横、水车辘辘、禾苗茁壮的丰收景象。 对抗天灾的战斗,终于从内部的刮骨疗毒,转向了外部的积极建设与技术创新,一个全新的、充满生机的局面,正在他这位穿越者步步为营的谋划与行动中,坚实而有力地展开。 …… 夜幕低垂,县衙二堂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苏康与鲁琦、鲁钰以及那四位工匠一起围在铺满图纸的桌案前,七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摇曳,影影绰绰。 “大人,您这‘龙骨水车’的构想,实在精妙!” 鲁琦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上关键的传动部位,眼中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以循环龙骨叶片带水而上,辅以大小齿轮变速,若以水力驱动,确可日夜不息。只是…… 这主轴与齿轮的咬合,对木材的硬度和韧性要求极高,寻常杉木、松木恐难胜任。” 苏康点头,这正是关键所在:“鲁大哥认为何种木材最佳?” “百年以上的硬质柞木或枣木为上选,不易变形,耐磨。” 鲁琦沉吟道,“再者,如此巨物,立于河中,水流的冲击力非同小可,其基座必须牢固。需用巨石垒砌或者用水泥浇筑,以铁箍加固,方能抵御洪水冲击。”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鲁琦身侧的鲁钰往前半步,双手抱拳补充道:“大人,兄长所言极是。只是晚辈昨日琢磨过水泥配比 —— 若要承受水车自重与水流冲击,水泥里需多掺些细砂与碎青石,养护时间也得从三日延到五日,不然容易开裂。” 他说着看向鲁琦,见兄长微微点头,又接着道,“还有基座的预埋件,得用特制的钢筋,生铁太脆,怕经不住常年震动。” 苏康闻言眼中一亮,抬手拍了拍鲁钰的肩:“鲁兄弟心思缜密,这点我倒没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来,明日让王叔赶往武陵,把钢筋和水泥都优先调给你们。” 在武陵,钢筋和水泥可都是现成的。 这时,四位工匠中一位满脸皱纹、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匠也上前一步,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大人,鲁师傅,小人有个疑问 —— 那龙骨叶片的榫卯咬合,若是做得太松,提水时会漏水;太紧了又转不动。咱们做模型的时候,是不是得先拿小块柞木试做几个样件,打磨着找最合适的间隙?” 另一位负责木工的工匠也附和道:“是啊大人!还有齿轮的齿牙,得用刨子细细修圆,不然转起来容易卡壳。咱们手头的刨刀不够锋利,能不能请县衙帮忙找个铁匠,赶制几把细齿刨刀?” 苏康听得连连点头,看向众人的目光愈发恳切:“诸位师傅说的都是实操关键,缺什么尽管提!刨刀、砂纸,甚至是帮忙打磨的杂役,我都让人协调到位。咱们不求快,但求第一架试验水车能顺顺利利转起来 —— 只要它能出水,大兴百姓就更有盼头!” “大人体恤匠人,小人等定当尽力!” 四位工匠齐齐躬身,其中一位年纪最轻的工匠还忍不住道,“小人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提水法子,要是真能成,咱们也算参与了一件大事!” “放心,一定能成!” 鲁琦拍了拍那工匠的肩膀,转头对苏康抱拳道,“大人,明日我们便去勘察河段,选定最佳位置,同时开始制作关键部件的模型。” “好!” 苏康果断拍板,“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出城,给诸位壮行!” 第335章 为水起争端 就在苏康与鲁琦等人挑灯夜战勾勒出水利宏图之后,另一条线上,县尉李林甫和典吏赵方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两人分工协作,不仅要协调各乡掘井的进度,处理因水源、地盘可能引发的纠纷,还要根据苏康提供的“滑轮组”和“井架加固”图纸,督促各工地改进施工方法。 效果是显着的,深井的出水和施工安全系数都得到了提升,民夫们对这位“苏青天”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林甫和赵方看着手中各乡各村报上来的进度文书,心中对苏康那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感到惊异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追随的决心。 而苏康的贴身丫鬟柳青,也并未闲着。 她虽不通水利工程,却心细如发。 看到苏康连日操劳,嘴角都起了燎泡,她便默默担起了照顾苏康起居的重任,同时,她也留意着县衙后院的一些琐事。 她发现,库房新拨来的两个负责打扫的仆役,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想靠近苏康的书房附近,眼神闪烁。 柳青不动声色,只是暗中加强了戒备,并寻了个由头,将其中一人调去了前院做杂役,另一人也被她明里暗里警告了一番,暂时安分下来。她知道,老爷整顿了官场,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新的心思浮动者,内宅的安稳,同样重要。 王刚则按照苏康的指令,次日凌晨,就急忙带上阿强和几个精明强干的衙役,快马加鞭赶往武陵,前去调运足够多的“武陵牌”钢筋和水泥,顺便将数十万斤土豆和数万斤稻种运过来。 至于安保的任务,苏康则交给了捕头赵龙来负责。 苏康并未让他仅仅护卫鲁琦,在鲁琦团队安全抵达后,苏康交给了赵龙一项秘密任务:暗中查访,看看大兴县内,是否还有隐匿的、与之前被查办的胥吏有牵连的势力,或者在抗旱过程中,是否有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欺压良善的现象。 赵龙领命,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换上便服,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开始在大兴县的市井乡间悄然游走。 收集木料等材料的事,苏康则交给了新主簿周安来完成。 大家各司其职。 数日后, 鲁琦的团队在清水河畔选定了地址,开始搭建工棚,制作水车模型。 巨大的木料被运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开始回荡在河岸。 这新奇的事物吸引了大量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有期待的,也有怀疑的。 “搞这么大动静,真能把河里的水弄到岸上田里去?” “听说苏老爷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说不定能成……” …… 与此同时,李林甫和赵方负责的深井工程也捷报频传,又有多口深井出水,极大地缓解了几个旱情最严重村落的饮水问题。 百姓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甚至有人自发地给县衙送来一些自家种的菜蔬(虽然因干旱也长得不好),以示心意。 民心正在一点点凝聚。 而赵龙的暗访,也初现端倪。 他回报苏康,发现县内几个原本颇有势力的地主,在抗旱初期确实有些小动作,或是想垄断井水,或是想低价收购濒临破产农户的土地。但在苏康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贪官,并强势推行“以工代赈”、县衙主导掘井之后,这些人的气焰被打压了下去,暂时偃旗息鼓。 但赵龙也提到,其中以城南李员外家最为可疑,他家似乎与邻县某些江湖人物有所往来,需要持续关注。 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这日,吉果急匆匆找到正在河边与鲁琦讨论水车基座问题的苏康,低声道:“大人,不好了!城西王家庄那边,因为争抢一口刚出水的深井,两个大姓的村民打起来了,李县尉已经带人赶去,但据说场面很混乱,还伤了人!” 苏康脸色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发生了——资源紧缺下的内耗。 “鲁大哥,此处你先盯着,按计划进行。” 苏康对鲁琦交代一句,立刻对身边的赵龙和吉果道,“点齐一队衙役,随我去王家庄!” “少爷,危险!” 柳青急忙道。 “越是危险,我越要去!” 苏康目光坚定,“若连这点纷争都平息不了,何谈抗旱救灾,何谈大兴根基?” 他深知,技术的难题可以靠鲁琦和他超越时代的智慧解决,但人心的纷争,必须由他这位主官亲自去面对、去化解。 赵龙这时已经点齐了十个衙役,个个腰挎铁链、手持木棍,见苏康过来,立刻拱手:“大人,都准备好了,随时能走。” 苏康颔首点头:“上车,越快越好!” 说罢,他便拉着柳青,一起坐上了马车,赵龙等人急忙骑马跟上。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城西跑,吉果坐在车夫位上,驾驭着马车,还时不时地回头汇报起来:“大人,刚才路过王家庄附近的陈家村,听村民说,那口井是三天前开始挖的,王家出了自家的自留地,李家则出了十个壮丁。本来两家约定好,井水一家一半,可今天早上井水出得比预想的少,王家就不让李家挑水了,李家人急了,抄起锄头就跟王家的人打起来了。” 苏康靠在车壁上,眉头拧成一团:“李林甫带了多少人去?” 吉果一边驾车,一边回应道:“李县尉只带了五个衙役,他原本以为只是小争执,没料到会闹这么大。刚才属下看到,李县尉和衙役们被村民围在中间,根本劝不住,还有个衙役的胳膊被木棍砸了,现在只能勉强护着伤者。” “缺水缺到这份上,之前谢文报的旱情还是轻了。” 苏康随即转向骑马跟在马车旁的赵龙,沉声道,“赵龙,过了前面的岔路口,你先去附近的医馆请个大夫,让他带上金疮药和夹板,直接去王家庄,伤者不能等。” 赵龙应了声 “好”,一甩马鞭,迅速策马冲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赶到了王家庄村口。 还没停稳,就听见里面传来叫骂声、哭喊声,夹杂着木棍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苏康跳下车,只见村口的空地上,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王家的人大多穿青色短褂,李家的人则扎着白色头巾,一眼就能分清。 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抱着胳膊蜷缩着,鲜血把他的粗布袖子都浸透了,旁边还有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儿啊!就为了一口水,要被人打死了啊!” 李林甫带着五个衙役,正拼命把人群往两边推。 一个衙役的官帽被打飞,头发散乱,另一只手还护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李林甫自己的官服也被扯破了袖子,脸上沾着泥,见苏康来了,立刻扯开嗓子喊:“大人!您可来了!” 苏康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麻:“都住手!本官在此,谁敢再动一下!”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混乱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第336章 排解争水纠纷 苏康的出现,瞬间镇住了场面。 王家的族长王老汉举着锄头,胳膊还在发抖,锄头尖上沾着几根杂草;李家的李婆子也不哭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苏康。 “李县尉,说说情况。” 苏康的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林甫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走过来:“大人,这口井是三天前挖的,当时王家出地,李家出人,两家约定好,井水一家一半。可今天早上井水出水量只有预期的一半,王老汉就不让李家人挑水了,说‘地是我家的,井就是我家的’,李婆子的儿子不乐意,就跟王家的人吵了起来,后来不知谁先动了手,就打起来了。” “王老汉,李县尉说的是真的?” 苏康看向王老汉,王老汉放下锄头,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虚:“是……是真的,可大人,我家有十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分一半水,根本不够喝啊!” “你家不够喝,我家就够喝了?” 李婆子突然站起来,指着王老汉的鼻子骂,“我家老三挖井时差点掉井里,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现在出水了,你就想独吞?没天理啊!” “谁独吞了!” 王老汉也急了,“地是我家的!我不让你们挑水,怎么了?” “都闭嘴!” 苏康喝了一声,两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口井旁边,井台上还放着两个木桶,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这口井的地契,王老汉,你带来了吗?” 王老汉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双手递过来:“大人,您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地是我家的。” 苏康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李林甫:“核对一下,是不是真的。” 李林甫看了片刻,点头:“大人,地契是真的,这口井的位置确实在王家的自留地里。” 李婆子一听,急得又要哭:“大人,可我们也出了力啊!不能因为地是他家的,就不让我们喝水啊!” 周围的李家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我们也出了力!” 苏康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又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 他把声音放缓了些,“缺水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整个大兴县的事。今天我在这里立个规矩:这口井的水,由县衙派两个衙役看管,按两家人口多少分水 —— 王家十五口人,每天分五桶水;李家十二口人,每天分四桶水,早上辰时、傍晚申时各分一次,谁也不许多抢。”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另外,三天内,我会让鲁师傅派人来王家庄,再选两个位置挖井,用滑轮组加快进度,保证每家每户都有水喝。要是有人再因为分水闹事,本官就按大兴县的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王老汉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走到苏康面前,弯腰作揖:“大人,您……您真的会给我们挖新井?” 苏康点头:“本官说话算话。不过王老汉,你得记住,大家都是大兴县的百姓,要互相帮衬着熬过旱灾,要是再内斗,受苦的还是自己人。” 李婆子也走过来,拉着旁边那个被砸伤胳膊的汉子,一起给苏康作揖:“大人,是我们糊涂,不该跟王家打架。谢谢您还想着给我们挖新井,我们以后再也不闹事了。” 这时,赵龙带着大夫赶来了,大夫背着个药箱,手里还提着个木盒。 苏康赶紧让开:“快,先给伤者治伤,医药费由县衙出。” 大夫点点头,立刻蹲下身,打开药箱给伤者处理伤口。 李林甫这时走过来,低声道:“大人,派两个衙役留在这里吧,负责看管水井,记录分水量,有情况也好及时汇报。” 苏康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让他们多留意两家的动静,别再出岔子。” 等大夫处理完伤者,苏康又叮嘱李林甫:“你再去村里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村民受了伤,要是有,也让大夫一并治了。另外,跟村里的族长说,明天让他们来县衙一趟,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下各村选‘水长’的事 —— 每个村选一个公正的人,负责协调用水,免得再出这样的事。” 李林甫拱手:“是,属下记住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康坐上马车,回头看了眼王家庄,村口的村民还站在那里,望着马车的方向。 柳青递过水囊:“大人,喝口水吧,刚才喊了那么久,嗓子肯定干了。” 苏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还给柳青,他的心里却没放松 —— 他知道,这只是抗旱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解决。 “赵龙。” 苏康掀开车帘,对站在外面的赵龙吩咐道,“明天你再派人去查查其他有新井的村子,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矛盾,提前化解,别等闹起来再处理。” 赵龙应了声 “是”,连忙退到一旁。 吉果扬鞭策马,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轱辘地往县衙走,夕阳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通往希望的路。 翌日,天刚亮,县衙大堂内,数十个村族长早早候着,面带忐忑。 苏康一进门,喧闹立止。 他刚坐定,便开门见山道:“今日议‘水’—— 王家庄抢水斗殴之事,伤了乡情,误了抗旱。” 前排李太公拄杖起身:“我家庄子也因缺水起过争执,实在没法子!” “故要设‘水长’。” 苏康拿起桌面上的“水长”木牌,环顾一周道:“专管用水调配、水井维护,先由水长调解纠纷,再报县衙。” 陈二郎皱眉道:“选偏心的咋办?” 苏康急忙挥手让吉果分发职责纸片:“按人口田亩分水记账、巡查水井、公平调解,且由村民公选有威望者担任。” 王老汉面露愧疚:“昨日是我糊涂!可水长咋选?” “百姓每家一票,选公正懂农事的。” 苏康立即补充道,“县衙发木牌认职,每月派赵龙、李林甫巡查,徇私者严惩,百姓亦可举报。”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李太公笑道:“我村李老实仗义,选他准行!” 陈二郎、王老汉也纷纷报出村里合适人选,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另有一事。” 选举完毕,苏康环视了大伙一眼,压了压手,“水长还得配合鲁师傅团队,等水车成了修渠道,你们统计田亩报县衙,保证旱田都能浇上水。” “真能通到各村?” 张老栓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本官已经派人前去调运钢筋水泥,必能成。” 苏康语气坚定,说得胸有成竹。 日头渐高,族长们攥着纸片起身作揖:“请大人放心!必选好水长,不再闹事!” 族长们走后,李林甫立刻进来禀报:“十七口深井出水了,有水长在,该不会再出乱子。” “这只是开始。” 苏康拿起水车图纸,“等水车、渠道成了,才真能斗旱魃。” 赵龙随后快步进来:“大人,城南李员外家有邻县江湖之人频繁出入。” 苏康眉头微蹙:“先盯着,别打草惊蛇。抗旱和选水长要紧。” 第337章 匠心筑基 大兴县城外的河道边,天刚亮就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号子声嗷嗷叫着往天上窜:“嘿哟!抬木头哟!脚踩稳哟!” 锯木头声“刺啦刺啦”没个完,铁锤砸在木头上“哐哐”的,混着鲁琦那大嗓门:“小三!那榫头再给我削掉一丁点!差这点就卡不进去了!” 工地上,大伙儿都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滚,掉地上“啪嗒”一下,就是个湿印子。 鲁琦套着件沾满木头屑子的短褂,眼睛熬得红红的,嗓子也哑了,可还在各个工匠堆里来回窜。 他刚走到锯木头那摊儿,就听见“啊呀”一声 —— 小李一个没留神,手指头让锯条给划了道口子,血立马就涌了出来,滴在木头上了。 “别慌!” 鲁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一把按住小李的伤口,“先摁住了!” 苏康正好拿着图纸过来,一看这情形,马上扭头喊吉果:“快!骑马回县衙,把金疮药和干净纱布拿来!” 小李疼得脑门子冒汗,嘴里还硬撑着:“鲁师傅,苏大人,不碍事,就破点皮,活儿耽误不了。” 鲁琦把眼一瞪:“啥叫耽误不了?手都这样了还咋锯木头?老实待着,等药来了包好了再说!” 苏康蹲下身,看了看伤口:“往后锯木头,左手离锯条远着点,别图快。安全最要紧,活儿啥时候都能补上。” 小李点点头,心里头感到很热乎。他以前在别的工地上,受了伤能给块破布条自己缠上就不错了,哪像现在,又是上药又是大人亲自过问的。 等吉果骑着马把药拿来,鲁琦亲手给小李清洗、上药、包扎,利索得很。 苏康则拿起小李没锯完的那块木头,试着锯了两下,然后对旁边看着的工匠们说:“大伙儿瞧好了,顺着这木纹走,手腕子别使蛮劲,这样又快又省力,还不容易伤着手。” 工匠们都凑过来看,锯木头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听着比刚才稳当多了。 处理完这边,鲁琦揉了揉后腰,又赶紧往做轮毂的那边去。 那水车的轮毂得做个三丈宽的大圆环,要用好几块硬木拼起来,靠榫卯卡住。 几个老木匠正对着木头疙瘩发愁呢,里头一个叫李老严的,拧着眉头说:“鲁师傅,邪了门了,这几块木头咋拼都差那么一丁点,量了好几遍,就是对不齐缝儿。” 鲁琦没急着说话,蹲下去,拿了根麻绳仔细绕着木头量了一圈,又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圆,比划着说:“左边这块往右挪半寸,右边这块往下压三分。忘了?上次拼小轮子的时候就得找它的重心,这大轮子更得找准喽,差一点儿都不行。” 他指挥着工匠们调整位置,自己干脆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圆环的边儿,时不时伸手比划一下:“再往左来一点!对喽!稳住!再往下压点儿……好了!” 这么来回调弄了小半天,鲁琦让人再用麻绳一量,嘿,严丝合缝,正好!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腰都有点僵了。 李老严赶紧把水壶递过来:“鲁师傅,快喝口水缓缓。” 鲁琦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摆摆手:“缓啥?叶片的角度还没定死呢,苏大人那边还等着信儿。” 俩人刚走到沙盘边上,就看见苏康正蹲在那儿,拿个小棍子在沙子上画水流的道道。 “鲁大哥,你来得正好。” 苏康抬起头,用小棍子指着沙盘,“叶片的角度咱再掂量掂量,我刚才琢磨,万一到了天旱水小的时候,角度要是太缓了,会不会带不动这大家伙?” 鲁琦一听,也不多话,随手抓了把沙子堆成个小坡,倒了点水模拟水流,又捡了片结实的树叶当叶片放在水流下面。 “这样……你看,叶片先照着三十度角做,水冲过来,是不是正好能卡住、带起来?要是往后水真的小了,咱们还能再把叶片调陡点,总归能让水用上劲儿。” 苏康眼睛盯着水流冲过树叶,看着它被带动,点了点头:“成!就照鲁大哥说的这个底子来!那水斗呢?我想着用竹子编,又轻便又能盛水,就是这大小得拿准了,太大了转起来沉,太小了装水少,不顶用。” 鲁琦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中不?我这就让编竹器的师傅弄几个样儿出来,明儿个就能拿来试试。” “好!那咱们就抓紧!” 苏康一拍大腿,定了下来。 这边工匠们忙着手里的精细木工活,那边河岸上更是干得热火朝天。 好几百号青壮劳力,抡着锄头刨坝基,铁锹铲起的土块“唰唰”往竹筐里装,俩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土筐就往岸上跑,脚下跟生了风一样。 “王大哥,咱歇会儿行不?我这胳膊都酸得不是自己的了,锄头都快抡不动了!” 一个年轻小伙拄着锄头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工头王大哥自己也一头汗,他抹了把脸,瞅了瞅河里,流水潺潺。 “歇啥?” 他拍了拍小伙的肩膀,“想想,等这大坝修起来,河里的水就能流到咱家地里!今年,咱们的庄稼就有指望了!你家里娃不是整天嚷着要吃新米粥吗?再咬咬牙,加把劲,就能让娃吃上了!” 小伙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腰板也挺直了:“对!为了娃,再干俩时辰也行!俺还能行!” 旁边的人听了都哈哈笑,干活的劲儿头更足了,号子声喊得比刚才还响。 正干得起劲,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车马声。抬眼一瞧,好家伙,一溜望不到头的马车队,卷着尘土就过来了。 王刚骑马跑在最前头,扯开嗓子喊:“少爷!水泥和钢筋都运来了!头一批全在这儿了!” 这一嗓子,把工地上好多人都吸引过来了,好奇地围着看。 几个衙役从车上搬下几个麻袋,打开一个口——里头是灰扑扑的粉末,细得跟面粉差不多;另一边,则是一捆捆黑亮黑亮的铁条子,有人上手一拿,沉甸甸、硬邦邦的。 “这是啥东西?灰不溜秋的,能当石头使?” 一个老农凑过来,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那黑的是铁吧?这么好的铁料,不拿去打家伙事,要埋土里?这……这也太糟践了吧!” 一个打过铁的工匠看着那些钢筋,心疼得直咂嘴。 “苏大人……别是让人给糊弄了吧?这东西看着跟泥巴没啥两样,真能拿来修坝?” 人群里议论纷纷,信的少的,疑的多。 苏康看着大伙儿的反应,笑了笑,也没多解释,直接叫人抬过来一个事先做好的木头模子——方方正正的,能装下两桶料;又让两个工匠在模子里搭好钢筋架子,横竖交错,绑得结结实实。 “大伙儿看好了。” 苏康拿起铁锹,把水泥、沙子、小石子按比例混在一起,加了水,用木棍搅和成黏糊糊的一团,“这东西,叫混凝土。现在把它灌进这个带着铁架子的模子里,等它干透了,你们再看它是个啥成色。” 有人凑近闻了闻:“没啥味儿啊,跟和了沙子的泥巴差不多。” 苏康还是笑:“别急,等着看。三天后,咱们把这模子拆开,保准吓你们一跳。” 有个老石匠一直蹲在旁边瞅着,他伸手摸了摸那湿混凝土,又敲了敲那钢筋架子,嘀咕道:“这铁架子是真结实……要是这‘泥巴’真能变得跟石头一样硬,那修起来的坝,怕是比咱们凿的石头还抗冲呢!” 接下来的三天,天公作美,大太阳暴晒着。 工地上的人路过那个放着混凝土模子的地方,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有人还会偷偷用手摸一下,感觉它一点点变硬。 到了第三天头上,拆模的时候到了。 几乎整个工地的人都围了过来,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赵龙第一个上前,拿着家伙,小心地把木模的卡子撬开,拆下第一块板——一块灰白色、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东西露了出来,表面光溜溜的,比普通青石还平整。 赵龙伸手敲了敲,“咚咚”响,声音清脆,跟敲好石头一样。 他又使劲掰了掰,那混凝土块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俺的个亲娘!真……真变成石头了!” 赵龙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手在那硬邦邦的混凝土块上摸了又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旁边的老石匠赶紧挤过来,拿出小锤子这儿敲敲,那儿敲敲,听着那实诚的声音,眉毛一扬,大声说:“好家伙!这硬度,比俺们一锤一凿打出来的青石还硬实!你们看这面,多平!盖房子连打磨的功夫都省了!” “神了!苏大人真神了!这东西太管用了!” “有这好东西,修大坝还怕啥洪水!以后盖房铺路都能用啊!” “再也不用全指着开山放炮取石头了,省多少事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欢呼声响成一片,之前的怀疑全没了,只剩下兴奋和期待。 那老石匠走到苏康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有点哑:“苏大人,俺干了四十多年石匠,没见识过这么神的好材料!有这东西,咱们这水车、这大坝,只要地基打牢靠,能用几辈子!” 旁边的鲁琦、鲁钰这些从武陵就跟来的人,看着这场面,互相笑了笑,没啥太大反应,连吉果、阿强、柳青和王刚这些人,也都一脸的平静。 这情景,他们在武陵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他们对苏康,那是一百个放心。 苏康笑着对大伙儿说:“既然大家都瞧见了,这东西确实好用,那咱们就更没得说了!甩开膀子干!先把大坝的根基打牢实,再把这大水车稳稳当当地立起来,争取早点让咱们大兴县的地都喝上水,让老少爷们早点得实惠!” 第338章 水轮飞转润苍生 混凝土试成了,给整个工地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伙儿心里最后那点嘀咕也没了,干起活来劲儿头十足。 照着苏康的安排,工程进度嗖嗖地往前赶。 民夫们先在选好的地方挖好深沟,用最早一批干透的混凝土垫底,弄得牢牢的。 接着,工匠们把绑好的钢筋架子像搭笼子一样放进去。 然后,大伙儿把从河里捞出来的大块石头填进架子里面,当作坝芯。 最后,工匠们在石头外面支起厚木板当盒子,把和好的混凝土一桶桶倒进去。 民夫们拿着长铁钎子,不停地插捣、夯实,把气泡都赶出去,弄得瓷实实的,最后再用抹子把表面抹得平平整整。 整个工地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小心点儿!混凝土别洒喽!这可是宝贝!” “这边木板支牢靠点!对,用木头楔子砸紧!别漏了浆,难看!” “这儿!这儿再抹平点!别鼓个包,回头影响安水车!”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连喘口气都嫌耽误功夫。 有一回,天阴了,掉了几滴雨点子,大家慌得不行,不用谁招呼,立马找来油布,七手八脚把还没干透的混凝土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把这宝贝材料给淋坏了。 另一边,水车的各个部件在鲁琦的张罗下,也一个个从图样变成了实物。 那大轮毂已经拼好了,立在河岸边,比两个高个子叠起来还猛,看着就唬人。 一片片做好的叶片,被工匠们用铁件和榫卯,一排排钉在轮毂上,远远看去,跟个大风车似的。一个个竹编的水斗,匀溜地挂在轮子边边上,就等着转起来舀水了。 “这……这么大个家伙,真能自己个儿转起来?” 一个新来的民夫,绕着水车部件转了好几圈,满脸不信邪,想伸手推一把试试,被县丞谢文赶紧拦住了。 “别动!” 谢文一脸严肃,“这都是鲁师傅带着大伙儿一点点磨出来的,金贵着呢,碰坏了哪儿都得费大劲重修!” 他看着对方那怀疑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把心放肚子里!肯定能转!苏大人和鲁师傅带着我们算了又算,试了又试,错不了!” 忙活了几天,拦河坝总算先修好了。 坝不算高,也就一人多高,可愣是把河水憋高了好几尺,上游聚了个小水潭,看着有点水灵劲儿了。 排水道也已经搞好了! 接下来,就是最要紧、也最悬心的活儿,在排水道基座上安装大水车。 要把这好几百斤重的大轮毂吊到水泥基座上,可是个玩命的活儿。 全靠着架在高处的滑轮组,还有几十号壮汉子一起喊着号子拉绳子,才能慢慢挪过去。 “一二!起——!” 号子声再次响起来,这回听着格外用力。 粗绳子绷得紧紧的,滑轮“嘎吱嘎吱”地直叫唤。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壮汉,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脚下踩着点子,一步一步往后挪。 “一二!走——!” 大轮毂慢慢离了地,在半空里直晃悠。 突然,一个汉子脚底下的土一软,打了个趔趄,他抓着的那根绳子猛地一松,轮毂眼看着就往一边歪过去! 人群里顿时引起一片惊叫! “小心!撑住!!” 旁边俩人反应快,立马扔下自己的绳子,冲过去一把架住那汉子,同时用肩膀死死顶住了要滑脱的绳索,终究还是稳住了。 “脚底下踩实了!这玩意儿要是砸下来,腿都得砸断喽!” 站在高高基座上的鲁琦,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他声音还得稳住,大声指挥着:“左边!左边再加把劲!把轮子抬高点儿!对准下面那个轴!对,慢点,别歪!好!稳住!” 苏康也在不远处紧盯着,手心里全是汗——这要是有个闪失,轮毂摔了或者轴坏了,那前面将近一个月的辛苦,花的那么多钱,可就全打水漂了。 费了老鼻子劲,花了差不多一上午,那死沉死沉的轮毂总算安安生生地落到了基座的轴承上,卡得正正好。 鲁琦赶紧带人上去,用大木楔子和铁家伙从四面八方把它固定死。 后面安装叶片和水斗就顺当多了。 当最后一片叶片钉牢,最后一个水斗挂好,太阳都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鲁琦顾不上累,绕着立起来的水车转了三圈,爬上爬下,用手把每个关键的榫卯接头都摸了一遍,又用力晃了晃那大轴,确认哪儿都结实,没一点松垮,这才朝着坝顶上的苏康,使劲挥了挥手,咧开嘴笑了。 苏康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朝着守在放水口那边的民夫们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开闸!放水——!” 早就等在那儿的民夫们,听到号令,立刻扛起大撬棍,使劲撬堵在引水渠口的沙袋。 那沙袋压得太实了,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哗啦”一声响,憋在上游小水潭里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顺着挖好的水渠直冲下来,形成一股急流,狠狠地撞在水车下面的叶片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了水车。 “动了!动了!它动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第一个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刚开始,那大水车像个刚睡醒的憨憨,发出“嘎……吱……嘎……吱……”的笨重声音,慢吞吞地、试探性地晃悠了一下,好像还在跟水流和自己个儿的沉劲儿较劲。 紧接着,水流越来越冲,劲儿越来越大。 轮轴那“嘎吱”声变得顺溜起来,连着响了,大水车开始明显地、一圈接着一圈地转起来了,而且越转越快! 水车呼呼地转着,挂在边上的竹水斗,一个接一个扎进下面的水流里,装满清澈的河水,随着水车升到最高点,然后,“哗啦”一下,把水精准地倒进接好的木头水槽里。 那清水就顺着水槽,欢实地朝着远处那些旱得裂了口子的田地流去。 河水流过的地方,干硬的土块“滋滋”响着,立马变得湿润,颜色也深了。 “成了!水来了!水真来了!” “俺的地!俺的地有救啦!今年能种庄稼了!” “苏大人!鲁师傅!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你们是俺大兴的恩人!俺给你们磕头了!” …… 岸上的人全都乐疯了,憋了太久的欢喜和盼头,一下子全爆发出来。 有人高兴得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扑通”跪在地上,朝着苏康和鲁琦的方向,“咚咚”磕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更多的人是跟着水流跑,想亲眼看着这救命水淌进自家田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跌跌撞撞跑到水渠边,不管不顾地趴下身子,用两只颤抖的手捧起一捧刚流过来的河水,猛地喝了一大口,接着又哭又笑,带着哭腔喊:“甜!这水……这水真甜呐!” 鲁琦仰头看着那在晚霞里头平稳转动、不停提水浇田的巨型水车,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和人们的欢呼声,这个正当壮年的硬汉子,也忍不住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喉咙发紧,低声嘟囔着:“成了……真成了!这劲儿,没白使……” 苏康站在结实的大坝上,看着那白花花的水流像血脉一样,不停地流向远方干渴的土地,感受着带着湿气的风吹在脸上,心里头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高兴和踏实。 他知道,这不是到头了,而是个好开头——大兴县这干巴巴的苦日子,就要跟着这转个不停的水车轮子,一点点转走了;这地方和住在这儿的人,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 第339章 免费的粮种 水车转起来的第二天,王家庄的王二就挑着水桶去河边了。 水流顺着渠道流进自家地里,干裂的土块被泡软,散出股泥土的腥气 —— 这味道,王二有大半年没闻过了。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土块一捏就碎,变成细细的粉末。 “活了!地总算活了!” 王二笑着,眼睛都湿了 —— 大半年大旱,他眼睁睁看着地里的庄稼枯死,差点没挺过来。 可没高兴多久,他就皱起了眉,奈何家里的粮种早就吃完了。 去年的粮种,先是省着吃,后来不够了,就跟邻居借,现在借都没地方借。就算地里有水,没种子也种不了! 王二坐在田埂上,看着碧波荡漾的渠道水,唉声叹气。 跟他一样愁的人可不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农户凑在一起,手里拿着锄头,却没心思下地。 “有水了又咋样?没种子,还是白搭。” 王老三蹲在地上,拿根棍子戳着地,“去年的粮种都吃了,去哪找新的?” “镇上的粮行倒是有种子,可那价钱,比金子还贵!俺们哪买得起?” 王老四叹了口气,“要是能有种子,今年就能有收成了,也不用再饿肚子。” “听说苏大人有办法,要不咱们去县衙问问?” 有人小声嘀咕道。 “能行吗?苏大人已经帮咱们建了水车,还能管种子的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没主意,只能干着急。 这话传到苏康耳朵里时,他正在水车旁,看着水流淌进地里。 鲁琦走过来,递过水壶:“苏大人,刚听见百姓们说缺种子,咋办?” 苏康喝了口水,笑了笑:“早准备好了,王刚十多天前就去武陵调种子了,这两天应该就到。我之前让他跟阎武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准备高产的土豆种和占城稻种,肯定够百姓们用。” 鲁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是您想得周到!俺就说,您肯定不会忘了这事。” 果然,第三天早上,天边刚泛白,县衙大门前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王刚骑着马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上百辆马车,浩浩荡荡,车上装着大筐,用布盖着。 “苏大人!粮种运来了!” 王刚跳下马,跑得满头大汗,“路上没耽误,都是好种!” 苏康赶紧让人把布掀开 —— 筐里的土豆种块,个个带着芽眼,黄澄澄的;稻种颗粒饱满,金灿灿的,看着就精神。 “好!太好了!” 苏康拍了拍手,“赵龙,你派人去各村通知一声,就说县衙发放免费粮种,让大家到县城广场领,按家里的田亩和人口分,不准多领,也不准冒领。” 赵龙应了声“好”,急忙跑去找了十几个衙役,骑上快马就往各村跑。 消息一传开,百姓们都往县城跑。 没一会儿,广场上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叽叽喳喳跟赶集似的。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半大的小子,都围着放粮种的筐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苏康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 这是他让铁匠特制的,声音能传得远。 “乡亲们!安静点!听本官说!” 广场上慢慢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苏康。 “水来了,地活了,咱得种庄稼才能有收成!” 苏康举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县衙从武陵调了粮种,今天免费发给大家!有两种 —— 一种是土豆种,一种是占城稻种。” 他拿起一个土豆种块,举得高高的:“这叫土豆,也叫洋芋,耐旱得很,就算天再旱,只要有点水就能长。而且产量高,亩产能有千斤以上!三四个月就能收获,快得很!”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栽种的时候,要记得把这么一个土豆按芽眼分为多块来种,不可把整个埋到土里!” “亩产千斤?”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张老三挤到前面,大声问道:“苏大人,您说的是真的?俺种了一辈子地,最多一亩收两百斤麦,这土豆真能收千斤?” 苏康点点头,从筐里拿出个最大的土豆:“大家看,这土豆种块,每个都带芽眼,种下去就能长。俺不骗你们,种了你们就知道。” 有个老婆婆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拉着苏康的衣角:“大人,俺家就一亩地,能领多少种?俺老婆子眼神不好,怕种不好。” 苏康扶着老婆婆:“大娘,您别担心。按田亩分,一亩地领十斤土豆种,五斤稻种。种不好没关系,俺会派人去地里教你们,保证让你们种活。” 老婆婆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俺家娃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苏康又拿起一把稻种,扬了扬:“这是改良的占城稻种,比咱们平常种的旱稻耐旱,产量也高一半以上。虽然要水,但咱们现在有水车,渠道通到地里,不怕浇不上。种出来的米,又香又糯,好吃得很!”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还有件事,大家听好了——今天领了种,秋收之后,你们按原价还粮或者还钱就行,不用给利息。要是天不好,没收成,就不用还!俺苏康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苏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谢谢大人!俺们有救了!” “大人,俺给您磕头了!” …… 人群里响起了掌声,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苏康赶紧让人扶起来:“乡亲们,不用磕头!只要咱们一起努力,今年肯定能有好收成!” 接下来就开始发放粮种。 苏康让各村的里正负责登记,拿着册子,按每家的田亩和人口算数量。 “张三,家里两亩地,三口人,领二十斤土豆种,十斤稻种!” “李四,一亩半地,两口人,领十五斤土豆种,七斤稻种!” 里正们喊着名字,百姓们排着队,一个个领粮种,脸上都带着笑。 有个汉子想往队伍前面插,还想多领点,被里正拦住了:“王六,按规矩来!你家就一亩地,领十斤土豆种、五斤稻种就行,多领了别人咋办?” 王六脸一红,退了回去:“俺就是想多领点,多种点,给娃多存点粮……” 苏康走过去,拍了拍王六的肩:“兄弟,别急。要是后面粮种有剩,会按田亩再补。现在得让大家都有份,不能只顾自己,你说对不?” 王六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人说得对,俺听您的,按规矩领。” 粮种发了一上午,才发完。 百姓们捧着种子,小心翼翼的 —— 有的用布包着,有的揣在怀里,有的用竹篮装着,跟捧着宝贝似的。 张老三领了二十斤土豆种,揣在怀里,走路都不敢快,生怕碰坏了芽眼。 苏康也没歇着,发完土豆种和稻种后,他便让赵龙将各个村落的里正们都召集过来,手把手教会他们如何将土豆分芽如何播种,然后才叮嘱他们回去后要照此教会村民们使用。 每亩地才有十斤土豆种,根本就不够种,若不把芽眼分开来种,那可就浪费田地了! 里正们学好后,这才高高兴兴地返回了自己的村落,连夜召集村民们开会,将苏康所教的土豆种植方法悉数传授给他们,保证种有所获。 太阳快落山时,苏康才返回县衙歇息。 第340章 形势喜人 过了一个多月,大兴县的地里彻底变了样。 土豆苗长得绿油油的,半尺多高,叶子肥嘟嘟的,开着白色或紫色的小花,一眼望过去,跟铺了层绿毯子似的,风一吹,花儿晃来晃去,好看得很。 旱稻也长得挺拔,一尺多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精神。 王家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再也听不到叹气声了。 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看着地里的庄稼,笑着聊天。 “你看这土豆苗,长得多好,叶子都油亮油亮的,今年肯定能收不少。” 王大风爷爷抽了口烟,吐了个烟圈,“以前哪见过这么好的苗?多亏了苏大人,又给咱建水车,又给咱发种子。” “可不是嘛!” 王二爷爷点点头,“还有那水泥坝,结实得很,就算下大雨也不怕冲垮。俺昨天去河边看,水车还转着呢,渠道里的水一直流,地里从来不缺水。” “俺家娃昨天还说,等秋收了,要吃土豆炖肉,还要吃白米饭。” 王青奶奶笑着说,眼睛里满是期待,“以前哪敢想这些?能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全县的各个村落,也是如此,都看到了希望。 百姓的心定了,干活也有劲头。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扛着锄头去地里除草;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还有人提着水桶去浇水。 街头巷尾,能听到有人哼着小调。 以前哼的都是苦情歌,现在哼的都是欢快的曲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传得老远,手里还拿着刚摘的野果子,你追我赶的。 苏康趁这时候,又开始忙别的:修缮道路和桥梁。 之前的路,好多地方都坑坑洼洼的,下雨就成了泥坑,马车都不好走;有的桥年久失修,木板都烂了,过人都危险。 苏康让人把追回的赃款拿出来,招募工匠和民夫,还是按“以工代赈”的规矩,管饭还给钱,百姓们都愿意来。 工地刚开工,就有城里的百姓提着水桶、拿着馒头过来。 张奶奶端着一筐馒头,递给工匠们:“官爷们,吃个馒头垫垫肚子,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工匠们接过馒头,赶紧道谢:“谢谢大娘!您太客气了。” 张奶奶笑着说:“应该的!苏大人为俺们做了这么多,俺们做点小事算啥?你们修好了路,俺们出门也方便。” 苏康正好路过,看见这场景,心里暖暖的。 他走过去,跟张奶奶聊了两句:“大娘,您别这么辛苦,以后不用送馒头了,工地上管饭的。” 张奶奶摆摆手:“不辛苦!俺在家也没事,蒸点馒头给大家吃,心里高兴。” 苏康拿她没有办法,也只好随着她去折腾。 王刚负责监督工程,每天在工地上转得脚不沾地,哪段路铺了多少碎石、哪处桥基夯得实不实,他都门儿清。毕竟在武陵监工修水泥路那会儿,他早把水泥的性子摸透了。 这天刚转到村西头的路段,就见工匠们围着一片烂泥地犯愁。 铁锹插进去能没到锹柄,昨儿刚填的土,一场小雨下来又塌成了泥潭,连拉材料的马车都陷在这儿动弹不得。 “王头,这路没法修啊!” 一个工匠拽着陷在泥里的马车缰绳,急得满头汗,“底下全是稀泥,填多少土都没用!” 另一个从武陵过来的老工匠也皱着眉:“咱们有水泥,可这烂泥地咋用啊?武陵那路底下没这么多水,这儿一挖全是泥浆!” 王刚没急着说话,蹲下来扒开表面的稀泥,手指戳了戳底下的硬土层,又往不远处的河沟瞥了一眼。 这场景他在武陵见着过,当时是处理一处低洼路段,苏康教的法子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得根据这儿的情况调调。 “慌啥!” 王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在路两边挖两条深排水沟,把烂泥里的水引到河沟里去,再把表层的稀泥全清走,露出硬土底子。” 他指着旁边堆着的碎石和水泥袋,接着说:“硬土上先铺一层厚碎石,用夯机砸实了,再浇一层混凝土,比武陵那会儿铺的再厚半寸,水泥比例也稍微加一点,保准比青石板还结实!” 工匠们一听,赶紧动起来。 有的挖排水沟,浑浊的泥水“哗哗”顺着沟往河沟流;有的清稀泥,用筐子一趟趟往外运;还有的按比例拌混凝土,铁锹“哗啦哗啦”搅得匀匀的。 王刚在旁边盯着,时不时上手指导:“碎石铺得再匀点,别留空隙!”、“混凝土浇的时候慢着点,别让气泡裹进去!” 过了几天,混凝土彻底干透了。 正好赶上一场中雨,王刚特意绕到这段路查看,只见路面光溜溜的,雨水顺着排水沟流得干干净净,别说陷脚了,连点裂缝都没有。拉材料的马车从上面驶过,轮子“轱辘”响,稳得很。 “王头,您这手艺绝了!” 之前急得冒汗的老工匠凑过来,竖着了大拇指,“这路比武陵那水泥路还结实!” 王刚笑了笑,眼底带着点得意:“可不是吹的,在武陵监工那会儿,苏大人就教过咋用水泥对付这种烂泥地,今儿不过是按老法子调了调。这水泥啊,只要用对了,啥烂路都能修好!” 县衙里的事也顺了。 周安这个主簿,天天抱着册子忙,一会儿算粮种的账,一会儿算修路的钱,有时候忙到半夜,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康路过他的房,看见灯还亮着,就敲门进去:“周主簿,这么晚了还不睡?册子明天再算也不迟。” 周安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大人,这册子得赶紧算完,明天还要报给您看,不能耽误事。您放心,俺马上就好,再算两页就行。” 苏康走过去,拿起册子翻了翻,发现上面记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苏康说,“要是忙不过来,就找两个小吏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周安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俺能行!能跟着大人做事,俺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累。以前在县衙,哪有这么顺心的日子?现在好了,官吏不贪,百姓听话,俺干活也有劲头。” 第341章 周边风波起 鲁琦团队在确保现有水车渠系运转良好的同时,加紧制造和分发小型提水工具。 这些简易的“手摇翻车”和“桔槔”虽然效率不如大型水车,但极大地缓解了边缘地块的灌溉难题,赢得了农户们的交口称赞。 然而,邻县的压力与日俱增。 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波澜正在酝酿。 首先,大兴县水利建设的显着成效和迅速恢复的生机,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周边仍在旱灾中煎熬的邻县的注意。 尤其是与大兴接壤、旱情同样严重的平安县和邻近几个县。 开始有零星的邻县百姓偷偷越境,到大兴的河边取水,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摩擦。 如何处理与邻县的关系,是紧闭门户,还是有限度地援助,成了苏康需要权衡的问题。 他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大兴的独善其身可能引来嫉妒甚至敌视。 其次,大兴县的喜人变化,也逐渐传到了京城乃至朝廷的耳中。 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灾情严重的小县,在新任县令到任后短短时间内,不仅内部肃清,还能大规模兴修水利、有效抗旱,这无疑是一份耀眼的政绩。 这既可能引来上官的赏识和提拔,也可能招致同僚的嫉妒和排挤,甚至可能触动某些更高层级官员的利益网络,尤其是那个贼心不死的二皇子赵天睿,估计会更加嫉恨于他。 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或许会比地方豪强更难应付。 这一日,苏康正在与鲁琦、王刚商议如何将灌溉渠系向更偏远的山区延伸的技术和人力问题,赵龙带来了两个消息。 “大人,据可靠消息,平安县钱县令,近日可能会以‘考察水利’为名,来访我县。” 赵龙禀报道。 苏康眉头微挑,平安县令? 他记得这位钱县令是个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平庸之辈,在武陵时并无太多建树,此时来访,目的恐怕不单纯。 “另一件事,”赵龙继续道,“京城方面有风声传出,似乎有御史注意到了我县的情况,可能会在近期下来巡查。” 王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少爷,这是好事啊!御史巡查,正是您展现政绩的大好时机!” 鲁琦也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苏康却沉吟不语,他想的更深。 树大招风,大兴县的变化太快,太显眼。 梁欢、马义等人倒台空出的利益,是否完全清理干净?大规模工程中,是否有疏漏之处?邻县的潜在矛盾如何化解? 御史前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传令下去。” 苏康思索片刻,果断下令,“各项工程,按计划推进,但要更加注重质量,账目务必清晰,经得起查验。王刚,你负责协调,确保县内秩序,尤其是边境村落,避免与邻县百姓发生冲突。赵龙,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县内及边境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鲁师傅,水车和渠道的验收标准,要再严格三分!” “是!” 三人齐声领命,他们也感受到了苏康语气中的凝重。 苏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初见绿意的庭院,目光深远。 他知道,大兴县已经度过了最初的生存危机,开始走上发展的道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外部环境和更隐形的挑战。 接下来的舞台,将不再局限于大兴一县之内,官场的博弈、邻邦的关系,都将成为他必须面对的课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康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正好,也让这世界看看,来自现代的灵魂,如何在这古代官场,玩转这盘更大的棋局。” 很快,平安县钱县令的“考察”队伍,终于抵达了大兴县境。 正如苏康所料,钱县令看着大兴县境内渠水潺潺、田间忙碌的景象,再对比自家境内赤地千里、民生凋敝的状况,脸上那客套的笑容显得十分勉强。 他带着师爷和几个随从,名为考察学习,实则在交谈中,多次旁敲侧击,询问苏康抗旱的“秘诀”,尤其是水车的建造技术和资金筹措方式,言语中甚至透露出希望大兴能“分享”资源,开放部分水源给武陵的意图。 苏康应对得滴水不漏,他热情接待,展示水车和渠道,但在关键技术和核心资源上,只谈困难,不松口。 他深知,在大兴自身尚未完全稳固、秋收未有定数之前,盲目“慷慨”不仅会拖垮自己,也可能养肥邻县而饿死本县百姓。 他提出,可以有限度地提供一些抗旱作物的种植建议,或者在大兴县能力允许时,以公平交易的方式,提供部分粮食援助,但直接分享核心技术和水源,目前绝无可能。 钱县令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甚好看地离开了。 钱县令回去后,不知如何渲染了大兴县的情况,平安县内要求“借水”、“分享水车技术”的呼声越来越高。 甚至开始有小股平安县的民众,在夜间试图破坏大兴县边境的水渠,或者偷偷引水,被赵龙布置的暗哨和巡逻队多次发现并制止。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龙汇报时面带忧色,“边境摩擦日渐增多,我们的人手捉襟见肘。而且,听说平安县有些乡绅,正在鼓动民众,准备组织更大规模的‘借粮借水’队伍,恐怕不日就会抵达边境。” 苏康面色凝重。 他理解邻县百姓的绝望,但绝不能容忍这种破坏秩序的行为。一旦开口子,大兴县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将被打破。 “加强边境巡逻,增派人手!” 苏康果断命令,“若有小股滋事者,驱离即可,尽量避免流血冲突。但若有大队伍强行冲击,则坚决阻拦,必要时可动用弓弩示警!同时,以县衙名义,向平安县发出正式公文,严正抗议其民众越境滋扰、破坏水利设施的行为,要求钱县令严加管束!” 这是强硬的态度,苏康必须守住大兴的底线。 同时,他心中也在盘算着,是否能有其他方式,缓解邻县的怨气,至少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第342章 共克时艰 这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赵龙就急匆匆地闯进了苏康的书房,脸上满是焦急:“大人,不好了!平安县那边,钱县令和几个乡绅牵头,组织了几百号人,打着‘乞活’的旗号,正往咱们边境赶呢!看这架势,是想强行要水要粮!” 苏康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鹅毛笔“啪”地掉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他快步走到大兴县地图前,手指指向边境的黑风峪口:“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走的是通往黑风峪口的小路,按他们的速度,估计午时就能到边境。” 赵龙喘了口气,“大人,他们人多,大多是饥民,情绪都很激动,咱们边境的巡逻队只有几十人,根本拦不住啊!要是硬挡,万一出了人命,咱们就被动了;可要是放他们进来,县城里的存粮和水源肯定保不住,到时候秩序一乱,后果不堪设想!” 苏康来回踱步,大脑在飞速运转。 硬挡不行,放任也不行,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思索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即朝站在一旁的王刚吩咐道: “王叔,你立刻从各乡的‘护井队’和以工代赈的青壮里,抽调五百人,要身强力壮、听话的,再带上棍棒和藤牌,由你亲自带队,火速赶往黑风峪口支援。记住,只许威慑,不许轻易动手,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刀剑弓弩,明白吗?” 苏康语速极快,语气却十分坚定。 王刚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赵龙,你派几个机灵的人,乔装成百姓,混进平安县的队伍里,散布消息,就说今日午时,我会在黑风峪口亲自跟钱县令和平安的乡民代表对话,商讨解决办法。另外,让厨房准备一批浓粥,多放些杂粮,运到边境,要是有老弱妇孺实在饿得不行,就给他们施粥,但是要有序,不能哄抢。” 苏康继续吩咐道。 赵龙应声而去,书房里只剩下苏康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平安县的百姓,本是无辜的,只是被旱灾逼得没了活路,才会跟着钱县令和乡绅们前来闹事。 他不能把他们当成敌人,可也不能拿大兴百姓的生计冒险,只能用这种软硬兼施的办法,先稳住局面,再想解决之道。 午时,黑风峪口。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人眼睛生疼。 峪口的一侧,王刚带领的五百青壮排成整齐的队列,手中握着棍棒,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个人都神色坚定,紧紧盯着对面的人群。 另一侧,是密密麻麻的平安县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手里拿着锄头,有的人抱着孩子,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渴望,还有几分躁动。 钱县令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身官服,却显得有些狼狈,他身后跟着几个乡绅,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康身着绯色官服,独自一人走到两阵中间,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铁皮喇叭 —— 这是他让工匠用铁皮卷成的,能让声音传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将喇叭凑到嘴边,朗声开口:“诸位平安县的乡亲们!”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峪口,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康身上。 “我知道,大家都是被旱灾逼得没办法了,才会走到这一步。” 苏康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大兴县之前也跟你们一样,田地干裂,百姓们吃不上饭,甚至有人饿死。我苏康,跟大家一样,都是想让百姓能活下去,能有口饭吃。”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进了平安县百姓的心里。 有人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红了眼眶。 “但是,乡亲们,大兴县能有今天,不是靠天上掉下来的,是大兴百姓刮骨疗毒、节衣缩食,日夜不停地挖水渠、造水车,才从旱魃手里抢来的一点生机!” 苏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每一口井,每一架水车,每一条水渠,都凝聚着大兴百姓的血汗!我不能拿他们的血汗,拿他们的生计,去做顺水人情!”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理解,也有几分不甘。 钱县令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立即被苏康的话打断了。 “不过,邻县有难,大兴县不能隔岸观火!” 苏康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我苏康在这里承诺,只要确保大兴百姓生存无虞、秋收有望,我愿意尽大兴所能,与平安县的乡亲们共克时艰!” 此言一出,不仅平安县的百姓愣住了,就连大兴县的青壮们也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钱县令和身后的乡绅们更是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苏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康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第一,技术共享!我大兴县愿意将深井选址、水车建造的核心图纸和技法,无偿抄录一份送给平安县,还会选派五名熟练工匠,去平安县指导建造,帮助你们自己修水利、建水车,从根本上解决旱情!” “第二,以工代赈!平安县的青壮们,只要愿意遵守大兴县的律法,就可以报名参加我们县的水利工程维护、道路修缮,凭自己的力气换口粮,跟大兴的民夫同工同酬,一天管两顿饭,还能领半斗杂粮带回家!” “第三,粮食借贷!我会出面牵线,让大兴县的存粮大户,以公平的利息,借给平安县百姓粮种和口粮,等秋收后再按约定归还。若是大兴县秋收后有富余的粮食,也会以公道的价格卖给你们,绝不哄抬物价!” 苏康的话音落下,峪口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中。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平安县的老农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苏康磕了个头:“苏大人!您真是大好人啊!我们……我们之前错怪您了!” 随着老农的动作,越来越多的平安县百姓跪了下来,口中不停地喊着“苏大人仁德”,还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钱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苏康会如此大方,不仅化解了这场危机,还赢得了百姓的民心,自己之前的算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几个乡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不甘,却也没什么办法。 苏康走上前,扶起那个老农,语气温和:“乡亲们,都起来吧!咱们都是百姓,本该互相帮衬。只要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度过这场旱灾!” 百姓们纷纷站起身,脸上的绝望早已被希望取代。 钱县令走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苏大人……您真是高义,是我钱某狭隘了。” 苏康笑了笑:“钱大人,都是为了百姓,过去的就不必提了。回头我让人把图纸和工匠送过去,咱们一起努力,让两个县的百姓都能有饭吃。” 钱县令连连点头,再也没了之前的架子。 随后,平安县的百姓们在钱县令的带领下,有序地离开了黑风峪口,准备回去迎接大兴县派来的工匠和图纸。 王刚带领的青壮们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康看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平安县之外,还有其他四个邻县,他们肯定也会来找自己要援助,这对大兴县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而且,御史巡查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不能出任何差错。 回到县衙,柳青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苏康回来,连忙迎上前:“少爷,您回来了!平安县的事情解决了?” 苏康点了点头,走进书房,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解决了,但接下来的事更难办。四个邻县都要援助,还有御史巡查,得好好筹划筹划。” 柳青端来一杯热茶,放在苏康面前:“少爷,您别太累了。文书我已经整理好了,您之前让我准备的,呈给御史的材料,我都核对了好几遍,没有问题。” 苏康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看着柳青,笑了笑:“有你在,我放心。接下来,咱们得好好准备,迎接御史的巡查,这可是关系到大兴县未来的大事。” 柳青重重点头:“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做好准备,不会让您失望的。” 窗外,阳光正好,田野里的禾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生机。 苏康知道,大兴县的命运,还有他自己的未来,都将在这次御史巡查中,迎来一个重要的转折。 第343章 应对御史巡查 黑风峪口的风波平息后,苏康立刻连夜召集县衙的官员们前来后衙议事。 书房里,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桌上摊开的文书和地图。 苏康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平安县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其他四个邻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咱们既然给了平安县援助,对其他县也不能厚此薄彼,必须一视同仁。” 他指着地图上的四个邻县,继续说道:“每个县都派五名工匠过去,送一份水车图纸和深井选址的方法,另外,开放以工代赈的名额,每个县可以派两百青壮来大兴务工,粮食借贷的事情,也让各乡绅跟邻县对接,确保公平公正。” 谢文等官员们纷纷点头,唯有李林甫皱着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大人,咱们把核心技术无偿给了邻县,会不会养虎为患?万一他们以后反过来超过咱们,或者用这些技术牟利,咱们岂不是亏了?” 苏康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李林甫,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李县尉,你觉得,水利的意义是什么?是独占资源,还是让更多百姓受益?邻县若是能靠这些技术缓解旱情,百姓们能活下去,边境就会安稳,以后商贸也能恢复,这长远的利益,比一纸图纸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咱们的技术不会止步于此。鲁师傅已经在研究改良水车了,新的水车效率能提高三成,还能适应更复杂的地形,等改良成功,咱们依旧能保持优势。” 李林甫闻言,心中一震,脸上露出了愧色:“大人,是属下目光短浅,属下明白了。” 苏康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而看向鲁琦:“鲁师傅,改良水车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鲁琦连忙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大人,已经有眉目了!我跟徒弟们试验了几次,把水车的齿轮换成了钢铁的,比木头的更耐用,还在竹筒上开了小槽,能减少水流的阻力,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就是钢铁有点麻烦,得去武陵买。” “钱的事情好说。” 苏康点头道,“你列个清单,让阿强赶去武陵采购,一定要尽快把改良水车做出来,争取在秋收前,多造几架,用到山区的灌溉上。” 鲁琦应声坐下,脸上满是干劲。 议事结束后,官员们纷纷离去,书房里只剩下苏康和柳青。 柳青收拾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少爷,邻县的援助要花不少钱和人力,咱们县的存粮会不会不够?” 苏康拿起一份文书,仔细看着,闻言说道:“之前抄没梁欢、马义等人的家产,还有以工代赈节省下来的粮食,应该能支撑到秋收。而且,邻县的青壮来务工,能帮咱们加快工程进度,等道路和水利修好了,对大兴县的发展也是好事。” 柳青点了点头,将整理好的文书递给苏康:“这是您让我准备的,呈给御史的材料,里面有您上任以来的政令、肃贪材料、钱粮收支、水利工程的进展、夏粮抢种,还有解决邻县纠纷的经过,我都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遗漏。” 苏康接过文书,仔细翻阅着。 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项都写得很详细,甚至连他解决某个村落的饮水问题,都记录在案。 他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很好,没有遗漏。对了,鲁师傅做的水车模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在外面的院子里,鲁师傅说,模型能直观展示水车的工作原理,御史问起来,也好解释。” 柳青回应道。 苏康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一个半人高的水车模型静静立在那里,木质的支架,竹筒做的水斗,还有小小的铸铁齿轮,看起来十分精巧。 鲁琦正蹲在一旁,调整着模型的角度,见苏康过来,连忙起身:“大人,您看,只要往下面的水槽里倒水,水斗就能转起来,把水提到上面的木槽里,跟真的水车一样。” 他说着,拿起水壶,往水槽里倒了些水。 果然,随着水流的注入,水斗缓缓转动,将水舀起,顺着木槽流到旁边的小盆里。 苏康看着模型,满意地笑了:“做得很好,御史要是问起水车的技术,你就用这个模型演示,好好解释。” 对于水车的原理,他自己懂得更多,但他不想亲自上阵解释,觉得没劲! 鲁琦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接下来的几日,大兴县上下都在为御史巡查做准备。 赵龙加派了人手,日夜巡逻,维护县城和边境的秩序;王刚则带着人,检查各个水利工程和道路,确保没有质量问题;柳青则反复核对账目和文书,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其他人,也都各司其职。 苏康也没闲着,每天都要去田间和工坊查看,了解作物的长势和水车的建造情况。 这日清晨,吉果匆匆来报,说暗哨在平安县发现了异常。 “大人,平安县拿到咱们给的图纸后,有几个乡绅在背后散布谣言,说咱们的图纸有缺陷,用不了多久水车就会坏,还说您是想看着平安县出丑。另外,暗哨还发现,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咱们的水车和水渠附近徘徊,看穿着不像百姓,也不像工匠,行为很可疑。” 苏康皱了皱眉,沉吟道:“谣言的事情,不用管它,百姓们不是傻子,等平安县的水车建起来,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至于那些身份不明的人,肯定是有人派来的,说不定是二皇子的人,想找咱们的把柄。你让暗哨盯紧点,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是他们敢破坏水车或者水渠,就立刻拿下。” “另外,你跟鲁师傅说一声,让他在所有水车的关键部位,比如齿轮和木轴连接处,做一些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的小标记,比如刻个小记号,要是有人想动手脚,一眼就能看出来。” 吉果领命而去,苏康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二皇子赵天睿一直对他心怀不满,这次御史巡查,说不定会暗中使绊子,这些身份不明的人,很可能就是来制造麻烦的。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对方抓住任何把柄。 又过了几日,京城传来消息,御史的仪仗已经离开京城,正在往大兴县赶来,预计明日就能抵达。 县衙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迎接巡查。 当晚,苏康在书房里待到了深夜。 他反复推演着御史可能提出的问题,从钱粮的收支,到水利工程的决策,再到与邻县的纠纷处理,每一个问题,他都准备了详细的回答。 他知道,这次巡查至关重要,若是能得到御史的认可,不仅他能得到提拔,大兴县也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可若是出了差错,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甚至可能引来灾祸。 凌晨时,苏康才回到卧室歇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康的脸上。 他猛地醒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连忙起身:“糟了,睡过头了!御史是不是快到了?” “少爷,您别急,御史的仪仗估计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您先吃点早饭。” 柳青递过一碗热粥。 苏康并没有立即接过粥,而是先跑到洗漱房洗漱了一番后,这才返回来,把粥几口喝完,又整理了一下官服,就快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官员们已经整齐地站在那里,赵龙带领的护卫也已到位,鲁琦抱着水车模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苏康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沉声道:“御史巡查,关系到大兴县的未来,大家都打起精神,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响亮,充满了信心。 苏康满意地点点头,带领着众人,朝着城外走去。 第344章 御史临县查政绩 辰时刚过,大兴县城外的官道上便扬起一阵烟尘。 苏康领着谢文、李林甫、王刚、鲁琦、柳青等人立在道口,青壮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守在两侧,衣甲虽不精良,却个个神色肃然。 “来了。” 赵龙低声提醒道,目光紧盯着烟尘深处。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青色伞盖下,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端坐马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奉旨巡查的御史周清扬。 待仪仗近前,周清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最后落在苏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这位便是大兴县令苏康?” “下官苏康,见过周御史。” 苏康急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御史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茶,还请移步。” “下官谢文见过周大人。” “下官李林甫见过周大人。” …… 谢文、李林甫、周安和赵方也急忙上前,一一给周清扬行礼。 周清扬却没动,反而朝田间抬了抬下巴:“不必急着去县衙,本御史听闻大兴抗旱成效显着,先去地里看看再说。” 苏康心中早有准备,当即应道:“下官遵命,这便带御史去西坡田垄,那里种着新引的土豆和水稻,长势正好。” 一行人就往田间走去,刚拐过路口,周清扬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田地与他沿途所见的赤地截然不同 —— 水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顺着渠岸缓缓渗入土壤,绿油油的土豆苗铺展开来,稻苗在水田里立得齐整,几名农户正弯腰除草,见了官队也不慌乱,只笑着朝苏康点点头。 “周御史您看,这土豆是下官从外地引来的品种,耐旱且高产,上个月刚种下,如今已有半尺高了。” 苏康指着田垄,正欲细说,却见一名老农提着水桶走来,见到周清扬的官袍,连忙放下桶要行礼。 苏康连忙扶住他:“李伯,不必多礼,这位是京城来的周御史,来看看咱们的庄稼。” 李伯搓了搓手上的泥,看着周清扬,语气带着实诚的喜悦:“御史大人!您可算来了!去年这时候,地里裂得能塞拳头,今年有了苏大人修的水渠,还有这新庄稼,咱们总算能盼着秋收了!” 周清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蹲下身拨开土豆叶,指腹蹭了蹭叶片上的露珠:“这作物当真耐旱?亩产能有多少?” “回御史的话。” 鲁琦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这土豆在武陵试过,山地薄田也能种,一亩地少说能收一千斤,至少比谷子多一倍!苏大人还教百姓们留种,明年就能自己繁育了。” 周清扬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苏康身上,语气变得缓和了些:“这些都是你亲力亲为?” “非下官一人之功。” 苏康急忙摇头,侧身让过众人,手指着谢文、李林甫他们,实话实说道:“多亏了谢县丞、李县尉、周主簿、赵典吏、赵捕头和王刚等人的团结协作,组织百姓挖渠,鲁师傅率人造水车,孙师爷和柳青帮忙整理农事文书,还有全县百姓齐心出力,方能有今日之景。” 功劳是大家的,他可不想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来。 周清扬没再追问,又往水渠边走去。 渠水潺潺流过,一架手摇翻水车正转得不停,两名青壮握着木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满脸笑意。 周清扬走到翻水车旁,伸手摸了摸转动的齿轮:“这便是你说的提水工具?比寻常水车轻便些?” 鲁琦立刻点头,转身让人抬来那个精巧的水车模型:“御史大人,这是在下做的模型,您看 ——” 他往模型的水槽里倒了些水,竹筒水斗便顺着齿轮转动,将水稳稳提进上槽,“这手摇翻水车适合小块田地,一人便能操作;咱们还造了大型水车,能供百亩地灌溉,只是体积大,得建在河边。” 周清扬盯着模型看了半晌,忽然问道:“造一架这样的水车,需多少木料、多少人工?县里的钱粮够支撑工匠们的用度吗?” 这话问得尖锐,周安当即上前:“回御史,木料是从大兴各处征购的,按市价给钱;工匠多是参与以工代赈的青壮,管饭还发月钱,用的是抄没梁欢等贪官污吏的赃款,没动百姓的赋税。” 他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来,“这是工匠收支的明细,御史可查验。” 周清扬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只见上面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晰,还有经手人的签名。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周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倒还算规整。走,去那水车工坊看看。” 工坊里一派忙碌景象,工匠们正打磨木轴,铁匠炉里火星四溅,几名学徒围在一旁,盯着鲁琦的弟弟鲁钰打造齿轮。 周清扬走到铁匠炉旁,看着鲁钰将烧红的铁坯敲打成齿轮形状,问道:“这铸铁齿轮比木齿轮耐用?” “回御史,木齿轮遇水易腐,顶多撑半年,铁的能用好多年!” 鲁钰抹了把汗,声音洪亮,“苏大人还让咱们在齿轮上刻了小槽,减少摩擦,转起来更省力!” 至于大兴大型水车使用武陵钢铁制作齿轮的事,在苏康事先授意下,他也懒得解释了。 周清扬拿起一个打好的齿轮,指尖划过槽痕,若有所思:“你这改良之法,倒有些巧思。苏康,你就不怕这些技术被邻县学去,反超大兴?” 苏康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坦然道:“下官以为,水利之利在共享,不在垄断。前些日子平安县百姓来求水,下官已将水车图纸无偿送去,还派了工匠指导。邻县安稳了,大兴的边境才不会乱,日后商贸互通,对两县都好。” “哦?” 周清扬闻言挑眉,“可本御史听闻,平安县有乡绅说你给的图纸有缺陷,是故意看他们笑话?” 苏康神色不变,从柳青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御史明察,那是少数乡绅挑拨。这是平安县送来的回执,他们按图纸造的三架水车已投入使用,还附了农户的签字画押。至于那些造谣的乡绅,是之前与梁欢等人有勾结的势力,下官已让人将他们的劣迹整理成册,一并呈给御史。” 周清扬接过文书翻看,见里面不仅有平安县的回执,还有暗哨查探到的乡绅勾结证据,眉头渐渐舒展:“看来你倒是考虑周全,没只顾着自己县的政绩。” 待看过工坊,一行人终于往县衙而去。 县衙大堂里,柳青早已将所有文书分类摆好,从苏康上任后的政令、钱粮收支,到水利工程的进度表,一目了然。 周清扬坐在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赈灾粮发放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这里写着,六月初三发放粮种十石,领粮人却是空的?” 柳青立刻上前解释:“回御史,那日是西沟村的村长代领,因村里有老弱病残,不便往返。这是村长的领粮签字,还有村里的分发记录,都附在后面。” 她从册页后抽出一张纸,上面不仅有村长的签名,还有十几户村民的画押。 周清扬核对过后,放下册子,看向苏康:“本御史巡查过不少灾区,要么是官员贪墨赈灾粮,要么是只管自己县,不管邻县死活。你这大兴县,账目清、百姓安,还能顾及周边,倒是少见。” 苏康躬身道:“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大兴能有今日,全靠朝廷支持,还有百姓信任。若御史无其他疑问,下官这里还有一份改良水车的后续计划,想呈给朝廷,望能在周边州县推广,助更多百姓抗旱。” 周清扬接过计划,仔细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赏:“你这计划切实可行,本御史回京后,会向吏部举荐。苏康,好好干,大兴县的百姓没选错你。” 苏康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沉稳:“谢御史认可,下官定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待周清扬的仪仗离开,王刚忍不住笑道:“少爷,这位御史看着严厉,倒也是个明事理的!” 苏康望着仪仗远去的方向,轻轻摇头:“这只是开始。朝廷认可了大兴,日后的担子只会更重,邻县的援助、新水车的推广,还有秋收后的赋税改革,都得一步步来。” 谢文、李林甫等其他人则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第345章 政通人和 送走周清扬这个巡察御史后,苏康就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建设大兴的事务中。 夏粮已经全部种下了,在如火如荼地修路架桥的当儿,苏康开始修改起大兴县有关诉讼的规矩。 以前百姓有冤情,得先找胥吏,胥吏还得收“好处费”,不然不给通报;现在不用了,百姓直接去县衙鸣鼓就行,他只要有空,就亲自审案。 这样一来,既方便了老百姓,也拉近了官民之间的关系。 有一天,一个农户哭着来鸣鼓,说自家的鸡丢了,怀疑是邻居偷的。 苏康便让人把邻居叫来,邻居一脸冤枉:“大人,俺没偷鸡!是俺家的狗昨天把鸡叼回来了,俺没注意,今天早上才发现,正想给邻居送过去呢,他就来鸣鼓了。” 苏康急忙让衙役前去邻居家查看,果然在院子里找到了那只鸡,还活着,只是有点受惊。 农户一看,赶紧给邻居道歉:“对不住,俺错怪你了,不该没问清楚就来告状。” 邻居连忙摆摆手:“没事,都是街坊,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事咱们先商量,别麻烦大人。” 苏康笑着说:“没事就好。以后大家有事先问清楚,别随便怀疑人,伤了和气。要是解决不了,再来找本官,本官肯定给你们做主。” 这事传出去,百姓都赞叹不已:“苏大人断案公道,不偏不倚,是个好官。” 同时,苏康还出台了新的商贸规则,减免了一些不合理的收费和税赋,并新建了一个大型集贸市场,进行招商,鼓励人们大力发展商业。 县城里的店铺也渐渐多起来了,入驻集贸市场的商户也逐渐增多,县衙也从中收到了更多的税费。 大兴县的经济,一下子就盘活了。 有个卖布的张老板,把关了半年的铺子重新开张,还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吸引了不少人。 路过的人问:“张老板,咋又开店了?以前不是说不做了吗?” 张老板笑着说:“以前税太高,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只能关店。现在苏大人降了税,俺算了算,能赚钱,就重新开了。你们进来看看,新到的布,颜色鲜,质量好。” 有个媳妇走进来,摸了摸布:“这布多少钱一尺?” 张老板说:“十五文一尺,不贵。你要是买多,还能便宜点。” 媳妇笑着说:“那给俺扯两尺,给娃做件新衣裳。” 张老板赶紧给她扯布,脸上笑开了花 —— 这是他开店以来的第一个客人。 教育方面,苏康也没落下。 他让人把县学修了修,还扩大了招生规模。 以前的县学,屋顶漏雨,窗户破了,孩子们上课都得挨冻。 经过修缮后,现在屋顶补好了,安装了新的窗户,每个教室还添了不少的桌子椅子。 修缮完毕,他又让人在县学里加盖了几间房子,作为扩招后的先生住房与学生上课的教室。 不仅如此,他还适当提高了先生们的待遇,让他们能够安心教书授业。 苏康又给贫寒学子发补贴,每个月给两斗米,让他们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县学为之变得焕然一新。 时不时地,苏康还亲自去给学生们上课。 有一次,苏康去县学讲课,学生们都围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学生问道:“县令先生,为啥水车能把水提到高处?水不是往低处流吗?” 苏康早就做好了准备,拿了个小水车模型 —— 是鲁琦帮他做的,用木头定做,能转。 他倒了点水在模型下面,转动轮子:“你们看,水流冲叶片,叶片带动轮子转,轮子上的水斗就把水舀起来,转到上面再倒出去。这叫借力,借水流的力,把水提到高处。” 学生们凑过来看着模型,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问道: “先生,这模型能送给俺们吗?” “先生,还有别的好玩的吗?” 旁边的老夫子见状,皱着眉,心里嘀咕着,他觉得苏康讲的不是“正经学问”,但看学生们听得高兴,又看苏康的威望高,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没说出口。 后来,有一次,老夫子路过水车时,特意停下来看了半天,还摸了摸叶片,好像在琢磨苏康说的“借力”,这才发觉苏康所说的不假,心有所动。 不仅如此,苏康还借此废除了不少陈规陋习。 以前百姓去县衙办事,胥吏都要收“鞋脚钱”—— 说百姓走路来的,得给胥吏买鞋;还要收“笔墨钱”—— 说写文书要用笔墨,得百姓掏钱。 现在苏康下了令,不准收这些钱,谁敢收,就重罚。 有一次,一个胥吏偷偷收了百姓的“鞋脚钱”,被王刚抓住了。 苏康把胥吏叫到大堂,当着百姓的面,斥责道:“以前的规矩不好,欺负百姓,现在都废了。你还敢收,这钱得还给百姓,再打二十大板,让你记着 —— 以后再敢欺负百姓,就不是打板子这么简单了!” 胥吏赶紧把钱还回去,趴在地上挨了板子,疼得直咧嘴。 围观的百姓们都拍手叫好:“苏大人好!再也不用给胥吏送钱了!” 有一天,闲暇时分,孙师爷跟苏康聊天,两人坐在县衙的后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悠悠白云。 孙师爷感慨而言:“大人,俺在县衙当差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大兴县有这么好的样子。百姓安心种地,官吏不敢贪,商铺开了,学生也能安心读书,这就是老辈人说的‘政通人和’啊!” 苏康笑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只是刚开始。以后还要让百姓过得更好,让大兴县更富 —— 路要修得更宽,桥要建得更结实,还要多种点高产的庄稼,多搞些商业,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孙师爷闻言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信任:“有大人在,肯定能行!俺跟着大人,就算多活几年也愿意。” 苏康淡然一笑,抬头看着墙外,目光悠悠。 他仿佛看到了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笑;县衙里的小吏们忙着办事,再也没有以前的懒散。 他知道,这打下的根基,能扛住以后的风浪 ——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 第346章 丰收 九月初九过后,秋风刚凉下来,大兴县的地里就彻底变了色。 土豆叶开始发黄,一片片往下掉,露出下面的土;旱稻穗子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一片,在风里晃来晃去,像铺了层金子,远远就能闻到稻子的香味。 最先动手收的是土豆。 王家庄。 王二天没亮就起了床,带着媳妇和十岁的儿子,扛着锄头、背着竹筐,往地里去。 天刚蒙蒙亮,地里就有了人影 —— 家家户户都出动了,生怕晚了赶不上好时节。 王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刨开土 —— 黄澄澄的土豆露了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挂在根须上,有的比拳头还大。 “快来看!” 王二喊着媳妇,声音都有点颤抖,“这一棵底下有七八个!还这么大!” 媳妇跑过来,一看就笑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娘!这么多!去年这时候,地里啥都没有,今年居然有这么多土豆!” 儿子也凑过来,伸手想拿一个,被王二拦住了:“别碰,小心摔了。咱们慢慢挖,装到筐里,别弄坏了。” 儿子点点头,拿起小铲子,学着王二的样子,轻轻刨土 —— 虽然慢,但很认真,时不时还会喊:“爹!俺又找到一个!这个比鸡蛋还大!” 一家人挖了一上午,装了满满三筐土豆,堆在田埂上,像三座小山。王二擦了把汗,坐在田埂上,看着筐里的土豆,笑得合不拢嘴:“今年不用饿肚子了!还能给娃买件新衣裳,再买两斤肉,让娃解解馋!” 旁边地里的王老三也在挖土豆,他隔空喊道:“王二!俺家这亩地,挖了快两百斤了!你家呢?” 王二站起来,拍了拍筐:“俺家这半亩地才挖了不到三成,都快一百五十斤了!照这数,半亩能有五百斤!苏大人说的千斤,说不定真能达到!” “可不是嘛!” 张老三笑着说,“俺以前不信,现在服了!苏大人真是神人!” 土豆刚收完,就该收旱稻了。 百姓们拿着镰刀,弯腰割稻子,稻穗“唰唰”地往下倒,铺在地里,像金色的毯子。 打谷场上更热闹,连枷“砰砰”地打在稻穗上,谷子就“哗哗”地落在席子上,堆成小山;风车“呜呜”地转动,把稻壳吹走,只留下饱满的谷子。 孩子们在打谷场边跑,捡掉在地上的稻穗 —— 谁捡得多,谁就能得到奖励。 王二的儿子捡了满满一篮子,跑过来给王二看:“爹!俺捡了这么多!能碾成米吗?” 王二摸了摸儿子的头:“能!这些能碾一碗米,给你煮白米饭吃。” 儿子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俺终于能吃白米饭了!” 老人们则坐在打谷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篮子,把孩子们捡来的稻穗放进篮子里,时不时还会教孩子们:“捡稻穗要仔细,别把谷子掉了。一粒米来之不易,要珍惜。” 其他地方,同样是一副丰收在望的景象。 县衙的收购点早就准备好了。 苏康让人搭了个大棚子,摆了好几杆秤,孙师爷和主簿周安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旁边登记,衙役们每两人一组忙着称量,还雇了几个民夫帮忙搬粮食 —— 生怕忙不过来。 百姓们挑着粮食往收购点去,有挑土豆的,有挑谷子的,还有挑玉米的(有的百姓自己种了点玉米),队伍排了老长。 王二挑着两袋土豆、一袋谷子,也来了,脸上带着笑。 “周主簿,俺来卖粮。” 王二把担子放下,擦了把汗。 周安拿起一个土豆,看了看,笑着说:“王二,今年收成不错吧?你这土豆看着就好,胖溜溜的。” “可不是嘛!” 王二笑着说,“托苏大人的福,今年收成好。这土豆一百五十斤,谷子八十斤,您让人称称。” 周安让人把土豆袋放在秤上,看了看秤星:“土豆一百五十一斤,多一斤,就算一百五十斤;谷子八十一斤,也按八十斤算。权当是抵扣种子了。” 一位账房先生随即算了算:“按市价,土豆二十文一斤,一百五十斤是三千文;谷子三十文一斤,八十斤是两千四百文,一共五千四百文。” 另一位账房先生便把钱递给王二,王二接过钱,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心里踏实得很。 “谢谢陈主簿!谢谢账房先生!谢谢苏大人!” 王二没想到县衙竟然免了偿还种子,很是惊喜,连忙鞠了个躬,“俺这就去给娃买新衣裳,再买两斤肉!” 周安微微一笑:“去吧!好好庆祝庆祝,今年辛苦了。” 减免农户们的种子,这是苏康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权当是惠及百姓了。 收购点忙了半个月,才把百姓要卖的粮食收完。 官仓都快堆不下了 —— 以前空落落的官仓,现在堆满了土豆和谷子,袋子摞得比人还高,从门口一直堆到里面,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 施粥赈灾的事,就此也不用进行下去了。 周安带着账房先生们仔细盘点,拿着账本,一个仓一个仓地进行估算。 算到最后一个仓时,周安看着满仓的粮食,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 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官仓这么满过,以前最多也就堆半仓,还都是陈粮。 “周主簿,您咋哭了?” 苏康正好来官仓察看,看见周安掉眼泪,赶紧递过一张手帕。 周安抹了把眼泪,含笑道:“大人,俺高兴啊!以前官仓空得能跑老鼠,百姓们饿肚子,俺看着心里难受,却没啥办法。现在好了,官仓满了,百姓们有饭吃,再也不用饿肚子了!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苏康拍了拍周安的肩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 工匠们建水车、修大坝,百姓们种地、收粮,你和账房们算账、管仓,少了谁都不行。” 周安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大人说得对!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俺算了算,这些粮食,够全县百姓吃两年,就算明年再发生旱灾,也不怕了!” “好!” 苏康高兴地说,“有这么多粮食,咱们就有底气了。以后还要多种,让官仓一直这么满。”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丰收,苏康决定在县城广场办“丰收祭”和“百家宴”。 县衙出钱买了十几头猪羊,杀了之后熬成肉汤,蒸了白米饭和土豆,还让百姓们带自家做的菜来 —— 每家带一道,大家一起吃,热闹热闹。 消息一传开,百姓们都高兴坏了。 有的在家做土豆饼,有的做玉米粥,有的做咸菜,还有的把家里珍藏的腊肉拿出来煮了,都想让大家尝尝自家的菜。 到了晚上,广场上点起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亮得跟白天似的。 百姓们端着碗,围着桌子坐,桌子上摆满了菜 —— 肉汤冒着热气,白米饭香喷喷的,土豆饼金黄酥脆,还有各种咸菜、腊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肉汤真香!俺好久没吃肉了!” 一个汉子喝了口肉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白米饭真糯,比以前的米好吃多了!” 一个老婆婆吃着米饭,满脸喜色。 “这土豆饼是王二媳妇做的吧?真好吃!酥脆得很!” 有人拿起一块土豆饼,咬了一口,赶紧称赞。 王二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吃你们就多吃点,俺还带了不少。” 苏康被百姓们围着,大家都想跟他喝酒、聊天。 一个老农端着碗酒,走到苏康面前:“苏大人,俺敬您一杯!要是没有您,俺家早就饿死了,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这杯酒,您一定要喝!” 苏康接过酒,喝了一口 —— 酒有点寡淡,但他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谢谢老丈!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又有个媳妇端来一碗土豆饼:“大人,尝尝俺做的土豆饼,刚烙好的,还热乎着呢。” 苏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可口,还有点咸香。 “好吃!比县衙厨房做的还好吃!” 苏康笑着赞叹道,“回头你教教厨房的师傅,让他们也学学。” 这个媳妇高兴得脸都红了:“谢谢大人夸奖!俺明天就去教!” 宴席正热闹的时候,几个乡老捧着一把布伞走过来。 伞是用竹篾做的架子,上面蒙着布,布上用红豆、绿豆、小米拼着“五谷丰登”四个字,还有“苏青天”三个大字,颜色鲜艳,看着就喜庆。 “苏大人。” 为首的张乡老走在前面,手里捧着伞,语气显得很是郑重,“这把万民伞,是俺们几个老的,还有各村的百姓一起做的。您来大兴县,抓贪官,建水车,发粮种,修道路,让俺们有饭吃、有衣穿,过上了好日子。这恩,俺们记一辈子!这把伞,代表俺们全县百姓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苏康接过万民伞,伞沉甸甸的,上面的粮食颗粒还带着点温度。 他看着上面的字,心里热烘烘的,眼睛也有点湿了。 “谢谢各位乡亲!谢谢各位乡老!” 苏康声音有点哑,“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想到大家这么记挂。这把伞,俺收下了,会好好保管。以后,俺还会跟大家一起,把大兴县建设得更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百姓们鼓起掌来,掌声响了好久,盖过了宴席的喧闹声。 没过多久,大兴县获得丰收的消息,就往周边的州府传开了,甚至传到了京城。 有人说:“大兴县出了个好县令,叫苏康,能建水车,还能种高产土豆,让百姓吃饱饭。” 也有人说:“苏康是个清官,不贪钱,还帮百姓做事,这样的官太少了。” 京城的官场上,因为“苏康”这个名字,开始悄悄起了波澜 —— 有人想提拔他,有人想打压他,还有人想把他调到身边做事。 而苏康坐在县衙里,拿着百姓送的万民伞,心里明白 —— 他在大兴县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而他的人生,要迎来新的转折了。 第347章 京中震动,刮目相看 大兴县的空前丰收与苏康的卓着政绩,如同在死水微澜的朝堂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邻近的州府官员。 他们起初对大兴县的“水车”、“土豆”之说嗤之以鼻,认为是苏康这个年轻县令为了政绩吹出的牛皮。 但当各府的探子、商旅带回实实在在的消息,甚至有人亲眼看到了那仍在转动引水的巨大水车,尝到了那高产顶饿的“土豆”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很快,这些消息便通过各自的渠道,传入了京城。 这一日,大乾王朝的金銮殿上,气氛有些微妙。 老皇帝赵旭端坐龙椅,虽显老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听着户部官员例行公事般地汇报着各地税赋、粮储情况,多是些老生常谈,或是这里歉收请求减免,那里需要拨款赈济的陈词滥调,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一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臣,手持玉笏,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老皇帝抬了抬眼皮。 “臣近日听闻,京畿大兴县,在新任县令苏康治理下,政绩斐然,堪称奇迹!” 左都御史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奇迹?” 皇帝来了点兴趣,“一个县令,能有何奇迹?” “陛下容禀!” 左都御史显然做足了功课,“据闻,大兴县今岁遭遇数十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野,府库空空。然县令苏康到任后,不畏艰难,先是自掏腰包购粮赈济,稳定民心;继而明察暗访,一举铲除了盘踞县衙、贪墨府库钱粮的胥吏集团,追回赃款赃粮无数!” 听到“贪墨府库”,几位皇子和一些大臣的眼神微微闪烁,尤其是二皇子赵天睿,虽然面色不变,但握着玉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左都御史继续道:“此其一。其二,苏康并未止步于此。他亲自主持,招募能工巧匠,于河道之上,建造名为‘水车’之巨型器械,以水流之力,引水灌溉高地旱田!更自外域引入名为‘土豆’之高产作物,免费发放百姓,并亲自教导种植之法!” “今岁秋收,大兴县非但未因大旱绝收,反而获得空前丰收!据报,那土豆亩产竟达八九百斤乃至千斤!改良旱稻亦增产近倍!如今大兴县官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有余粮外售!此非奇迹,何为奇迹?” 左都御史的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一片寂静。 亩产千斤?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大乾立国百年,何曾听说过有庄稼能亩产千斤? “荒谬!” 一声冷哼打破寂静,出声的是户部侍郎李国珍,他素与二皇子亲近,“左都御史大人,此言未免过于夸大其词了吧?亩产千斤?闻所未闻!怕是下面的人为了政绩,虚报数字,欺瞒上官!” “李大人所言极是。” 立刻有官员附和起来,“那苏康年纪轻轻,赴任还不到半年,岂能做出如此多之事?又是除贪,又是造什么‘水车’,还能找到亩产千斤的粮种?未免太过巧合!” “臣亦觉得此事蹊跷。” 另一位官员质疑道,“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还需详查。” 质疑之声四起。 这也难怪,苏康的所作所为,确实超出了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的想象极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左相刘文雄,缓缓出列。 他德高望重,虽近年势力有所衰减,但余威犹存。 “陛下明鉴。” 刘文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力量,“老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大兴县之政绩,邻近州府皆有耳闻,并非孤证。至于亩产千斤之土豆,老臣亦有所闻,此物确系海外传来,已在武陵等地推广种植,产量确远高于寻常作物,只是未曾想能在京畿之地亦有如此表现。” 他顿了顿,看向先前质疑的几位官员,淡淡道:“苏康此人,老臣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观其言行,确有实干之才,并非浮夸之辈。他在威宁、武陵任上,亦多有建树。如今在大兴县之作为,虽看似惊人,细想之下,却环环相扣,合乎情理。先肃清吏治,获得钱粮;再兴修水利,解决根本;继而推广良种,获得丰收。此乃治本之策,并非一味赈济所能比拟。” 刘文雄一番话,有理有据,顿时让质疑的声音小了下去。 龙椅上的皇帝赵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老了,但并不糊涂。 下面皇子们和大臣们的勾心斗角,他心知肚明。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苏康,倒是有意思。 能在短短时间内,将一个大旱濒死的县治理得风生水起,无论是能力、手段还是运气,都绝非寻常。 “刘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皇帝缓缓开口,“若大兴县果真如此,那苏康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看向吏部尚书,“吏部,将大兴县及苏康的考绩,详细呈报上来。” “臣遵旨。” 吏部尚书连忙躬身应道。 皇帝又看向众臣:“至于那亩产千斤的‘土豆’……着令大兴县进献一批,朕要亲眼瞧瞧。若果真如此,当在全国适宜之地推广之。” “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但苏康这个名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欣赏,有人好奇,也有人,如二皇子赵天睿之流,心中充满了忌惮和杀意。 赵天睿回到晋王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将苏康打发到大兴县),非但没能困死他,反而成了他扬名立万的踏脚石!梁欢那几个废物!还有那该死的水车和土豆! “苏康……看来,本王还是小瞧你了。” 赵天睿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你非要跟本王作对,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这京城,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而此刻,远在大兴县的苏康,尚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朝堂瞩目的焦点,更不知一场针对他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正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同时也开始思考着大兴县未来的长远发展,以及……自己下一步的出路。 第348章 晋升返京 秋去冬来,大兴县在丰收的喜悦中,平稳地迎来灾后的第一个冬天。 官仓里新粮满囤,百姓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土豆与粟米,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比往年多了几分嬉笑。 农闲时节,苏康没让众人闲着,一面组织青壮修补水渠、拓宽乡道,一面让人教农户制作堆肥,为开春的耕种做足准备。 立冬后第三日,县衙大堂内暖意融融,苏康正与谢文、李林甫、周安、赵方、孙师爷和王刚等人围坐议事,商议大兴县未来的政商大计。 鲁琦、鲁钰兄弟俩和那四位工匠在完成抗旱任务后,都已经返回了武陵。 大家各抒己见,苏康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衙役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颤音的高喊:“老爷!京城来人了!是宫里的天使!持着圣旨来的!” 众人猛地起身,谢文的手不小心碰倒了茶盏,茶水洒在图纸上也顾不上擦。 苏康与王刚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了然 —— 御史巡查后,京城的动静总算来了。 他当即沉声道:“大开中门,设香案,所有属官着正装,随我前去接旨!” 片刻后,县衙大堂香雾缭绕,明黄的圣旨置于香案之上。 苏康身着正七品县令官袍,率领谢文、李林甫等人跪伏在地,脊梁挺得笔直。 他虽不习惯这跪拜之礼,却也清楚此刻不能逾矩,否则便是给人抓住把柄。 宣旨太监缓步上前,手中绢帛展开,尖细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大兴县县令苏康接旨 ——” “臣苏康,恭请圣安!” 苏康叩首,额头触地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大兴县县令苏康,任职以来,勤政爱民,才具卓绝。当旱魃为虐之际,能肃清吏治、追缴亏空,使县内政风一新;又造水车、引新粮,解万民倒悬之危,功绩昭然,实乃社稷之幸。今特擢升尔为户部左曹郎中,从六品,掌常赋兼领民政。望尔恪尽职守,持正奉公,不负朕之厚望。钦此 ——” 圣旨念毕,跪伏的众人瞬间哗然! 谢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王刚更是忍不住低呼:“从六品户部左曹郎中!少爷,您这是调去京城了!” 苏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平静。 从六品的户部郎中,掌常赋兼领民政,嗯,还行,也不枉费自己辛苦了这几个月! “臣苏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康叩首三次,双手接过圣旨,明黄的绢帛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重量。 宣旨太监收起倨傲神色,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苏大人,恭喜恭喜啊!陛下在朝堂上可是亲口夸您‘有古之循吏之风’,连户部尚书都问您那土豆种,能不能在北方推广呢!您这一去京城,可是要平步青云了!” 苏康顺势起身,指尖夹着一张百两银票,看似无意地递到太监手中:“公公一路奔波,这点茶资还请收下。此番能得陛下垂青,全赖公公传旨及时,也赖朝廷诸位大人提携。” 太监捏着银票,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笑容愈发显得真诚:“苏大人太客气了!咱家这就回京复命,大人还请尽快交割县务,早日赴京上任 —— 户部那边,可是盼着您呢!” 送走宣旨太监,欢呼声四起,大堂内瞬间成了欢乐的海洋。 王刚一把抓住苏康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少爷!户部郎中啊,还是从六品!咱们也可以回京城了!” 谢文也红着眼眶上前,躬身道:“大人高升,实乃大兴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幸!下官代全县父老,恭喜大人!” 李林甫、周安、赵方和孙师爷等人也都纷纷上前,躬身为他祝贺。 柳青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欣慰;阿强与吉果虽不懂官制,却也跟着欢呼,大堂内的笑声与贺喜声此起彼伏。 苏康压了压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沉声道:“诸位,升迁是喜事,但大兴县的事,不能因我离任而懈怠。谢县丞。” “下官在!” 谢文立刻应声,神色肃然。 “临走前,我会修书举荐你接任大兴县令,朝廷想来不日便会批复。” 苏康随即转向周安,沉声道:“水利是大兴的根基,已建成的水渠需定期检修,改良水车的工坊不能停;土豆种植要继续推广,周主簿需盯着粮种留存,确保明年春耕无忧。”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林甫与赵方:“李县尉,你要加强边境巡逻,与邻县的协作不能断;赵典吏,户籍与赋税账目需再核对一遍,不可有半分差错。” “下官等定当遵令!不负大人所托!” 众人齐声应道,语气中满是郑重。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大兴县,当日午后,县衙门外便挤满了百姓。 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青壮们扛着锄头,密密麻麻排出数里地,只为再见苏康一面。 当苏康走出县衙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苏青天!您别走啊!” “大兴不能没有您!” “您走了,咱们的好日子还能长久吗?” …… 几位白发乡老捧着万民伞,一步步走到苏康面前,老泪纵横:“大人,这把伞是百姓们的心意,您带着它去京城,就当大兴百姓永远陪着您!” 苏康接过万民伞,伞面上“勤政爱民”四个大字绣得工整,指尖拂过丝线,心中暖流涌动。 他登上门前的石阶,朗声道:“乡亲们!静一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无数双眼睛望着他,满是不舍。 “苏康蒙陛下恩旨,调任京城,皇命难违,今日不得不与诸位告别。” 苏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但我要告诉大家,大兴的好日子,不是靠苏康一个人,而是靠全县百姓的双手!如今水车已立,粮仓储满,吏治清明,只要大家继续勤勉耕作、守望相助,谢县丞他们定会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他举起万民伞,高声道:“这把伞,我收下了!它会提醒我,永远不忘大兴百姓的期盼!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回来看望大家!” 人群中响起呜咽声,却没人再出言挽留。 百姓们知道,苏康去京城是做更大的官,是为更多人谋福祉 —— 这是大兴的荣耀,不是损失。 三日后,苏康交割完所有公务,便带着王刚、柳青、阿强、吉果和另一名密探穆林,登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城门外,送行的百姓排出十里长街,孩童们追着马车奔跑,老人们站在路边挥手,直到马车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大兴县城的轮廓。 苏康掀开车帘,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眼神锐利如刀。 京城,那座藏着权力与阴谋的城池,他终于要回去了。 二皇子赵天睿,之前的账,这次该好好算一算了;朝堂之上的暗流,他也该亲自去搅动一番了。 “驾!” 王刚扬鞭策马,马车沿着官道疾驰,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前行。 第349章 归途遇袭 晨光刚漫过大兴县城头,苏康的马车便远离了城门。 五十余里路程,朝发夕至,赶早出发,日暮前便能抵京。 车辕上,王刚稳稳攥着缰绳,车厢两侧的铜铃随颠簸轻响;前方一丈开外,阿强骑着枣红马探路,十连发连弩斜挎在肩,箭匣紧扣,马蹄踏过冻土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后方一丈远,吉果和穆林分别骑着白马和灰马,紧随其后掠阵,他们都将连弩架在马鞍前,目光扫过两侧荒坡,连枯草晃动的弧度都不放过,腰间佩刀的刀柄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车厢内,柳青正将大兴县的政绩总结与任职凭证叠好放入锦盒中,瞥向靠在窗边的苏康,轻声道:“少爷,此次回到京城,是不是该完婚了?” 苏康指尖轻点窗沿,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侧:“嗯,回到京城先去报个到,然后就择日完婚,此事不能再拖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阿强突然勒住马缰,枣红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官道。 “大人!小心!前路被堵!” 阿强的喊声隔着寒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王刚立刻停住马车,苏康与柳青迅速掀帘下车。 只见三丈开外,一棵碗口粗的枯树横在官道中央,斧痕新鲜;两侧荒坡上,枯草无风自动,黑色衣角隐约闪过。 “有埋伏!” 吉果策马靠近,声音沉冷,“两侧坡上至少数十人,都带着钢刀!” 话音刚落,数十条黑影从荒坡窜出,黑衣蒙面,持刀直冲而来。 为首匪徒沙哑嘶吼:“苏康小儿!拿命来!” “阿强左坡,吉果右坡,穆林后方!” 苏康话音刚落,阿强已策马冲向左坡,十连发连弩抬手便扣动扳机 —— 箭簇如疾雨般射出,转瞬放倒五人。 无需换箭,他调转马头,又是三箭连射,将绕后的两名匪徒射倒,马背上动作利落,毫无滞涩。 吉果的连弩同样迅猛,他勒住白马,对准右坡头目,一箭穿腕,钢刀“当啷”落地。 箭匣随即转动,四箭连射,精准命中四名匪徒膝盖,让他们瞬间瘫倒。 “敢拦大人,找死!” 他冷喝一声,连弩再次抬起,箭矢直指剩余匪徒。 穆林则迅速下马转身,面对着从后面冲杀过来的匪徒,手中的连弩“嗖嗖”间,就射倒了五个,其余的三个匪徒吓得连忙止住了进攻的步伐,畏而却步。 王刚从马车下抽出一把十连发连弩,守在车厢正面。 有匪徒试图冲过来袭击,他抬手两箭,就射穿了对方的咽喉。 “少爷,您退后些!” 柳青站在苏康身侧,手中连弩也瞄准了远处匪徒,每一发都命中要害 —— 她的箭淬了麻药,中箭者瞬间麻痹倒地。 不过一炷香功夫,她的箭匣已射空了,八名匪徒顷刻间倒在她箭下。 苏康也没有闲着,手中的连弩接连收割着来袭的匪徒,箭无虚发。 十连发连弩的优势彻底显现,匪徒们根本来不及靠近,便被密集箭雨压制住了。 死伤大半后,剩余的六名匪徒终于崩溃了,转身就往荒坡后跑。 “想跑?” 阿强策马追出,连弩连射三箭,射中跑在最后的三人脚踝,吉果也不遑多让,接连射翻了余下的三名匪徒。 “留个活口!” 苏康见状,急忙大喝一声。 吉果和穆林立刻翻身下马,将倒地哀嚎的匪徒反绑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王刚则与阿强合力将枯树推到路边,清除路障。 绑好那些还没有毙命的匪徒后,吉果和穆林就立即检查现场,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苏康走到被绑的几名匪徒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说,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匪徒早已吓破了胆,浑身发抖:“是……是晋王府的管事,给了我们一千两银子,让我们在这截杀您,说您断了二皇子的财路……” “二皇子赵天睿?” 苏康追问一声,眼中杀机一闪。 “是……是他!” 这个匪徒不敢隐瞒,“管事说,必须在您进京城前除掉您……” 苏康眉头紧蹙,满肚子的嫌恶,立即起身,对阿强冷言道:“给他们个痛快,处理干净。” 他可不想妇人之仁,放虎归山。 “饶命!” “饶命啊!” …… 苏康的话刚落,这些匪徒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磕头求饶起来。 阿强颔首点头,佩刀出鞘,面不改色心不跳,无视他们的求饶,瞬间就结束了这些匪徒的性命。 接着,吉果、穆林和他还有王刚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荒坡深处,用枯草掩盖起来,这里距离京城太近,不能留下痕迹。 “大人,前方路已通,是否继续赶路?” 阿强翻身上马,侧身问道。 “走。” 苏康重新拉着柳青上车,“别耽搁,尽早抵京。” 马车再次启动,阿强在前探路,吉果和穆林在后警戒。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官道上的铜铃声再次响起,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 赵天睿的狠辣,比预想中更甚。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密,有推着粮车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书生,还有穿着军装的巡防营兵士。 正说着,穆林突然策马靠近马车,声音急促:“大人,后方两匹黑马跟着我们,从十里坡外就一直尾随,马上的人穿青色布衣,手按在腰间,像是藏着武器。” 阿强立刻调转马头,目光望向后方 —— 果然有两匹黑马,马上两人频频瞥向马车,神色可疑。 “大人,要处理吗?” “不必。” 苏康摇头,“到了城门,有巡防营在,他们不敢妄动。继续赶路,别理会。” 阿强点头,重新走在前头领路。 那两匹黑马果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着,直到马车抵达京城城门。 那两匹黑马停在城外,看着马车入城,犹豫片刻,最终调转马头离开 —— 城门处兵士环伺,他们根本没机会下手。 进了京城,景象瞬间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心铺的甜香。 阿强与吉果骑着马跟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的茶馆与酒楼,但凡有穿锦袍的人盯着马车,都被他们默默记下。 穆林骑着马殿后。 “大人,先去吏部报备任职文书,还是先回家里?” 王刚驾着马车,回头问道。 “先去吏部。” 苏康沉吟道,“交了文书,明日好直接去户部报到,尽早熟悉差事。” “是,少爷。” 王刚应声,驾着马车就往吏部方向驶去。 吏部门口,苏康与柳青下车入内,阿强、吉果和穆林则牵着马在门口等候 —— 他们是护卫,不便进入官署。 吏部主事早已接到消息,见到苏康,连忙上前迎接:“苏大人一路辛苦!陛下有旨,您到京后即可任职,明日辰时,可直接去户部报到。” 苏康将任职文书交给主事,又询问了户部的基本情况,便起身告辞。 离开吏部,苏康一行便直接往柳衣巷而去,返回苏家大宅。 日影西斜,归家或投宿的路人,行色匆匆。 苏康的心中,也感慨万千。 京城,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 但他知道,回京后,可并不太平。 第350章 归家宴上暗潮涌 京城城东,柳衣巷,苏家大宅门口。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苏康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着熟悉的大门,咧嘴一笑:“哎呦喂,可算是活着回来了!这一路颠簸,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柳青赶紧上前,“噗噗噗”地敲门。 门“咿呀”一声开了条缝,家丁探出头来,一见是苏康,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大……大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快,快开中门!” 侧门那边,王刚牵着马车往里走,阿强、吉果和穆林牵着马跟在后面。 阿强咂咂嘴,小声对吉果道:“嚯,京城就是不一样,咱大人家这大门,比咱们县衙还气派!” 吉果捅了他一下:“少说两句,别给大人丢人。” 苏康没急着去见奶奶和爹,先对王刚吩咐:“王叔,你带他们几个去我原来住的那个小院安顿。该收拾的收拾,该歇息的歇息,这一路都辛苦了。” “少爷放心!” 王刚拍着胸脯,“保管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苏康点点头,带着柳青直奔自己住的静思院。 一进院子,放下行李,他就对柳青说:“青儿,赶紧跑一趟厨房,让大师傅多弄几个好菜,分量一定要足!送到咱们小院去,给兄弟们接风洗尘!” “好嘞!” 柳青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苏康回来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苏宅。 静思院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奶奶苏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脚下却走得飞快,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我的康儿呢?快让奶奶瞧瞧!这一去大半年,可把奶奶想坏了!” 苏康赶紧迎上去扶住老人:“奶奶,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看,还胖了两斤呢!” “胡说!” 老太太捏了捏他的胳膊,“明明瘦了!定是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今晚让厨房给你炖只老母鸡,好好补补!” 紧接着,爹苏喆和管家郭振一起也赶了过来。 苏喆,这位京城里有名的布商,今日格外红光满面,一把拉住苏康,上下打量:“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听说你在外头捣鼓出那个什么...土,土豆?亩产千斤?真的假的?” 苏康笑着扶奶奶坐下:“爹,千真万确。这土豆不仅产量高,还好种。” “好!好!” 苏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回来了就好,还升了官!我看以后谁还敢说我孙子只会死读书!” 这时,三娘李如凤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苏宁和苏怡快步走了进来。 活泼的苏怡立刻蹦到苏康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大哥大哥!你可回来啦!快跟我说说,那大水车怎么转起来的?土豆真的那么好吃吗?” 还没等苏康回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从李如凤身后快步走出,朝着苏康热情地拱手:“大哥!您可算回来了!” 苏康定睛一看,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三弟苏宁。只见他穿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算盘,俨然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苏康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现在跟着爹打理布庄的生意?” 苏宁爽朗一笑,顺手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可不是嘛!大哥您不知道,现在布庄的账目可都是我帮着爹打理。前些日子我还琢磨着,要是大哥那些水泥能用在咱们仓库改建上,该多省钱啊!” “好家伙,这才几天不见,都学会精打细算了?” 苏康被逗乐了,“正好,我这次带回来一些新式织法的图样,待会儿拿给你瞧瞧。” 李如凤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康儿你是不知道,宁儿现在可了不得,上个月单是城南分号的账,就帮他爹多赚了三成利。听说你要回来,特意把今儿的生意都推了,就为早点见着你。” 苏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您就别夸我了。大哥才是真本事,我这点小打小闹算什么。” 说着又转向苏康,眼睛发亮:“大哥,改天您可得给我讲讲怎么跟那些工匠打交道,我最近正为这事发愁呢!” 这时,二娘柳轻语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苏铭和苏曼,也“姗姗来迟”。 柳轻语脸上堆着假笑,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哟,康儿回来啦?真是大喜事。铭儿,曼儿,还不快恭喜你们大哥高升?” 苏铭,也就是苏康那个考了两次科举都没中的二弟,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恭喜。”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苏康身上剜下块肉来。 苏曼则只是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是啥。 苏康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笑呵呵道:“二娘客气了。二弟,别灰心,下次一定能考得上。” 苏铭冷哼一声:“借大哥吉言。” “铭儿!” 柳轻语赶紧打断他,转头对苏康赔笑道,“你二弟就是这脾气,康儿别往心里去。” 正说着,阎兰兰、杨菲菲和杨老头他们也闻讯赶来了。 杨老头嗓门很大:“苏公子!俺们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瞧瞧!” 苏康急忙笑着打起招呼:“杨爷爷,兰兰,菲菲,你们来得正好,一会儿一起吃饭!” 爹苏喆一看这架势,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朝向郭振吩咐道:“好!今天康儿回来,是大喜事!郭管家,吩咐下去,今晚摆家宴!全府同庆!” 郭振急忙领命而去。 很快,下人们闻讯,个个喜上眉梢,今晚有好菜吃了! 华灯初上,家宴上,自然是苏康成了全场的焦点。 苏喆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康儿啊,你这回了京城,又在户部当差,那是大有前途!我看啊,你和武侯府林家小姐的婚事,得抓紧提上日程了!” 提到林婉晴,苏康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真切了许多:“爹,您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明天我就备上礼物,去武侯府拜访林伯父,商量个好日子。” 苏喆满意地点头:“这就对喽!早点成家,早点让你娘在天之灵安心。” 另一边,苏铭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埋头只顾吃菜,仿佛跟盘子里的肘子有仇似的。 柳轻语则坐在旁边,跟三娘李如凤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桌的苏康。 苏怡可不管这些,凑在苏康旁边,不停地问东问西,兴致盎然地打听苏康五个月来的所作所为。 苏康被问得哭笑不得,只好挑些有趣的事情回答她。 家宴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苏铭第一个起身告辞,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柳轻语勉强笑着说了句“康儿早点休息”,也带着苏曼离开了。 离开膳厅后,苏康先去西偏院看了看从武陵跟来的那些老部下们。 一进院门,就听见阿强在那吹牛:“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水车转起来,老百姓都乐疯了!有个老大爷直接跪在地上给大人磕头...” “咳咳!” 苏康故意咳嗽了两声。 众人一见是他,立刻围了上来。 阿强抢着说道:“大人,京城真好!连咱们住的屋子都比武陵的敞亮!” 安抚好众人,苏康这才回到静思院。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想到席间众人的话语,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啊,看着热闹,可这水,比大兴县那河道还深点儿。” 他自言自语道。 他想起宴席上苏铭那种阴郁的眼神,不由得叹了口气:“希望他只是心里酸一酸,可别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第351章 婚期定下 次日清晨,苏康精心备好礼物,带着王刚与柳青,前往武侯府拜见未来的岳父林振邦。 武侯府的气象确实比苏家更为恢弘。 朱漆大门上的鎏金铜环在晨光中闪耀,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作为世袭罔替的侯爵府邸,林家历经三代积累,府中一草一木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只是近来,因二皇子的针对和林婉晴拒绝晋王求亲之事,府中上下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之中。 林振邦亲自在花厅接待了苏康。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已卸下军职身着常服,但眉宇间仍带着军旅之人的杀伐之气。只是细看之下,那锐利的眼神中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婿苏康,拜见岳父大人。” 苏康恭敬行礼。 “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 林振邦打量着苏康,目光中既有审视,也带着欣慰,“你在大兴县的作为,我都听说了。整顿吏治,清理积弊,将一县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在是难得。婉晴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话间,下人奉上茶点。 林振邦示意苏康用茶,而后道:“你此次回京,想必是为了户部的任职,以及和婉晴的婚事?” “岳父大人明鉴。” 苏康放下茶盏,“小婿正是为此而来。不知岳父对婚事有何安排?” 林振邦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听说孙女婿来了,快让老夫瞧瞧!” 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步入花厅,正是林家的老太爷林牧雄。 他虽已年过七旬,鬓发皆白,但步伐依旧稳健,眼神锐利如鹰。他曾在边疆征战三十余年,如今虽已颐养天年,在朝中却仍颇有威望。 “爹怎么来了?” 林振邦连忙起身相迎。 苏康也急忙站起来,给他行礼:“晚辈苏康,见过林老爷子。” 林牧雄笑呵呵地在主位坐下,仔细端详着苏康:“不错,不错!听说你在朝堂上敢跟那些酸儒据理力争,在地方上又能为民请命,是块好料子!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也走了进来,正是林婉晴的祖母曾氏。 她慈祥地笑道:“老爷,您别一上来就把孩子吓着了。” 又转向苏康,感叹道:“好孩子,快让奶奶好好看看。婉晴那丫头常在我们跟前夸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众人重新落座后,林振邦才得以继续方才的话题:“既然爹母亲都到了,正好一同商议。我看下个月初八就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不知爹意下如何?” 林牧雄捋着胡须沉吟:“下月初八?时间虽紧了些,但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早些完婚也好。” 曾氏却微微蹙眉:“是不是太仓促了?婉晴的嫁妆还要再清点一遍,婚宴的请帖也要准备……” 正当众人商议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淡雅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神色活泼的年轻公子,正是林振邦的妾室柳氏和她的儿子林杰。 柳氏步履从容,面带温婉笑意,先向长辈们行了礼,这才柔声开口:“听说苏贤侄来了,妾身特带着杰儿来相见。” 她转向苏康,目光和善,“果然是一表人才。婉晴常与我们说起苏公子的才学人品,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林杰笑嘻嘻地上前行礼:“林杰见过姐夫。” 他今年方才十九岁,正在国子监读书,眉眼间颇有几分柳氏的温雅,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活泼。 这时,李氏也领着宋氏和她的孙女走了进来。 众人相互见礼,花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林杰凑到苏康身边,好奇地问:“姐夫,听说你在大兴县整顿税赋很有成效,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在国子监正好在研读这方面的经典。” 柳氏欣慰地看着小儿子,对苏康温声道:“杰儿近来很是上进,时常请教课业上的问题。 宋氏怀中的女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康,奶声奶气地问:“这就是姑父吗?” 众人皆笑,苏康也忍不住微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扣递给小女孩:“初次见面,这是姑父给你的见面礼。” 小女孩欢喜地接过,甜甜地道谢起来。 宋氏柔声道:“贤弟太客气了。” 柳氏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递给苏康:“这是妾身闲暇时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贤侄在户部任职,公务繁忙,望能保重身体。” 苏康连忙双手接过:“多谢二娘厚爱。” 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贤弟来了。” 只见一个身着普通武官服饰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林婉晴的兄长林锋。 他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的英气也未减分毫,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看守城门的九品城门吏,曾经是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副统领。 林锋先向长辈行礼,而后对苏康勉强笑了笑:“贤弟,别来无恙。” 苏康急忙还礼,心中却是一沉。 他早听说林锋因得罪二皇子一党,从御林军副统领被贬为城门吏,却没想到变化如此明显。 林牧雄看着长孙,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却强笑道:“锋儿今日不当值?” “孙儿告假半日。” 林锋低声回道,随即转向苏康,声音压得更低,“贤弟在大兴县的作为,我都听说了。很好,很好。” 柳氏见状,连忙温声打圆场:“锋儿说得是。苏贤侄年轻有为,与婉晴正是天作之合。只是……” 她语气转为关切,“如今朝中局势复杂,贤侄刚回京就任职户部,难免会引人注目。这婚事早些办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关心,又说得十分得体,连林牧雄都赞同地点头:“说得在理。既然如此,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林锋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曾经意气风发的御林军副统领,如今连妹妹的婚事都难以护得周全,这份落差任谁都难以承受。 议定婚事后,林振邦这才让下人唤林婉晴出来相见。 片刻后,林婉晴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容颜却越发清丽。 见到满堂亲人,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飞红,规规矩矩地向各位长辈行礼。 当她的目光扫过兄长林锋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掩饰过去。 曾氏疼爱地拉过孙女:“好孩子,快来。你苏大哥特地来看你。” 林婉晴抬头看向苏康,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柔情:“苏……苏大哥。” 柳氏温柔地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看这两个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氏也含笑点头,显然对柳氏的话很是认同。 林牧雄笑呵呵道:“你们年轻人去园子里走走吧,不用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林杰本想跟上去,却被柳氏轻轻拦住:“杰儿,让你姐姐和苏公子好好说说话。” 苏康与林婉晴相视一笑,并肩往后花园走去。 柳青识趣地远远跟着。 时值深秋,园中秋意浓浓。 两人走在青石小径上,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苏大哥,你在外面,受苦了。” 林婉晴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她虽在深闺,却也听说了大兴县的艰难和苏康遇到的危险。 “无妨,都过去了。” 苏康温声道,“看到你,一切都值得。” 林婉晴脸更红了,低声道:“听说……你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匪徒?” 苏康心中一凛,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不想让她担心,轻描淡写道:“一些宵小之辈,已被打发了。不用担心。” 林婉晴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隐瞒,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苏康:“苏大哥,京城不比外地,处处危机四伏。尤其是……晋王那边。爹和哥哥的遭遇你也看到了,你千万要小心。如今你在户部任职,更要谨言慎行。” 苏康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冰凉与微颤,郑重道:“放心,我知道轻重。为了你,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等我娶你过门。” “嗯。” 林婉晴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满是幸福和依赖。 在武侯府度过了温馨的半天,苏康才告辞离开。 临行前,林锋特地送他到府门外,低声道:“晋王那边近日动作频频,贤弟要多加小心。我如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柳氏也特意吩咐林杰送苏康出府,温声叮嘱道:“贤侄在户部任职,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杰儿。他在国子监读书,对朝中事务也略知一二。” 苏康感激地一一谢过,心中却感到沉甸甸的。 林锋的遭遇像一记警钟,提醒着他朝堂斗争的残酷。 第352章 舆论暗战 从武侯府出来后,苏康先去户部报了个到,得知可以在三日后再来“上班”,他就乐不可支地返回家中。 能歇着就先歇着,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多好! 苏康坐着马车回到苏家大宅,他并没有立即返回自己居住的静思苑,而是带上柳青和王刚,直奔以前他居住的西偏院而去。 “兰兰!兰兰!” 人还没进院门,他的声音就先飘进去了,“快把大伙儿都叫来,有急事!” 阎兰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苏大哥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似的。” “比火烧眉毛还急!” 苏康抹了把汗,“快去叫人!” 不一会儿,阿强、吉果等十个密探就聚齐了。 苏康环视一圈,咧嘴一笑:“哥几个,来活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石桌上:“一人一百两,活动经费!” “嚯!” 阿强眼睛都直了,“公子这是要搞大事啊!” “那是自然。” 苏康压低声音道,“二皇子赵天睿最近太闲了,咱们得给他找点事儿做。” 吉果搓着手笑道:“公子您就说吧,是要传他偷鸡还是摸狗?” “比那刺激多了。” 苏康神秘一笑,“把他贪墨救灾粮、买凶杀官的事儿,全都抖落出去!” 阎兰兰在一旁听得直咂舌:“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 阿强一拍胸脯,“咱们在暗他在明,让他查都没处查去!” 苏康也点点头道:“记住,找那些街头混混去传话,银钱给足,但别暴露身份。要传得活灵活现,就跟说书似的!” “得令!” 十个人齐声应道,揣上银票就往外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阎兰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忧心忡忡:“苏大哥,这能成吗?” 柳青和王刚知道自家少爷的本事,均沉默不语,倒是显得颇为淡定。 苏康嘿嘿一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可热闹了。 先是东市的茶楼里,几个混混在吹牛。 “听说了吗?二皇子前些日子在大兴县,把救灾的粮食都给贪了!” “真的假的?不能吧?”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表侄在衙门当差,亲眼所见!那些灾民饿得啃树皮,二皇子却在府里吃香喝辣!” …… 西市的酒馆也不甘示弱。 “你们那都不算啥!知道前些日子大兴县县令遇刺的事儿不?就是二皇子派人干的!” “啊?为啥啊?” “那县令发现了二皇子贪墨的证据,这不就招来杀身之祸了么!” …… 这些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一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中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二皇子贪了多少银子、刺客长啥样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最绝的是,还有个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话说那二皇子,面似忠厚,心比墨黑。那一日,见灾民凄惨,不但不动恻隐之心,反而将救灾钱粮尽数贪墨……” 台下听众听得义愤填膺,纷纷叫骂诅咒起来。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那些御史言官耳朵里。 这天早朝前,几个御史在午门外碰头。 李御史捋着胡子:“诸位可曾听闻近日市井流言?” 张御史冷笑:“何止听闻!简直骇人听闻!若属实,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 王御史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早就觉得晋王不像表面那么老实……” “既然如此……” 李御史眼中精光一闪,“今日早朝,我等联名上奏!” 而此时,皇宫里也已经炸开了锅。 从太监口中得知这些讯息后,皇上赵旭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砰”地摔了一套汝窑茶杯:“混账!简直是混账!” 太监总管战战兢兢地劝道:“陛下息怒,也许只是市井流言...” “流言?” 赵旭却更气了,“无风不起浪!这个逆子,真是让朕失望!” 早朝时分,好戏开场了。 李御史率先出列:“臣有本奏!近日京城传言二皇子殿下贪墨救灾钱粮、买凶杀人,影响极其恶劣,恳请陛下明察!” 张御史紧随其后:“臣附议!若传言属实,二皇子殿下德行有亏,不堪大任!” 王御史更是直接:“臣请求严惩二皇子殿下,以正视听!” 太子党和三皇子、四皇子的人见状,也都趁火打劫,赶紧落井下石,加入了弹劾的队伍。 “二皇子殿下此举实在令人发指!” “必须严惩不贷!” “臣以为应当削去爵位!” …… 二皇子一党的人急得直跳脚,可证据确凿——虽然都是传言,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想反驳都找不到突破口。 赵天睿站在朝堂上,脸都绿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皇上赵旭看着底下吵成一团,头都大了。 他最后忍无可忍,一拍龙椅:“够了!赵天睿,你可知罪?” 赵天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冤枉啊!” “冤枉?” 赵旭冷笑,“这么多御史参你,还能都是冤枉?即日起,禁足一年,罚俸一年,御林军统领之职暂且免去!” 赵天睿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没了御林军统领的职权,他还怎么跟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他们争夺诸君之位? 退朝后,赵天睿回到府里,气得见什么砸什么。 “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幕僚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殿下,现在查谁都不合适啊!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有可能……” 赵天睿咬牙切齿道:“苏康!一定是苏康!” “可是……没有证据啊……” “啊!” 赵天睿气得又把一个花瓶砸了。 而此时,苏康正在家里悠哉悠哉地喝茶。 阎兰兰兴冲冲地跑进来:“苏大哥!成了!二皇子被罚了!” 苏康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意料之中。” “您没看见,现在武侯府门口那些盯梢的全都撤了!” 苏康笑了笑,放下茶杯:“这才到哪儿?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走到窗前,望着晋王府的方向,轻声自语:“赵天睿,这才只是开胃小菜。咱们慢慢玩。” 窗外,阳光正好。 苏康伸了个懒腰,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这场舆论战,打得漂亮! 第353章 家人百态 京城,依旧是那座繁华与威严并存的巨城。 高耸的城墙,熙攘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权力、欲望与尘埃的气息。 可这两日的苏家大宅,那氛围,就跟开了锅的饺子似的,热闹得不行! 为啥?咱们的苏康苏大人,要和武侯府的千金林婉晴小姐办喜事啦! 消息一传开,苏宅上上下下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家主苏喆,那是既高兴又操心,整天拿着个清单跟郭管家核对,嘴里念念叨叨:“彩绸要江南最新的花样!喜饼得找老字号的福瑞斋!酒水更不能马虎……” 这天上午,苏康大步流星走进正厅,看着老爹忙得额头冒汗,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好笑。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稳稳拍在苏喆面前的桌上。 “爹,您先别忙活了,看这个,五万两!”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那厚厚一沓,面额都是一千两的,足足五万两! 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苏喆眼睛都瞪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推辞:“康儿!你这是做什么!你的婚事,自然由为父来操办,哪里用得着你自己的钱?快拿回去,拿回去!” 他心里琢磨着,儿子刚回京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爹,”苏康按住老爹推辞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婚礼,我自己掏腰包。您儿子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官儿,在外这几年也没白忙活,这点积蓄还是有的。您就安心收下,该怎么风光就怎么风光,咱们苏家娶媳妇,可不能小气,更不能委屈了婉晴!” 苏喆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又是骄傲又是心疼,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把银票收了起来:“好!好!都依你!爹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 这一下,旁边人的表情可精彩了。 二娘柳轻语和二弟苏铭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心里那点“公中出钱太多,有点肉疼”的小算盘,在这亮闪闪的五万两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苏铭还偷偷咽了口口水,心里嘀咕:“我这大哥,是真阔气啊!” 大妹苏曼脸上闪过一丝羡慕和复杂,但很快也调整好了表情。 三娘李如凤可是真心实意高兴,她现在极力跟苏康交好,关系已经日渐亲近了,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拉着苏康的手:“康儿!好孩子!真是有担当!三娘别的不行,操办喜事、布置新房那可是拿手好戏!你放心,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红红火火!” 三弟苏宁和小妹苏怡更是兴奋得蹦起来。 “大哥!迎亲那天我给你开路!保证畅通无阻!” 苏宁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去帮未来嫂子看看嫁妆单子,缺什么咱们赶紧补上!” 苏怡也自告奋勇,小脸上满是激动。 苏康看着家人各异但总体和谐的反应,心里门儿清。 这五万两,不只是钱,更是一种姿态,告诉所有人:我苏康的事,我自己能扛,这个家,以后也得有我的声音! 从正厅出来,苏康就把自己的左膀右臂——王刚和柳青叫到了跟前。 “少爷,您找我?” 王刚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柳青眉眼弯弯,带着期待。 苏康看着他俩,含笑道:“好事!少爷我要成亲了,你们俩也得忙活起来。” 王刚立刻抱拳:“少爷请吩咐!王刚万死不辞!” 柳青也赶紧说:“少爷您说,要青儿做什么?” “没那么严重。” 苏康摆摆手,看向王刚,“王叔,你的任务重一点。去找京城最好的牙行,物色一处新宅子。不仅要大一点,还要清净,雅致,环境也要好点。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了,得提前准备好。” “是!少爷放心!我一定找到满意的宅子!” 王刚急忙领命,眼神坚定,这可是头等大事。 “青儿,”苏康又看向柳青,“新房里的布置,采买一些细软、摆设,就交给你了。你眼光好,也细心,按婉晴小姐的喜好来。” 柳青用力点头,脸上泛起红光:“少爷信任青儿,青儿一定办好!保准让少奶奶住得舒心!”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什么样的锦被、什么样的梳妆台了。 安排好了府里和身边的事,苏康溜溜达达去了西偏院。 这里住着他的一帮“秘密部队”——以闫兰兰为首的密探们,以及杨菲菲和她的爷爷。 刚进院门,眼尖的闫兰兰就瞧见他了,立刻喊了一嗓子:“苏大哥来啦!” 呼啦啦一下,阿强、吉果和杨老头等人全围了上来,连躲在房间里的杨菲菲也赶了过来。 “头儿!听说你要娶媳妇了?还是武侯家的大小姐?” 阿强嗓门最大,一脸的八卦。 吉果搓着手,嘿嘿直笑:“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杨老头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苏公子成家立业,是大喜事!老夫这里先道喜了!” 闫兰兰更是直接,凑到苏康面前,大眼睛眨呀眨:“苏大哥,未来嫂子是不是特别美?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 她可是对那位传说中的林家小姐好奇得紧。 杨菲菲虽然没说话,但看着苏康,眼神里也带着真诚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正妻的身份,她们两人是争不了了,但她们都有自己的想法。 苏康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七嘴八舌的祝福和问题,心里暖烘烘的。 他笑着拱拱手:“多谢各位!到时候喜酒管够!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必须的!” “咱们可得给头儿好好热闹热闹!” 阿强和吉果立刻起哄起来。 闫兰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苏大哥,您大婚,我们也不能光看着啊!您放心,京城里要是有什么不开眼的家伙想趁机捣乱,或者传什么闲话,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她挥了挥小拳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阿强也拍胸脯:“对!头儿,迎亲那天,我们给你组个最强的护卫队,保证顺顺利利把新娘子接回来!” 吉果补充:“打听消息、跑腿办事,我们全包了!” 杨老头笑着点头:“不错,苏公子尽管安心准备做新郎官,这些杂事,有我们呢。” 看着这群忠心又活泼的手下,苏康心里那点因为朝堂争斗而产生的阴霾都散了不少。 他朗声笑道:“好!有你们在,我放心!那这段时间,就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 “为公子办事,应该的!”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阿强,你先帮我去做一件事。” 接着,苏康从怀兜里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交到阿强的手中,“你快马加鞭赶去武陵,把这封信交到阎武叔手上,让他照着信上说的,送些酒过来。” 阿强接过信,点了点头,就急忙离去,骑上快马,带着这封信赶往武陵。 苏康已经想好了,就以“武陵醇”酒作为自己的婚宴用酒,权当再为“武陵醇”系列酒做个宣传。 但他不会在京城里购买,太贵,他要去从自己的工坊里拉过来,这才实惠! 苏宅内外,因为苏康的婚事,交织着一片忙碌、喜悦和期待。 苏康自己,也在这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的温暖中,暂时放下了官场的勾心斗角,沉浸在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里。 这婚事,他可是期待已久了! 第354章 走马上任苏郎中 觉得婚礼筹备的事宜交代得差不多后,第三日,苏康收拾妥当,穿上崭新的户部左曹郎中从六品的官服,坐上马车,前往户部上任。 京城中的大小官员们出行,大都是乘轿,但苏康觉得乘轿太颠簸,不比坐着马车舒服,也顾不上别人的异样目光,就我行我素,坚持坐着马车去当值。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附近,庄严肃穆,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权势。 进出其中的官员大多神色肃然,步履匆匆,与钱粮打交道,容不得半分马虎。 苏康递上吏部文书和任命状,门房小吏验看后,态度立刻变得十分恭敬,躬身引着他去见他的直属上官——户部左曹侍郎周廷儒。 户部左曹,职权颇重,主要负责审核、监督全国各地的漕运、税粮、盐课等事务,管理京师及通州各大粮仓(如京通仓、禄米仓)的收支存储,关系着朝廷的钱袋子和粮袋子。 苏康这个左曹郎中,正是左曹司的副主官,实权在握。 周廷儒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绯色官袍,正伏案批阅文书。 听到通报,他连忙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康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眼前的苏康,才二十五岁,年纪轻轻的就坐上了户部左曹郎中这个从六品的位子,着实让他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在这个年纪时,还在为考进士的事发愁呢! “下官苏康,拜见周大人。” 苏康依礼参拜,显得不卑不亢。 “苏郎中请起。” 周廷儒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考绩和任命文书,本官已经看过了。大兴县之事,你做得……颇有章法。陛下破格擢升你为此要职,可见期许之深。”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户部左曹,掌管天下钱粮之出入,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此为官,需谨言慎行,依律依规,既要勇于任事,亦要懂得权衡。你可明白?” 这番话,既是上官对下属的例行告诫,也透露出几分提醒。 这位周大人,似乎对苏康这位“空降”的副手抱有观望的态度。 “下官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恪尽职守,为大人分忧。” 苏康恭敬答道,始终是不卑不亢。 “如此甚好。” 周廷儒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你初来乍到,先熟悉一下左曹的权责和过往的案卷。这是近一年来有关京通仓、禄米仓等几大粮仓的巡查记录以及一些待核查的陈年账目,你拿去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本官,亦可询问司内同僚。” 苏康接过那厚厚一叠卷宗,心中明了,这既是熟悉业务的必要过程,也可能是一种考验。 粮储之事,历来是贪腐的重灾区,陈年账目更是牵涉众多。 “谢大人,下官定当仔细研读。” 从周廷儒的值房出来,苏康被引到左曹司的公事厅。 厅内颇为宽敞,十数名官员正在办公。 得知新任的郎中大人在周侍郎那里报备完毕,正要进来,众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起身相迎。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员外郎,名叫李德明,他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率先躬身行礼:“下官李德明,携左曹司全体同僚,恭迎苏郎中大人!苏大人在大兴县的卓着政绩,我等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姿勃发,名不虚传!有苏大人掌舵我左曹司,实乃我等之幸,户部之福啊!” 他这一开口,定下了基调,其他主事、令史等官员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跟上,口中满是奉承与问候之词。 “下官孙淼,拜见苏大人!久仰苏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欢迎苏大人!” “苏大人日后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烈,与苏康预想中可能遇到的冷遇截然不同。 他心中雪亮,自己这个左曹郎中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手握考核、分配差事之权,这些人精一样的下属,除非背后有极强的靠山且明确要与自己为敌,否则绝不敢轻易当面给自己使脸色,唯有巴结奉承的份。 苏康面色平和,抬手虚扶了一下:“诸位同僚不必多礼,各自忙去吧。苏某初来乍到,于部务尚不熟悉,日后还需倚仗诸位同心协力,共同为朝廷办好差事。” “苏大人客气了!” “我等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大人!” …… 众人纷纷表态起来,唯恐落于人后。 李德明更是殷勤地引着苏康来到为他准备的独立值房,位置极好,宽敞明亮,桌椅案几一尘不染,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苏大人,您看这里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告诉下官。” “有劳李大人了,甚好。” 苏康见状,颇为满意,就含笑点头道。 待李德明退下后,苏康在案后坐下,翻开了周廷儒给他的那堆卷宗。 他深知,表面的奉承不代表内心的信服,要想真正在这里站稳脚跟,掌握实权,必须尽快拿出真本事。 才粗略看了一遍,苏康就隐隐发现,卷宗里记录的内容,果然触目惊心。 京通仓、禄米仓等几大国家级粮仓,账面亏空屡见不鲜,多以“鼠雀耗”、“陈粮折损”、“水火厄”等理由搪塞。 一些陈年旧案,涉及到地方漕粮的“漂没”、以次充好、甚至监守自盗,但大多查无实据,或者查到某个层级就进行不下去了。 于是,苏康开始查看第二遍,他一边看,一边用随身带来的鹅毛笔在纸上做着笔记,梳理线索。 他发现,有几起案子的蛛丝马迹,隐隐指向了几个与晋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和皇商。 “赵天睿,不愧是皇子,即便你被禁足,你的势力网络却依然在运转呐。” 苏康心中冷笑着,就将这些线索默默记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户部左曹郎中的位置,恰好给自己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平台。 查核钱粮账目,肃清积弊,既是职责所在,估计也是斩断二皇子财路、为自己和武侯府赢得喘息之机的有力武器。 户部的当值生涯,就在这一片奉承与暗流涌动中,正式开始了。 而苏康的第一个目标,已然清晰——厘清账目,找到突破口。 第355章 接风洗尘 苏康这阵子,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一边是户部那堆散发着霉味、仿佛永远也理不清的陈年旧账,数字看得人眼晕,还得提防着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老鼠耗子”下绊子;另一边,则是筹备迎娶林婉晴这桩美事,光是想想“晴公主”那娇笑模样,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 两件事摞在一起,忙得他真是脚打后脑勺,恨不得学会分身术。 这日,好不容易熬到放衙,苏康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苏家大宅。 这官袍还没脱,气儿还没喘匀实,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急切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爷!少爷!” 王刚那张带着皱纹的脸上满是红光,显得格外精神,“阿强回来了!带着好多好多酒!还有咱武陵的老兄弟!” “哦?” 苏康一听,浑身的疲惫瞬间扫空,眼睛里迸出光彩,“王叔,走!看看去!” 他拔腿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官袍下摆都带起了风。 刚跨出大门,嚯,好家伙!门外那叫一个热闹! 六辆崭新的特制马车一字排开,车辕锃亮,造型比寻常马车更显宽敞结实。 阿强正跟闻讯赶来的闫兰兰、吉果说得眉飞色舞。 他身后,站着十条精壮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好手。 他们正和穆林等几个密探互相捶打着肩膀,哈哈笑着,显然是老相识。 “阿强!回来啦!辛苦辛苦!” 苏康脸上绽开笑容,先跟风尘仆仆的阿强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热切地转向那十名护卫,“阎方!苗七!是你们啊!好,都好!一路辛苦了!” “见过主子!” “见过大人!” 以阎方和苗七为首的十名护卫见到苏康,立刻收敛了嬉笑,齐刷刷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免礼免礼!都是自己人,搞这么正式干嘛!” 苏康虚抬一下手,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地走向那几辆新马车,“这就是鲁大哥捣鼓出来的新家伙?” 阎方上前一步,指着马车前轮部位一个不起眼的装置,解释道:“回大人,正是!鲁大哥管这叫‘转向枢机’,装了这东西,马车拐弯灵活多了,窄巷子里调头都方便!” 苏康伸手摸了摸那冰凉而结实的金属构件,心里乐开了花:“好个鲁琦!还真让他把这‘万向轮’给搞出来了!回头得给他记一大功!” 他掀开最近一辆马车的帘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车厢里,一瓶瓶贴着“武陵春”、“武陵醇”标签的瓷瓶被软草固定得稳稳当当,码放得整整齐齐。 粗略一数,五辆马车装满了酒,少说也有五百多瓶! “好啊!干得漂亮!” 苏康重重一拍阿强的肩膀,“咱们的喜宴,可不缺好酒助兴了!” 他立刻吩咐王刚:“王叔,带兄弟们和这些宝贝去西偏院,安顿好!告诉厨房,立刻置办三桌上好的酒席,今晚就在西偏院,给阿强和诸位兄弟接风洗尘!” “好嘞!少爷放心!” 王刚响亮的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安排了。 日影西斜,西偏院很快便热闹了起来。 三张大圆桌摆开,厨房得了吩咐,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流水价地送上来,香气四溢。 那十名护卫暂时放下了行李兵器,洗了把脸,精神焕发地入了座。 王刚和闫兰兰、吉果忙着张罗碗筷酒水。得到消息的杨菲菲和杨老头也笑呵呵地来了,算是自己人凑个热闹。 至于苏喆老爹和其他苏家人,苏康并没邀请,图个自在。 这时,苏康的贴身丫鬟柳青也端着几碟新切的水果,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她放下果碟,美目一扫,就看到了阎方和苗七。 “阎大哥!苗七哥!你们可算到啦!” 柳青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一路辛苦啦!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快多吃点菜!” 说着,手脚利落地帮他们布菜。 阎方皮肤黝黑,咧嘴一笑显得牙特别白:“柳青妹子,多日不见,越发水灵了。看来在京里跟着主子,日子过得舒心。” 苗七也嘿嘿笑道:“就是,柳青妹子可比在武陵时更俊了。这京城的水土就是养人。” 柳青被说得脸颊微红,嗔道:“两位哥哥就知道打趣我!快喝酒吃菜,堵上你们的嘴!” 这时,闫兰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她身为这些密探和护卫们的直接上司,自然要发话。 她一站起来,阎方、苗七等护卫,连同穆林等密探,都下意识地坐正了些。 “阿强,阎方,苗七,还有各位武陵来的弟兄。” 闫兰兰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干练和威严,“一路辛苦。主子大婚在即,京城情况比不得武陵简单,暗地里有些不开眼的家伙想捣乱。你们来了,咱们人手就更足了。以后府外围的警戒、出行护卫,要多倚重你们。具体安排,稍后我们再细说。这第一杯,欢迎你们!” “谢闫头儿!” 护卫们齐声应道,纷纷举杯。他们显然对闫兰兰十分信服。 苏康看着眼前这既有规矩又不失热闹的场面,心里那份因晋王府暗中捣鬼而产生的阴郁,也消散了不少。 他举起刚刚斟满“武陵春”的小酒杯,站了起来。 顿时,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诸位!” 苏康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废话不多说!第一,欢迎阿强,还有阎方、苗七以及所有武陵来的兄弟们,一路辛苦!第二,这些酒来得太是时候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更是给咱们添了底气!这第三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或新至,但都充满忠诚的面孔,“接下来这段日子,我苏康要办喜事,可能有些不开眼的家伙想找不痛快。有你们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以后,这内宅有柳青帮着王叔打理,外事和安保,兰兰你多费心,统筹好穆林他们和阎方带来的兄弟。王叔经验老到,也多帮衬着。” “少爷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盯着点儿!” 王刚连忙应道。 “明白,苏大哥!” 闫兰兰简洁回应,眼神沉稳。 柳青也乖巧点头:“少爷,内院的事儿交给我和王叔就好。” “主子放心!” 阎方代表护卫们起身,肃然道,“武陵护卫队十人,向您报到!定保主子和大宅,还有未来的夫人,平安周全!” “平安周全!” 其余九名护卫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铁血的气势。 “好!” 苏康心中豪气顿生,“有你们在,有兰兰统筹,有王叔帮衬,我就更安心了!来,为了重逢,为了喜事,也为了咱们的底气——干了这杯!” “干!” 众人轰然响应,纷纷举杯。 甘醇绵厚的“武陵春”滑入喉咙,仿佛一股暖流,瞬间点燃了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更加热烈起来。 苏康看着眼前一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心情大好。 第356章 武器升级 翌日,天光刚透进窗棂,苏康就睁开了眼。 他心里揣着阿强昨夜低声汇报的事,觉都睡不踏实,像是怀里揣了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又热乎又惦记。 他利索地换上常服,匆匆洗漱一番,扒拉了几口柳青备好的清粥小菜,便对正在收拾桌案的柳青道:“青儿,跟王叔说,备车,我去户部点个卯请个假就回。让阎方、苗七他们在西偏院候着,今天有正事。” 柳青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是寻常琐事,利落点头:“明白,少爷,我这就去。” 苏康赶到户部,几乎是衙门刚开张就溜了进去。 他找到上司周廷儒,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无奈:“周大人,家中婚事筹备,今日需采买些紧要物件,恳请准假一日。” 周侍郎自然知晓他要娶武侯千金,加之苏康眼下圣眷正浓,乐得卖个人情,爽快地批了假。 苏康得了假,道谢转身,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出了衙门,王刚驾着马车已等在门口。 苏康一跃而上,催促道:“王叔,快,回家,西偏院!” 王刚一挥马鞭,马车轱辘前行,他忍不住透过车帘问道:“少爷,这么急?是阿强带的酒有问题,还是……鲁大师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 他可是见识过鲁琦手段的。 苏康在车里坐稳,嘿嘿一笑:“王叔猜对了一半,是好‘花样’,到家你就知道了。” 马车很快回到了苏家大宅。 苏康脚下生风,直奔西偏院。 院子里,闫兰兰、阿强、阎方、苗七及另外八名护卫早已肃立等候,就连吉果和穆林等密探们也在。 柳青也站在闫兰兰身侧,美眸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期待。 见到苏康进来,众人齐声行礼。 “都自在点。” 苏康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几辆马车,“阿强,东西都安稳?” 阿强赶紧上前:“少爷放心!全在地板夹层里,上面用酒压着,万无一失!” “好!” 苏康精神一振,指着第一辆车,“阎方,苗七,带人,先把酒搬下来,手脚轻点。” “是!” 阎方、苗七立刻带人动手,一瓶瓶美酒被小心转移至旁边软布上码放整齐。 王刚和柳青在一旁看着,脸上并无太多惊奇,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柳青甚至还小声嘀咕了一句:“鲁大哥这次又改了些啥?” 酒搬空,露出底板。 阿强熟门熟路地在车厢边缘摸索,咔哒几声,掀开暗格,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夹层里,依旧是长条木盒和油布包裹。 苏康和阎方抬出第一个长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把精钢腰刀,寒光凛冽,形制与他们之前用的类似,但刀身似乎更薄,弧度更流畅。 “哟,这刀看着更轻巧了。” 王刚凑上前点评道。 阎兰兰拿起一把钢刀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重量至少轻了两成,挥舞起来肯定更顺手,是好东西!” 接着,短刃、三棱刺等近战武器也被取出,无一不是做工精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轻量化改进。 随后,阿强打开油布包裹,取出里面的连弩部件。 这些连弩,看起来木托更显纤巧,金属弩机结构似乎也更紧凑。 “这是新版的连弩?” 柳青拿起一个木托,手感确实比之前用的轻了些,“鲁大哥真是心思巧妙。” 苏康接过部件,一边熟练地组装,一边解说道:“嗯,核心没变,但用料和结构优化了,重量减轻,上弦更省力,准头应该也更稳。” 说话间,一把小巧却充满力量的连弩已然成型。 他压入三支短箭,对着远处的厚木靶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箭连珠,深深钉入木板,箭簇没入的深度似乎比旧版更胜一筹。 “好!劲儿没丢,反而更刁钻了!” 吉果急忙赞道,两眼放光。 接着,取出来的是燧发枪的部件。 枪托雕花更精细,钢制枪管似乎也做了减重处理,那标志性的五发弹巢依旧,但转动起来感觉更顺滑。 闫兰兰拿起枪管看了看,冷静评价起来:“工艺更精湛了,击发机构应该也做了优化,哑火率想必能降低。” “兰兰说的是。” 苏康点了点头,手下不停,迅速将零件组装起来。 很快,一把比记忆中更为精致趁手的燧发短铳出现在他掌中。 苏康空枪演示了上膛、击发和旋转弹巢的动作,流畅无比。 “鲁琦在这上面是下了苦工的,这些都是试作的改进版,让我们先用着看效果。” 王刚摸着下巴,沉吟道:“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可别在城里响动,吓着街坊四邻。” “王叔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阎方肃然道。 就在这时,阿强又从最后两辆马车底板搬出两个密封得极好的厚实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用油纸单独包裹、鹅蛋大小的铁疙瘩,整齐地码放在防震的软草中。 “这是……‘轰天雷’?” 柳青眼睛一亮,“带了这么多?” 阿强咧嘴笑道:“鲁大哥说了,新配的火药,劲儿更足,稳定性也好!这一箱五十个,一共两箱,一百个!让主子放心用!” 苏康拿起一个“轰天雷”,入手沉甸甸,铸铁铁壳冰冷坚硬。 他仔细看了看引信部位,点头道:“嗯,封装工艺也更好了。这可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他转向闫兰兰,“兰兰,这些‘轰天雷’你亲自掌管,单独存放,务必确保安全。” “明白!” 闫兰兰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有了这些武器,她应对突发状况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好了,老规矩!” 苏康拍了拍手,挽起袖子,“兄弟们,动手!把这些新家伙都请出来,该组装的组装,该擦拭的擦拭!阎方,苗七,你们负责盯紧,确保每个人都熟练上手!” “是!主子\/大人\/少爷!” 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护卫们虽然对这些武器类型不陌生,但新版在手,依旧充满了新鲜感和干劲。 在苏康的指点下,他们很快掌握了新版连弩和燧发枪的组装技巧和细微差别,效率比预想的还高。 王刚在一旁看着,偶尔插嘴提醒哪个小子手脚毛躁。 柳青则和闫兰兰一起,清点、记录组装好的武器,特别是将那一百枚“轰天雷”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更安全的库房。 而那些密探们,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手中的武器虽然跟这些差不多,但看起来可就没有那么精致小巧了。 到了午后,所有武器清点、组装、测试完毕。 十把改良腰刀,二十把新版连弩,无数的弩箭,五把精进燧发枪,以及一百枚威力加强的“轰天雷”,构成了苏康手中一股更加精悍、隐藏在暗处的决定性安保力量。 苏康看着摆放整齐的武器箱,以及精神焕发的部下们,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踏实而锐利的笑容。 “兄弟们,家伙更趁手了,咱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他声音沉稳,“接下来,该热闹热闹,该防备防备。咱们啊,稳坐中军帐,就看那些魑魅魍魉,敢不敢来触这个霉头!” 阎方、苗七等人胸膛挺得更高,手中改良过的连弩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那份底气,从掌心直透心底。 苏康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西偏院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望向院墙之外。 利器升级,杀器暗藏,他心中那份因大婚而起的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烟消云散。 这下,是真可以安心等着当新郎官了。 当然,若是谁真想试试他这新郎官的成色,他也不介意,让这京城,听个不一样的“响动”。 第357章 家宴 苏家要和武侯府结亲的消息,在京城这地界儿,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了。 尤其是男主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苏康,女主是那位曾经引得晋王都求而不得的“晴公主”林婉晴,更是让不少闲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发请柬这事儿,苏康自己这边处理得挺干脆。 除了必须请刘文雄这个大佬,他就只给周侍郎和户部左曹司那帮表面笑嘻嘻的同僚,以及大兴县共过患难的四位属下发了请柬,威宁、武陵那边的朋友,山高路远,就算了。 剩下的三姑六婆、远亲近邻,全丢给老爹苏喆去头疼。 不过京城里的大姑方家、晋阳城的娘舅魏家和青州城的二姑吴家,那是肯定要请的。 苏康明白,树大招风,婚礼不想搞得太铺张,但该走的流程,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老祖宗传下来的“五礼”,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苏家内部嘛,虽然之前有些杂音,但在苏喆老爹坐镇,以及苏康如今这官威和财力(主要是那五万两的震撼)面前,谁也不敢跳出来明着反对。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先是负责采买的下人回来哭丧着脸报告:“少爷,看好的那批苏绣,眼瞅着要成交了,不知哪来个冤大头,硬是加价三成给截胡了!” 没过两天,预定好的酒楼也派人前来赔罪,支支吾吾说场地另有他用,定金双倍返还。 王刚带着人悄悄一查,好嘛,背后都有晋王府名下产业的影子,这是存心给人添堵呢! 这还不算完,市井之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开始,冒出些风言风语。 有说苏康在大兴县当官时,跟地方豪强称兄道弟,手脚不干净的。 还有更缺德的,影射林婉晴跟二皇子赵天睿旧情未了,藕断丝连的。 这些话吧,就像夏天厕所里的苍蝇,嗡嗡作响,虽然一下子拍不死人,但着实恶心! 苏康心里门儿清,这是谁在搞鬼,但他现在首要目标是顺顺利利把媳妇娶回家,不想节外生枝。 他按捺住火气,只是让王刚、柳青、闫兰兰他们多留个心眼,加强警戒;同时,也让自己手下那帮密探们悄悄出动,散发点正面消息,把那些太离谱的谣言给压下去。 眼瞅着离大婚就剩两天了,青州城的二姑一家,总算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 带队的是二姑父吴得志和姑姑苏敏,后面跟着他们的儿子吴青枫和女儿吴青岚。 这吴青枫如今在江南某个小县当县令,听说表哥要大婚,赶紧告了假,千里迢迢赶回青州,接着父母妹妹一起来道贺。 这份情谊,够意思! 二姑一家到了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定居在京城的大姑一家耳朵里。 大姑父方文山,如今在礼部做个员外郎,品级比苏康还低一级。儿子方华,念书不太灵光,考了好几次还是个秀才,整天无所事事。女儿方晓芸,也到了待嫁的年纪。 这一家子,当初苏康落魄时,可没少摆架子。 如今听说苏康高升又娶贵女,连远在青州的老二家都颠颠儿跑来了,他们这住在京城的若不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心里那股酸水儿啊,都快冒泡了! 没办法,方文山只得带着老婆苏芳、儿子方华、女儿方晓芸,硬着头皮,拎着不算太厚的礼品,来到了苏家大宅,美其名曰:家庭聚会,提前庆贺。 这下好了,苏家可热闹了! 大姑二姑,两家人马,齐聚一堂。 晚宴摆开,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苏老太君作为最高长辈,首座非她莫属,全家团聚,她脸上自然是笑开了花。 苏喆作为家主,坐在次席,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苏康坐在他下手,气定神闲。 二娘柳轻语他们一家是强颜欢笑。 三娘一家人则是真的兴高采烈。 二姑苏敏一家四口的热情,那是发自肺腑的。 二姑父吴得志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康儿!好小子!姑父没看错你!这才多久,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还要娶侯府千金了!给咱们老苏家,不对,给咱们苏吴两家都长脸了!来,姑父敬你一杯!” 苏康赶紧起身,端起酒杯回敬道:“姑父您太客气了,快请坐,应该我敬您和姑姑才是。” 表哥吴青枫更是郑重其事地举杯,语气真诚:“表弟,这杯酒,我必须敬你!当年若不是你倾力相助,我吴青枫绝无可能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此恩,青枫永世不忘!恭喜表弟新婚大喜,前程似锦!”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殊不知,他杯中之酒乃是五十二度的“武陵醇”,一口下去,呛得他面红耳赤。 吴得志原本看到自己手中的酒杯小得可怜,杯中之酒透明如水,正在暗自吐槽,待看到自己儿子一杯下去却被呛得甚是狼狈时,才知道杯中之物不俗,小心翼翼地喝完杯中酒。 滋味袭来,他马上就暗自赞叹这酒的不凡。 “表哥言重了,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苏康也爽快地干了杯中酒。 他久经考验,自然喝得顺畅无比。 表妹吴青岚已经出落成了个大姑娘,却童心未泯,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康表哥,新娘子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漂亮呀?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吗?” 她的话,逗得一桌人都笑了。 反观大姑苏芳一家人,就有点坐立不安了。 大姑父方文山,努力想摆出长辈和京官的架子,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康儿如今是出息了,在户部任职,责任重大啊。嗯,不错,不错。” 他本想端着点,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儿子方华,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以前他可没少嘲笑苏康这个“败家子”,现在人家官位比他爹都高,娶的媳妇更是他做梦都攀不上的,这脸打得啪啪响。 他只能低着头,闷声吃菜,偶尔偷偷瞄一眼苏康,眼神复杂。 大姑姑苏芳,倒是想说几句场面话,可看着老二家那热乎劲,再想想自家以前的做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干笑着给儿子女儿夹菜:“吃,多吃点。” 苏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并没有丝毫得意或者想要显摆的意思。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彬彬有礼,不卑不亢。 对待热情的二姑一家,他真诚回应;对待有些尴尬的大姑一家,他也客气体面,绝口不提旧事,给足了面子。 他主动跟方文山聊些礼部的闲篇,问问表哥方华的学业(虽然知道没啥可问的),关心下表妹方晓芸的近况。 这份气度和格局,让原本有些忐忑的方文山,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不得不暗叹,自己这个侄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但很快,众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苏康让阎武从武陵带回来的“武陵醇”酒,这酒太过惊艳,引起了方家人和吴家人的注意。 他们两家如今家境不算很好,对于“武陵醇”这种传闻已久的酒中珍品只是闻其名,还没有真正品尝过呢! 于是,以“武陵醇”酒为媒介,觥筹交错中,这场家宴倒也开始变得其乐融融了起来。 宴罢,送走方家众人,安顿好吴家四口后,苏康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舒了口气。 “这结婚呐,还真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他摇摇头,笑着嘀咕了一句。 这“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道理,他是愈发体会得更深了。 前方的麻烦或许不少,但这一刻,家人团聚的温暖,还是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第358章 大婚 终于,到了大婚的正日。 苏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虽然苏康尽量低调,但他如今的声望和地位,加上武侯府的面子,前来道贺的官员、勋贵依然不少。 左相刘文雄更是亲自到场,给了苏康极大的面子,也让一些观望之人收敛了不少心思,户部的大小官员几乎全部到场,很多人都是不请自来。 户部侍郎周廷儒亲自到场祝贺;户部尚书杨松林人没来,但却送来了贺礼。 苏康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前往武侯府迎亲。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那就是苏大人啊?真年轻!” “听说他种的土豆亩产千斤呢!” “新娘子是武侯家的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 迎亲队伍顺利抵达武侯府。 经历了些许“拦门”的嬉闹(主要由林婉晴的兄长林锋负责,他虽然对苏康拐走妹妹有些“不爽”,但更多的是替妹妹高兴),苏康终于见到了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林婉晴。 牵着红绸,将新娘引出府门,送上花轿。 整个过程,林婉晴的手微微颤抖,显示出她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苏康紧紧握着红绸另一端,心中充满了满足与责任感。 迎亲队伍返回苏宅,最为重要的拜堂仪式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郭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在苏喆耳边低语几句,苏喆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何事?” 苏康低声问道。 苏喆有些犹豫,低声道:“晋王府……派人送来了贺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康眼神一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来者是客,收下便是。” 果然,只见两名晋王府的侍卫,抬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礼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名管事,对着堂上的苏喆和苏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恭喜苏郎中,恭喜武侯爷!我家王爷听闻苏郎中大婚,特命小人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说着,他便示意侍卫们将礼盒放下。 那礼盒不小,看起来颇为沉重。 众宾客顿时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于此。 刘文雄抚须凝视,眉头紧蹙。 谁都知道晋王与苏康、林家的过节,这贺礼,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康淡然道:“有劳王爷挂心,苏某感激不尽。不知王爷所赐何物?” 那管事嘿嘿一笑,猛地掀开红布! 映入众人眼帘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尊通体由劣质生铁铸造的、造型拙劣的——铁蟾蜍!蟾蜍口中,还叼着一枚布满锈迹的铜钱! “噗——” 有宾客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赶紧捂住了嘴。 铁蟾蜍! 这寓意再明显不过了! 是讽刺苏康像只癞蛤蟆,痴心妄想吃天鹅肉(林婉晴)!而那枚锈铜钱,更是极尽的羞辱!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振邦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苏喆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苏康,想看他如何应对。 是勃然大怒,当场发作?还是忍气吞声,沦为笑柄? 苏康看着那尊丑陋的铁蟾蜍,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铁蟾蜍,甚至还用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真是有心了。” 苏康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此物造型古朴,材质……嗯,独特,想必寓意深远。” 他转过身,对着众宾客,朗声道:“诸位可知,蟾蜍在我大乾民间,亦有招财进宝、镇宅辟邪之吉兆!王爷以此相赠,乃是祝愿我苏康日后财源广进,家宅安宁!至于这铜钱嘛……” 他拿起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在手中掂了掂,“更是寓意深刻!这是在提醒苏某,为官要清正,需知‘钱’字旁边两把戈,贪墨必遭刀兵之祸!王爷用心良苦,苏康在此拜谢!” 说着,苏康对着晋王府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苏康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吧? 明明是极尽的羞辱,硬是被他曲解成了吉兆和劝诫!而且还顺带标榜了自己为官清正? 那晋王府的管事也傻眼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了回去。 苏康不等他反应过来,对吉果吩咐道:“吉果,将王爷的这份‘厚礼’,好生收起来,就摆在我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我要日日观摩,铭记王爷的‘教诲’!” “是!” 吉果憋着笑,上前一把抱起那沉重的铁蟾蜍,面不改色地退了下去。 那晋王府管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干笑两声:“苏……苏郎中……真是……真是会说话!贺礼已送到,小人告辞!” 说完,他只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经过苏康这番机智化解,堂内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众人纷纷称赞苏康机敏过人,胸襟开阔。 端坐在喜帕下的林婉晴,虽然看不到外面情形,但听到苏康那番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的苏大官人,总是能化险为夷。 坐在上首的左相刘文雄,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 此子临危不乱,机智善辩,更难得的是懂得隐忍,知道何时该硬,何时该软,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苏康与林婉晴,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喧嚣散去,新房内红烛高烧,一片静谧。 苏康轻轻挑开林婉晴头上的红盖头,露出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布满红霞的娇颜。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婉晴,委屈你了。” 苏康轻声道。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林婉晴摇摇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能嫁与苏公子为妻,婉晴此生无憾。无论前路如何,婉晴都与苏公子,风雨同舟。” 苏康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历经波折终于走到一起的新人。 窗外,京城夜色深沉,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风险与挑战。 但此刻,新房之内,唯有温情脉脉,春意盎然。 第359章 相互扶持 新婚第二天,苏康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林婉晴,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他便走出了卧室。 洗漱吃饭,一气呵成。 搞定个人事务后,苏康便对柳青吩咐道:“青儿,去请我大表哥魏国鑫、二表哥魏国成,还有吴青枫表兄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想跟他们聊聊。” 这三位来贺喜的表兄都暂住在苏家大宅,没一会儿功夫,就前后脚来到了苏康的书房。 “来来来,几位兄长,快请坐!” 苏康热情地招呼着,让柳青上了茶。 上好茶后,柳青很是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四人寒暄了几句,主要是围绕昨天的婚礼热闹了一番。 之后,苏康便把目光首先投向了年纪最长的大表哥魏国鑫。 “国鑫大表哥。” 苏康语气关切,“听说你前两次秋闱又……不太顺利?” 魏国鑫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随即化作一丝苦涩,长长叹了口气:“唉!康表弟,不瞒你说,哥哥我……怕是没那个念书的命咯!这考篮一提,心就发慌,笔墨一拿,手就发抖。考了四次,次次名落孙山,连个举人的边儿都没摸到。眼看都三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实在是……愧对祖宗啊!” 他说着,神情愈发沮丧。 苏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这位大表哥,为人老实,就是读书上差点天分和运气。 他斟酌了一下,便开口道:“大表哥,既然科举这条路走得如此艰难,有没有考虑过……换条路走走?” 魏国鑫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换条路?我除了会念几句圣贤书,还能做什么?难不成真去乡下找个私塾坐馆?那一年到头,几两束修,连养家糊口都难啊!” “坐馆教书,是个清贵路子,但确实清贫。” 苏康点点头,话锋一转,“这样吧,大表哥,你若愿意放下心结,安心去教书育人,你这边的生计,弟弟我来帮你解决。” “啊?” 魏国鑫闻言愣住了,“康表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康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我跟国成二表哥在生意上有些合作,收益尚可。我打算从我那份里,匀出一成的利,每年分润给你。多了不敢说,保你一年有个万儿八千两的收入,让你能安心做个清闲教书先生,如何?” “什么?!一……一成?万儿八千两?!” 魏国鑫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弟弟魏国成跟着苏康发财,他是知道的,也羡慕得紧,可士农工商的观念根深蒂固,他拉不下脸来从商。 如今苏康这话,等于是白送他一份惊人的财富,让他既能保住读书人的体面,又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他脑门上了! 旁边的魏国成和吴青枫也听得目瞪口呆。 魏国成虽然知道苏康出手大方,但也没想到他对自家堂哥也这么舍得! 吴青枫更是暗暗咋舌,这一成利说送就送,苏康表弟这手笔,也太骇人了! “康……康表弟,你,你不是在跟为兄开玩笑吧?” 魏国鑫声音发颤,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康哑然失笑:“大表哥,婚姻大事我刚办完,哪有力气跟你开这种玩笑?自然是认真的。你若同意,回头就让国成二表哥跟你对接具体事宜。” “同意!我一百个同意!一千个同意!” 魏国鑫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苏康连连作揖,“康表弟!你……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不,比再生父母还亲!这可解了我的大难题了!我……我……” 他眼圈都红了,显然是压力得以释放,喜极而泣。 安抚住激动不已的大表哥,苏康又把目光转向了吴青枫。 “青枫表兄,你在江南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县令这差事,不好当吧?俸禄够用吗?” 苏康笑眯眯地问道。 他当过三任县令,自然知道县令的俸禄高低。 吴青枫比起魏国鑫要沉稳些,但提到收入和家境,也是面露难色:“唉,表弟你也知道,地方县令,看似是一县父母,实则琐事缠身,俸禄嘛……也就勉强糊口罢了。想接父母和妹妹过去同住,让他们享享福,靠那点俸禄,怕是难如登天。” 他倒是没动过贪墨的心思,只想靠正当途径改善生活。 苏康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略作沉吟后,抛出了一个让吴青枫心跳加速的方案:“表兄,我有个想法。你在江南那边,人脉地理都熟。不如,由你出面,暗中成立一个商行,作为我们‘苏记集团’在江南的总代理,专门销售我们提供的水泥、白糖、白酒、香皂这些紧俏货。利润嘛,我们三七开,苏记拿七,你拿三。你觉得怎么样?” “代……代理?经商?” 吴青枫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偷偷经商,虽然也有很多人暗中这么干,但总归是有些顾虑,怕影响官声。 旁边的魏国成一看他这表情,急了,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生意人必备!),噼里啪啦一顿估算:“青枫表哥!你犹豫啥呢!你听我给你算算啊。水泥,现在各地修路筑城都抢着要;白糖,供不应求;白酒,咱们的‘武陵春’和‘武陵醇’酒那是一绝;香皂,达官贵人争着买!就算只拿三成利,我保守估计,第一年你至少也能分到这个数!” 说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吴青枫看着那个手势,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多……多少?国成,你没算错吧?” “错不了!” 魏国成拍着胸脯道,“只多不少!表弟这是带着你发财呢!你光靠那点俸禄,攒一辈子能有这么多?” 吴青枫这下彻底不淡定了! 刚才那点顾虑,在巨大的利益和改善家人生活的强烈愿望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转向苏康,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康表弟!这……这代理商,我做了!多谢表弟提携!多谢!你放心,我在江南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绝不给你丢脸!” 好家伙,升官发财的终极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一半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父母妹妹接到江南,住上大宅子,过上好日子的场景了! 苏康看着两位表兄激动不已的样子,心里也挺高兴。 他最后看向魏国成:“二表哥,咱们的生意,下一步你有什么想法?” 魏国成现在对苏康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康弟,你说咋干就咋干!我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他现在可是晋阳城首富,而这一切都是拜苏康所赐,底气足得很。 苏康便和他低声讨论起下一步的扩张计划和经营策略来,魏国成听得连连点头,不时补充几句。 一番畅谈之后,魏国鑫、魏国成和吴青枫三人都是心满意足,满脸红光地告辞离开了。 魏国鑫脚步轻快,仿佛年轻了十岁;吴青枫斗志昂扬,恨不得立刻飞回江南大干一场;魏国成则是摩拳擦掌,准备跟着苏康把生意做得更大。 至于那位同样来贺喜,但之前关系一般的大姑家的表哥方华?苏康压根没特意去请。 帮人也要看缘分和情分,那边一家子以前的态度他可还记得呢。 先晾着吧,且看他们日后表现如何。 眼下,先把真心待自己好的亲戚扶持起来,这才是正理。 苏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微扬。 这成了家,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能拉着身边的亲人一起往前走,这感觉,挺好。 至于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倒不用他担心,他老爹可是京城十大富商之一,足够他们挥霍了。 第360章 吴家的惊喜 苏康在新房里跟三位表兄谈妥了前程大事,送走了激动得几乎同手同脚的魏国鑫和魏国成,以及努力保持沉稳但眼睛亮得吓人的吴青枫。 他这边云淡风轻,可那“惊喜风暴”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吴家在苏宅暂住的小院。 吴青枫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去的。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像是揣了个兔子,哦不,是揣了个战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一迈进小院的门槛,就看到他爹吴得志正坐在石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抿着昨天从婚宴上带回来的“武陵醇”酒,一脸回味;他娘苏敏则在旁边缝补着什么;妹妹吴青岚托着腮,看着天空发呆,大概在憧憬京城的繁华。 “爹!娘!青岚!” 吴青枫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吴得志抬起头,看到儿子满面红光,有些诧异:“枫儿?什么事这么高兴?莫不是苏康又与你说了什么朝堂趣事?” 他还以为儿子是跟表弟交流官场心得去了。 苏敏也放下针线,笑着看向儿子。 吴青岚立刻蹦了过来:“哥,是不是康表哥又给你什么好东西啦?” 吴青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但效果嘛……就跟试图压住沸腾的水壶盖一样,徒劳无功。 “爹,娘!大事!康表弟……他让我在江南,做他‘苏记集团’的总代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总代理?” 吴得志的眉头习惯性地就皱了起来,手里的酒杯也放下了,“代理是何意?经手货物?枫儿,你可是朝廷命官,这……这与民争利,恐惹人非议啊!” 读书人的清高和谨慎立刻占据了上风。 他在青州城里经营着一家小杂货店,知道商贾的辛苦与卑贱。 苏敏也收敛了笑容,担忧地看向儿子:“是啊枫儿,这官商勾结的名声可不好听。你如今刚步入仕途,还是稳妥些好。” 吴青岚眨巴着大眼睛,没太听懂,但觉得“总代理”这名字挺威风:“哥,代理是很大的官吗?比县令还大?” 吴青枫早就料到父母会是这个反应,他不慌不忙,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爹,娘,你们先别急着下定论。听我细说。这代理,不是经手,是帮苏记在江南那边开拓市场,销售水泥、白糖、白酒和香皂这些独门紧俏货!利润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父母聚精会神的样子,才缓缓吐出,“三七开,康表弟的苏记拿七,我拿三。” “三成?” 吴得志的眉头还没松开,“三成利,能有多少?值得你一个朝廷命官去冒这个风险?” 他觉得儿子是不是被苏康画的大饼给忽悠了。 苏敏也点点头,觉得为了点商贾之利,得不偿失。 吴青枫看着父母还是一脸不赞同,知道不拿出点“硬货”是不行了。 他立刻把魏国成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还加以渲染,语气极其肯定:“爹!娘!你们是不知道现在苏记的货有多抢手!那水泥, 浇筑以后比石头还硬,各地修官道、筑城墙都抢着要,订单都排到明年了;那白糖,晶莹如雪,甜如蜜,供不应求;那白酒,号称‘一口武陵醇,神仙不换’,达官显贵都以喝“武陵醇”酒为荣;还有那香皂,洗完又香又滑,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梳妆台上要是没一块苏记香皂,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母的脸色,见他们似乎有些动摇,赶紧抛出王炸:“就这三成利!魏国成,就那个晋阳城来的、跟康表弟合伙做生意的魏家二表哥,他亲口给我算的!用他那宝贝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敲!他说了,保守估计,第一年,我至少也能分到这个数!” 他再次比划出那个曾让魏国鑫目瞪口呆的手势,而且为了增强效果,他把手指头伸得笔直,在爹娘面前晃了又晃。 吴得志和苏敏的目光,瞬间就被儿子那几根手指头牢牢吸住了。 吴得志手里的小酒杯彻底放下了,他眯着眼,凑近了些,似乎想看清楚那手势代表的究竟是五十两还是五百两? 他心里琢磨,就算是五百两,那也……嗯,似乎值得考虑一下? 苏敏也屏住了呼吸,心里开始快速盘算,三成利,如果是五百两,那一年也不少…… 看着父母那带着猜测和些许期待的眼神,吴青枫不再卖关子,他用一种近乎宣布圣旨般的庄严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五百两,爹,娘。是、五、千、两!白银!打底!只多不少!” “哐当!” 吴得志猛地站起来,身后的石凳都被带得晃了一下,他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敏更是“哎呦”一声,手里的针线活彻底掉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嘴,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难过,是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得她不知所措。 吴青岚也惊得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多……多少?!五千两?!还……还是第一年?!打底?!” 吴得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枫……枫儿!你……你没听错?!魏国成真是这么算的?!康儿他……他真给你三成利?!” 他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离谱……不,是这么豪横的分成方案! 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苏康变着法儿地给自家儿子送钱啊! 吴青枫用力点头,眼神无比认真:“千真万确!爹!魏国成那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笔一笔算给我听的!他还说,只多不少!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康表弟说了,他人在京城,江南那边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他这是信我,也是在帮我们一家啊!” 他趁热打铁,动情地说道:“爹,娘!你们想想,光靠我那点微薄俸禄,想在江南那富庶之地安家立业,把你们二老和妹妹风风光光接过去享福,得熬到何年何月?恐怕等到白了头,我都未必能攒够买个像样宅子的钱!可有了这笔钱,最多一年!只需要一年!我就能在江南置办个带花园的大宅子,把你们全都接过去!让爹您安心养老,让娘您不再操劳,让青岚能找个好婆家!这是康表弟雪中送炭,给我们家指出的一条通天大道啊!” 苏敏已经激动得眼泪掉下来了,她抓住儿子的手,哽咽道:“枫儿!这……这……康儿这孩子,这恩情,咱们可怎么还得起啊!”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什么官声,什么非议,在这实打实能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巨利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还有什么比儿子前程似锦、全家过上富贵生活更重要的? 吴得志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巨大的狂喜,但狂喜之中,又夹杂着一丝读书人放不下架子的复杂,以及生怕这是镜花水月的惶恐。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自己都拍得一哆嗦):“干了!!”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还在抹眼泪的苏敏和发呆的吴青岚都吓了一跳。 “枫儿!这是康儿给你的机缘!也是咱们吴家天大的造化!什么官商勾结,什么与民争利!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的是康儿的货好,靠的是你的人脉和本事!这钱,赚得光明正大!” 吴得志仿佛瞬间想通了,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你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去办!务必谨慎小心,账目清晰,低调行事!绝不能出半点纰漏,绝不能给康儿脸上抹黑!听到没有!” “听到了,爹!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吴青枫见爹终于点头,心中大石落地,激动地保证起来。 吴青岚这才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太好了!我们能去江南住了!哥,你太厉害了!康表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小的院落里,顿时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所笼罩。 吴得志也顾不上喝酒了,开始和儿子、妻子热烈地讨论起江南的风土人情,想象着未来大宅子的模样,规划着接他们过去的具体事宜。 之前的些许拘谨和客居的陌生感一扫而空,只剩下对苏康无尽的感激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第二天,他们一家就告别了苏家人,兴冲冲地赶了回去,准备前去开辟江南的财路。 第361章 魏家吃了定心丸 且说魏国鑫和魏国成这对堂兄弟,在苏康那里得了准信,在京城苏宅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满心的踏实和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骑马返回了数十里外的晋阳城。 一路上,兄弟俩心情舒畅。 魏国鑫感觉十几年压在心头那块名为“科举”的巨石,被表弟苏康轻轻移开了,浑身说不出的松快。 魏国成则更加笃定,跟着康表弟干,前途一片光明,如今还能拉拔堂兄一把,更是觉得与有荣焉。 晌午时分,两人回到了魏家老宅。 老宅里,气氛一如往常。 老爷子魏老太公和老太太胡氏正坐在堂屋上首闲话家常。 老大魏明理今日县衙无事,在家歇着,手里拿着本《三字经》,正督促三岁的小孙子认字,神色间带着惯常的严肃。 他对儿子科举屡试不第早已不抱太大希望,但该有的督促却从未放松,这关乎长房未来的立身之本。 老二魏明远刚从酒楼回来,正跟老爷子说着这个月的收支,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与满足。 女眷们在偏厅做针线,妯娌间心思各异,魏国鑫的媳妇也在其中,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轻愁,是担心公婆年迈后,自家没了二叔接济,日子艰难。 “爷爷,奶奶!大伯,爹!我们回来了!” 魏国成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人未到声先至。 众人抬头,见兄弟俩回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魏明理看到儿子魏国鑫气色不错,不似往常从考场回来那般灰败,心下稍慰,点了点头。 魏老爷子笑呵呵问道:“成儿,鑫儿,回来了?京里一切都好?康儿的婚事办得热闹吧?” 魏明远也笑着招呼他们坐下看茶。 兄弟俩道了谢,魏国鑫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径直走到祖父母和爹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堂屋内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众人的心都为之一沉。 这是出什么事了? 魏明理的眉头立刻蹙起:“鑫儿,你这是为何?可是在京中遇到了难处?” 他心下微沉,莫非儿子又受了什么打击? 魏老爷子和胡氏也收敛了笑容,关切地望过来。 女眷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魏国鑫抬起头,脸上没有往日的颓唐,反而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明和平静,他声音清晰地解释道:“爷爷,奶奶,爹!儿子思虑再三,恳请爹准许……儿子放弃科举,不再应试了。” “什么?!” 魏明理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着儿子,因急切而声音变得发颤:“你……你可知你在胡说些什么?科举乃正途!我魏家长房,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你岂能轻言放弃?!” 他并非不通情理,实在是长房未来生计堪忧,若儿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日后何以立足?弟弟明远虽好,但终究还是两家人。 魏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面露忧色。 胡氏更是急得倾身向前:“鑫儿,我的好孙儿,可是因为这次又没考好?没关系的,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她心疼长孙,也忧心长子的焦虑。 魏明远也收敛了笑容,眉头微皱,看着侄子,不知他为何突然作此决定。 偏厅里,魏国鑫的娘和媳妇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发白。 眼看大伯就要动怒,魏国成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堂兄身前,语气沉稳却难掩喜意道:“大伯!爷爷!奶奶!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这是天大的好事!康表弟……苏康,他给大哥指了一条明路,一条再妥当不过的出路!” “苏康?” 魏明理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他虽有官身,但初入京城,根基尚浅,能给你大哥安排什么好出路?莫非是让他去哪个衙门做个不入流的书吏?” 那在他看来,远不如一个正经功名。 “书吏?大伯您想哪儿去了!” 魏国成脸上露出笑容,“康表弟敬重大哥是读书人,怎会让他去做那等杂役?他是让大哥,安心去教书育人,做个受人尊敬的先生!” “教书?” 魏明理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满,“教书固然清贵,可那点束修……如何能支撑门户?你爹帮衬得了一时,还能帮衬一世吗?” 这话虽说得有些直白,却是摆在全场所有人心头上的事实。 魏明远闻言,眼神也闪烁了一下,没有作声。 魏国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不再卖关子,正色道:“大伯,您担心的正是康表弟考虑周全的。康表弟亲口说了,大哥日后教书,只为兴趣和体面,不为银钱操心。他决定,每年从他与我的生意分红中,单独拿出一成利,赠与大哥!作为大哥安身立命之资!” “一成利?” 魏明理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他知道魏国成跟苏康合伙后赚了不少,这一成利……若是三五百两,倒也能极大缓解家中压力,他脸色稍霁,“康儿有心了。若每年能有几百两贴补,你大哥专心教书,倒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立即被魏国成接下来的话打断了,魏国成语气肯定,一字一句道:“大伯,康表弟说了,这一成利,保底一年,至少有——八千两!白银!” “八……八千两?!” 魏明理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椅背,眼睛死死盯着魏国成,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这县丞,一年的俸禄加上些微薄的冰敬、炭敬,也不过百多两银子!八千两,足够长房过上极其富足的生活,甚至……甚至能有所积累! 魏老爷子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腿上,他愕然地张大了嘴,看看魏国成,又看看跪着的长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胡氏也惊呆了,喃喃道:“八……八千两?每年?康儿他……他这生意,竟做得这般大了?” 魏明远更是浑身一震,他是最清楚苏记生意利润的,但听到苏康如此手笔,还是震惊不已,同时心里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苏康重情义的佩服,也隐隐松了一口气——长房日后,是真的无需他再额外操心接济了。 偏厅里,女眷们早已停止了手中的活计,也被“八千两”这三个字吓了一大跳。 魏国鑫的媳妇用手紧紧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是喜悦的、安心的泪水。 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堂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魏国鑫此时抬起头,声音带着激动,却异常清晰:“爹,爷爷,奶奶!康表弟说,读书人应有风骨,不该为五斗米折腰。他此举,是成全儿子的志向,也是全了我们魏家的体面。儿子日后,定当尽心教书,绝不辜负康表弟这番厚意,也绝不给魏家丢脸!” 魏老爷子率先回过神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欣慰至极的笑容,连声道:“好!好!我的好外甥!苏康这孩子,仁义!做事大气!这是解了长房的难处,也是安了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心啊!” 他看向魏明理,“明理,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让鑫儿起来!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教书先生,清流!有康儿这八千两打底,比那虚浮的功名更实在!我魏家长房,往后算是稳了!” 胡氏也抹着眼角,连连点头:“起来,鑫儿快起来!奶奶这心里……这下是彻底踏实了!康儿……真是我们魏家的福星!” 魏明理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转变为一种巨大的释然和如释重负。 他看着儿子眼中许久未见的亮光和底气,再想想那每年八千两的保障,心中那块关于长房未来、关于在弟弟面前那点微妙自尊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儿子扶起,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坚定:“起来吧……是爹……以前太执着了。康儿……他考虑得周全。以后,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安心教书。这恩情,我们长房,我们魏家,要铭记于心!” 魏明远也走上前,由衷地笑道:“大哥,这下你可放心了!鑫儿有了这么好的前程,我也替他高兴!康儿这孩子,做事就是漂亮!回头我得好好谢谢他!” 他是真心为兄长一家高兴,也为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而感到轻松。 魏家老宅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喜悦。 这不是癫狂的惊喜,而是一种长久忧虑被解除后的安心与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苏康这份“厚礼”,如同一颗定心丸,不仅安了魏国鑫的心,更安了整个魏家老小的心,尤其是让长房彻底挺直了腰杆。 至于那份随之而来、对苏康能力与权势的重新认知和敬畏,则深深烙印在了每个魏家人的心中。 第362章 回门省亲 苏康大婚上的那出“铁蟾蜍”好戏,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可比什么戏班子演的都有趣! 京城中,各色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苏大人大婚,晋王府送了个铁疙瘩当贺礼!” 茶楼里,一个瘦子唾沫横飞地跟同伴比划着。 “铁疙瘩?啥玩意儿?” “就是一只铁打的癞蛤蟆!嘴里还叼着个生锈的铜钱!嚯,那叫一个寒碜!” 瘦子一拍大腿,“明摆着骂苏大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嚯!这么损?” 同伴惊得张大嘴巴,“那苏大人不得气疯了?当场掀桌子?” “掀桌子?嘿!人家苏大人,是这个!” 瘦子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你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蟾蜍是招财的!铜钱是提醒他为官要清廉!我的老天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硬是把一泡臭狗屎说成了香饽饽!哈哈!” 旁边一桌的茶客也凑过来插嘴:“可不是嘛!我三姨家的女婿当时就在场,说晋王府那个管事的脸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开了染坊似的,最后夹着尾巴就溜了!笑死个人!”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虽说是巧言令色,但这份机智和胸襟,确实难得。晋王殿下这回合,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苏康赚足了面子和人心啊。” 市井之间,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苏康。 毕竟,在老百姓看来,你晋王位高权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羞辱一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实在有失身份;而苏康的机智应对,则显得格外解气和漂亮。 与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晋王府里,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废物!一群废物!” 书房内,赵天睿脸色铁青,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虽然被禁足,但外面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那个回来复命的管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王爷息怒!是……是那苏康太狡猾,伶牙俐齿,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闭嘴!” 赵天睿气得胸口起伏,“本王是让你去给他添堵,不是去给他搭台子唱戏!现在倒好,全京城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他越想越气,本以为能当众狠狠羞辱苏康一番,让他成为笑柄,没曾想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声威。 “苏康!本王与你势不两立!” 他咬牙切齿,心里盘算着等禁足期满,定要千百倍地讨回来。 他却没有那个自觉,当他找人刺杀苏康的那一日起,人家就跟他不死不休了!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一点都没影响到苏宅新人的甜蜜。 新婚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苏康和林婉晴带着丰厚的礼物,乘坐马车,浩浩荡荡地前往武侯府。 一到武侯府门口,就看到林振邦和夫人李氏,还有林老爷子、老夫人曾氏,以及林锋、林杰等人早已等在门口了,连温婉的柳氏和林锋的妻子宋氏也站在稍后位置含笑看着。 “岳父、两位岳母大人!爷爷、奶奶!” 苏康赶紧下车,恭敬地给长辈们行礼。 行礼完毕,他才依次向林锋和林杰以及宋氏含笑打招呼。 林婉晴也甜甜地叫着爹娘、爷爷奶奶。 “好!好!回来就好!” 林振邦看着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幸福,女婿也是精神抖擞,心中大慰,之前因铁蟾蜍引起的不快也散了不少。 林老爷子更是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苏康的肩膀:“好小子!听说你昨天把赵天睿那混小子派来的人怼得屁滚尿流?干得漂亮!像我们林家的孙女婿!” 老夫人曾氏拉着林婉晴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微红地悄悄问道:“晴儿,他……待你可好?” 林婉晴羞涩地点点头,声如蚊蚋:“苏大哥待我极好。” 那娇羞幸福的模样,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大哥林锋也走过来,用力捶了一下苏康的胸口(力道控制得很好):“妹夫,够机灵!以后我妹妹可就交给你了,要是敢欺负她,我这拳头可不认人!” 他虽然被贬了官职,但护妹的心一点也没变。 苏康笑着保证道:“大哥放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小弟林杰则凑到那堆回门礼旁边,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尤其是对那十六件贴着“武陵春”“武陵醇”字样的木制包装盒感兴趣:“姐夫,这就是传说中的‘武陵春’和‘武陵醇’?听说比御酒还好喝?” 苏康一下子拿来了十六瓶白酒,“武陵春”和“武陵醇”各八瓶。 “臭小子!就知道喝!” 林振邦笑骂一句,但眼里并无责怪。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府,气氛温馨无比。 厅内早已备好了丰盛的家宴。 席间,自然又提到了昨天的铁蟾蜍事件。 林老爷子哼了一声:“赵天睿那小兔崽子,也就这点下作手段了!康儿你处理得好,咱们林家不怕他!” 林振邦则更沉稳一些,叮嘱道:“贤婿,经此一事,你与晋王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他如今虽被禁足,但其党羽仍在,你日后在朝中、在户部,更要处处小心。” 苏康认真点头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明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林婉晴在桌下悄悄握了握苏康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回门宴就在这样温馨而又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氛围中进行着。 对于苏康和林婉晴而言,外界的风雨固然可怕,但只要家人同心,相互扶持,便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而京城里,关于“铁蟾蜍”和“机智苏郎中”的谈资,还在持续发酵,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闻,也让苏康的名声,在官场和民间,都更加响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有圣眷,还有一副能扭转乾坤的好口才和一颗强大的心脏,未来的朝堂,怕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63章 账本里的猫腻 婚假结束,苏康换上官袍,精神抖擞地重回户部衙门当值。 那感觉,就像度假归来的打工人,虽然对假期恋恋不舍,但兜里揣着喜糖(和媳妇儿的爱),腰杆子都挺得更直了。 一进左曹司的公事厅,好家伙,那场面,比欢迎领导视察还热闹! “苏大人回来了!” “恭贺苏大人新婚大喜!” “苏大人气色真好,一看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 以李德明为首的官员们呼啦啦围上来,个个脸上堆满笑容,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之前有点阴阳怪气的孙淼,此刻也挤出一副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 没办法,谁让人家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二把手,还刚娶了武侯府的千金,风头正劲呢! 苏康笑着拱手回应,派发了带来的喜糖喜饼,气氛那叫一个和谐。 他心里就像明镜似的,这表面的热情下面,指不定藏着多少小心思呢。 寒暄过后,苏康坐回自己的值房,目光落在了休假前周廷儒侍郎丢给他的那堆“陈年旧账”上。 经过婚宴上晋王那一闹,他更觉得这些账本里肯定有“好料”。 “开工!” 苏康搓搓手,像是要开盲盒一样,再次扎进了故纸堆里。 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不仅看数字,还琢磨里面的门道。 这一琢磨,还真让他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鼠雀耗”成精了? 他发现,京通仓报上来的“鼠雀耗”(老鼠麻雀吃掉的损耗),数字大得离谱!而且每年都差不多,跟定了额似的。更神奇的是,别处的粮仓鼠雀耗都还算正常,就京通仓特别“招”老鼠麻雀? 苏康摸着下巴,嘀咕道:“好家伙,京通仓的老鼠怕不是成精了?别家老鼠吃剩饭,他家老鼠是照着账本吃的?还吃得这么均匀?” 他连忙把李德明叫了进来,指着账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李大人,这京通仓的鼠雀耗,年年都这个数,就没想过派人去抓抓老鼠,或者加固下粮仓?” 李德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干笑道:“这个……苏大人有所不知,京通仓靠近运河,潮湿,老鼠确实多了点。而且,这损耗嘛,历来都有定例,大家……大家都这么报的。” “定例?” 苏康挑眉问道,“这定例是谁定的?老鼠定的?” 他心里冷笑着,什么狗屁定例,分明是上下其手,瓜分国库的借口! 打发李德明回去后,他接着查看禄米仓的账,发现问题更大。 账上记录着,几年前有一大批“陈粮”因为“霉变”不得不低价处理掉,可苏康翻到后面同期的支出记录时,眼皮猛地一跳——就在处理掉那批“陈粮”后不久,禄米仓居然又支出一大笔银子,采购了数目一模一样的“新粮”! 苏康把这两笔账单独抽出来,并排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滑稽。 “嘿!这可真有意思!左手把‘不能吃’的陈粮卖个低价,右手又高价买进‘能吃’的新粮。这一出一进,银子没了,粮食还是那么多?这是玩的什么乾坤大挪移?”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批所谓的“陈粮”,很可能根本就没问题,只是被某些人左手倒右手,套取差价中饱私囊了。 还有几笔前年由南方运往京师的漕粮,账上记录着在途中遭遇“风浪”,产生了巨大“漂没”(沉没损失),数字之大,让人心惊。 苏康找来当时的天气记录和漕运文书副本,却发现那段时间,漕运路线上根本没什么大风大浪! “这风浪是刮在账本上的吧?” 苏康气笑了,“难不成是算盘珠子打出来的浪,把粮食给‘漂没’了?” 他发现,这几笔问题巨大的“漂没”,经办官员和接收的仓场监督,名字都挺眼熟,不是跟晋王府走得近,就是和蔡相爷那边有点关系。 苏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抱着几本问题最明显的账册,去找周廷儒汇报。 “周大人,下官近日查阅旧卷,发现几处疑点,想请您过目。” 苏康态度恭敬,将账册呈上,并一一指出问题所在。 周廷儒默默听着,捋着胡须,面无表情。 等苏康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嗯……苏郎中果然心细如发,勤于任事。这些嘛……都是陈年旧账了,牵扯甚广,盘根错节啊。” 他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了两下,又放下:“这粮储之事,历来如此。有些损耗,在所难免;有些旧例,沿袭已久。若是细究起来,恐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户部稳定,于朝局安稳,都非益事。” 他抬眼看了看苏康一眼,语重心长道:“苏郎中,你还年轻,锐气可嘉。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好家伙,这一番话,看似肯定,实则全是推脱和警告! 中心思想就是:这些破事我知道,但请你别查,查了也没用,还会惹一身骚! 苏康心里门儿清,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个和稀泥、保太平的主儿,指望他支持自己查案,那是痴人说梦。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恭敬道:“大人教诲的是,下官明白了。只是觉得这些账目不清,终究是隐患,故而向大人禀明。” 从周廷儒的值房出来,苏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更加坚定。 周廷儒越是这样遮遮掩掩,越是说明这些账目背后有鬼,而且牵扯到的利益集团能量不小。 苏康重回户部并且开始死磕陈年旧账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表面)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左曹司里,李德明等人看苏康的眼神更加敬畏,同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生怕这位新上司把天捅破了,连累到自己。 孙淼则更加阴阳怪气,偶尔和几个关系近的官员窃窃私语,看向苏康值房的方向带着冷笑。 而户部其他司,甚至朝中其他衙门,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士,也开始暗中关注起这个“不识时务”的年轻郎中。 苏康对此一概不理。 他白天继续“啃”账本,晚上回家有娇妻暖被窝,咳咳,是红袖添香,是深入探讨人生,小日子过得充实又带劲儿。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挖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但他不怕,反而有点兴奋。 这户部的浑水,他是蹚定了! 他倒要看看,这“鼠雀耗”成精、“陈粮”变戏法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这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揪出晋王一党的尾巴,给他们来个狠的!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364章 分家 婚后的日子蜜里调油,但苏康可没忘了正事。 这天天刚蒙蒙亮,王刚就兴冲冲地跑来汇报了。 “少爷!找到了!可算让我找到了!” 王刚脑门子上还带着汗,脸上却笑开了花,“就在武侯府后街隔两条巷子,有座三进的大宅院要出手!原主是个南边来的富商,生意亏了本,急着回笼银子,价钱好商量!地方够大,房间够多,关键是离武侯府近,夫人回娘家方便!” 苏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走!瞧瞧去!” 到了地方一看,嘿,还真不错!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虽然有些旧了,但底子好,格局方正。 三进院落的院子,带东西两个跨院,还有一个不小的后花园,亭台楼阁略显陈旧,但稍加修葺,定然别有洞天。 最重要的是,位置清静,又不算太偏僻。 “就这儿了!” 苏康当场拍板,都没带还价的(反正他现在不差钱),直接让王刚去找牙行办手续。 那富商果然急着出手,价钱比市价还低了一成,手续办得飞快。 宅子买下后,接下来就是进行修缮和布置了。 这事儿,苏康全权交给了柳青来负责。 柳青这丫头,已经年过二十,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她心思细,审美也在线。 得到指示,她便带着一帮工匠仆妇,忙活了小一个月,愣是把个略显破败的旧宅,拾掇得焕然一新。 屋顶的瓦换过了,墙壁重新粉刷,门窗也上了新漆。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路,移栽了些花木。 后花园的亭子重新刷了桐油,池塘也清理干净,引了活水。 屋里头的家具摆设,都是柳青按苏康和林婉晴的喜好精心挑选的,既雅致又不失温馨。 一切都准备妥当,苏康这才挑了个休沐日,带着林婉晴过来“验收”。 一进大门,林婉晴就忍不住“哇”的惊呼出声。 但见庭院开阔,整洁有序,几株新移的石榴树已经结了果,寓意多子多福。 穿过垂花门,来到正院,厅堂宽敞明亮,桌椅条案摆放得宜。 再到后头他们的主院,卧房、书房、小客厅一应俱全,窗明几净,透着股崭新的气息。 “苏大哥,这里……真好。” 林婉晴看着精心布置的新房,眼里闪着光,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比起规矩多多的苏家大宅,这里更像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苏康看着她高兴,自己也美滋滋的:“喜欢就好!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新宅拾掇好了,下一步就是搬家。 这意味着,得分家单过了。 这天晚上,苏康特意召集大伙到大厅里,把这事儿说了。 果然,话一出口,苏老太君就先不乐意了,拉着苏康的手,眼眶就红了:“康儿啊,这才成亲多久,就要搬出去?是不是家里谁给你气受了?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老人家就喜欢儿孙绕膝,舍不得长孙离开。 苏喆也是满脸不舍,叹了口气:“康儿,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翅膀硬了。可这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好吗?你这一搬,爹这心里空落落的。” 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也在旁边,表情各异。 柳轻语是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苏康这尊“大佛”搬走了,自己儿子苏铭或许能多得些关注。 李如凤则是真心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必然。 苏康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握着老太君的手,温声解释道:“奶奶,爹,二娘,三娘,你们别多想。家里没人给我气受,大家都对我很好。只是,孙儿如今已成家,婉晴也嫁了过来,总不好一直赖在家里。搬出去,也是想学着独立门户,自己担起一个家来。再说,新宅离得也不远,就在武侯府后街,我一定常回来看看大伙!” 他态度坚决,理由也充分。 苏老太君和苏喆虽然万般不舍,但也知道孩子大了,终究要飞。 尤其是苏康如今官居六品,又娶了侯府千金,再挤在大家庭里,确实不太合适。 苏喆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搬就搬吧,记得常回来看看你奶奶和我,还有你二娘、三娘。” 苏老太君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叮嘱道:“搬过去要好好过日子,对婉晴要好……缺什么少什么,就回家来拿……” 事情定下来后,苏康让老爹给他选了个黄道吉日,搬家行动正式开始! 苏喆给安排了一些老实本分的仆人,加上苏康自己身边的柳青、王刚,还有必须跟着他闯荡的闫兰兰、杨菲菲、杨老头以及阿强、吉果等十位密探和阎方等十名护卫,足足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那场面,跟个小型的队伍迁徙似的。 “轻点轻点!这里面是少爷的书!” “这箱子是少奶奶的嫁妆,可仔细着!” “我的花!别碰坏了我的花!” 柳青指挥着人搬她精心养护的几盆兰花。 王刚则前后照应,安排车辆,维持秩序,忙而不乱。 那些年轻力壮的密探和护卫,抢着干重活,扛箱子搬家具,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都咧着嘴笑。 闫兰兰和杨菲菲则帮着林婉晴清点细软,安排内务。 苏康和林婉晴站在逐渐变得空荡的旧院子里,看着这忙碌又充满生气的景象,相视一笑。 这里承载了苏康许多记忆,但新的生活,更让人期待。 新宅那边,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多人住进去,三进的院子加上跨院,竟然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反而因为人气旺,更添了几分生机。 安顿好的当天晚上,苏康大手一挥:“今晚加餐!庆祝咱们乔迁新居!” 厨房早就备好了丰盛的酒菜,满满当当地摆了好几桌。 所有跟着搬过来的仆人、密探,全都聚在一起,不分主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开伙饭”。 苏康举起酒杯,朗声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在京城的新家了!承蒙各位不弃,跟着我苏康,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干!” “干!”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林婉晴坐在苏康身边,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面孔,感受着这不同于苏家大宅的自由和活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知道,这里是他们新的起点,一个完全属于她和苏康的天地。 王刚、柳青觉得跟着少爷,前途一片光明。 闫兰兰、阿强等人更是觉得找到了真正的归属,干劲十足。 连杨老头都眯着眼,小口抿着酒,觉得这新地方,风水不错,人气更旺! 苏康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人,心里也踏实了。 有了这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大本营”,很多事做起来就更方便了。 无论是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还是继续自己的“秘密事业”,这里都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第365章 账簿惊雷 时光荏苒,苏康在户部左曹司啃了半个月的旧账本,感觉自己都快成“人形算盘”了。 那真是眼睛看账,梦里算数,连跟林婉晴饭后散步,嘴里都下意识地嘀咕着“京通仓,鼠雀耗,定例三成五……” 林婉晴看他这走火入魔的样儿,是又心疼又想笑,只能变着法儿让柳青给他炖汤补脑子。 苏康心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如鲠在喉。 账本里的猫腻,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周廷儒那个老狐狸想和稀泥?门儿都没有! 他苏康可不是来户部养老混日子的。 既然顶头上司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找能管这事的人! 找谁?直接敲登闻鼓告御状? 那太莽,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即想起了左相刘文雄! 这位老大人虽是右相蔡永的死对头,但为人还算刚正,关键是,他有直奏之权,是百官之首,分量足够重! 事不宜迟! 苏康立刻动手,将查实的、证据链相对清晰的几条大亏空,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章。 奏章里的内容,重点就是那“成精的鼠雀耗”、“左手倒右手的陈粮变新粮”和“凭空出现的漕粮风浪”,而且每条后面都附上了关键的账页编号和可疑人员名单。 写完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咳咳,是月色朦胧。 苏康没穿官服,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章,提拎着一瓶“武陵春”和“武陵醇”,带着王刚,悄悄出了门,直奔刘文雄的府邸。 相府门房见是个陌生年轻人夜访,本欲阻拦,但苏康递上名帖(上面就简单写着“户部左曹郎中苏康求见”),并低声道:“有紧急公务,需立刻面呈相爷,关乎国库钱粮大事。” 门房见他说得郑重,又听闻过苏康的名字(主要是大兴县和婚礼的事迹),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传。 刘文雄此时正在书房看书,听到苏康夜访,有些诧异。 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颇深,有手段,有胆识,但也像个麻烦吸引器。 这么晚来,还关乎国库钱粮? 刘文雄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吩咐道:“让他进来。” 很快,苏康就被引到了书房。 他进门后,先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两瓶酒放在桌面上,然后才躬身恭敬行礼:“下官苏康,深夜叨扰相爷,实乃有要事禀报。” “苏郎中不必多礼,何事如此急切?” 刘文雄放下书卷,目光如炬。 苏康急忙从怀兜里掏出那本奏章,双手呈上:“相爷,此乃下官近日核查户部左曹陈年旧账所发现之诸多疑点与亏空实证。事关重大,牵扯颇广,下官职微言轻,恐难以上达天听,唯有冒昧恳请相爷,将此奏章转呈陛下御览!” “哦?” 刘文雄接过奏章,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苏康:“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可能背景深厚?一旦掀开,便是惊涛骇浪,你一个小小的从六品郎中,恐怕首当其冲。” 苏康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下官明白!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库亏空,皆是民脂民膏,岂容蛀虫如此肆意侵吞?若人人明哲保身,积弊何时能除?下官既在其位,便谋其政,至于个人安危……顾不了那么多了!” 刘文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比起那些只会阿谀奉承、遇事缩头的官员,强了何止百倍! “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刘文雄重重一拍桌子,“这份奏章,老夫替你递了!你且回去,静候消息,一切如常即可。” “谢相爷!” 苏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致谢。 从刘相府出来,夜风一吹,苏康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顺便还把刘文雄这尊大佛也拉下了水。 接下来,要么是雨过天晴,要么……就是雷霆万钧砸下来。 “妈的,拼了!” 他暗自啐了一口,裹紧衣服,坐上马车,由王刚驾驭着,快速往家赶。 第二天,刘文雄果然一大早便带着苏康的奏章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老皇帝赵旭刚开始还以为又是刘文雄和蔡永那边的日常互掐,有些不耐烦。 可当他翻开那份奏章,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了下来,越看越黑,到最后,握着奏章的手背都爆起了青筋。 “混账东西!” “砰!”的一声巨响,老皇帝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京通仓的老鼠是他娘的饕餮转世吗?一年能吃空一个小县的存粮?!” “陈粮霉变?霉他祖宗!前脚刚卖完‘霉变’的陈粮,后脚就高价采购同等数量的新粮?当朕是傻子吗?!” “还有这漕粮漂没!风平浪静的日子,也能凭空刮出龙卷风把粮食卷走了?查!给朕一查到底!” 老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他知道户部水浑,却没想到会浑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这是把他这个皇帝,把整个国库当猴耍!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些可疑名单里,好几个都是跟晋王府,或者跟蔡相那边眉来眼去的官员和皇商时,那怒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子,好臣子!” 赵旭眼神冰冷,“看来禁足是太轻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 皇帝盛怒之下,某些人的办事效率极高。 当天下午,一队队如狼似虎的禁军和刑部差役就冲出了皇城,按照名单直接拿人! 户部第一个炸锅! 左曹司员外郎李德明,正在跟孙淼吹嘘自己新淘换来的鼻烟壶,就被两个差役像提小鸡一样从值房里拖了出来,官帽都掉了,吓得面无人色,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大人!冤枉啊大人!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德明杀猪般嚎叫着被拖走。 旁边的孙淼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苏康那紧闭的值房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紧接着,京通仓、禄米仓的几个仓场监督、掌库,还有负责漕运接收的几个相关官员,以及名单上那几位“背景深厚”的皇商,一个接一个被从家里、铺子里揪了出来,锁链加身,直接丢进了刑部大牢。 整个户部,乃至整个京城官场,瞬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看着挺和气的苏郎中,不声不响就攀上了刘相爷的高枝,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接砍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更要了不少人的前程和脑袋! 晋王府内,虽然赵天睿还在禁足,但消息已经传了进来。 “废物!都是废物!” 赵天睿气得砸了书房里能砸的一切,眼睛血红,“苏康!刘文雄!你们竟敢……竟敢动本王的人!” 他心疼的不是那几个被抓的虾兵蟹将,而是那条被他经营多年、源源不断为他输送银钱的“钱粮”渠道,被这一家伙砍断了大半!这简直是在他心头上剜肉! “苏康!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赵天睿的咆哮声在王府内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接下来的几天,刑部雷厉风行,证据确凿,案子审得飞快。 李德明等人根本没扛多久,就把知道的那点事儿吐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他们级别不够,攀扯不到晋王和蔡相这个层面,最多也就攀扯出几个中层官员。 最终,皇帝雷霆下旨:李德明及数名仓场监督、皇商,贪墨国帑,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其余涉案官员,革职流放!同时,申饬户部尚书、左右侍郎失察之罪,罚俸一年!责令户部即刻整顿粮储、漕运事务,厘清章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旨意一下,京城为之震动。 几个脑袋落地,一批官员落马,户部上下噤若寒蝉。 周廷儒被罚了俸禄,看着苏康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他早知道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虽然只是罚俸,但也让他足够心疼。 在这一年里,他估计得勒紧点裤腰带了! 苏康呢? 他成了这次风波中表面上的“功臣”。 在刘文雄一派的清流看来,此子不畏权贵,勇于任事,是个可造之材。 当然,暗地里恨他入骨的人,也更多了,首当其冲就是晋王赵天睿和右相蔡永。 这天苏康下值回家,林婉晴迎上来,帮他脱下官袍,有些担忧地问道:“苏大哥,这次……是不是把晋王得罪得太狠了?” 苏康搂住她的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冷意:“不得罪,他就能放过我们了?从他想杀我那刻起,这就注定是场你死我活的局。这次不过是借刘相的力,收点利息,让他知道,我苏康不是泥捏的,想咬我,得先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冷哼了一声:“势同水火?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能把谁烧成灰!” 第366章 夜袭反杀 苏康把户部亏空的案子捅破了天,虽然明面上得到了皇帝和刘相爷的肯定,但他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尤其是跟晋王赵天睿,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这边在户部继续“兢兢业业”地啃账本,暗地里,对新宅的安保可是提到了最高级别。 闫兰兰统筹全局,将阎方、苗七带来的十名武陵护卫与穆林等原有密探混编,明哨、暗哨、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把个三进宅院守得跟铁桶似的。 那些新到的“轰天雷”和连弩,更是被当成宝贝,每人每日随身携带,随时准备给来犯之敌一个大惊喜。 晋王那边,果然没让他“失望”。 禁足期还没满,但报复的指令已经通过隐秘渠道传了出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赵天睿这次是下了血本,动用了精心培养的一批死士,足足二十人,个个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徒,目标是:夜袭苏宅,不惜代价,取苏康性命,若能活捉林婉晴更是大功一件!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晚,子时刚过,几条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到了苏康新宅的后墙根。 他们动作娴熟,利用飞爪轻松攀上墙头,观察院内,只见一片寂静,只有几处巡更的灯笼在远处移动。 “哼,防卫松懈,不过如此。” 死士头领心中冷笑,打了个手势,二十条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院内,分散开来,直扑主屋方向。 他们哪里知道,从他们靠近宅子百米外开始,藏在树梢、屋顶和阁楼里的暗哨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而且苏康的密探和护卫们手里有好几个千里镜,看得是真真切切的。 闫兰兰通过特殊的鸟鸣声传递信号,整个苏宅在瞬间“醒”了过来,却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当第一批十名死士摸到主院月洞门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黑暗中,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有埋伏!” 死士头领惊呼,但已经晚了。 六名死士反应稍慢,直接就被弩箭射穿了咽喉,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另外四人虽然挥刀格挡,也被逼得手忙脚乱,身上不同部位都中了弩箭。 “结阵!强攻!” 死士头领又惊又怒,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只能硬来。 剩下的死士迅速向主院汇聚,试图凭借个人武勇杀进去。 就在这时,主屋廊下和两侧厢房,突然亮起了十几盏气死风灯,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苏康一身利落短打,手持一把连弩,站在廊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在他身边,站着紧握连弩的柳青和手持钢刀的王刚。 “诸位,深夜来访,也不提前递个帖子,太不懂规矩了吧?” 苏康声音清朗,在这肃杀之夜格外清晰。 “杀!” 死士头领根本不敢废话,怒吼一声,就带头冲锋,朝着苏康这边冲过来。 他还想来个擒贼先擒王呢! 然而,他们刚冲出去几步,侧面屋顶上,阎方、苗七带着五名护卫突然现身,人手一把连弩,二话不说,又是一轮齐射!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死士们虽然悍勇,但在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的弩箭覆盖下,避无可避,瞬间又倒下去五六个! “他们的弩箭太快!” 这时,有死士惊恐大叫了起来。 这射速,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弓弩! 还没等他们从弩箭的打击中回过神,阿强和吉果带着另外几名密探从阴影中杀出,刀光闪烁,配合默契,专门砍人下三路,招式阴狠实用,瞬间又缠住了几人。 死士头领见状,目眦欲裂,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哪里是普通官员的宅邸?这分明是个武装到牙齿的军营! 他咬咬牙,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准备发射信号求援,或者……制造混乱。 一直冷静观察战局的闫兰兰,在屋顶上看得分明。 她冷哼一声,对身边的穆林低语一句。 穆林点头,端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燧发短铳,瞄准了那头领手中的竹筒。 “砰!” 一声闷响,硝烟中,一颗子弹犹如离弦之箭,夺铳而出。 穆林瞄的很准,精准地打在了竹筒上! 竹筒瞬间碎裂,里面的信号烟火洒了一地。 死士头领手臂剧震,骇然抬头,看向屋顶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寒气直冒:“这是什么暗器?如此精准?!”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苏康这边,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以逸待劳,更是早有准备。 而死士们虽然个人武力不俗,但在连弩的远程压制和密探护卫们的近身缠斗下,根本发挥不出优势,人数锐减。 眼看手下死伤惨重,任务彻底失败,那死士头领心一横,嘶吼道:“跟他们拼了!用火油……” 他想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油瓶,做最后一搏。 “冥顽不灵!” 苏康眼神一冷,对阎方喝道:“阎方,拿下他!” 阎方得令,如同猎豹般从屋顶扑下,手中改良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那个死士头领。 那头领急忙举刀相迎,只听“铛”一声脆响,他手中的精钢佩刀竟被阎方的刀砍成了两半! “好锋利的刀!” 死士头领被震得虎口发麻,看着手中被断成半截的钢刀,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阎方得势不饶人,刀法大开大合,逼得他连连后退。 苗七也从侧面掩杀过来,两人合力,不过三五回合,就将这死士头领打翻在地,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首领被擒,剩余三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死士顿时士气崩溃,很快就被一一制服,负伤的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没受伤的也都被打断了手脚,失去了反抗能力。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名晋王派来的精锐死士,全军覆没。 苏康这边,只有两名护卫在近身搏斗中受了点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柳青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自镇定地指挥着丫鬟婆子赶紧收拾干净。 王刚看着满地狼藉和俘虏,又是后怕又是解气:“少爷,这些家伙……怎么处理?” 苏康走到被阎方死死按在地上的死士头领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领倒也硬气,把头一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还挺忠心。” 苏康笑了笑,站起身,对闫兰兰道,“兰兰,这些人,交给你们了。问问话,能问出多少算多少。然后……处理干净点,找个机会,‘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审问,然后把尸体扔到晋王府或者别处附近去! 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威和打脸! 苏康估摸着,这事十有八九是晋王干的。 “明白。” 闫兰兰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让穆林等人将俘虏和那些尸体拖了下去。 苏康环视一圈狼藉的院落,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好了,没事了,大家辛苦了!王叔,安排人值守,其他人回去休息。明天找人把墙头和地面修葺一下。” 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小小的骚乱,而不是生死搏杀。 消息传到依旧被禁足的晋王耳中时,他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是暴怒,但暴怒之后,却是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二十名精锐死士,全军覆没,连一个逃回来的都没有!对方甚至还有余力将尸体“送回”来示威! 这个苏康,他的宅邸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赵天睿第一次对苏康产生了一种超出自己掌控的忌惮。 第367章 风波再起 晋王派出的死士全军覆没,还被苏康嚣张地把尸体“打包”扔回王府附近,这记响亮的耳光,抽得赵天睿眼冒金星,在王府里又砸了一套前朝官窑的瓷器。 可禁足令像一道紧箍咒,让他空有滔天怒火,却难以施展更大规模的报复,这让他憋屈得几乎吐血。 但他毕竟是经营多年的皇子,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阴的。 报复,如同暗处的毒蛇,从不同方向悄然袭来。 户部这边,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周廷儒侍郎对苏康的态度,从之前的“和稀泥”变成了敬而远之,交代公务时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句,仿佛苏康是个瘟神。 其他同僚,除了极少数刘文雄派系的官员还会与苏康正常交谈几句,大部分人都绕着走,生怕沾上火星。 员外郎孙淼,之前只是阴阳怪气,现在则彻底成了“哑巴”,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怨毒,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敢明着对抗,却开始在工作中使绊子。 这天,苏康需要调阅一批关于地方盐税的老档案核对数据,按流程需要孙淼这个员外郎签字确认才能从库房提取。 苏康找到孙淼,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 孙淼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单子,看了半天,为难道:“苏大人,不是下官不办。只是您也知道,前段时间刚出了那么大的案子,现在库房管理格外严格,这调阅十年以上的旧档,按新规,需要周侍郎的手令才行。您看……是不是先去请示一下周大人?” 苏康心里门儿清,哪来的什么新规?分明是这孙淼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刁难。 去找周廷儒?那老滑头肯定又是一堆官话套话,最后还得踢回孙淼这里。 苏康也不动气,只是淡淡地看着孙淼,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孙大人果然恪尽职守,按规矩办事,很好。” 他拿起那张单子,转身就走。 没一会儿,他直接找来了库房的主事,当着孙淼的面,亮出了一份盖有左相刘文雄小印的公文(是他之前汇报案情时刘文雄为方便他后续查证特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刘相有令,彻查户部积弊,所有档案,需无条件配合调阅。孙大人若对此有疑义,可随时去向左相求证。” 那库房主事一看左相的印信,腿都软了,连声道:“不敢不敢,苏大人稍等,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他急忙转身就走,看都没敢看孙淼一眼。 孙淼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康拿着档案,经过孙淼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孙大人,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船,上错了,可是会淹死的。” 孙淼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与苏康对视。 这一回合,苏康凭借刘文雄的“尚方宝剑”,轻松化解了户部内部的软钉子。 但他知道,这只会让孙淼这类人更加怨恨,暗地里的较量绝不会停止。 朝堂上的阴招暂时被挡住,市井间的污水却又泼了过来。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里又开始流传关于苏康的新谣言。 这一次,不再是他贪墨或者林婉晴的旧情,而是更加恶毒和下作。 有说苏康在武陵任职时,利用职权,强占良家女子为妾的,这就纯属无稽之谈了,他在武陵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闲心。 还有更离谱的,说苏康练有什么邪门的“采补之术”,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官运亨通,还能娶到武侯千金,暗示林婉晴被他迷惑控制了。 这些谣言如同夏日粪坑里的蛆虫,滋生得快,传播得广,虽然荒诞不经,但却极其迎合某些人的阴暗心理,传得有鼻子有眼。 “放他娘的狗臭屁!” 王刚在外面采买时听到几句,气得差点跟人打起来,回来就跟苏康和柳青愤愤不平地报告。 柳青也是气得小脸通红:“这些人怎么这么坏!净胡说八道!” 苏康听了,却只是挑了挑眉,反而笑了:“哟,升级了?从经济问题上升到作风问题,还带点玄幻色彩。看来咱们的晋王殿下,是黔驴技穷,开始泼妇骂街了。” 他对此早有预料。 对付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越是急着辩解,对方越是来劲。 “不用理会。” 苏康摆摆手,“让穆林他们散点别的消息出去,比如……晋王府管家的小舅子在西山强买民田逼死人命,或者蔡相爷的远房侄子在南城赌坊欠了一屁股烂债之类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便帮京兆府和大理寺提供点办案线索。” 闫兰兰心领神会,立刻前去安排。 很快,市井间的注意力就被几桩更“有料”的、涉及晋王和蔡永一党官员亲属的丑闻吸引了过去,苏康那点莫须有的“风流韵事”,很快就被新的谈资取代了。 外面风波恶,家中却是一片温馨。 林婉晴虽然担心,但从不过多询问给苏康压力,只是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苏康回家能彻底放松。 她还跟着柳青学做了几样苏康爱吃的小菜,虽然第一次差点把厨房点着,但那份心意,让苏康感动不已。 这晚,苏康搂着林婉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感慨道:“婉晴,跟着我,让你受累了。这京城,就是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林婉晴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苏大哥在哪,哪就是我的家。战场也好,龙潭虎穴也罢,我们一起闯。” 苏康心中暖流涌动,所有外界的烦扰,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梢,眼神愈发变得坚定。 晋王的报复,如同疾风骤雨,从朝堂、市井多个层面袭来,但苏康见招拆招,或借势压人,或舆论反制,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手段。 这场斗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逐渐演变成朝堂各方势力在某个具体焦点上的激烈碰撞。 苏康,这个年轻的户部郎中,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胆识和逐渐显露的雄厚实力,已然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搅动着整个京城的局势。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等着。 第368章 犒赏 时光荏苒,腊尽春回,新春佳节就要到了。 纷纷扬扬的一场瑞雪过后,京城银装素裹,却也挡不住愈来愈浓的年味儿。 街头巷尾,早已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桃符,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乐章。 户部衙门封印,苏康终于得以从那些恼人的账本和勾心斗角中暂时抽身,获得了宝贵的二十日休沐假期。 卸下官袍,换上常服,他站在新宅的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青松,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与满足。 这是苏康在新宅子里过的第一个年,也是他与林婉晴新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凡。 苏家大宅那边,苏喆老爹派人来请了好几次,希望他们回去吃团圆饭,但苏康以“新宅初立,需镇守年节”为由婉拒了。 他更想和林婉晴,还有这帮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自己人”过一个自在年。 新宅上下早已忙碌起来,张灯结彩,贴春联,挂桃符,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刚领着人采买了大量的年货,堆满了厨房和储物间。 柳青和杨菲菲领着丫鬟婆子们洒扫布置,连闫兰兰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平添了许多热闹。 除夕夜,苏宅更是热闹到了极点。 不再分什么主仆内外,就在最大的花厅里,足足开了三桌年夜饭! 苏康和林婉晴坐在主位,王刚、柳青、闫兰兰、杨菲菲、杨老头、阿强、吉果、穆林、阎方、苗七以及所有在京的密探、护卫们,济济一堂。 此外,府中所有的丫鬟、家丁、嬷嬷,乃至跟随林婉晴从武侯府嫁过来的陪嫁下人们,也都在偏厅另设两桌,同庆佳节。 不管是花厅还是偏厅,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珍馐美味,但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管够的“武陵春”和“武陵醇”。 酒至半酣,苏康站起身,端着小酒杯,环视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诸位!” 苏康声音洪亮,“过去这一年,咱们从武陵到大兴,再到京城,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能有今日之安稳,在座各位,以及府中上下每一位出力的人都功不可没!我苏康,在此谢过大家!” 说罢,他仰头先干了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轰然应和。 等大家饮了杯中酒,苏康摆摆手示意坐下,然后对柳青点了点头。 柳青会意,与杨菲菲各端上一个红漆木盘。 柳青端着的盘子上,放着数个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虽装盛物事,却因内里是银票,并不显得鼓胀,只是平整丰厚。 杨菲菲端着的盘子上,则是一摞摞同样用红纸包好的银票,数量也多。 苏康先从柳青的盘子上拿起最上面一个锦囊,走到王刚面前,双手递上,恳切道:“王叔,您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这一年辛苦,里外操持,劳心劳力。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王刚急忙起身,双手接过。 锦囊入手颇有分量,却非金银的硬实,而是厚实纸张的质感。 他打开系绳,抽出里面之物——是三张印制精美、每张面额“壹佰两”的银票,总计三百两!另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可随时从“通宝钱庄”支取的上好皮料、滋补药材等物,皆是贴合他年纪和需要的实用之物。 “少爷!这……老奴受之有愧啊!” 王刚眼眶发热。 三百两巨款,加上这份贴心考量,让他心头滚烫。 “王叔,您应得的。您跟着我,就是我的家人,往后荣辱与共,莫要推辞。” 苏康语气真挚。 王刚重重躬身,声音微哽:“老奴……谢少爷!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少爷信重!” 苏康含笑点头,又拿起下一个锦囊递给柳青:“青儿,内外操持,细致周全,辛苦你了。” 柳青福礼接过,指间轻触便知是三张百两银票,心中温暖而激动:“谢少爷赏!” 接着,苏康依次将锦囊发给杨菲菲、闫兰兰、阿强、吉果、穆林、阎方、苗七等骨干成员,每人皆是三百两银票;而其余的密探和护卫们,每人皆为二百五十两银票。 连杨老头也得了一份两百两银票和一份珍稀药材的取用单。 “兰兰,还有诸位兄弟!” 苏康也特意对着闫兰兰和护卫、密探们举杯,“你们护卫之功,重于泰山!这些,是给诸位和家中父母妻儿的年礼,都收下,过个好年,让家人也过得宽裕踏实!” “谢苏大哥∕主子∕大人厚赏!” 闫兰兰、阿强、吉果、穆林、阎方和苗七等人急忙端起酒杯,激动地给他行礼。 三百两或者二百五十两银票足以让他们家人生活大幅改善,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发完核心人员的赏赐,苏康走到偏厅门口,那里府中所有的丫鬟、家丁、嬷嬷,以及林婉晴的陪嫁下人们,早已恭敬又期待地肃立着。 苏康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朗声道:“过去一年,府中诸事顺遂,井然有序,离不开各位尽心尽力。无论是洒扫庭除、烹调饮食、迎来送往,还是护卫门户、照料起居,每一份辛劳,我与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示意闫兰兰和柳青将另一个盘子端上来,上面红纸包好的银票堆得整整齐齐。 “今日除夕,阖府同庆。这里为每位准备了一份心意,每人二百两银票,聊表谢意,也愿大家在新的一年,吉祥如意,家宅平安!” 话音落下,偏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低呼。 二百两! 对于普通仆役来说,这几乎是数年乃至更久的工钱! 尤其是那些跟随林婉晴嫁过来的丫鬟婆子,原本还因在新环境有些忐忑,此刻见到新姑爷如此大方厚道,无不感激涕零,心中大定。 在柳青和闫兰兰的主持下,银票被逐一发放到每个人手中。 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红纸包,许多年纪小的丫鬟激动得手发抖,年长的嬷嬷也忍不住抹眼泪,家丁们则挺直了腰板,满脸光荣。 众人纷纷朝着苏康和林婉晴的方向深深行礼,声音杂乱却真挚无比: “谢老爷、夫人厚赏!” “愿老爷夫人福寿安康!” “奴婢(小的)一定更加尽心做事!” 整个苏宅,从主厅到偏厅,都沉浸在一片备受尊重、备受关怀的温暖与激动之中。 这份赏赐,不仅在于银钱的丰厚,更在于主家将每个人的付出都看在眼里、给予充分认可的那份心意。 闫兰兰和杨菲菲相对淡然,却更深知这份赏赐背后的凝聚之力。 王刚和柳青在激动后,心中唯有更深的归属与忠诚。 杨老头则抚须颔首。 而府中上下所有仆役,此刻对苏康这位新主人的认同感和忠诚度,已然牢不可破。 这个除夕,因这份遍及每个人的厚重嘉赏,气氛达到了真正的全家欢般的高潮。 觥筹交错,笑语喧天,直到子时过半,爆竹声中一岁除,众人才在满足与欢庆中渐次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走亲访友,悠闲自在。 苏康带着林婉晴去武侯府拜了年,自然也回了苏家大宅一趟,在表面的一片和谐中应付了过去。 而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新宅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和温馨,以及府中上下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喜气。 这个年,过得踏实而红火。 第369章 淡然面对挑衅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京城元宵灯会,堪称天下第一盛景。 还未入夜,街上已是人流如织。 夜幕终于降临,刹那间,万千灯火齐明,将整个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沿街店铺、酒楼、住户门前,皆悬挂起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造型各异,争奇斗艳。 更有那大型的灯山、灯楼,以竹木为架,覆以彩绸,内燃巨烛,高达数丈,其上绘着神仙故事、山水人物,栩栩如生,光华璀璨,引得游人驻足惊叹,流连忘返。 苏康携着林婉晴,带着柳青、闫兰兰、杨菲菲、王刚以及阎方等几名换上便装、隐在人群中的精锐护卫,也汇入了这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林婉晴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银狐斗篷,清丽脱俗。 苏康则是一袭靛青儒衫,腰系玉带,显得儒雅俊朗。 两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璧人。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赏花灯,猜灯谜。 柳青和闫兰兰、杨菲菲三人对猜灯谜颇感兴趣,不时指着某个灯下的谜笺讨论。 王刚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阎方等人则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跟随,既保护周全,又不打扰主家雅兴。 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糖画的甜香,油炸糕点的焦香,还有少女们经过时留下的淡淡脂粉香,耳边是嘈嘈切切的人语声、小贩的吆喝声、远处戏台传来的鼓乐声,汇成一曲繁华盛世的长歌。 行至皇城附近的御街,这里更是灯火如龙,人山人海,气氛达到高潮。 御街两侧,不仅官府扎设了宏伟的灯楼,许多富商巨贾、文人团体也在此搭建灯棚,悬挂佳作,比拼才艺。 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勋贵子弟聚集在几处最华美的灯楼下,摆开案几,备好美酒佳肴,或独自沉吟,或相互唱和,饮酒赋诗,争奇斗艳,这也是元宵节的一大传统盛景,佳作往往能一夜传遍京城。 苏康一行人正看得兴致勃勃,被一盏精巧绝伦、描绘着嫦娥奔月故事的巨大走马灯吸引了目光。 忽听得旁边一座装饰最为华美、灯火最盛的灯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与哄笑之声。 只见几个衣着光鲜、腰佩美玉的年轻公子,正围着一块巨大的题诗板,大声品评着上面刚刚题就的诗词,言语间颇为自得,旁若无人。 周围簇拥着不少家丁仆役和凑热闹的文人。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声音最响的一人,苏康认得,乃是当朝权相蔡永的一个嫡孙,名叫蔡闻。 此子凭借家世,混了个清贵的翰林院闲职,素以才子自居,喜好结交文人,附庸风雅,实际上腹中墨水有限,更是晋王赵天睿的忠实拥趸,时常为其摇旗呐喊。 那蔡闻今日多饮了几杯,正志得意满,与同伴吹嘘自己新得的诗句,眼风一扫,恰巧看到了人群中的苏康和林婉晴。 他早就因苏康屡次在朝堂争斗中让其祖父蔡永和晋王殿下吃瘪而怀恨在心,只是苦无机会报复。 此刻见苏康不仅安然无恙,还携着那位闻名京城的绝色佳人林婉晴同游灯市,神态亲密,悠然自得,而自己方才那首绞尽脑汁写的诗也不过得了些场面上的恭维,妒火与旧恨瞬间交织升腾,便存心要让苏康当众出个大丑,杀杀他的威风,最好能让他在佳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着同伴,实则目光斜睨着苏康的方向,朗声道:“诸位,今日元宵良辰,满城灯火,美人如云,正是吟诗作赋的绝佳时节。我等在此以文会友,切磋诗艺,方不负这盛世美景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讥讽:“可惜啊,这京城虽大,却也有些人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些只会拨弄算盘珠子、耍弄刀枪棍棒的俗物莽夫。怕是与这风雅二字毫不沾边,连一首像样的诗词都作不出来吧?如此人物,真是白白辜负了这满城璀璨灯火,也辜负了身边如花美眷呐!实在是大煞风景!” 他这话夹枪带棒,指向明确,周围不少人的目光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投向了苏康这边。 有好奇打量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年轻户部官员的,有审视他身边女眷的,也有认出蔡闻身份、了解两家过节、等着看热闹好戏的。 林婉晴眉头微蹙,握紧了苏康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与不悦。 柳青气得小脸涨红,瞪圆了眼睛盯着蔡闻。 杨菲菲也是俏眉紧蹙。 闫兰兰眼神一冷,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暗藏的软剑柄上。 王刚和阎方等人更是面露怒色,周身气息一凝,就要上前理论。 苏康却淡然一笑,反手轻轻握了握林婉晴的手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示意她安心。 同时,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众人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泛起一丝玩味的、从容不迫的笑意。 他松开林婉晴的手,排众而出,步履稳健地走到那灯火辉煌的题诗板前。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灯火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俊逸非凡,那袭青衫在流光溢彩中显得格外沉静。 “蔡公子此言,苏某不敢苟同。” 苏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诗词者,乃心声也,抒怀言志,摹景状物,本为雅事,然何来雅俗之分?难道精通经济实务、擅长安邦定国,便不能有风雅之心了么?至于刀枪棍棒,保家卫国,护佑黎民,其志其行,又何尝不是大雅?” 他先不卑不亢地驳了蔡闻那套“文武相轻”、“雅俗对立”的歪理,随即话锋一转,淡然道:“既然蔡公子有此雅兴,以诗会友,那苏某虽不才,也愿借这满城灯火、一轮明月,凑个趣儿,贻笑方家。” 第370章 元夕惊才 说罢,苏康不再理会脸色有些难看的蔡闻,微微仰首,目光扫过眼前璀璨如星河倾泻的灯市,掠过那穿梭如织、欢声笑语的人流,最终停留在墨蓝天幕中那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上,略一沉吟,似乎文思已如泉涌。 他接过旁边书案上早已备好的毛笔,蘸饱了浓墨,却并未立刻下笔,而是朗声吟诵起来。清越的声音在喧闹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开篇一句,奇崛想象,磅礴而出! 以东风催开万千火树银花,又将漫天繁星吹落如雨,瞬间将元宵夜灯火之盛、焰火之绚烂、景象之瑰丽,描绘得淋漓尽致,气象宏大,远超寻常吟咏灯火的格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人,表情渐渐变得专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笔触由天上转向人间,贵族车马往来不绝,留下满路芳香;凤箫声清越动人,白玉般的月亮在空中流转,各式鱼龙形状的彩灯通宵舞动……极尽繁华喧闹之能事,声色光影,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盛世元宵画卷。 蔡闻脸上那原本挂着的讥诮笑容,此刻已完全僵住,眼神中透出惊疑。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笔锋再转,从宏观盛景聚焦到微观人物。 那些头戴蛾儿、雪柳、金缕丝等精美首饰的观灯女子,笑语盈盈,姿态动人,带着幽香从身边经过,又渐渐远去。 这一句,不仅生动,更暗合了苏康身边林婉晴的形象,仿佛伊人就在眼前灯影之中。 林婉晴听得脸颊微红,眸光如水,望向苏康的背影充满了柔情与骄傲。 最后,苏康的目光似乎从眼前的喧嚣中抽离,带着一种超越世俗的、执着而又豁达的追寻意味,吟出了那点睛之笔,也是全词灵魂所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吟罢,他手腕微动,笔走龙蛇,将这首《青玉案·元夕》一气呵成,题写在那光洁的诗板之上。 字体矫健洒脱,与词意相得益彰。 一词吟罢,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彻底征服了。 上阕写尽元宵盛景,繁华无极;下阕由景及人,最终落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身上。 这“那人”,可以是倾慕的佳人,可以是高洁的志士,也可以是追寻的理想……意境陡然升华,繁华喧嚣背后,是一种超然独立的品格和历经千帆后的恍然顿悟。 其构思之奇巧,语言之精炼,意境之深远,格局之超迈,绝非寻常应景之作可比! 这……这简直是足以传唱千古的绝妙好词! 片刻的死寂之后,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叹声骤然爆发,如山呼海啸! “好!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气势雄浑,想象超绝!” “妙极!‘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意境,此等哲思,当为咏元宵词中千古绝唱!” “苏大人真乃大才!文武双全,名下无虚!佩服!五体投地!” “此词一出,今夜余诗尽可废矣!当为魁首!” …… 先前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全部化为了由衷的惊叹、敬佩和折服。 许多文人墨客反复品味着词中句子,激动得难以自已。 更有甚者,当场取出纸笔,开始抄录起来。 蔡闻和他那帮同伴,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在众人毫不掩饰的喝彩声和投向他们的异样目光中,简直无地自容。 他们方才那些勉强凑韵的诗句,与苏康这首词相比,犹如萤火之比皓月,米粒之较珠玉,可笑至极。 蔡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苏康那挺拔的背影,在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和嗤笑声中,再也待不下去,带着同样灰头土脸的同伴,仓皇地挤出了人群,瞬间消失在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阑珊处”。 林婉晴看着傲立灯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才华光晕的夫君,眼中满是倾慕、爱恋与无边的骄傲。 柳青、杨菲菲、闫兰兰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杆,胸中畅快无比,与有荣焉! 王刚和阎方等人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苏康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笔放回笔山,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纷纷向他拱手致意的人群,走回林婉晴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婉晴,这里喧闹够了,我们去那边看看水灯,可好?” 林婉晴嫣然一笑,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离去,身影渐渐融入流光溢彩的灯河人海之中,留下一段今夜最动人的佳话。 王刚、柳青、杨菲菲和闫兰兰等人见状,急忙欢欢喜喜地快步跟上。 经此元宵一夜,苏康不仅再次轻描淡写地挫败了对手处心积虑的挑衅,更以其惊艳绝伦、堪称绝世的名篇才情,彻底震撼并征服了京城的文坛与士林。 这首《青玉案·元夕》尤其是最后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成为脍炙人口、争相传诵的名句。 一时之间,京城波澜顿起,变得“洛阳纸贵”了! 苏康“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名声之上,又重重地添上了“绝世才子”这一笔浓墨重彩。 朝野上下,对于这位圣眷正隆、屡创奇迹的年轻官员,观感变得更加复杂而深刻。 他的形象,在众人心中,从能臣干吏,变得更加立体、神秘,也更加强大和深不可测。 这个新年,对于苏康和他的追随者来说,确实过得充实、难忘而又精彩纷呈。 而随着春风渐暖,万象更新,新的一年,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更加复杂诡谲、波澜壮阔的征程。 而那“灯火阑珊处”的追寻与守护,或许正是支撑他们前行的永恒明灯。 第371章 捧杀 二月初,刚开春,元宵佳节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一道来自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京城最后一丝暖意,带来了刺骨的冰冷与恐慌。 北莽国,这个雄踞北方、一直对大乾虎视眈眈的草原帝国,趁着初春冰雪消融、草场未丰,尚不是游牧民族战力巅峰之时,竟悍然发动了袭击! 数万铁骑分成数股,不断南下,袭扰大乾北方重镇——幽州边境。 烽火台狼烟次第燃起,边境村镇惨遭蹂躏,百姓流离失所,军报上用词严峻:“北莽游骑肆虐,边军疲于应对,损失颇重,情势危急!” 消息传开,大乾国京城一片哗然! 茶楼酒肆里,再也听不到吟风弄月,取而代之的是对北莽蛮族的痛骂和对战局的担忧。 市井小民忧心忡忡,生怕战火会蔓延进来;朝堂之上,更是如同炸开了锅。 主战派慷慨激昂,要求立刻调集大军,北上迎敌,扬我国威;主和派则忧心忡忡,强调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建议遣使谈判,以金银财物换取和平。 双方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 整个京城,瞬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兵部衙门灯火通明,调兵遣将的文书雪片般飞出;户部则开始紧急核算钱粮,准备军需;工部加紧督造兵器铠甲…… 一场大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而在这片纷乱之中,一股针对苏康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并且迅速形成了波澜。 晋王府,赵天睿的书房中,亮起了谋划的灯火。 “好!机会来了!” 赵天睿得知北境开战的消息,不惊反喜,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苏康不是能吗?不是文武双全吗?这次,就让他去真正的战场上‘大放异彩’!” 蔡永这只老狐狸,撵着胡须,阴恻恻地补充道:“王爷高见。此乃借刀杀人之妙计。他苏康在京城有刘文雄护着,有他那铁桶般的宅邸守着,我们动他不得。可到了那刀剑无眼的北境战场……嘿嘿,北莽人的刀子,可不会认他是什么文曲星还是武神爷!”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动用手下的言官、清客以及掌控的舆论渠道,开始了一场针对苏康的“捧杀”行动。 于是,在朝堂的争论中,在士林的清议里,在市井的流言间,开始出现一种高度一致、近乎肉麻的论调: “说起御敌之才,我看非户部苏康苏大人莫属啊!诸位可还记得他在威宁县剿匪?那可是以少胜多,用兵如神!” “何止啊!苏大人智勇双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元宵节那一首词,才华横溢!处理户部积案,智谋超群!此等全才,正是国难当头所需之栋梁!” “没错!苏大人训练的那些家奴,听闻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若由苏大人领兵,必能扬我国威,痛击北莽!” “苏郎中实乃我大乾年轻一代之翘楚,国之干城!当此危难之际,正应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 这些言论,起初还只是小范围流传,但很快就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形成了巨大的声浪。 仿佛大乾国能否抵御北莽,希望全系于苏康一人之身。 这些言论将他夸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简直成了诸葛孔明再世,卫青霍去病重生。 这一招极其毒辣,而且是阳谋,简直是无解! 将苏康捧得越高,他一旦答应领兵,面临的期望和压力就越大。 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一个从未经历过大规模战阵的文人(尽管有些剿匪和自卫经验),带领一支并非自己嫡系的军队,去对抗凶悍的北莽铁骑,胜算能有多少? 一旦失利,甚至只是表现平平,等待他的就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嘲讽,以及损兵折将的罪责! 届时,不用他们动手,皇帝的怒火和律法的制裁,就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皇帝赵旭,这段时间被北境战事和朝堂争吵弄得焦头烂额,他也急需一个能打破僵局、提振士气的人选。 耳边不断听到对苏康的赞誉之声,起初他还有些怀疑,但听得多了,尤其是连一些中间派官员也开始称赞苏康“允文允武,可堪大任”时,他不禁有些动摇了。 他想起了苏康在威宁、武陵和大兴县的表现,想起了他清查户部积弊的魄力,甚至想起了元宵节那首才华横溢的词……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给他带来惊喜? 就在这时,以晋王党羽和蔡永一系为首的众多大臣,看准时机,联名上书,极力推荐苏康担任“先锋官”,率领一支精兵,先行赶往幽州支援,稳定局势,为后续大军调动争取时间。 这天朝会时,龙椅之上,赵旭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请求启用苏康的奏章,又看了看北方那份言辞恳切的求援军报,终于下定了决心。 “准奏!” 皇帝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着户部左曹郎中苏康,擢升为幽州行军先锋官,赐兵符,即日起,于京营遴选五千精锐,克日出发,驰援幽州!望卿不负朕望,扬我国威!”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知道内情的,如刘文雄,心中暗叫不好,面露忧色,却已觉得无法挽回。他不知道苏康是否真懂军务,但这明显是晋王和蔡永的毒计! 不知道内情的,则有的羡慕苏康简在帝心,获此重任;有的则暗自嘀咕,让一个文官去当先锋,这不是儿戏吗? 而此刻,接旨的苏康,站在朝堂之上,面色平静地叩首领旨:“臣,苏康,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但他的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重用?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推向九死一生的险境! 回到家中,当他将圣旨内容告知众人后,整个苏宅瞬间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气氛中。 林婉晴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苏康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王刚急得直跺脚:“少爷!这……这分明是那帮小人的奸计!那北莽骑兵是那么好对付的?五千人?还是京营的老爷兵?这去了不是送死吗?” 柳青也红了眼眶:“少爷,能不能想想法子,推了这差事?” 第372章 安排 闫兰兰、阎方、苗七等人则沉默不语,但眼神锐利,显然已做好了随行拼杀的准备。 苏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众人,反而露出一丝冷静的笑容:“都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他成竹在胸,看向林婉晴,语气坚定而温柔:“婉晴,我此去北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京城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晋王和蔡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家里必须留下足够的安保力量。” 他随即转向闫兰兰,命令道:“兰兰,你留下!统筹全局,负责宅邸安全。阿强、阎方、苗七,你们和所有的密探、护卫,全部留下,听从兰兰调遣!务必确保此处和苏家大宅中所有人的安全,万无一失!这是死命令!” 闫兰兰眉头微蹙,她更想跟随苏康去战场,但她明白保护主母和老爷、苏老太君等人同样是重中之重,而且苏康将此重任交给她,是莫大的信任。 她肃然抱拳:“是!兰兰领命!必保家宅平安!” 阿强、阎方、苗七等人也齐声应诺:“遵命!” 苏康又看向王刚和柳青:“王叔,青儿,家里内外事务,就拜托你们协助兰兰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吉果和穆林身上:“吉果,你心思细,懂账目,善于沟通,随我北上,负责军需联络和文书事宜。穆林,你身手好,经验丰富,随我同行,负责情报侦察和贴身护卫。” 他此行只带两个人,吉果和穆林!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都诧异地看着他。 “只带两人?” 王刚很是不解,“少爷,纵然有计划,身边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连闫兰兰都忍不住开口道:“苏大哥,只带他们两个人……太危险了!” 苏康微微一笑,解释道:“人多目标大,容易引起注意。吉果擅长打理联络,穆林精于侦察护卫,足矣。至于人手和武器甲胄……” 他语气变得笃定:“武陵那边都有!到了武陵,咱们的亲兵人手一把连弩,怀里揣着‘轰天雷’,还怕他北莽铁骑?” 众人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是啊,怎么忘了武陵那个“宝库”! 那里不仅有忠诚的亲兵,更有鲁大哥不断改进、囤积的犀利武器!那才是少爷真正的底气所在! “少爷,您是要明面上带着京营兵,暗地里转道武陵,启用咱们的亲兵和装备?” 王刚这下彻底明白了。 “没错!” 苏康沉声道,“京营五千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吸引各方视线。我会找机会金蝉脱壳,秘密前往武陵,启用咱们的亲兵队伍,将其作为真正的核心战力!有了武陵的亲兵和充足的装备,这北境,未必就是死地,反而可能是我苏康建功立业、打破僵局的战场!” 他继续部署起来:“阿强,你立刻通过秘密渠道,以最高优先级通知武陵!让鲁琦和阎武做好一切准备,人员集结,武库开放,随时待命!” 听到这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众人心中的阴霾和担忧顿时被一股昂扬的战意所取代。 原来少爷∕主子早已谋划深远,京城是牢笼,亦是跳板,北境是危局,亦是机遇! 林婉晴紧握的手也稍稍放松,看着夫君自信从容的脸庞,心中充满了信赖与骄傲。 苏康环视众人,语气铿锵:“所以,京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务必稳住!而我,将去武陵,拿起我们自己的刀剑,带领我们自己的儿郎,去会会那北莽铁骑!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圣旨既下,便如离弦之箭,再无转圜余地。 苏康接下那枚沉甸甸、象征五千兵马的虎符,触手冰凉,仿佛预示着北境风雪的酷寒与战场的肃杀。 他没有立即去京营点兵,而是坐上马车,先回了户部一趟,在无数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好奇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交接了手头紧要公务。 从户部衙门出来,他随即带上王刚,坐车前往左相刘文雄的府邸。 刘文雄身为百官之首,府邸气象肃穆。 听闻苏康来访,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老丞相并未拒绝,在书房接见了他。 书房内檀香袅袅,陈设古朴。 刘文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躬身行礼的苏康,眼神复杂,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也有对朝局倾轧的疲惫。 他挥手示意苏康坐下,缓缓开口,直呼苏康的表字:“致远,此事定矣?” “回相爷,圣命难违。” 苏康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刘文雄轻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北境凶险,远超京畿剿匪。晋王与蔡永此计,名为举荐,实为捧杀,更是借刀杀人。你此去,如履薄冰啊。” 他点到为止,并未深言,但话中的警示之意已然清晰。 两人虽非师生,但苏康在威宁、武陵、大兴和户部雷厉风行、屡破积弊的表现,确实让刘文雄印象深刻,视其为朝中难得的实干之才,也正因如此,此刻更觉惋惜。 苏康再次拱手:“多谢相爷关怀。下官自知前路艰险,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万望相爷体恤。” “哦?何事?但说无妨。” 刘文雄目光微凝。 苏康神情恳切,沉声道:“下官即将远赴北疆,生死难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怀孕的妻子,以及岳家武侯府。晋王党羽此次针对下官,难保不会趁下官离京,对武侯府或下官内眷施以暗手,以牵制或报复。相爷乃百官之首,德高望重,一言可安人心。下官恳请相爷,若有可能,在京中对武侯府稍加看顾,使小人不敢轻易妄动。下官身在北地,亦可少一分后顾之忧。此恩此德,苏康铭记五内!” 说完,苏康离座,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以刘文雄的身份,不可能直接插手庇护自己的宅邸,但武侯府是勋贵之后,林老将军为国戍边多年,刘文雄于公于私,对这样的家族给予一定的关注,都说得过去。 这也是苏康在离京前,能为林婉晴和武侯府争取到的最重要的一道护身符。 第373章 惜别 苏康的话,情深义重,也颇有道理。 作为百官之首,刘文雄出手庇护一个勋贵之家,应该还是能够做得到的,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刘文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面临生死险境,他并没有为自己求饶脱身,也没有索取助力,唯一的请求是为了保护家人和岳丈一家,这份担当与情义,让见惯了朝堂倾轧、人情冷暖的老丞相心中微动,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赏。 沉吟片刻,刘文雄缓缓颔首,语气平实却带着分量:“武侯乃国之勋贵,林老将军忠勇,其家眷在京,本相自会留意,不容奸佞无端构陷,乱了朝廷体面。至于你……” 他看了苏康一眼,“既领皇命,便当勇毅前行。北疆虽险,亦是大丈夫建功之地。好自为之吧。” “下官拜谢相爷恩德!” 苏康诚心实意地再施一礼,得到刘文雄的承诺,他心中稍定。 离开相府,苏康心中思绪翻腾。 刘文雄既然答应出手,那岳丈林振邦一家的安危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至于林婉晴和老爹等人的安危,自有闫兰兰和阿强他们守护着,他倒没有那么担心。 接着,他便带着王刚,去了苏家大宅。 苏喆早已得知消息,在前厅等候,面色沉重。 见苏康进来,他屏退下人,叹道:“康儿,此事……为父都知道了。这分明是个火坑!可有转圜余地?” 商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浓烈的危险气息。 苏康神色如常,平静道:“父亲,圣旨已下,绝无转圜。但请放心,儿并非毫无准备。” 苏喆看着他镇定自若的神色,焦虑稍减,但仍忧心忡忡:“北莽骑兵,凶悍无比,岂是等闲?你……唉!需要家里做什么?银钱、物资,尽管开口!苏家别的没有,这些还能支撑!” 感受到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苏康心中温暖,摇头道:“父亲,朝廷自有粮饷,儿此去亦有安排。家中生意正当要紧,无需额外破费。只是婉晴有孕,我即将远行,家中还需父亲和祖母多加看顾,勿使宵小惊扰。” “这个你一万个放心!” 苏喆拍着胸脯,“苏家在这京城经营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的宅子,为父会派人暗中留意。至于婉晴那边,你祖母定会时常过问。你……千万保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有些发哽。 当苏康转到后院,去拜见苏老太君时,这位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佛堂静修的老封君,罕见地端坐在正堂。 老太君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依然清明。 她看着苏康,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都安排好了?” “回祖母,已大致安排妥当。” 苏康恭敬回答道。 老太君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稳妥行事。官场如战场,甚至更险恶。你祖父当年也曾想改换门庭,最终知难而退。你选了这条路,如今走到这一步,是福是祸,皆由你担。”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孙儿明白。” 苏康低头应承。 “明白就好。” 老太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家里的事,有你父亲,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时半会儿倒不了。你在外,刀枪无眼,人心叵测,须记得,留得青山在。我们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老人,对孙儿最深切的牵挂与最朴素的祈愿。 苏康撩起衣袍,第一次端端正正地跪下,向老太君磕了三个头:“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忧了。孙儿定会谨记祖母教诲,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力求平安归来,侍奉祖母膝下。” 老太君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不再说话,仿佛耗尽了力气。 苏康知道,这便是告别了。 最后,他才跟着王刚回到自己的新宅。 这里的气氛,凝重而肃穆,却也隐隐透着一种整装待发的紧绷感。 林婉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与柳青、杨菲菲一起,将最后检查完毕的行装一一归拢。 王刚则带着吉果、穆林再次确认马匹和随身器械。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未熄。 苏康快速写好几封必要的书信,封存妥当。 一封将会寄往晋阳魏家,收信人是魏国成,由王刚派人送达;两封将会八百里加急寄往武陵,收信人分别是鲁琦和阎武,由阿强派人送达。 当林婉晴端着安神汤进来时,看到的是夫君凝望窗外夜色的侧影,那身影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夫妻二人相拥,没有太多言语。 林婉晴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汲取着最后的安全感。 苏康则是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吻着她的发丝,将满腔不舍与柔情化作无声的安慰。 “这个带着。” 林婉晴侧身将那个绣着翠竹的平安香囊,仔细系在苏康的内衫腰带上,“我和孩子,等你。” 苏康重重点头,将她搂得更紧。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初春的寒意仍是袭人。 苏康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御寒披风,目光扫过送行的众人——强忍泪水的林婉晴、温婉的杨菲菲、神色坚毅的闫兰兰、满脸担忧的王刚和柳青、肃然而立的阿强等人。 “家里,就拜托诸位了!” 苏康朝向王刚、柳青、闫兰兰和阿强等人,抱了抱拳。 “少爷∕主子放心!”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冷的晨空中格外有力。 苏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婉晴和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决然转身,与吉果、穆林翻身上马。 “驾!” 马蹄踏碎晨霜,三骑向着京营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宅门前,林婉晴久久伫立,直到柳青和杨菲菲、闫兰兰轻声劝慰,才缓缓转身回府,门扉轻掩,将所有的牵挂与祈祷关在了门内,也开启了另一段充满变数与守望的时光。 第374章 暗度陈仓 旌旗招展,五千京营兵马组成的先遣队,沿着官道逶迤北行,卷起的尘土弥漫半空。 苏康一身戎装,端坐马上,目光平静。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奉命出征、忧心国事的标准将领。 队伍行进了数日,已远离京城,进入北方州郡。 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偶尔能见到零星南逃的难民,气氛愈发凝重。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地扎营。 中军大帐内,苏康屏退左右,只留下副将杨国新。 杨国新是京营中一位资历颇老、性格沉稳的将领,不算晋王嫡系,但也绝非苏康心腹。皇帝选他做副将,颇有制衡之意。 苏康摊开行军舆图,手指点在一处岔路口。 “杨将军。” 苏康抬起头,神色凝重,“我军行程已过半,然据前方探报,北莽游骑活动频繁,主力动向不明。我军目标太大,若一味沿官道疾行,恐遭埋伏,或被迫提前接战,于我不利。” 杨国新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那依大人之见……” 苏康的手指偏离主官道,指向一条略显偏僻但靠近山区的路径:“本官思忖,需派一支精干小队,轻装简从,沿此路先行侦察敌情,探明虚实,并设法与幽州守军取得联系。大军则按原定路线,由杨将军您全权统领,继续向幽州进发。如此,可保大军稳妥,亦可提前获取关键军情。” 杨国新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苏康会做出分兵决定,且将主力指挥权交给自己。 他看了看那条小路,更隐蔽,也更崎岖。 “大人,您要亲自带队侦察?这……太危险了!不若派一员偏将前去?” 杨国新急忙劝道。 他担心这位钦点先锋官若出意外,自己担待不起。 苏康摆了摆手,语气坚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寻常偏将,未必能洞察关键。杨将军沉稳老练,统领大军,我方能放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杨国新仍有犹豫,苏康补充道:“将军放心,我此行只带两名亲随,轻骑快马,遇事灵活。大军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望将军谨慎行事,按计划抵达幽州,便是大功一件。” 话说到此,杨国新也不好再出言反对了。 苏康主动揽下危险任务,把相对安全的主力交给自己,他只带两人……这侦察队伍确实够“精干”的。 “既如此,末将遵命!定当谨慎领军,按期抵达幽州!也请大人务必小心,早日与大军汇合!” 杨国新急忙抱拳领命。 “好!” 苏康点了点头,“明日拂晓,我便出发。军中事务,拜托将军了。” 当夜无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营中炊烟袅袅。 苏康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带着吉果和穆林,来到了马厩。 三匹健马早已备好,毛色油亮,精神抖擞。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蹄——四蹄都钉着特制的马蹄铁! 这马蹄铁形状更贴合,用料扎实,是苏康在威宁时凭超越时代的见识让工匠所制,能极大减少长途奔驰对马蹄的磨损,提升抓地力和速度。 “检查一下。” 苏康低声道。 穆林蹲下身,仔细查看每匹马的马蹄铁和状态:“大人,完好无损,马匹状态上佳。” “出发!” 苏康不再多言,牵着马就往外走,吉果和穆林也牵着马迅速跟上。 三人三骑,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无声息地牵马出了营地,随即翻身上马,轻磕马腹。 “驾!” 三匹快马立刻小跑起来,很快拐上那条通往山区的小路。 一进入小路,三人便不再保留,全力催马疾驰! 马蹄踏在山石土路上,发出清脆而独特的“哒哒”声,那是特制马蹄铁与地面撞击的特有节奏,稳定而有力。 马匹显然也适应了这更好的“鞋子”,跑起来格外轻快,纵跃山涧、转弯过坎都显得游刃有余。 他们专挑人烟稀少的近路、山道,甚至是猎户踩出的小径前行。 饿了啃几口硬邦邦的肉脯干粮,渴了喝皮囊里的清水,困了就在避风处裹着毡毯眯一会儿。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只求以最快速度远离大军,并折向武陵方向。 苏康骑术本就不错,加上胯下良驹和马蹄铁之助,长途奔驰竟也不觉十分疲累。 吉果心思缜密,负责规划路线和辨认方向;穆林则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同时驾驭马匹的技巧也极为高超,总能选择最省力、最快捷的路径。 几日疾驰,他们已彻底脱离北上官道范围,折而向西,朝着武陵方向狂奔。 地势逐渐变得熟悉,空气也仿佛亲切了几分。 “大人,照这个速度,再有两日,我们便能进入武陵地界!” 吉果在奔驰中大声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康精神一振,扬鞭指向西北方向:“好!再快些!到了武陵,立刻按预定方式联系鲁琦和阎武!” “是!” 三匹快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急切,长嘶一声,速度竟又提了几分,在山林间化作三道疾影。 特制的马蹄铁保护着它们的蹄子,也让它们在这崎岖道路上如履平地。 越是靠近武陵,苏康的心情越是激荡迫切。 那里,有他真正的根基,有他信赖的兄弟,有他精心打造的工坊和训练有素的亲兵!那些秘密绘制的图纸,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那些囤积的犀利器械……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鲁琦那老哥,不知道又把‘轰天雷’改进成什么样了?” 苏康脑海中闪过那个痴迷于机关火药的身影,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还有阎武,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兵统领,练兵成果如何? 快马加鞭,归心似箭。 而远在幽州方向的副将杨国新,还在忠实地执行着苏康“稳步进军”的命令,心中或许还在感慨苏大人为国冒险的“英勇”,全然不知他那位上司,早已调转马头,正以最快的速度,去搬取那支足以改变北境战局的真正力量! 第375章 武陵点兵 三人三骑,一路风驰电掣,凭借着优良的骑术和威宁特制的马蹄铁,日夜兼程,几乎是以这个时代陆路交通的极限速度,终于在两日后,驶入了武陵地界。 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三人三骑直接奔向了武陵城外苗岭中那片隐蔽的基地——苗家寨。 这里,如今已是苏康麾下力量的重要训练和装备中心。 骏马刚在寨门前停稳,得到消息的鲁琦和阎武就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阎武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豪迈,上前就要行大礼。 他是苏康在武陵时一手提拔的护卫统领,性格耿直勇猛。 鲁琦则显得沉稳些,但眼里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拱手道:“主子,一路辛苦。” 他依旧是那副技术狂人的模样,只是气质更显精干。 苏康翻身下马,扶住就要行礼的阎武,又对鲁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鲁大哥,阎武叔,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时间紧迫,客套话稍后再说,情况你们大致都知道了?” 两人神色一肃,齐齐点头。 通过阿强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他们早已得知苏康被“捧杀”北上,以及他真正的计划。 “主子放心,寨中两千护卫,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装备工坊也全力运转,库存充足!” 鲁琦立刻汇报起来。 “好!” 苏康眼中精光一闪,“我此次需要带走四百名最精干的护卫,再从密探中抽调五十名好手。阎武,你来遴选人员,要身手好、脑子活、敢拼杀的!鲁大哥,立刻开放武库,准备装备!” “是!” 两人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就去安排。 整个苗家寨瞬间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阎武的号令声在训练场上回荡,一队队精神抖擞、眼神锐利的护卫迅速集合,开始进行紧急遴选;而鲁琦则带着苏康直接赶往山腹中的秘密武库。 打开厚重的库门,即便是苏康,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 只见库房内,一排排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把把精制钢刀,一件件闪着幽光的连弩,一箱箱黄澄澄的弩箭,还有那堆成小山的、用油纸包裹好的“铁壳手榴弹”——轰天雷!旁边甚至还有数百个用特殊防水油布包裹好的大号炸药包。 “主子,按照您的图纸和要求,我们又改进了几版。这是最新的‘武陵三型’连弩,重量更轻,上弦更省力,射程和精准度都有提升。轰天雷的引信也做了防潮处理,更可靠。” 鲁琦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中带着自豪。 苏康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把连弩掂量了一下,手感确实比京城带来的那些还要好。 “燧发枪呢?” 他急忙问道。 “燧发枪打造工艺复杂,目前只成品了一百把,都在严密保管。属下认为,此物太过惊世骇俗,且易引人注目,不利于队伍隐蔽行动,故不建议大规模配备。” 鲁琦冷静地分析道,“不过,属下为主子准备了一把最新调试好的,精度和可靠性最佳,可供防身。” 说着,他从一个特制的木盒中取出一把做工极其精良的五连发燧发枪,以及配套的定装弹药袋,递给苏康。 苏康在京城的那把燧发枪已经留给了林婉晴作为防身之用,此时正好可以接手。 苏康接过这把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觉得手感冰凉沉实,机括精密,便赞道:“好!有心了。” 他随即便将燧发枪和弹药小心收好。 接着,鲁琦又拿出了二十副精心打磨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这是按您要求做的,观测距离可达数里,对于侦察地形、了望敌情大有裨益。” “太好了!这正是我急需的!” 苏康见状大喜。 很快,阎武那边也遴选完毕。 四百名护卫和五十名密探,共计四百五十人,已然列队完毕。这些人都是优中选优,个个精气神十足,眼神中透着彪悍和忠诚。 鲁琦立刻指挥人手分发装备:每人一副由钢环编织而成的特制软甲、一把百炼精钢腰刀、两把“武陵三型”连弩、六个装满弩箭的箭囊(每囊二十支),以及十颗沉甸甸的“轰天雷”! 那五十名密探,则额外配备了飞爪、吹箭、迷药等特种装备。 二十副千里镜分发给了各级小队长和侦察好手。 而那上百个威力巨大的炸药包,则由专人负责运输看守。 同时,每个人的身上还背上了一个特制的军用麻布背包,里面装着一把带鞘短刃、一支火折、足够的肉脯等干粮和白开水,还有一瓶十两重的消毒酒精以及一个急救包! 看着这支迅速武装到牙齿、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精锐小队,苏康心中豪气顿生。 这才是他敢北上与北莽铁骑叫板的真正底气! 阎武安排好队伍,自己却套上了一副软甲,挎上了钢刀连弩,走到苏康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人,这次北上,您必须带上我!护卫营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最熟悉!冲锋陷阵,岂能少了我阎武?” 苏康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壮汉,知道他放心不下自己,也放心不下他一手训练的儿郎,心中感动,无奈地笑了笑:“好!那就一起!不过,一切行动,需听号令!” “末将遵命!” 阎武闻言大喜,抱拳应诺。 此时,出行队伍已是四百五十一人,加上苏康和吉果、穆林,一共四百五十四人! 是夜,苏康召集鲁琦、阎武、吉果和穆林以及几名核心骨干,再次明确了北上后的联络方式、汇合地点以及初步行动计划。 鲁琦留守武陵,继续保障后勤和生产,同时密切关注京城和北境动向。 次日,天还未亮,晨雾弥漫。 寨门悄然打开,一行四百五十四人,牵着同样配备了特制马蹄铁的健马,马背上驮着那些精制的武器装备,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乘坐那些特制马车(目标太大,且不适合山地行军),而是全部骑马,以求最高的机动性。 苏康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苗家寨,以及寨门前送行的鲁琦等人,用力一挥手: “出发!” 马蹄踏破清晨的宁静,四百余骑如同一条沉默的蛟龙,钻入山林,沿着预先选定的、尽可能避开官道和人群的隐秘路线,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杀气内敛。 这支完全由苏康掌控、装备着超越这个时代利器的小型军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投向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北境战场。 他们的到来,必将给那看似绝望的战局,带来谁也预料不到的变数! 第376章 突击入城 而就在苏康率领着他那四百五十三名装备精良的私兵,如同潜行的猎豹般,沿着隐秘路线全速扑向幽州之际,京城那座繁华与阴谋并存的牢笼里,毒辣的算计也未曾停歇。 晋王府内,虽然赵天睿依旧顶着禁足的名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运筹帷幄,借刀杀人。 “消息都散出去了吗?” 赵天睿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声音阴冷地问道。 蔡永坐在下首,老脸上褶皱里都藏着笑意:“殿下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撒向北境了。现在,恐怕连北莽王庭的猎鹰都听说了——幽州城,看似坚固,实则内部空虚,守军羸弱,最关键的是,里面囤积着支撑整个北境战线、足够十万大军吃用半年的粮草军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还‘不经意’地透露,大乾朝廷派来的援军先锋,只是个不懂军务的文人,带着五千京营老爷兵,正在慢吞吞地往幽州赶,简直是给北莽送上的开胃小菜。” “好!很好!” 赵天睿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让北莽的那些蛮子去围攻幽州吧!最好能把苏康那小子的尸骨,连同那座破城,一起碾为齑粉!到时候,就算他侥幸不死,损兵折将、丢失重镇的罪责,也足够砍他十次脑袋了!” 这对君臣,一明一暗,配合默契,一张针对苏康和幽州的大网,已然在北境悄然撒开。 北境,幽州城。 当副将杨国新终于带着那五千一路“稳妥”行军的京营兵,疲惫不堪地踏入幽州城门时,迎接他的,是幽州城守将张魁那张黑得如同锅底的脸庞。 张魁是幽州守军副将,性格火爆,主将刘书成则显得更为沉稳,此刻正在城防各处巡视。 “杨将军!你们可算是来了!” 张魁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满,“你们这速度……是在游山玩水吗?知不知道北莽的游骑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杨国新也是一肚子委屈,但碍于苏康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张将军息怒,苏先锋官为确保大军安全,下令稳扎稳打……” “苏先锋官?” 张魁闻言,立即打断他,眉头紧锁,“他人呢?为何不见?” “苏大人……他亲自带队前去侦察敌情了,让我等先行入城。” 杨国新只得按照苏康交代的说辞回应道。 “侦察敌情?胡闹!” 张魁气得一拍城墙垛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北莽大军动向不明,他带几个人去侦察,不是羊入虎口吗?!” 杨国新无言以对,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妥。 然而,更让他和张魁,以及闻讯赶来的主将刘书成心惊肉跳的事情,还在后面。 就在京营兵入城的第二天,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将军!北方五十里外,发现大量北莽骑兵踪迹!” “报——!西面山谷,有北莽步兵在集结!” “报——!东面河道,出现北莽运粮队!”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北莽此次绝非小股骚扰,而是有大举南下的意图!而且,其兵锋所指,似乎……正是幽州城! “坏了!” 主将刘书成看着沙盘上不断被插上的代表北莽军队的小旗,脸色凝重,“他们……他们是冲着幽州来的!消息怎么会走漏得这么快?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这里……” 他想到了城中那些刚刚运抵、尚未及时分散隐蔽的大量粮草,心头猛地一沉。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幽州城内蔓延。 守军本就兵力不足,加上远道而来、士气不高的五千京营兵,面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北莽大军,守城的压力陡增。 短短两日间,北莽的先头骑兵就已经开始出现在幽州城外,远远地游弋,如同群狼环伺。 紧接着,更多的北莽部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旗帜招展,人马喧嚣,开始构筑营垒,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 一个巨大的、针对幽州城的包围圈,正在迅速形成! 城头上,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望着城外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边的北莽军营,心情沉重到了谷底。 幽州,已成孤城!援军遥遥无期,突围希望渺茫! 就在北莽大军完成合围的前夕,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给大地染上了一层血色,视线尚可,但阴影已经开始拉长。 一支风尘仆仆、人马皆疲,却眼神锐利、纪律严明的队伍,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了幽州城南面的一片密林中。 他们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苏康及其麾下四百五十三人! “大人,前方就是幽州城!北莽人的包围圈还没完全扎紧,南面还有一个口子,但巡逻队很密集!” 负责前出侦察的穆林返回,低声禀报着。 苏康举起千里镜,借着黄昏的光线,仔细观察着幽州城和敌军的部署。 城墙巍峨,但气氛凝重;城外北莽联营绵延,声势浩大。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苏康放下千里镜,眼神冰冷,“再晚一步,就得强攻进去了。趁现在天还没全黑,道路依稀可见,冲进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肃立的阎武、吉果以及几名小队长下令:“检查装备,弩箭上弦,轰天雷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趁敌人合围前的最后空隙,冲进去!” “是!” 众人低声应诺,动作麻利地进行最后准备。 连弩的机括声轻微响起,一股肃杀之气在林中弥漫。 “阎武叔,你带一百人为前锋,用连弩开路,不惜弩箭,撕开缺口!” “穆林,带你的人,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暗哨和巡逻队!” “其余的人,跟着我,保持队形,全速冲锋!吉果,你们看好炸药包,别出差错!” 命令简洁而又清晰。 片刻之后,苏康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指:“目标,幽州南门!冲!” “杀!” 四百五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从密林中猛然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借着黄昏的掩护,直扑幽州城南门! 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瞬间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敌袭!是骑兵!” “快拦住他们!” …… 城南门外围的北莽巡逻队显然没料到会有一支队伍从他们背后杀出,仓促间试图进行拦截,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弩箭! “咻咻咻——!” 武陵三型连弩的恐怖射速和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冲上来的北莽骑兵在黄昏的光线中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人仰马翻! 阎武一马当先,手中连弩不停激射着死亡的弩箭,口中怒吼:“挡我者死!” 这支小部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切入北莽大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所向披靡! 弩箭开路,钢刀劈砍,偶尔还有一两颗“轰天雷”在密集处炸响,火光与巨响在黄昏中格外刺眼! 幽州城头上的守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主将刘书成、副将张魁和杨国新闻讯赶到城头,看着那支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悍勇无比的小股部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哪来的队伍?如此悍勇?” 刘书成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 张魁更是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搭手凝视。 杨国新仔细看着那支队伍中间,那个挥舞着腰刀奋勇杀敌的身影,突然,他失声叫道:“是……是苏大人!是苏先锋官!” “什么?!” 刘书成和张魁同时骇然,惊呼出声。 就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苏康率领着队伍,硬生生在北莽大军合围的前一刻,利用黄昏的掩护,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幽州城南门下! “快开城门!是苏先锋官回来了!” 杨国新激动地大喊道。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苏康一马当先,带着麾下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幽州城! 直到最后一名骑兵冲入城内,城门轰然关闭,将追兵挡在外面,城上的守军才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声! 进城后,苏康急忙勒住战马,回头望了城门一眼,心神大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对迎上来的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露出一丝疲惫却锐利的笑容:“刘将军,张将军,杨将军,苏某……回来得还不算太晚吧?” 第377章 莽帅轻敌 幽州城南门轰然关闭,将城外北莽追兵的怒吼和箭矢隔绝在外。 门洞内光线昏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不安的刨蹄声。 苏康勒住缰绳,第一时间并非查看自身,而是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涌入的将士:“阎武!清点人数!检查伤亡!” “是!” 阎武瓮声应道,立刻带着几名小队长穿梭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激烈冲杀的队伍中。 “一队无恙!” “二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三队完好!” …… 一声声汇报传来,苏康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加上他总共四百五十四人,除了几人被流矢擦伤或被刀锋划破皮肉,竟无一人掉队,更无一阵亡! 这固然得益于突然性和连弩的绝对火力优势,也充分证明了这支队伍的精锐程度。 “好!都是好样的!” 苏康朗声赞道,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这支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利刃,第一次出鞘,便展现了惊人的锋芒。 此时,幽州主将刘书成、副将张魁以及杨国新也快步从城墙上下来,迎了过来。 刘书成看着这支虽然风尘仆仆却煞气腾腾、装备奇特的队伍,眼中难掩惊异之色。 他拱手道:“苏先锋官,你们……你们这是从何处而来?方才城外那动静……” 苏康急忙跳下马,抱拳还礼:“刘将军,张将军,杨将军,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苏某并未北上侦察,而是南下搬取了些许援兵。至于城外动静,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让诸位将军见笑了。” “搬取援兵?” 张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区区四百多人,“就……就这些?” 他本以为苏康至少能带来数千甚至上万援军,没想到只有这么点人。 苏康微微一笑,并未解释,转而问道:“刘将军,如今城中情况如何?敌军兵力几何?” 刘书成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情况不妙。据斥候拼死回报,城外北莽大军,号称十万,实则应有六万左右,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主帅是北莽名将耶律雄鹰。而我城中,原有守军六千,加上杨将军带来的五千京营,总计一万一千人。敌我兵力悬殊,且……城中粮草虽足,但军械,尤其是箭矢,数量不够多,支撑不了太久。” 以不足一万一千对六万,而且还是守城方处于绝对劣势的野战精锐,胜算无多啊! 场上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耶律雄鹰……” 苏康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眯,“是个劲敌。不过,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让刘书成和张魁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年轻的先锋官,似乎与传闻中那个只懂查账的文人不太一样。 与此同时,城外北莽大营,中军王帐。 北莽主帅耶律雄鹰,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眼锐利无比。 他此刻正拿着一支士兵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弩箭,在灯下仔细端详着。 这支箭比普通的弓箭短小得多,箭镞却异常锋利,箭杆笔直,做工精良。 “就这么个小东西?” 耶律雄鹰浓眉紧锁,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轻蔑,“能射穿我勇士的皮甲?还能有那般快的射速?” 他回想起黄昏时那支突然杀出的大乾军小队,那如同蜂群般密集袭来的箭雨,确实让他前锋的巡逻队吃了不小的亏。 更让他感到心有余悸的,是那几声状若惊雷般的爆炸!火光一闪,巨响轰鸣,靠近的士兵非死即伤,战马受惊,阵型大乱。 “还有那会爆炸的玩意儿……是什么爆竹?竟有如此威力?” 耶律雄鹰百思不得其解。 他征战半生,见过各种攻城器械,也听过鞭炮爆竹,但从未见过杀伤力如此巨大的“爆竹”。 帐中几名万夫长也是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大帅,大乾人诡计多端,怕是弄出了什么新式武器。” 一名万夫长猜测道。 耶律雄鹰将那支弩箭随手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幽州城轮廓,那股因小小意外而产生的疑虑,很快被强大的自信所取代。 “哼!奇淫巧技,终究是旁门左道!” 耶律雄鹰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我六万草原儿郎,个个能开强弓,骑烈马,岂是这些小巧玩意儿能挡住的?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本帅要亲眼看着幽州城墙倒塌,看着那些乾人在我铁蹄下哀嚎!” 他根本不相信,凭借这些看不明白的小东西,城内那区区一万多守军,能挡住他麾下如狼似虎的大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 “是!大帅!”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耶律雄鹰看着幽州城,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破城之后,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以及……那个据说刚刚冲进城里的大乾国年轻官员的人头。 幽州城内,苏康暂时被安排在一处靠近南门的宅院休息,他带来的队伍也在此附近扎营。 油灯下,苏康、阎武、吉果、穆林几人围坐在一起。 “大人,那耶律雄鹰看起来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阎武咧着嘴,似乎有些不满对方的轻视。 “轻视才好。” 苏康淡然道,“他越是轻视,我们才越有机会。把我们当成只会耍小聪明的老鼠,总比当成需要全力应对的猛虎要强。” 他看向吉果:“带来的东西,都清点安置好了吗?尤其是炸药包,一定要放在干燥安全的地方。” “大人放心,都已安排妥当,派了专人看守。” 吉果回应道。 “穆林,你的人,从明天开始,轮流上城墙,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北莽大军的动向,特别是他们打造攻城器械的位置和种类,还有粮草囤积的大致方位,都要摸清楚。” “明白!” 苏康又对阎武道:“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但兵器不许离身。从明天起,开始熟悉幽州城墙的布防,尤其是各个关键节点。我们的连弩和轰天雷,要用在刀刃上。” “是!” 安排妥当后,苏康独自走到院中,越过城墙,望向城外,目光沉静。 耶律雄鹰,你自信兵力雄厚,视我如无物。 你却不知,我带来的,不是普通的援兵,而是足以颠覆你认知的战争之火。 你想夷平幽州?那就试试看,是你六万铁骑的刀快,还是我苏康的连弩手雷更利! 幽州攻防战,一触即发。 第378章 安定人心 夜色深沉,幽州城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军士兵紧张而疲惫的脸庞。 城外,北莽大营的灯火连绵如星河,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和金属碰撞声,都像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备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城外更加凝重。 主将刘书成,这位平日里还算沉稳的边军老将,此刻却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议事厅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一万一……对六万……”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副将张魁坐在下首,看着主将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沉甸甸的,他想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兵力悬殊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勇气和意志能够弥补的差距。 杨国新更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带来的京营兵是什么货色他自己清楚。 守城? 不添乱就不错了。 “刘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守多久?” 一名偏将忍不住了,声音带着颤抖问道。 刘书成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偏将,眼神空洞,半晌才苦涩地摇了摇头:“守?怎么守?箭矢不足,滚木礌石也有限……耶律雄鹰是北莽名将,麾下皆是虎狼之师……一旦攻城,只怕……只怕数日之内,城墙必破!” 想到这,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破城之后会是什么景象? 他不敢细想。 北莽蛮族的凶残,他早有耳闻,屠城之事并非没有发生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墙崩塌,北莽铁骑涌入,烧杀抢掠,满城焦土,自己和麾下将士要么战死,要么沦为俘虏受尽屈辱…… 一个此前只是偶尔闪过、却被他立刻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毒蛇般再次钻出,并且疯狂滋长——投降。 若是开城投降,或许……或许能保全一城百姓性命?或许耶律雄鹰会需要人来维持秩序,自己还能有条活路?总比城破人亡要强吧?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忠君爱国?守土有责? 在冰冷的现实和生存本能面前,这些大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闪烁不定,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张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刘书成,眼中带着惊疑:“将军,您……” 刘书成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道:“张魁……你说,我们……我们还有必要让全城将士和百姓,跟着我们一起……殉葬吗?” 这话如同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所有人都骇然看向刘书成,就连杨国新也抬起了头,脸上满是震惊。 “将军!不可!” 张魁猛地站起身,他虽然也觉得守城希望渺茫,但从未想过投降,“我等身为边将,守土有责,岂能未战先怯,向蛮族屈膝?!” “守土有责?拿什么守?!” 刘书成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情绪有些失控地低吼道,“用这一万多人的命去填吗?填得满吗?!到时候城破了,死的人更多!” 厅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刘书成粗重的喘息声。 投降的念头一旦说出口,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再也收不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刘将军,为何如此悲观?这城,还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康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袍,神色从容,仿佛城外那六万大军不存在一般。吉果和穆林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刘书成看到苏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但随即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取代:“苏先锋官,你初来乍到,不知北莽兵锋之盛!六万大军!我们只有一万一!这仗怎么打?难道要让全城人都死绝吗?” 苏康缓缓走入厅内,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定格在刘书成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刘将军,仗还没打,就先想着投降,是否太早了些?” “你……” 刘书成顿时气结,“苏大人!你虽是钦差先锋,但毕竟年轻,不懂兵事!这不是儿戏!” “我是不懂传统的兵事。” 苏康坦然承认,但话锋一转,“但我懂得,未战先降,是为不忠;弃城失地,是为不义;将满城军民性命寄托于蛮族的仁慈,是为不智!刘将军,你扪心自问,耶律雄鹰会是仁善之辈?你开城之后,他当真会放过你和这一城百姓?恐怕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皆不由己!” 苏康的话字字诛心,如同冷水泼在刘书成头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北莽蛮族,凶残成性,他们的承诺,能信吗? “可是……实力悬殊……” 刘书成的气势弱了下去,但依旧绝望。 “实力,并非只看人数多寡。” 苏康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守军的小旗,插在幽州城上,“我们有坚城可守,有粮草可依,更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魁和杨国新等人,“……必死守土之决心!以及……” 他看向刘书成,眼神锐利:“……一些耶律雄鹰想象不到的手段。” “手段?就凭你带来的那几百人?和那些会响的爆竹?” 刘书成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苏康微微一笑,并不生气:“刘将军,明日,我愿与你一同巡视城防,共同商议守城之策。若听完我的安排,看过我带来的‘玩意儿’之后,刘将军仍觉得守不住,再谈其他不迟。” 他这话说得自信满满,仿佛胸有成竹。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无形中感染了在场的一些人。 张魁看着苏康,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有什么倚仗,杨国新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其他偏将们则是欲言又止。 刘书成看着苏康,沉默了良久。 苏康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他即将被绝望淹没时递到了面前。 投降是屈辱且充满不确定性,而坚守……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道:“好……那就……明日再看。望苏先锋官,莫要让我等……失望。” 这一刻,他暂时压下了投降的念头,但内心的彷徨和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年轻的、让人看不透的先锋官身上。 苏康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刘书成。 真正的考验,在明天的城头,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 他必须用事实,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来点燃这座孤城最后的斗志。 夜色更深,幽州城在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苏康带来的变数,才刚刚开始发酵。 第379章 暗中布局 接下来的两日,幽州城内外,气氛如同绷紧的牛筋,一触即发。 城外,北莽大营的喧嚣日夜不休,高大的箭楼、狰狞的云梯、沉重的撞木,以及那逐渐成型的投石机轮廓,无不昭示着一场血腥风暴即将来临。 耶律雄鹰的六万大军,像一群磨牙吮血的饿狼,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压抑和恐慌在无声蔓延。 守备府内,主将刘书成主持着军议,但眉宇间的忧惧挥之不去。 苏康作为先锋官,安静地坐在下首,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倾听,在观察。 刘书成的防御部署,基本是边军常规的那一套:分派兵力把守四门,设置预备队,征集民夫搬运守城物资。 不能说他有错,但面对耶律雄鹰这等名将和绝对优势兵力,显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被动。 苏康偶尔会开口,提出一些补充建议。 “刘将军,南门和西门外墙似乎比其他段稍矮,是否可连夜征调民户门板木料,进行临时加高?” “滚油和金汁的煮沸点设在城墙下是否过于集中?若被敌军投石击中,恐损失殆尽,是否考虑分散设置几处?” “城中巷道复杂,是否应提前在几条主干道设置障碍,准备一旦城破……哦,是准备纵深防御?” 他的建议大多切中要害,是刘书成在焦虑中忽略的细节。 起初,刘书成还能耐着性子听取,甚至采纳了一两条,但苏康接二连三地指出防御漏洞,尤其是在提到“城破”二字时(虽然后面改口),让刘书成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苏先锋官!” 刘书成终于忍不住,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本将戍边多年,自有章法!守城之事,繁杂琐碎,先锋官还是先熟悉情况为好,具体的防务安排,本将自有计较!” 他心中不满:一个毛头小子,仗着有点圣眷,就敢对本将的部署指手画脚?真当这幽州城是你户部衙门了? 苏康见状,也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刘将军经验丰富,是苏某多言了。” 他不再公开提出建议,但心中的忧虑却更深了。 这个刘书成的部署过于传统且缺乏弹性,对潜在的危险预估不足。 他不再在明面上参与指挥,而是将精力放在了暗处。 他秘密召见了阎武、吉果和穆林。 “阎武,我们的人,不要集中安置。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由你掌握,暗中控制东门、西门和北门以及连接城墙马道的八个关键节点。这些位置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连弩和轰天雷,要藏好,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易动用,更不可暴露在他人面前!” 苏康在地图上指点了几个位置,声音低沉而严肃。 “明白!大人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阎武重重点头道。 “穆林,你的人,分成明暗两组。明组协助城防了望,利用千里镜盯死北莽的投石机和主将大旗动向。暗组,给我盯紧两个人——刘书成,和杨国新!”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监视刘将军和杨将军?” 穆林闻言,微微一愣。 “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康淡淡道,“刘书成心神不稳,杨国新也非我心腹。我需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之间是否有不该有的接触。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穆林急忙领命,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吉果,我们的‘家当’(指炸药包等),存放地点除了我们几个,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你亲自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 吉果郑重应下。 安排好自己这边的暗棋,苏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再下一步险棋。 他再次秘密找来了杨国新。 依旧是在那间僻静的厢房。 “杨将军,形势逼人,有些话,苏某不得不直言。” 苏康开门见山,“刘将军……状态堪忧。我担心他在巨大压力下,行差踏错。” 杨国新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又是这事! 苏康紧紧地盯着他:“我需要你,派绝对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刘将军的动向。此事关乎全城存亡,若他一切以守城为重,自然相安无事。但若他有任何……不轨之举,比如试图私下接触北莽,或下令开启城门……”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授权你,可先将其控制!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杨国新听得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但看着苏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破城后必然的屠杀,他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末将……遵命!” “记住,此事绝密,不可泄露!” 苏康最后叮嘱道。 送走心神不宁的杨国新,苏康站在阴影里,目光幽冷。 他让杨国新去监视刘书成,又让穆林监视他们两人,这是一场危险的信任博弈,但他不得不为之。 在这座孤城里,他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除了他从武陵带来的这些兄弟。 于是,一张无形的监视网,在幽州城内悄然铺开: 刘书成在明处,焦躁地履行着主帅职责,对苏康的“沉默”略感安心,却不知自己身后已有两双眼睛在盯着。 杨国新在暗处,一边执行守城任务,一边忐忑地安排心腹监视主帅,感觉自己如履薄冰。 而穆林的密探,则如同真正的幽灵,潜伏在更深的暗处,冷静地观察着刘书成和杨国新的一举一动,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合作”发生。 苏康则像一位隐藏在幕后的棋手,通过阎武牢牢掌控着几个关键防御节点,通过穆林洞察着城内外的风吹草动。 他不再公开干涉刘书成的指挥,只是在必要时,通过更委婉的方式,或者利用先遣部队,去弥补一些明显的防御漏洞。 耶律雄鹰在城外磨刀霍霍,自以为胜券在握。 刘书成在城头忧心忡忡,勉力维持着防线。 而苏康,则在暗影中编织着自己的网,等待着风暴来临的那一刻,亮出他隐藏的毒牙。 第380章 大战前夕 幽州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疯狂涌动,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京城,晋王府。 赵天睿听着心腹从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哦?耶律雄鹰动作不慢嘛,已经把幽州围得像铁桶一般?好!很好!” 他抚掌轻笑,眼中尽是算计得逞的快意,“刘书成那个老匹夫,本事有限,胆子更小,被六万大军一吓,怕是尿都要漏出来了。至于苏康……”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就算他侥幸冲进了城,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带着他那几百号人,能顶什么用?给耶律雄鹰塞牙缝都不够!本王倒要看看,他是被乱箭射成刺猬,还是城破之时被马蹄踏成肉泥!传令给我们的人,盯紧了,一旦幽州城破,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苏康的死讯!” 右相府,蔡永 则是另一种做派。 他老神在在地品着香茗,对幕僚悠然道:“此乃阳谋,无解。苏康小儿此番是在劫难逃。只是可惜了幽州那些粮草……不过,能借此除去心腹大患,损耗些钱粮,也是值得的。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好弹劾的奏章,罪名嘛……‘刚愎自用,贻误军机,致使幽州失陷’,等他死讯传来,立刻呈送陛下!” 京城之中,一张无形的舆论大网已经开始编织,只待北境传来那个“意料之中”的噩耗。 北境,幽州城外,北莽大营。 主帅耶律雄鹰登上一座新建的高耸望楼,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沉默的幽州城墙。 他能感觉到城内的紧张和压抑,就像被围猎的野兽,虽然龇着牙,但气息已然紊乱。 “刘书成……哼,缩头乌龟一个!” 他不屑地撇撇嘴,“传令!明日巳时,大军攻城!先以投石机轰击东门、北门,挫其锐气!再派三个千人队,扛云梯,给本帅试探性地攻上一波!看看这幽州城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要用最狂暴的攻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摧垮城内守军本就脆弱的意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破城之后,该如何犒赏三军,以及如何将那个胆敢带着奇怪弩箭冲阵的大乾国年轻官员的脑袋,制成酒器。 幽州城内,气氛更是复杂微妙。 主将刘书成强打着精神,在城头巡视,不断下达着各种命令,试图稳住军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后背也总是感觉凉飕飕的。 苏康那日看似顺从地不再指手画脚,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这让他如芒在背,更加烦躁不安。 他对苏康的观感,已经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夹杂着忌惮、不满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副将张魁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是纯粹的军人,虽然也觉得守城希望渺茫,但既然身为边将,守土有责,那便唯有死战而已! 他看不惯刘书成的忧惧,也对苏康带来的那几百号人(他至今还不清楚其底细)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带着一股悲壮之气,全力执行着守城任务,将滚木礌石摆放到位,检查着每一处垛口。 杨国新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他既要指挥手下那五千京营兵参与布防(这些老爷兵怨声载道,让他焦头烂额),又要秘密安排心腹监视主帅刘书成,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他看刘书成的眼神都带着躲闪,生怕被对方看出端倪。 他偶尔会偷偷观察苏康,发现这位年轻的先锋官总是神色平静,偶尔在城头走走看看,却很少说话,这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而苏康呢,则像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 他通过穆林的密报,对城内外的情况了如指掌: “大人,北莽望楼建成,耶律雄鹰亲自登楼观察。” “刘将军今日巡视城防三次,脚步虚浮,曾独自在城楼眺望北莽大营良久,神色挣扎。” “杨将军按您的吩咐,已派了两人轮流监视刘将军,但他本人似乎非常紧张。” “北莽营中,投石机已组装五架,云梯过百,撞木二十余根。预计明日会有试探性进攻。” 一条条信息汇入苏康脑中,让他对局势的判断越发清晰。 耶律雄鹰的进攻就在眼前,而且主攻的方向大概率就是东门和北门;刘书成的状态极不稳定;杨国新勉强可用但仍需提防。 他再次秘密召见阎武。 “阎武,都安排好了吗?” “主子放心!八个节点,我们的人已经像钉子一样钉死了!连弩和‘铁疙瘩’(轰天雷)都藏在顺手的地方,兄弟们也都知道怎么用!” “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暴露连弩的齐射火力!轰天雷更要用在关键时刻,专炸敌军密集处和攻城器械!炸药包也是如此。” “明白!咱们就等着给那些北莽蛮子一个大惊喜!” 阎武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战的光芒。 苏康又找到张魁,这次他的态度谦和了许多。 “张将军,明日北莽必来攻城。东门和北门压力最大,苏某麾下有些擅射的儿郎,可否请张将军行个方便,让他们分散补充到这两门的一些垛口后?他们箭法尚可,或可助将军一臂之力。” 他没有提连弩和轰天雷,只说是擅射。 张魁虽然对苏康有些看法,但眼下是用人之际,而且只是安排些射手,并无不可。 他点了点头:“可。让他们听从各处队正的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这是自然。” 苏康拱手应道。 这便是在不引起刘书成过多注意的情况下,将他的人合法地安排到了关键位置。 夜幕再次降临,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城头上火把通明,守军抱着兵器,和衣而卧,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城北莽大营篝火连天,人马喧嚣,磨刀霍霍,充满了进攻前的躁动。 守备府内,刘书成辗转反侧,投降与死战的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 杨国新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既盼着苏康能力挽狂澜,又害怕事情败露。 而苏康,则在自己的临时住所内,仔细擦拭着那把鲁琦特制的五连发燧发枪,检查着弹药。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将在天明之后到来。 “来吧!” 苏康望着窗外北莽大营的方向,低声自语,“让我看看,是你的铁骑踏碎我的城防,还是我的‘奇技’,崩断你的狼牙!” 第381章 初试锋芒 翌日,巳时。 初春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天空,却驱不散幽州城上下的肃杀寒意。 随着北莽大营中一声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响起,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呜——嗡——” 号声未落,黑压压的北莽军阵中,数架庞大的投石机在无数士兵的号子声中,猛地扬起了长长的抛臂! “嗖——轰!!!” “嗖——轰!!!” 巨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笨拙却恐怖的弧线,狠狠地砸向幽州城东门和北门区域! 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的城墙猛地一颤,簌簌落下无数尘土;另一块越过城头,砸进城内民房,瞬间瓦砾横飞,引起一片惊恐的哭喊! 攻城,开始了! “隐蔽!注意隐蔽!” 城头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守军士兵们紧紧贴着垛口,或躲在城楼之下,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震动,脸色发白。 主将刘书成在亲兵的护卫下,猫着腰在南门城楼上指挥,看着城外如同蚁群般涌来的北莽步兵,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按照既定方案,嘶吼着下令:“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副将张魁则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压力最大的北城门城墙上来回奔走,怒骂着让手下稳住:“都他妈给老子稳住!等蛮子靠近了再射!谁敢提前放箭,老子砍了他!” 而苏康,此刻并不在显眼的位置。 他带着穆林,悄然置身于北门一段城墙的马面阴影之下,这里视野开阔,又能避开投石机的重点照顾。 他手中握着一副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北莽的第一波进攻,果然只是试探。 三个千人队,约三千步兵,扛着数十架云梯,在少量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发出野性的嚎叫,试图用声势吓倒守军。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苏康心中默数着距离。 “放箭!” 刘书成看到敌军进入射程,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射箭。 城墙上,属于幽州守军的传统弓箭手们纷纷探身,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北莽士兵顿时倒下数十人,但更多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冲锋,他们的皮甲和盾牌有效地抵挡了大部分远距离抛射的箭矢。 “不行!箭矢威力不够!” 刘书成额头冒汗,照这个消耗速度,箭矢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北莽士兵很快冲到了城墙根下,一架架云梯“哐当”作响地架上了垛口,狰狞的钩爪死死扣住墙砖,凶悍的北莽士兵口衔弯刀,开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 张魁在北门城墙上怒吼着。 沉重的木头和石头被守军奋力推下,砸得云梯摇晃,将攀爬的北莽士兵惨叫着砸落下去。 热油和金汁也被抬了上来,冒着令人作呕的滚滚白烟,泼洒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城墙攻防阶段。 守军凭借地利,暂时挡住了北莽的攻势,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北莽士兵的凶悍远超京营兵,他们前仆后继,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 就在这时,苏康动了。 他通过身边一名武陵亲兵,向隐藏在附近垛口后的阎武发出了信号。 一段看似普通的北门城墙后,大约三十名苏康的武陵亲兵,正分散在几个垛口后。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长弓,而是造型奇特的武陵三型连弩! 他们得到阎武的低声命令:“听我口令,瞄准云梯附近的敌军,三连射!放!” “咻咻咻——!” “咻咻咻——!” …… 一阵极其密集、几乎连成一片的弩箭破空声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死亡颤音! 正在攀爬云梯,或者聚集在城墙下准备登城的北莽士兵,瞬间遭殃! 这弩箭速度太快,穿透力极强!皮甲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更重要的是射速! 一名守军弓箭手射出两箭的时间,这些连弩手已经射出了五六支箭! 只见那段城墙下,正在攀爬的北莽士兵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 原本密集的登城点,竟然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怎么回事?!” 负责指挥这段进攻的北莽千夫长愣住了,他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先锋就已经倒下去一小片! 同样愣住的,还有这段城墙上的幽州守军。 他们看着旁边那些沉默寡言、手持怪弩的“友军”,又看了看城下的战果,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这是什么弓?这么快?!” 一个幽州老兵低声呢喃道。 不远处的刘书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他惊疑不定地望过来,正好看到又一波密集的弩箭泼洒下去,将试图重新集结的北莽士兵再次射倒一片。 “是苏康的人!” 刘书成心中复杂无比,既有惊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忌惮。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了解苏康带来的这支力量。 连弩的突然发威,虽然范围不大,却像一根坚硬的楔子,牢牢钉住了北门这段城墙,极大地缓解了压力。 与此同时,东门也出现了变故。 四架特别高大的云梯被北莽士兵簇拥着,眼看就要搭上城墙,一旦让这种大型云梯稳定下来,北莽的精锐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 负责守卫这段城墙的是杨国新,他正急得跳脚,拼命指挥士兵用叉竿去推,却效果不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苏康,再次对穆林点了点头。 穆林会意,立刻向潜伏在东门的另一组武陵亲兵发出了指令。 只见八名苏康的武陵亲兵,在垛口的掩护下,每两人一组,掏出了八个黑乎乎、鹅蛋大小的“铁疙瘩”——轰天雷! 他们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看着那嗤嗤冒出的火花,心中默数。 “一、二、三……扔!” 八颗轰天雷划出八道抛物线,每两颗一组,精准地落向了那四架大型云梯的底部,那里正聚集着大量推动和护卫云梯的北莽士兵。 “轰!” “轰隆!” “轰隆隆!” …… 八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如雷般炸开,火光迸现,浓烟翻滚! 破碎的铁片和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云梯底部清空了一大片! 那四架高大的云梯,三架当场被直接炸断了关键支撑,轰然歪倒,将上面的士兵甩飞出去;最后一架也严重受损,摇摇欲坠! 爆炸的巨响和恐怖的威力,不仅让城下的北莽攻势为之一滞,连城头上的守军都吓得一阵哆嗦! “雷……雷公发怒了?!” 有迷信的士兵失声大叫道。 杨国新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四处还在冒烟的爆炸点,以及满地哀嚎的北莽士兵,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苏康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他说的‘小玩意儿’?!” 第382章 奇技显神威 北莽中军,望楼之上。 耶律雄鹰脸上的轻松和蔑视终于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北门那段突然爆发诡异箭雨,以及东门那八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眉头紧锁。 “那到底是什么箭?为何如此之快?” 他沉声问道,却无人能答。 “还有那爆炸……绝非寻常爆竹!” 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浓浓的疑虑和一丝不安。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易碾碎的猎物,似乎长出了扎手的尖刺。 第一次试探性的攻城,在北莽丢下数百具尸体后,草草鸣金收兵。 幽州城,顶住了北邙大军的第一波进攻,依旧屹立不倒。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刘书成、张魁等将领,却高兴不起来。 他们知道,耶律雄鹰的试探结束了,接下来,将是更加疯狂的全面进攻。 而苏康和他那些神秘武器带来的震撼与疑虑,也如同种子,在他们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苏康收起千里镜,脸上并无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崩掉了饿狼的一颗牙,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他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刘书成,又瞥了一眼远处北莽中军那杆飘扬的帅旗,眼神冰冷。 “耶律雄鹰,尝到味道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北莽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打退,如同被激怒的巨熊,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更盛的凶焰。 耶律雄鹰很快调整了策略,不再是小股试探,而是开始了轮番不休、强度越来越大的凶猛攻击。 而且这回,他集中优势兵力,将主攻方向放在了北门! 投石机的轰鸣变得更加密集,巨大的石块带着毁灭的气息,不分昼夜地砸向幽州城墙。 每一次巨石落下,都引得城墙震颤,人心惶惶。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覆盖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成千上万的北莽步兵,在督战队的驱赶下,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幽州这座孤岛。 然而,与之前预想的被动挨打不同,幽州守军仿佛多了一双洞察先机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是苏康手下密探们手中的千里镜。 在苏康的授意下,穆林将手下最得力的几名观测手,分配到了城墙几个关键的了望点。他们隐在垛口后,手中的千里镜如同鹰隼之目,死死盯着北莽大营的一举一动。 “注意!东面,三号投石机区域,敌军正在装填!方向偏东左侧!” “西面,敌军营寨有骑兵调动,似要掩护步兵冲锋!” “中间位置!那几架新组装的攻城塔在向前移动!” …… 一条条精准而又及时的情报,通过旗语或口信,迅速传递到城墙各段指挥官的耳中。 “北门东左侧,注意规避投石!” 传令兵嘶吼着。 守军士兵闻讯,立刻提前从危险的垛口后撤开,躲进藏兵洞或坚固的城楼后。 “轰”的一声巨响! 巨石果然砸在了预判的位置,除了溅起漫天尘土,只破坏了冰冷的墙砖,守军伤亡大减。 “西面敌军要上来了!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就位!” 当北莽士兵嚎叫着冲到护城河边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箭矢、滚石倾泻而下,效率远比盲目等待高得多。 …… 这一双双“鹰眼”的存在,让守军仿佛拥有了预知能力。 他们不再是盲目地承受打击,而是能够提前做出应对,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自己,有效地杀伤了敌人。 原本因为兵力悬殊而弥漫的绝望情绪,似乎被这精准的预警冲淡了一些,守军的抵抗变得更加有序和有底气。 主将刘书成虽然内心依旧在苦苦挣扎,但也不得不承认,苏康带来的这套“观敌”法子,确实起到了奇效。 他看向苏康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少了几分不满,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而苏康真正的杀手锏,他带来的那四百多名武陵亲兵,则像是一支隐藏在阴影中的致命毒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北莽军最狠辣的打击。 他们依旧分散在几个关键的防御节点,平时沉默寡言,与普通守军无异。 但每当北莽的攻势在某个点形成突破,云梯上爬满了敌人,或者有攻城锤、攻城塔逼近城墙时,他们就会在阎武的指挥下,骤然发难! “咻咻咻——!” 连弩那独特而密集的破空声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正在攀爬的北莽士兵成片地被射落,攻势瞬间为之一滞。 连弩的射速和穿透力,在这种近距离的守城战中发挥了恐怖的效果,往往一轮急促射击,就能清空一小段城墙下的敌人。 更让北莽士兵胆寒的,是那神出鬼没、声若惊雷的“轰天雷”! “轰……轰……” 两颗轰天雷精准地落在聚集在城下、试图用巨木撞击城门的北莽士兵人群中,顿时火光迸现,残肢断臂横飞,掉落下来的巨木更是砸死砸伤了好多人! 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城门,暂时又安全了。 “轰隆!!” “轰隆!!” 又两枚轰天雷被奋力投出,落在了一架即将靠上城墙的攻城塔底部。 剧烈的爆炸虽然没有直接摧毁厚重的塔身,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射的铁片,将推动和护卫攻城塔的士兵炸得死伤惨重,更让塔内的北莽精锐晕头转向,攻势受挫,然后就几乎全被守城官兵的弓箭射落于塔下。 这些轰天雷用得极其刁钻和节省,绝不滥用。 每一次爆炸,都必然是在北莽攻势最猛烈、最关键的时刻,往往能起到一锤定音、扭转局部战局的奇效。 北莽士兵开始对这两种武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不怕刀剑,不怕弓箭,甚至对滚油礌石也有心理准备,但那快得离谱的弩箭和那能平地起惊雷、将人炸得粉身碎骨的“妖法”,却让他们从心底感到胆寒。 冲锋时,看到城头某段守军拿着那种奇怪的“短弓”,或者看到有守军掏出黑乎乎的铁疙瘩,他们就会下意识地迟疑、躲避,士气大受影响。 耶律雄鹰在中军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又是那诡异的快箭!” “还有那会爆炸的玩意儿!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锐的士兵,在看似唾手可得的城墙下,被这两种闻所未闻的武器成片收割,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也被屡屡破坏,心中的怒火和疑火交织,几乎要炸裂胸膛。 “查!给本帅去查!那些拿着怪弩、扔爆炸物的,到底是哪部分的大乾军?!领头的又是谁?!” 耶律雄鹰嘶声咆哮着,他第一次对攻下幽州城产生了一丝不确定性。 这座城,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啃得多,就像一块硬骨头,里面还藏着能崩掉牙的钉子! 第383章 疗伤神液 幽州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艰难地支撑着。 传统的守城力量(刘书成、张魁部)在正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伤亡在所难免。 而苏康带来的“技术”和“精锐”,则如同润滑剂和强心针,通过精准的情报和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极大地提高了守城效率,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城下,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渠,但幽州城的旗帜,依然在硝烟中顽强地飘扬着,屹立不倒。 苏康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莽军队,眼神冷静如冰。 他知道,这只是消耗战的开始,耶律雄鹰的底牌还没有完全打出,他手中的力量,也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这场围绕孤城的攻防,因为苏康这只“蝴蝶”的闯入,风向正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改变。 鸣金响起,惨烈的攻城战终于暂告一段落,北莽军队如同退潮般撤回营地,只留下城墙上下满目疮痍和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寂静。 然而,对于幽州城而言,战斗远未结束。 城墙上的厮杀停止了,另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却在城内各处临时设立的伤兵营中,激烈地展开。 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景象比城墙更为惨烈。 断臂残肢的士兵,中箭后伤口开始溃烂发脓的伤员……挤满了所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军中大夫和征召来的郎中人手严重不足,忙得脚不沾地,但面对如此多的重伤员和恶劣的卫生条件,他们往往也束手无策,很多伤兵只能在痛苦的煎熬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流逝。 “没救了……伤口开始溃烂,邪毒入体,高烧不退,准备后事吧……” 一个老郎中检查完一名腹部被划开、伤口已经发黑恶臭的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 类似的场景在几个伤兵营中不断上演,绝望的气氛比城破之危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苏康带着吉果和数十名武陵亲兵,来到了北门附近最大的一处伤兵营。 “刘大夫。” 苏康找到这里主要负责的一位军中老医官,“我这里有少许疗伤之物,或可一试。” 刘大夫累得眼窝深陷,看着苏康,有些疑惑:“苏大人,如今药材奇缺,不知您……” 苏康没有多加解释,挥手示意吉果他们打开随身携带的十几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瓶瓶透明的液体,正是从武陵带来的消毒酒精。 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苏康只拿出了总量的一小半,大约两百瓶左右。 “此物名为‘净疮液’。” 苏康拿起一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用于清洗伤口,可杀灭……呃,可驱除邪毒,防止伤口溃烂化脓。” “净疮液?” 刘大夫和周围的郎中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透明液体,那刺鼻的气味让他们眉头直皱。 “真有如此神效?” 一个年轻郎中表示怀疑,“从未听闻有此物。” “一试便知。” 苏康也不争辩,直接走到那名被老郎中判定“没救”的腹伤士兵面前。 他示意四名亲兵按住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的士兵,亲自拿起一瓶酒精,用干净的棉布蘸取,小心翼翼地擦拭清洗士兵那已经发黑恶臭的伤口。 “呃啊——!” 酒精刚接触到腐烂的伤口,剧烈的刺痛就让这名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连刘大夫都忍不住想阻止起来:“苏大人,这……” 但苏康面色不变,继续仔细地清洗,将脓血和腐肉尽量清理干净。 剧烈的刺痛过后,这名伤兵觉得伤口处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似乎也淡了一些。 清洗完毕,苏康又让随行的、略懂包扎的亲兵,用消毒过后的针线缝合起来后,再用煮沸晾干的干净布条重新为士兵包扎好。 众人看到此情此景,都惊疑不定。 “每隔四个时辰,用此液清洗一次伤口,换一次药。能否活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苏康对刘大夫说道。 刘大夫将信将疑,但还是安排人记下了。 接下来,苏康让吉果带人,将这些酒精分发给各伤兵营的医官,并简单讲解了使用方法——主要用于清洗创伤,尤其是那些已经出现感染迹象的伤口。 起初,医官和郎中还持保守态度,那刺鼻的气味和清洗时伤兵剧烈的反应,让他们不敢轻易用于重伤员,只在一些轻伤和中等伤势的士兵身上尝试。 然而,效果是惊人的! 那些用酒精清洗过伤口的士兵,虽然当时痛得龇牙咧嘴,但一两天后,伤口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红肿、流脓、恶化,反而开始收敛、结痂,发热的情况也得到控制! 尤其是那个被判定“没救”的腹伤士兵,在经历了两次痛彻心扉的酒精清洗后,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显然是保住了! “神了!真是神了!” 刘大夫看着那名士兵明显好转的伤口,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苏大人,您这‘净疮液’简直是救命的神药啊!这……这能救活多少弟兄的命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各伤兵营传开,原本绝望的氛围被一种新的希望所取代。 郎中们开始争相使用这些酒精,特别是那些伤势最重、感染风险最高的伤员。 看着一个个原本可能被死神带走的同伴被硬生生拉了回来,守军士卒们看向苏康及其手下人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听见没?是苏先锋官带来的神药!” “我这条胳膊就是苏大人的人给洗好的,当时疼死了,可现在没事了!” “苏大人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 这股风潮,自然也吹到了守备府和各部将领的耳中。 主将刘书成闻讯,心情更加复杂。 苏康拥有如此神奇的伤药,却从未向他这个主将汇报,而是直接用于救治伤兵,这无疑又是在无形中削弱了他的权威,收买了军心。 他既欣慰于伤亡的减少,又对苏康这种“我行我素”的方式感到恼火和不安。 他派人去询问酒精的来历和存量,却被苏康以“师门秘制,数量有限”为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副将张魁则是纯粹的感激和佩服。 他亲眼见过消毒酒精的效果,也看到手下不少受伤的老兵因此得救。 他找到苏康,郑重地抱拳行礼:“苏先锋官,大恩不言谢!你救了这么多弟兄,我张魁代他们,谢谢你!” 他对苏康的观感,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由衷的认可。 而杨国新在震惊于酒精神奇疗效的同时,心中那份对苏康的敬畏和依赖又加深了一层。 他越发觉得苏康深不可测,手段层出不穷,自己除了紧紧跟随,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监视刘书成也更加卖力了,生怕刘书成做出什么蠢事,得罪了这位能救命也能要命的“活菩萨”。 甚至连北莽大营那边,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有城内密探射箭传书回报,幽州城内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药水”,能极大地降低伤兵的死亡率。 耶律雄鹰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乾人稳定军心的把戏,但内心深处那一丝不安,却又加重了。 一座能有效救治伤员、维持士气的城池,无疑更难攻克了。 苏康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里面虽然依旧有呻吟,却多了几分生气的动静,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消毒酒精的效果在他意料之中,但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 它更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守军的伤亡和士气。 他更在意的是,这“消毒酒精”的出现,如同之前的连弩和轰天雷一样,再次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刘书成的猜忌,张魁的感激,杨国新的依附,以及暗中可能存在的窥探……这一切,都让幽州城内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救人是好事,但怀璧其罪啊……” 苏康低声自语,眼神深邃。 他知道,在应对城外猛虎的同时,对城内这些暗流,也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他吩咐穆林,对刘书成和杨国新的监视,绝不能有丝毫放松。 第384章 雷霆之怒 短暂的休战,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幽州城内,守军利用这宝贵的时间抢修城墙,搬运物资,救治伤员,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味与血腥味交织,透着一股悲壮而诡异的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北莽的下一次进攻,必将更加疯狂。 耶律雄鹰确实被激怒了。 连弩、轰天雷,还有那不知名的疗伤圣药……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城,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损兵折将,让他这位北莽名将的脸上无光。 他不再保留,决定倾尽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碾碎幽州! 距离上次攻城五日后,黎明时分。 天色刚刚大亮,北莽大营已是人喊马嘶,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比之前多出一倍的投石机被推至阵前,巨大的抛臂在晨曦中勾勒出死亡的剪影。 数以万计的北莽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刀枪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数架高达数丈、包裹着生牛皮的巨型攻城塔,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无数士兵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逼近城墙! 耶律雄鹰的王旗,也亲自移到了前线望楼,他要亲眼看着幽州城在他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全军!进攻!” 耶律雄鹰拔出弯刀,向前狠狠一挥!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北莽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幽州城北门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巨石如同冰雹般砸落,整个幽州城墙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箭矢遮天蔽日,压得城头守军几乎无法露头。 无数的北莽士兵悍不畏死地涌到城下,云梯如同森林般架起,攻城塔一步步靠近,巨大的撞车也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咚咚”地撞击城门! 守军陷入了苦战! 刘书成声嘶力竭地指挥,张魁浑身浴血,亲自持刀砍杀攀上城头的敌兵,杨国新带着京营兵勉强支撑,伤亡急剧增加!防线多处告急,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康知道,不能再隐藏实力了!他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的阎武和穆林下达了最终指令: “亮出獠牙!让耶律雄鹰尝尝真正的雷霆之怒!” 命令迅速传达到各个关键节点的武陵亲兵。 首先发威的是对付那些庞然大物——攻城塔和撞车! 几名臂力惊人的亲兵,在同伴的掩护下,扛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炸药包! 这些用厚油布紧密包裹、内填烈性火药和铁钉碎片的大家伙,被点燃引信后,由亲兵们奋力投掷而出! 目标,就是攻城塔底部和撞车防护最严密的后方! “轰隆隆——!!!” 几声远超轰天雷的恐怖巨响猛然接连炸开,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那几架巨大的攻城塔底部瞬间就被炸得木屑横飞,结构严重受损,轰然倾斜,塔内的北莽精锐惨叫着摔落下来! 另一包炸药在撞车后方爆炸,不仅炸死炸伤了大量推车的士兵,剧烈的冲击波甚至将沉重的撞车都震得移位,攻势顿时受挫! 接着,一个炸药包砸在撞车中后端,“轰”的一声就将撞车炸成了两半,刹那间就失去了撞门的功效,撞车周围的北邙士兵也被炸得东倒西歪。 但这还没有完,当北邙大军发动第二波、第三波……攻城时,无一例外的,那些攻城器械和靠近城墙的士兵几乎都沦为了炸药包的牺牲品。 这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仅全部摧毁了北莽的重型器械,更极大地震撼了所有北莽士兵的心灵!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破坏力?都吓得心惊胆寒! 紧接着,是对付密集步兵的死亡之雨——手榴弹(轰天雷)的饱和打击! 苏康带来的四千五百多颗手榴弹,此刻不再节省! 阎武一声令下,分散在各处的亲兵们,如同不要钱似的,将一颗颗沉甸甸的轰天雷,奋力投向城墙下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扔!” “轰!” “再扔!”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北门城墙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和死亡地带! 硝烟弥漫,铁片横飞,北莽士兵成片成片地被炸倒,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哀嚎声撕心裂肺! 原本汹涌的进攻浪潮,在这密集无比的爆炸中被硬生生炸断、炸碎、炸懵了!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降维打击般的火力覆盖! 与此同时,连弩队也不再保留,全力开火! “咻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弩箭,精准地覆盖着那些侥幸躲过爆炸、仍然试图攀爬云梯的北莽士兵。 射速奇快的连弩,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收割效率高得惊人,将北莽军最后一点登城的希望也彻底扼杀! 城头上,刘书成、张魁以及所有守军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如同雷神震怒般的巨大爆炸,看着那如同炼狱火海般的城墙下方,看着北莽军那凶悍的攻势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土崩瓦解……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这……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苏康他……他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 耶律雄鹰站在望楼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总攻,在对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打击下,迅速崩溃。 攻城塔倾覆,撞车瘫痪,最精锐的步兵在连绵的爆炸和箭雨中化为血肉碎片…… 他脸上的傲慢和自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丝的恐惧! “那……那到底是什么?!是妖法吗?!!”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万夫长,嘶声吼道,状若疯狂。 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种层次的破坏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北莽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幸存的士兵都发疯似的向后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如山倒! “鸣金收兵!快鸣金收兵!” 耶律雄鹰看着溃不成军的部队,终于从震骇中清醒过来,嘶哑着下令,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挫败。 凄凉的收兵号角响起,却更像是为北莽这场惨败奏响的哀乐。 幽州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焦糊味和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北莽大军丢下了成千上万具尸体和大量破损的器械后,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大营。 幽州城,再一次屹立不倒!而且是以一种绝对强势、近乎碾压的方式,守住了! 城头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劫后余生的守军将士,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如同神兵天降般的苏康亲兵,眼中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苏大人英勇!”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刘书成看着被将士们簇拥着的苏康,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经此一役,苏康在军中的威望将无人能及,自己这个主将,已经名存实亡。 但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苏康,幽州城此刻恐怕已经易主了。 张魁则是激动得虎目含泪,用力拍打着垛口:“打得好!打得好啊!苏先锋官,老子服你了!” 杨国新更是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苏康一边,看向苏康的眼神,已如同仰望神只。 苏康站在城头上,任由欢呼声将自己淹没,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看着城外北莽大营的混乱,看着己方虽然获胜却同样疲惫不堪、伤亡不小的将士,心中清楚:耶律雄鹰虽遭重创,但实力犹在,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带来的弹药,经过此役,消耗巨大,尤其是弩箭、炸药包和手榴弹,已经消耗逮半。 底牌尽出,虽退强敌,却也暴露了实力。接下来的仗,恐怕会更加艰难。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耶律雄鹰,这下,你该记住我苏康的名字了吧?” 他低声自语,“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第385章 夜袭敌营 白日的惨败,如同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整个北莽大营上空。 营地里弥漫着失败的低迷,到处是伤兵的哀嚎,以及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那种地动山摇的爆炸,那密集如雨的快箭,成了许多北莽士兵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耶律雄鹰雷霆震怒,杖责了几名作战不力的千夫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驱散军中的颓丧之气。 这一次攻城,北邙大军死伤惨重,从幽州城下逃回来的官兵只有三万多人,其中伤者不下于一万! 幽州城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疲惫,虽然伤痛,但胜利的喜悦和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在军中蔓延。 苏康和他那支神秘队伍,已然被城中众人奉若神明。 然而,苏康本人却异常清醒。 庆功的喧嚣过后,他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远处灯火明显黯淡、巡逻却似乎更加频繁的北莽大营,眉头微蹙。 “穆林,北莽营中情况如何?” 他低声问着阴影中的密探头子。 “回大人,耶律雄鹰加强了外围警戒,巡逻队数量和频率都增加了。但……白日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中军大营附近似乎有些混乱,像是在紧急救治伤员,重新整编队伍。” 穆林冷静地汇报着观察结果。 苏康眼中精光一闪。 敌军新败,士气受挫,指挥体系可能出现短暂混乱,戒备虽严,但疲惫和恐慌的情绪恐怕更难控制,这正是……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传阎武、吉果来见我。” 苏康急忙下令道。 片刻后,两人悄然来到苏康所在的僻静处。 “大人,有何吩咐?” 阎武瓮声问道,白日一战让他热血沸腾,此刻依旧战意高昂。 “耶律雄鹰新败,军心不稳。” 苏康开门见山,“我欲今夜袭营,再给他一记闷棍!” “袭营?” 阎武眼睛一亮,“好!早就该主动出击了!老子带兄弟们去踹了耶律雄鹰的老窝!” 吉果则相对谨慎些:“大人,北莽毕竟有六万之众,即便新败,兵力依旧远胜于我。袭营风险极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 苏康沉声道,“我们不求歼敌多少,只求制造混乱,焚其粮草,毁其器械,若能惊扰其帅帐,使其不得安宁,便是大功一件!要让耶律雄鹰知道,这幽州城,不是他想围就能安稳围住的!” 他看向阎武:“阎武,你挑选一百五十名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渗透的弟兄,带上连弩,每人备三颗轰天雷,多准备一些火油和引火之物,目标就是北邙大营中的粮草和器械,尽可能给我毁了。” “是!” 阎武兴奋地领命而去。 “吉果,你负责接应。挑选五十人,在北门外隐蔽处埋伏准备,多备些连弩和轰天雷。若我们归来时后有追兵,需你们火力掩护,接应我们入城。” “明白!” 吉果郑重点头道。 “穆林,你的人,提前潜入营外更近处,为我们指明巡逻队空隙和最佳潜入路线,并监视耶律雄鹰帅帐动向。” “属下立刻去办!” 穆林也急忙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后,武陵亲兵这支高效的机器再次无声地运转起来。 苏康又找到了主将刘书成和副将张魁以及先遣队副将杨国新,告知了袭营计划。 刘书成闻言大吃一惊:“夜袭?苏先锋官,这……这太冒险了!北莽势大,若被发现,你们这百余人……” 杨国新惊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张魁却猛地一拍大腿:“好胆色!老子佩服!需不需要我派兵在城头擂鼓助威,吸引敌军注意?” 苏康摇摇头道:“不必。动静越小越好,只需三位将军守好城池即可。若见敌营火起,便是我们得手之时。” 刘书成见苏康心意已决,想到他白日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也不再劝阻,只是忧心忡忡地叮嘱:“万事小心!” 子时刚过,月黑风高。 幽州城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二百余道黑影(包括苏康和阎武、吉果)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外,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穆林带着自己的队伍引入夜色中,分散在北门两旁隐蔽起来。 穆林等密探们早已在外接应,引领着余下的一百五十二人组成的队伍,利用地形和北莽巡逻队的间隙,如同利刃般悄无声息地插向北莽大营腹地。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牲畜和隐隐的血腥味。 北莽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大部分营帐都寂静无声,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打破寂静。 在穆林手下密探的精准指引下,苏康一行人避开了数拨巡逻队,成功潜入到北莽大营附近。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粮草囤积区和器械停放地! “分头行动!” 苏康低声下令,“阎武,你带一百人,去西边那片最大的营帐区,那里是粮草所在!找到后,以轰天雷爆破,以火油引燃,制造最大混乱!我带五十人,去东边,寻找他们的器械和……看看能不能给耶律雄鹰送份‘大礼’!” “是!” 阎武眼中精光一闪,就带着人猫腰向西潜去。 苏康则带着剩下的人,借着营帐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东摸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白日被炸毁的攻城器械残骸堆放处,旁边还有一些完好的投石机部件和大量的箭矢。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在器械堆放地不远处,他们发现了一片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营区,营帐更大,甚至还有鹿角环绕——很可能就是耶律雄鹰的中军帅帐区域! “大人,怎么办?强攻帅帐吗?” 一名小队长低声问道,语气带着兴奋。 苏康拿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 帅帐守卫森严,强攻成功率低,而且会立刻暴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器械堆放地和旁边几个看似是工匠居住的营帐上。 “不,我们的目标是破坏和制造混乱。” 苏康果断下令道,“把带来的轰天雷,集中扔进器械堆放地和那些工匠营帐!然后,对着帅帐方向,用连弩进行一轮齐射,打完就走!” 行动迅速展开! 五十颗轰天雷被点燃引信,奋力投向了器械堆放地和那些营帐! “轰!轰!轰!轰!……” 接着,又是五十颗,再接着,又是五十颗! 连绵的爆炸声再次撕裂了北莽大营的宁静! 木屑纷飞,火光迸现,惨叫声瞬间响起! 尤其是工匠营帐,里面的工匠和守卫被炸得死伤惨重!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五十把连弩对准耶律雄鹰帅帐的大致方向,进行了一轮急促的盲射!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毒蜂般射入那片区域,虽然看不清具体战果,但必然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敌袭!敌袭!” “保护大帅!” 北莽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锣声、号角声、呼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却不知敌人在何方,整个大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与此同时,西边燃起了冲天大火,也响起了一阵阵的爆炸声! 阎武等人成功找到了粮草囤积地,引爆轰天雷,泼洒火油,引燃了草料和粮垛!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撤!” 苏康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立刻下令撤退。 五十余人如同来时一样,利用制造的巨大混乱和夜幕掩护,前后衔接,按照预定路线,快速向幽州城北门方向撤退。 阎武等人得手后,也迅速撤离了北邙大营。 身后,是陷入火海和混乱的北莽大营,是耶律雄鹰暴跳如雷的咆哮声! “废物!都是废物!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了!给我追!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然而,在如此混乱的夜里,想要组织起有效的追击谈何容易? 零星的北莽骑兵试图追赶,却被接应的吉果带队用连弩和轰天雷远远击退。 当苏康、阎武、吉果和穆林等人安全撤回幽州城,沉重的大门再次关闭时,城外,北莽军大营的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天,混乱的喧嚣声隐隐可闻。 袭营的二百余人,除了几人轻伤,无一阵亡与失踪! 而带给北莽的,是粮草被焚、器械被毁、士气再次遭到沉重打击,以及主帅耶律雄鹰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城头上,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等人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隐隐传来的喧嚣,再看向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带着一身杀气归来的苏康及其部下,心中唯有震撼。 今夜之后,幽州守军士气大振! 而北莽大军,则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寝食难安! 第386章 粮尽兵疲 北莽军大营西侧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直到次日晌午仍未完全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和木料燃烧后的呛人气味,昔日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如今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狼藉废墟。 偶尔有北莽士兵在灰烬中徒劳地翻找,希望能找到些许未被烧毁的粮食,但大多失望而归。 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北莽大军中迅速蔓延开来。 恐慌取代了昨日新败的颓丧,一种更深的绝望在士兵眼中滋生。 人是铁,饭是钢,没有了粮食,再凶悍的勇士也挥舞不动刀剑。 营中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骚动,为争夺所剩无几的存粮,士兵之间甚至发生了殴斗。 中军王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耶律雄鹰脸色铁青,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帐下的几名粮草官和值守将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随时要择人而噬的困兽。 “废物!全都是废物!数万大军的命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被百十个大乾贼给烧了?!本帅要你们何用!!” 他猛地一脚踹翻眼前的案几,笔墨文书散落了一地。 “大帅息怒!大乾贼狡诈,趁夜偷袭……” “息怒?你让本帅如何息怒!” 耶律雄鹰咆哮着打断他们,“军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 一名掌管后勤的万夫长颤声回答道:“回……回大帅,就算立刻下令削减口粮,最多……最多也只能支撑五日。若是省着点,或许……七日……” “五日……七日……” 耶律雄鹰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没有了粮草,别说攻城,就连维持大军不溃散都成了问题。 退兵? 他耶律雄鹰征战半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草原,他在北莽的威望将一落千丈,王庭中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传令下去!” 耶律雄鹰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全军口粮减半!战马饲料优先供应!再有言退者,立斩不赦!从今日起,给本帅日夜不停地打造简易攻城器械!五日之内,本帅要亲率大军,踏平幽州!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唯一的生机,就是在粮尽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幽州城,用城内的粮食和财富,来维系这支大军,也用屠城来宣泄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幽州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无人欢呼庆祝,但一种轻松和希望的气氛悄然取代了连日来的沉重。 城头上,守军将士望着远处北莽大营那片刺眼的焦黑和依旧袅袅的青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烧得好!看那些蛮子还怎么嚣张!” “没了粮食,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都是苏大人的功劳啊!” …… 苏康的威望,在守军心中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一直对苏康心存芥蒂的刘书成,此刻心态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昨日他还在绝望中挣扎,甚至萌生过不堪的念头,但苏康夜袭的成功,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守城有望,甚至退敌有望! 在这种形势下,投降的念头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苏康能力的复杂认可。 他虽然依旧不喜苏康越俎代庖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无苏康,幽州必破。 张魁则是毫不掩饰对苏康的钦佩,见到苏康便大笑着拍他的肩膀:“苏先锋官!老子算是服了你了!一把火断了耶律雄鹰的根,这下看他还怎么蹦跶!接下来,是不是该咱们出城揍他娘的了?” 杨国新更是将苏康视若神明,言行举止间愈发变得恭敬起来。 然而,苏康并未被眼前的利好冲昏头脑。 他清楚地知道,一头被困住、并且濒临饿死的野兽,往往是最危险的。 “穆林,北莽营中动向如何?” 苏康召来穆林,低声询问道。 “大人,北莽军已开始削减口粮,士兵怨声载道,士气极其低落。但……耶律雄鹰的王旗依旧未动,巡逻队反而增加了,尤其是夜间。营中打造器械的动静很大,他似乎……在准备最后的猛攻。” 穆林在汇报时,语气凝重。 苏康听罢,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一样。 看来,耶律雄鹰这是要孤注一掷,做困兽之斗了。 “告诉阎武、吉果和各位弟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耶律雄鹰很可能狗急跳墙,发动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进攻。我们的轰天雷和炸药包所剩不多,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迎接最残酷的战斗。” 苏康沉声吩咐道,同时也没忘记叮嘱着,“对刘将军那边的监视可以适当放宽了,但杨国新那边……依旧保持警惕。” 他并非完全信任杨国新,在最终胜利到来前,必要的谨慎不能丢。 “是!” 而此刻,遥远的京城,此刻收到的战报,还停留在“北莽大军围城,苏康率先遣队陷入苦战”的阶段。 晋王府内,赵天睿看着最新的(实则已滞后多日的)军情奏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围得好!六万对一万一,耶律雄鹰要是这都拿不下幽州,他也枉称北莽名将了。” 他悠闲地品着茶,眉开眼笑地对幕僚道,“让下面的人再加把劲,把苏康‘畏敌不前’、‘坐困孤城’的消息散出去。等幽州城破的‘噩耗’传来,便是我们彻底将刘文雄一军,清理户部的最好时机!”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剧本中,丝毫不知北境战局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是夜,幽州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在弥漫。 北莽大营死气沉沉,饥饿和绝望如同阴影笼罩着每一个士兵,只有打造器械的叮当声和军官的呵斥声,预示着风暴正在酝酿。 幽州城内,虽然依旧戒备森严,但军民心中已燃起了希望之火。 刘书成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巨石,开始积极与苏康、张魁商议接下来的防御策略,甚至开始考虑一旦北莽退兵,该如何追击扩大战果的问题。 苏康站在城头,目光穿越黑暗,落在远方那片如同受伤巨兽般匍匐的北莽大营上,他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疯狂和决死之意。 “耶律雄鹰,你已粮尽兵疲,还要做这困兽之斗吗?” 他低声自语,“也好,就在这幽州城下,为你北莽大军,敲响最后的丧钟!” 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一战,即将到来。 第387章 雷霆追击 粮草被焚后的第四日,黎明时分。 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即将爆发的惨烈战斗。 幽州城头,守军严阵以待。 经历了连番血战和夜袭成功的鼓舞,将士们眼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坚毅和决然,自信心也足了不少。 他们知道,城外那头饥饿的困兽,马上就要做最后一搏了。 苏康一身轻甲,立于北门城楼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远方死寂的北莽大营。 他能够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正在那里积聚。 “都准备好了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阎武、吉果和穆林等人耳中。 “主子放心,弟兄们的刀都磨快了!轰天雷还剩两千三百余颗,炸药包四十五个,都分派到位了!” 阎武瓮声汇报着,眼中战意在熊熊燃烧。 “各处观察点都已就位。” 穆林简洁回应道。 苏康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那把五连发燧发枪。 他特意留下了这些弹药,就是为了应对耶律雄鹰的最后一搏。 “呜——嗡——” 低沉而悲凉的牛角号声,如同丧钟般从北莽大营响起,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 北莽大营辕门洞开,如同泄闸的洪水,数万面容枯槁、眼神却带着疯狂和绝望的北莽士兵,在各级将领的驱赶下,发出了最后的嘶吼,向着幽州城墙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 耶律雄鹰的王旗,这一次赫然出现在了冲锋的队伍前方不远! 他要亲自督战,不胜则死! “来了!” 城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弓箭手!准备!放!” “滚木礌石!准备!砸!” …… 刘书成和张魁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传统的守城手段。 杨国新也率领着他那五千京营兵,负责防守一段相对压力较小的城墙,虽然这些京营兵依旧有些慌乱,但在杨国新的弹压和求生本能下,也勉强支撑着,不断向下抛射箭矢和滚木。 箭矢、石头、滚木和热油如同雨点般落下,给冲锋的北莽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但这一次,北莽士兵仿佛忘记了生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攻势如同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云梯再次如同森林般架起,无数北莽士兵疯狂攀爬。 撞车在密集人潮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防线,瞬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多处告急! “苏先锋官!” 刘书成焦急地看向苏康。 苏康面色不变,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战场态势。 他并没有一开始就投入所有特殊武器,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最佳时机。 “阎武!甲段城墙,云梯过于密集,连弩队上前,覆盖射击!轰天雷,酌情使用五颗,炸散其后继队伍!” “是!” “咻咻咻——!” 早已等待多时的连弩队立刻补上,密集的箭雨瞬间将几处即将被突破的垛口清空! “轰隆隆!” 紧接着,五颗轰天雷在城墙下敌军后续队伍中炸开,有效阻止了敌人的增援! “穆林!报告撞车位置!” “北门偏西,第三架撞车,防护严密!” “乙组,用一个炸药包,送它上路!” “轰隆——!” 一声巨响,那架撞车连同周围的北莽士兵被炸得粉碎! 苏康精准地控制着弹药消耗。 他利用千里镜的观察优势,总是在防线最危急、敌军聚集度最高的时刻,才下令使用轰天雷或炸药包。 每一次使用,都必然取得显着战果,或是摧毁关键攻城器械,或是炸散敌军密集冲锋阵型,极大地缓解了守军压力。 耶律雄鹰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自己士兵用生命堆砌的攻势,在对方那种神出鬼没的打击下一次次被轻易瓦解掉。 “冲!都给本帅冲!后退者死!先登城头者,赏万金,封千户!” 耶律雄鹰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甚至亲自斩杀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士兵。 他甚至策马前冲,试图更靠近前线以激励士气。 在重赏和死亡的威胁下,北莽大军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苏康看准时机,发现耶律雄鹰的王旗已经进入到一定的打击范围内! “就是现在!”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阎武!看到那架最高的云梯车了吗?耶律雄鹰就在其后方!用两个炸药包,炸塌云梯,覆盖其帅旗区域!所有附近小队,集中三十颗轰天雷,覆盖轰击!” 他打算来个斩首行动! “明白!” 阎武怒吼着亲自带队执行。 在连弩的疯狂掩护下,两个沉重的炸药包被奋力投出! “轰隆隆——!!!” “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那架高大的云梯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爆炸的冲击波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后方一片区域! 耶律雄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掀下马来! 还没等他身边的亲兵反应过来,三十颗轰天雷如同冰雹般精准地落入了这片混乱地域之中!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王旗附近炸响,顿时硝烟弥漫,人仰马翻! 耶律雄鹰虽然被亲兵拼死护在身下,但一枚飞射的灼热铁片还是狠狠嵌入了他的肩胛,另一块弹片划破了他的大腿,鲜血瞬间涌出,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视野阵阵发黑。 “大帅!” “保护大帅!” 亲兵们惊恐地叫喊着,抬起重伤的耶律雄鹰,再也顾不得什么进攻了,急忙仓皇后撤。 刹那间,王旗倾倒、主帅重伤昏迷的消息迅速在战场上蔓延开来! 原本就在饥饿和恐惧中苦苦支撑的北莽大军,士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大帅死了!” “快跑啊!” ……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了北莽全军! 进攻的浪潮如同退潮般,以更快的速度向后席卷,变成了全面的溃败! 北莽士兵们丢盔弃甲地往后奔逃,互相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敌军溃了!敌军溃了!” 城头上,大乾守军发出了震天般的欢呼! 杨国新也激动得脸色通红,挥舞着佩剑大喊道:“杀!杀光这些蛮子!” 苏康看着城外那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北莽败军,知道决胜的时刻到了! 他手中还有不少的轰天雷和炸药包,但追击战,需要的是速度和气势! 于是,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城外,声音响彻城头:“刘将军,张将军,杨将军!敌军已溃,主帅重伤!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打开城门!随我出击!掩杀敌军!” “开城门!所有骑兵,随我出击!” 张魁第一个怒吼着冲下城头。 “步卒跟上!追击!”刘书成大声下令。 “京营的儿郎们,跟老子冲出去,报仇雪恨!” 杨国新也鼓起勇气,带着一部分还算敢战的京营兵冲了出去。 沉重的北城门轰然打开! 以张魁为首的幽州骑兵如同猛虎出闸,率先冲了出去! 紧接着是苏康率领的武陵亲兵,四百五十余骑飞奔而出。 紧随其后的是杨国新带领的四千多名京营兵,以及大量的幽州步卒。 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战开始了! 溃败的北莽军毫无斗志,只顾逃命,那些受伤从而跑不动的只能等死或者乖乖地缴械投降;幽州守军则士气如虹,一路追杀! 张魁挥舞着大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苏康和阎武则带领着武陵亲兵,利用连弩的射程优势,远距离射杀着溃逃的敌军军官。 刘书成和杨国新也带着人奋力砍杀,虽然武艺寻常,但仗着人多势众和敌军溃散,倒也斩获不少。 追击持续了数十里! 沿途到处都是北莽军丢弃的兵器、盔甲和尸体。 北莽六万大军,至此终于土崩瓦解,伤亡超过大半,被俘者无数。 耶律雄鹰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丢盔弃甲,带着仅存的数千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往草原深处,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当夕阳西下,幽州守军押解着大量的俘虏,带着缴获的无数物资,凯旋而归时,整个幽州城沸腾了! 苏康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欢庆的景象,心中豪情万丈。 他手中依然保留着相当数量的轰天雷和炸药包,这将是他应付未来变故的底气。 第388章 深藏功与名 持续了多日的震天喊杀声终于停歇,幽州城内外,迎来了久违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之下,是更加繁重的清算工作和暗流涌动的局势。 打扫战场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日。 城上城下,尤其是城外,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阵亡的北莽士兵尸体层层叠叠,与守城烈士的遗体交错在一起,景象惨烈无比。 幽州守军强忍着悲痛和不适,在苏康、刘书成等人的组织下,开始艰难地进行清理。 首先是进行区分。 守军将士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殓,登记造册,集中安葬,立碑纪念。 而那些北莽士兵的尸体,则被集中起来,挖下深坑,集体掩埋,以防瘟疫。 仅是处理尸体,就动用了上万民夫和所有轮休的士兵。 接着是清点战果。 当初步的统计数字呈报到守备府时,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禀报各位将军!经初步清点,此役共毙敌四万一千余人!俘虏伤兵及完好者一万四千三百余人!缴获完好战马四千余匹,伤马、死马无算!缴获皮甲、弯刀、弓箭等军械堆积如山,尚在清点!” “我方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四百余人!” 书记官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颤抖,还有几分痛心。 幽州守军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完胜! 耶律雄鹰带来的六万北莽大军,几乎损失殆尽! 这是一场空前的大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以少胜多的经典守城战! “四万一!真他娘的宰了四万一蛮子!” 张魁激动得满脸通红。 刘书成也是心潮澎湃,连声道:“好!好!好!” 杨国新更是与有荣焉,仿佛这功劳也有他一份。 苏康见状,暗中对穆林吩咐了一句:“杨将军这边,监视可以撤了。” 大战已毕,杨国新并未有异常举动,且共同经历了生死,继续监视已无必要,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缴获的物资更是丰厚得超乎想象。 那些堆积如山的北莽制式武器盔甲,虽然工艺不如大乾精良,但胜在数量庞大。 而那四千多匹完好的草原战马,更是无价之宝。 激动过后,刘书成不敢怠慢,立刻着手起草上报朝廷的报捷文书。 他深知此战首功当属苏康,因此在文书草稿中,极力渲染了苏康的功绩,尤其是其带来的“奇兵”(虽未明言是武陵亲兵,但暗示了苏康麾下有精锐力量)和“秘制火器”(含糊其辞)在守城中的决定性作用,并将阎武、吉果和穆林等头领的名字也一一列上。 草稿写成,刘书成恭敬地拿来请苏康过目。 苏康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就对刘书成道:“刘将军,此战大捷,乃全体将士之功,苏某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这文书,还需斟酌。” 他将阎武、吉果、穆林召来,共同商议对策。 阎武一看文书上有自己的名字,先是咧嘴一笑,但听完苏康说明意图后,立刻嚷嚷道:“主公!咱们兄弟拼死拼活,这功劳难道还见不得光吗?” 吉果也微微皱眉:“大人,如此大功,若全然不报,恐寒了将士之心。” 穆林则沉默不语,等待苏康的决定。 苏康看着他们,沉声道:“诸位兄弟的功劳,我苏康铭记于心,绝不敢忘!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这支队伍,装备特殊,来历……不易细说。若在捷报中大肆宣扬,必会引起朝堂瞩目,届时无数目光聚焦,追问我们武器来源、兵员构成,我们该如何应对?晋王、蔡永之流,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未经朝廷许可,私养亲兵那可是死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如今根基尚浅,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实力,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将功劳归于刘将军、张将军以及全体幽州守军,我们深藏功与名,既能安朝堂之心,也能为自己留下转圜余地。” 阎武等人闻言,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想起鲁琦工坊的秘密,想起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确实不宜公之于众。 “主公思虑周全,是俺老阎莽撞了!” 阎武挠了挠头。 吉果和穆林也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苏康拿起笔,在刘书成惊愕的目光中,亲自将报捷文书中所有关于他麾下“奇兵”和“秘制火器”的描述尽数删去,只保留了“苏康协防有力,献策良多”等模糊字眼,并将阎武、吉果、穆林等所有武陵亲兵的名字,一个不剩地全部抹去。 “刘将军,捷报便按此版本发出吧。” 苏康将修改后的文书递给刘书成,“功劳是幽州全体将士的,苏某与麾下儿郎,但求问心无愧,不求闻达于朝堂。” 刘书成看着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捷报,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泼天功劳拱手相让,甚至主动为下属隐去所有功绩!这需要何等的胸襟和远见? 他看向苏康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先锋官……高义!本将……佩服!” 刘书成郑重地收起文书,“便依先锋官之意!” 就在幽州城欢庆胜利、书写捷报的同时,一支小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队伍中间,是一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落寞和无奈的中年人,正是赋闲在家的武侯林振邦。 他奉了朝廷(实则是晋王赵天睿和右相蔡永推动下)的旨意,作为巡察钦差,北上“查看幽州城守城情况”。 这道旨意来得蹊跷,时机更是无比微妙。 林振邦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去巡察,分明是有人想借北莽的刀,将他这个潜在的、与苏康关联密切的武侯也一并除去。 君命难违,他只能带着一些老弱家将和随从,怀着沉重的心情上路。 一路行来,听到的都是北境战事吃紧,幽州危在旦夕的传言,林振邦的心也在一路下沉。他既担心幽州军民的安危,更忧心自己那女婿苏康的生死。 “唉,前路茫茫,吉凶未卜啊。” 林振邦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忧心忡忡赶路之时,他所牵挂的地方,刚刚取得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捷!而他那位女婿,不仅安然无恙,更是此战最大的幕后功臣! 幽州城内,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已带着苏康“深藏功与名”的决断和刘书成的无比敬佩,向着京城飞驰而去。 苏康站在幽州城头,远眺南方。 他知道,捷报一旦抵达,京城必将掀起轩然大波。而他,也即将带着隐藏的功勋和更强的实力,重返那个权力旋涡的中心。 第389章 钦差来探营 越是靠近幽州,林振邦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南逃难民留下的痕迹,以及关于北莽大军凶残、幽州危在旦夕的零星传言,这些都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么看到一座残破的、冒着黑烟的孤城,要么直接撞上北莽游弋的骑兵。 随行的家将和仆从也都面色紧张,手握紧了兵器,时刻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 然而,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预想中的烽火连天并未出现,甚至连喊杀声都听不到一丝。 空气中,只有初春料峭的寒风和……一股若有若无、混杂着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侯爷,前面……好像就是幽州地界了。” 一名老家人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声音带着不确定。 林振邦勒住马匹,极目远眺。 只见那座雄踞北地的坚城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城墙巍峨,旗帜飘扬,并无半点被攻破的颓败景象。 城头上,依稀可见守军巡逻的身影,秩序井然。 “这……” 林振邦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消息有误?北莽并未大举进攻?” 他催马前行,更加仔细地进行观察。 渐渐地,一些细节落入他这位沙场老将的眼中: 城墙上,靠近垛口的位置,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刮擦痕迹和干涸的深褐色血迹,一些地方的墙砖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坍塌和修补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惨烈的争夺战。 城下原本平坦的土地,如今布满了杂乱无章、深陷的马蹄印和无数脚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此反复践踏。 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不自然的焦黑色,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正是来源于此,其间还夹杂着未能完全散去的血腥。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土坑,像是新近挖掘的…… 没有北莽大军的营寨,没有攻城的喧嚣,但眼前这一切痕迹,无不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规模空前、极其惨烈的大战! “不是没有打……” 林振邦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而是……打完了?而且,看这情形,幽州城……守住了?!”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六万北莽精锐围攻,幽州守军只有一万一,怎么可能守得住? 而且还似乎赢得……颇为彻底?城外连一具敌军尸体都看不到(已被清理),只有这些无声却震撼的战场遗迹! 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林振邦一行人来到了幽州城南门下。 更让他愕然的是,城门虽然守卫森严,但城内传来的并非哀鸿遍野,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庆气氛?他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欢声笑语和鞭炮声! “城下何人?!” 守门军官高声喝问道。 林振邦的随从立刻上前,亮出钦差仪仗和文书:“巡察钦差,武侯林大人到!速速通报刘书成将军和苏康苏大人!” “钦差大人?!” 守门军官闻言一惊,连忙躬身道:“请大人稍候,末将立刻通传!”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入守备府。 刘书成和苏康正在商议军务,闻听林振邦以钦差身份抵达,都是又惊又喜,尤其是苏康! “岳父大人来了?!” 苏康猛地站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担忧。 他深知京城那两位的手段,岳父此来,必是受了算计! 幸好,幽州已定,没有什么危险! “快!刘将军,我们速去迎接!” 苏康急忙道。 刘书成也不敢怠慢,这位不仅是钦差,更是苏康的岳父,于公于私都必须隆重迎接。 他立刻下令:“打开中门!仪仗列队!迎接钦差!” 片刻之后,幽州城南门中门大开,以刘书成、苏康为首,张魁、杨国新等将领紧随其后,带着一队精神抖擞的亲兵,快步迎出城来。 “末将刘书成(苏康),参见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刘书成和苏康率先躬身行礼。 林振邦此刻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苏康身上。 见他虽然面带风霜,但精神矍铄,身形挺拔,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一颗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涌上心头。 “康儿……你,你没事!好!好!” 林振邦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也顾不得礼仪,上前一步扶住苏康,仔细打量。 “劳岳父大人挂念,小婿无恙。” 苏康心中感动,连忙回应道。 直到此时,林振邦才将注意力转向刘书成等人,以及他们身后那座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大战余韵的幽州城。 他心中的疑问再也压抑不住:“刘将军,苏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侯一路行来,听闻北莽六万大军围城,情势危急,可如今……看这情形,莫非……莫非敌军已退?”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得到一个残酷的答案。 刘书成和苏康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刘书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骄傲和激动,躬身道:“回禀钦差大人!托陛下洪福,赖将士用命,我幽州军民,已于三日前,大破北莽耶律雄鹰所部六万大军! 阵斩四万一千余,俘虏一万四千三百余,缴获无算!耶律雄鹰身负重伤,仅率数千残部仓皇北逃!幽州之围已解,北境危局已定!此乃我大乾数十年来未有之大捷!” “什么?!” 林振邦以及他带来的所有随从,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大破六万敌军?阵斩近四万一敌寇?俘虏一万四敌兵?敌军主帅重伤逃亡? 这……这怎么可能?! 以一万一守军,对抗六万北莽铁骑,不仅守住了城,还几乎全歼了敌军?!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振邦猛地看向苏康,只见女婿微笑着,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肯定。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和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林振邦全身! 他身躯微微晃动,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好!好!好一个幽州大捷!好一个苏康!” 林振邦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虎目含泪,猛地一拍苏康的肩膀,“快!快带本侯进城!详细道来!这究竟是何等辉煌的一战!” 他原本是怀着赴死之心前来,却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残垣断壁,不是兵败噩耗,而是一场足以震动天下、光耀史册的辉煌胜利! 而他的女婿苏康,就站在这胜利的中心! 刘书成、苏康等人连忙将林振邦一行人迎入城中。 沿途所见,军民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街道虽然有些破损,但秩序井然,充满了生机。 林振邦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份捷报一旦传回京城,必将引起怎样的惊天波澜!而苏康经此一役,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都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甚至有意落后刘书成半步的苏康,心中暗叹:“此子……了不得啊!” 第390章 幽州捷报 幽州城内,守备府如今临时充作了钦差行辕。 大厅内,林振邦端坐主位,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此刻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下方,刘书成、苏康、张魁、杨国新等将领分列左右。 刘书成正亲自向钦差大人详细禀报此次幽州保卫战的全程,从最初的围城,到惨烈的攻防,再到关键的夜袭焚粮,以及最后那场石破天惊的反击与大捷。 随着刘书成的叙述,林振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击节赞叹! 尤其是听到苏康带来的“奇兵”(刘书成遵从苏康之意,依旧含糊其辞)在关键时刻屡建奇功,以及那种“声若惊雷、开山裂石”的“火器”发挥的决定性作用时,他更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下首安静聆听的苏康。 “妙!真是妙啊!” 林振邦听完,忍不住抚掌赞叹起来,“以不足两万之众,硬撼六万北莽铁骑,非但城防稳如磐石,更能主动出击,焚其粮草,最终阵斩近四万一,溃敌百里!此等战果,堪称国朝百年未有之奇迹!刘将军,张将军,杨将军,以及幽州全体将士,居功至伟!” 他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目光最后却落在了苏康身上,其中的赞赏与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刘书成连忙道:“钦差大人谬赞了!此战若非苏先锋官运筹帷幄,屡出奇策,更带来……呃,带来关键助力,我幽州绝难取得如此大胜!苏先锋官当居首功!” 他虽然按苏康的意思修改了捷报,但在钦差面前,还是忍不住要为苏康表功。 苏康立刻起身,谦逊道:“刘将军言重了。守城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苏某不过略尽绵力,岂敢居功?全赖刘将军指挥若定,张将军等诸位同袍奋勇杀敌,方有今日之胜。” 林振邦看着女婿不居功、不自傲的样子,心中更是满意。 他话锋一转,问道:“如此大捷,报捷文书可曾发出?” 刘书成看了苏康一眼,回应道:“回大人,捷报已于三日前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好!” 林振邦颔首点头,“想必此刻,捷报已在途中。待陛下闻此佳讯,必龙颜大悦,封赏不日即至。” 他沉吟片刻,又道:“如今战事虽毕,然幽州经此大战,城墙破损,军民疲惫,俘虏众多,百废待兴。刘将军,还需你等多费心,尽快恢复城防,安抚百姓,妥善处置俘虏。本侯既为钦差,自当将所见所闻,如实禀奏陛下。” “末将遵命!” 刘书成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几日,林振邦在苏康和刘书成的陪同下,巡视了幽州城防,慰问了伤兵营,亲眼见到了那些被酒精救治后情况稳定的伤员,心中对苏康的手段更是惊叹。 他也仔细查看了战场遗迹,尤其是那些爆炸留下的焦坑,虽然苏康以“特制火油和爆竹”含糊解释,但林振邦何等眼力,心知绝非寻常之物,但他默契地没有进行深究。 苏康则趁着岳父在侧,将后续事宜与刘书成等人妥善安排。 武陵亲兵悄然撤下了城墙,回归普通营伍,连弩和剩余的轰天雷、炸药包被秘密收藏起来。阎武、穆林等人也重新隐于幕后。 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原状,只有那辉煌的战绩和军中流传的关于“苏大人天兵”的传说,经久不散。 与此同时,那份承载着幽州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正风驰电掣般穿越州郡,直奔京城而去。 而此时的京城,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晋王府内,赵天睿心情颇佳。 他安插在朝中和市井的人手回报,关于苏康“畏敌不前”、“坐困孤城”的流言已经颇有市场,许多不明真相的官员和士子都在议论此事。 一些依附于他的御史,也已经准备好了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只待“幽州城破”的“确切”消息传来,便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群起攻之,将苏康及其背后的刘文雄一系彻底打入深渊。 “算算时日,幽州那边……也该有‘结果’了吧?” 赵天睿把玩着一块美玉,嘴角噙着冷笑,“刘文雄老匹夫,这次看你还怎么护住你那宝贝女婿!” 右相蔡永府上,亦是暗流涌动。 蔡永虽不像晋王那般喜形于色,但也暗中调整着朝中的人事布局,准备在“苏康败亡”后,顺势接管户部留下的一些关键职位,并进一步打压帝党势力。 他们都笃定地认为,在六万北莽大军的围攻下,幽州绝无幸理,苏康必死无疑! 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旭看着桌案上几份语气闪烁、暗示北境局势堪忧的奏章,眉头紧锁。 他虽然对苏康抱有期望,但兵力悬殊实在太大,心中也难免感到忧虑。 “北境……可有新的消息?” 他放下奏章,问向侍立一旁的内侍。 “回陛下,尚无新的八百里加急塘报。” 内侍躬身回道。 赵旭叹了口气,望向北方,喃喃道:“苏康啊苏康,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就在这京城上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时—— “报!!!八百里加急!北境捷报!!!” 一名风尘仆仆、背后插着三根表示最高优先级红色翎羽的信使,如同旋风般冲入皇城,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划破了京城的宁静! “幽州大捷!幽州大捷!刘书成、苏康所部,大破北莽耶律雄鹰六万大军,阵斩四万一,俘获一万四!耶律雄鹰重伤遁逃!北境之围已解!!!” 这声嘶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皇城内外炸响! “什么?!” “捷报?!” “大破六万?阵斩四万一?还俘虏了一万四?”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尤其是那些正准备弹劾苏康的官员,以及稳坐钓鱼台等着收割胜利果实的晋王和蔡永一党,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得意和算计瞬间凝固,化为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捷报?! 竟然是捷报?! 而且还是如此夸张、如此匪夷所思的大捷?!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整个京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议论着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我的老天!苏康苏大人竟然打赢了?!” “阵斩四万一北莽蛮子!这是何等武功!” “我就说苏大人不是凡人!当初在大兴县肃贪,在户部查案,哪一件不是干得漂漂亮亮!” 与民间的欢欣鼓舞相比,晋王府和蔡相府的气氛,却如同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天睿在听到心腹禀报时,直接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茶杯,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永则是久久沉默,手中的茶盏凉了都未曾察觉,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惊愕。 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在这份石破天惊的捷报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此刻,远在幽州的苏康,正陪着岳父林振邦站在城头,眺望着恢复宁静的北方原野。 “康儿,”林振邦意味深长地说道,“捷报此刻想必已到京城。这潭水,要被你彻底搅浑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康微微一笑,目光清澈而坚定:“岳父大人,小婿别无他求,但求问心无愧,护卫疆土。至于京城风波……该来的,总会来。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观其变即可。” 第391章 捷报惊朝堂 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里或沉闷、或争吵不休的朝会,此刻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压抑不住的骚动所取代。 龙椅之上,皇帝赵旭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来自幽州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那双平日威严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恍惚。 “诸卿……”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激动,他将捷报缓缓放下,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幽州……刘书成、苏康送来捷报。”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平复一下心情,才继续以高昂的语调宣布:“北莽主帅耶律雄鹰,亲率六万大军犯境,围我幽州!然我幽州将士,上下一心,浴血奋战,历经大小十数战,终……大破敌军!” 虽然消息早已在高层小范围传开,但由皇帝亲口在金殿上宣布,效果依然石破天惊! “此役,累计毙敌四万一千余众!俘虏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缴获战马、军械无数!耶律雄鹰身负重伤,仅率数千残部北遁!而我军……” 皇帝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骄傲和痛惜,“……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四百余人!” 当这几个数字从皇帝口中清晰吐出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嘶——!” 紧接着,便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毙敌四万一?俘获一万四?自身伤亡仅四千余?这……这战损比简直骇人听闻! 自古以来,守城战能打到一比一的交换比已属难得,这近乎一比十二的战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这已经不是胜利,这简直是一场神话般的战役! 左相刘文雄率先出列,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激动,声音洪亮:“陛下!此乃天佑大乾,陛下洪福齐天!幽州将士忠勇可嘉,刘书成、苏康等将领指挥若定,方能创此不世之奇功!老臣为陛下贺!为我大乾贺!” 他这一派系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不绝。 而与刘文雄的欣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右相蔡永及其党羽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蔡永垂着眼睑,面无表情,但微微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苏康不仅能守住城,还能打出如此夸张的战果!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让他之前散播的流言和准备的弹劾都成了笑话! 他身后的几名御史,更是面面相觑,手中那份准备弹劾苏康“丧师辱国”的奏章,此刻烫手得如同烙铁。 而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赵天德、三皇子赵天智、四皇子赵天英,虽然表面上都保持着恭贺君父的得体笑容,但眼神闪烁间,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太子赵天德心中暗道:“好一个苏康!竟有如此本事!此等将才,若能真心为孤所用,必是稳固储位的极大助力。只是他看似与刘文雄亲近,还需谨慎观察,设法拉拢……” 三皇子赵天智素有些勇武之名,此刻眼中精光闪烁:“阵斩四万一!俘虏一万四!此等战功,堪称军神!若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必须想办法与之结交!” 四皇子赵天英性格相对温和,此刻想的则是:“苏康立此奇功,声望必然暴涨。其与二哥(赵天睿)有怨,或许……可以成为制衡二哥的一股力量?” 至于尚在禁足期间的二皇子晋王赵天睿,虽未在场,但消息早已通过心腹传入府中。 听闻捷报内容,他先是愕然失声,随即暴怒如狂,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又砸碎了一套珍贵的瓷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康小儿,何德何能?!刘书成也是个废物!五万五?他们怎么敢虚报如此军功!” 他如同困兽般低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怨毒,“查!让孙淼给本王往死里查!一定要找到他们谎报的证据!” 他立刻通过秘密渠道,暗中向即将作为副使前往幽州的孙淼下达了指令。 皇帝赵旭将台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此战之功,确系旷古烁今。然,战果如此巨大,朕心虽喜,亦需谨慎。为确保无误,朕决议——” 他目光转向殿下:“着吏部侍郎周廷儒和兵部员外郎孙淼,为钦差正副使,即日启程,八百里加急赶往幽州,实地核查战果,犒赏三军! 待核查无误,朕定当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 这道旨意,既体现了皇帝的欣喜和重视,也包含了帝王心术的平衡与谨慎。 “臣等领旨!” 周廷儒和孙淼急忙出列,躬身领旨。 周廷儒面色平静,孙淼则眼神复杂,显然已经接到了某些暗示。 原户部左曹侍郎周廷儒和户部左曹员外郎孙淼在受到户部钱粮账簿案的影响后,就先后被平调到了吏部和兵部任职,远离了户部这个风暴漩涡。 周廷儒是中立派的官员,不介入夺嫡的争斗,做事不偏不倚;而孙淼则是二皇子赵天睿一党的人。 “退朝!” 皇帝大手一挥,心情愉悦地起身离去。 朝会散去,金殿之外的波澜却才刚刚开始。 刘文雄一系的官员聚在一起,喜气洋洋,议论着该如何为苏康等人争取最大的封赏。 蔡永一系的官员则面色阴沉,匆匆离去,显然需要重新评估局势,调整策略。 而几位皇子(除被禁足的赵天睿外)的心腹,则悄然活动起来,开始打探苏康更详细的信息,以及如何能与这位新晋的“军神”搭上关系。 幽州城内,苏康很快通过穆林的渠道,得知了朝廷派出核查钦差的消息,也大致了解了朝堂上的风波,包括二皇子赵天睿的激烈反应。 林振邦捻须笑道:“陛下此举,在意料之中。如此大功,核实是必要的。康儿,你可知那副使孙淼……” 苏康平静地点点头:“小婿知道,此人与蔡永、晋王关系匪浅。不过,岳父大人放心,幽州战果,桩桩件件,有尸山为证,有缴获为凭,有数万将士为鉴,经得起任何查验。” 他早已将首尾处理干净,武陵亲兵的功劳也已隐去,剩下的都是实打实的战绩,根本不怕核查。 刘书成也信心满满:“没错!咱们的战果,一点水分都没有!钦差来了正好,正好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幽州将士是如何用命保卫家国的!” 苏康望向南方官道的方向,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深邃。 核查钦差要来? 来吧。 正好借此机会,让这煌煌战功,彻底夯实! 也让京城里那些魑魅魍魉,尤其是那位还在禁足却贼心不死的晋王殿下,彻底认清现实! 他苏康,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户部郎中。 第392章 暗手迭出 朝廷派钦差核查幽州战果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块石子,在幽州城内激起了新的涟漪。 与之前的紧张备战不同,这次城中弥漫的是一种带着期待与谨慎的复杂情绪。 守备府内,林振邦、苏康、刘书成、张魁等人再次聚首。 刘书成显得有些志忑:“钦差将至,还是周侍郎和孙员外郎这两位……一位是苏大人旧日上官,一位却素来与蔡相走得近。这核查,恐怕不会太顺利。” 张魁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道:“怕他个鸟!咱们的战果实打实摆在那里,尸坑还在冒着寒气呢!缴获的军械马匹堆满了库房,他孙淼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成?” 苏康神色平静,开口道:“张将军所言极是,事实胜于雄辩。不过,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 他看向刘书成,“刘将军,还需劳烦您将所有的战果记录、伤亡名册、缴获清单再仔细核对一遍,务必做到账实相符,无懈可击。那些北莽俘虏,也要严加看管,防止有人暗中接触,串供生事。” “苏先锋官放心,本将这就去办!” 刘书成连忙应下。 苏康又对林振邦道:“岳父大人,您身为巡察钦差,地位超然。届时周、孙二位钦差抵达,这接待与陪同核查之事,还需您多多费心,居中协调。” 有林振邦这位身份更高的钦差在,很多事情会好办很多。 林振邦颔首点头道:“这是自然。本侯定当秉公持正,让核查顺利进行。” 他顿了顿,看向苏康,意有所指,“康儿,你此番立下不世奇功,却主动隐匿,深藏身与名。这份胸襟气度,固然难得,但也要做好准备。有些人,即便你退让,他们也未必会领情,反而会变本加厉。” 苏康微微一笑:“小婿明白。隐去功劳,是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非惧怕。若有人真想借此生事,小婿也自有应对之策。” 他早已通过穆林的渠道,对周廷儒和孙淼的为人、背景乃至可能的立场做了详细分析。 周廷儒此人,虽有些圆滑,但大体上爱惜羽毛,遵循规则,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应当不会刻意刁难。而孙淼,则是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 就在幽州这边紧锣密鼓准备迎接核查之时,两拨带着不同使命的信使,也正一明一暗地奔向幽州。 明面上,是皇帝赵旭派出的、由周廷儒和孙淼率领的核查钦差队伍,旌旗招展,一路疾行。 暗地里,几波来自不同势力的密使,也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将他们的意志提前传递到幽州。 其中一路,自然是来自尚在禁足中却心急如焚的二皇子晋王赵天睿。 他的密令直接传到了副使孙淼手中。 命令很简单,却透着狠辣:“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苏康、刘书成虚报战功、贪墨缴获之证据!若证据不足,便制造疑点,动摇其功!必要之时,可‘帮助’几个北莽俘虏‘回忆’些不一样的东西!” 孙淼接到密令,心中却叫苦不迭。 他深知此事风险极大,幽州大捷如今已传遍天下,万众瞩目,若核查不出问题,他这副使也就罢了,若是恶意构陷被坐实,他绝对会成为弃卒。 但晋王的命令他又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一路上都在苦思冥想,该如何“巧妙”地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与此同时,太子赵天德和三皇子赵天智的人也行动了起来。 太子府的密使悄然接触了正使周廷儒,言语间暗示,希望周廷儒能“公正”核查,并适当时候为苏康美言几句,表达了太子对苏康的“欣赏”之意。 三皇子赵天智的使者则更为直接,他设法给幽州城内的苏康带去了一份厚礼和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信中极力赞誉苏康的功绩,表达了结交之意,并隐晦提及愿在朝中为其奥援。 这些暗流,苏康通过穆林,已然知晓了大半。 “太子想示好,三皇子欲招揽……” 苏康看着三皇子送来的礼单和信件,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还真是看得起我苏康。” 他将信件随手递给林振邦。 林振邦看过后,沉吟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康儿,你如今已成各方瞩目的焦点,想完全置身事外,恐怕难了。对此,你有何打算?” 苏康平静道:“储位之争,乃是陛下心头大忌,更是漩涡深渊。小婿根基浅薄,无意,也无力卷入其中。他们的‘好意’,心领即可,但绝不能轻易表态。当前首要之事,是顺利通过核查,将这幽州大捷的功劳,稳稳地落在刘将军和全体将士身上。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吩咐穆林,将太子和三皇子的“好意”暂且搁置,不做明确回复;同时,加强对俘虏营和关键证据的看守,尤其是预防孙淼可能使出的阴招。 数日后,核查钦差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幽州。 迎接仪式庄重而简朴。 林振邦以巡察钦差身份,与刘书成、苏康等幽州文武官员出城相迎。 周廷儒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模样,与苏康见面时,也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并未表现出过多熟络。 而孙淼则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神却不时扫过苏康和刘书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寒暄过后,核查工作立刻展开。 周廷儒和孙淼在林振邦、刘书成的陪同下,首先视察了城外那几处巨大的埋尸坑。 虽然尸体已经掩埋,但新翻的泥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异味,依旧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役的惨烈规模。 仅仅是这些巨大的埋尸坑,就让周廷儒面色凝重,孙淼眼底也闪过一丝惊悸。 接着,他们查看了堆积如山的缴获军械和圈养在临时马场里的数千匹北莽战马。 看着那望不到边的皮甲、弯刀和嘶鸣的健马,即便是心存挑剔的孙淼,也不得不承认,这绝非幽州守军能够伪造出来的。 随后,核查的重点放在了军功记录和伤亡名册上。 周廷儒看得极其仔细,不时询问细节。 刘书成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所有记录清晰可查。 孙淼几次试图在记录中找到矛盾或模糊之处,比如质疑某个首级数量的统计方式,或者某个局部战斗的细节描述,但都被刘书成和苏康用详尽的辅证(如参与军官的证词、战场位置图等)一一化解。 期间,孙淼还提出要单独提审几名北莽俘虏,想从他们口中找到守军“夸大战果”或“虐待俘虏”的证据。 然而,他挑选的几名俘虏,在被提审时,口径却出奇地一致,无不描述守军(尤其是那些使用“会爆炸的妖法”和“快得看不见的箭”的部队)如何悍勇,如何将他们杀得胆寒,对于耶律雄鹰大军覆灭的过程,描述也与守军记录大体吻合。 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不似作伪。 孙淼暗中许以好处,试图诱导他们改口,但这几名俘虏似乎受到了严厉的警告,死活不敢乱说,反而将孙淼私下接触的事情抖露了出来,让孙淼在周廷儒和林振邦面前好不尴尬。 一连数日的核查下来,孙淼非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破绽”,反而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越来越感到无力。 周廷儒则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这一晚,孙淼在自己的住处坐立不安。晋王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而他这边却毫无进展。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心有不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那些‘奇兵’和‘火器’!刘书成和苏康对此一直语焉不详,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也要逼问出那支神秘部队和那种恐怖火器的真相!这或许,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而此刻,苏康正在自己的房间内,听着穆林汇报孙淼今日的举动和明日的可能动向。 “果然还是不死心,盯上了我们。” 苏康冷笑一声,“也好,就让他碰个钉子吧。穆林,按计划准备。” “是!” 穆林应声而去,悄然退入黑暗之中。 第393章 盖棺定论 核查的最后一日,清晨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凝滞。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核对,虽未找到大的纰漏,但副使孙淼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焦躁和不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正使周廷儒依旧沉稳,按照计划,今日主要是对一些细节进行最终确认,并形成初步的核查结论。 然而,众人刚在守备府议事厅坐定,孙淼便率先发难,目标直指此次大捷中最神秘、也最核心的部分。 他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煦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地投向苏康和刘书成:“刘将军,苏先锋官,连日核查,战果辉煌,确系无疑,本官与周大人亦是叹服。然,有一事,始终萦绕在本官心头,不吐不快,亦关乎此次战功之定论,还望二位坦诚相告。” 周廷儒微微蹙眉,但没有阻止。林振邦则端坐主位,静观其变。 刘书成心中一跳,面上保持镇定:“孙大人请讲。” 孙淼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探究:“据我军中儿郎及北莽俘虏所言,此战之中,曾有一支装备奇特、战力惊人的精锐小队,每每在关键时刻现身,或以快弩御敌,或以……嗯,那种声若惊雷之物克敌制胜,于守城乃至反击中,居功至伟!不知这支奇兵,隶属何方?所用何种利器?为何在军功册及各部序列中,未见其详载?莫非……有何隐情不成?”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指向了苏康刻意隐藏的武陵亲兵和火器!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苏康和刘书成的“命门”,要么是他们私自蓄养精兵、研制违禁火器,要么就是以此虚报战功! 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康和刘书成身上。 刘书成下意识地看向苏康,这事关苏康的核心秘密,他不敢轻易回答。 苏康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笑意,他起身,对周廷儒、林振邦以及孙淼分别拱手,才缓缓开口: “孙大人明察秋毫,所问之事,确系此战关键之一。此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亦关乎苏某一些私谊与承诺,本不欲张扬。既然孙大人问起,苏某也不敢隐瞒。”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继续说道:“孙大人所言的那支小队,并非朝廷经制之军,亦非幽州守军序列。实乃……苏某几位江湖上的朋友,及其门下弟子。” “江湖朋友?” 孙淼眉头紧皱,显然很是不信,“江湖草莽,能有如此战力?更能造出那等犀利火器?” 苏康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惭愧:“孙大人有所不知。苏某早年游学时,曾偶然结识几位隐世匠人与绿林豪杰,彼此有些交情。此次北莽犯境,幽州危急,苏某深知责任重大,便厚颜修书,恳请他们前来相助。他们念及旧情,又怀侠义之心,这才带着一些擅射的子弟和……一些他们师门传承下来,用于开山采石、驱赶猛兽的‘特制爆竹’,前来助阵。” 他看向周廷儒和林振邦,语气诚恳:“此事,苏某曾向刘将军报备,刘将军亦觉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只要能守住幽州,便允了苏某所请。至于为何未载入军功册……一来,他们并非官身,不受朝廷封赏;二来,他们师门有训,不欲卷入朝堂纷争,事毕之后,已悄然离去。苏某感念其恩义,亦需信守承诺,故未将其功绩公之于众。此事,是苏某考虑不周,若有违规制,苏某愿一力承担所有责任,与刘将军及幽州将士无关!”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奇兵”和“火器”的来源(推给隐世的江湖匠人和豪杰),又点明了他们已悄然离去,死无对证,更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显得重情重义。 周廷儒闻言,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他看来,苏康年轻有为,有些奇遇和江湖关系并不稀奇,只要于国有利,且战后没有形成私兵隐患,倒也不必深究。 林振邦更是适时开口,为女婿帮腔:“原来如此。江湖能人异士辈出,常有忠义之辈于国难时挺身而出,事后功成身退,不留姓名,此乃古之侠风!苏康能请动他们,是其本事,亦是幽州之幸,大乾之幸!既然人已离去,我等又何必强求,寒了义士之心?” 孙淼被这番说辞堵得胸口发闷,他根本不信什么“江湖朋友”、“开山爆竹”的鬼话!那连弩的制式,那爆炸物的威力,岂是寻常江湖手段?但他苦于没有证据! 他仍不甘心,继续追问道:“苏先锋官,空口无凭!你说他们已离去,可有何证据?那‘特制爆竹’威力如此巨大,总该有样品或图纸留下吧?可否让本官一观?” 苏康面露难色:“孙大人,他们离去时,已将所有随身之物,包括那‘爆竹’的制作之法,尽数带走,言明师门秘传,绝不外泄。至于证据……他们来去无踪,苏某实在无法提供。若孙大人不信,苏某……也无话可说,任凭朝廷处置。” 他摆出一副“事实如此,你爱信不信”的混不吝姿态来。 原主以前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纨绔,此刻耍一点纨绔的手段,天经地义。 孙淼气得几乎要吐血,他感觉苏康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明明知道他有问题,却就是抓不住把柄! 就在这时,穆林悄然进入厅内,在苏康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对周廷儒和林振邦道:“周大人,岳父大人,孙大人,方才穆林来报,昨夜有身份不明之人,试图潜入俘虏营,接触几名重要俘虏,似欲行不轨,已被我军中看守发现并驱离。不知……此事是否与核查有关?”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孙淼耳边炸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昨夜确实派了心腹想去最后尝试收买俘虏,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 周廷儒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孙淼:“孙大人,此事你可知情?” 林振邦也冷哼一声:“核查战功,乃陛下钦命,光明正大即可。暗中接触俘虏,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诱导其构陷功臣不成?!” “下官……下官不知!绝无此事!” 孙淼冷汗涔涔,连忙矢口否认,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他知道,自己不仅没能找到苏康的破绽,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廷儒深深地看了孙淼一眼,没有再追问,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十足。 他转向苏康和刘书成,沉声道:“既然此事已有定论,那支义士队伍之事,便到此为止。其助战之功,我等自会铭记,然其身份特殊,不予记录入册,亦属合理。苏先锋官重信守诺,其情可悯,其心可嘉。” 他定了调子,等于认可了苏康的解释。 孙淼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周廷儒冰冷的眼神和林振邦隐含怒意的注视下,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将所有不甘和怨恨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他输了,一败涂地。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异常顺利。 周廷儒当场口述了核查结论,肯定了幽州大捷战果真实无误,赞誉了刘书成、苏康及全体幽州将士的功绩,并对林振邦巡察之功表示了肯定。 孙淼在一旁脸色灰败,只能机械地附和着,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核查,终于尘埃落定。 当周廷儒和孙淼带着盖有幽州守备府大印的最终核查文书,以及装满证据的箱笼离开幽州时,孙淼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充满了怨毒。 “苏康……咱们走着瞧!” 他咬牙切齿地低语着。 而幽州城内,苏康与刘书成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是过去了!” 刘书成抹了把冷汗,“苏先锋官,这次多亏了你应对得当!” 苏康淡淡一笑:“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们无愧于心便好。” 林振邦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康儿,你如今是愈发沉稳了。经此一役,根基已固。待陛下封赏下来,便是你龙归大海之时!” 第394章 雷霆扫穴 核查钦差带着确凿的结论离开幽州,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放松。 另一股暗流,随着边境传来的新消息,开始涌动。 来自其他边境军镇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守备府。 北莽主力在幽州城下折戟沉沙,主帅重伤遁走,六万精锐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北莽军界。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正在攻打或袭扰大乾其他边境关隘的北莽偏师,闻此噩耗,无不军心震动,士气大跌。 许多北莽部队开始逡巡不前,甚至出现了小股部队擅自后撤的情况。 然而,北莽国主耶律洪基在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之后,看着地图上已经被己方部队占领的几处大乾边境重要关隘(如黑风隘、狼牙寨、落鹰城等),贪婪和侥幸心理最终压过了理智。 这些关隘扼守要冲,易守难攻,是他费尽心机才趁虚拿下的,岂能轻易放弃? 他严令各占领部队据险固守,不得后退,并幻想以此为跳板,待国内缓过气来,再图进取。 “北莽国主……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幽州守备府内,苏康看着最新的边境态势图,冷笑着说道。 地图上,几处标志着北莽占领的关隘,如同钉在大乾边境线上的几颗毒牙,格外刺眼。 虽然北莽大军整体攻势受挫,但若让这些关隘长期落入敌手,后患无穷。 林振邦眉头紧锁:“陛下已下令各军镇伺机收复失地,但这些关隘险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旷日持久。” 刘书成也叹道:“是啊,北莽人虽然士气低落,但据险而守,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苏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关隘处缓缓划过,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强攻自然不行,但若能让其险要尽失,门户洞开呢?”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他身上。 苏康看向林振邦,沉声道:“岳父大人,北莽新败,人心惶惶,正是我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所有失地,彻底打垮其信心的最佳时机!小婿愿请命,带人前往支援各军镇,寻机破敌!” 刘书成闻言,半信半疑道:“苏先锋官欲带多少人马?需知各军镇兵力并不算少,所缺者,乃是破城良策。” 他虽然并不清楚苏康麾下那支神秘队伍的具体情况,但也隐约知道苏康有些非常手段。 苏康淡然一笑,语焉不详:“兵贵精不贵多。小婿只需带些得力人手,凭借一些……取巧之法,或可助友军打开局面。具体如何,请容小婿卖个关子,以免计划泄露。” 林振邦心领神会,知道苏康是要动用他那支隐藏的力量和那恐怖的“爆竹”了。 他沉吟片刻,便决断道:“好!康儿,既然你有把握,便放手去做!此事可由你全权负责,便宜行事,无需事事禀报。幽州有我与刘将军坐镇,无忧!” “谢岳父大人!” 苏康急忙拱手道。 计划既定,苏康便不再耽搁。 他以巡查边境、观察敌情为由,向刘书成要了一份通行文书,并未透露真实意图。 随后,他悄然召集了穆林及四百五十三名武陵亲兵,携带仅剩的三十个精心保管的炸药包和一千多枚轰天雷,以及充足的干粮箭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幽州城,没入边境的崇山峻岭之中。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却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锐铁骑,更是携带着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攻坚利器。 他们的行踪飘忽,与沿途的官方驿站、军镇几乎不打交道,一切补给皆靠自带和野外获取,完美地隐匿于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他们的目标,直指那几座被北莽大军占据的边境关隘。 接下来的日子,大乾北部边境线上,上演了一场令北莽守军胆寒却又摸不着头脑的“破城迷案”。 苏康等人的行动迅如闪电,动如雷霆。 他们首先抵达的是距离幽州相对较近的黑风隘。 苏康并未与当地攻城的边军主将直接会面,而是派穆林持幽州通行文书及林振邦的密信,暗中联系了主将,约定在某个深夜,以三支火箭为号,届时边军只需在爆炸声响后,全力冲向城门缺口即可。 是夜,月黑风高。 武陵亲兵如同暗夜中的阴影,凭借高超的潜行技艺,避开所有明哨暗岗,摸到黑风隘坚固的城门下。 安置炸药,引燃,撤退,一气呵成。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夜的沉寂!黑风隘那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洞附近的一段城墙,在耀眼的火光和冲天的烟尘中,化为无数碎片齑粉! 巨大的爆炸声不仅摧毁了城门,更彻底炸懵了城内的北莽守军。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攻击?还以为是天罚降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城外,严阵以待的大乾边军主将虽惊骇于这“天雷”之威,却牢记约定,立刻挥军猛攻! 失去险要、士气崩溃的北莽守军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很快便被歼灭或投降。 天光未亮,黑风隘已告收复。 而制造了这场奇迹的苏康及其部下,早已在爆炸后的混乱中悄然远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边军主将甚至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只能对着那巨大的缺口和手中林振邦的密信,暗自心惊,将功劳归于“天佑大乾”或“林钦差暗中布置的奇兵”。 同样的剧本接连上演。 狼牙寨、落鹰城、铁壁关、断刃堡…… 苏康和他的武陵亲兵,如同无形的判官,游弋在边境线上,走到哪里,死亡和毁灭就降临到哪里。 五个被北莽占据的关隘城寨,在接连五声仿佛来自九幽的轰鸣中,依次洞开,守军魂飞魄散,随即被蓄势待发的大乾边军轻易扫平。 每一次行动,苏康都极其谨慎,绝不与当地驻军接触,行动完毕立刻远遁,确保自身踪迹绝不暴露。 武陵亲兵们在这一次次的隐秘攻坚中,潜行、爆破、撤退的技艺愈发精湛,真正成为了一支行走于黑暗中的利刃。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也传到了北莽王庭。 所有的战报都提及了那诡异的“天雷破城”,却无人能说清这“天雷”从何而来,由谁掌控,更添其神秘与恐怖。 北莽国主耶律洪基接到一个接一个关隘以同样诡异方式失守的战报时,最初的震惊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恐惧和无力。 “妖法!一定是大乾请来了鬼神助战!” 他瘫坐在王座上,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接连的打击,加上对那未知力量的极致恐惧,终于摧毁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失去了所有前沿支点,国内士气低落至谷底,兵无战心,耶律洪基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前线所有部队,撤回国内……罢兵言和吧。” 北莽,终于彻底退兵了。 持续数月,席卷大乾北境的战火,随着北莽国主的这道最终命令,终于渐渐熄灭,消散于无形。 当最后一座关隘被收复的消息传回幽州时,苏康已经带着他麾下四百五十三名亲兵,如同他们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城内驻地,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押解什么俘虏——那些战利品,自然都留给了正面作战的边军。 林振邦在守备府内得到苏康安全返回的密报,抚掌轻笑,对刘书成道:“北莽已退,边境暂安。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也。” 刘书成等人虽隐约觉得这几场破城战赢得太过蹊跷,似乎与苏康的离去有些关联,但见林振邦不愿多言,苏康也讳莫如深,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附和道:“正是,天佑大乾!” 苏康在自己的院落中,听着穆林汇报最后的行动细节,神色平静。 边患已靖,泼天之功已立,而他的底牌,依旧深藏于迷雾之后。 如今,是时候满载着无人知晓却真实不虚的荣耀,回京去会一会那些“故人”,也去面对那必将更加汹涌澎湃的朝堂风云了! 第395章 功成身退 幽州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摧城拔寨的传奇又添新篇。 随着北莽大军彻底退兵,大乾北境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朝廷的封赏旨意虽未正式下达,但胜利班师已提上日程。 守备府内,苏康与林振邦、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等人进行了一次密谈。 “岳父大人,北境已定,小婿打算先行一步。” 苏康开口道,“那四千多先遣队将士,是此次守城的中坚,功不可没,理应由您和杨国新将军率领,风风光光回京受赏。小婿……另有要事,需轻装简从,提前离开。” 林振邦了然地点点头,他明白苏康是不想将那支神秘亲兵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也需要提前回武陵处理一些隐秘事务。 “如此也好。康儿你尽管去,大军凯旋之事,交由老夫与刘将军、张将军和杨将军即可。” 刘书成等人虽然对苏康不随大军同行略有遗憾,但也理解能人异士总有些非常之举,何况苏康立下如此不世奇功,有些特权也是应当,便也爽快应下。 于是,在幽州军民筹备盛大凯旋仪式的同时,苏康已带着他那四百五十三名武陵亲兵,以及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吉果和穆林,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幽州城。 他们一人一马,换上了寻常商队护卫的装束,掩去了军中的肃杀之气,一路疾驰,直奔武陵而去。 这一路,苏康心情颇为舒畅。 此次北征,武陵亲兵的表现远超预期。 面对数倍于己的北莽精锐,以及后续的连续攻坚爆破,四百五十三人无一阵亡,仅三十余人受了些轻伤,且恢复极快。 这不仅得益于平日的严苛训练、精良装备,更体现了队员们极强的单兵素质和小队协同能力。 这支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利刃,已然淬火成钢。 日夜兼程,不数日,队伍便抵达了武陵县境。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一行人直接回到了苗岭中那座隐蔽的战备基地。 基地内,一切井井有条。 留在武陵总揽全局的鲁琦、鲁钰兄弟,以及协助管理、初露锋芒的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三兄弟,将这里打理得极好。 见到苏康带着全体队员安全返回,鲁琦等人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身为秘密护卫队统领的阎武,更是仔细清点了归来的人数,确认无一阵亡后,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苏康立即召集全体亲兵,进行了简短的总结与嘉奖。 “此番北征,诸君奋勇,扬威塞北,功在社稷!” 苏康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以零阵亡之代价,毙敌无数,连破坚城,壮我军威!此等战绩,旷古烁今!” 队员们虽默然肃立,但眼中都闪烁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有功必赏!” 苏康随即宣布道:“所有参与北征队员,每人记一等功一次,晋升三级,赏银,每人二百两!” 队伍中依然保持肃静,但每个人眼神中的感激与忠诚愈发炽烈。 二百两银子,对于普通军士而言,已是极为丰厚的奖赏,足以让家人很是富足的生活好几年了,更代表了主人对他们价值的肯定。 而晋升三级,意味着他们的薪俸每个月能够增加三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苏康如今手握苏记集团庞大的商业网络,每月纯利惊人,拿出八万多两银子赏赐核心力量,完全值得。 重赏之下,士气愈发高昂。 苏康随后下令全员休整,补充给养,检修装备,并对受伤队员给予了最好的治疗和抚慰。 安顿好亲兵,苏康又将鲁琦、鲁钰、阎武以及阎家三子叫到密室。 他首先就战备基地日常训练、防卫、扩招的事,交代了阎武和阎智明一番,然后就苏记集团各大实业板块的经营事务,给鲁琦、鲁钰、阎智杰、阎智雄等人做出了批示,让他们再接再厉。 交代完毕,苏康并未在武陵久留。 他仅仅休息了一晚,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带上吉果和穆林,三人三骑,离开了武陵基地,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与来时率领隐形大军的紧张不同,此时的苏康,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离京时前途未卜、需借势岳父的六品户部郎中,而是携赫赫战功、手握雄厚资本与隐秘力量的功臣。 虽然他的功劳大部分隐于水下,但他清楚,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就在苏康悄然南归的同时,幽州方向的凯旋大军也已开拔。 林振邦与副将杨国新率领着四千六百多名历经血火淬炼的先遣队将士,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押解着部分俘虏和缴获的北莽王旗、帅印等物,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沿途所经州县,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欢庆之声直上云霄。 这次幽州保卫战,五千禁军先遣队官兵们也算奋勇杀敌,阵亡了三百多人,出力良多,得此殊荣也算是实至名归。 消息早已通过八百里加急,传遍了京城。 幽州大捷的战功得到钦差核实,苏康(明面上是协助之功)率奇兵连破五关的传奇亦随之流传,尽管朝廷官方文书语焉不详,但民间早已将“苏康”之名与“军神”、“天雷”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传得神乎其神。 京城,再次因为北境的大胜而沸腾,但也因这份过于耀眼的功劳,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皇宫中,御书房里。 皇帝赵旭看着林振邦提前派人送来的凯旋行程奏报,手指轻轻敲着龙案,脸上带着欣慰,眼中却深藏思索。 “苏康……未随大军同行?” 他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躬身回道:“回陛下,据幽州传来的消息,苏先锋官声言有私事需处理,已先行离队。” “私事……” 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幽深。 他手中其实还有几份密报,提到了边境几座关隘被“天雷”所破的诡异现象,虽无直接证据指向苏康,但时间上的巧合,以及苏康此前在幽州表现出的“江湖朋友”手段,很难不让他产生联想。 “此子,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皇帝心中暗道,“有功不居,有能却藏……是懂得韬光养晦,还是所图甚大?” 与此同时,东宫、三皇子府、乃至尚在禁足却消息灵通的二皇子府中,都在密切关注着凯旋大军的行程,以及那个并未出现在大军中,却影响力无处不在的名字——苏康。 太子赵天德再次审视着幕僚整理的关于苏康的所有信息,眉头微蹙:“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却不随军凯旋……他究竟意欲何为?是自恃功高,待价而沽,还是真的无心朝堂纷争?” 三皇子赵天智则显得更加热切:“如此大才,若能得之,何愁大事不成?必须在他回京后,第一时间示好!备一份厚礼,要比之前的更重!” 而被禁足在晋王府的赵天睿,听着心腹汇报外界对苏康的赞誉和凯旋盛况,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更是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对苏康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苏康!待你回京,本王定要让你好看!” 朝堂之上,以蔡永为首的派系,则在暗中串联,准备在封赏之时,极力打压苏康的功劳,尽可能将功劳分摊到刘书成、张魁和杨国新甚至其他边镇将领头上,绝不能让苏康借此一飞冲天。 京城,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已然张开了无形的大网,等待着功臣的归来。 官道之上,苏康、吉果、穆林三人策马疾驰。 穆林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道:“大人,京城各方势力恐怕都已磨刀霍霍。” 吉果也面露忧色:“东家,此番回京,怕是比离京时还要凶险。” 苏康望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京城轮廓,嘴角却勾起一抹平静而自信的弧度。 “无妨。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我们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筹码。” 第396章 凯旋而归 就在苏康带着吉果、穆林悄然抵达京城外围的第三日,来自幽州及北方边境的凯旋大军终于行至京畿之地。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皇帝特命太子赵天德代天子出城迎接,以示对守卫幽州和边境的凯旋众将士的隆恩。 苏康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数里处,与岳父林振邦派来的亲信接上了头。 来人不仅送来了他已正式担任的从六品户部郎中官袍,更带来了一些重要消息:“大人,今日出城相迎的,是太子殿下。三皇子、四皇子及左右二相、六部九卿皆随行。陛下虽未亲至,但赐下全套天子仪仗,规格极高。” 来人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皇子仍在禁足中,今日不会出席。不过右相蔡永的人早早便到了迎候场地布置,怕是要有所动作。” “另外,核查军功的两位副使——吏部侍郎周廷儒周大人、兵部员外郎孙淼孙大人也已到位。周大人神色如常,孙大人却面色不豫。幽州主将刘书成将军率领数十名偏将及百余名有功官兵代表数万幽州守军随军入京领赏,副将张魁奉命留守边关。” 苏康目光微凝。 此番班师回朝的,主要是他麾下先遣军的四千六百余禁军将士,而刘书成作为幽州守备主将,只率少量有功官兵代表入京,既彰显幽州守军之功,又不至影响边防。 周廷儒官居吏部侍郎,乃正四品大员,为人正派,此番作为核查军功的副使前往幽州,处事公允。 而孙淼官拜兵部员外郎,乃正七品,素与二皇子一系亲近,此番作为副使前往幽州,在赵天睿和蔡永授意下屡次想歪曲、质疑苏康等人的功绩,若非岳父林振邦作为主钦差秉公持正,功绩估计将会被改写。 至于蔡永,此人一向与苏家不睦,今日这场合定不会平静。 “知道了。” 苏康面色沉静地点点头。 他必须在凯旋仪式上,以先遣队主官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是规矩,也是他应得的荣光。 虽然他早已是从六品户部郎中,但此番在幽州统领先遣队大军立下大功,今日这身官袍既代表他原本的官职,也象征着他新立的军功。 吉果和穆林小心翼翼地帮苏康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外罩御赐的软甲。 两人只是苏康的随从,并非官兵,此刻换上的也只是整洁的布衣。 “大人,您这身……” 等苏康穿戴完毕,吉果看得有些呆了,喃喃道。 穆林则挺直腰板,眼中满是崇敬:“这才是咱们幽州先遣队主官该有的气派!” 辰时三刻,京城北门外。 旌旗蔽空,仪仗森严。 代表皇权的龙旗、凤扇、金瓜、钺斧依序排列,禁军精锐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礼部官员早已将迎候场地布置得庄严肃穆——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从城门向外延伸三里,皆铺上了崭新的红毡。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等候。 文官紫袍玉带,武官甲胄鲜明,在初冬的阳光下形成色彩鲜明的两个方阵。 队伍最前方,太子赵天德身着杏黄色四爪龙袍,头戴金冠,立于华盖之下。 他年约三十,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此刻,他面带温和笑容,目光却深邃地扫视着全场。 见到远方尘头起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苏康此人,他自然是认得的。当年殿试之上,少年状元风采卓然,只是没想到,一个文状元,竟能在沙场立下如此奇功。 距太子右侧半步之遥,站着三皇子赵天智。 与太子的文雅不同,三皇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也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气质。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太子和后方官员之间游移。 四皇子赵天英则站在稍后位置,他年方二十,面容俊秀,神情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这位四皇子虽看似闲散,但偶尔眼中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左相刘文雄则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是两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神色平静无波,但目光扫向远方官道时,隐隐透着一丝期待——他与苏康乃是故交,当年在威宁县时便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品性十分赏识。 右相蔡永站在刘文雄身侧稍后。 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总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地微微躬身,目光却不时瞥向几位皇子的方向。 京城百姓早已闻讯而来,无数人涌出城外,翘首以待。 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吉果和穆林已换上整洁的布衣,紧随在苏康身后。 “吉果,穆林,”苏康忽然开口道,声音平静,“稍后入城,我需随太子入宫。你们二人先回府,告知夫人我已平安归来,不日便到。” 吉果和穆林立刻应道:“是,大人!” 巳时初,远处官道上尘头扬起。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迎候场地顿时安静下来。 礼乐声起,先是低沉庄重的号角长鸣,接着钟鼓齐奏,在雄浑的乐曲声中,凯旋大军的身影逐渐清晰。 此番班师回朝的主要是苏康所率先遣军的四千余禁军将士,军容严整,甲胄鲜明。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幽州主将刘书成,他率数十名偏将及百余名有功官兵代表数万幽州守军入京,高举“幽”字大旗,仪仗威严。 其身旁是先遣队大军副帅杨国新;而林振邦、周廷儒、孙淼这三位核查军功的钦差,则另乘马车,随于队中。 “咱们过去。” 苏康急忙踏马前行,率领着吉果和穆林,自侧后方一条小径迅速而有序地汇入队伍最前方。 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那身青色官袍在一众武将甲胄中显得格外醒目。 吉果和穆林在汇入队伍后,便悄然拨马,顺着人流边缘向城内而去,执行苏康的命令回府报信。 苏康的出现,顿时引得军中一阵细微骚动——许多将士都认得这位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年轻文官主官。 第397章 庆功宴 苏康与刘书成、杨国新并辔而行,来到迎候场地百步外,同时翻身下马。 林振邦、周廷儒、孙淼的马车也缓缓停下,三人下车,林振邦作为主钦差,与刘书成、杨国新、苏康等人一同上前。 林振邦率先上前,单膝跪地:“臣,钦差、军功核查使林振邦,奉旨核查幽州军功毕,今率凯旋之师回朝复命!恭请太子殿下圣安!” 刘书成、杨国新、苏康及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恭请太子殿下圣安!” 周廷儒、孙淼作为核查副使,亦随同跪拜。 太子赵天德稳步上前,双手虚扶:“林侯爷请起,诸位将士请起!父皇龙体欠安,特命本宫代天子迎接幽州凯旋之师。诸位将士浴血奋战,保我北疆安宁,功在社稷,辛苦了!” “谢太子殿下!” 众人闻言,就站直了身子。 太子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苏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语气中带着故人重逢般的亲切:“苏郎中,一别经年,不想再见时,你已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当年殿试之上,你文采斐然;如今沙场之中,你智勇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此言用在苏郎中身上,再合适不过。” 苏康急忙躬身抱拳,不卑不亢地谦虚起来:“殿下过誉。臣一介书生,蒙陛下信任,刘将军守城固若金汤,杨将军协力同心,将士用命,侥幸立得微功,实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 这番应对,得体大方。 太子眼中赞赏更浓,而一旁的三皇子赵天智则微微挑眉,深深地看了苏康一眼。 “苏郎中不必过谦。” 太子温声道,“大军远征辛苦,今日郊劳乃是慰劳将士。待入城后,五千禁军将士前往大营接受犒赏,而刘将军、杨将军、苏郎中及营将以上将领,需随本宫入宫面圣,陛下已在宫中设庆功宴,为诸位接风洗尘。林侯爷、周侍郎、孙员外郎三位核查军功的钦差,亦需同往。” 三皇子赵天智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洪亮:“苏郎中,当年琼林宴上见你,只道是个文弱书生。不想如今竟能率五千禁军正面迎敌,立下奇功。你用的那些战法,本王很是好奇。待日后有空,定要与你详谈。” 苏康略一沉吟,拱手道:“三殿下垂询,臣荣幸之至。待朝廷公务了结,若殿下不弃,臣愿与殿下探讨兵法。” 四皇子赵天英也凑趣道:“苏郎中,你当年那篇《治国策》我可还记得。没想到你打仗也这么厉害,改日定要请教!” 太子笑道:“四弟,苏郎中刚回朝,总得让人喘口气。” 众人皆笑,气氛一时轻松。 左相刘文雄此时缓步上前,苍老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温和:“致远,此次出征,果真不负众望,老夫甚感欣慰。” 他直接以表字相称,显露出长辈对故友的亲切与赏识。 苏康心中感动,深深一揖:“刘老挂念,致远感怀。临别一席谈,受益至今。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您期许。” 右相蔡永也笑吟吟上前,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着有点表里不一:“苏郎中此番立下大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军功核查之事,林侯爷已详细呈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他话锋一转,声音虽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不过文官领兵,终究非正途。我大乾祖制,文武各司其职。苏郎中既已回朝,当好生钻研户部本职,莫要因军功而乱了心志,忘了为臣本分。至于封赏……呵呵,朝廷自有法度,论功行赏需待回朝之后,陛下亲裁。” 苏康面色不变,拱手淡然道:“蔡相教诲的是。臣蒙陛下恩典,在户部任职,自当尽心本职。此番幽州之行,亦是奉旨行事,不敢有违祖制。至于为臣本分,臣时刻不敢忘——尽忠报国而已。封赏之事,全凭陛下圣裁,臣不敢有丝毫妄念。” 蔡永眼中冷意一闪而过,面上笑容却更深:“尽忠报国,说得好。但愿苏郎中言行如一。” 仪式继续。 太子代表皇帝犒赏三军,赏赐酒肉布帛。 礼乐再次奏响,大军开始有序入城。 苏康端坐马上,随着队伍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 两侧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苏破虏”、“军神”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他特别注意到,在迎接的官员队列中,蔡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即转头看向苏康,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蔡永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苏康却不以为意。 按照既定流程,大军入城后,四千六百多名禁军将士前往禁军大营接受犒赏,而刘书成、杨国新、苏康等营将以上将领,以及林振邦、周廷儒、孙淼等核查军功官员,则需跟随太子、三位皇子及左右二相等重臣,前往皇宫参加皇帝亲自设下的接风洗尘盛宴。 皇宫中,麟德殿内。 大殿内灯火辉煌,金碧璀璨。 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宫灯如昼,映照着殿中百官与将领的容颜。 御座之上,皇帝赵旭身着明黄龙袍,虽年过五旬,面容略显清瘦,但双目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此刻,他面带温和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今日这场接风洗尘盛宴,规格极高。 不仅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在列,左右二相、六部九卿、诸寺监主官皆已到场。 而今日的主角——幽州凯旋的将领及军功核查官员,则分列殿中左右。 左侧以刘书成为首,他代表数万幽州守军,率有功偏将数十人位列前席;杨国新、苏康及其他有功禁军营将依次而坐;以林振邦、周廷儒、孙淼为首的核查官员也分坐在前列。 右侧则是以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和左右二相为首,六部九卿、诸寺监主官皆在座。 皇帝举杯,看向左侧席位,声音浑厚而温和:“幽州一战,北莽犯边,诸卿浴血奋战,保我北疆安宁,功在社稷。今日朕设此庆功宴,为诸卿接风洗尘。这一杯,敬所有为国奋战的将士!” 第398章 归心似箭 “谢陛下!” 殿中众人急忙齐声应答,举杯共饮。 酒过一巡,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振邦身上:“林卿,此番你作为军功核查使,远赴幽州,虽未亲临战阵,但持正核查,功不可没。核查结果,朕已详阅。军功确凿,诸将用命,朕心甚慰。” 林振邦急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奉旨核查,幽州将士之功,皆实至名归。刘书成和张魁将军率幽州六千守军固守城池,功在社稷;其他幽州边军收复了五座关隘,拒敌于国门之外;苏康和杨国新将军率五千先遣军将士奋勇杀敌。此皆陛下天威所至,将士用命之功。臣等三人,只是依律核查,不敢居功。”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刘书成:“刘卿,你率幽州六千守军力保城池不失,厥功至伟。此番率有功将士代表入京,朕心甚慰。” 刘书成急忙出列,单膝跪地谢恩:“陛下隆恩!臣等只是尽守土之责,不敢言功。幽州能守,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苏郎中奇袭破敌,解围城之急,也解关隘之困。” 皇帝颔首点头,目光最终定格在苏康身上:“苏康。” 苏康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有关你的战报,朕看了三遍。” 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率四百余众江湖义士,杀退数万大军——此等战功,我大乾开国以来,罕有听闻。更难得的是,你乃文官出身,殿试文状元。告诉朕,你是如何做到的?” 苏康深吸了一口气,略作沉思,便朗声道:“回陛下,臣之所以能成此事,原因有三。其一,仰仗陛下天威,朝廷支持;其二,赖刘将军守城稳固,幽州不失,臣等后方无忧,杨将军协力同心,将士用命;其三,北莽骄横,轻敌冒进,臣不过窥其破绽,以奇制胜。至于臣以文官之身领兵……”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臣虽习文,然读史可知,古之名将如班超、虞允文者,皆文人统兵而成大功。臣不敢自比先贤,唯愿效法其志,尽忠报国而已。” 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掌笑道:“好一个‘尽忠报国’!班超投笔从戎,定远西域;虞允文采石之战,力挽狂澜。苏卿有此志向,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众人,“幽州之功,军功核查已毕,朕不日将论功行赏,必不辜负将士血战之功。刘卿守城之功,苏卿奇袭之功,杨卿协防之功,数万幽州边军将士守土之功,五千禁军将士奋勇杀敌之功,朕皆记在心中。”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蔡永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孙淼则低下头,双手在袖中紧握。 刘文雄捻着佛珠,神色平静。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方是治国之道。苏康,你虽立大功,但以文官之身统兵,终究有违祖制。日后当时刻谨记,文武各司其职,方是正理。” 苏康立刻躬身应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恪守本职,为陛下分忧。”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举杯道:“今日盛宴,只论接风洗尘,不论朝政。诸卿尽兴!” 丝竹之声再起,宫娥翩跹起舞,美酒佳肴络绎不绝。 太子赵天德举杯来到苏康面前,温言道:“苏郎中,今日宫中盛宴,不必拘束。” 苏康举杯相敬:“谢殿下。” 三皇子赵天智也走了过来:“苏郎中,方才父皇问话,你引经据典,应答得体。不过本王更感兴趣的,还是你那四百余人是如何杀敌破敌的。待日后有空,定要与你详谈。” “三殿下垂询,臣随时恭候。” 四皇子赵天英也凑了过来:“苏郎中,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苏康微笑道:“四殿下,战场之上,生死一线,怕与不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有信念,身后有同袍,前方有国门——如此,便无所畏惧。” 左相刘文雄缓步而来:“致远,今日应对,甚好。不过宫中盛宴,人多眼杂,还需谨言慎行。” 他压低声音,“蔡相那边,你心中有数即可。陛下心中自有乾坤,你不必过于担忧。” “谢刘老提点。” 右相蔡永也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举杯道:“苏郎中今日风采,令人印象深刻。不过……” 他声音压低,“宫中盛宴,荣耀非常,但也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郎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更需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 他这话,说得皮笑肉不笑,藏着威胁的意味。 苏康面色不变,举杯回敬道:“蔡相教诲,臣谨记。臣只知尽忠报国,至于其他,非臣所虑。” 在另一侧,林振邦与刘书成、杨国新等将领交谈,神色轻松。 周廷儒静静地品着酒,神色如常。 而孙淼则坐在角落,面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他目光不时瞥向苏康,眼中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盛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待到宫灯初上,皇帝面露倦色,太子适时宣布盛宴结束,众人这才跪安,依次退出了麟德殿。 走出宫门,夜风徐徐。 苏康深吸一口气,宫中的酒气与喧嚣似乎还萦绕在侧,但心中归家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林振邦走了过来,低声道:“康儿,今日宫中应对,你做得很好。陛下心中已有定见,你不必多虑。现在,快些回府吧,婉晴想必已等得心焦了。” 苏康躬身点头道:“嗯,是该回府了。岳父也早些休息。” 两人挥手告别。 刚送走林振邦,刘书成、杨国新等将领也纷纷走过来跟他道别,相互道喜。 苏康归心似箭,只跟大伙寒暄了几句,就不再多言,急忙登上宫中早已备好的马车,在两名宫中侍卫的护送下,径直朝着自家宅邸的方向而去。 马车行驶在入夜的街道上,车轮辘辘;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靠近家门,苏康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征战沙场的铁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思念与即将为人父的奇异暖流。 他归心似箭! 第399章 一家团聚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苏府门前早已悬起了大红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一片温馨的暖意。 林婉晴身着海棠红锦缎衣裙,腰身处特意放宽,外披月白色绣梅斗篷,虽已怀孕六月有余,小腹隆起明显,孕味十足,但她依旧保持着主母的端庄仪态。 在柳青和杨菲菲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她站在府门内的影壁前,一只手轻轻护在腹前,另一只手因激动而微微攥紧了。 目光殷切地望向大门外,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与深切的期盼。 自从午后吉果和穆林回府报信,说公子已平安入城但需入宫赴宴,她的心便一直悬着。 此刻宫宴该已结束,算算时辰,该是归来的时候了。 柳青更是按捺不住,一边小心扶着林婉晴,一边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嘴里不住念叨:“宫宴该散了吧?看到公子的马车了吗?” 杨菲菲虽也翘首以盼,但比柳青沉稳些,轻声道:“姐姐莫急,公子既已回京,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王刚带着全府仆役,整齐地列队在门内两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热水、热茶、精致的点心早已备妥多时。 阎兰兰一身利落劲装,腰佩短剑,与阿强、吉果、穆林及一众护卫肃立在府院四周。 阎方今日不当值,但也早早过来帮忙。 阎兰兰虽神色依旧清冷,但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公子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来了!来了!公子的马车到街口了!” 一个守在门外张望的小厮飞奔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整个苏府瞬间活络起来。 林婉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在柳青和杨菲菲的搀扶下,向府门外走去。 王刚立刻示意仆役们打起精神,阎兰兰则一个闪身跃上门檐,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无虞。 很快,马车辘辘声由远及近,一辆宫中制式的青篷马车出现在了街道尽头,车前有两名宫中侍卫骑马护卫。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苏康弯腰下车。他仍穿着入宫赴宴时的靛青常服,虽略显疲惫,但目光清亮。 当看到府门前那挺着孕肚、翘首以盼的熟悉身影时,脸上所有官场的沉稳与疲惫瞬间消散,眼底涌上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柔情。 “到了,有劳二位。” 苏康对宫中侍卫颔首致意。 “苏大人客气。” 两名侍卫抱拳回礼,调转马头离去。 苏康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夫君!” 林婉晴看着他完好无损地归来,眼中瞬间盈满了水汽,声音带着哽咽与无限的思念。 数月担忧,日夜牵挂,此刻终于落地。 “少爷!” “公子!” 柳青和杨菲菲也欢喜地唤道,连忙扶稳林婉晴。 “少爷!” 王刚及一众仆役齐齐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 “苏大哥!” “主公!” 阎兰兰、阿强、阎方、吉果、穆林等人也急忙围了过来,人人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 苏康快步来到林婉晴面前,目光先是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的骨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更加浓烈的疼惜。 随即才看向她的脸,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婉晴,辛苦你了。我回来了。”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呵护。 那双手,曾执笔批文,曾握剑杀敌,此刻却轻柔得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和目光中的情意,林婉晴所有的担忧和思念仿佛都有了归宿。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泪水却忍不住滑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和孩子,日日盼着你。” 苏康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这才转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柳青、杨菲菲、王刚、阎兰兰等人,眼中满是温和与感激:“这些日子,家中辛苦你们了。” 柳青红着眼圈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少爷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杨菲菲也是喜极而泣,眼中也闪着泪光:“公子一路劳顿,大伙都想着您。” 苏康一一含笑点头,扶着林婉晴道:“外面风大,我们进屋说话。” 在众人的簇拥下,苏康小心地搀扶着林婉晴,踏入了久违的家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宫中的喧嚣、朝堂的纷扰似乎都被彻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家的温暖与安宁。 府内早已处处精心布置着,充满了喜庆的氛围。 庭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扶疏,绿荫如盖,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回廊下新添的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与天上疏星相映。 正厅的雕花长窗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带来院里花草的清香,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苏康扶着林婉晴在铺了竹席垫的椅上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 柳青连忙奉上温湿的巾帕,杨菲菲则端来一盅冰镇过的绿豆汤。 “公子一路劳顿,先用些绿豆汤解解暑气。” 杨菲菲细心地将汤盅放到苏康面前。 苏康接过汤盅,却先舀了一勺,递到林婉晴唇边:“你先用些。” 林婉晴脸上微红,羞涩地看了大伙一眼,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轻轻抿了一口:“你自己用吧,我在府中用过了。” 苏康这才慢慢享用起来。 清凉甜润的绿豆汤入喉,驱散了盛夏的燥热,也舒缓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很快,他就将盅中的绿豆汤一扫而光。 这时,王刚上前一步,躬身道:“少爷,温水已备好,可要先去沐浴解乏?厨下也备了公子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随时可以传膳。” 苏康放下汤盅,点点头道:“先沐浴吧。” 随之,他又对林婉晴柔声道,“你身子重,不必一直陪着我。先去歇息,我稍后便来。” 林婉晴却摇摇头道:“我不累。你一路辛苦,让我在这儿陪你说说话。” 苏康知她心意,也不再坚持,对王刚道:“那就先沐浴更衣。” 正说着,杨老头拄着拐杖从偏院慢慢踱步过来。 他是杨菲菲的祖父,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如今住在府中照看草药圃。 老人虽步履缓慢,但精神矍铄,浑浊的眼中透着关切。 “爷爷,您怎么还没歇息?” 杨菲菲连忙迎上前去,搀扶住他。 杨老头摆摆手,目光在苏康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缓缓点头:“回来了就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布包,“这是前些日子配的安神草药包,沐浴时放些在热水里,能解乏安神。” 苏康急忙双手接过:“谢杨老。” 杨老头摇摇头,又看向林婉晴隆起的腹部,眼中掠过一丝慈祥的笑意:“少夫人好生将养。”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由杨菲菲搀着缓步回房,歇息去了。 厅中众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而宁静。 第400章 心有归处 沐浴过后,苏康换上一身舒适的棉布常服,重新回到正厅。 晚膳已经摆上,虽不如宫中盛宴奢华,但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老火鸡汤,还有一碟杨菲菲亲手做的桂花糕。 苏康、林婉晴、柳青、杨菲菲、阎兰兰、王刚、吉果、穆林、阿强、阎方和苗七等十一人围坐在一起,小聚了一番,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尊卑有别,处处透着家人团聚的温馨。 林婉晴因身子不便,坐在特制的宽椅中,苏康紧挨着她,不时为她夹菜。 席间,苏康便问起府中近况。 王刚一一禀报起来:“府中一切都好。只是前些日子,魏家二公子来信,说是他要成婚了,意欲请您前去晋阳城赴宴。” “哦?” 苏康闻言一愣,点点头道:“好啊,总算开窍了嘛!届时我一定前去赴宴。” 魏家二公子就是二表哥魏国成,比苏康还大一岁,也该成家了。 阎兰兰则禀报护卫和密探们的训练情况:“按照公子临走前的吩咐,护卫队每日操练不懈,府中安全无虞。” 阿强和阎方也补充了些细节。 吉果和穆林则说起他们午后回府报信后,府中如何准备迎接的情景。 柳青最是活泼,叽叽喳喳地说起这三个多月来的趣事:“少爷不知道,您走后不久,夫人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后来杨姐姐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偏方,用酸梅、陈皮熬汤,夫人喝了果然好些。还有啊,上个月京中流行一种新的花样,叫什么‘蝶恋花’,可好看了,夫人就给未出世的小少爷做了好几件小衣裳呢……” 林婉晴含笑听着,偶尔轻声补充两句。 杨菲菲则安静地布菜添茶,目光不时落在苏康身上,带着欣慰与关切。 苏康听着这些家常琐事,心中涌起难言的暖流。 这就是他的家,有等他归来的妻子,有忠心耿耿的家人和属下,有平淡真实的温暖。 晚膳后,柳青和杨菲菲服侍林婉晴回房休息。 苏康又单独与王刚、阎兰兰、阿强等人交代了些事情,这才回到卧房。 卧房内,烛光柔和。 林婉晴已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正细细缝着。 苏康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晚上就别做这些了,小心伤了眼睛。” 林婉晴放下针线,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不碍事。想着孩子出生后能穿上,心里就欢喜。” 她顿了顿,轻声道,“今日宫中……一切都好吧?” 苏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握紧她的手:“放心,陛下明理,岳父大人也在。蔡相虽有些言语,但无大碍。至于江湖义士之事……” 他压低声音,“陛下已认可他们是自发报国,此事算是过了明路。” 林婉晴松了口气,却又蹙眉:“可那些终究是……” “我知道。” 苏康轻抚她的脸颊,“此事我自有分寸。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平安。” 说着,他的手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 掌下,胎儿似乎感受到父亲的触摸,轻轻动了一下。 苏康眼中涌上惊喜:“他又动了!” 林婉晴微笑:“这孩子近来动得越发频繁了。尤其是今日午后,吉果他们回来说你已平安入城,他动得可欢了,像是在高兴。” 苏康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心中满是奇妙的感动。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与婉晴爱情的结晶,是他无论身在何处都最深的牵挂。 夜深了,苏康拥着林婉晴,却毫无睡意。 他细细说着这几个月的经历——当然,略去了那些血腥危险的细节,只挑些有趣的、新奇的说。 林婉晴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说到那些“江湖义士”时,苏康想了想,决定对林婉晴坦诚相见,就轻声道:“其实,那些所谓的江湖义士,是我在武陵训练的亲兵,这回多亏了他们。若不是他们骁勇善战,这一仗也不会那么顺利。” 这个秘密,柳青、杨菲菲和阎兰兰她们都知道,唯有林婉晴这个正妻还没有知晓,若还瞒着她,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武陵亲兵?你的人?” 果然,林婉晴闻言后大吃一惊,侧头盯着苏康,两眼放光,满脸的惊疑之情。 “嗯,那是我的亲兵!” 苏康含笑点头,抱紧了她,“抱歉!以前不敢告诉你,是怕走漏了风声。这个秘密,还望你不要说出去,就算是你的家人,也先不要告诉他们!” “嗯!” 林婉晴见到苏康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事关重大,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未经朝廷允许而私自豢养亲兵,那可是谋逆的大罪!她自然也是知道轻重的。 这是天大的机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同时,她对苏康的未雨绸缪和远见,也多了几分认识,敬佩不已。 “四百五十余人就能够打败六万北莽大军,夫君,你的这些亲兵堪称逆天啊!” 林婉晴无比感慨,接着就轻声问道:“怪不得兰兰妹子和阿强、阎方他们那么厉害,他们也是武陵亲兵的一部分?” “是啊,阎兰兰和阿强他们都是武陵亲兵的骨干。” 苏康感慨道,“所以对外或者陛下问起时,我只能说他们是自发报国的江湖义士,不能透露半分信息,为的就是要保密。” 苏康顿了顿,紧了紧手上的力度,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低声坦诚道:“我这些武陵亲兵,足足有两千多。” “什么?两……两千多亲兵?” 他的话,惊得林婉晴俏目圆睁,声音都劈了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康。 四百五十余人就能打得六万大军落花流水,那两千多人,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岂不是能够平推大乾皇朝的三十万大军了? 她这个夫君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实力? “夫君,养这么多人,不会出事吧?” 但林婉晴还是有点担心,语气幽幽地问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这只是为了自保!” 苏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搂紧了她,柔声安慰道。 他的话,很是平淡,并没有丝毫火气,让林婉晴听了,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此时,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室内,映出一片宁静的银白。 苏康轻轻吻了吻林婉晴的额头:“睡吧,明日还要回老宅看父亲和祖母。” 林婉晴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很快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苏康却依旧醒着。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妻子那安睡的容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下胎儿偶尔的律动。 昨日的纷争,今日的荣耀,似乎都暂时远去。 这一刻,他只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府外,京城依旧繁华喧嚣,朝堂依旧暗流涌动,但在这座安静的宅院里,只有温暖与安宁。 苏康轻轻收紧手臂,将娇妻拥得更紧些。 无论前路如何,有家在,心便有归处。 第401章 苏家大宅午宴 次日,用过早膳又稍事休息后,苏康便准备动身前往苏家大宅。 林婉晴虽有些孕中惫懒,但知晓这是礼数,也精心梳妆,换上了一身庄重又不失柔和的衣裙,在柳青和阎兰兰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与苏康一同登上了马车。 王刚则驾驭着马车,一行人带着备好的礼物,不疾不徐地朝着苏家老宅行去。 消息早已通传,苏家老宅中门大开,管家郭振亲自带着几名得力下人守在门前等候。 见到马车停稳,苏康率先下车,又转身小心扶下林婉晴,郭振连忙带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透着喜气:“恭迎大少爷、大少奶奶回府!” 大管家郭振,如今对待苏康的态度,尤其恭敬。 苏康微微颔首,携着林婉晴迈步而入。 王刚和柳青、阎兰兰则抱着礼物紧随其后。 穿过熟悉的庭院,直达正厅。 厅内,苏家主要成员已齐聚一堂。 端坐主位的自然是精神矍铄的苏老太君,一旁是满面红光、难掩激动与自豪的父亲苏喆。下首分别坐着二娘柳轻语及其子苏铭、其女苏曼,三娘李如凤及其子苏宁、其女苏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早已到场、此刻正笑容满面站起身来的大姑苏芳一家。 大姑父方文山,身为从七品的京官,往日里虽算不得多大官威,但在苏家这等商贾为主的家族中,自有一股文官的清高,以往对苏康这个“走了运”才攀上高枝的侄儿,态度虽不至冷淡,却也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然而今日,他脸上却堆满了毫不掩饰的热情笑容,甚至主动迎上前两步。 “康哥儿!哈哈,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昨日凯旋入城,姑父在官署都听闻了你的英姿,真是给我苏……哦不,给我们方、苏两家都长了脸了!” 方文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拉近的亲热。 大姑苏芳也连忙上前,先是关切地看了看林婉晴的肚子,连声道:“婉晴这肚子,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快坐下歇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搀扶着林婉晴,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络和真诚。 跟在后面的表哥方杰和表妹方晓芸,此刻脸上也再无往日的些许傲慢与随意。 方杰拱手笑道:“表弟,此番在北疆立下不世奇功,名动京城,为兄与有荣焉!”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之情。 方晓芸则乖巧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恭喜康表哥凯旋!” 她的眼神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之意。 苏康将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权势与地位,果然是改变人际关系最有效的催化剂。 “大姑父,大姑,表哥,表妹!” 他内心触动,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礼数周全地一一含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然后,他便携林婉晴,先向苏老太君和苏喆行了跪拜大礼。 “孙儿苏康,携新妇林氏,给奶奶请安!给父亲请安!” “孙媳婉晴,给奶奶请安,给父亲请安。” “好!好!快起来!” 苏老太君喜不自胜,目光在英挺的孙子和温婉的孙媳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林婉晴的肚子上,更是笑开了花,“婉晴快别多礼,到奶奶身边来坐。” 苏喆看着长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回来就好!辛苦了!” 见过两位长辈,苏康又与二娘、三娘及弟妹们见了礼。 柳轻语母子三人依旧是表面热情,眼神却复杂难明;李如凤与苏宁、苏怡则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待到再次与方文山一家见礼时,方文山连连摆手道:“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他的态度,与以往判若两人。 厅内一时间笑语晏晏,气氛看似和谐热烈。 苏喆见人到齐,心中畅快,大手一挥:“郭管家,吩咐下去,今日阖府共庆,设宴畅春堂!” “是,老爷!” 郭振躬身应下,立刻前去安排。 畅春堂内,很快便座无虚席。 苏老太君、苏喆、苏康夫妇自然坐在主位,方文山一家也被安排在了主桌相陪,足见苏喆对这位官身妹夫的看重,亦或是对方文山一家态度转变的回应。 宴席开始,珍馐满案。 苏喆率先举杯,朗声祝酒,满堂响应。 席间,敬酒之人络绎不绝。 方文山更是频频举杯,话语间不仅夸赞苏康,也不忘提及林振邦(苏康岳父)的提携之功,以及苏康与林婉晴佳偶天成,言语恳切,姿态放得颇低。 苏芳也不断给林婉晴夹菜,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方杰和方晓芸也主动找话题与苏康交谈,方杰甚至虚心请教了些北地风物见闻,态度与以往的高谈阔论截然不同。 这种明显的、放低姿态的亲近,让坐在稍远处的柳轻语母子仨看得心中更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强颜欢笑。 苏康从容应对着各方热情,对方文山一家的转变,他坦然受之,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冷淡排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常态,无需过于在意,亦无需点破。 林婉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微笑着应对各方关怀,举止得体,尽显大家风范。 这场盛大的午时家宴,在苏老太君和苏喆眼中,是家族兴旺、儿孙有出的完美体现。 而在苏康眼中,则更像是一幅鲜活的人情世态图。 荣光之下,亲疏远近,人心向背,悄然移位。 宴席终了,已是未时三刻,苏康以林婉晴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父亲和姑父进一步的挽留,告辞离去。 马车驶离老宅,林婉晴靠在苏康肩头,轻声道:“大姑父他们……今日似乎格外热情。” 苏康揽着她的肩,目光平静,淡淡道:“世情如此。我们心中有数便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柔和,“今日累着你了,回去好好歇息。” 对于这些因势而动的亲情,他并不萦怀。 他真正的根基,在于自身的实力,在于身边志同道合之人,在于那个他和婉晴共同构筑的、充满温情与信任的小家。 第402章 家宴和鸣 回到苏府,已到未时五刻。 夏夜的微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金银花的清甜。 苏康在苏家大宅中饮了些酒,此刻酒意微醺,吩咐了王刚几句,便先回房小憩了片刻。 待他醒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前院宽敞的厅堂内,六张红木大圆桌摆得整齐,桌上铺着崭新的青花桌布。 五十二人济济一堂,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是苏康特意吩咐举办的团圆家宴。 厅堂四角摆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夏夜闷热。 琉璃灯盏高悬,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除了苏康、林婉晴、柳青、王刚、阎兰兰、杨菲菲、吉果、穆林、阿强、阎方、苗七和杨老头这十二位核心成员,府中仅有的十位家仆,阎兰兰麾下二十名轮休的护卫,以及穆林暗中掌握的十名京城密探头目,全都到齐了。 主桌上,苏康小心搀扶着林婉晴坐下。 她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薄绸衣裙,腰间做了宽松处理,孕肚明显却不显臃肿。 烛光映照下,她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满是恬静满足。 柳青像只欢快的雀儿,帮着有限的几位丫鬟布置碗筷,脚步轻盈,脸上始终漾着笑。 王刚站在厅门处,看着满堂热闹,尤其是看到苏康安然坐在主位,眼眶不由得又红了。 他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维持着管家的体面,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很快,厨娘们带着帮手开始上菜。 因是夏夜,菜肴以清淡爽口为主:水晶肴肉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醉鸡斩件整齐,酒香扑鼻;清蒸鲈鱼身上撒着细葱丝和姜丝,淋着滚烫的豉油;白灼虾个头饱满,粉嫩诱人。 几道时令鲜蔬更是碧绿可人——凉拌黄瓜、蒜蓉苋菜、冬瓜盅。汤是老鸭汤,炖得汤色清亮,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酒是苏康名下酒坊特酿的“武陵春”,管够。 在苏康的宅邸里,此刻并没有尊卑之别。 安排妥当后,苏康便让柳青、王刚、杨菲菲、阎兰兰、杨老头、吉果、穆林和阿强八人同坐主桌。 阎方和苗七则带着护卫和密探们分坐四桌。 这些平日里或严肃或神秘的汉子,此刻也卸下了伪装,神色轻松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阵阵笑声。 剩下的十名家仆同坐最后一桌,虽有些拘谨,但脸上也都洋溢着喜气。 等所有人坐定,苏康缓缓起身,举杯环视满堂。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今日苏某得以平安归家,”苏康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全赖诸位各司其职,尽心竭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从王刚泛红的眼眶,到柳青亮晶晶的眼睛;从阎兰兰沉静的面容,到杨老头欣慰的笑意;从护卫们朴实的脸庞,到密探们隐在光影中的轮廓。 “无论是在府中操持家务,在外护卫周全,还是于暗处守望京城动向,”苏康顿了顿,语气真挚,“皆是苏某能心无旁骛、为国效力的基石。这第一杯酒,敬大家——辛苦了!”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清爽的辣意。 “敬少爷!” “敬公子!” “敬大人!” 满堂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声音洪亮整齐。 家仆们激动得手微微发颤,护卫们豪迈地一口饮尽,密探们虽动作低调,但眼中同样闪着光。 林婉晴以茶代酒,也微笑着浅啜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夫君身上。 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众人纷纷动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夏夜的凉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与厅内的欢声笑语交织成曲。 柳青细心地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到林婉晴碗里,又给苏康夹了块他最爱的水晶肴肉。 她动作轻快,眼里始终带着笑,仿佛怎么做都不够表达心中的欢喜。 苏康含笑接纳,随即细心地将几片清淡的冬瓜夹到林婉晴碟中,低声道:“这汤清爽,多用些。” 接着,又为她盛了小半碗老鸭汤,轻轻吹了吹才递过去。 那份自然的呵护,让林婉晴心头暖融融的。 她低头轻啜一口汤,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温馨,轻轻动了一下。 王刚端着小酒杯来到苏康面前,声音有些哽咽:“少爷,老奴……老奴今日是真高兴。”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看到您平安回来,这般有出息,小姐在天之灵,也必定欣慰!” 说罢,他郑重行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康连忙起身扶住他,动容道:“王叔快别多礼。这些年府里多亏有你。” 他也斟满一小杯酒,与王刚轻轻一碰,“这一杯,我敬您。” 两人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边,那几桌护卫已经热闹起来。 两个年轻护卫正划拳斗酒,吆五喝六,引来阵阵哄笑。 一个面庞黝黑的汉子喝得兴起,索性站起身唱起了家乡的小调,粗犷的歌声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密探那桌相对安静,但气氛同样轻松。 阎方正与一位扮作绸缎商模样的密探低声交谈,那密探不时点头,眼中闪着精光。 另一侧,一个看似寻常的中年汉子——实则是负责城南情报的密探头目,正微笑着听身旁年轻人说着什么,偶尔插上一两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菲菲细心地将一碟凉拌黄瓜移到林婉晴近处,轻声道:“姐姐,这个爽口,若是不适可尝尝。” 林婉晴含笑点头,夹了一筷,黄瓜脆嫩,带着蒜香和淡淡的醋味,果然清爽开胃。 杨老头安静地坐在孙女身旁,慢悠悠地品着酒,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堂热闹,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席间不断有人上前向苏康敬酒,他都是面带微笑,以礼相待,一视同仁。 他不端架子,平易近人,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被真正地重视,归属感如夏夜微风,无声浸润每个人的心田。 林婉晴静静看着身旁谈笑自若的夫君,看他与不同的人交谈时那恰到好处的态度:对老仆的敬重,对护卫的关怀,对密探的默契,再感受着腹中胎儿偶尔的动静,只觉得数月来的担忧与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安宁。 她轻轻抚了抚腹部,心中默念:孩子,你看,这便是你的父亲。 苏康亦沉浸在久违的松弛中。 他不必思考朝堂的暗涌,不必计较利益的权衡,只需做他自己——这个家的主人,这些人的依靠。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五十二张面孔所代表的力量,或许不如朝堂权势显赫,却是最真实、最可靠的屏障。 夜色渐深,庭院里传来夏虫的鸣唱,与厅内的笑语相应和。 宴至酣处,几个护卫唱起了军中的歌谣,粗犷的歌声引得众人相和。就连素来沉静的阎兰兰,也轻轻跟着哼唱起来,眼中闪着少见的光彩。 林婉晴渐渐露出倦容,苏康立刻察觉,柔声道:“可是乏了?” “有一点。” 她轻声应道,却仍不舍得离席。 苏康便唤来柳青和杨菲菲:“扶夫人回房歇息吧。” 林婉晴起身时,满堂众人都停下杯箸,纷纷起身相送。 “夫人好生歇息!” “少夫人慢走!” 声音真挚,目光关切。 林婉晴心中温暖,含笑点头,在柳青和杨菲菲的搀扶下缓缓离席。 走到厅门处,她回头望了一眼——烛火辉映下,满堂温暖,夫君正含笑目送她。 这一眼,便足以铭记。 林婉晴离去后,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直到月过中天,众人才在微醺与满足中渐渐散去。 王刚指挥着家仆收拾残席,动作轻快;护卫们互相搀扶着回房,口中还哼着未尽的调子;密探们悄然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康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渐渐熄灭的灯火。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最后一丝酒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阎兰兰。 “苏大哥,都安排妥当了。” “嗯。” 苏康应了一声,半晌后,轻声道,“兰兰,今日这宴,你觉得如何?” 阎兰兰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苏康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他知道,今夜这份团聚的温暖,将如星火般留在每个人心中,而当风雨来时,这些星火,必将汇聚成光。 第403章 官升三级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金銮殿格外肃穆,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等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是决定北疆功臣命运的关键时刻。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皇帝赵旭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殿下群臣,最终在那几位北疆功臣的身上稍作停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山呼,声震殿宇。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威严,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待百官起身归位,司礼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与北疆战事息息相关的官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司礼太监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北莽犯境,幽州危殆,幸赖将士用命,忠勇奋发,终获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有功必赏,兹论功行赏如下——”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钦差巡察、原枢密院同知林振邦,临危受命,督师有功,协调各方,稳定军心,功在社稷。” 司礼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着即恢复其枢密院同知之职,赐金百两,以慰辛劳。” 这份封赏,果然如众人所料,仅仅恢复了原职。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林振邦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稳步出列,深深一躬,声音沉稳不见波澜:“臣,林振邦,谢陛下隆恩。” 但明眼人都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以晋王、蔡永为首的派系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制衡作用,让这位功勋卓着的武侯难以更进一步。 左相刘文雄微微蹙眉,右相蔡永则面无表情,两人之间的暗流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显。 “幽州守备刘书成,守土有功,亲临战阵,力保城池不失,擢升为幽州都督,统辖北境三府军事,授镇北将军号,赐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 刘书成激动地出列,这个赏赐结果已超出他的预期。 他声音微微发颤:“臣,刘书成,谢陛下隆恩!必当恪尽职守,护卫北疆!” “幽州守城副将张魁,勇猛善战,屡挫敌锋,身先士卒,战功卓着。” 司礼太监继续宣读,“擢升为幽州副都督,授昭勇将军号,赐金四十两,锦缎四十匹!” 张魁并没有跟着来京城,他的封赏自然有人送到幽州城去给他,他能由副将晋升为幽州副都督,成为刘书成的副手,这是对他战功的最大肯定。 “先遣队副将杨国新,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屡立战功,擢升为幽州守备,授忠武将军号,赐金三十两,锦缎三十匹!” 杨国新意气风发地躬身谢恩,声音洪亮有力。 随后,司礼太监又念了一连串在幽州守城及后续收复关隘中表现出色的中低级将领的名字,皆各有升赏。 殿内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受赏将领的谢恩声此起彼伏。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即将结束时,司礼太监的声音突然提高:“原户部郎中、先遣队主官苏康……” 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敬佩、嫉妒还是阴冷,都聚焦到了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最后面的年轻身影上,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臣也睁开了眼睛。 苏康面色平静,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岳父林振邦关切的眼神,有刘文雄鼓励的目光,更有蔡永一系官员冰冷的审视。 “……于幽州之战,献策破敌,力挽危局;其后奇兵突出,连克五关,横扫北莽,战功赫赫,威震边关,实乃年轻一代之楷模。” 圣旨上的赞誉毫不吝啬,让不少官员暗自心惊。 司礼太监稍作停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随后朗声宣布:“特擢升苏康为通政使司参议,从四品!授骁骑尉勋官,赐爵‘武陵县男’,食邑三百户!另赏金三百两,玉带一围,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旨意宣毕,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通政使司参议,从四品!这正是从从六品连升三级的完美体现! 通政使司掌管内外章奏、封驳臣民密封申诉之事,地位清要,参议更是重要的佐贰官。 这个职位既尊贵又不至于太过惹眼,既能参与机要,又能避开兵部那个是非之地,正适合苏康现在的处境。再加上赐予男爵爵位和食邑,这份封赏的分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皇帝对这位年轻功臣的看重。 苏康心中明镜似的。 他深知,若非蔡永等人极力反对,以他的功劳,赏赐本该更重。 但通政使司参议这个位置,恰恰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选择。 他立即收敛心神,毫无骄矜之色,反而显得格外恭谨,深深叩首,声音清朗而坚定:“臣,苏康,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必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番表态,既显得感恩戴德,又保持了一份难得的沉稳,让龙椅上的皇帝赵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苏爱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期许,“通政使司乃朝廷喉舌,关系重大,望尔谨慎任事,勿负朕望。”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苏康站直身子,沉稳地退回队列。 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举止得体,让不少原本对他存有偏见的老臣也暗自点头。 右相蔡永面无表情,对这个结果,他内心极不满意。 通政使司的位置虽然不如兵部那般直接掌权,但却能接触到各方奏章,了解朝廷动态,同样是个要害部门。 更让他警惕的是苏康展现出的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太子赵天德微微颔首,觉得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和拉拢。 三皇子赵天智则觉得苏康是个人才,盘算着如何将其纳入麾下。 可以想见,尚在禁足的晋王赵天睿得知此消息后,会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就连周廷儒和孙淼,也获得不错的封赏。 整个封赏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退朝——”随着司礼太监的高唱,百官再次高呼万岁。 皇帝起身离去后,金殿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无数官员蜂拥而至,将苏康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苏大人连升三级!荣膺爵位!” “通政使司重任在肩,苏大人前程似锦啊!” “苏大人真乃年轻俊杰,实至名归!” 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烈。 苏康依旧是面带微笑,从容应对,但此刻他身份的转变,让这些恭维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左相刘文雄排开众人走了过来,面带赞许的笑容:“苏参议,恭喜。通政使司位置关键,正好可以让你熟悉朝务全局,陛下这是要重点栽培你啊。” 话音刚落,岳父林振邦也走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欣慰与不易察觉的关切,低声道:“康儿,这个位置很好。通政使司虽不直接掌兵,却能知天下事。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苏康分别向刘文雄和林振邦恭敬行礼:“下官定当努力,不负相爷期望。” 随即转向林振邦,声音稍低:“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提点。” 这时,右相蔡永也例行公事般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中却毫无温度:“苏参议年轻高位,真是后生可畏啊。通政使司责任重大,还望好自为之。” 话语中的警告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苏康不卑不亢地躬身回应:“下官谨记蔡相教诲。” 待众人散去,苏康与林振邦并肩走出金銮殿。 殿外阳光正好,照耀在苏康崭新的从四品官袍上,那深绯色的官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通政使司参议……” 林振邦沉吟道,“陛下这个安排,意味深长啊。” 苏康点头表示赞同:“既能参与机要,又不会太过惹眼,确实是现阶段最好的安排。” “不过,”林振邦压低声音,“通政使司右通政何明是蔡永的门生,你要多加小心。” 第404章 爵位加身 苏康连升三级、获封男爵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他尚未回到府邸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与他相关的两座宅院。 这消息带来的涟漪,在不同的院落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纹。 首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苏康自家的宅邸。 当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地将喜报送到府上时,整个宅子瞬间沸腾了。 林婉晴正由柳青陪着在庭院中散步,听到门外喧闹,又见王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夫人!夫人!少爷……少爷他……连升三级!封……封爵了!武陵县男!” 林婉晴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隆起的腹部,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 她虽出身侯府,见惯了荣耀,但这份荣耀落在自己夫君身上,意义全然不同。 这意味着他们的孩子将来一出生,便是爵爷的嫡子或嫡女,有了更高的起点。 柳青更是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抓住林婉晴的手臂雀跃道:“夫人!您听到了吗?公子太厉害了!连升三级!还有爵位!” 她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晴,“您慢点,慢点,仔细身子。” 阎兰兰闻讯从后院赶来,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先是向林婉晴道贺:“恭喜夫人!” 随即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吩咐手下护卫加强府邸周围的警戒。 她深知,地位越高,盯着的人就越多,越是不能放松。 杨菲菲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向林婉晴道喜后,便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一些安神定惊的汤饮,担心林婉晴过于激动影响胎气。 王刚则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面向南方,喃喃自语:“小姐……您听到了吗?少爷出息了!光宗耀祖啊!老奴……老奴就是现在闭眼,也对得起小姐的托付了……” 他一边抹泪,一边指挥着有些慌乱的下人们准备香案,又要去库房取银钱准备打赏报喜的官差和闻讯前来道贺的邻里,忙得脚不沾地,却浑身是劲。 整个宅邸洋溢着一种纯粹的、与有荣焉的喜悦。 下人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这是他们主家的荣耀,也是他们身为苏府下人的体面。 苏康回到府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而温馨的景象。 林婉晴在柳青和杨菲菲的搀扶下站在廊下等他,眼中柔情脉脉。 王刚带着全府仆役整齐行礼,声音洪亮:“恭贺老爷加官进爵!” 一声“老爷”,标志着苏康在这个家,乃至在世人眼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苏康上前握住林婉晴的手,低声道:“婉晴,我回来了。” 目光落在她的腹部,温柔一笑,“以后,我们的孩子就是爵府少爷或小姐了。” 林婉晴微笑着点头,眼中闪着幸福的光。 与此同时,苏家大宅内的气氛则要复杂得多。 消息传来时,苏喆正在书房练字,闻讯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将手中的狼毫笔往桌上一拍,墨迹染花了刚写好的字也浑不在意,朗声大笑:“好!好!我儿果然非池中之物!连升三级!封爵!这是我苏家天大的喜事!光耀门楣啊!” 他当即吩咐管家郭振,“快去,开祠堂,告慰先祖!全府上下,重重有赏!” 苏老太君正在佛堂诵经,听到丫鬟禀报,捻着佛珠的手顿住了,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巨大的欣慰,连声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孙儿有出息!快,扶我出去,我要亲自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然而,这份喜悦并非人人共享。 二娘柳轻语正在房中与女儿苏曼挑选新到的布料,听闻消息,顿时觉得手中的杭绸失了颜色。 她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僵硬无比,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连升三级!封爵!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平步青云,想到自己儿子苏铭至今还只是个白身,连个功名都未曾考取,那股酸涩与嫉妒几乎要溢出胸膛。 苏曼更是直接撅起了嘴,将手中的布料扔回桌上,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 但她眼神中的羡慕与失落,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苏铭在自己院中得知消息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自己关在房里,许久没有动静。 与之相反,三娘李如凤得知后,却是真心为苏康感到高兴。 她对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苏宁和苏怡感叹道:“你们大哥是真有本事,你们要多向他学习。” 已成年的苏宁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怡也拍手笑道:“大哥真厉害!” 大姑苏芳一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苏家大宅。 方文山和苏芳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着苏喆和苏老太君连连道贺:“恭喜大哥!恭喜母亲!康哥儿此番真是一飞冲天!通政使司参议,那可是清要之职,又得爵位,前途不可限量啊!” 语气中的热络与有荣焉,与从前那种略带疏离的客气判若两人。 方杰和方晓芸也乖巧地向长辈道喜,言辞间对苏康充满了敬佩。 待到苏康次日携林婉晴按礼数回老宅拜见长辈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复杂交织的氛围。 苏喆和苏老太君自然是喜不自胜,拉着苏康说了许多勉励的话,对林婉晴也格外关怀,叮嘱她好生养胎。 祠堂里香烟缭绕,告慰先祖的仪式庄重而喜庆。 但在宴席之上,那微妙的气氛便掩饰不住了。 柳轻语虽然嘴上说着恭喜的话,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勉强,眼神时不时地飘向自己闷头喝酒的儿子苏铭。 苏曼更是低着头,很少说话。 方文山则显得格外活跃,不断与苏康交谈,询问通政使司的事务,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姿态放得极低。 苏芳也对林婉晴关怀备至,仿佛她们一直是亲密无间的姑侄。 李如凤和儿女苏宁、苏怡,则是真心为苏康和林婉晴贺喜。 宴席散后,苏康与林婉晴告辞离去。 马车驶离老宅,林婉晴靠在苏康肩头,轻声道:“二娘他们……似乎不太高兴。” 苏康揽着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淡淡道:“人之常情。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无需在意。” 第405章 新官上任 加官进爵的喜庆气氛,在苏府门楣上挂上由皇帝赵旭御笔书写的“武陵男爵府”牌匾后,达到了高潮。 喜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苏康便换上了那身象征从四品官阶的深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首次以通政使司参议的身份,前往衙门上任。 通政使司坐落于皇城东南隅,是一座三进深的官署,青砖灰瓦,显得庄重而肃穆。 门前石狮矗立,值守的军士见到苏康的官凭后,立刻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引他入内。 通政使司设有通政使一人,正三品,统领全局;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分工协作;而参议,则是从四品,定额若干,分理司务。 苏康的到来,早已在司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太过年轻,又带着如此显赫的战功,使得同僚们看他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敬畏。 通政使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臣,名叫周文渊,素以持重着称。 他简单勉励了苏康几句,无非是“勤勉任事”、“恪尽职守”之类的套话,态度不冷不热,随后便吩咐右通政何明为苏康安排具体事务。 何明,正是岳父林振邦提醒需要小心的人物,蔡永的门生。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灵活,见到苏康,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苏参议,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来来来,你的值房早已备好,这边请。” 他亲自引着苏康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值房,桌椅书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隔间可供休憩,条件相当不错。 “苏参议初来,想必对司内事务尚不熟悉。” 何明笑道,“不妨先看看过往的文书档案,了解了解流程。具体差事,待熟悉之后再行安排,如何?” 语气看似体贴,实则将苏康暂时架空,只给了他一些翻阅旧档的闲差。 苏康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何大人安排,下官正需熟悉,如此甚好。” 何明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苏康并不着急。 他深知,在这等机要衙门,急于揽权反而会引人忌惮。 他沉下心来,真的开始仔细翻阅那些积年的文书、奏章摘要、以及通政使司处理各类事务的规章流程。 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在户部历练出的梳理能力,他很快便对通政使司的运作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个位置确实如林振邦所言,能接触到大量信息,各地官员的奏本、民间密封申诉的摘要,都会经手,虽无直接决策之权,却能窥见朝野动态。 与此同时,苏康晋升通政使司参议的消息,也在京城各个圈层中持续发酵。 武侯府内,林振邦听着心腹汇报苏康第一日上任的情况,得知何明将其暂时闲置,并未感到意外。 “康儿沉得住气,这是对的。” 他对夫人李氏说道,“通政使司水不浅,让他先摸清情况也好。何明此举,看似打压,实则给了康儿观察和学习的时间。” 苏康自家宅邸,林婉晴虽然挂念夫君在新环境是否顺利,但更多的是为他感到骄傲。 她细心打理着家务,安养胎气,不让苏康有后顾之忧。 柳青则时不时向王刚打听外面关于自家老爷的传闻,听到的都是赞誉之声,便心满意足。 府中下人们在外行走,也觉得脸上有光。 而在苏家大宅,气氛则更加微妙。 苏喆如今在外应酬,提到长子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苏老太君更是整日笑呵呵的。 二娘柳轻语虽心中酸涩,却也不敢再表露分毫,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对林婉晴示好。 苏铭则越发沉默,似乎受了不小刺激,读书反而比以往用功了些。 大姑苏芳一家来往愈发频繁,方文山甚至私下向苏康递了帖子,希望能“请教”一些政务,姿态放得极低。 三娘李如凤和苏宁、苏怡来往于男爵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朝堂之上,关注着苏康的也大有人在。 右相蔡永在值房内听着何明的禀报,微微颔首:“让他先闲着也好,年轻人,磨磨性子。你盯紧些,看看他与哪些人往来,尤其是……东宫和三皇子府那边。” 他绝不相信苏康会甘于寂寞。 太子赵天德在听闻苏康被安排闲职后,对幕僚道:“看来蔡永那边出手了。暂且观望,若苏康能隐忍,倒值得下些本钱拉拢。” 三皇子赵天智则有些不以为然:“通政使司参议?父皇这安排,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不过也好,若他在此不得志,本王正可施恩于他。” 而还被禁足在府中的晋王赵天睿,砸东西的频率又高了不少。 “通政使司参议?哼!倒是会挑地方!给本王盯死了他!一有错处,立刻弹劾!” 他对着心腹咆哮,心中的怨毒有增无减。 苏康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按部就班,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故纸堆中,态度谦和,遇到不懂之处,甚至会向一些资历老的书吏请教,毫无新贵骄矜之气。 几天下来,倒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同僚和下属,对他印象改观了不少。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这日午后,苏康正在值房内翻阅一份关于南方漕运的奏章摘要,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苏大人,何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康目光微闪,放下文书,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向何明的值房走去。 他知道,闲散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何明,或者说其背后的蔡永,绝不会让他一直这么“清闲”下去。 真正的考验,或许就从此刻开始。 他踏入何明的值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何大人,您找我?” 何明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苏参议来了,快请坐。这几日可还适应?是这样,眼下有件棘手的事,想来想去,还是交给苏参议这等干才处理最为妥当……” 第406章 循规蹈矩 苏康在何明对面稳稳坐下,神色平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何大人请讲。” 何明看了苏康一眼,就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密封的文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是这样,北疆岚州送来一份密报,事关边贸与当地部族纠纷,其中牵扯到一些……不太好定性的情况。通政使周大人意思,此事需谨慎处理,既要核实情由,又不宜过度刺激边将。苏参议刚从北疆立功归来,对边情最为熟悉,此事交由你来初步研判,拟定处理建议,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将文书推到苏康面前,补充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好了,是分内之事;若处理不当,恐生边衅。苏参议还需仔细斟酌。” 苏康闻言,心中冷笑着,这何明果然没安好心。 岚州并非他之前作战的区域,所谓“熟悉边情”,纯属借口罢了。 这份密报很显然是个烫手山芋,涉及边境将领,很可能是某位与朝中大佬关系匪浅的将领,还与部族利益有所纠缠,无论他如何建议,都可能得罪其中一方。 要是建议严格调查,会得罪那个将领和他背后的势力;要是建议安抚了事,万一以后出了问题,他这个第一个经手的人,就会成为现成的替罪羊。 “下官明白了。” 苏康表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文书,语气平稳地说道:“下官定当仔细查阅,按照规定,小心地拿出处理建议。” 何明观察着苏康的表情,见他并无推诿或畏难之色,心中略感意外,随即笑道:“那就辛苦苏参议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苏康并未立刻打开那份密报。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杯绿茶,背靠太师椅坐着,一边品茗,一边整理思绪。 何明此举,意在试探,也是在故意刁难他。自己不能退缩,也不能轻易落入圈套里。 一杯温茶下肚,他才展开密报,仔细阅读起来。 内容果然棘手,上面说的是,岚州有位镇守偏将,涉嫌在边贸中纵容亲信欺压当地部族,强买强卖,引发部族不满,已经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当地知府不敢擅专,就密奏朝廷;其中还隐约提到,该偏将似乎与京城某位勋贵有旧。 苏康沉吟片刻,并没有急于下笔拟写处理意见。 他先是调阅了通政使司存档中所有关于岚州及周边地区、相关部族以及边贸政策的过往文书,又找来《大乾会典》中关于边将职责、边贸管理以及处理民族纠纷的律例条款,仔细对照研读。 他没有被密报中的“某勋贵”吓住,也没有轻易相信一面之词。 他结合自己对北疆大局的了解,发现此事的关键在于证据和平衡。 直接建议严惩边将,证据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建议安抚部族,则可能纵容边将,埋下更大隐患。 经过整整一日的查阅、思考,苏康终于提笔。 他写下的处理建议极为稳妥,甚至显得有些保守:首先,建议以通政使司名义,行文岚州知府及该路经略安抚使,令其彻查事件真相,搜集人证物证,明确责任,限期回报;其次,建议兵部及枢密院暗中留意该偏将及其所部动向,以防生变;最后,建议由鸿胪寺派出熟悉该部族情况的官员,先行安抚,表达朝廷重视之意,稳定局势。 这份建议,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地方大员和相关部门,通政使司只负责督促和协调,既表明了重视,又未越权行事,更避免了直接卷入具体纷争。同时,暗中提请兵部和枢密院留意,也体现了对潜在风险的防范。 写完后,苏康并未直接呈送给何明,而是先按照流程,送到了直接上司右通政何明的案头,并附上一份简要的说明。 何明看到这份建议,眉头微皱。 他本以为苏康要么年轻气盛会建议严查,要么畏首畏尾建议安抚,没想到苏康竟如此老练,给出了一个四平八稳、几乎挑不出错处的方案。 这让他想借题发挥都难。 “倒是小瞧他了……” 何明心中暗忖,只得在苏康的拟议上画了个圈,表示知晓,然后转呈通政使周文渊定夺。 周文渊看到这份处理建议,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对这位因军功骤进的年轻人并无太多期待,但这份沉稳周到、循规蹈矩而又暗藏机锋的建议,让他对苏康刮目相看。 周文渊最终拍板道:“就按苏参议所拟,发文吧。” 这份处理方式,最符合通政使司“传达、沟通、协调”的定位,也最不容易惹麻烦。 苏康顺利度过了上任后的第一个考验,虽然未立奇功,却也在通政使司初步站稳了脚跟,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政务能力。 一些原本观望的同僚,开始主动与他交谈,至少表面上客气了许多。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方耳中。 林振邦得知后,欣慰地对夫人李氏道:“康儿处理得宜,懂得借力打力,避实就虚,看来在衙门里也能吃得开。” 蔡永则对何明有些不满:“这点小事都未能难住他?看来此子不仅知兵,亦通政事,更需留意。” 苏康并未因初战告捷而松懈。 他利用通政使司接触信息广泛的便利,开始有意识地梳理各方奏报,尤其是关于北疆后续安抚、各地民生、以及官员任免等方面的信息,默默构建着自己对朝局的全景认知。 同时,他也通过吉果掌握的通讯渠道,与武陵保持着秘密联系,确保自己的根基稳固。 这一日下值回府,苏康发现府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门房王伯迎上来低声道:“老爷,是三皇子府上的长史来了,说是奉殿下之命,给老爷送些时新瓜果,夫人正在花厅接待。” 苏康闻言一愣,目光微凝。 三皇子?吴王赵天智?这么快就忍不住伸出招揽的橄榄枝了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平静,迈步向花厅走去。 第407章 暗中积蓄力量 苏康步入花厅,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正与林婉晴亲切寒暄。 见苏康进来,那文士立即起身,笑容可掬地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苏参议了?在下三皇子府长史,李文博,冒昧来访,还望苏参议海涵。” 林婉晴见苏康回来,微微松了口气,对他使了个眼色,便在柳青的搀扶下先行回避了。 她知道,这类官场应酬,自己不便过多参与。 苏康急忙还礼,淡然一笑道:“李长史客气了,请坐。不知吴王殿下有何指教?” 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或惶恐,态度显得不卑不亢。 李文博含笑道:“指教不敢当。殿下听闻苏参议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又在通政使司为国效力,心中甚是敬佩。今日偶得一些南边新贡的荔枝与冰镇瓜果,殿下特命在下送来一些,给苏参议及夫人尝个鲜,聊表心意。”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摆放的几个精美锦盒和一口冒着丝丝寒气的小冰鉴。 “吴王殿下厚爱,苏某愧不敢当。” 苏康语气依旧平稳,“还请李长史代苏某叩谢殿下美意。”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绝非仅仅是送点水果那么简单,而是三皇子赵天智明确的拉拢信号。 李文博见苏康并未推辞,笑容更盛,又闲谈了几句,话题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提及三皇子如何礼贤下士,如何关注边务民生,言语间充满了对苏康的赞赏之意。 他并未提出任何具体要求,也未许下任何承诺,但释放的善意已经足够明显。 苏康始终应对得体,既未冷落对方,也未做出任何倾向性的表态,只言身为臣子,自当为朝廷效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文博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苏康亲自将其送出府外。 回到书房,苏康看着那几盒珍贵的贡品水果,目光深沉,陷入了沉思。 吴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太子那边想必也不会毫无动静,只是方式可能更为含蓄。 而二皇子晋王那边,恐怕更多的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吧。 “穆林。” 思忖片刻,苏康朗声唤道。 随之,穆林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穆林直言不讳道:“三皇子示好,意在招揽。大人初入通政使司,便展现能力,各方自然都想将大人纳入麾下。只是,这京城的水太深,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 苏康闻言点头:“是啊,储位之争,乃是旋涡中心,轻易卷入不得。但若完全拒绝,也可能同时得罪多方。” 他沉吟片刻,打定了主意,“眼下,唯有恪尽职守,不偏不倚,静观其变。你让京中的兄弟们多留意几位皇子府邸及蔡相那边的动向,尤其是与我们通政使司事务相关的。” “是!” 穆林急忙领命,悄然退下。 苏康的处理方式,很快便通过不同渠道传开。 三皇子赵天智听闻李文博的回报,把玩着一块玉佩,笑道:“不冷不热,倒是个谨慎的。无妨,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是大哥或二哥的人,就有机会。” 太子赵天德在东宫得知此事,对身旁的詹事道:“老三倒是心急。苏康此人,看来并非莽夫,懂得权衡。暂且不必急着拉拢,多观察其在通政使司的作为再说。” 蔡永则在相府冷笑:“都想抢这块刚出炉的香饽饽?哼,通政使司岂是那么好待的?何明,找个机会,让他碰个钉子,也好让他知道,这京城,不是光靠军功就能横行的地方。” 何明心领神会,急忙前去暗中筹划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陵基地,并未因苏康的离开而松懈,反而更加忙碌起来。 鲁琦和鲁钰兄弟,连同阎智杰、阎智雄兄弟俩,严格按照苏康的安排负责商业运营相关事务。 阎武坐镇中枢,与阎智明一同承担起训练武陵亲兵和刺探情报的重任。 其中,阎武和阎智明负责操练原有的两千多名亲兵,以及新选拔进来的近百名“苗子”。北征的实战经验被迅速总结、提炼,融入日常训练。尤其是小队协同、潜伏渗透、山地奔袭等科目,训练强度极大。 除此之外,阎武和阎智明还负责基地防卫工作,并利用苏康提供的充足资金,进一步扩大了情报网络的覆盖范围。 阎智明还专门负责情报汇总与分析,他们传回的消息,除了京城动向,也开始涉及南方漕运、西部边患等更广阔的范围,为苏康提供了远超通政使司文书所能及的视野。 这一日,基地收到了苏康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一批新的装备图纸和训练要求,其中尤其强调了对小型、精准爆破物的运用技巧,以及针对城市街巷环境下的特种作战训练。 很显然,苏康虽然在京城通政使司做着文官,但思绪从未离开过武备根本。 鲁琦看着图纸,眼中放光:“大人深谋远虑!这些东西,将来必有大用!” 他立刻组织人手,在基地深处开辟了新的工坊和训练场,严格按照图纸和要求进行研究和训练。 苏康在京城看似按部就班,每日往来于府邸与通政使司之间,处理着或紧要或琐碎的文书,应对着同僚或明或暗的试探,周旋于各方势力的目光之下。 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于身上的官袍和爵位,更来自于武陵那支日益精悍、且绝对忠诚的力量,以及那张正在不断织就、延伸的情报网络。 朝堂之上的博弈,是明枪暗箭,需步步为营;而武陵的砺剑,则是他应对一切风浪的底牌。 他如同一个沉稳的棋手,一边在眼前的棋盘上落子谨慎,一边却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默默积蓄着足以颠覆局面的力量。 这日,他接到通政使司指派,需陪同右通政何明,前往京郊驿站,迎接一位来自江南的告老还乡的御史。 这本是一项寻常公务,但苏康却从阎武最新送来的情报中得知,这位老御史在离京前,曾与蔡永在私邸密谈过数次。 何明特意点名让他陪同,恐怕……又是一场试探,或者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苏康整理好官服,目光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倒要看看,何明,或者说其背后的蔡永,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从容地走出值房,与等候在外的何明汇合,一同向京郊驿站行去。 copyright 2026 第408章 站在泥沼边缘 京郊驿站,旌旗招展。 虽只是迎接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史,但因其曾是都察院中有名的“铁面”人物,加之其离京前与蔡永的密谈,使得这场送行平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苏康与何明并排站立于驿站门前,身后跟着几名通政使司的属官和驿丞。 何明依旧是一副热情周全的模样,与先一步到达的几位前来送行的官员寒暄着,言语间不忘将苏康介绍给众人:“这位便是新晋的苏参议,少年英才,如今在我司效力。”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客套恭维,目光却都在苏康身上打量着,好奇、审视,兼而有之。 不多时,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几名仆从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仆役的搀扶下走了下来,正是今日的主角,前御史周正清。 何明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地拱手行礼:“周老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奉通政使之命,特来为老大人送行。这位是司内苏参议,苏康。” 周正清目光锐利,虽已老迈,但那股御史的锋锐之气犹存。 他先是与何明见礼,随即目光落在苏康身上,微微颔首:“苏参议,老夫虽在京中,也听闻了你北疆的功绩,后生可畏。”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周老大人过奖,晚辈愧不敢当。” 苏康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按照流程,众人将周正清迎入驿站内暂歇,奉上茶水。 场面话说过几轮后,何明看似无意地提起话题:“周老大人此番荣归故里,实乃江南士林之幸。听闻老大人在离京前,曾与蔡相畅谈国是,想必对朝局多有真知灼见,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这话问得颇为刁钻,既点了周正清与蔡永的关系,又将话题引向敏感的“朝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正清身上。 周正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老夫一介归乡老朽,岂敢妄议朝局?与蔡相所言,不过是一些闲话往事罢了。倒是何大人,身在通政使司,消息灵通,更应心系社稷才是。” 他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推了回去,滴水不漏。 何明笑了笑,并不纠缠,话锋却又是一转:“老大人说的是。说起来,苏参议初入通政使司,便展现了不凡才具,日前处理一桩边务,条分缕析,甚为稳妥。可见英雄出少年,我司也得添干才了。” 他看似在夸苏康,实则将其推到了众人面前,尤其是周正清面前。 周正清闻言,再次看向苏康,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哦?边务错综复杂,苏参议能处置得当,确是不易。却不知是何等边务,让何大人如此赞誉?” 他显然听出了何明话中有话,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苏康。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康身上。 何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苏康心中冷笑着,何明果然在此设局。 他面色不变,从容起身,对着周正清及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周老大人垂询,不敢隐瞒。日前司内接到岚州边贸纠纷密报,涉及军将与当地部族。下官愚见,边情如火,首要在于查明真相、稳定局势。故建议行文地方彻查,并请相关部司协防安抚。此乃循规蹈矩之举,不敢当何大人谬赞,唯求不负职守而已。” 他将处理方式简明扼要地道出,重点强调“循规蹈矩”、“查明真相”、“稳定局势”,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具体敏感细节,更点明了自己只是按章程办事,姿态放得极低。 周正清听罢,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嗯,持重稳妥,不越矩,不推诿,是办实事的样子。” 他这话,看似评价苏康,却也隐隐回应了何明之前的挑拨。 何明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干笑两声:“周老大人说的是,苏参议确实稳重。” 这场小小的风波,在苏康沉稳的应对和周正清不偏不倚的表态下,悄然化解。 随后,众人依礼将周正清送上马车,目送其远去。 回城的马车上,何明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康也乐得清静,默默复盘着方才的一切。 周正清最后那句评价,虽未明确偏袒,但至少没有顺着何明的意图发难,这或许意味着,这位老御史与蔡永也并非铁板一块。 消息很快传回各方耳中。 蔡永得知后,冷哼一声:“周正清这个老滑头!苏康此子,应对如此老练,看来寻常手段难不住他。” 三皇子赵天智则对幕僚笑道:“看来本王没看错人。面对何明与周正清,能如此从容不迫,此子可堪大用。找个机会,再递个话,诚意可以再足一些。” 太子赵天德则更为谨慎:“不骄不躁,循规蹈矩……要么是真忠厚,要么是所图甚大。继续观察。” 而在苏康自家府中,林婉晴听闻夫君在驿站应对得体,心中安稳。 柳青则得意地对王刚说:“我就知道,少爷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苏康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每日上值,处理公务,应对同僚,偶尔参与一些不甚重要的迎来送往。 他依旧低调,但在通政使司内部,凭借扎实的政务能力和沉稳的作风,逐渐赢得了一些务实官员的认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密封文书,内容涉及漕运粮仓巨额亏空大案,牵扯到数名南方督抚及京城官员,其中隐约指向了某位权势煊赫的勋贵。 而按照流程,这份文书,恰好分到了他的名下,需要他进行初步研判,提出处理建议。 苏康看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次,不再是边陲小患,而是牵扯到朝廷命脉和顶级权贵的惊天大案。 何明,或者说是他背后的蔡永,终于抛出了一个真正的、足以致命的难题。 是明哲保身,含糊处理?还是秉公直断,捅破这天? 苏康缓缓展开文书,目光锐利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的选择,将决定他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是就此沉沦,还是真正崭露头角,乃至……搅动风云。 他提笔蘸墨,神情专注而冷静,开始仔细阅读卷宗中的每一个字,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与自保之策。 这漕运大案,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而他,已站在了泥沼边缘。 copyright 2026 第409章 问策于贤 通政使司值房内,烛火摇曳。 苏康面前摊开着那份来自南方的密报,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触目惊心——漕运沿线数座关键粮仓存在巨额亏空,涉及钱粮数以百万计,牵扯到的官员从地方仓守、督粮道,一直到户部相关官员,甚至密报中隐晦提及的线索,隐隐指向了以漕运起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安国公一脉。 这已不是寻常的贪腐,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何明将此案分到他手上,其心可诛。 若他畏首畏尾,建议压下这份调查,将来东窗事发,他这第一个经手人便是渎职包庇之罪;若他建议严查,立刻便会得罪安国公这一庞然大物,以及其背后可能牵连的更多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康合上文书,闭目沉思片刻。 此事已非他一人所能决断,亦不能单凭一腔热血。 他需要借力,需要听取真正了解朝局深浅之人的意见。 他没有贸然动笔拟写处理意见,而是将文书小心锁入抽屉。 次日清晨,他先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向通政使周文渊告了半日假,随后便悄然离开了通政使司。 他首先去的是武侯府,拜见岳父林振邦。 书房内,林振邦屏退左右,听苏康低声叙述完案情以及他的处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安国公……” 林振邦沉吟道,“他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老勋贵,虽然如今不理实务,但在军中、在漕运系统,门生故旧极多,与宫中……也有些香火情分。蔡永将此案交给你,是想借刀杀人,无论你如何选择,他都乐见其成。” 他看向苏康,目光凝重:“康儿,此案干系太大。若依常规,建议地方核查,必然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人销毁证据。若直接建议朝廷派钦差严查……你可知,这等于在朝堂上投下一块巨石,掀起的浪涛首先就会拍向你。” “小婿明白其中凶险。” 苏康沉声道,“但此案涉及漕运根本,无数民脂民膏,若置之不理,于心何安?且国法何在?” 林振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摇头:“你有此心,甚好。但锋芒太露,易折。此事,你不宜冲在最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陛下登基之初,曾大力整顿过漕运,后来却因阻力重重,不了了之?陛下心中,未必无根刺。此案……或可成为一个契机,但需借势。” “岳父的意思是?” “你的处理意见,不能明着要求严查,那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但也不能含糊了事,那是自毁前程。” 林振邦目光深邃,“你可将案情严重性、牵连之广,据实概述,重点强调此案可能危及漕运稳定,影响京城粮饷供给。然后……建议由通政使司、户部、刑部,三部协同核查,以示重视,并将最终处置之权,上交天听。” 苏康闻言,眼睛一亮。 此计甚妙! 将案件重要性拔高到“危及漕运稳定”的层面,迫使朝廷必须重视;建议三部协查,既避免了通政使司独自扛雷,又将水搅浑,让蔡永的户部(若其与此案有牵连)也难以完全掌控调查;最后将处置权推给皇帝,既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将最终的矛盾引向最高处,由圣心独断。 如此一来,他既履行了职责,表明了立场,又未越权,更避免了直接与安国公等势力正面冲突。 “小婿受教!” 苏康听得心悦诚服。 离开武侯府,苏康又递帖子求见了左相刘文雄。 在相府书房,他同样陈述了案情,但措辞更为谨慎,更多是请教“此类重大案件,通政使司应如何把握分寸,方能既不渎职,又不致引发朝局动荡”。 刘文雄何等老辣,立刻明白了苏康的来意以及案件的敏感性。 他捻须良久,缓缓道:“苏参议能想到来问老夫,足见谨慎。漕运乃国之命脉,出现问题,自然不能视而不见。然,牵扯过广,贸然深挖,恐伤及国本。依老夫看,稳妥之计,在于‘正视其弊,循序图之’。可将案情如实上报,建议先由相关部门核实基础情况,厘清责任轻重,待证据稍具,再由陛下定夺,是否需派得力干员专项督办。凡事,需有章法,循序渐进,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这番话,与林振邦的建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了“据实上报”和“由皇帝裁决”,但刘文雄更侧重于“循序渐进”,符合他作为文官首领力求稳定的立场。 这也让苏康对朝中主要势力对此事可能的态度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综合了岳父和宰相的意见,苏康心中已有定计。 他回到通政使司值房,铺开纸张,凝神静气,开始撰写处理建议。 他首先以精炼的语言概括了密报中所反映的漕运粮仓亏空问题的严重性、涉及范围以及可能对漕运稳定和京城供给造成的潜在威胁,用词准确,不夸大,但足以引起重视。 接着,他引经据典,强调此类案件需谨慎处置,避免引发更大动荡。 最后,他提出了核心建议:鉴于案情重大、牵连甚广,提请陛下圣裁,是否敕令通政使司、户部、刑部三部协同,先行核实基本情况,厘清脉络,待初步结果呈报御前后,再行定夺下一步深入调查之方略。 整篇建议,逻辑清晰,立场公正,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履行了通政使司“通下情”的职责,又将最终的决定权和可能引发的风暴,引向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自己则置身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写完后,苏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按照规定流程,将文书呈送给右通政何明。 何明看到这份建议,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苏康如此滑不溜手,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要么畏缩、要么莽撞,而是给出了一个如此老成谋国、几乎无懈可击的方案。 这个方案让他想挑刺都难,因为苏康完全站在了朝廷公义的立场上,并且恪守了臣子的本分。 他只能阴沉着脸,无奈地将文书转呈通政使周文渊。 周文渊看后,沉吟许久,最终提笔批了一个“可”,将其附上通政使司的正式呈文,转送内阁。 这份关于漕运贪腐大案的初步处理建议,就这样被摆上了皇帝的案头,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开始在更高层面的权力中心,激起阵阵涟漪。 而始作俑者苏康,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埋首于他的文书工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但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copyright 2026 第410章 不能置身事外 通政使司关于漕运亏空案的呈文,如同预料般在内阁和御前激起了波澜。 御书房内,皇帝赵旭看着那份由通政使司呈上,附有苏康处理建议的奏报,脸色阴沉如水。 他久居帝位,岂会不知漕运积弊?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前数次整顿皆因阻力过大而不了了之。 如今,这份由一个新晋参议提出的、看似四平八稳的建议,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 “通政使司、户部、刑部协查……将皮球踢回给朕?” 皇帝冷哼一声,指尖敲打着奏报,“这个苏康,倒是滑头。”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躬身低语:“陛下,苏参议此议,倒也合乎规制,并未逾矩。” “合乎规制?”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是把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朕!不过……也好。” 他沉吟片刻,“漕运之弊,确需整治。借此机会,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也未尝不可。” 他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阅:“准奏。着通政使司、户部、刑部,即行派员,核查漕运粮仓亏空事宜,限期两月,将初步实情据实奏报。若有徇私隐瞒,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语气严厉,态度明确,等于正式启动了对此案的调查。 虽然只是“核查初步实情”,但谁都明白,一旦开始,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某些人控制了。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右相蔡永在值房内接到旨意抄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本意是借刀杀人,让苏康去捅马蜂窝,没想到苏康竟如此狡猾,将事情引向了三部协查,更没想到皇帝的态度如此强硬! 户部在他的掌控之下,此番协查,一个不好,很可能引火烧身。 他立刻召来心腹,紧急商议如何在此次核查中掌握主动,至少要将户部撇清,或者……找好替罪羊。 安国公府内,气氛更是凝重。 安国公年事已高,但消息依旧灵通。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查?让他们查!老夫倒要看看,谁能查得出什么!”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立刻吩咐长子,动用一切关系,打点、安抚、甚至是……威胁相关人员,务必在核查开始前,将首尾处理干净。 左相刘文雄对此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他深知皇帝对漕运之弊早已不满,苏康的提议恰好提供了一个不失稳妥的切入点。 他吩咐门下官员,在核查过程中,务必“秉公持正”,既要查出问题,又不能被蔡永或安国公那边抓住把柄,更要借此机会,看看能否在漕运系统这块铁板上,撬开一丝缝隙。 太子赵天德和三皇子赵天智也密切关注着此事。 太子倾向于求稳,不希望朝局因此产生太大动荡;三皇子则看到了机会,若能在此案中有所表现,或可打击对手,增强自身实力。 两人都暗中指示依附自己的官员,伺机而动。 二皇子赵天睿和他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作壁上观。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苏康,在得知皇帝旨意后,只是微微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他算是走对了。 但他深知,这仅仅是开始。 核查过程中,必然充满明枪暗箭,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即便躲在后面,也绝不会被某些人忘记。 果然,在确定三部协查人员名单时,波澜再起。 通政使司这边,通政使周文渊似乎不想过多卷入,指派了一位资历较老、但性格相对温和的参议带队。 户部那边,蔡永则派出了自己的一个亲信郎中,意图明显。 刑部尚书中立,派出的是一位以铁面着称的员外郎。 名单传到苏康这里时,何明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苏参议,你对此案最为熟悉,周大人意思,虽然不是你带队,但也请你作为司内协理,参与此次核查,以便随时提供相关文书支持,你看如何?” 这显然是想将苏康继续绑在这辆战车上,一旦出事,他依然难逃干系。 苏康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应下:“下官遵命,定当尽力协助。” 他早有心理准备,想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参与进去,反而能更清楚地了解动向,及时应对。 核查队伍很快组建完毕,离京赶赴漕运沿线重点区域。 京城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较量却更加激烈。各方势力的眼线、信使频繁活动,试图影响核查进程,打探消息。 苏康在通政使司内,除了处理日常公务,也多了一项任务——阅读核查小组定期送回京的简报。 他仔细分析着简报中的每一个细节,揣摩着背后的暗流。同时,他也通过穆林掌握的渠道,搜集着京城内关于此案的种种流言和动向。 这日下值回府,林婉晴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关切地递上一杯参茶:“夫君,可是公务繁忙?” 苏康接过茶,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无妨,一些琐事罢了。你身子重,莫要操心这些。” 他看着妻子日益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强的责任感。他必须更加谨慎,守护好这个家。 柳青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街面上听来的关于漕运案的传闻,有些夸张离奇,却也反映了此事在民间引起的关注。 王刚则更加警惕地守护着府邸,阎兰兰也加强了护卫力量。 夜晚,苏康独坐在书房中,蹙眉沉思。 核查小组离京已半月,送回的报告多是些不痛不痒的表面问题,显然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皇帝那边,不知是否满意这个进度? 蔡永和安国公,又在酝酿什么?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看似安全,却随时可能被收紧。 他铺开纸张,开始给远在核查前线的通政使司同僚写一封普通的问候信,信中只是询问沿途风物、核查辛劳,但在一些不起眼的措辞和问候顺序上,暗藏了只有对方才能理解的提醒——注意安全,谨防有人狗急跳墙。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穆林以寻常家信渠道送出。 苏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潮起伏。 他知道,这场由他无意间(或者说被逼)点燃的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他就像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虽然位置不算核心,却因其特殊性,牵动着棋局的走向。 下一步,他该如何落子,才能既保全自身,又能在这乱局中,为自己,也为这朗朗乾坤,争得一线清明? copyright 2026 第4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核查小组离京已近一月,送回通政使司的简报依旧如同温吞水,多是“正在按流程核查”、“走访相关吏员”、“调阅仓廪记录”等套话,实质性进展寥寥。 但京城内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这日午后,苏康正在值房内翻阅一份关于西北军屯的文书,右通政何明踱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参议,核查小组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苏康放下文书,起身恭敬回道:“回何大人,近日收到的简报,仍以例行公事为主,未见重大突破。” 何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唉,漕运积弊多年,盘根错节,查起来确实不易。不过,陛下限期两月,如今时间过半,若再无实质进展,只怕你我司内,也要承受压力啊。” 他话锋一转,状似关切地看着苏康,“苏参议,你与带队的老王(指通政使司派出的那位参议)相熟,不妨私下修书一封,问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我等在京城,也好相机策应。” 苏康心中警铃大作。 何明此举,看似为公,实则包藏祸心。 若他真私下写信催促或询问细节,一旦信件内容被曲解或泄露,很容易被扣上“干预核查”、“结交外官”的帽子,甚至可能被污蔑为向核查人员施压,意图掩盖或引导调查方向。 “何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佩。” 苏康面色不变,从容应对,“然核查之事,自有章程法度。王大人乃司内老成持重之前辈,行事必有分寸。下官以为,我等在京,当以稳守本职、静待回报为宜,若贸然私下通信,恐惹非议,反而不美。若有确凿消息,王大人定会通过正式渠道禀报。” 何明发现苏康并没有掉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道:“苏参议考虑周全,是老夫心急了。也罢,那就再等等看。” 他打了个哈哈,又闲扯几句,便转身离开。 苏康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何明与蔡永,显然对核查进度不满,或者说,是对未能借此案将他彻底拖下水感到不满,开始更露骨地试探和构陷。 与此同时,关于漕运案的流言在京城官员圈子中悄然扩散。 有说核查小组在地方受到重重阻挠,寸步难行;有说安国公府已暗中打点好一切,最终只会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苏康,说他“小题大做”、“沽名钓誉”,企图借机扳倒勋贵,抬高自身。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苏康耳中,甚至传到了苏家老宅。 苏喆听闻后,有些忧心忡忡,趁着苏康回老宅请安时,特意将他叫到书房,低声道:“康儿,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听到了?这漕运案水深,你如今虽在通政使司,但也需懂得明哲保身,切莫强出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苏康理解父亲的担忧,安抚道:“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此案儿子只是按规处置,并未逾矩,一切自有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 苏老太君也拉着苏康的手叮嘱:“康儿,你现在是有了官身和爵位的人,做事更要稳妥。咱们苏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二娘柳轻语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苏铭则依旧沉默,只是看苏康的眼神,少了几分以往的轻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探究。 与老宅的些许担忧不同,苏康自家宅邸则显得平静温馨许多。 林婉晴的产期日益临近,府中上下都围绕着她在转。 柳青忙着准备婴儿的衣物用品,杨菲菲精心调配着安胎滋补的膳食。 林婉晴虽因身子沉重有些不适,但气色红润,心态平和。 她深知朝堂之事复杂,从不多问,只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苏康无后顾之忧。 这日晚膳后,苏康陪着林婉晴在庭院中慢慢散步。 夏末的晚风带着花香,沁人心脾。 “夫君,近日公务可还顺心?” 林婉晴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却并无打探之意。 苏康握着她微凉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宁静:“尚可,无非是些文书往来。倒是你,感觉如何?小家伙近日可还安分?” 他笑着摸了摸妻子隆起的腹部。 林婉晴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还好,只是近日动得愈发厉害了,想必是个活泼的。” 苏康展颜一笑:“无论男女,健康平安就好。” 这一刻,朝堂的纷争、暗处的算计,仿佛都远离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这份家的宁静与期盼,是他奋力前行的重要力量源泉。 王刚和阎兰兰则将这份宁静守护得极好。 府外的一切打探和窥视,都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府内仆役也被约束得极严,无人敢在外多嘴多舌。 夜色渐深,苏康在书房收到了穆林送来的密报。 密报显示,核查小组在清江浦一带似乎取得了一些突破,发现了几处账目上的重大疑点,但随即就受到了当地官员的软抵制,甚至核查人员的驻地周围,也出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眼线。同时,京城这边,安国公府与蔡永门下官员的往来,近日也频繁了许多。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看完后,苏康便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知道,核查小组遇到的阻力越大,说明背后隐藏的问题越严重。而京城各方势力的频繁活动,也预示着最终摊牌的时刻正在临近。 他不能被动等待。 思考片刻后,他提笔写了一份关于优化通政使司密报传递流程的建议书,内容涉及加密、备份、传递时效等技术性细节,看似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实则暗含了加强信息保密和传递安全的考量。 他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以“尽忠职守”的名义,将其呈递给通政使周文渊。 这或许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但很多时候,细节决定成败。 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信息的安全与畅通,或许能成为他,乃至更多坚持正义之人的一线生机。 copyright 2026 第412章 麟儿降世 清江浦核查受阻的消息,虽未在官方文书中明言,但通过各种渠道,已然在京城高层中悄然传开。 朝堂之上,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加湍急。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便有些微妙。 皇帝赵旭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各部院例行奏事,直到户部一位侍郎出列,奏报江南漕粮如期北运,一切顺畅时,皇帝才淡淡开口,打断了汇报: 漕粮北运顺畅?朕怎么听闻,核查漕运粮仓的官员,在清江浦步履维艰,连几本陈年旧账都调阅不全? 他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金殿炸响。 那户部侍郎顿时汗如雨下,嗫嚅着不知如何应对。 右相蔡永眉头微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漕运事务繁杂,核查需时,地方官吏或有懈怠,臣已责令户部行文催促,定当全力配合核查。 懈怠?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看未必只是懈怠吧!限期两月,如今已过半,若再无所获,朕就要怀疑,是核查之人无能,还是这漕运系统,已然铁板一块,针插不进了! 这话说得已是极重,九五之尊的威压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蔡永低头不语,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左相刘文雄适时出列,缓声道:陛下,漕运关乎国计民生,积弊非一日之寒,清查确需时日与耐心。然陛下严旨既下,核查小组亦当排除万难,深入究查。臣以为,或可再派一员得力干员,前往督导,以示朝廷决心。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某个年轻的身影。 苏康垂首肃立,感受到那片刻的注视,心中了然。 但他没有动,此刻绝非自己出头的时机。 最终,皇帝未再深究,只是再次严令核查小组克期完成任务,便宣布退朝。 退朝后,气氛凝重。 苏康平静如初地回到通政使司。 何明紧随其后,脸色则是阴沉得很。 苏康刚坐下不久,书吏便送来一封密封信件,看印鉴,应该来自都察院一位刚直的御史。 信中附有一份抄录的匿名投递材料,详细列举了清江浦某粮仓数年前一批陈粮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的具体情况,时间、人物、手段,言之凿凿。 苏康看着这份手抄材料,瞳孔微缩。 这是有人想借他之手,将这枚炸弹抛出去! 他仔细核对了信息,与目前模糊的简报相比,这份材料堪称。 然而,该如何利用,还需斟酌,需要智慧。 沉思良久,苏康便有了决断。 他并未直接呈报材料,而是将其附在自己撰写的一份关于优化密报甄别与核实流程的建议之后,作为有待核实之民间投递材料范例(抄录件),呈交通政使周文渊。 在说明中,他客观描述了材料来源,列举了关键信息点,并建议司内考虑将此作为参考线索,通过正式渠道转交核查小组重点核实。 这一手,既报了线索,尽了职责,又表明了谨慎态度,将决定权交给了上司。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 苏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京城为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刚回到府前,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柳青略带焦急的声音:快!快去请稳婆!夫人好像要生了! 苏康心中猛地一紧,所有朝堂纷扰瞬间抛到脑后,大步冲进府内。 只见下人们穿梭忙碌,林婉晴已被扶回卧房,柳青、杨菲菲和阎兰兰守在门口,脸上紧张与期待交织。 婉晴! 苏康急忙冲到床边,握住妻子因阵痛而沁出冷汗的手。 林婉晴脸色苍白,却努力露出安抚的笑容:夫君……我没事,别担心…… 苏康心中揪紧,立刻对柳青郑重吩咐道:柳青,听仔细了!立刻去请京城最好的稳婆和大夫!最重要的是,把我从武陵带来的那几瓶高度消毒酒精拿出来,严格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方法使用! 他紧紧盯着柳青的眼睛,语气异常严肃:稳婆和所有要接触夫人的人,必须用酒精反复净手!所有要用到的剪刀、布巾、器具,必须用酒精彻底擦拭,尤其是剪脐带用的剪刀,必须浸泡在酒精里至少一刻钟,取出后也要再擦拭一遍才能使用! 产房内外,用煮沸过的布巾多次擦拭,保持洁净!柳青,此事关乎夫人和孩子的性命,你亲自监督,一步都不能错,绝不能有丝毫疏忽!明白吗? 柳青从未见过苏康如此郑重其事地交代一件事,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但她深知苏康做事必有道理,立刻肃然应道:“少爷放心!柳青记住了!一定盯紧,绝不出错!” 说完,她便撒开腿,快步跑去准备。 苏康又看向阎兰兰:“兰兰,守住内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院!” 接着他又看向王刚和杨菲菲:“王叔,菲菲,调度人手,确保热水、物品供应无误!” 阎兰兰和王刚、杨菲菲急忙领命而去,各自行动起来。 这一夜,苏康只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菜,就一直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痛呼,心绪起伏。 朝堂的波诡云谲,与此刻家宅的紧张期盼交织在一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与斗争的最终意义,或许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延续。 产房内,柳青严格遵照苏康的指令,监督着稳婆用那气味浓烈刺鼻的消毒酒精反复搓洗手部、手臂,又将所有器械,特别是那柄锋利的剪刀,浸泡在酒精中。 稳婆虽觉这位苏大人规矩古怪,但见柳青一脸不容置疑的严肃,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照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稳婆欢喜地出来报喜,她接生多年,这次虽然规矩最多,但产妇产后状态却出乎意料的好,出血不多,精神也尚可。 苏康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快步走进产房。 林婉晴疲惫却满足地躺在榻上,身边是一个襁褓中的新生儿,皮肤红润,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 产房内虽然还弥漫着淡淡血腥气,但比寻常产房却清爽许多,空气中还隐约有一丝酒精挥发的特殊气味。 婉晴,辛苦你了。 苏康俯身,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责任感。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尤其注意了脐带包扎处,干净利落,没有红肿迹象,心中稍安。 这是他苏康的儿子,是武陵县男爵位的继承人,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羁绊之一。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府中上下,顿时洋溢起一片欢腾之气。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清晨,苏康刚刚安排完府中事宜,准备稍事休息,穆林便带来了新的消息:通政使周文渊已将他呈报的那份范例材料以加急文书形式,转送给了清江浦的核查小组,并严令其就材料所列问题重点核查。同时,京城之中,关于都察院收到匿名举报材料的消息,不知如何也已小范围流传开来,安国公府的门前,车马明显增多。 苏康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目光深邃。 新生命的到来带来了喜悦,但前方的风浪,却似乎也更急了。 他轻轻摇晃着臂弯,低语道:孩子,你来得正是时候。为父定会为你,也为这天下,挣一个清明世道。 copyright 2026 第413章 匿名信 清江浦核查小组在收到通政使司转来的匿名材料后,如获至宝。 那份材料提供了极为具体的线索,核查小组,尤其是刑部那位铁面员外郎,立刻以此为重点,绕开当地官员的软钉子,直接寻访材料中提及的关键证人,查阅相关仓库的原始出入库记录底单。 阻力果然更大了。 核查小组驻地周围不明身份的人影愈发频繁,甚至有人试图收买小组中的低级吏员。 负责保管部分账册的仓房,竟在一夜之间莫名走了水,虽扑救及时,仍烧毁了一些边缘记录,所幸核心账目因分散存放得以保全。 这一切,反而更印证了问题的严重性。 消息传回京城,通政使司内,苏康看着最新的简报,眉头紧锁。 何明则显得有些焦躁,几次在司内会议上,言语间暗示核查进展太慢,耗费钱粮,试图施加压力,但都被通政使周文渊以“陛下严旨,务必查清”为由挡了回去。 苏康心知,这是对方狗急跳墙的前兆。 他做事更加谨慎,除了必要公务,几乎不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每日准时上值下值,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同时,他通过穆林,更加密切地关注着京城内的动向,尤其是安国公府和蔡永一系官员的动静。 这日散朝后,苏康正准备离开,却被一名小太监悄然拦住,低声道:“苏参议,太子殿下请您偏殿一叙。” 苏康心中微动,太子终于也坐不住了吗? 他面色平静,跟着小太监来到一处僻静偏殿。 太子赵天德一身常服,正站在窗前,见苏康进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苏爱卿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并无他事,只是听闻爱卿喜得麟儿,特备了一份薄礼,以表祝贺。” 他示意内侍端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如意。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苏康躬身谢恩,心中却大为警惕,太子此举,示好之意明显。 “爱卿为国效力,又添家丁,乃是喜事。” 太子走到苏康身边,语气随和,“如今漕运一案,闹得朝野不宁,爱卿身处通政使司,消息灵通,不知对此案后续,有何看法?” 果然来了。 苏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殿下,臣位卑言轻,只知按规章办事。此案干系重大,一切还需仰赖陛下圣断,核查小组秉公办理。臣唯愿早日水落石出,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依旧是滴水不漏。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笑容不变:“爱卿忠心可嘉。是啊,水落石出,方是正理。望爱卿继续恪尽职守。” 他又勉励了几句,便让苏康退下了。 苏康慢慢走出偏殿,心中明了。 太子看似温和,实则也在试探。他谁也不能偏向,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必须保持中立。 回到府中,气氛却与朝堂的紧张截然不同。 虽然林婉晴尚在月子中,需要静养,但整个宅邸都因新生命的到来而充满了一种温馨忙碌的活力。 柳青俨然成了育儿的“总管”,严格按照苏康定下的卫生规矩,指挥着丫鬟们照顾产妇和婴儿。 苏康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探望林婉晴和儿子。 看着妻子气色一日日好转,看着那小小的人儿一天一个样子,他心中所有在外的疲惫与算计仿佛都被洗涤一空。 他抱着儿子,坐在林婉晴床边,跟她说着一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趣事。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林婉晴柔声道。 苏康看着怀中稚子,思索片刻,道:“我苏家这一辈从‘文’字,但我希望他将来,不止文采,更要有光明磊落的品格。便叫‘文昭’如何?昭,日月明也,寓意光明、彰显。” “苏文昭……”林婉晴轻声念着,眼中满是喜爱,“好,就叫文昭。” 小家之乐,暂时冲淡了外界的风云。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十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直送御前! 核查小组在清江浦取得了重大突破! 不仅核实了匿名材料举报的部分内容,更顺藤摸瓜,挖出了更深层的贪腐链条,证据直指漕运系统内部数名中级官员,以及……一位在户部任职、与安国公府往来密切的五品郎中!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皇帝震怒,在早朝之上,直接将奏报摔在了御案之下,厉声呵斥:“这就是朕的漕运!这就是朕的官员!蛀虫!硕鼠!”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蔡永脸色铁青,那位被点名的户部郎中,正是他这一派系的中坚之一! 安国公世子站在勋贵队列中,脸色也是显得异常难看。 “涉案一干人等,全部锁拿进京,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皇帝怒不可遏地下了死命令。 在一片压抑至极的氛围中,朝会结束了。 苏康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其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何明在通政使司见到苏康时,面色阴郁,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冰刀般冰冷。 风暴已然掀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卷入者。 然而,就在苏康以为接下来将是明刀明枪的较量时,这天晌午,他正在值房当值,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经由署衙门房老王头之手,悄然递到了他的书案上。 信的内容很短,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漕案水深,恐非止于郎中。小心灭火之人,亦为纵火之徒。” 苏康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瞳孔微微收缩。 这暗示……难道指向的是更高层?甚至可能涉及到最初推动核查的某方势力? 送信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何要帮自己?目的何在?是出于好心?还是在给自己挖陷阱? 苏康陷入了沉思之中。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积聚,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将至。 片刻后,回过神来,苏康便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心中那股刚刚因案件突破而稍缓的紧绷感,再次弥漫开来。 三司会审尚未开始,可这潭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copyright 2026 第414章 威慑与警告 窗外阴郁,迷迷蒙蒙,通政使司值房内,烛火将苏康的身影拉得细长。 烧掉匿名信后,苏康静立片刻,这才回身,缓缓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核查小组送回的详细奏报副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贪腐数额和手段,令人触目惊心。 很快,将匿名信的困惑置于脑后,他便重新拿起书案上的那份奏报副本,再次认真查看起来,神情专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清冷与压抑。 “砰”的一声轻响,值房的门被推开,何明带着一身湿气走了进来,脸上惯有的笑容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取代。 “苏参议,还在看这些?” 何明的目光先扫过苏康案头的文书,这才抬眼看向苏康,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核查小组这次……动静闹得可不小啊。”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拍打着身上的衣裳,将雨水掸掉。 苏康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文书,缓缓起身,神色显得很是平静:“何大人来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仔细研读。” 何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走近几步,凑到苏康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水至清则无鱼!苏参议,你年轻,有些道理还不明白。这漕运牵扯多少人?多少关系?真要一查到底,掀翻了船,谁能讨得了好?” 他的话,看似在关心,实则隐藏着威胁之意。 苏康眉头轻扬,勇敢地对上何明 那隐含威胁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下官只知,陛下严旨,要的是水落石出。至于其他,非下官所能妄议。” 何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好,好一个忠于职守!”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值房内一片凝滞的空气。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康走到窗边,看着雨中朦胧的皇城轮廓发呆。 何明的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某种确认——蔡永一系,在此案中陷得比想象中更深。 这恐怕就是匿名信中所说的“灭火之人,亦为纵火之徒”吧? 与此同时,武侯府书房内,林振邦与一位身着便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对坐。 男子姓张名霖,是都察院的一位资深御史,与林振邦私交甚笃,两人有事没事,都喜欢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侃大山,也互通信息有无。 “消息确实?” 林振邦眉头紧锁。 “千真万确。” 张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安国公世子,昨日深夜密会了蔡相府上的二管家。虽然隐秘,但瞒不过有心人。而且,核查小组在清江浦遭遇的阻力,背后……恐怕不止是地方上的那些蠹虫。” 林振邦手指轻叩桌面:“看来,有人是想弃车保帅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弃掉哪些‘车’,又想保住哪尊‘帅’。” “风暴将至啊。” 张霖叹了口气,“令婿此番,怕是已被架在火上烤了。” 林振邦目光深沉:“是劫是缘,尚未可知。这孩子,心思沉稳,未必没有破局之策。” 苏府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虽然正值秋末冬初,外面阴雨绵绵,凉气逼人,但室内温暖如春。 林婉晴斜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些日红润了许多。 柳青正抱着襁褓中的苏文昭,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 苏康下值回来,脱下带着湿气的外袍,在炭盆边烤暖了手,才走到床边。 “今日可好些?” 他握住林婉晴的手,轻声问道。 “好多了。” 林婉晴微笑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文昭今日很乖,吃了就睡。” 苏康从柳青手中接过了儿子。 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身躯依偎在他怀里,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嫩滑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有所感觉,小嘴微微动了动。 “老爷,”王刚站在门口,低声道,“门房收到一份礼单,是……安国公府送来的,说是给小公子的满月礼。”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柳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林婉晴也急忙看向了苏康。 苏康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 他轻轻将孩子交还给柳青,走到外间。 王刚递上一份烫金的礼单,上面罗列着名贵的玉器、锦缎,价值不菲。 “人呢?” 苏康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留下礼单就走了,说是不敢叨扰夫人静养。” 王刚回道。 苏康看着那份礼单,眼神锐利。 这不是祝贺,这是试探,是威慑,甚至可能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我们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将礼物登记在册,原封不动收入库房,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动用。” 苏康将礼单递还给王刚,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今日起,府中护卫再增加一班岗,尤其是夫人和小公子的院落,昼夜不得离人。所有送入府中的物品,必须经阎兰兰或你亲自检查。” “是,老爷!” 王刚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夜深了,雨还在下。 苏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空白的宣纸,却久久没有落笔。 那封匿名信的内容在他脑中盘旋——“小心灭火之人,亦为纵火之徒”。 安国公府在这时候送来重礼,是何用意?是示弱?是拉拢?还是为了麻痹他? 就在这时,穆林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大人,查到了。” 穆林的声音低沉,“送信之人很谨慎,利用了城南一家经常为各府邸递送物品的杂货铺作为中转。属下顺着线索摸过去,发现那家铺子的东家,有个远房侄女……在景王府当差。” 景王?三皇子赵天智? 苏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三皇子一边派人示好拉拢,一边又用匿名信提醒他小心“纵火之徒”?这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图? 是真心想要借他之力扳倒对手,还是想将他当作一枚更趁手的棋子,甚至……是想将这漕运之案的水,搅得更浑? copyright 2026 第415章 不会坐以待毙 三司会审的谕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京城官场炸开了锅,群情沸腾。 刑部大堂开始连夜清理布置,都察院、大理寺的相关官员往来穿梭,气氛肃杀。 而在这表面紧张的筹备之下,更多的暗流在夜色中涌动。 这天傍晚,苏康的书房烛火通明。 他并非在府中加班,而是在与悄然到访的岳父林振邦密谈。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 “安国公府这份礼,送得蹊跷。” 林振邦捻着茶杯,声音压得极低,“看似示好,实则将你架在火上。你若收了,便是默认与他们有牵连;你若退回去,便是公然打脸,仇怨结得更深。” 苏康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冷静:“小婿已命人将礼物封存。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林振邦颔首:“做得对。眼下焦点在三司会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里。你暂避锋芒是对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那封指向景王的匿名信,你怎么看?” 苏康沉吟道:“信由景王府下人关联的渠道送出,看似指向三皇子。但这未免太过明显,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或者……是三重算计。” “哦?” 林振邦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若信是真,是三皇子提醒我小心‘纵火之徒’,意在他自己并非纵火者,而是另有其人,想借机搅浑水。若信是假,是有人冒充三皇子的人送信,意图挑拨我与三皇子的关系,或者让我将注意力错误集中在他身上。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潭水下,藏着不止一条大鱼。” 林振邦眼中闪过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记住,在这京城,有时候你亲眼所见的,也未必是真相。三司会审在即,蔡永和安国公必定全力反扑,他们会想办法干扰审讯,寻找替罪羊,甚至……可能会设法将火引到最初推动此案的人身上。” 苏康心中一凛:“岳父是指……我?” “你经手了那份匿名材料,是此案公开的起点。他们若想搅局,你便是现成的靶子。” 林振邦语气凝重,“你要有所准备。”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相府书房内,气氛同样压抑。 蔡永面沉如水,看着眼前的心腹,兵部左侍郎孙淼。 “人都安排好了吗?” 蔡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份狠绝。 “相爷放心,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刑部、大理寺都有我们的人。那几个关键证人,家里也安顿好了,他们知道该怎么说。” 孙淼低声道,“只是……通政使司那边,苏康油盐不进,那份匿名材料又是经他手……” 蔡永眼中寒光一闪:“一个黄口小儿,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他既然要当这出头鸟,就要有被猎枪打下来的觉悟!会审之时,找个机会,把水搅浑!就算不能把他拖下水,也要让他脱层皮!” “下官明白!” 孙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而景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皇子赵天智正在欣赏一幅新得的古画,神态悠闲。 长史李文博侍立一旁,低声道:“殿下,匿名信已按计划送出。只是……苏康似乎并未对此有太大反应。” 赵天智轻轻抚过画卷,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不急。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信送到了,种子就种下了。他现在不信,不代表以后不会想起来。眼下,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场火……烧得再旺一些。让咱们的人都机灵点,会审之时,该加柴的时候,别吝啬。” “是。另外,安国公府给苏康送了重礼。” “哦?” 赵天智眉头一挑,随即笑了,“老狐狸这是慌了?还是……另有所图?有意思。继续盯着。” 而此时的苏府内院,烛光柔和。 林婉晴已经能下床轻微活动,此刻正坐在窗边,看着柳青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擦拭身体。旁边放着苏康特意要求准备的热水和干净棉布,还有那瓶气味独特的“消毒酒精”。 柳青动作轻柔,嘴里还念叨着:“小公子真乖,擦得香喷喷的……” 林婉晴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柔情,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不过问外事,但府中近日明显加强的护卫,以及夫君眉宇间偶尔闪过的凝重,还有此刻父亲和夫君在书房里的密谈,都让她感觉到外面的风雨。 苏康走进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他接过柳青手里的活,亲自用温热的湿布轻轻擦拭儿子娇嫩的肌肤,动作熟练而轻柔。 “父亲走了吗?” 林婉晴轻声问道。 “走了,他怕打扰你休息,就没有过来告别。” 苏康笑了笑,避重就轻,“文昭好像又重了些。” 见他不想多谈,林婉晴便也不再问,只是将担忧压在心底。 夜深人静,苏康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残局,黑白棋子纠缠,形势复杂。他执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穆林的身影再次悄然出现。 “大人,查清了。那家杂货铺的东家,除了有个远房侄女在景王府,他本人……上月曾暗中与安国公府外院的一个管事吃过酒。” 苏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安国公府?景王府? 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的手笔?目的是什么? 他缓缓将黑子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整个局面的气,却似乎为之一变。 “三司会审,什么时候开始?” 他低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定在后日卯时。” 穆林据实回答,见到苏康不再出声询问,就悄然退下了。 苏康看着棋盘,目光深邃。 后日,这盘棋,就要在刑部大堂上,由明面上的棋子们,开始厮杀了。 而他自己,这颗被多方关注的棋子,又该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找到那唯一的生路,甚至……反客为主? 他自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可不会坐以待毙,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层层叠叠,遮蔽了忽隐忽现的点点星光。 山雨,欲来。 copyright 2026 第416章 翻供反咬 卯时初刻,刑部大堂。 肃静的水牌高悬,三法司的官员依次端坐。主位上是刑部尚书,面色肃穆;左右分别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 堂下,涉案的几名漕运官员和那位户部郎中被押解在侧,个个面如土色。 旁听席上,各部院官员泾渭分明地坐着,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苏康作为通政使司的代表之一,坐在靠后的位置上,神情平静地观察着堂上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其中一道来自对面官员席上的何明,那目光冰冷如刀。 “带人犯,升堂!” 惊堂木响起,审讯开始。 刑部主审官按照程序,逐一讯问。 最初的环节波澜不惊,人犯或矢口否认,或避重就轻,将责任推给下属或已无法对证的“前任”。 然而,当审讯进行到关键环节——那批被匿名信揭发的陈粮亏空案时,风云突变。 一名关键证人,清江浦粮仓的前任书吏,在被传唤上堂后,却一改之前在核查小组面前的口供,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声称自己“记不清了”、“可能当时账目有误”。 刑部主审官眉头紧锁,正要追问,都察院左都御史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质疑:“据闻,最初揭发此案的,是一份来源不明的匿名材料,经由通政使司转呈?苏参议,此事你最为清楚,可否向堂上诸位大人说明一下,这份材料的来龙去脉?其真实性,如何保证?” 矛头瞬间调转,直指苏康!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苏康身上。 何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苏康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缓缓起身,面向主审官员,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各位大人。那份材料,确系由都察院同僚转至通政使司,下官按规章接收。材料本身为匿名投递,按照《大乾律》及通政使司章程,此类材料需作为线索,转交相关部门核查甄别,而非由我司判定其真伪。下官当时所做,仅是依规将其附文转呈,并建议核查小组予以关注。材料的真伪,正需今日堂上诸位大人明察秋毫,依据人证、物证予以断定。下官不敢,亦无权妄言其真实性。”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情况,又牢牢守住“依规办事”的底线,将皮球踢回给了三法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们自己查! 左都御史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意是想将“证据来源可疑”的帽子扣在苏康头上,扰乱视听,没想到苏康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那名原本畏畏缩缩的书吏,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大人!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那份匿名材料……材料里有些细节,只有……只有经手之人才可能知道!小的怀疑……怀疑是有人故意构陷!”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构陷?这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苏康,带着更深的探究与怀疑。 何明适时地“低声”对身旁的官员道:“苏参议年轻气盛,急于立功,也是有的……”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形势急转直下! 这是要翻供反咬? 苏康眉头紧蹙,能感觉到背脊渗出丝丝寒意。 这是一套组合拳,先质疑证据来源,再暗示他苏康可能为了功劳伪造或利用了这份证据!若被坐实,不仅前程尽毁,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落入敌人的圈套。 就在主审官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康,准备发问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何人堂外喧闹?!” 刑部尚书不悦地喝问道。 一名刑部差役快步上堂禀报:“启禀大人,堂外有一老翁,自称是清江浦人士,有关于本案的重要物证呈上!” “带上来!” 片刻后,一位衣衫褴褛、但眼神清亮的老者被带了上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小民叩见青天大老爷!” 老者跪下,将油布包高举过头,“小民是清江浦码头的老账房,这是……这是小的冒死藏下的一本真账册副本!里面记录了那几年真实的粮食出入,与官仓的假账完全不同!请大人明鉴!” 真账册?! 堂上所有官员都震惊了!就连那几个被押的人犯,也瞬间面无人色! 差役将油布包接过,呈递到主审官案前。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打开,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人犯还有何话说?!” 那名反口的书吏彻底瘫软在地。 苏康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升起更大的疑云。 这老者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就像是……早就准备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来打破僵局,扭转乾坤! 是谁?是谁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 是林振邦岳父的暗中安排?是左相刘文雄的后手?还是……那位送匿名信提醒他“小心纵火之徒”的景王赵天智? 他抬眼望去,只见何明脸色铁青,左都御史眼神阴鸷,而旁听席上其他官员,则表情各异,惊疑、庆幸、深思……不一而足。 这场三司会审,因为这本突如其来的真账册,进入了新的阶段,审讯变得更加激烈和深入。 但苏康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从明面,转向了更深的暗处。 那本账册是救了他,但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不可测的漩涡。 他坐回位置,指尖微微发凉,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真账册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刑部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主审的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快速翻阅着那本纸张泛黄、字迹却清晰可辨的账册,越看,额角的青筋越是暴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也凑过去观看,面色同样也是越看越凝重。 “啪!” 刑部尚书重重合上账册,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厉声喝问跪在堂下的清江浦官员和那位户部郎中:“尔等还有何话说?!这账册之上,时间、数额、经手人画押,一应俱全!与官仓存档假账两相对照,铁证如山!” 那名之前还试图反口的书吏,此刻已瘫软如泥,涕泪横流:“大人饶命!是……是上峰逼迫小人做假账,小人一家老小性命都捏在他们手里,不得不从啊……” 第417章 棋局 有了真账册作为突破口,又有书吏崩溃指认,案情急转直下。 几名涉案的中低级官员心理防线相继崩溃,开始互相攀咬,供词如同剥笋般,一层层指向更高层。 虽然暂时还未直接牵扯到安国公或蔡永这等核心人物,但户部那位郎中所承受的压力已肉眼可见,他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几次张口欲言,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 苏康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真账册扭转了对他不利的局面,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这老者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简直像是算准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目的又是什么?是真心想帮助他?还是纯粹想利用他?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堂上诸公,依次扫过旁听席上面色各异的官员。 只见,何明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无数只苍蝇,左都御史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而其他官员,有的震惊,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流露出兔死狐悲的隐忧。 应该不是堂上的这些人! 退堂后,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气氛诡异。 苏康正准备离开,却被刑部一名主事客气地拦住:“苏参议,尚书大人请您后堂一叙。” 苏康心中微动,点头跟上。 刑部后堂,气氛比大堂稍缓,但依旧凝重。 刑部尚书揉了揉眉心,看着苏康,语气复杂:“苏参议,今日堂上,多亏了你……嗯,也多亏了那本及时出现的账册。” 苏康躬身:“下官不敢居功,皆是大人明察秋毫,亦是那献账老者忠义。” 刑部尚书摆了摆手:“罢了。找你来,是想问问,对于那献账的老者,以及这本账册的来历,你可有头绪?” 苏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下官与那老者素不相识。至于账册来历……下官以为,或许是某些知晓内情之人,不忍见国帑流失,吏治腐败,故而冒险献出。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目的为何,下官无从揣测。” 他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也点出了账册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刑部尚书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此案牵扯越来越广,这账册是利器,也是烫手山芋。你……好自为之吧。” 他这话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苏康明白,在这漩涡中,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 他急忙行礼告退。 走出刑部,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在二楼雅间,穆林早已等候在此。 “查得如何?” 苏康缓缓坐下,直接问道。 穆林低声道:“那老者身份核实了,确实是清江浦的老账房,姓冯,为人正直,因不肯同流合污早年就被排挤出了官仓。属下查到,大约半月前,有人给他的孙子在京城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差事,还给了他一笔足够养老的银钱。接触他的是一个中间人,线索……指向一个与多家府邸都有往来的古董商人,暂时无法确定最终是谁授意。” 古董商人? 苏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范围太广了,京城里有点势力的,谁家不收藏几件古董?这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继续查,重点放在那个古董商人近几个月异常的交易和接触的人上。” 苏康吩咐道,“还有,盯着安国公府和蔡相府,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景王府那边……也留意着。” “是。” 回到苏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府内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王刚在门口迎候,低声道:“老爷,下午景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滋补药材,说是给夫人调理身子。” 又来了。 苏康面色不变:“照旧,登记入库。” 走进内院,还未到林婉晴的屋子,便听到里面传来柳青逗弄孩子的声音和小文昭“咿咿呀呀”的回应。 苏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暖意,推门进去。 屋内烛光温暖,林婉晴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正靠在床头,微笑着看柳青抱着孩子。 小文昭穿着柔软的棉布小衣,挥舞着小拳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 “回来了?” 林婉晴柔声问道。 “嗯。” 苏康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柳青手里接过儿子。 小家伙似乎认得父亲的气息,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今日朝中……还顺利吗?” 林婉晴看着丈夫,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虽然苏康从不细说,但她能从府中气氛和丈夫偶尔凝重的神色中感觉到外面的不平静。 苏康低头看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眼眸,心中那些阴谋算计仿佛都被涤荡了些许。 他笑了笑,避重就轻:“还好。你看文昭,是不是又长大了点?” 林婉晴见他不想多说,便也顺着他的话,俏目含笑:“是啊,奶娘都说他吃得香,长得快。” 苏康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身体,心中那份因朝堂诡谲而产生的冰冷和疲惫渐渐被驱散。 这才是他必须守护的净土。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夜深人静,苏康在书房处理完一些日常文书后,穆林再次悄然出现,脸色比之前更为凝重。 “大人,有新发现。属下顺着那古董商人的线往下查,发现他上月曾秘密接待过来自江南的客人,而那几个客人的背景……似乎与扬州盐商有关。” 扬州盐商? 苏康的眉头深深皱起。 漕运、盐政,这是大乾帝国两大钱袋子,向来关系错综复杂。 盐商的手,怎么会伸到漕运案里?还送来了关键的账册?他们是单纯想借机扳倒漕运系统里的对手,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还有,”穆林继续道,“属下安排在安国公府外的人回报,今晚安国公世子悄悄去了一趟……景王府。” 景王府?! 安国公世子在这个时候秘密去见三皇子? 苏康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 账册、盐商、安国公、三皇子……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此刻却像一条条暗线,在他脑中疯狂交织,试图勾勒出一张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巨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棋手也更多。 而他,似乎正被一步步推向棋盘的中心。 第418章 漕案破新患生 刑部大堂上的那本真账册,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固了漕运贪腐案的根基。 在铁证面前,后续的审讯势如破竹。 涉案的几名清江浦中级官员及那位户部郎中发现抵赖不过,只好对罪行供认不讳,画押认罪。 虽然他们咬死未曾牵扯出更高层的人物,但谁都明白,断掉的线索背后,是更深的阴影。 案子最终得以具结,皇帝看过后龙颜大怒,就朱笔御批:主犯斩立决,家产抄没;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暂时以几条人命的代价和一批官员的落马,画上了句号。 朝堂之上,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次雷霆处置而变得更加湍急、更加危险。 安国公府彻底沉寂了下来,大门紧闭,谢绝访客。 蔡永在朝会上依旧沉稳持重,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阴郁。 通政使司内,气氛也颇为微妙。 何明对苏康的态度更加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仿佛苏康身上带着什么不洁之物。 通政使周文渊则对苏康多了几分客套的赞赏,但交办给他的,依旧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文书工作,显然不愿他再触及敏感事务。 苏康乐得清闲,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案牍之中,将通政使司过往积压的一些旧档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深知,经此一案,他虽未直接扳倒谁,却已实实在在地得罪了庞大的利益集团,此刻低调蛰伏,积蓄力量,才是明智之举。 这日下值回府,还未走进内院大门,就闻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 柳青笑嘻嘻地迎上来:“少爷回来了!少夫人说今日您辛苦了,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糟溜鱼片和葱烧海参!” 苏康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日来的紧绷感松弛了不少。 他先去内室看了看林婉晴和儿子。 林婉晴身子恢复得很快,已能下床自如活动,正坐在窗边做着简单的女红。 小文昭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今日感觉如何?” 苏康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妻子的香肩。 “好多了。” 林婉晴放下手中的活计,仰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文昭今日醒着的时候,眼睛一直跟着我转呢,机灵得很。” 苏康俯身,轻轻摸了摸儿子柔嫩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这小生命的存在,是他在这诡谲京城中最大的慰藉和动力。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 柳青叽叽喳喳地说着街面上的趣闻,王刚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汇报着府中庶务。 林婉晴细心地为苏康布菜,偶尔低声询问一两句无关朝局的闲话。 杨菲菲比较矜持,一边吃饭,一边含笑倾听。 而阎兰兰则是巧笑嫣然,一边吃喝,一边说着她手下那帮大老爷们的糗事。 杨老头也是乐呵得很,抿着小酒,一口饭菜,一口“武陵春”,显得心满意足。 整个席间,其乐融融。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到深夜。 苏康在书房看书时,穆林悄无声息地出现,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但也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大人,我们设在江南的几个隐秘货栈,近日接连遇到麻烦。” 穆林低声道,“不是当地帮派莫名寻衅,就是官府稽查变得格外严格,以各种名目拖延、克扣,损失不小。另外,往北边走的几支商队,也在关卡被刻意刁难,耽搁了行程。” 苏康放下书卷,眼神微冷。 这是报复来了。明面上动不了他,就开始对他麾下的商业网络下手。 苏记商行如今已是庞然大物,涉及的产业众多,是苏康重要的财源和情报来源之一。打击商行,就是在断他的根基。 “查清楚是谁指使的吗?” 苏康追问道,声音平静。 “手法很隐蔽,像是多方势力同时发力。有地方衙门的影子,也有江湖帮派的痕迹,甚至……可能还有军中退役将领在背后撑腰。暂时无法锁定具体是哪一家主导,但可以肯定,与漕运案脱不了干系。” 穆林据实回答。 苏康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乾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和北方几条重要的商路上。 对方这是想用钝刀子割肉,慢慢消耗他的实力。 “告诉阎智杰和阎智雄,”苏康沉吟片刻,下令道,“收缩部分过于显眼的战线,暂时避开锋芒。加强与其他大商号的合作,利益均沾,将他们也绑上我们的船。另外,让负责运输的护卫都机灵点,该打点的打点,该亮肌肉的时候也不要客气。必要之时,可以动用我们在地方官府中的一些暗线,但务必谨慎,不要暴露。” “是!” 穆林应声领命。 “还有,”苏康转过身,目光锐利,“让我们的人,暗中查一查,最近京城里,有哪些人突然和江南的盐商、或是北边的马帮走得特别近。特别是……与安国公府或蔡相府有牵连的人。” 他怀疑,对方不仅仅是在打压,更可能是在联合其他势力,准备编织一张更大的网,想网住他这条大鱼。 穆林离去后,苏康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 漕运案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新的较量,已经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悄然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而是关乎财富、渠道和人脉的暗战。 对手阴险而强大,但他苏康,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武陵的利刃,还有这张日益庞大的商业与情报网络。 必要时,就算拼着暴露实力的风险,他也要亮一下剑的! 只是,对方联合盐商和马帮的动向,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两股势力,能量巨大,若真的联手针对他,恐怕…… 他走到窗前,凝目远眺,看着月光如洗的庭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前方是何等风雨,他都必须撑起这片天。 第419章 王府相邀 江南梅雨,北地风沙,商路之上,本就不乏波折。 近些时日,苏记名下的几支商队和货栈,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或是地方官吏借稽查之名刻意刁难,或是同行竞争使绊,耽搁了些许行程,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损失。 这类事情,在商场上并非鲜见,阎智杰与阎智雄按惯例处置,或打点,或周旋,虽有烦扰,也只当是生意做大了,难免招惹他人嫉恨。 消息汇总到苏康这里时,他刚好从外面回来,就先钻进书房里,仔细听取穆林的报告。 起初,他脑海中确实闪过一念,怀疑是否与漕运案的余波有关,毕竟他刚刚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风波。但很快,穆林送来的后续调查情报,便排除了这种可能。 “大人,”穆林汇报道,“属下仔细查证过,江南那边是当地一个新崛起的布商在背后捣鬼,想抢占我们的市场份额,贿赂了几个地方小吏。北边关卡则是守将换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我们之前打点的关系未及时跟上,才被刻意拿捏了一番。这几件事发生的时间点与漕运案相近,但背后并无安国公府或蔡相势力的直接插手痕迹,确系商业上的寻常倾轧与官场常态。” 苏康闻言,微微颔首,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苏康是苏记东家一事,知晓者寥寥,外界只道苏记是背景深厚的商号,与武侯府或许有些关联,但绝不会想到真正的话事人是他这位新晋的通政使司参议。 漕运案的那些大人物,目光都盯着朝堂,暂时还无暇,或者说根本没想到要来对付他这么一个“商人”。 “看来是树大招风了。” 苏康将报告放下,对穆林吩咐道,“告诉智杰和智雄,按商场的规矩办,该打点的打点,该让利的让利,尽快平息事端,莫要因小失大。” “是。” 穆林领命后,接着汇报起来,“阎大公子那边已托了江南布政使司的一位参政出面说和,北边关卡也通过一位兵部员外郎的关系疏通了,事情已经压了下去,后续影响应当不大。” 苏康闻言点了点头,官商勾结,自古皆然。 苏记能迅速崛起,除了货物精良、经营得法,自然也少不了在官面上打点经营,建立起或明或暗的关系网络。 能用银子和人脉解决的问题,在商场之上,往往就不算问题。 此事看似只是一段不大和谐的插曲,很快便会淹没在每日川流不息的商事往来之中。 处理完这些琐务,苏康便将此事暂且搁下,等穆林离去后,他便转身离开书房,走向内院。 无论外面有多少算计与风波,家中永远是他最安宁的港湾。 内室里,林婉晴正抱着小文昭在窗边轻轻走动,哼着柔和的江南小调。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子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文昭似乎很享受,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挥舞。 柳青和杨菲菲则坐在一旁,为小文昭缝制着香囊,一边缝制,一边探讨着哪种样式最适合小男孩佩戴。 看到苏康进来,三人都立即回头看向他,满脸柔情。 林婉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夫君回来了。” “你们都在呐。” 苏康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孩子。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日外面……一切都好吗?” 林婉晴轻声问,目光落在丈夫那略显疲惫的眉宇间。 “都好。” 苏康笑了笑,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惹得小家伙发出“咯咯”的轻笑,“你看文昭,笑得真开心。” 林婉晴见他神色放松,便也放下心来,伸手替他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襟,柔声道:“饭菜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先去用膳吧,我让奶娘看着文昭。” 晚膳时分,气氛依旧温馨和谐。 柳青叽叽喳喳地说着小公子今日又学会了什么新表情,王刚也汇报说府中诸事安好。 其他人也都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欢乐气氛。 苏康也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和温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散朝后,苏康正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宫门,却被景王府的长史李文博笑眯眯地拦住了去路。 “苏参议,请留步。” 苏康心中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李长史,有何指教?” 李文博笑容可掬,压低声音道:“指教不敢当。殿下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古画,听闻苏参议对书画鉴赏颇有心得,心中欣喜,特命在下前来,想请苏参议过府一叙,共同品鉴一番。不知苏参议今日可否赏光?” 又是品鉴书画? 苏康心中念头飞转,这三皇子赵天智,拉拢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上次是送礼,这次是直接邀请过府,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漕运案风波刚息,自己虽未明确站队,但在外人看来,恐怕已与三皇子有了某种无形的牵连。若再拒绝,恐怕就真要彻底得罪这位权势不小的皇子了。 他略一沉吟,如今朝局微妙,与一位皇子彻底交恶,绝非明智之举。况且,他也想亲自探探这位景王的虚实。 “殿下厚爱,苏康惶恐。” 苏康急忙拱手示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为难,“只是下官于书画一道,实乃粗通皮毛,只怕有辱殿下法眼。且今日司内尚有几分紧急公文需要处理……” 李文博似乎料到他会推辞,立刻接口道:“苏参议过谦了。殿下只是雅兴所致,随意聊聊,不拘虚礼。至于公务,殿下说了,绝不会耽搁苏参议太多时辰,申时之前,定让苏参议回府,如何?” 他这话,既给了苏康台阶,也堵住了他拿公务推脱的借口。 话已至此,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苏康只得躬身道:“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苏参议请。” 李文博脸上笑容更盛,急忙侧身引路。 景王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不远处。 苏康登上马车,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倒升起一丝探究之意。 凭自己日益精进的身手,仅凭李文博和跟在他身旁的两名护卫,是拦不住自己的。 他知道,这场“品鉴书画”之会,绝不会如表面那般风雅简单。 漕运案的余波未平,三皇子此番相邀,目的为何?是进一步的拉拢,还是另有深意?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那座贵胄府邸驶去。 苏康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已在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那位心思深沉的景王殿下。 他只希望,这场会面能如李文博所言,在申时之前结束,莫要耽误了他回府陪伴妻儿的美好时光。 第420章 景王示好 景王府邸,亭台楼阁,气派非凡,却无暴发户的奢靡,反而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雅致与底蕴。 李文博引着苏康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临水的书斋前。 此处更为幽静,窗外便是王府内苑的一池碧水,几株垂柳,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与水汽。 书斋内,三皇子赵天智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衫,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悬挂在正中墙壁上的一幅水墨山水画。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竟亲自迎了上来。 “苏参议来了,不必多礼。” 赵天智虚扶了一下正要行礼的苏康,态度亲切得如同对待一位熟识的友人,“冒昧相邀,还望苏参议勿怪。”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相邀,是下官的荣幸。” 苏康躬身回应,礼仪周全,却不显得谄媚。 赵天智笑了笑,引他看向那幅画:“苏参议请看,此乃前朝大家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本王机缘巧合所得,观其笔法精妙,意境高远,然其中有几处用墨与构图,本王始终有些疑惑,久闻苏参议学识渊博,不知可否为本王解惑?” 苏康凝神看去,画作确是古意盎然,但他心知肚明,品画是假,试探是真。 他仔细看了片刻,便指着画中几处,从容道:“殿下过誉。下官愚见,李大家此作,重在气韵。此处山石皴法,看似繁复,实则意在表现山势之雄浑;而这江帆一点,墨色虽淡,却是全局之眼,牵引视线,开阔意境。至于殿下所疑之处的用墨,或许是年代久远,绢素微变,亦或是李大家刻意为之,以求虚实相生之妙。下官浅见,让殿下见笑了。”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画作精要,又巧妙地将赵天智提出的“疑惑”归因于客观或画家的主观创作,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无知,也未过度卖弄。 赵天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妙!苏参议果然见解独到,听君一席话,本王茅塞顿开!” 他示意苏康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品了一口茶,赵天智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转换了话题:“前番漕运一案,苏参议身处风口浪尖,却能秉持公心,沉稳应对,最终使得案情水落石出,揪出蠹虫,实令本王钦佩。” 他语气真诚,带着赞赏。 “殿下谬赞,此乃陛下圣明,三法司诸位大人秉公执法,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略尽绵力而已。” 苏康依旧谦逊,将功劳推了出去。 赵天智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苏参议过谦了。本王在朝中,见过太多人,或趋炎附势,或明哲保身,如苏参议这般,既有能力,又有担当,更难得的是懂得坚守与变通的年轻人,实属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康,语气更加恳切,“本王一向爱才,更敬重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能吏。苏参议如今在通政使司,虽能接触机要,但终究是清水衙门,难以尽展所长。若苏参议有意,本王可在吏部或兵部,为你寻一更能发挥才干的职位。不知苏参议……意下如何?” 这已近乎是赤裸裸的封官许愿了!而且直接点明了吏部、兵部这样的实权部门,诱惑不可谓不大。 苏康心中警铃大作。 景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他一旦接受,从此便打上了景王的烙印,再难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感激与惶恐交织的复杂神色,起身拱手道:“殿下厚爱,苏康感激涕零!殿下知遇之恩,苏康没齿难忘!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只是下官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更怕有负殿下期望。且漕运案虽了,余波未平,下官此时若贸然变动职位,恐惹来更多非议,于殿下清誉亦有碍。下官以为,不若暂留通政使司,潜心历练,待风平浪静,根基稍稳,再图报效殿下,方为稳妥之策。还望殿下明鉴。” 他这番话,既表达了感激,又以“资历浅”、“恐惹非议”、“有碍殿下清誉”为由,婉拒了对方的提议,同时表态未来“再图报效”,留下了余地,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赵天智看着苏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邃,似乎在审视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书斋内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片刻后,赵天智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苏参议思虑周全,处处为本王着想,倒是本王心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也罢。来日方长。苏参议是聪明人,当知在这朝堂之上,独木难支的道理。本王的大门,随时为苏参议敞开。”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康:“对了,听闻苏参议麾下有些产业,近日似乎遇到些小麻烦?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本王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苏康心中一震! 景王竟然知道苏记与他的关系?!虽然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话无异于点明了他已知晓苏康的另一重身份!这是示好,也是示威! “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一些商场上的寻常波折,不敢劳烦殿下。” 苏康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回道。 “那就好。” 赵天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苏康便适时提出告辞。 赵天智也未强留,依旧让李文博恭敬地将他送出府门。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苏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景王今晚的拉拢,姿态放得极低,许诺也极为诱人,但最后那看似随意点出他商业背景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位三皇子,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了解他,也更为难缠。 他不仅盯着朝堂上的苏参议,连隐藏在幕后的苏东家,似乎也未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睛。 这次的拒绝,恐怕不会就此了结。景王的“耐心”,只怕也是有限的。 马车在夜色中行进,苏康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的闲情。 他知道,从景王府出来的这一刻起,他面临的局面,已然不同。 之前的暗流,或许将逐渐浮出水面,变成更加直接的惊涛骇浪。而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第421章 古寺偶遇 自景王府归来后,苏康心中那份隐忧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如同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景王赵天智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行事愈发低调,在通政使司几乎成了隐形人,除了必要的公务,绝不参与任何私下聚会,下值后便径直回府,深居简出。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方式出乎他的预料。 这日恰逢休沐,天色晴好。 林婉晴产后调理得当,已能出门走动,只是不宜远行。 苏康便提议去城西香火鼎盛、环境清幽的香积山寺上香祈福,也为儿子文昭求个平安符,林婉晴欣然应允。 那里,也曾是苏康出手救过她的地方。 香积山寺内,古木参天,梵音袅袅。 虽然香客众多,但寺内秩序井然,自有一番庄严宁静。 苏康携着林婉晴,柳青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文昭跟在身后,王刚和阎兰兰则带着几名护卫在不远处警惕地随行。 上完香,捐了香油钱,求得平安符,一家人便在寺内的放生池边略作休息。 池水清澈,锦鲤游弋,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青色锦袍、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温和的年轻公子,在一名老仆的陪同下,也信步走到了池边。 他目光扫过苏康一家,尤其在苏康身上略微停留,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主动拱手开口道:“可是通政使司的苏参议?当真是巧遇。” 苏康见状,心中微凛,立刻从石凳上起身,一丝不差地躬身执礼:“下官苏康,见过四殿下。” 此人正是四皇子,英王赵天英。 苏康自然认得几位皇子的样貌。 英王赵天英在朝中一向以温和淡泊、醉心书画闻名,出席朝会时也多是静立一旁,很少发言,苏康除了从幽州凯旋而归时与他有过两次照面之外,从未有过深交,印象不是很深。 今日在这山寺之中,对方竟主动招呼,苏康立刻明白,这“偶遇”只怕未必真是偶然。 林婉晴以前还是“晴公主”时,经常得以出入宫禁,自然认得四皇子赵天英,也连忙在丫鬟菊香的搀扶下起身行礼。 赵天英态度亲切自然,毫无皇子架子,虚扶道:“婉晴妹妹产后不久,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他的目光随其落在柳青怀中的襁褓上,笑容真诚:“这位便是小公子吧?果然钟灵毓秀,恭喜苏参议,婉晴妹妹。” 他的语气温润,与三皇子赵天智那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亲切不同,更显平和随意,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双方重新选了石凳落座。 赵天英并未急着与苏康深谈,反而与林婉晴聊了几句关于育儿和产后调理的闲话,言语间竟颇为了解,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让林婉晴都放松了不少,偶尔还能接上几句。 闲聊片刻,林婉晴看出赵天英似有话要与苏康说,便借口有些乏了,由柳青、菊香陪着,带着孩子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歇息。 王刚和阎兰兰见状,自然也带着护卫跟了过去,池边只剩下苏康、赵天英以及赵天英那名沉默的老仆。 周围香客往来,梵唱隐隐,放生池边反而成了一处闹中取静的谈话之地。 赵天英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转为一种略带严肃的诚恳。 他看向苏康,开门见山,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苏参议,前番漕运案,你在朝堂之上,可谓力挽狂澜,令人钦佩。” 又来了。 苏康心中暗道,正准备用应付三皇子的那套说辞回应,却听赵天英话锋一转: “尤其是那本关键的真账册,若非它及时出现,恐怕案情难以如此顺利推进,苏参议当时在堂上,也要陷入被动之境了。” 苏康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赵天英。 只见对方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坦率,似乎并无试探,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天英微微一笑,继续道:“那献账的冯老账房,是个忠义之人,可惜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本王得知有人欲对核查小组及苏参议你不利,便设法寻到了他,晓以利害,许以安顿,才让他下定决心,携账册入京,在关键时刻,助苏参议与朝廷,拨云见日。” 竟然是他! 他居然直接承认了! 苏康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本扭转乾坤的账册,竟然是四皇子赵天英在背后推动!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拉拢自己?可为何选择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挑明? “殿下厚意,下官……此前竟毫不知情。” 苏康急忙稳住心神,谨慎回道。 他确实不知情,此刻的震惊也并非全然作伪。 赵天英摆了摆手,神态从容:“苏参议不必如此。本王此举,非为施恩,实乃不忍见国之蠹虫逍遥法外,亦不愿见苏参议这等干才被小人构陷。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岂容宵小之辈肆意妄为?”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将动机归结于公义,反而让苏康难以质疑。 “殿下心怀社稷,下官感佩。” 苏康再次躬身赞道。 赵天英看着他,语气愈发诚恳:“苏参议,本王与太子、二哥、三哥他们不同。” 他直言不讳,点明了其他皇子,“本王素来不喜纷争,只愿寄情山水书画,做个富贵闲人。若能顺便为百姓、为朝廷略尽心意,便是本王的福分了。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其中,有时亦不得不做些事情以求自保,或……护住一些本王认为值得护住的人和事。” 他目光坦荡地看向苏康:“苏参议有经世之才,更有忧国之心,是本王敬佩之人。本王无意强求苏参议做什么,亦不会如旁人那般许以重诺。只希望苏参议明白,在这京城之中,并非只有攀附与退缩两条路可走。若他日苏参议觉得有必要,或者……遇到了什么绕不开的麻烦,本王这里,或可提供一个说话的去处。”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没有直接的拉拢,更像是一种理念的共鸣和一份不带强迫的承诺。他甚至隐隐点出了知道苏康可能面临的“麻烦”,暗示可以提供庇护。 苏康沉默了片刻。 四皇子赵天英给他的感觉,确实与太子赵天德、二皇子赵天睿和三皇子赵天智他们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野心,多了几分真诚与淡泊,也没有赵天睿那种睚眦必报暗中阴人。 但皇族中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这份“不喜纷争”是真是假?这份“略尽心意”又包含了多少深意?尤其是他直言与其他皇子不同,本身就已是一种明确的姿态。 “殿下之言,推心置腹,下官谨记。” 苏康最终慎重地回应道,“殿下雅量高致,下官素有所闻。下官身为臣子,唯知恪尽职守,上报君恩。若他日真有难处……定当铭记殿下今日之谊。”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拒绝,留下了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 赵天英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立刻表态,闻言笑了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闲适的模样:“如此便好。今日与苏参议一叙,甚是投缘。天色不早,婉晴妹妹和小公子想必也等急了,本王就不多打扰了。” 他站起身,对着苏康拱了拱手,“苏参议,保重。” “恭送殿下。” 苏康起身相送。 看着赵天英带着老仆悠然离去的背影,融入往来的人流中,苏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太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态度隐晦不明;一个雍王,穷凶极恶,与自己不死不休;一个景王,咄咄逼人,以势相压;一个四皇子,雪中送炭却声称无意争储……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那本账册的人情,是实实在在欠下了。 而四皇子最后那句“绕不开的麻烦”,更是意味深长。 他指的,仅仅是朝堂之上的风波,还是……也包括了景王那隐晦的警告,以及苏记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 一阵风吹过,放生池水泛起涟漪,倒映着的天光云影瞬间破碎。 苏康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向着妻儿所在的亭子走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局,他都必须保持清醒,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而英王赵天英抛出的这根橄榄枝,是救命的藤蔓,还是另一重更精致的陷阱,也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在这几位龙子皇孙的夹缝中,寻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也是最危险的路。 第422章 武侯府议事 自香积山寺归来,苏康心中装着四皇子之事,并未直接回府。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转而驶入勋贵云集的城东,他吩咐车驾转向武侯府。 苏康和柳青同坐一辆马车,由王刚驾驭着,乳娘和秋菊则在另一辆车上小心伺候着林婉晴与小文昭,由一名护卫驾驭着,阎兰兰则领着其余的三名护卫,骑着马,跟在马车身侧,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了武侯府前。 武侯府门庭深沉,得知女儿女婿携外孙归宁,阖府上下都动了起来。 老侯爷林牧雄虽年事已高,仍在林婉晴祖母曾氏的搀扶下,端坐于前厅主位。 岳父林振邦与正室夫人李氏立于下首,林振邦的妾室柳氏则稍后侍立。 大哥林锋已过而立,气质沉毅,与大嫂宋氏并立一旁,他们三岁大的女儿则眨巴着圆溜溜地大眼睛,牵着宋氏的手,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侧。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林婉晴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杰,他已年过二十,身着青色锦衫,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书卷气,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的干练,此刻正含笑看着进门的姐姐姐夫。 厅内一时济济一堂,长辈的关切与手足的问候交织,满是团聚的暖意。 林婉晴产后首次归宁,祖母曾氏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怜惜道:“瞧着清减了些,月子虽出了,也要好生将养。” 岳母李氏则早已迫不及待从乳母怀中接过襁褓,小心翼翼抱着,看着外孙安睡的小脸,眉开眼笑。老侯爷林牧雄捻须看着,虽未多言,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林锋稳重,上前问候妹妹身体,又向苏康拱手致意。 大嫂宋氏温婉,与林婉晴说着体己话。 林杰也上前一步,恭敬而不失亲近地向苏康行礼:“姐夫。” 接着,他又对林婉晴笑道:“姐姐气色还好,小外甥着实可爱。” 他已不是懵懂少年,言行举止颇有分寸。 苏康携柳青、阎兰兰上前,向老侯爷、老夫人及岳父母等一一郑重见礼。 王刚则将备好的几样山寺带来的素点心与两匣子上好药材交给府中管事,算是礼数。 叙话片刻,老侯爷毕竟年高,略露倦色,曾氏便扶着他先回后堂歇息。 孙氏也连忙道:“让婉晴和孩子去我屋里松快松快,你们男人说话。” 说罢,她便领着林婉晴、宋氏并抱着孩子的乳母、柳青、阎兰兰等女眷往后宅去了。 林杰本欲留下,林振邦看了他一眼,道:“杰儿也陪你母亲去吧。” 林杰会意,知父亲与姐夫有要事商谈,便恭顺应了声“是”,随柳氏一同退下。 前厅里,便只剩下林振邦、林锋、苏康三人。 王刚则无需吩咐,自行退至厅外廊下,看似随意站立,实则警惕着周遭动静。 仆人重新奉上热茶,悄然退去,掩上厅门。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檀香袅袅。 林振邦端起茶盏,未饮,目光先落在苏康脸上,沉声道:“今日休沐,去寺中上香本是散心,此时过府,眉宇间隐有思虑。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康深知岳父眼光老辣,也不隐瞒,将寺中如何“巧遇”四皇子赵天英,对方如何坦然提及账册之事,以及那番“无意储位、略尽绵薄、可为倚靠”的言辞,原原本本,简明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其间关键之处,如赵天英点明知晓冯账房乃受其安排,以及那句“若遇难处”的暗示,都未遗漏。 林振邦和林锋都静静听着,神色不动,直到苏康说完,林振邦方缓缓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英王,赵天英……” 林振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子在诸位皇子中,向来以醉心书画、性情恬淡着称。朝堂之上,他如同一抹清浅的影子,不争不抢,陛下偶有垂询,所言也多涉风雅或无关痛痒的民生细务,故而颇得‘无争’之名。如今看来,这潭静水之下,亦有潜流。” 他抬眼看向苏康:“他选择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向你揭破此事,手段颇为高明。账册之恩是实,你不得不认,这份人情已然系上。而他自陈无心大位,姿态极低,既示无害,又与其他皇子鲜明区分。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提点。这绝非泛泛安慰之语,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知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不仅限于漕运案,恐怕景王找过你,甚至苏记的根底,他也未必全然不知。” 苏康眉头微蹙,点头道:“小婿也是如此感受。景王殿下是以权势利诱相逼,虽直接,却易生抵触;英王这般,却似以情理徐徐图之,更难应对。他这份‘淡泊’,真假难辨。若全然是假,心机之深恐更令人忌惮;若真有几分真意,那他此番作为,所求究竟为何?” 林振邦沉吟道:“或许,他所求本非寻常意义上的东宫之位。陛下春秋鼎盛,对皇子结党最为敏感。一个看起来全然无害、只知风雅、偶能为朝廷解忧的儿子,反而最易令陛下安心,甚至在某些无关核心权力的领域,给予一定的信任和影响力。不争,有时反是争;无为,或能无不为。储位是明晃晃的靶子,而他,或许想做的是一柄藏在鞘中、却能在关键时刻出鞘的利剑,或者……一个超然于争储漩涡之外,却能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关键之人。” 这番话,让苏康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更深。若真如此,这位四皇子的图谋与耐心,就更为可怕了。 林锋不敢插话,但对老爹的话也颇为赞同,频频颔首点头。 “那……小婿当如何应对?人情已欠,形同被动。” 苏康虚心求教。 “人情要认,但不必急着还,更不可因此便失了方寸。” 林振邦语气斩钉截铁,“他既说不强求,你便顺其自然,保持这份不远不近。面上可稍显亲近,以示领情,但核心立场不变——恪尽职守,忠君之事。他若真有识人之明,自会明白你的处境与原则,不会逼你过早表态。他若另有所图,时日一长,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眼下,你只需记住,你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通政使司的参议。” 苏康郑重应下:“小婿谨记。” “至于景王那边,”林振邦神色更为凝重,“他既已隐约点破,便是将刀悬了起来,虽未落下,却最是熬人。你需加快让苏记的生意脉络更加隐晦、稳妥,或者,寻到新的、更可靠的倚仗与财源,减少对现有路径的依赖。近日朝中无甚大风浪,你且埋首公务,低调行事,但心中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京中耳目众多,今日你来我处,或许明日便有人知晓。” 翁婿二人又就近日几位中枢大臣的微妙动向、边境军报的零星传言低声交换了看法。 林振邦宦海沉浮数十年,许多蛛丝马迹在他眼中都能拼凑出不一样的图景,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让苏康对朝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肩头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分毫。 看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林振邦止住话头,道:“暂且说到这里。你岳母定是留了饭的,一家人难得团聚,先用膳吧。” 果然,孙氏早已命人备好了丰盛的午宴。 男女分桌而食,中间以屏风略隔。菜肴精致,气氛温馨。 席间,孙氏不住给女儿女婿夹菜,絮絮叮嘱产后调养、育儿注意事项;林锋和林杰则与苏康聊些朝中趣闻、文史典故。 林杰言谈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分,偶尔插话,见解亦不俗,显见得这些年在侯府教养与自身历练下,已非吴下阿蒙。 大嫂宋氏温柔周到,照顾着婆母与弟妹。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暂时驱散了前厅密谈的凝重。 饭后,又饮茶叙话片刻,见林婉晴面露倦色,苏康便起身告辞。 孙氏虽不舍,也知女儿产后体虚,不宜久坐,叮嘱再三,又给外孙塞了个沉甸甸的吉祥如意金锁片,方与林振邦、柳氏、林锋、林杰等送他们至二门。 回府的马车上,林婉晴靠在苏康肩头,轻声道:“今日见着家人,心里踏实许多。杰弟也长大了,看着很是稳重。” 苏康揽着她,温言道:“是啊,杰弟是可造之材。日后我们常回来走动便是。” 他心中却如明镜,武侯府的温情与庇护固然重要,却绝不能将岳家彻底卷入自己面临的旋涡。 未来的路,风雨或许更急,他必须自己将每一步都走稳。 第423章 武陵故人来 马车辘辘,驶向男爵苏府。 车外市井喧嚣,车内一时静谧。 苏康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思量着英王与景王,思量着岳父的提点,思量着前路的莫测。 马车缓缓停在男爵府门前,苏康先一步下车,转身小心搀扶林婉晴从马车上下来。 柳青抱着小文昭,阎兰兰跟在身侧,一行人刚踏上府门台阶,便觉门内气氛与平日不同,隐约透着一股欢快。 门房老仆快步迎出,脸上堆着笑,先向苏康和林婉晴行礼,随即目光转向阎兰兰,语气带着替她高兴的意味:“兰兰姑娘,您可回来了!您大哥来了,晌午后到的,正在前院候着呢,吉果他们正陪着说话!” “我大哥?” 阎兰兰一怔,随即眼睛倏地亮起,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康和林婉晴,“苏大哥,夫人,是我大哥……智杰大哥来了?” 她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急切。 苏康与林婉晴相视一笑,也感到有些意外。 苏康急忙温言道:“既是你大哥来了,快进去见见吧。” “是!多谢苏大哥和夫人!” 阎兰兰喜上眉梢,几乎按捺不住,但仍记得规矩,先服侍林婉晴迈过门槛,这才跟着进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一行人转过影壁,穿过前庭。 果然,石榴树下颇为热闹,一个风尘仆仆却站得笔挺的身影被几人围着,正是阎智杰。他穿着半旧的藏青棉布直裰,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嘴角含笑听着身边人说话。 吉果那洪亮的声音格外突出,蒲扇般的大手正拍在阎智杰肩上,哈哈笑着。 柳青见状,温婉地笑了笑。 “你小子,怎么来京城了?” 王刚见到故人来,急忙快步走了过去,捶了阎智杰一拳,亲切打起招呼来。 “王大哥,还是您有福啊,不用到处跑!” 阎智杰含笑点头,反捶了他一拳。 杨菲菲也在近旁,她如今是府中御用的账房,穿着藕荷色比甲,月白裙子,发髻整齐,显得端庄矜持,见到主家回来,便敛衽行礼。 阎兰兰一眼看到兄长,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哥!真是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阎智杰闻声转头,看到妹妹,眼中笑意加深,又见苏康与林婉晴已至,忙先推开围着的众人,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东家,夫人。智杰冒昧前来,未曾提前禀报,还请恕罪。” 他并未使用任何显赫称呼,态度恭谨而不卑微。 苏康年纪轻轻就加官进爵,让他觉得自己的跟随是物有所值,与有荣焉! “智杰,不必多礼。” 苏康虚扶一下,脸上露出真切笑容,“一路辛苦。何时到的?怎不提前捎个信?” 阎智杰直起身,回答道:“江南诸事暂告段落,想着许久未见小妹,便抽空回来一趟。路上行程赶了些,不及送信,今日晌午方到。” 他言辞清晰简练,目光坦然。 林婉晴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丈夫麾下掌管重要生意的大将,见他举止沉稳,目光清正,便微笑颔首:“阎大哥一路劳顿。兰兰常念叨你,今日兄妹团聚,可喜可贺。快请屋里坐。”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快声音插了进来:“哟,阎大哥!这江南的富贵水米,瞧着没把你泡软和,反倒更显精神了!还记得咱们武陵山里的野栗子味儿不?” 只见穆林溜溜达达地走近,他身姿矫健,眉眼灵动,嘴角噙着笑,话里总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他是苏康早年从西南武陵带出来的异族少年,如今是府里机变伶俐的密探头领。 阎智杰显然熟知他这性子,笑道:“武陵的野栗子硌牙,练出的胃口才好。倒是你,瞧着比在武陵那会儿更会耍嘴皮子了。” 言辞间透着熟稔。 阎方、阿强、苗七等从武陵就跟出来的老人闻讯后,也都围了过来,笑着打招呼,话语简单却透着亲厚,场面热闹而融洽。 阎智杰一一应对,目光最终落回妹妹身上。 阎兰兰已擦去眼角湿意,仰脸看着大哥,又是欢喜又是关切,开心问道:“大哥,爹娘身子可还硬朗?二哥三哥他们,近来一切都顺遂么?家里……可都安好?” “都好。” 阎智杰看着妹妹,语气温和,“爹娘身子骨结实,胃口也好,就是常念叨你。你二哥上月走货回来,一路平安。你三哥那边,跟着咱爹做事,稳重了不少。你大哥我上月刚成了亲,媳妇勤快孝顺,家里都高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大嫂也惦记你,让我给你带了点她备下的东西。” 听到父兄安康,大哥已经成家,大嫂还记挂着自己,阎兰兰心里暖融融的,连连点头,笑容愈发灿烂。 苏康见他们兄妹叙话,众人重逢热络,便含笑道:“智杰远来辛苦,先安顿梳洗,歇息片刻。晚上备个家宴,既为你接风,也听听江南的近况。” 王刚立刻接话,嗓门敞亮:“老爷放心!酒菜保管妥当!智杰兄弟,晚上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阎智杰急忙拱手向苏康和林婉晴致谢:“多谢东家、夫人盛情。” 阎兰兰忙道:“苏大哥,夫人,我引大哥去客院安置。” 苏康点头应允。 看着阎兰兰引着兄长往后院走去,步履轻快雀跃,众人也面带笑意,三三两两散去。 府中因这意外而至的亲人重逢,弥漫着一股久违的轻松喜气。 林婉晴对苏康轻声道:“这位阎大哥,气度沉稳,言语妥帖,确非池中之物。夫君慧眼识人。” 苏康望着阎智杰离去的背影,目光深远:“智杰与我相识于微时,共历艰难,其能其忠,皆堪信赖。他此番突然回京,恐非仅为探亲。江南……或许有了新的动向。” 西南武陵是根基,江南运河是钱脉。阎智杰执掌苏记东南一线命脉,他的动向,往往牵动着庞大的商业网络。 在这京城权力场外,生意棋盘上的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苏康隐约觉得,阎智杰带来的消息,或许能为眼前略显胶着的局面,撬开一丝缝隙。 夕阳斜照,将庭院染上暖色。 苏康对身旁的柳青吩咐道:“去与王叔说,晚宴也请杨老先生一同过来。都是自家人,无需拘束。” 柳青温顺应下,自去安排。 第424章 海路新商机 掌灯时分,男爵府前院偏厅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暖黄。 四张黑漆大圆桌已依次摆开,杯盘碗盏罗列整齐。虽非珍馐盛宴,却也鸡鸭鱼肉、时蔬鲜果样样周全,更有几道特意嘱咐厨下烹制的武陵家乡菜,香气氤氲,勾人肚肠。 今日这接风宴,苏康特意吩咐只请“自家人”。 主桌上,苏康与林婉晴并坐,柳青抱着已吃饱奶、正睁着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的小文昭在旁。 阎智杰坐了左首客位,阎兰兰紧挨兄长。王刚、杨菲菲、吉果、穆林、等人依次落座。杨菲菲的祖父杨老头也被请来。 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坐在孙女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满桌后辈,满脸都是享受天伦的舒泰。 他在苏府纯是养老,不管事务,但因其孙女杨菲菲得力,又是个慈祥长辈,苏康林婉晴向来敬重,这等家宴总不忘请他。 除了当值巡夜的四名护卫之外,阿强、阎方和苗七三人则率领余下的那些护卫和密探们分坐那三张圆桌,在一旁作陪。 这些人,除了林婉晴和小文昭之外,确实都是苏康所说的“武陵自家人”! 王刚是席间最热闹的,早已拎起酒瓶,挨个斟酒,嗓门洪亮:“满上!都满上!智杰兄弟难得回来,这第一杯,说什么也得干了!” 气氛顿时被他烘托得热烈起来。 阎兰兰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不停给大哥夹菜,小声说着什么。 吉果和穆林则笑嘻嘻地凑趣,一会儿问江南的荷花是不是真的比脸盆还大,一会儿又说阎大哥这趟回来肯定见识了不得了的新鲜事,非让他讲个不可,逗得众人发笑。 杨菲菲照顾着祖父,自己吃得斯文,偶尔与身旁的柳青低声交谈两句。 杨老头乐呵呵地捻着胡须,只偶尔给孙女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并不多言,全然一副安享晚年的模样。 林婉晴含笑看着这热闹景象,不时温声劝大家多用些菜肴。 酒过数巡,席间笑语喧阗,情意融融。 看到众人酒饱饭足酒意微醺后,初时的兴奋渐渐沉淀,苏康便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平静而从容地扫过厅内。 王刚最是机警知意,见状面色一肃,对厅外微微颔首。 几名心腹护卫无声上前,将偏厅的几处门户稳稳守住,其余侍候的丫鬟仆役皆悄然退至远处廊下。 厅内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仿佛也凝实了几分。 众人都明白,东家有要紧的话要说了。 苏康看向阎智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智杰,江南一行,除却探望兰兰,想必另有要务。在座都是可信赖的自家人,你但说无妨。” 阎智杰闻言,神色一肃,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先向苏康与林婉晴方向微微欠身,才沉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东家,夫人。江南方面,托您福荫,诸事大体平顺。年前借着‘仿冒’名头生事、勾结地方小吏刻意刁难的那几处麻烦,都已彻底了结。该送官的证据确凿,该敲打的也已给了足够教训。眼下我们在江南各主要州府的铺面、货栈、码头往来,皆已顺畅无阻。照上半年账目粗算,所得利银,比之去年同期,约莫增长了三成有余。” 苏康微微颔首,这些本就在阎智杰能力范围之内,算是预期之中的成果。 “你办事,向来稳妥。还有别的?” 阎智杰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个度,确保这边桌上众人都能听清,却又不会飘散出去:“东家,属下此番急着赶回,实是因为在江南,偶然摸到了一条或许能让我苏记根基更厚、日后也多几分腾挪空间的新路子。” “新路子?” 苏康目光专注,示意他继续。 “是海路。” 阎智杰眼中掠过一抹凝练的精光,“我们在江州、宁州等地,通过几位信得过的老关系,辗转结识了从闽州来的大海商,主事之人姓陈。这陈家,在闽地乃至整个东南海面上,都是数得着的船东,手里攥着好些能跑远洋的大海船,生意主要做的是南洋各埠,甚至听说还能去到更西边的番邦。他们对我们苏记所出的顶级白砂糖、顶尖的布料、耐用的水泥、精致的玻璃盏、好喝的‘武陵春’和‘武陵醇’酒,还有那些奇妙的香皂香水,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那位陈当家亲口说,这类精巧稀罕物事,在海外那些番王贵胄眼里,是拿金子都难换的宝贝,利润……远非我们将其贩运到中土或北地可比,翻上数倍乃至十数倍,绝非虚言!” 海路! 苏康心头蓦地一动。 桌上众人,除了林婉晴与柳青和杨菲菲依旧沉静,王刚、吉果和穆林等皆露出惊讶之色。 他们虽不具体经手生意,也知晓海贸意味着泼天的富贵,更明白其中藏着莫测的风浪。 大乾海禁早开,朝廷设市舶司抽税管理,其中利益巨大,但门槛也高。 民间能有此实力的海商,无一不是背景深厚、手段通天的地头蛇。 若能借此搭上线,不仅意味着一条惊人的财源,更意味着苏记的触角可以伸向朝廷控制相对松弛的广阔海外,多一条至关重要的血脉,甚至……是一条隐秘的退路。 “闽州陈氏……” 苏康沉吟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其根底深浅,可曾摸清?如此厚利,东南豪商如云,他们为何偏偏看重我们?苏记的货虽好,却也未必独步天下。” “东家所虑极是。” 阎智杰显然对此早有准备,“陈家背景,属下已多方探听清楚。其家族在闽地经营数代,枝繁叶茂,族中子弟有出仕的,有在地方为吏的,与市舶司里几位说得上话的爷们关系匪浅,在东南海商中,确是一方势力。他们找上我们,确是因为我们的货品新奇且质量上乘,制法独特,外人难以仿造,在海外有其稀缺之利。”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凝几分,“由此看来,他们眼下能提供给我们的,确是个海外惊人的利市和一条全新的、前景广阔的商道。” 苏康缓缓向后靠了靠,陷入沉思。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烛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两端,清晰可见。 与这样背景复杂的海商打交道,无异于踏入一片暗流汹涌的陌生海域,暗礁密布。但那一边的收益,也确实令人心动,尤其是在他身处京城旋涡,亟需积累更多资本和底气的时候。 商业上的扩张,有时亦是权力棋盘上无形的砝码。 第425章 兄妹夜话 一直乐呵呵听着晚辈们说话的杨老头,此时也只是慢慢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慈祥与安宁,并未对这等商事发表意见,全然是位置身事外、安享晚年的老人家模样。 阎智杰继续道:“属下与江南几位可靠的老人,还有智雄,反复掂量过,拟了几条章程:第一,绝不直接投资陈家的船队或插手其航路经营,我们只作为优质货源的提供方,钱货交割,账目分明,关系干净。第二,头几次合作,规模务必控制得小,先以一两船货物试水,主要目的是打通关节、建立信任、摸熟流程,即便有闪失,也在我等能担待的范围之内。第三,为此事,可在松江或宁州左近,另设一个独立的商号,由可靠又身家清白的外人出面打理,明面上与苏记总号、与东家您,层层隔开,以防万一。” 苏康侧耳听着,心中在不断权衡。阎智杰的方略,考虑到了进退,并非冒进之举。 “这出面打理独立商号的人选,可有考量?” “智雄举荐了一人,姓周,名唤周世安,是他昔年同窗,一直在宁州做些小本海货买卖,为人机警且重诺,熟悉沿海门道,背景也干净,与各方牵扯不深,可做明面上的掌柜。实际牵线、验货、结算等要害环节,仍由我们信得过的自己人暗中把控。” 阎智杰对答如流。 苏康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王刚拳头微握,显然有些兴奋;吉果眼神发亮,满是好奇;杨菲菲凝神细听,若有所思;阎兰兰关切地望着兄长;柳青轻轻拍着怀中的小文昭;林婉晴则安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支持;杨老头仍是那副笑眯眯享受团圆饭的模样。 “此事,关系非轻。” 苏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然机遇难逢。智杰,便依你所拟方略,谨慎着手去办。切记八个字:稳字当头,缓步前行。初期不求暴利,但求稳妥扎实。所需本钱、货物,由总账房优先调配支应。江南一应人手调度,由你全权处置,遇重大关节,必须即刻密报于我知晓。” 阎智杰神色一振,离席躬身,肃然应道:“属下领命!必当竭心尽力,步步为营,不负东家重托!” “好!” 苏康连忙举杯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既为智杰接风,也预祝此路能成,为我苏记另辟一番新天地!诸位,共饮此杯!切记,此间秘密,不可泄露一二!” “共饮!谨记!”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庆,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王刚哈哈大笑:“这下好了!往后咱们苏记的招牌,说不定也能挂到番邦的码头上去!”吉果也凑趣嚷道:“阎大哥,下回可得捎点海外的稀罕贝壳回来,给咱们开开眼!” 正事议定,后续便又是放松的家常饮宴,说笑间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亥时,月华满庭,众人才尽兴而散。 宴席散尽,众人各自归去安歇。阎兰兰却特意放慢了脚步,待到兄长阎智杰与苏康最后说完几句话,看着苏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步上前,拉住了阎智杰的袖子。 “大哥,”阎兰兰声音轻柔,带着西南女子特有的清澈,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欢喜,“你怎么突然从江南过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爹娘在武陵,身子可还康健?山路湿滑,阿爹的旧伤没再犯吧?” 阎智杰一身风尘犹在,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冷峻的眉眼在见到妹妹时柔和下来,温声道:“江南那边渠道上的事有些关节需当面禀报东家定夺。你放心,爹娘都好,阿爹腿脚利索得很,每日校场点卯从不落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家常的暖意,“临行前去家里辞行,阿娘拉着我念叨了半宿,净是惦记你在京城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恨不得把武陵的灶台和日头都搬来给你。可惜我这次从江南那边直插过来,没法捎带那些腊货山珍,只能把娘的惦念带到了。” 阎兰兰眼圈微热,笑道:“我就知道娘最放心不下我。你见了娘,定要替我多说几句好话,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挂心。” 她想起什么,眼中闪着好奇与关切,“对了大哥,刚才你说,你上个月才成的亲?我离家都一年多了,还没见过嫂子呢。她……是怎样一个人?” 阎智杰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温和:“你嫂子是爹旧部同僚的女儿,性情爽利,持家勤勉。婚事办得简单,你未能到场,她一直记着。” 他微微摇头,“我们成婚日短,她虽从娘和家里人口中知道有个小姑在京,对你喜好细节却还不甚熟悉,只反复嘱咐我,见了你定要问缺什么、少什么,若有合适的衣料或玩意儿,让我在京里或下次从武陵出来时补上。这份心是诚的。” 阎兰兰心中感动,忙道:“嫂子有心了。大哥你成了家,娘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二哥呢?他掌管着那么大的物流网络,你们一个管江南销售,一个管天下货运,碰面的机会多吗?他可还好?” “智雄忙得团团转,我这次北上的货船安排便是他手下人协调的,虽未见面,书信联络却密。” 阎智杰语气务实,“他做事是越发老练了,就是个人大事上,油盐不进,让娘头疼得很。” “二哥眼里只有漕运码头和车马日程。” 阎兰兰心中了然,又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那三哥呢?他还是跟着阿爹,神出鬼没的?” 阎智杰神色微凝,低声道:“智明……他有他的路。父亲用得顺手,近来似乎往西南土司地界走动得勤。他的事,你知道个大概就好。” 话语虽简,分量却重。 “兰兰,你呢?在东家身边过得好吗?” 听着兄长话锋一转,问及自己跟在苏康身边的日常,阎兰兰耳尖倏地泛红,垂眸捻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点藏不住的娇羞,阎智杰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你离家随东家来京,日子不算短了。” 阎兰兰抬眼,眼底还带着几分羞赧,轻声接话:“大哥常年在外奔波开拓市场,最是辛劳。苏大哥……在京中看着是站稳了脚跟,可我总觉得,他比从前在武陵时更疲惫,心思也重了许多。” 阎智杰深深看她一眼,妹妹这点含蓄的牵挂,他如何不懂。 他声音沉稳,既是陈述,亦是宽慰道:“东家志在四方,京城本就是是非中枢,劳神费力是必然的。咱们在外,便是东家延伸的手臂与耳目 —— 父亲坐镇武陵根基,智雄打通各处脉络,智明盯紧暗处隐患,我在外开拓利源。各处都稳当了,东家在前方才能心无旁骛。” 他略一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劝勉:“兰兰,你的心意,大哥看在眼里。东家亦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明白人,只是眼下这局势,就像拉满的弓弦,半点松不得,也乱不得。你啊,多些耐心,好好照顾自己。你安稳了,家里人才能放心,也能让……关心你的人少些后顾之忧。” 阎兰兰脸颊微烫,低下头轻声道:“我晓得的,大哥。” 她转而问道,“你这次江南的事办得可还顺?嫂子刚过门,你就远行,心里可惦记?” “诸事还算顺利,新辟了几处码头货栈。你嫂子是明理之人,知晓我的差事要紧。” 阎智杰语气平和,看了看夜色,“我此番进京,除禀报外,也要与东家商议后续北上贩运的细节,停留不了几日便需折返江南。你在京城,京中人事繁复,气候也与武陵大异,定要自己仔细,万事……多看多想,谨言慎行。” “嗯,大哥你奔波劳苦,更要保重身体,路上千万平安。” 阎兰兰眼中满是不舍。 “放心。” 阎智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客院,身影很快被廊下的阴影吞没,来去如风,正是他常年行走四方、为苏记开疆拓土的写照。 阎兰兰独自在廊下立了片刻,夜风微凉。 兄长的到来,像一阵来自远方熟悉山林的风,短暂地拂过心田,带来了家的气息与坚实的支撑,也让她更清醒地看到,自己与所牵挂的那个人,正共同置身于怎样一幅广阔而波澜起伏的画卷之中。 前路漫长,她所能持守的,或许唯有这份从武陵带来的、清澈而坚韧的初心。 第426章 故人惊澜 次日清晨,苏康练了趟拳脚,活动开筋骨,用过早饭便先赶往通政司,向上司周文渊告了一日假。 回到武陵男爵府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王叔,请阎大哥到书房叙话。” 苏康刚踏入府门,便吩咐道。 不多时,阎智杰随王刚来到书房。 时值初冬,炭盆早已生起,室内暖融。 苏康于主位坐下,阎智杰与王刚分坐两旁,就苏记集团近年状况细细探讨起来。 主要是苏康在问,阎智杰在答,王刚静坐旁听,只在关键处插言一二。 苏康问得周详,阎智杰更是倾囊相告,毫无保留。 从江南新辟的销售渠道,到与沿海商社的初步接洽;从货品周转的细节,到各地掌柜的考绩……一一道来。 苏康凝神听着,心中那幅商业版图随着阎智杰的陈述愈发清晰丰满。不过一年有余,他名下产业扩张之速、积累之厚,确已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 三人言谈甚洽,不觉日已近午。 苏康欲知之事大抵问明,正待唤人传饭,书房外却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与女子低语。 原是阎兰兰她们。 她昨日与兄长久别重逢,欢喜未尽,今早便拉着林婉晴、柳青并杨菲菲一道过来,嘴上说是寻苏康,眸光却总往阎智杰身上飘,兄妹间确还有好些家常未聊尽兴。 见她们进来,书房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苏康笑道:“来得正好,一同用午饭吧。” 林婉晴柔声应了,吩咐丫鬟去准备。 柳青挨着王刚坐下,杨菲菲则好奇地听着阎智杰说些江南风物。 众人皆冰雪聪明,早瞧出阎兰兰那点心思,只含笑不语,成全她这番兄妹情切。 正说笑间,前院隐隐传来喧哗。 初冬的寒风在武陵男爵府门前卷过,石狮静立,阳光将它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府内暖意融融,府外却骤生变故。 “咚!咚!咚!” 叩门声急促而惊惶,彻底打破了午前的宁和。 门房老仆忙披衣而起,拉开侧窗小门查看。 只见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身形单薄,瑟瑟发抖。深目高鼻,编发垂肩——分明是个西域胡女。她脸色惨白,唇色青紫,眼中却燃着最后一簇火苗,那是绝望中拼死一搏的亮光。 “你是何人?为何叩门?” 老仆隔门问道,声带警惕。 那胡女扑到窗前,冰凉的手指抓住窗棂,泪水滚落:“求您!大哥!行行好!民女阿依莎,有天大的急事求见苏大人!是……是关于安娜姑娘的性命!她快不行了!求苏大人救命啊!” 安娜? 老仆闻言怔了一瞬。 这名字……似乎在很多年前,老爷尚未中状元时,曾与一位西域歌女有过些许交集? 他不敢大意,忙道:“你且等着,莫要声张,容我通禀。” 内院书房里,炭火正暖,茶香犹存。 老仆匆匆而入,低声向王刚禀报。 “哦?” 王刚浓眉一挑,立刻转向苏康,“老爷,门外来了个叫阿依莎的胡女,口称安娜姑娘性命垂危,求您救命。” “阿依莎?安娜?” 苏康闻言,手中茶杯猛地顿在了半空。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荡开一圈圈久远的涟漪。 四载光阴弹指过,许多人事已淡,此刻却清晰浮现——那年春,他还是个备考的举子,京城花魁大赛上,偶然伸手,帮了怡春院那个眼眸如西域星空般深邃的歌女…… 林婉晴闻言抬眼,她曾隐约听过这段陈年旧事。 柳青则轻“啊”了一声,她与王刚当年是随苏康去过怡春院并参加过花魁大赛的,自然记得那对主仆。 阎智杰、阎兰兰与杨菲菲皆面露疑惑,侧目望来。 苏康急忙放下茶杯:“阿依莎独自来的?说清缘由了么?” 王刚困惑摇头:“只说是性命攸关,那女子在门外冻得厉害,语带哭音,焦急万分。” “请她进来,前厅说话。王叔,你先去前厅生火。” 苏康急忙起身,又看向林婉晴,“夫人,我去看看。” 林婉晴立时点头:“夫君快去。柳青,备热茶与点心。菲菲,随我去前厅照应。” 不过片刻,前厅炭盆燃起,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阿依莎被引进来时,几乎站立不稳。 她身上那件夹袄显然难御京城严寒,见到苏康及众人,腿一软便要跪倒,被柳青及时扶住了。 “苏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她未跪成,眼泪却已潸然而下。 “阿依莎,先坐下,慢慢说。” 苏康声音沉稳,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安娜姑娘究竟遭遇何事?你细细道来。” 阿依莎被扶到椅中,捧住柳青递来的热茶,颤抖着一饮而尽。 厅内暖意包裹,眼前众人目光关切,她紧绷的心弦稍松,哽咽着,开始述说起来—— “苏公子,您可还记得四年多前,京城花魁大赛,我家小姐安娜……” 阿依莎的声音嘶哑,将众人带回了那段久远的时光。 “小姐和我,都来自西域疏勒国。” 她眼中泛起深切的哀伤,“十年前,故国突变,战火毁了一切。我们随着逃难的人潮,历经千难万险,才流落到这大乾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进了怡春院。” 她顿了顿,“小姐天生一副好嗓子,容貌也……有些不同,老鸨觉得新奇,便着力栽培她。” 厅内寂静,只听阿依莎的叙述。 原来安娜自那年花魁大赛夺魁后,并未如外人猜想那般攀附权贵,反而更加守身如玉,始终坚守着“卖艺不卖身”的原则,开始着京城花魁的卖艺生涯。 “得了魁首,日子却更难了。” 阿依莎语气苦涩,“捧她的人越多,想得到她的人就越多。可小姐心里……自那时起,便存了念想。” 她怯怯地看向苏康,点到为止,“她说,大人您是第一个不因她容貌异样、不因她出身低微而真心指点她、尊重她的人。” “小姐立了规矩,只公开献艺,绝不私会,也不卖身。这一守,就是三年多!得罪了多少贵人!怡春院的老鸨从捧着她到嫌她碍事,克扣用度,冷言冷语……可小姐硬是咬牙撑了下来。” 阿依莎语声哽咽,愈发激动起来。 “出什么事了?” 第427章 救人如救火 苏康看着满脸着急的阿依莎,急忙追问起来:“她还好吗?” “很不好!” 阿依莎抹泪继续道,“大约一年前,那时大人您已调回京城任职,升任户部郎中。小姐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小姐是花魁,虽不接私宴,但缠头赏银不少,她又省俭,确实攒了一大笔钱。” “她用这笔钱,为自己赎了身。” 阿依沙声音带着解脱,随即又被忧愁淹没,“赎身就用去了大半积蓄。剩下的,我们在城西胡坊租了个便宜小院,想谋个生计。可是……小姐心里苦啊!” “十年漂泊,三年坚守,一朝脱困,心里那根弦却断了。她对大人的念想,从前还能压着,如今自由了,反而更清晰,更折磨人。加上生计无着,前途渺茫……她忧思成疾,郁结于心。” “数月前,小姐起初只是精神不振,后来染了风寒。我们银子本就不多,看病抓药花销大,我又不善经营……小姐的病,就这么一日日拖重了。入秋咳血,入冬后更是……” 阿依沙泣不成声,“如今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屋里冷得像冰窖,药也断了……我实在没法子,想起公子您是善人,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公子救救小姐吧!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恩情!” 刚说完,阿依莎便伏地痛哭起来。 众人听了,都为之动容。 苏康已然起身,惊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当年随手之举,竟被那女子铭记至今,更影响了她其后数年的人生轨迹。 他与安娜确只有数面之缘,说不上深交,但当年那女子眼眸中的清澈与倔强,他仍记得。况且,见死不救,非他心性所为。 “可知是何病症?郎中最后如何说?” 他沉声问道。 阿依莎哽咽摇头,绝望道:“郎中……也说不明白,只道脉象古怪,似寒似热,药石罔效。如今连郎中都不肯再来了……” 林婉晴也已站了起来,泪光涟涟:“夫君,安姑娘怪可怜的,您看……” 苏康眉峰微蹙,略作思忖,便看向她,眼中充满了决断:“事不宜迟,救人如救火!王叔,立刻备车,两辆,并带上一床绒毯,目标胡坊!夫人和青儿随行。阎大哥,府中暂且劳你与兰兰看顾。菲菲,你派人去请个名医来!” 他指令清晰,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 片刻后,两辆青篷马车自武陵男爵府侧门依次驶出,碾过满地落叶,向城西疾行而去。 走在最前头带路的马车,由吉果驾驭着,车厢内,柳青与阿依莎同坐,低声安慰着。 紧随其后的马车,则由王刚驾驭着,车厢里,苏康面色沉静,林婉晴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 车外,北风未止,与方才书房中的暖意与欢语,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康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波澜微起。 四年多前偶然交汇的命运轨迹,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被再次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京城之地,每一步皆需慎之又慎。这突如其来的求救,是纯粹的危难,还是另藏玄机?安娜此人,当年看似单纯,然时隔多年,又在此时突然出现…… 他轻轻按了按林婉晴的手背,满面柔情,尽量让她平复下来。 无论如何,人命关天。既已伸手,便须援救到底。至于其后是福是祸,唯有见步行步。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车轮声急促。 按阿依莎的指引,马车最终拐入一片破败坊区,停在狭窄巷口。 寒风呜咽,腐朽气息弥漫。 阿依莎跳下车,指着巷子深处:“最里面……” “王叔,您看着马车,吉果带上绒毯,跟我们走。” 苏康搀扶着林婉晴下车,吩咐了一声,就率先迈入。 吉果将手中缰绳交到王刚手上后,就抱起搁在车厢里的一床厚实的绒毯,带着柳青,深一脚浅一脚地紧随其后。 巷子又深又暗,坑洼积水结着薄冰。 走到尽头,一扇半朽木门虚掩。 阿依莎推开门,带着哭腔呼唤起来:“小姐!苏公子来了!” 踏进院门,苏康举目四顾,只见小院约莫丈许见方,枯叶碎瓦,正对大门有一间低矮土坯房,破窗纸在风中哗啦作响,霉味、药味、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头一沉,放开林婉晴后,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比想象中还要更凄凉。 寒气刺骨,家徒四壁,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床上,单薄被褥下蜷缩着个几乎不见起伏的人形。 “安娜姑娘!” 苏康鼻子一酸,急步近前,来到床边。 阳光透过门窗,依稀映出安娜的脸庞,苏康见状,呼吸不由得为之一滞。 记忆中那张融合异域风情与灵秀的艳丽红润的脸庞,如今瘦得脱形,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病态潮红,唇裂出血,眼窝深陷,她呼吸微弱,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间或有一声压抑的闷咳。 床边破凳上,放着半碗清可见底、早已冰凉的稀粥。 “小姐!” 阿依莎扑到床边,探出手,发觉她额头触手滚烫,手脚却极为冰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苏康忍住心头的悸动,探了探她的鼻息与脉搏,感到气息游丝,脉搏快乱,皮肤烫得惊人。 他当机立断吩咐道:“快!用绒毯裹好,小心抬出去!” 在阿依莎和柳青帮忙下,吉果立刻用厚绒毯将安娜仔细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如对珍宝。 等他包裹好后,苏康便和他一把将她抬了起来,径直往门外走去:“走!” 在搬动中,颠簸之下,安娜被惊动了,她微微蹙眉,嘴唇翕动着,却仍是无声,随即又陷入了昏沉之中。 林婉晴和柳青见状,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阿依莎则胡乱打包了安娜的旧衣和她那本母亲留下的西域文字诗集后,将包裹背在身上,连忙快步跟上。 众人很快退到巷口,安娜便被安置在了第一辆马车的车厢里,由阿依莎和柳青照看着。 等林婉晴和苏康钻进第二辆马车车厢里坐好后,吉果和王刚扬鞭策马,就一前一后分别将两辆马车快速驶离了胡坊。 马车外,寒风呼啸。 第一辆马车车厢内,柳青帮忙扶着绒毯,不让它散开,阿依莎则紧握着安娜冰凉的手,泪流满面地低声呼唤着。 紧随其后的马车上,苏康和林婉晴靠坐在一起,心中觉得沉甸甸的。 当年那个唱着他提供的《但愿人长久》、眼眸藏着西域风情的女子,竟以如此惨烈方式重新撞入他的生命中。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缕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此熄灭。 第428章 诊治 紧赶慢赶,两辆马车终于抵达男爵府。 苏康掀开车帘,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衣襟,随即沉声指挥起来:“直接走侧门,直奔东跨院!” 吉果和王刚不敢耽搁,赶着马车穿过侧门,稳稳停在东跨院的暖阁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阎智杰和阎兰兰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跟着苏康一同掀开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查看。 只见车厢内,安娜被厚厚的毯子裹着,脸色潮红得吓人,呼吸微弱,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嘴角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 “小心点,别碰着她。” 苏康叮嘱一声,亲自托住安娜的肩颈,和阎智杰、阎兰兰一同将她连人带毯轻轻抬下马车,快步送入暖阁。 暖阁内地龙早已烧得通红,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几人身上的寒气。 屋内陈设简洁,一张铺着厚褥的拔步床靠在窗边,旁边摆着炭盆和桌椅,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被请来的名医李大夫已在偏厅等候多时,见众人抬着病人进来,立刻提着药箱迎了上来。 “快,放到床上去。” 苏康指挥着将安娜轻轻放在床榻上,小心地掀开裹在她身上的毯子。 林婉晴、柳青、杨菲菲和阿依莎也紧随其后走进暖阁,一个个面露关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人。 李大夫急忙上前,先伸手搭在安娜的腕脉上,又俯身查看她的眼睑、舌苔,还仔细听了她的呼吸和咳嗽声,屋内只听得见他细微的问询和检查的声响。 苏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一眼就看出安娜的症状不对劲,高热、咳血、呼吸微弱,这分明是严重感染引发的重症,放在古代,确实是凶险无比的急症。 他虽不是专业医生,但前世在科普文章和纪录片里见过不少伤寒、肺炎的救治常识,对这些症状的凶险程度心知肚明。 一炷香的功夫,李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掀帘走到外间,面色凝重得如同乌云压顶。 “李大夫,怎么样?” 苏康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他知道这个时候慌乱无用,必须先弄清具体病情。 李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苏大人,此女病情凶险至极。长期忧思郁结,耗伤心脾,元气本就大损;又感严重风寒,邪气入里,直犯肺金。如今已是气阴两虚,邪热壅肺,肺络受损,故而咳血不止,高热不退。脉象细数无力,是真元将竭之兆,若再延误一日半载,恐难回天。” 这番话一出,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阿依莎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身旁的柳青眼疾手快,立刻稳稳扶住了她。 “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阿依莎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有救治之法?” 苏康努力维持镇定,直接问道。 他一边听着李大夫的诊断,一边在脑海里对照着现代医学知识——李大夫说的“邪热壅肺”,大概率就是严重的肺部感染,也就是肺炎,而高热不退则是身体对抗感染的应激反应,若持续高热,很可能会损伤脑组织,必须尽快进行降温。 李大夫沉吟片刻,缓缓道:“唯有背水一战。老夫先开一剂猛药,以清热化痰、凉血止血为主,佐以少量益气养阴之品,先稳住她的病情。然此女体质极虚,用药需万般谨慎,剂量多一分则伤体,少一分则无效。此外,外因至关重要:务必保持室内温暖洁净,空气流通但不可受风;饮食需极精细,以清淡滋补的流质为主,如参汤、燕窝粥、牛乳羹,需徐徐进补;最要紧的是让她绝对静卧,不可再劳心劳力,更不可受半点刺激。” “用药之事全凭李大夫安排,所需药材,府中若有短缺,立刻遣人去最大的药铺采购,务必寻最好的。” 苏康果断吩咐起来,随即补充道,“李大夫,关于高热,我倒有个补充之法。此女高热不退,单靠药物降温恐需些时日,我曾听闻一种物理降温之法,或许能辅助退热。” 李大夫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苏大人竟也懂医理?不知是何种降温之法?”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过“物理降温”之说。 苏康尽量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得懂的话语解释道:“并非什么高深医理,只是些粗浅的辅助之法。可用温水浸湿棉布,轻轻擦拭病人的额头、颈部、腋下、腹股沟这些部位,反复擦拭,利用水汽蒸发带走热量,帮助降温。另外,虽要保持室内温暖,但也不可捂得太厚,适当减少些被褥,让热量能散出一些,不过切记不可让她吹风着凉。” 这些都是现代最基础的物理降温知识,放在古代虽新奇,但实用性极强。 李大夫仔细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听起来倒也合理,水汽蒸发确能吸热,或许真能辅助退热。那就按苏大人所言,试试便是。” 他虽守旧,但也知道救人为先,只要方法可行,便愿意尝试。 杨菲菲也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大夫,除了苏大人说的物理降温之法,护理上还有其他特别要紧之处吗?比如喂药时需注意什么,如何观察她的病情变化?” 李大夫赞许地看了杨菲菲一眼,又扫了苏康一眼,详细讲解道:“喂药时需格外小心,此女神志昏沉,牙关恐难撬开,需慢慢引导,不可强行灌药,以免呛入气管。日常需多观察她的面色、呼吸和咳嗽情况,若面色由潮红转为苍白,或是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咳嗽加重、咳血量增多,都是凶险之兆,需立刻告知老夫。另外,苏大人说的物理降温,擦拭时动作要轻,棉布不可过湿,以免弄湿被褥让病人着凉。” 杨菲菲听得认真,当即让丫鬟取来纸笔记下,生怕遗漏半点细节。 苏康也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要多留意她的体温变化,每隔一个时辰,就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感受一下体温是否有下降。另外,她高热不退,身体水分消耗极大,喂药之余,若能少量多次地喂一些温水,补充水分,也有助于恢复。” 他知道脱水会加重病情,这一点必须提醒到位。 “苏大人考虑得倒是周全。” 李大夫点头赞同,随即提笔开下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服用的时辰和剂量,“这剂药需用慢火煎煮一个时辰,药汁熬至半碗即可,辰时、申时各服一次,每次服完后,可喂少量温水送服。” 林婉晴上前接过方子,转手递给柳青:“柳青,你亲自带人去库房抓药,务必仔细核对药材和剂量,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再去厨房吩咐一声,即刻熬上参汤,用府里最好的老山参,另外再备些温水,随时待用。” “是,夫人。” 柳青应声而去。 阎兰兰也上前说道:“我去安排两个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婆子和丫头轮值守夜,专门负责擦拭降温、照看病人,再去查查东跨院四周,驱散闲杂人等,确保没人喧哗打扰。” 第429章 悉心照料 阎兰兰性子虽活泼,办事却十分利落可靠。 苏康对李大夫拱手致谢:“有劳大夫了,辛苦您跑这一趟。” 随后吩咐王刚:“王叔,你亲自送李大夫出府,再取一百两银子作为诊金,务必恭敬送回。” “是,老爷。” 王刚应声上前,恭敬地引着李大夫出府而去。 众人各司其职,暖阁内很快忙碌了起来。 丫鬟们按苏康的吩咐,准备好温水和干净的棉布,随时待命准备进行物理降温。 林婉晴则在一旁指挥下人添炭火,调整暖阁内的温度,确保温暖又不憋闷。 苏康则守在暖阁外间,眉头紧锁,思绪万千——他虽略懂一些伤寒和护理的常识,但安娜的病情太过凶险,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好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药很快就煎好了,可喂药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正如李大夫所言,安娜神志昏沉,牙关紧咬,任凭阿依莎怎么呼唤、怎么尝试,都无法将她的嘴撬开,药汁递到嘴边,大多都沿嘴角流出。 阿依莎急得直哭,却毫无办法。 “我来试试。” 杨菲菲上前,她性子沉静,手法也稳。 苏康也走上前,帮着出主意:“先轻轻捏捏她的下颌,试试能不能让她的牙关松动一些,动作一定要轻,别弄伤了她。” 杨菲菲依言照做,轻轻捏住安娜的下颌,缓缓用力。 苏康则在一旁轻声呼唤:“安娜,醒醒,该吃药了,吃了药病才能好。” 虽然知道安娜大概率听不见,但他还是忍不住尝试着呼唤起来。 过了片刻,安娜好像有了点意识,迷迷糊糊中牙关果然微微松动了一些。 杨菲菲立刻取来小银勺,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汁小心翼翼地滴入舌根处,每次只滴一小滴,再轻轻轻抚她的咽喉,助她吞咽。 苏康则在一旁帮忙扶住安娜的上半身,让她保持一个稍微倾斜的姿势,方便吞咽,避免药汁呛出。 如此反复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大半碗药才终于喂了下去。 阿依莎早已哭得泪流满面,一边擦泪一边感激地看着杨菲菲和苏康:“多谢苏大人,多谢杨姐姐……”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杨菲菲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按照苏康的吩咐,用棉布蘸取温水,开始轻轻擦拭安娜的额头和颈部。 丫鬟们也轮流上前,擦拭安娜的腋下和腹股沟,动作轻柔至极。 随后,柳青熬好的参汤也送了来。 杨菲菲又用同样的方法,喂安娜喝下了小半碗参汤。 苏康则每隔半个时辰,就亲自走进暖阁,用手摸摸安娜的额头,感受体温变化,又查看她的呼吸和面色,确认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后半夜,暖阁的灯火始终未熄。 阿依莎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死死盯着安娜的脸,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柳青、杨菲菲则轮流值守,一个负责定时进行物理降温、喂温水,一个负责观察病情、更换炭火。 林婉晴也放心不下,起身好几次,轻手轻脚地到暖阁查看情况,吩咐下人添炭火、备温水,又叮嘱值守的丫鬟和婆子仔细些。 苏康回房后也辗转难眠,他心里清楚,这一夜是最关键的,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一夜了。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遣人去暖阁询问情况,得知安娜的高热没有继续升高,呼吸也还算平稳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阎兰兰安排的婆子也守在院外,仔细巡视,确保院内外安静无扰,不让任何喧哗声惊扰到暖阁内的病人。 后半夜,苏康轻轻搂着林婉晴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重症肺炎的相关知识,对照着安娜的症状,暗自判断着病情,难以入眠。 他知道李大夫的药方是对症的,再加上物理降温辅助,只要能稳住病情,不出现并发症,应该就能慢慢好转。 可他也清楚,古代的医疗条件有限,一旦出现感染加重、呼吸衰竭等情况,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个曾跟他有过短暂交集的西域女子,如今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生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就此离去。 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暖阁内,阿依莎强撑着睡意,试探着摸了摸安娜的额头,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退了……热退了!真的退了!” 值守的杨菲菲闻言,立刻上前查看,用手一摸,果然感觉安娜的额头已经转为温热,不再像之前那般灼人。 她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安娜的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不少,咳嗽的频率也降低了。 “太好了!高热退了!” 杨菲菲也松了口气,立刻让人去通知苏康和林婉晴。 消息传开,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最凶险的一关,总算是暂时闯过去了。 苏康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他亲自摸了摸安娜的额头,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呼吸,确认高热确实退了,脸色也缓和了些,不再是之前的潮红,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一半。 “辛苦大家了。” 苏康对守了一夜的柳青、杨菲菲、阿依莎和丫鬟婆子们说道,随后叮嘱道,“高热虽退,但她的病情还未稳定,后续的护理依旧不能松懈。物理降温可以暂时停了,但要继续保持室内温暖洁净,按时喂药、喂参汤和温水,密切观察她的病情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告知我。” “是,大人。” 众人齐声应道。 苏康又转向林婉晴,温声道:“夫人,昨夜辛苦你了,来回跑了好几趟。” 林婉晴温婉一笑:“夫君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安娜姑娘身世苦,性子又刚烈,既然救回来了,总要让她好好活下去才是。你昨夜不也一样辗转难眠,时刻惦记着她的病情吗?” 苏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安娜的性命虽暂无忧,但虚弱的病体还需漫长的调养。将她接入府中救治,也意味着府中的生活,将悄然发生一些改变。 他走到窗边,望着暖阁外初升的朝阳,心中思绪纷繁。 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西域女子,就这样再次闯入了他的生活,未来该如何安放她? 这不仅关乎一条性命,或许也关乎一段悄然重启的缘分,以及府中微妙的情感平衡。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安娜能早日康复,至于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430章 关怀备至 将安娜与阿依莎安置在男爵府后不久,阎智杰便在阎兰兰的依依不舍中启程,赶赴江南处理海路商道事宜。 时光在汤药、参粥与悉心照料中悄然流逝。 起初,安娜多处于半清醒半昏睡的状态,意识混沌。 在柳青、杨菲菲的轮流帮衬,阿依莎的日夜守候,以及林婉晴和苏康的时常探视下,她的高热渐渐退尽,咳血也慢慢止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身子日渐康复。 此时已是腊月中,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掠过庭院,府中却早已动了年意。 柳青最是细心,早早便列了年货清单,带着下人扫尘、糊窗、晾晒腊肉与酱货,廊下渐渐挂满了红灯笼的雏形,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料与肉香。 杨菲菲则忙着核对年礼账目,将准备送给亲朋好友的绸缎、糕点、药材一一清点打包,指尖划过账本时,嘴角带着几分对安稳日子的欣慰。 阎兰兰闲不住,每日都要去库房瞧一眼新做的烟花爆竹,眼底闪着雀跃,总盼着除夕能痛痛快快放一场。 林婉晴则时常叮嘱厨房,多做些温润滋补的吃食,既要备着过年,也不忘给暖阁的安娜留一份。 半月后,腊月廿八这天,红灯笼全挂上了廊檐,烫金的春联贴好,府中一片红火,年味愈发醇厚。 就在这辞旧迎新的氛围里,新春佳节如期而至,庭院虽未全然回暖,却因这热闹装扮添了几分暖意,安娜也彻底清醒过来,精神日渐好转。 除夕夜守岁时,府中更是热闹非凡。 正厅里燃着巨大的红烛,苏康与林婉晴端坐主位,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依次落座,下人们穿梭其间,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与年酒。 暖阁也特意点了长明灯,阿依莎守在床前,给她掖紧被角,一边轻轻搓着她微凉的手,一边柔声讲述着外间的热闹:“小姐,你听,外面在放小鞭炮呢,是兰兰姑娘带着府里的小子们放的,噼啪响可热闹了!柳青姐姐带着人包了好多饺子,有白菜猪肉馅的,还有你爱吃的素馅,夫人特意让我留了一碗温着,等你醒了给你吃。” 夜深时,柳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进来,眼眶带着几分暖意:“安娜姑娘,守岁要吃点热的,这汤暖身子。” 杨菲菲也跟着进来,递上一盏小巧的走马灯,灯影流转间,映亮了暖阁的角落:“这是特意给你寻的,看着热闹些。” 林婉晴更是亲自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年香,坐在床边轻声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叮嘱阿依莎夜里多留意。 苏康每日下值后,无论多晚,必会到暖阁外询问近况,除夕那晚,他还亲自站在阁外片刻,只轻声问了句“今夜睡得安稳吗”,那温和的声音混着窗外的爆竹声,让安娜心生慰藉。 大年初一这天,天刚亮,府里就响起了下人们拜年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新年吉祥”让整个府邸都鲜活起来。 阿依莎一早便换上了林婉晴送的新衣裳,红棉袄衬得她脸色愈发红润,她给安娜梳理头发时,兴奋地分享着拜年的趣事:“小姐,我刚跟着柳青姐姐去给苏大人和夫人拜年了!夫人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红包,还夸我机灵呢!府里的下人都得了红包,一个个笑开了花。苏大人和夫人还带着柳青姐姐她们去给附近的亲友拜年,回来时带了好多精致的糕点和新奇的小玩意儿,夫人特意给你留了西域样式的蜜饯,说你或许爱吃。” 阿依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蜜饯,眼底满是安心与喜悦——这是她多年来过得最安稳热闹的一个新年。 安娜望着阿依莎鲜活的模样,又看向窗外廊下鲜红的灯笼,鼻尖萦绕着药香与淡淡的年香,终于真切知晓自己身处何地——温暖洁净的房间、柔软的床褥、还有阿依莎愈发红润的脸庞、柳青温柔的笑意、杨菲菲沉静细致的照料、阎兰兰的活泼身影,以及端庄和蔼的林婉晴……还有她魂牵梦萦的苏大哥! 这里不是阴冷破败的陋室,而是武陵男爵府,是苏康的家。 这认知让她恍惚不已,随即满心惶恐不安。 她这般身份尴尬、过往不堪的人,怎配承受如此厚待? 尤其当得知,是阿依莎冒着风雪叩门求救,苏康毫不犹豫下令施救,林婉晴亲自安排照料,众人合力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时,感激、惭愧与无地自容交织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阿依莎……我们怎能如此叨扰府中……” 这日是大年初二,清醒后的安娜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却满含歉意。“小姐,别这么说。” 阿依莎握住她的手,含泪笑道,“苏大人与夫人都是菩萨心肠。您安心养着,身子痊愈,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安娜看着变得愈发鲜活的阿依莎,不由得默然不语了。 阿依莎在男爵府住下后,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不仅脸色愈发变得红润了许多,人也胖了好几斤,精气神十足,连说话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可这份安稳热闹,是苏康与林婉晴给予的,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是人家捡回的,身无分文,又能拿什么报答? 想到这里,春节的热闹仿佛成了一种负担,让她愈发愧疚,垂下的眼眸里满是黯然。 林婉晴再来探视时,似已看穿她的心思,坐在床边温言劝慰:“安娜姑娘,切莫多想。人生在世,谁无难处?你既已离开那是非之地,往事便如云烟散了。如今你只是府中客人,安心养病便是。待身子养得壮实,往后日子还长,自有你的天地。” “夫人大恩,安娜没齿难忘。” 安娜垂眸低语,心酸更甚。 方才她还听见外间下人们说笑拜年的声音,府中一片祥和热闹,可这份热闹越浓,她越觉自身卑微,自惭形秽。 她这般身份尴尬的人,怎配身处这般温暖安稳的年味里,叨扰这一家人的团圆? 每次苏康前来探视,安娜都不敢多看他,始终垂着眼轻轻应答,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份深埋心底、因绝望几乎沉寂的情愫,在这温暖安稳的环境里,在日复一日的关怀中,如冻土下的种子逢遇春风,不可抑制地复苏萌动。 越感受他的好、这府中的温暖,那份倾慕与眷恋便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痛苦——她有何资格心生奢望? 她只能将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拼尽全力配合治疗,盼着早日康复,不再成为府中负担。 她强迫自己多进食,精神稍好时,便试着做些简单的刺绣(针线布料都是杨菲菲送来的),或是教柳青等人读写简单的西域文字与诗歌,只求让自己显得“有用”些。 第431章 安娜的去留 杨菲菲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到安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以及她偶尔望向门口时的期待与闪躲。 她私下对柳青说:“柳青姐姐,安娜姑娘心思太重,许是觉得亏欠府中太多,又……又对老爷存着别样心思。” 柳青轻叹一声:“我何尝看不出。她也是个痴心人。当年少爷帮过她,她便记挂至今。如今遭此劫难,偏又赶上春节,看着府里热闹团圆,她心里定是又感激又愧疚。” 说到这里,柳青眼底闪过几分共情,春节期间她看着安娜孤零零躺在暖阁,虽有照料,却终究少了团圆的热闹,心里也替她难受。 “唉,只盼她能想开些,身子要紧。” 可她与杨菲菲、阎兰兰三人,又何尝不是痴心人? 只是她们比安娜幸运得多,能陪在苏康身边,共度这安稳年节,苏康对她们的情意,也是真挚而浓烈的,这份幸运,让她们更能体谅安娜的孤苦。 林婉晴自然也看在眼里。 整个春节,她都特意叮嘱下人多关照暖阁,既不让热闹惊扰了安娜,也不让她显得太过孤单。 她欣赏安娜的品性才情,也感慨她对丈夫那份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而她的丈夫苏康,在春节期间,虽忙于应酬,却从未忘记每日询问安娜的近况,除夕夜那片刻的驻足,眼底的关切绝非作假——他对安娜,似乎也并非全然只有怜惜与责任。 春节刚过,余温未散,这日春光初露,天气晴好,安娜已能下床坐在窗边。 林婉晴带着柳青、杨菲菲来看她,阎兰兰还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春饼,一进门就笑着嚷嚷:“安娜姑娘,刚过完年,厨房做了春饼,卷着豆芽和酱肉可香了!我给你带了些尝尝,这可是年后第一顿新鲜吃食!” 几人围坐在窗边闲话,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和春节剩下的精致糕点,氛围轻松又温暖。 闲谈间说起西域风物,安娜眼中难得泛起光彩,轻声描绘着故乡的戈壁、绿洲、葡萄美酒与胡旋舞。 她的大乾官话说得较为流利,偶尔夹杂的异域词汇与独特视角,更添几分别样风情。 “安娜姑娘懂得真多,不仅歌好,字也漂亮!” 阎兰兰性子爽朗,心直口快地夸赞着,“比我强多了,我就只会耍些拳脚、看守门户。” 安娜忙谦虚道:“兰兰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能护卫府邸才是真本事。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只能娱人,上不得台面。” “怎会上不得台面?” 林婉晴微笑着打断她,“人各有所长。夫君常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菲菲精于数算,柳青擅长持家,兰兰勇武可靠,都是府中不可或缺的。安娜姑娘精通音律诗文,见识广博,亦是难得的才情。” 这话看似寻常,却已将安娜与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并列,隐隐将她视作“自己人”。 柳青与杨菲菲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阎兰兰未曾多想,只觉得夫人说得极有道理。 安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林婉晴见状,淡淡一笑,转而说起其他闲话。 晚间苏康当值归来,林婉晴与他说起安娜气色大好、言谈也开朗了些。 苏康点头道:“如此便好。李大夫说再调养月余,便能恢复大半。只是……她日后的去处,还需仔细斟酌。” 林婉晴看向丈夫,轻声问道:“夫君对安娜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她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如今病将痊愈,若放任不管,难保不会再陷入困顿。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为她寻个稳妥的安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如何安置,需从长计议,既要顾及她的意愿,也要考量府中的情形。” 他未曾明说,但林婉晴已然明白他的顾虑。 府中已有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人,与他情谊深厚,虽未定下正式名分,却早已是众人默认的一家人,只待合适时机官宣。此刻若贸然安排安娜,恐生波折。 况且苏康自己,或许也需要时间理清对安娜的复杂情愫——是怜惜?是责任?还是夹杂着旧日欣赏的心动? “我明白。” 林婉晴温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彻底康复。至于日后……夫君,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却也推却不了,不如顺其自然。柳青她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只要人心向善,总能寻得妥帖的安排。” 苏康握住妻子的手,感激她的理解与包容:“婉晴,谢谢你。” 春光渐暖,春节的余温渐渐消散,安娜的身体也日渐好转。 这个春节,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武陵男爵府的温暖与包容,也让她对苏康的情意愈发深沉,却也愈发克制。 府中那份因佳节而更显浓厚的温情,与潜藏的微妙情愫交织在一起,在这融融春意里悄然酝酿,静待水到渠成之时。 二月春风似剪刀,庭院中草木愈发葱茏。 自春节共度之后,府中众人的关系愈发融洽,安娜也彻底褪去了初来时的惶恐。 这日,李大夫捻着胡须,含笑宣布安娜的身体已基本康复,只需再静养旬日,注意饮食作息,便可恢复如常。 笼罩在东跨院数月的凝重气氛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议题——安娜的去留。 安娜最先察觉到周遭的变化。 身体好转后,她的行动不再受限,可自由在院中走动。 阿依莎脸上的忧愁被轻松取代,柳青、杨菲菲来看她时,话题也多转向女红、书画与府中趣事。阎兰兰有时还会邀她在天气好时,去后园观赏新开的花朵。 一切都好得让她恍惚,仿佛那场重病与数年的挣扎,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然而夜深人静时,深埋心底的情感与对未来的茫然,仍会悄然浮上心头。 她心里清楚,苏康身边除了林婉晴这个温婉的正妻,还有三位红颜知己——柳青温柔似水,杨菲菲聪慧过人,阎兰兰爽朗赤诚,她们与苏康共历风雨,感情深厚。 自己后来居上,凭什么能分得一席之地? 难道仅凭当年的惊鸿一瞥,或是如今的同情与怜惜? 林婉晴的大度与照料已是天恩,她岂敢再有半分非分之想? 第432章 获得新生 可感情若能随心掌控,便不叫感情了。 每次见到苏康、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无意间流露的关怀,她的心仍会不受控制地悸动。 这份情意经生死淬炼、大半年的朝夕相处滋养,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她只能小心藏好这份心思,用加倍的谦逊与努力回报府中的收留之恩,用真诚与柳青她们相处,不让自己成为男爵府中不和谐的音符。 苏康的心中,也同样不平静。 两个多月的相处,安娜的坚韧、聪慧、沉静,以及那份融入骨血的家国情怀与异域风情交织的独特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他欣赏她、怜惜她,也越来越被她打动。这份情感,已不再仅仅是责任或旧日的好感,而是更真切的心动。 见她逐渐重拾光彩,他会由衷高兴;听她谈及故乡时眼底闪过的哀伤,他会心生怜意;偶尔与她探讨问题时,她眼中闪动的灵光,总能让他心生趣味。 然而,正如他对林婉晴所言,府中已有林婉晴,还有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她们四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的。 尤其是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他与她们的感情,是在长期相处、共经风雨中自然累积的深厚情谊,虽未言明,却早已心意相通。 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给她们正式的名分与交代,此刻若因安娜的加入打破原有的平衡与计划,不仅对柳青三人不公,也可能伤害到安娜。 他不愿因安娜的加入打破府中的平衡,更不愿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这份纠结,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林婉晴将丈夫的纠结与安娜的隐忍都看在眼里。 这日春夜微凉,月色皎洁,她与苏康在院中缓步散心。 “夫君近来心事重重,可是仍在为安娜姑娘的事烦忧?” 林婉晴扬起下巴,轻声问道。 苏康停下了脚步,轻叹一声:“婉晴,我确实对安娜动了心。只是柳青、菲菲、兰兰与我情深义重,我不能辜负她们;而安娜身世飘零,我亦不忍让她再受委屈。如何安置她,如何平衡府中关系,我始终拿不定主意。” 林婉晴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夫君不必太过纠结。柳青她们都是明事理、重情义的人,这些日子与安娜相处融洽,并未有过半分芥蒂。感情之事,贵在坦诚。只要你真心相待,妥善安排,她们未必不能接纳安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了却你与柳青她们的心愿,给她们一个正式的名分。这既是你的承诺,也是府中安稳的根基。待此事落定,府中格局稳固,你再与安娜姑娘表明心意,一切便会顺理成章。至于安娜那边,你只需让她知晓你的心意与规划,以她的通透,定会耐心等候。” 苏康望着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纠结渐渐消散。 他握紧妻子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与柔情:“婉晴,有你这般理解包容,是我的福气。”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日后,苏康寻了个安娜独处的时机,在东跨院的书房与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 他没有说得太过直白,只告诉她府中有些事务需要先行处理,让她安心在此居住,他珍视她的才华人品,也希望她保重身体,未来……总会有妥帖的安排。 安娜听懂了苏康的弦外之音。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空口承诺,但那份尊重、珍视与隐约的期许,已足够让她心生激荡,又倍感踏实。 她不需要顷刻间的名分,只需知晓他心中有她的一席之地,她的等待便非徒劳。 她垂下眼睫,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大人的心意,安娜明白。安娜会安心等候,也定会尽好本分。” 春月无声,照亮了书房内外两张同样沉静,却已心意相通的面容。 一段感情历经生死重逢、朝夕相处,终于拨开云雾,见到了彼此的真诚。 然而,相守的路途上,尚有他人的情谊需妥善安放,有世俗的礼节需周全考量。他们选择了等待,选择在既有责任与新生情愫之间,寻找一条最稳妥、最不伤害任何人的路径。 时光且长,一切可期。 春暖花开,安娜在武陵男爵府的生活,已如庭中老树的年轮,悄然刻下了三个月的印记。 当初那个病骨支离、惶然无依的异域女子,如今面色红润,身形虽依旧纤细,却已尽显康健。 她除了传授异域文化,还帮忙整理誊写文书,愈发得到杨菲菲的认可;偶尔与柳青探讨绣样,还能碰撞出新奇的思路;活泼爽朗的阎兰兰,甚至成功拉着她在后园学了几式简单拳法,美其名曰“强身健体”。 她已彻底融入府中的日常节奏,成为这个大家庭里身份特殊却不可或缺的一员。 众人各司其职,相处和睦。 那份潜藏在日常中的微妙情愫,也在这份安稳中慢慢发酵。 下人们恭敬地称她“安娜姑娘”,柳青她们待她如姐妹,林婉晴更是对她关爱有加。 苏康……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忙碌的男主人,但安娜能清晰感受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那份欣赏与关切愈发深沉自然。 他们之间的交谈,也从最初的客套寒暄,渐渐延伸至朝野见闻、诗文品评,偶尔他还会征询她对西域商路或边陲民情的看法——那些都是她记忆深处,来自故国的碎片。 这样的日子,平静、温暖而充实,远超安娜曾经的奢望。 她有时甚至会心生恍惚,怕这一切只是太过美好的梦境,醒来仍身处冰冷陋巷。 可每日清晨醒来,望见窗外熟悉的景致,听见阿依莎轻快的脚步声,感受着府中蓬勃的生机,便知这安稳是真实的。 是苏康、是林婉晴,是府中每一个人,共同为她和阿依莎编织了这场新生。 未来的路,已渐渐清晰明了。 时光缓缓流淌,岁月安然静好,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第433章 春风又绿苏家院 阳春三月的京城,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苏府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热热闹闹,粉白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铺成薄薄一层。 苏康下值归来,藏青色的官袍上沾了几片花瓣,在内院正屋门口轻轻掸了掸,才抬脚进屋。 “回来啦?” 里间传来温软的女声,林婉晴扶着腰走出来,她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小腹还不甚显怀,手里却攥着半件绣了半截的婴孩小衣裳,她满脸喜色,比那海棠花还要明艳几分。 苏康急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引到桌边坐下:“仔细身子,坐着等我就好,何必起身迎我。” 柳青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眉眼带笑地插话:“少爷您是不知道,夫人这几日精神好得很,总说要亲手给小公子做衣裳——哎,也说不定是位娇俏小姐呢!” 林婉晴抿唇轻笑,指尖摩挲着衣料:“我倒盼着是个姑娘,文昭太皮实了,有个妹妹让他带着,兴许能沉稳些。” 话音刚落,杨菲菲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神色认真:“夫人,该喝安胎药了。这是按府里留存的古方细心熬制的,我加了红枣和枸杞中和苦味,您试试。” 苏康接过药碗闻了闻,眉头瞬间皱起:“这味儿这般冲,婉晴能喝得下?” “不妨事。” 林婉晴爽快地从他手中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面色丝毫未变,“菲菲配的药,我放心。” 这时,阎兰兰抱着刚睡醒的苏文昭从后院过来,一岁半大的小家伙,揉着眼睛,一眼瞥见苏康就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苏康连忙接过来,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捏了捏,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正屋内外满是笑语,暖意融融。 苏康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竟不知不觉淡了大半。 不多时,安娜和阿依莎从东跨院过来,手里提着一篮新鲜水果走进内院。 安娜已经彻底痊愈,身子恢复得很不错,此刻穿着一身轻便的胡服,笑容爽朗:“苏大哥,夫人,听闻夫人有孕,我和阿依莎在府中果园摘了些甜果送来。” 阿依莎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林婉晴手中的小衣裳上,眼中满是柔和。 “多谢你们挂心。” 林婉晴笑着道谢,让柳青接过水果。 阿依莎看向柳青三人,轻声道:“柳青姑娘细心,菲菲姑娘算账精明,兰兰姑娘身手不凡,能一直陪在苏大人和夫人身边,真好。” 她的语气里,藏不住几分羡慕。 安娜也附和道:“是啊,苏大人待咱们府里每个人都重情重义,你们这般陪伴左右,往后定是安稳顺遂的好日子。” 柳青三人闻言,脸上都泛起红晕,柳青腼腆地低下头,杨菲菲抿了抿唇,阎兰兰则微微挺直了脊背,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晚饭后,庭院里的海棠花影婆娑,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林婉晴把苏康叫进内房,轻轻掩上房门。 “夫君,我有件事琢磨好些天了,想跟你说说。” 她拉着苏康在榻边坐下,神色格外认真。 苏康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这就去叫大夫来。” “不是身子的事。” 林婉晴按住他的手,缓缓说道,“我如今怀了身孕,往后身子越来越重,家里的事怕是顾不过来。柳青跟着你多年,忠心耿耿;菲菲心思缜密,算账最是精准,打理家事一把好手;兰兰功夫厉害,能护家宅周全。她们三个,你都收了吧。” 苏康猛地一愣,怔了半晌才开口:“这……婉晴,我……” 他虽然已有纳三人为平妻的心理准备,可是乍闻林婉晴这个正妻能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点措手不及。 “你先别急着推辞。” 林婉晴打断他,眉眼间带着笑意,“我不是那等善妒之人。你在朝中如履薄冰,咱们家多几个人帮衬、守护,我才能安心养胎。再说了,”她眨了眨眼,语气带了几分俏皮,“文昭总吵着要弟弟妹妹,我一个人可生不过来。” 苏康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 林婉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咱们是一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明儿我就跟她们说,挑个吉日把事办了。不过说好了,我还是大房,她们得叫我姐姐。”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林婉晴把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话,犹如惊雷炸响。 柳青手里的茶盘晃了晃,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说:“夫人……这让我们如何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林婉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们跟着夫君多年,付出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该有个名分。” 杨菲菲咬着唇,小声应道:“我听夫人和公子的。” 阎兰兰则抱拳行礼,语气坚定:“兰兰此生必护苏家周全,不负夫人和苏大哥信任。” 回到自己房中,柳青激动得在刺绣时都落了泪,一不小心刺破了手指头,鲜血直流。 杨菲菲闻讯,赶紧跑过来给她包扎,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满是欢喜。 阎兰兰则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后,兴奋地给父亲阎武写信,告知此事。 消息传到武陵时,阎武正在训练场盯着亲兵们操练,大刀挥得虎虎生风。 信使快步上前把信递上,阎武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铜铃大,猛地把大刀往地上一插,震得尘土飞扬。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训练场,转身就朝着不远处难得相聚的三个儿子吼道,“智杰!智雄!智明!都给老子滚过来!” 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三兄弟从不同方向跑来,皆是一头雾水,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爹,您叫我们?” 阎武把信往石凳上一拍,指着信纸,语气激动:“你们妹子要嫁人了!嫁的是苏大人!正儿八经的四房,有名有份的!” 阎智明年纪最小,性子最跳脱,脱口而出:“爹,这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放屁!” 阎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小,“是你妹子有福气,能跟着苏大人这样重情重义的英雄!赶紧的,收拾东西,咱们连夜上京!给你妹子撑场面去,别误了吉日!” 另一边,魏老爷子在晋阳城收到消息时,正在魏宅院子里打理他的花花草草。 看完信,他捋着胡子笑个不停,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苏康这小子,总算开窍了!没白瞎我把青丫头托付给他。” 他转头就对着屋里喊:“明理!国鑫!快出来!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去京城凑凑热闹,给青丫头做主婚人!” 魏明理和魏国鑫连忙跑出来,一听这话,都乐了,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去收拾行囊。 第434章 双喜临门宾客至 纳妾的仪式定在三月底。 苏康本想低调行事,不愿过多张扬,可转念一想,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人跟着自己多年,或贴身伺候、或筹谋家事、或守护家宅,皆付出良多,便决意按娶妻的规制操办,务必给足她们尊荣。 聘书、礼书、迎书三书齐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俱全,桩桩件件皆依足了正妻的礼数。 消息不知怎的就从苏府泄了出去,京城里顿时议论纷纷。 城南最大的茗香茶楼里,茶客们正围着这事高谈阔论。 一人捧着茶杯,酸溜溜地咂嘴:“苏大人这回可真是风光无两,一口气纳三位妾室还按娶妻的规矩来,这齐人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啊……” 旁边立马有人反驳:“羡慕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人家苏大人在幽州阵斩四万一敌军,俘虏一万三敌寇,逼得北莽罢兵言和,是实打实的护国功臣,朝堂上正受陛下器重,你有这功劳,也能这般风光!” 另一人凑过来补充:“我听说这三位姑娘都不简单。那位杨姑娘术算高明,苏府的账目全靠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阎姑娘是武林好手,寻常壮汉近不了身;柳姑娘更是打小就跟着苏大人,贴心又稳妥。有这三位相助,苏府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愈发兴旺了。” 议论声传遍京城时,苏府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林婉晴虽有孕在身不便操劳,却也每日晨起过问筹备事宜,将内院的安排托付给柳青;外院则交由老仆王刚统筹;杨菲菲一旁协助清点物资、核算开支,倒也有条不紊;阎兰兰则负责安保警戒的事宜。 选定的吉日是三月二十七日。 三月二十六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府的下人就已各司其职提前准备了起来,打扫庭院、张挂红绸,处处透着喜气。 晋阳城距离京城最近,魏老爷子和魏老太君曾氏带着大儿子魏明理、大孙子魏国鑫,携着精心准备的重礼,天不亮就出发,坐着马厢车,一路快马加鞭,朝发夕至,日落时便抵达了京城,直奔苏府而来。 而千里之外的武陵,因路途遥远,阎武生怕误了吉日,早在十日前就带着三个儿子、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骑着高头大马,押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动身,一路晓行夜宿,竟也在同一时刻赶到了苏府门口。 傍晚时分,两拨人马一前一后抵达,苏府门前顿时热闹了起来。 阎武一身劲装,身形魁梧,身后的三个儿子也是英气勃发,亲兵们列队站定,气势十足;魏老爷子则一身素色长衫,身旁的魏老太君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带着大儿子魏明理和大孙子魏国鑫,轻车简从,只有两名家丁赶着马车,车上装满了晋阳的米面粮油、干货腊味等特产,满满当当都是心意。 “阎叔!三位兄长!外公!外婆!大舅!表哥!” 苏康早已接到消息,带着柳青、阎兰兰等候在府门口,见两家人到了,连忙上前迎接。 阎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攥住苏康的胳膊,语气豪迈又诚恳:“大人,我带着几个臭小子来给兰兰撑场面了!这丫头性子倔、认死理,往后在府里,还请您多担待着点。” 苏康连连摆手,郑重道:“阎叔说的哪里话,能得兰兰青睐是我的福气,该是我多包容她才是。快请进!” 一旁的阎兰兰见到父亲和三位兄长,眼眶顿时红了,走上前屈膝行礼:“爹,大哥,二哥,三哥。” 阎智杰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妹子,往后在苏府好好待着,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阎智雄和阎智明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另一边,柳青早已扑到魏老爷子和魏老太君跟前,哽咽着喊了声:“太爷,太君。” 魏老太君心疼地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眼眶泛红:“我的青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总算有了好归宿,老身也就放心了。” 魏老爷子捋着胡子,看向苏康,语气郑重:“康儿,青丫头从小没了爹娘,是我和老婆子看着长大的,如今托付给你,你可得好好待她。她没什么亲人,这主婚人,我来当!” 苏康深深一揖:“外公放心,我定不会亏待青儿。有您做主婚人,青儿定会高兴。” 这时,林婉晴在杨菲菲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穿着宽松的锦缎衣裳,眉眼温婉:“外公,外婆,阎叔,快请进吧。房间都已收拾妥当,一路辛苦了。” 魏老太君拉着林婉晴的手,关切地问:“婉晴,听说你有孕了?可得好好静养,别累着。” “多谢外婆关心,我都记着呢。” 林婉晴笑着应道,又对杨菲菲吩咐,“菲菲,你先带外公外婆和魏舅舅他们去东跨院的厢房稍作歇息,洗漱更衣。另外,你去一趟后院,请杨爷爷过来前厅赴宴,今日家宴人多,正好让爷爷也热闹热闹。” “是,夫人。” 杨菲菲应下,转身引着魏家人往里走。 临走前,魏明理含笑上前,拍了拍苏康的肩膀,轻声道:“康儿,叨扰了。” 如今,他对自己这个外甥可谓推崇备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谁叫自己到老还是一个小县的八品县丞,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从四品的京官了,而且还是勋爵!这一比,他可就觉得自己矮人一等了,唯有敬佩感叹的份。 苏康忙笑着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舅客气了。” 魏国鑫也急忙凑过来,拱手行礼,满脸的羡慕:“表弟,恭喜!” 好家伙,人家娶妻纳妾,一娶就娶三,这份魄力,他可学不来,唯有羡慕的份。 苏康也连忙拱手回礼:“表哥客气。怎么样?教书育人的活儿,足以胜任吧?” “还不错!” 魏国鑫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苏康的肩膀,满脸喜色与感激,“多亏有表弟帮衬,你表哥我才总算找到了出路。” 若不是苏康帮他解决了生计问题,可能至今他还在为谋出路而发愁呢! 打过招呼后,魏明理拜年带着魏国鑫,赶上魏老爷子和魏老太君,一起前去东跨院歇息。 他们前脚刚走,安娜和阿依莎也闻讯赶来,主动上前帮忙招呼。 听了林婉晴的安排后,安娜便对阎武行了一礼:“阎统领一路辛苦,我和阿依莎先带三位公子和护卫们前去西跨院安置,那边已备好洗漱的热水和干净衣物,稍后便请各位去前厅赴宴。今日府里备了三桌接风宴,定让大家吃好喝好。” 阎武见她举止得体,微微点头:“有劳姑娘。” 第435章 接风洗尘晚宴 待安娜和阿依莎领着阎智杰他们离去后,苏康便将阎武请进正厅暂歇,机灵的丫鬟连忙奉上了热茶。 阎武喝了一口茶,指了指门外的大箱子,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里面是我从武陵带来的,都是鲁琦鲁钰改良过的好家伙,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苏康心中一暖,知道里面定是军械,沉声道:“多谢阎叔费心,我记下了。王叔,你让人把箱子妥善安置好,务必小心看管,先别惊动旁人,等晚宴后再细查。” “是,老爷。” 王刚躬身应下,转身就吩咐府中护卫们,轻手轻脚地搬到指定的位置藏好。 阎武放下茶杯,又道:“我已让人打探过,京城不比武陵,耳目众多。这些东西我都藏在了夹层里,外面盖着茶叶山货,不会引人注意。往后苏府若有需要,武陵的弟兄随叫随到!” 苏康心中动容,刚要开口,就见下人来报,说宴席已备好,杨老头也在杨菲菲的搀扶下到了前厅,他便顺势起身:“阎叔,一路奔波劳顿,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日人齐,我备了三桌接风宴,咱们先去前厅,外公他们想必也收拾好了,正好让杨爷爷也跟大家见见面,一家人好好聚聚。” 阎武爽朗一笑:“好!人多热闹才像样!杨老哥,身子骨看着真硬朗!” 前厅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三张圆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桌都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既有京城的特色风味,也有晋阳的家常小菜,还有几道武陵风味的硬菜,显然是苏康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兼顾了两家人的口味。 吉果、穆林、阎方和苗七早已等候在侧,见苏康等人进来,连忙上前见礼:“大人!” 此时,魏老爷子一家已洗漱完毕,正坐在前厅里等候。 魏老太君拉着柳青的手,还在细细叮嘱着什么,见苏康、阎武和杨老头等人进来,连忙起身。 柳青也快步上前,帮着丫鬟摆放碗筷。 杨老头对着魏老爷子和阎武拱了拱手,笑道:“魏老哥和阎老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今日沾康儿和三个丫头的光,能跟大家伙聚在一起,高兴!” 林婉晴不便久站,已在主位旁的软椅上坐好,见人已到齐,便笑着开口:“外公,外婆,大舅,阎叔,杨爷爷,今日大家一路辛苦,我备了三桌家常宴席,主桌是咱们长辈和家人,第二桌是魏家大表哥、阎家三位兄弟,还有王叔和吉果他们几个,第三桌是阎叔远道而来的护卫和魏家的家丁。大家千万别拘束,都吃好喝好。” 魏老爷子捋着胡子笑道:“婉晴考虑得真周到,这样安排正好。一家人就该吃些家常便饭,热热闹闹才好。” 杨老头也附和道:“是啊,不分尊卑,热热闹闹的才像家宴!” 在苏康这里,吃饭时不分尊卑的场景,杨老头那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苏康请魏老爷子、阎武、杨老头坐上首主桌,魏老太君、魏明理、林婉晴、柳青、阎兰兰、杨菲菲和安娜也在主桌落座;随后安排魏国鑫、阎家三兄弟,以及王刚、吉果、穆林、阎方、苗七到第二桌落座;阿依莎则引着阎家十名亲兵和魏家两名家丁到第三桌坐定。丫鬟和家丁们穿梭其间,添茶布菜,忙而不乱。 上菜完毕,苏康先在主桌提起一瓶“武陵春”,分别给魏老爷子、阎武、杨老头和魏明理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起身说道:“外公、阎叔、杨爷爷、大舅,今日劳烦四位长辈和亲人们远道而来,还有王叔和吉果他们几个尽心辅佐,我先敬四位长辈一杯,也敬在座的各位,感谢大家的心意!”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主桌和另外两桌的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应和:“恭贺大人!” 随后各自饮下杯中的“武陵春”酒。 放下酒杯后,阎武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对着全场高声道:“大家都动筷啊!别愣着!我一路赶来,就盼着能吃口热乎的,这菜看着就香!兄弟们也别拘束,都是自己人,敞开了吃!” 第三桌的亲兵们齐声应道:“是,头儿!” 随后,他们便纷纷动筷,席间顿时响起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愈发热烈。 经过事先告诫,在外人面前,他们都不敢喊阎武为“阎统领”,那是忌讳。 私练亲兵那可是大罪,“统领”是朝廷军队中领军之人的称谓,他们私下里可以这么喊,但在众人面前,还是避讳一些为好。 众人被他的豪爽逗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魏老太君给柳青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晋阳烧肉,轻声道:“青丫头,多吃点,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可得养足精神。” 柳青眼眶微红,点点头:“谢谢太君。” 阎武也给阎兰兰夹了一块武陵腊蹄,笑道:“兰兰,这个你爱吃,快尝尝,跟家里做的一个味儿不?” 阎兰兰抿嘴一笑,小声应道:“谢谢爹,味儿很正。” 席间,魏明理询问起明日仪式的细节,苏康一一细说,魏老爷子不时补充几句,都是关于礼数规制的注意事项。 阎武则更关心苏府的安保,低声问起京城里的动静,苏康简单说了几句,让他放心,府内外的警戒都已安排妥当。 第二桌更是热闹,魏国鑫年轻性子活,拉着阎家三兄弟打听武陵的风土人情,又说起京城的趣闻;吉果和穆林跟阎方、苗七聊着府里的安保事宜,偶尔也凑过来听几句趣闻,几人聊得十分投机。 主桌这边,林婉晴陪着魏老太君说话,时不时问些晋阳的近况;杨老头则跟魏老爷子、阎武闲聊,说起苏康这些年的成长,三人频频点头,满眼欣慰。 第三桌的亲兵和家丁们也吃得畅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都是对苏府宴席的称赞,气氛温馨又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了几分酒意。 苏康见魏老爷子、杨爷爷和阎武年岁不小,便不再劝酒,让人换上了清淡的茶水。 三十八度的“武陵春”,可不是那些寡淡的米酒,没几人能够千杯不醉的。 阎武喝得畅快,拍着苏康的肩膀道:“大人,明日的事,有我们在,你尽管放心!我带来的这些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加上吉果、苗七他们,定能护得仪式周全!谁敢来搅局,我阎家的儿郎和弟兄们第一个不答应!” 魏老爷子也点头附和:“康儿放心,明日我亲自做主婚人,定让青丫头风风光光地进门。” 苏康心中暖意融融,起身再次道谢:“有外公和阎叔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夜色渐深,宴席也渐渐散了。 苏康让人搀扶着微醺的魏老爷子、阎武和杨老头回房歇息,又吩咐下人给第二桌、第三桌的众人备好醒酒汤,安排亲兵和家丁到偏院客房歇息,再让人收拾好前厅。 魏老太君拉着柳青回了东跨院,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往后在府里的相处之道,魏明理则和魏国鑫在一旁整理带来的特产;阎武被儿子们扶回西跨院,歇了片刻后,又拉着三个儿子叮嘱明日仪式的细节,阎兰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吉果、穆林、阎方、苗七则留下来,跟苏康简单汇报了夜间安保的安排,随后才各自回房;安娜和阿依莎确认亲兵、家丁都安置妥当后,也回房歇息;杨菲菲扶着爷爷杨老头回了后院住处,细心叮嘱爷爷早些歇息后,又回到书房,最后核对了一遍明日的开支账目。 苏康回到内院,见林婉晴正坐在灯下等他,上前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林婉晴摇摇头,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谈不上辛苦。今日这接风宴大家都吃得高兴,外公和阎叔他们也安心了。青儿和兰兰有亲人在身边,明日也能更踏实些。这样热热闹闹的,多好。” 苏康望着她温柔的眼眸,心中满是暖意。 明日便是仪式,京城里的议论也好,潜在的风波也罢,他都不在乎。只要能给身边的人一个安稳的归宿,有这些亲人挚友在一旁支持,他便无所畏惧。 第436章 纳妾的排场 三月底的京城,春意已浓。 次日,百花盛放中,苏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这本该是一场低调的纳妾之礼,可消息传开,竟引得半个京城侧目。 正房夫人林婉晴有孕在身,不便操持,一切由府中老仆王刚统筹。 这位跟着苏康从苏家大宅出来的老人,如今愈发干练,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爷,这是礼单。” 王刚捧着厚厚一叠红纸递上。 苏康接过礼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除了必须请的武侯府、苏家亲戚、魏家亲戚和阎家人,以及刘文雄等几位故交,还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朝中官员。 “礼部侍郎张谦、工部员外郎李铭、京兆府少尹孙……呵,连都察院的范御史都来了。 苏康放下礼单,“这些人,我与他们素无往来。” 王刚低声道:“老奴打听过,自幽州大捷后,老爷您在朝中的名声……非同一般。这些人,多半是想借机结交。” 苏康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这些人有意交好男爵府,那就遂他们的愿吧。 看过礼单后,苏康便转身走向内院,那里,三位即将过门的新人正在各自房中梳妆打扮。 他最先来到杨菲菲的院子。 杨老头正坐在堂前,见苏康进来,忙起身相迎。 这位当年带着孙女走南闯北的卖唱艺人,后来在武陵附近落脚当了赤脚郎中,如今孙女有了归宿,他心情大好,满面红光。 “爷爷。” 苏康拱手行礼,并趁机改了口。 “使不得,使不得!” 杨老头连连摆手,说话间还带着些江湖艺人的腔调,“康哥儿如今是朝廷重臣,老汉受不起这礼。” 苏康笑道:“您是长辈,应当的。菲菲她……” “在里面呢,老婆子正帮她梳头。” 杨老头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吃苦,走江湖卖唱,风餐露宿的。后来逃到武陵,我才改行当了个郎中,总算让她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能跟着您,是她的造化。” 正说着,里间门帘掀开,杨菲菲一身桃红嫁衣走了出来。 她继承了祖父的艺术天赋,眉目间自带几分灵动,此刻难得羞赧,低着头不敢看苏康。 “好看。” 苏康温声道。 杨菲菲脸更红了,小声道:“苏公子……” “还叫苏公子?” 苏康眉角一挑,哑然失笑,“该改口了。” 一旁的老妇人忙笑道:“是了是了,该叫夫君了!” 从杨菲菲院里出来,苏康转去柳青的住处。 这里的气氛又不同——魏老爷子和魏老太君端坐主位,大舅魏明理、表哥魏国鑫陪在左右。魏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却是苏康母族,此番特地从晋阳赶来,足见重视。 “外公,外婆,舅舅,表哥。” 苏康一一拱手见礼。 魏老爷子年近七旬,老当益壮,捋着胡须笑道:“康儿有出息了!你母亲在天有灵,定也欣慰。” 说着,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魏老太君精神矍铄,满脸含笑道:“是啊,今日高兴!青儿也算熬到头了。” 柳青是魏老爷子当年送给苏康的,名义上是通房丫鬟,实则如同半个女儿。 此刻她已梳妆完毕,站在魏老爷子身后,一身水绿嫁衣,清丽温婉,眉开眼笑。 “青儿跟了你这些年,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魏明理正色道,“今日她有了名分,我们魏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苏康郑重道:“舅舅放心,我定不会亏待青儿。” 最后一站是阎兰兰的院子。 这里最为热闹——阎武带着三个儿子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正围坐一桌说话。 见苏康进来,阎武霍然起身,抱拳行礼:“大人!” “岳丈不必多礼。” 苏康改了口,并上前扶住他,随之转向阎智杰、阎智雄和阎智明,笑着改口道:“大哥、二哥、三哥。” 阎智杰他们可不敢怠慢,急忙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改口行礼:“妹夫!” 阎智杰在武陵负责苏记集团的商路,阎智雄在武陵掌管苏记集团的物流,阎智明则跟着阎武训练武陵的亲兵,都是苏康麾下得力的干才。 如今身份的转变,让他们惊喜之余,都觉得有点诚惶诚恐。 “大人……妹夫大喜,我们兄弟岂能不来。” 阎智杰笑道,他是三兄弟中最擅言辞的。 阎兰兰从内室走出,一身大红嫁衣,英气中带着娇媚。 她不像杨菲菲那般羞怯,也不似柳青那般温婉,而是落落大方地向苏康福了一礼:“兰兰见过苏大哥。” 她在武陵时,就称呼苏康为苏大哥,至今都没有改变,从今往后也不想改口了。 她觉得“苏大哥”这个称呼,挺好的。 阎武看着女儿,虎目微红:“兰兰这丫头,性子倔,以后还请大人多担待。” “爹!” 阎兰兰嗔道。 苏康笑道:“兰兰的性子很好,正是我欣赏的。” 吉时将至,宾客陆续到齐,苏府前院摆开数十桌宴席,高朋满座。 苏家众人也都到了。 老爹苏喆搀扶着苏老太君,二房的柳轻语带着儿子苏铭、女儿苏曼,三房的李如凤带着儿子苏宁、女儿苏怡,管家郭振则跟在后面张罗着礼物。 大姑苏芳和大姑父方文山一家也来了,只是方文山面色有些复杂,想来是想到自家儿子方华与苏康的差距,心中不是滋味。 就连远在江南的小姑苏敏和小姑父吴得志一家也千里迢迢地赶来了,吴青枫还带来了新婚的妻子王氏,吴青岚也跟着来了,满脸的喜气,是真心为苏康祝贺。 武侯林振邦带着一家人前来,为的是凑个热闹,也是为了前来给自家女儿撑腰。 左相刘文雄果然来了,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几个门下官员。 苏康在户部和通政司的大部分同僚,也都携着礼物前来祝贺。 御史中丞范阳也到场,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言官,竟会出席苏康的纳妾之宴,引得众人侧目。 更让人意外的是,太子府、三皇子府、四皇子府都派人送来了贺礼,他们虽未亲自到场,但这表态已足够明显,让人为之侧目。 “苏大人面子不小啊!” 席间,有人低语。 “废话,幽州一战,率一万一之众阵斩敌寇四万一,俘虏敌寇一万三,逼得北莽罢兵休战,这等军功,放眼朝中几人能有?” “听说陛下还有意重赏,只是封赏未定……” “纳个妾都这般排场,若是娶妻那还了得?” 第437章 洞房花烛夜 议论声中,司仪高唱吉时到。 三位新人盖着红盖头,由三位喜娘分别搀扶出来,与苏康一同行礼。 仪式虽简,三书六聘却一样不少,规制形同娶妻,给足了体面。 林婉晴虽未露面,却派贴身丫鬟菊香送来三份厚礼,每一份都是精心挑选,既显正室气度,又不失亲和。 宴席开始后,最热闹的一桌当属三位亲家——魏老爷子、杨老头、阎武,三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聊得极为投机。 魏老爷子举杯道:“说起来,咱们三人能坐在一起喝酒,全是托了康儿的福。杨老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阎老弟为康儿效命,赤胆忠心;老夫虽只是个闲散之人,却也见证了几代风云。来,干了这杯!” 杨老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道:“魏老哥客气了。老汉我前半生漂泊,唱过戏,卖过艺,后来在武陵落脚,蒙康哥儿不弃,收留了我们爷孙。如今菲菲有了归宿,我这心里啊,踏实!” 阎武不善言辞,只是端起酒杯:“两位都是长辈,阎某是个粗人,只知道苏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这杯,敬大人,哦不,敬贤婿,也敬二位!”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宴至中途,阎武悄悄离席,找到在后院安排事务的穆林。 “东西都安置妥当了?” 阎武低声问道。 穆林点头:“按大人吩咐,分三处密藏。连弩五十把,轰天雷三百颗,炸药包十个。护卫也已安排到位,十人明岗,十人暗哨,都是武陵带来的好手。” 阎武沉吟道:“京城不比幽州,耳目众多。这些‘家伙’能不露面尽量不露面,但该用的时候,绝不能含糊。” “阎统领放心。” 穆林道,“大人早有交代,这些是最后的手段,防的是狗急跳墙。” 前院,苏康正举杯敬酒,他可不敢贪杯,喝的都是兑过足量白开水的“武陵春”,由机灵的石头帮他掌管! 千杯不醉谈不上,但每桌敬上一杯,数十小杯都没有喝上头倒是真的。 敬过酒后,刘文雄急忙拉他到一旁,低声道:“致远,今日这排场,有些过了。” 苏康唯有苦笑:“相爷明鉴,下官本不想张扬,奈何……” “树大招风。” 刘文雄轻声叹道,“你如今是各方瞩目的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今日之后,弹劾你‘骄奢淫逸’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下官明白。” 苏康神色平静,“只是三位姑娘跟了我这些年,不能委屈她们。” 刘文雄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是光棍!罢了,既已如此,不如索性做得漂亮些。陛下那边,老夫自会替你分说。” “谢相爷。” 苏康倒是显得知礼数,闻言急忙谢道。 宴席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苏康已是饭饱菜足,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踱步到后院,三位新人的院落相邻,此刻红烛高照,安静中透着喜气。 王刚跟在一旁,低声道:“老爷,今日收的礼,老奴清点过了,价值不菲。其中几份……怕是烫手。” “登记造册,封存库房。” 苏康淡淡道,“日后该还的还,该退的退。” “是。” “阎武带来的那些‘东西’和以前的那些东西,一定要藏好。京城不比别处,万一泄露,后患无穷。” “穆林亲自安排,万无一失。” 苏康点点头,望着熠熠星空,忽然问道:“王叔,您说我今日这般,是对是错?” 王刚沉默片刻,缓缓道:“老爷做事,自有道理。老奴只知道,三位姑娘都是好人,该有个好归宿。至于外人怎么看……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这话,说到了苏康的心坎上,他抚额笑了,笑得就像只狡猾的狐狸:“您说得对。” 说罢,他定了定神,便转身走向新房。 一夜要陪三位新人,今夜,他可得辛苦了! 但这也难不倒他! 想了想,他决定先去柳青那里,这个跟了他最久、最贴心的女子,值得他第一个去陪;其次就是杨菲菲;最后才是阎兰兰。 京城春夜,暗香浮动。 而京城各处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编出新段子:“话说那苏大人,幽州城下退数万敌,回京又纳三美妾,真真是文武双全,风流倜傥……” 某座深宅大院中,几位官员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一口气纳三房,好大的排场!” “听说都是绝色,一个比一个标致。” “林婉晴竟也同意?还送了厚礼?” “此子羽翼已丰,不能再小觑了……” 皇宫深处,皇帝赵旭听着内侍的禀报,嘴角含笑。 “这小子,倒是会享福。” 他摆摆手,“纳妾而已,随他去吧。倒是幽州的额外封赏……该定了。” 星光下,晋王府书房里,赵天睿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吓得站在一旁的内侍和管家个个都噤若寒蝉。 “纳妾?还三位?他也配!” 他眼中布满血丝,“传令下去,让御史台的人,给我狠狠参他一本!骄奢淫逸、败坏朝纲、私德有亏……什么罪名都行!”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爷息怒,如今他风头正盛,只怕……” “本王不管!” 赵天睿低声怒吼,“一定要压住他的气焰!”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府的红烛,一直亮到了天明。 而苏康这个新郎官,辛劳了大半夜后,才拥着怀中温软的女子,沉沉睡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既已走到这一步,便不会再退缩。无论是朝堂明枪,还是暗处冷箭,他都接着。 这京城的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让它更浑一些吧。 次日,日上三竿后,苏康这才珊珊起床。 “我这腰!” 他觉得自己的腰和肾有点透支了,只能扶着墙,慢慢出门,前去洗漱一番。 看来,齐人之福,并不是那么好受的,幸好他有点天赋异禀,能勉强应付得过去。 看到他一副腰酸腿软扶墙走的样子,男爵府中的人们见状,都心知肚明,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肚子生疼。 等柳青、杨菲菲和阎兰兰三位新人起床后,苏康便趁着阎武和魏老爷子一家和杨老头都在男爵府中的机会,分别带着三人来了个就地的回门省亲,依次完成了回门礼。 特事特办,阎武和魏老爷子、杨老头等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个回门之礼。 午时,宫中终于来了旨意,皇帝下旨封赏:“鉴于北莽罢兵言和,苏康居功至伟,特赏赐白银五千两,以资慰勉,钦此!” 这封圣旨,无形中支持了苏康一日纳三妾的举动,堵住了御史言官们的悠悠众口。 第438章 朝堂巨变 一妻三妾外加一位红颜知己的幸福生活,苏康就这样有滋有味地度过了,乐不思蜀。 转眼间,入夏了,朝堂上风云突变。 五月的京城,已有了夏日的燥热,可这燥热,远不及朝堂之上骤起的寒流来得刺骨。 左相刘文雄与御史中丞范阳被贬出京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席卷了朝野上下。 两位大臣几乎同时被贬,明面上的理由是“年迈体衰,难当重任”、“监察不力,有负圣恩”,可谁都明白——这两位不肯站队的老臣,终究成了夺嫡棋局上最先被清扫出局的棋子。 这回,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四方势力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右相蔡永则恰到好处地进行推波助澜。 一场精心策划的联名弹劾,几份语焉不详却直指要害的“证据”,再加上皇帝赵旭对朝局平衡的微妙考量,便注定了这场地震般的大清洗。 苏康是在通政使司衙门听到消息的。 他刚从一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上抬起头,同僚王主事便神色慌张地凑过来,低声道:“苏大人,出大事了!刘相和范中丞……被贬了!” 苏康闻言一愣,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洇开了一团也不可知。 他缓缓放下笔,面色平静得可怕:“何时的事?” “就今早小廷议!圣旨已下,命刘相一家三日内离京赴岭南,范中丞一家五日内赴黔州……” 王主事声音越来越低,“听说,是四位皇子殿下联名,还有右相那边使力……” 朝廷小廷议仅限于三品以上的大员参与,苏康只是个从四品的京官,还没有资格参加,自然无从得知当时的情景。 苏康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人,您这是……” “告假。” 苏康淡淡道,“今日身体不适,劳烦王主事代为禀报上官。” 走出通政使司衙门,五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仿佛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与这市井烟火毫无干系一般。 可苏康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刘文雄是他的忘年之交,是他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范阳虽与他交往不深,却是清流领袖,有他们在,许多事便多了三分转圜余地。 如今两人一朝被贬,他苏康——这个刚刚因军功擢升为从四品通政使司参议、封武陵县男爵的“新贵”,转眼间便成了朝堂上的一叶孤舟。 “爵爷,回府吗?” 随行的护卫低声问道。 现在,随着身份的提升,男爵府中的众人都喜欢称呼他为爵爷了,这样显得更为尊卑威武一些。 “去刘相府。” 刘府门前,已是一派萧索景象。往日里车马盈门的热闹不复存在,只有几个老仆在默默搬运箱笼。 门房认得苏康,立即红着眼眶将他引了进去。 书房里,刘文雄正在整理书籍。 这位执掌朝纲多年的老臣,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 “致远来了。” 刘文雄抬起头,看到苏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坐吧。” “刘老。” 苏康拱手行礼,在他对面坐下,“事情我都听说了。” “意料之中。” 刘文雄放下手中的书卷,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自己倒茶。老夫如今不是相爷了,不必拘礼。” 苏康倒没有客气,依言斟茶,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 “刘老此去岭南,山高路远……” 苏康声音有些沉重。 刘文雄摆摆手:“岭南虽远,却也是大乾疆土。老夫为官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致远,今后在朝中要更加小心了。” “我明白。” 苏康颔首,抿了一口茶,“他们这次联手,来势汹汹。” “不仅仅是联手。” 刘文雄正色道,“他们是要重新划分朝堂格局。太子想稳固储位,二皇子想卷土重来,三皇子、四皇子各有盘算。而蔡永那老狐狸,正好借机清除异己,扩张势力。” 他顿了顿,看着苏康,“至于你,你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那块肥肉。” 苏康唯有苦笑:“刘老说笑了,我算什么肥肉。” “幽州一战,你打破敌军六万,封爵升官,声望如日中天。更关键的是,你也不肯站队,又与老夫走得近。” 刘文雄缓缓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要么拉拢过去为己所用,要么……就毁掉。”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刘文雄的话,是句句珠玑,在情在理。 苏康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刘老放心,我虽不才,却也懂得自保之道。” 刘文雄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老夫知道你有本事。但朝堂之上,光有本事是不够的。你需要懂得审时度势,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还有,要善用你在军中的声望。那是你最大的本钱。” “致远谨记。” 苏康言听计从,一一谨记在心。 “还有一事。” 刘文雄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康,“这是老夫的一些故旧名单。其中几人,或可信任。你收好,必要之时,或许用得上。” 苏康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多谢刘老。” “去吧。” 刘文雄摆摆手,“次日莫要来送。场面上的事,越简单越好。” 从刘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里,穆林早已等候多时。 “爵爷。” 见苏康进来,穆林起身行礼。 “坐。” 苏康在窗前坐下,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刘相被贬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穆林沉吟道:“这是敲山震虎。四位皇子联手,再加上蔡相,这股力量足以撼动任何朝臣。刘相和范中丞只是开始。” “他们接下来会对付我?” “一定会。” 穆林肯定道,“爵爷如今虽然爵位不高,但幽州军功的余威仍在。更重要的是,您手中还握着武陵的根基。那些人不把您拉下来,或者拉拢过去,是不会安心的。” 苏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阎武那边有什么消息?” “阎统领已按大人吩咐,加强了武陵的戒备。鲁大师的工坊转入更隐蔽的地下,新一批的连弩和轰天雷已经完工,随时可以调用。” 穆林低声道,“另外,阎统领让属下转告大人,武陵三千子弟兵,随时听候调遣。” “告诉阎武,按兵不动。” 苏康放下茶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 “京城这边呢?” 穆林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几日,陆续有人试图接触我们的人。有太子府的门客,三皇子府的管事,还有……二皇子府的人。” 苏康接过名单,目光在“二皇子府”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冷笑一声:“赵天睿倒是心急。” 这个赵天睿,杀人不成,难道还想拉拢自己?真是白日做梦! “爵爷,我们该如何应对?” “统统不见。” 苏康将名单放在桌上,“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与穆林一起用过晚饭后,从茶楼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苏康没有坐车,而是慢慢步行回府。 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路过一处街角时,几个醉汉的喧哗声传来。 “听说了吗?刘相被贬了!” “何止刘相,范中丞也完了!” “啧啧,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要我说,下一个就该轮到那个苏康了!年纪轻轻就封爵,凭什么?” “凭人家幽州杀退了六万北莽蛮子!” “哼,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虚报军功呢……” 议论声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 苏康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第439章 南亭送别 苏康回到府中,已是戌时。 林婉晴在正房等他,见他回来,忙起身相迎。 “夫君,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苏康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温声道,“你有着身孕,不必等我。” 林婉晴摇摇头,眼中满是忧色:“刘相和范中丞的事,我听说了。夫君,你……” “我没事。” 苏康笑了笑,宽慰道:“朝堂上的起落,再正常不过。倒是你,要好生养着身子,别为我操心。” 安顿好林婉晴,苏康又去了杨菲菲、柳青、阎兰兰的院子——如今三人都已有了身孕,府中一下子要添四个孩子,倒是件大喜事。可在这朝堂骤变的关口,这份喜悦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深夜,书房里烛火通明。 苏康摊开纸笔,开始提笔写信。 一封给威宁的魏国成等人,嘱咐他们收紧银根,暂停扩张;一封给武陵的鲁琦和阎武,让他们暗中留意周边州府的动静,保障苏记集团正常运转;还有一封,是给远在幽州的刘书成。 写罢,用火漆封好,他便立即叫来穆林。 “这几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是。” 穆林收好信件退下后,苏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陷入了沉思。 刘文雄被贬,范阳外放,他在朝中的助力荡然无存。 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想拉拢他,二皇子赵天睿则欲除之而后快。 右相蔡永虎视眈眈,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此刻怕是已将他视为烫手山芋。 他这是孤舟独行。 可这舟,真的只是一叶孤舟吗? 苏康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有武陵的三千子弟兵,有鲁琦打造的犀利火器,有威宁、武陵的产业根基,有幽州军中的声望,还有……陛下心中那点未曾明说的赏识。 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生死,见识过真正的战场。朝堂上的这些阴谋算计,比起幽州城下的刀光剑影,又算得了什么? “想让我倒下?” 苏康低声自语,“那就试试看。”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微明。 南城外十里亭,官道旁柳枝低垂。 五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官道上车马稀疏,唯有亭边停着四辆青布马车,几个仆役正默默往车上搬运最后的箱笼。 刘文雄一身布衣,站在亭中远眺京城方向。 晨雾中的城墙轮廓模糊,那座他执掌了十余年的皇城,此刻正渐渐隐没在薄雾之后。 “父亲,该启程了。” 长子刘琏轻声提醒道。 刘文雄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相爷还在等苏大人吗?” 刘夫人轻声问道。 “他会来的。” 刘文雄淡淡道。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骑从晨雾中冲出,为首的正是苏康,身后跟着穆林和吉果。 马匹刚停住脚步,苏康便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亭中,对着刘文雄躬身一礼:“致远来迟了。” “不迟。” 刘文雄脸上露出笑意,扶起苏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苏康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刘老,此去岭南,山高水远,瘴疠之地多蚊虫。这是我让家中配制的一些药膏,驱虫防瘴,还有些治疗水土不服的丸药,请您收下。” 刘文雄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他心中微暖,合上匣子递给一旁的刘琏:“致远有心了。” “还有一事。” 苏康又取出一个信封,“岭南刺史王明远,早年曾受过刘老的提携。我已修书一封,请他多加照应。虽然不一定能免去劳苦,但至少可保在岭南无人敢刻意刁难。” 刘文雄这次是真的动容了。 他接过信,深深看了苏康一眼:“这些本该是老夫自己打点的事,却让你费心了。” “刘老于我有知遇之恩,致远不敢忘。” 苏康郑重道。 一旁的刘夫人早已红了眼眶,带着儿媳孙辈们对苏康盈盈一拜:“苏大人高义,刘家上下铭记于心。” 苏康连忙躬身还礼:“夫人折煞我了。” 刘文雄摆摆手,让家眷们先退到马车旁,亭中只留下他与苏康二人。 “致远,老夫今日有几句话,你要牢记。” 刘文雄神色严肃起来。 “刘老请讲。” “第一,接下来数月,你要深居简出。告病也好,丁忧也罢,找个由头暂时避开朝堂风波。” 刘文雄压低声音,“这次清洗不会只有老夫和范阳,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你现在锋芒太露,必须先蛰伏。” 苏康点头称是:“我明白。” “第二,你在武陵的根基千万不能动。那是你最后的退路,也是将来翻身的本钱。” 刘文雄眼中闪过精光,“必要时,甚至可以主动示弱,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无路可走。” 他虽然不甚了解苏康在武陵的根基有多深,但他曾统领百官,自然也会找自己人查探过虚实,隐约间知道苏康在武陵是有所经营的。 他的话,让苏康听了,心头为之一凛。 姜还是老的辣,人家作为百官之首,果然不是白当的! “第三……” 刘文雄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心陛下。” 苏康不由得心头一震。 刘文雄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是四位皇子和蔡永联手,陛下只是无奈妥协?” “难道不是?” “陛下若是真不愿意,谁能逼他贬黜当朝左相?” 刘文雄摇头感叹,“陛下这是在借力打力。四位皇子想清除异己,蔡永想扩张势力,陛下何尝不是想借机重整朝堂?只是……这盘棋太大,连老夫都成了弃子。” 苏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平衡。” 刘文雄一字一句道,“陛下要的是皇子们互相牵制,要的是朝堂各方势力维持微妙的平衡,老夫和范阳都只是其一。而你现在,已经打破了这种平衡——幽州军功让你声望太高,又不肯站队,对所有人都是威胁。” “陛下会默许我被排挤吗?” “会的,不光是默许,还是考验。” 刘文雄目光深远,“陛下在看你如何应对这场危机。若能挺过去,将来必有大用;若挺不过去……那也不过是朝堂上又一个昙花一现的人物罢了。” 远处传来车夫的催促声,时辰不早了。 刘文雄最后拍了拍苏康的肩膀:“致远,记住老夫的话。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第二辆马车,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全然不像一个被贬离京的老人。 第440章 把水搅浑 苏康立在原地,目送着车队缓缓启动。 刘琏与夫人同坐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转过身对着苏康拱手作别;刘老夫人则轻轻掀开车帘,朝他颔首示意;几个孙辈好奇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打量着这位与祖父交好的年轻官员。 马车渐行渐远,在官道上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苏康直到看不见车辙痕迹,才翻身上马。 “大人,咱们直接回府吗?” 穆林在旁问道。 “不。” 苏康调转马头,缰绳一勒,“去城西慈恩寺。” 穆林与吉果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追问:“大人是要去烧香祈福?” “替刘相求道平安符,”苏康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郁,“也替自己求个清静。” 三骑沿着官道折返京城,临近城门时,却见一队十数人的人马从城中驶出,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恰好与他们迎面遇上。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 “这不是苏参议吗?” 蔡永的管家蔡福坐在车中,语气阴阳怪气,“这么早出城,是送哪位贵人呢?” 苏康勒住马缰,面色平静无波:“蔡管家说笑了,不过是晨起散散心罢了。倒是您,一大早的,这是要往哪里去?” 蔡福嘿嘿一笑,目光在苏康身上扫了一圈:“奉相爷之命,去南边办点差事。” 话音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苏参议最近可得保重身子,如今朝中风浪大,小心着了凉,栽了跟头。” “多谢蔡管家关心。” 苏康眉头一挑,暗自冷笑着微微拱手,“既然您有公干,苏某便不叨扰,先行告辞了。” “请便。” 两队人马就此交错而过,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拉开距离。 吉果策马贴近苏康,压低声音急道:“大人,蔡福车队前行的方向,和刘相一家完全一致!” 苏康眼中寒光骤然一闪,语气沉冷:“即刻回府!派几个人悄悄跟上去盯着他,一旦发现他敢对刘相一家不利……不必请示,直接出手,务必保刘相安全。” “明白!” 前往慈恩寺的念头瞬间被抛诸脑后,苏康催马扬鞭,带着两人径直冲进城中,急匆匆赶回了男爵府。 刚进府门,苏康便对吉果使了个眼色。 吉果心领神会,马不停蹄地去召集人手,点了十名精锐护卫,全副武装后骑着高头大马,循着刘文雄一家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穆林也依着他的吩咐,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林婉晴正在院中散步,见他神色匆匆地赶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夫君,已经送过刘相了?” “送过了。” 苏康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凉意,“你这几日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挺好的,就是总觉得困,爱嗜睡。” 林婉晴温婉一笑,语气轻柔,“杨妹妹她们也都安好,郎中来看过了,说咱们几个的胎象都很稳固,夫君放心便是。” 苏康闻言缓缓点头,心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四个孩子即将降生,往后便是他的软肋,可如今朝堂局势愈发凶险,二皇子和蔡永一党步步紧逼,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家人。 午后,苏康只带了阎方一人前往慈恩寺,穆林则留在府中统筹安排,继续打探朝中与蔡福的动向。 慈恩寺,这座坐落于京城西郊的古刹,远离市井喧嚣,香火不算旺盛,倒成了难得的清静之地。 苏康在佛前虔诚地上了香,亲手求了两道平安符,又捐了一笔厚重的香油钱。 住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接过香油钱时,目光忽然在苏康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施主眉间萦绕煞气,近日恐有劫难缠身。” 苏康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躬身问道:“不知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老僧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劫由心生,亦由己解。施主无需强求化解,只需记住一句话——退一步未必是输,进一步未必是赢。顺势而为,方能趋吉避凶。” 苏康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对着老僧双手合十:“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从慈恩寺出来,进城后,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骑马,而是沿着街边缓缓步行,阎方见状,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暮色中的京城,炊烟袅袅升起,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商贩们收拾着摊位,一切都显得那般平和安宁。 可苏康心中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回到府中时,穆林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见他进门,穆林立刻起身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蔡福的车队在三十里外的驿站歇了一夜,今早天刚亮便继续南下了,属下派去的人已经跟了上去,会一路暗中保护刘相,同时盯着蔡福一行的动静。” 苏康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侍女早已备好的凉茶喝了一口。 穆林接着说道:“另外,今日朝中传来新消息——吏部右侍郎李谦被调任江州司马,礼部郎中周正外放楚州通判,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也被调离了京城,全都是刘相一系的人。” 苏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蔡永这是在趁机清洗朝堂啊。” “是,”穆林语气凝重,“刘相刚离京,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苏康放下茶杯,走到窗前驻足凝望。 庭院中的石榴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枝头的小小花苞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似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沉思良久,苏康忽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既然他们想清洗,那就让他们洗。” 穆林微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水太清澈的时候,他们能清楚地找到目标,逐个击破,”苏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若是水浑了,谁也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们自然也就难以精准下手了。我要让这潭水,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为止。” “属下明白!” 穆林眼中一亮,连忙追问,“具体该如何行事?” 苏康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一张名单,递给穆林:“按这个名单,把这些人的底细和不干净的勾当全都放出去。记住,要通过不同的渠道散布,做得自然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穆林接过纸条仔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些人……有蔡永一系的,也有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人,甚至还有几位中立派的官员。” “都是真凭实据,”苏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不过这些事平时都被他们藏得严实,没人敢捅出来罢了。既然他们想重新洗牌,那索性就把这张桌子掀了,大家一起推倒重来。” 苏康的目的,就是要趁势将水搅浑,让各个派系的人都自顾不暇,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穆林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郑重颔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妥。” 第441章 沉渣泛起 穆林领命离去时,天已擦黑。 他未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召集府中暗线骨干,将苏康拟定的名单拆分成数十份零散信息,按“亲疏有别、渠道各异”的原则分派下去。 市井流言交由茶馆酒肆的常驻眼线散播,官员私隐则通过匿名信件递至各府后门,涉及宫闱的边角料又托宫内交好的小太监悄悄传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个时辰,第一批罪证便已在京城各处悄然发酵。 夜风吹过朱雀大街,本该渐归沉寂的京城,却因这些突然冒出的消息变得暗流汹涌。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窃窃私语,待天蒙蒙亮时,各式流言已如潮水般席卷全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在谈论那些被扒出的官场秘辛。 次日,蔡府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蔡永身着常服,面色铁青地站在案前,案上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流言抄录。 他手中的狼毫笔被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猛地将一张抄录狠狠拍在案上:“岂有此理!这些陈年旧事,怎么会突然被人翻出来?” 下方立着的几位心腹皆是噤若寒蝉。 其中一人颤巍巍上前:“相爷,这些消息来得蹊跷,源头遍布四方,有市井流言,有官场密报,甚至还有……宫中来的风声,根本无从追查。而且咱们派系里,张侍郎贪墨漕银、李郎中勾结乡绅圈地的事,都被扒得一清二楚,连账本副本的下落都被点了出来,怕是……怕是内部出了纰漏。” “内部?” 蔡永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如刀,“本相的人,哪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就算有纰漏,也不可能同时出这么多!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搅局!”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苏康的身影,可转念一想,苏康刚立为勋贵,根基未稳,怎会有如此能量搅动整个朝堂? 正当他猜疑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蔡福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相爷,不好了!属下刚接到消息,咱们派去盯梢刘文雄一家的人,在半路撞见一伙不明身份的护卫,对方人数不少,个个身手矫健,看架势是在暗中护送刘文雄一行!咱们的人不敢贸然靠近,也不敢贸然动手,还差点被对方察觉!而且……而且京城各处都在传咱们派系的丑闻,张侍郎他们已经吓得闭门不出,纷纷派人来求相爷庇护!” 蔡永眉头紧锁:“不明身份的护卫?是刘文雄自带的人手?” “不像!” 蔡福连忙摇头,“刘文雄一家离京时十分仓促,只带了些家仆,根本没有这般精锐的护卫。属下猜测,多半是有人暗中派来保护他的,可对方行事隐秘,咱们的人查不出底细!” 他哪里知道,这伙人正是吉果带领的苏康府中护卫,奉命一路暗中护送刘文雄一家,恰好撞破了他们意欲加害刘文雄一家的阴谋。 蔡永心头一沉,瞬间清醒过来。 眼下自家派系已是自顾不暇,若再执意追查搅局之人,或是继续推进清洗刘文雄余党、继而打压苏康的计划,只会引火烧身。 那些被曝光的官员若是扛不住,难保不会攀咬出更多核心机密,到时候别说掌控朝堂,能不能保住自身都未可知。 “传我命令!” 蔡永咬牙做出决断,“即刻召回所有盯梢刘文雄的人手,暂停对刘文雄和范阳一脉官员的所有动作!另外,让张侍郎、李郎中他们立刻销毁所有涉案证据,闭门谢客,不准再与外界往来。告诉他们,只要熬过这阵风头,本相自有办法保他们!” “那……苏康那边?” 蔡福迟疑着问道,毕竟此前相爷已定下要尽快除掉这个隐患的计划。 “苏康?” 蔡永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被冷静取代,“暂且放他一马!如今自顾不暇,没必要再树一个强敌。等把这边的首尾收拾干净,再回头对付他也不迟!” 与蔡府的慌乱不同,太子府内虽未传出怒喝,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太子赵天德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张字迹潦草的流言抄录,指尖微微用力,将纸边捏得发皱。 下方的太子詹事和几位心腹官员垂首而立,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些消息,都核实了?” 太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众人更觉心惊肉跳。 太子詹事李成林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殿下,已核实大半。其中涉及咱们派系的几位官员,确实有贪墨、结党之举,只是此前做得隐秘,未曾被人察觉。如今这些消息被公之于众,怕是有人故意针对咱们,想借这股风波削弱殿下的势力。” “故意针对?” 太子冷笑一声,“未必。你看这些消息,涉及蔡永一党、孤的二弟、三弟和四弟,甚至还有几位中立派官员,覆盖面如此之广,更像是有人想把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自保。蔡永已经暂停了清洗动作,咱们若是此刻还盯着刘文雄余党和苏康不放,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英明。” 另一位心腹连忙附和起来,“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在忙着遮掩自己的丑事,没人会关注朝堂清洗。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尽快清理内部隐患,把涉及丑闻的几位官员调往外地避风头,同时销毁所有往来信件和涉案证据,先把自己的尾巴擦干净。” 太子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令下去,所有针对刘文雄、范阳一脉和苏康的计划,全部暂停。让涉及丑闻的官员即刻收拾行囊,三日内启程离京。另外,加强府中戒备,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防止消息再外泄。” 二皇子赵天睿的府邸内,早已没了往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片慌乱。 赵天睿站在书房内,面色阴沉地将一叠流言抄录扔在案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废物!都是废物!咱们藏得这么深的事,怎么会被人扒出来?” 第442章 断尾求生 晋王府内,赵天睿的谋士垂首站在一旁,额角渗着冷汗:“殿下,这次波及极广,咱们派系里至少五位官员的罪证被曝光,有克扣军饷的,有买卖官爵的,甚至还有人私下与地方藩王有书信往来……这些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赵天睿烦躁地踱来踱去,之前的玩味早已消失殆尽。 他本以为能坐看蔡永与太子、三弟和四弟他们争斗,趁机渔利,却没料到自己也被卷入这场风波。 更让他忌惮的是,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得知了京城的流言,正让锦衣卫暗中彻查。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陛下抓住把柄,别说争夺储位,能不能保住王位都未可知。 “不能等了!” 赵天睿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厉,“传我命令,立刻让那五位官员自请罢官,主动向陛下请罪,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另外,销毁所有与他们的往来信件、账本,凡是涉及此事的人,全部秘密调离京城!必须在陛下查到咱们头上之前,把尾巴彻底斩断!” 谋士脸色一变:“殿下,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他们若是攀咬……” “冒险也得做!” 赵天睿立刻打断他,“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断尾求生总比满盘皆输好!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守口如瓶,我保他们家人平安!至于苏康……”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无可奈何,“暂时别管他了!眼下首要任务是自保,等熬过这阵风头,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三皇子赵天智的府邸内,气氛同样凝重。 三皇子生性谨慎,却也没能躲过这场风波,他麾下两位掌管漕运的官员被曝光贪墨巨款,证据确凿。 “殿下,陛下已经派锦衣卫问话了,那两位官员怕是扛不住。” 心腹官员低声禀报,“咱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他们一旦招供,必然会牵扯出更多人。” 赵天智面色苍白,他深知皇帝最忌官员贪腐结党,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立刻让人送一笔钱给他们的家人,让他们主动认罪伏法,不准攀咬任何人!” 他咬牙说道,“另外,把咱们与漕运相关的产业全部变卖,销毁所有账目,不准留下任何痕迹!通知所有涉案人员,近期不准再与府中联系,违令者,后果自负!” 四皇子赵天英的府邸里,也是乱作一团。 四皇子年纪尚轻,根基未稳,此次被曝光的罪证虽不算致命,却也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他的贴身太监收受贿赂,替人在他面前说情,此事已被传得沸沸扬扬。 “殿下,必须立刻处置那个太监!” 太傅焦急地说道,“把他交给陛下处置,表明您的清白,否则陛下定会怀疑您纵容下属,结党营私!” 赵天英六神无主,只能点头:“好!就按太傅说的办!把他捆起来,送到锦衣卫诏狱去!另外,让人严查府中所有人,不准再有任何贪腐之事,若是再出纰漏,一律严惩不贷!” 二、三、四皇子派系忙着断尾求生,那些中立派官员更是如临大敌。 礼部尚书王大人得知自家小舅子贪墨官银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后,当即闭门谢客,将小舅子捆送回老家,又连夜烧毁了所有与涉案官员的往来信件,甚至连家中账本都重新誊抄了一遍,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其他几位中立派官员也纷纷效仿,要么主动向朝廷请辞养病,要么将涉案亲属送走,全力投入到“灭火”之中,哪里还有半分精力关注朝堂清洗之事。 所有人都清楚,陛下正在盯着京城的动静,此刻谁要是还想着派系争斗,只会成为陛下敲打的对象。 短短数日之内,原本紧锣密鼓推进的朝堂清洗计划,便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罪证风波彻底搁浅。 蔡永一党忙着遮掩丑闻,太子派系专注清理内部,二皇子趁机巩固势力,中立派全力自保,所有派系都默契地暂停了对刘文雄余党、范阳一脉的打压,苏康也暂时从各方的视线焦点中脱离出来,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男爵府书房内,穆林正站在苏康面前,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与庆幸,详细禀报着各方动静。 “大人,您这一手实在是险!把所有派系的底都掀了出来,简直是捅了马蜂窝,现在整个朝堂的人怕是都恨透了背后搅局的人!但正如您所预料,消息散布出去后,各派系全慌了神,纷纷忙着收拾首尾、断尾求生。蔡永已召回盯梢刘相的人手,暂停了对范阳一脉的所有动作;太子府那边也收敛了锋芒,把涉及丑闻的官员调往外地避风头;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府更是乱作一团,忙着应付陛下的彻查,根本顾不上其他。现在没人再顾及咱们,更重要的是,哪怕他们猜到是您在背后动手,眼下也没精力腾出手来打压您——毕竟自身难保之际,谁也不敢再额外树敌!” 苏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微凉的茶水,闻言只是淡淡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捅了马蜂窝,自然会惹来一群蜂的反扑。” 他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但这群蜂现在都被自己身上的麻烦缠住,自顾不暇,就算想蛰我,也腾不出手脚。这就是浑水摸鱼的道理,水越浑,咱们暂时就越安全。” 他望着庭院中晨光里的石榴树,枝叶舒展,枝头的花苞又饱满了几分,眼底却没有丝毫放松:“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等他们把自己的首尾收拾干净,缓过劲来,必然会回头追查搅局之人,到时候的反扑只会更猛烈。” “大人所言极是。” 穆林躬身应道,“属下已经让人加强了府中戒备,同时继续打探各方动静,确保能第一时间掌握他们的动向。” 苏康放下茶杯,站起身,目视前方。 “既然他们给了咱们喘息的机会,咱们就不能浪费。” 他随即转向穆林,目光坚定,“传我命令,让阿强加快整合范阳一脉在京城的残余力量,把那些被打压的官员悄悄保护起来;另外,传令给吉果他们,务必确保刘相一家能平安抵达目的地。咱们要趁这段时间,尽快巩固自身势力,为接下来的风暴做好准备。” 穆林郑重颔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书房内,影影绰绰。 苏康坐回书案前,背靠太师椅,陷入了沉思之中。 “想踩我上位?” 苏康轻声自语,眼底冷光乍现,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踩着谁吧。” 第443章 武侯府聚会 六月初的京城,暑气渐浓。 武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萎靡,朱红大门紧闭着,往日的车马喧嚣不再,唯有树梢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傍晚时分,苏康扶着已有四个多月身孕的林婉晴下了马车。 林婉晴穿着宽松的湖绿襦裙,腹部微微隆起,面色却有些苍白——父亲林振邦再次被罢官的消息,让她这几日寝食难安。 “慢些。” 苏康轻声嘱咐,接过丫鬟手中的伞为她遮阳。 门房老仆林福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到来,连忙打开侧门:“大小姐,姑爷,老爷和两位夫人都在正堂等着呢。” 穿过熟悉的庭院,苏康敏锐地察觉到府中的变化。 那些原本修剪整齐的花木略显杂乱,回廊下几个护院的站位也松散了许多。曾经威名赫赫的武侯府,如今真有了几分门庭冷落的味道。 正堂里,林振邦一身家常的鸦青长衫,正与林老爷子对弈。 老爷子林牧雄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昔;老太君曾氏和夫人李氏、姨娘柳氏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嫂子宋氏带着五岁的林国栋在旁玩耍。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姨娘。” 林婉晴刚进门便作揖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晴儿来了。” 李氏放下手中的绣绷,连忙起身拉住女儿的手,“快坐下,你有身子的人,别累着。” 林振邦抬起头,看到女儿女婿,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致远也来了。坐吧。” 苏康连忙拱手行礼,缓缓在林婉晴身旁坐下。 他注意到林振邦虽然故作镇定,但执棋的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而变得微微发白,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岳父近日身体可好?” 苏康开口问道。 “好得很。” 林振邦落下一子,眉头轻挑,“不用上朝,不用去枢密院,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倒是清闲。” 这话说得轻松,但堂中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林牧雄放下手中的棋子,叹了口气:“振邦,在孩子们面前,不必强颜欢笑。这次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得对。” 林振邦终于绷不住了,一掌拍在棋桌上,棋子跳起数颗,“我林振邦为国征战三十载,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大乾江山留下的?如今倒好,一句‘年事已高,宜养天年’,就把我打发了!” 李氏红着眼眶:“老爷,慎言……” “怕什么?” 林振邦声音洪亮,“我都已经是个闲人了,还怕他们听见不成?太子党要安插自己的人进枢密院,二皇子想削弱我在军中的影响力,三皇子四皇子顺水推舟,还有那个蔡永——他们倒是齐心!” 林婉晴听着父亲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父亲……” “哭什么?” 林振邦见女儿落泪,语气软了下来,“为父还没死呢。罢官就罢官,正好在家陪陪家人,看着我的外孙出世。”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苏康沉吟片刻,开口道:“岳父,这次罢官的罪名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林振邦冷笑,“说我‘治军不严,纵容部将’。指的是往年北境边军那桩贪腐案——那案子我早就处理了,该撤的撤,该罚的罚,现在倒成了我的罪过。” “这是欲加之罪。” 林牧雄缓缓道,“振邦在军中的声望太高,又不肯站队,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正说着,林启雄和林启轩兄弟俩从外面回来了。 林启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吏服,头上戴着低阶吏员的小帽,额头上还带着汗——他如今是南城门的从九品城门吏,每日要在城门口站岗查验。 林启轩则是一身国子监助教的儒衫,袖口处还沾着些墨迹。 两人都是一脸疲惫,显然是刚当值回来。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大娘,姨娘/母亲,”兄弟俩分别行礼后,林启雄摘下帽子,苦笑道,“妹夫也来了。今日在城门当值,见到好几个被外放的官员家眷出城,都是大箱小箱的,看着让人心寒。” 林启轩接口道:“国子监里也是风声鹤唳,几位不肯站队的博士都在收拾行装,说是主动请调外任。现在朝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林振邦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唉!城门吏,国子监助教……我武侯府的子弟,如今只能做这等微末小吏。” 这话说得沉重,林启雄低下头,拳头紧握。 他本是武将之后,自幼习武,本以为能像父亲一样驰骋沙场,却因父亲失势,只能在城门做个查验文书的吏员。 林启轩倒是神色平静些,但眼中也藏着不甘。 五岁的林国栋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扑到母亲宋氏怀里,小声道:“娘,祖父是不是不开心?” 宋氏连忙抱起儿子:“国栋乖,祖父没事。” 李氏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今日晴儿和致远回来,我让厨房准备了家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晚宴设在花厅。 虽然林振邦坚持不让大操大办,但李氏还是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林婉晴爱吃的菜。 席间,众人默契地避开了朝堂话题,只说些家长里短。 林牧雄问了苏康武陵封地的情况,苏康谨慎地回答:“武陵虽是小县,但土地还算肥沃,百姓也算安居。我在那边置办了些田产,勉强能够维持。” 他没有透露武陵的真实情况——三千子弟兵、鲁琦的工坊、还有那些产业,这些都是机密,都不是能在武侯府公开谈论的。 林婉晴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也只是隐约知晓苏康在武陵有些产业和护卫,具体规模并不清楚。 林牧雄点点头:“有封地是好事,至少是个退路。如今这世道,多一条退路就多一分安稳。” 林启雄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妹夫,你在幽州那一仗打得漂亮。如今军中提起你苏致远,谁不竖大拇指?可惜啊……” 他看了一眼父亲,“可惜咱们武侯府如今势微,我在城门做个小吏,启轩在国子监当个助教,都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大哥言重了。” 苏康举杯敬酒,“官职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平安。武侯府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林振邦听到这话,深深看了苏康一眼:“致远,你有这份心就好。但眼下朝局复杂,你自身也要小心。我听说,二皇子那边对你尤其不满。” “岳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宴至半酣,林婉晴因有孕在身,有些疲惫,李氏便让丫鬟先送她回闺房休息。 苏康跟着过去陪了一会儿,见林婉晴睡着,才又回到花厅。 此时夜色已深,其他人也都散去,只有林振邦和林牧雄还在厅中喝茶。 “致远,坐。” 林牧雄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苏康坐下,知道两位长辈有话要说。 林振邦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致远,你实话告诉为父,朝中这次风波,你到底怎么看?” 苏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为两人斟茶。茶水温热,白气袅袅升起。 “岳父,祖父,依我看,这次清洗不过是开始。” 苏康声音平静,“太子势大,但根基不稳;二皇子急于翻盘,手段难免激进;三皇子四皇子各怀心思。而陛下……”他顿了顿,“陛下在等。” “等什么?” 林振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才缓缓问道。 “等一个能打破平衡的人出现。” 林牧雄忽然接过话题,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陛下要的不是哪个皇子一家独大,而是让他们互相制衡。但现在太子党势力扩张太快,需要有人出来制衡。” 林振邦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清洗中立派,是为了……重新洗牌?” “正是。” 苏康点头,“但洗牌之后,总要有人上台。岳父,您虽然暂时被罢官,但在军中的声望仍在。只要时机一到,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林振邦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启雄只是个城门吏,启轩是个助教,武侯府还有什么指望?” “振邦,此言差矣。” 林牧雄正色道,“姜子牙八十遇文王,廉颇老矣尚能饭。只要心中那口气还在,什么时候都不晚。至于孩子们……” 他看向苏康,“致远不是还在吗?” 他这个孙女婿,年纪比他长孙还小,可为人处世,却是成熟圆滑得多了,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苏康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谦虚道:“祖父过誉了。致远年轻识浅,还需岳父和祖父多加指点。” 三人又聊了许久,从朝堂局势谈到边疆防务。 苏康谨慎地避开了关于武陵具体情况的询问,只谈些表面上的见解。他注意到,林牧雄虽然年老,但眼光毒辣,几次提问都直指要害,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夜深时分,苏康告辞离开,林振邦亲自送他们出门。 “致远。” 临别时,林振邦忽然叫住他,“晴儿就拜托你了。她性子虽然坚强,但如今怀着身孕,经不起太多风波。” “岳父放心。” 苏康郑重道,“我会保护好她,保护好这个家。” 月光下,翁婿二人的手握在一起。 回府的马车上,苏康紧握着林婉晴的手,闭目沉思。 今日武侯府一行,让他更加看清了朝局的凶险。林振邦这样的功勋老将尚且说贬就贬,他的两个儿子也只能屈居微末小吏,可见那几位皇子的手段已经越来越肆无忌惮。 第444章 和亲之选 七月的京城,暑气蒸腾。 鸿胪寺的飞檐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门前两排持戟卫士汗透重甲,却依旧纹丝不动。 馆舍之内,气氛却与门外的酷热截然不同。 北莽使团正使耶律宏坐在主位,一身草原贵族的貂皮镶边锦袍,在这盛夏时节显得格格不入。 他年约四十,面庞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那是二十年前与大乾边军交战时留下的印记。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锐利如鹰。 “大乾皇帝陛下已经考虑三日了。” 耶律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腔调,“我北莽虽败一阵,但草原儿郎的血性仍在。此番和亲,是给两国一个体面。若是不成……” 他放下酒杯,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鸿胪寺卿毛文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汗一半是因为天热,一半是因为紧张。 他勉强笑道:“耶律正使息怒,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只是和亲乃两国大事,需要慎重斟酌。” “斟酌?” 副使脱脱不花冷笑一声,他是北莽国师之子,一身黑袍,面容阴鸷,“我北莽奇烈王耶律齐,乃大汗最宠爱的幼子,年方二十,勇武过人。配你们大乾一个宗室女,难道还委屈了不成?” 毛文正心中暗骂着,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去年幽州一战,北莽虽大败,但根基犹在,如今主动提出和亲,明面上是与大乾修好,实则是在试探大乾的底细。 若大乾拒绝,便给了他们再次南下的借口;若答应,北莽既能得实惠,又能在草原各部面前挣足脸面——毕竟,这是战败方主动提出的和亲。 “脱脱副使言重了。” 毛文正斟酌着词句,“只是这和亲人选,需要慎重。醇亲王的小女儿清雅郡主,年方十六,自幼体弱,恐难适应草原生活……”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耶律宏急忙打断他,“三日内,我们要得到确切答复。否则,我等便回草原复命。只是到时候,大汗会作何想,就不好说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毛文正只得起身:“本官这就入宫面圣,禀明使团之意。” 从鸿胪寺出来,毛文正的轿子便直奔皇城。 轿帘紧闭,他闭目沉思,心中一片冰凉。 北莽这招,实在毒辣。 和亲之事若成,北莽既得实惠,又能借机窥探大乾虚实——送亲使团必然要穿越半个大乾,沿途关隘、驻军、民生,尽收眼底。若不成,便有了再次开战的借口。 更麻烦的是朝中的反应。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毛文正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道朱红宫门。 养心殿内,冰盆散发出丝丝凉气。 皇帝赵旭坐在御案后,正看着一份奏折。这位年过五旬的君王两鬓已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左右站着太子赵天德、二皇子赵天睿、三皇子赵天智、四皇子赵天英,以及右相蔡永、枢密使李牧等朝廷重臣。 “臣毛文正,参见陛下。” 毛文正跪地行礼。 “平身。” 赵旭放下奏折,“北莽使团又催了?” “是。” 毛文正闻言起身,将耶律宏的话复述一遍,末了补充道,“陛下,北莽态度强硬,三日内必要答复。” 殿中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太子赵天德率先开口:“父皇,北莽狼子野心,此番和亲,绝非善意。儿臣以为,当断然拒绝,增兵北境,以防不测。” 二皇子赵天睿却有异议:“皇兄此言差矣。去年幽州一战,虽胜,但我大乾也损耗颇巨。如今国库空虚,边军疲惫,若再起战事,恐难支撑。况且,北莽既主动求和,我大乾若拒绝,岂非显得心胸狭隘?” 他这话说的,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去年耗损最多的是苏康的私人装备,可不是朝廷的,何来国库空虚? “二弟这是长他人志气!” 太子冷哼一声,“我大乾天朝上国,岂能受草原蛮子胁迫?” “皇兄……” 赵天智和赵天英都没有吭声,颇有点坐观龙虎斗的意味。 “够了。” 赵旭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执,看向蔡永,“蔡卿家以为如何?” 蔡永立即躬身道:“老臣以为,和亲可行,但需谨慎。北莽此议,确有试探之意。但我大乾也可借此机会,一探北莽虚实。关键在两点:一是和亲人选,二是送亲使臣。” 赵旭听了直点头:“继续说。” “和亲人选,醇亲王之女清雅郡主身份尊贵,年岁相当,最为合适。” 蔡永缓缓道,“至于送亲使臣……此人必须机敏果决,能应对沿途变故,更要在北莽王庭前不堕我大乾国威。” “蔡相心中可有人选?” 赵旭急忙问道。 蔡永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二皇子赵天睿便抢先道:“父皇,儿臣举荐一人——通政使司参议苏康。”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脸色微变。 太子直皱眉:“苏康?他虽有幽州军功,但毕竟年轻,且从未出使过外邦。如此重任,恐难担当。” 赵天睿笑道:“皇兄此言差矣。苏康在幽州大败六万北莽大军,威名远播草原。由他护送公主,正可震慑北莽,显我大乾武威。况且他心思缜密,去年幽州之战中屡出奇谋,应对沿途变故,想必不在话下。” 蔡永闻言,不由得看了赵天睿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这位二皇子,是想要借刀杀人啊。 苏康护送公主去北莽,这一路三千里,山高水远,出点“意外”太容易了。就算平安抵达,北莽人岂会善待这个曾斩杀他们四万多同胞的大乾将领? 但他并没有点破,反而附和道:“二殿下所言有理,苏康确是合适人选。” 枢密使李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他是军中老将,与林振邦交好,知道苏康是林振邦的女婿,但此时开口,恐有结党之嫌。 赵天智和赵天英也是欲言又止,并没有表态。他们倒是想拉拢这个苏康,奈何人家都没有领情,也没有选边站队,是该煞一煞他的傲气,让他知道马王爷究竟长着几只眼! 赵旭目光扫过众人,沉默良久,缓缓道:“既如此,便册封赵清雅为和硕公主,和亲北莽,定苏康为送亲正使。三日后下旨,命他们八月十五前出发。”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应和,各怀鬼胎。 退朝后,赵天睿与蔡永并肩走出养心殿。 “蔡相觉得,这一路,苏康能走多远?” 赵天睿低声问道,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奸计得逞般的笑意。 蔡永淡淡道:“北莽草原辽阔,盗匪横行,天气多变。苏大人年轻有为,想必能逢凶化吉。”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消息传到通政使司衙门时,苏康正在与几位同僚商议江淮赈灾事宜。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堂屋中响起,宣读着圣旨的内容: “……特擢通政使司参议、武陵县男苏康为送亲正使,率卫队护送和硕公主赴北莽完婚。沿途各州府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苏康躬身俯首,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臣,领旨谢恩。” 第445章 自有安排 苏康奉旨出使北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在京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通政使司衙门的同僚们神色各异。 王主事赶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北莽刚败,心中岂能无怨?这一路千里迢迢,万一出点什么差池……” “王主事慎言。” 苏康急忙打断他,将圣旨仔细卷好,“既是圣命,自当遵旨而行。” 话虽如此,他握着圣旨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此番护送公主和亲,事关两国邦交,大人定要谨慎行事。” “孙公公说的是。” 苏康迅疾起身,就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递了过去,“天热,公公辛苦。” 传旨太监孙庆熟练地收下银子,暗中掂了掂,觉得分量颇足,脸上的笑容就真切了几分:“杂家还要去醇亲王府传旨,就不多留了。苏大人,八月十五前必须出发,您可要早做准备。” 送走孙太监,苏康并没有在衙门多逗留,径直回了府。 林婉晴闻讯赶来书房时,见他正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夫君。” 林婉晴轻声唤道。 苏康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婉晴来了。” “圣旨的事,妾身听说了。” 林婉晴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这一去,路途遥远,北莽那边又……” “无妨。” 苏康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陛下既然委以此任,我自当尽心竭力。” 林婉晴咬着唇,眼圈微红:“可是这一去,至少要三四个月。我……我们的孩子年底就要出世了。” 苏康心中一痛,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我会尽快回来。你在家好生养着,等我。” 安抚好林婉晴,苏康立刻让丫鬟去请杨菲菲、柳青和阎兰兰。 三位平妻匆匆赶来,得知消息后,脸色都变了。 阎兰兰性子最急:“老爷,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您!北莽那是什么地方?幽州一战,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柳青柔声道:“老爷能不能向陛下请辞?就说……就说身体不适?” 杨菲菲虽未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显露出内心的担忧。 苏康看着三位平妻,她们都已有了数月身孕,此刻本该安心养胎,却要为他担惊受怕。 他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语气却更加坚定:“圣命难违。我既已接旨,便无反悔之理。” 他顿了顿,安慰道:“不过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这次出行,我只带吉果和阎方二人同行。” “只带两人?” 林婉晴惊呼,“那怎么行?朝廷的卫队能护得了夫君的安危?” “朝廷的卫队,是指望不上。” 苏康沉声道,“这一路凶险,带的人多了反而碍事。吉果武艺高强,阎方沉稳老练,有他们二人足矣。” 杨菲菲急道:“那也太少了!老爷,至少多带些护卫……” “我意已决。” 苏康摆摆手,“你们在京城,更需要保护。我已经安排好了,穆林和阿强会带着数十名护卫留在府中,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此外,武侯府那边也会派人照应。” 见四位妻子还想再劝,苏康正色道:“此事不必再议。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说无用,只得含泪应下。 当晚,苏康在书房秘密召见了穆林、吉果、阎方和阿强,作陪的还有王刚。 烛火摇曳,将六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老爷,您真打算只带我们二人?” 阎方率先开口,面色凝重。 “是啊,老爷,只带吉果和阎方,您的安危难以保障呐!”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穆林便忍不住蹙紧眉头,面露忧色道。 苏康胸有成竹,环顾了五人一眼,沉声道:“放心,我岂会拿自身安危开玩笑。明面上是如此,但暗地里,我要调一支精锐力量随行。” 吉果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武陵亲兵。” 苏康从怀中取出事先写好的一个信封,递给吉果,语气斩钉截铁,“你明天一早,秘密离开京城,快马赶回武陵。找到阎武,让他挑选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要全副武装,配备最好的连弩、燧发枪和轰天雷。务必在八月十五前,伪装成普通人,分批潜入京城,赶到男爵府待命。” 吉果双手接过信封,郑重道:“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苏康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王刚,目光郑重:“王叔,我离京之后,这男爵府的一应事务,就全托付给你了。府中上下的用度收支、家眷的饮食起居,你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团出发前的杂务收尾,也需你一一核查妥当。最重要的是,务必护好府内老幼妇孺的平安,莫让闲杂人等借机生事。” 王刚躬身领命,神色肃然:“老爷放心,属下今夜便连夜清点府中物资,列出明细章程,定守好这男爵府,不辜负老爷所托!” 苏康颔首,又看向穆林和阿强,语气凝重地嘱咐道:“我离京北上这段时日,府内外的安危,就仰仗你们二人了。穆林,你心思缜密,负责统筹府中暗哨布防、巡逻路线规划,既要防着二皇子的人暗中窥探,也要留意府内是否有细作潜伏,务必做到内外无死角;阿强,你身手矫健,性子烈,就带着护院队守好府门和各处要害,严防外人滋扰,若遇可疑之人,先拿下再盘问,切不可让府中众人受半点惊扰。” 穆林当即拱手:“属下遵命,定让男爵府固若金汤!” 阿强更是重重一拍胸脯,闷声道:“老爷尽管放心,谁敢打男爵府的主意,先尝尝我这拳头的厉害!” 苏康又转向阎方:“你留在京城待命,三日后,我们一起去醇亲王府拜会,了解公主的情况和行程安排。” 阎方点头,随即想起一事,追问道:“老爷,朝廷配的卫队有一千人,领队的是谁?” “兵部派的,一个叫张彪的参将。” 苏康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此人我打听过,是二皇子提拔上来的。” 这话一出,阿强当即按捺不住,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桌沿上,闷声道:“二皇子的人?那这卫队岂不是跟盯着我们的狼一样?老爷,这一路怕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阎方脸色也跟着一变:“那这一路上……” “所以才需要那五十名武陵亲兵。” 苏康眼中闪过寒光,“五十名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关键时刻足以扭转局势。更何况,我们还有别的安排。”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众人见状,立刻上前两步,俯身细看起来。 苏康指尖落在地图上一处,沉声道:“北莽在大乾北边,此行本是北行,我偏不走常规北线官道。我们改走西北线,虽然多绕五百里路,但沿途会经过威宁,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暗线,能暗中接应我们。” “西北线确是稳妥之选。” 穆林摸着下巴沉吟,满心都是苏康的安危,“常规北线看似平坦,实则处处是二皇子的眼线,极易被埋伏;西北线多山地隘口,虽行路难些,却正好能利用地形掩护使团,五十名武陵亲兵也能化整为零,藏在队伍里,不易被察觉。就算出了变故,也能借着山势周旋,再加上威宁暗线接应,胜算会大很多。” 阎方顺着苏康的指尖仔细看着地图,眉头渐渐舒展,随即又皱起:“西北线确实更稳妥。只是……公主愿意走这条路吗?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山路颠簸之苦?” “由不得她。” 苏康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事关生死,不能由着性子来。” 接下来的时辰里,六人围在书案前,各抒己见,商议着,直到窗外月色渐深,梆子声敲过子时,方才各自散去。 吉果当夜便开始准备行装,苏康特意让厨房为他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又给了他一袋金叶子:“路上不要省,换最好的马,用最快的速度。” “老爷放心!” 吉果单膝跪地,“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次日天未亮,吉果便悄悄从后门离开,一人双马,消失在晨雾中。 苏康站在院中,看着吉果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渐亮,府中开始有了动静。 丫鬟仆役们开始一天的忙碌,厨房升起炊烟,马夫在打扫马厩,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决定从未发生过。 但苏康知道,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第446章 双方落子 吉果离开京城的第十天,一封密信通过武陵商队的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苏康手中。 书房内,烛火将苏康的侧影投在墙上。 他拆开三层加密的火漆,展开信纸,查阅起来,上面正是阎武那简洁刚劲的笔迹: “五十人已选定,俱是参与幽州血战的老兵,忠诚可靠。八月初五前出发,将分四批抵京,扮作四支商队护卫。装备如下:每人连弩一具配六十弩箭、精制钢刀一口、特制软甲一套、六连发短火铳一把配百发弹丸、轰天雷十枚、急救药包一个(含金疮药、消毒酒精、包扎用品及五日干粮)。马匹鞍具俱全,皆为草原良驹。武陵一切平静,未见异常。勿念。” 苏康的嘴角微微上扬。 五十人,全副武装,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阎武办事果然周到,连急救药包和马匹都考虑到了。 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五十名武装到牙齿的老兵,加上吉果和阎方,这就是他此行的底气。朝廷那一千卫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老爷。” 门外传来阎方的声音。 “进。” 阎方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张彪那边,属下又接触了一次。” “如何?” “还是那套说辞。” 阎方摇头,“不过这次属下注意到,他手下一个叫周挺的校尉,在席间几次欲言又止。散席后,属下故意落后,那周挺果然找了过来。” 苏康眼神一凝:“他说什么?” “他说张彪前日接到二皇子府密令,要求每日汇报使团准备情况。更蹊跷的是,”阎方压低声音,“张彪这两日与北莽使团的一个随从有过接触,虽然做得隐蔽,但还是被周挺撞见了。” 苏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二皇子与北莽人勾结?这倒不出奇。只是张彪身为卫队统领,若真与北莽有染,这一路就太危险了。 “周挺可信吗?” “属下查过他的底细。” 阎方据实道,“北境边军出身,因不肯克扣军饷被排挤到京营。家中老母病重,妹妹待嫁,确实缺钱。而且……他有个弟弟死在去年幽州之战中。” 苏康心中一动:“他弟弟是……” “北境边军的一个什长,守幽州东门时战死。” 阎方继续道,“周挺对北莽有血仇。这次被编入和亲卫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接触他,”苏康果断下令道,“但不要暴露意图。先观察,若真可用,出发前再亮底牌。” “是。” 阎方退下后,苏康推开窗,驻足远眺。 夜色中的庭院静悄悄的,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远处,林婉晴院子的灯还亮着——自她有孕后,常睡不安稳。 苏康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愧疚。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四个孩子出生时,他可能都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老爷,”王刚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这位四十多岁的管家眉头紧锁,“老仆还是放心不下您这一去。” 苏康转过身,温声道:“王叔,府中有穆林、阿强,还有那三十名武陵亲兵,十名密探日夜轮值,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仆担心的不是府里,”王刚摇头,眼中满是忧虑,“那三十亲兵老仆都见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十名密探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府中防卫,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老仆担心的是您。您只带吉果和阎方两人,就算暗中有五十亲兵随行,可这一路三千多里,要经过多少险地?北莽人恨您入骨,二皇子那边也……” 苏康拍拍王刚的肩膀:“王叔,我跟您说句实话。那五十亲兵,每人配备的都是鲁大师最新研制的装备——连弩可十连发,百步内能穿透铁甲;短火铳六连发,三十步内人挡杀人;轰天雷的威力您也见识过。再加上特制软甲刀枪难入,急救药包能治重伤。这样的五十人,在草原上足以应对数千骑兵。” 王刚神色稍缓,但依旧感到不安:“可明面上您只带两人,万一有人暗中发难……” “所以我才要精简行装,改走西北路。” 苏康走到地图前,“这一路看似凶险,实则处处有我们的眼线。威宁、云州、肃州、幽州,都有我们的人。北莽人想在草原上动手,我们就在草原上跟他们见真章。” 王刚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地点,终于点了点头:“老爷既然已有周全安排,老仆也就不多说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王叔但说无妨。” “老仆看着您从威宁知县一路走到今天,”王刚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当年在威宁治水患,您三天三夜不合眼;在武陵练兵,您与士卒同吃同住;在幽州守城,您身先士卒。老爷,您是大伙的主心骨,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康心中涌起暖流:“王叔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府里就拜托您了。” “老爷放心。” 王刚挺直腰杆,“有老仆在,府中断不会出任何纰漏。” 同一时刻,城东鸿胪寺馆舍。 耶律宏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脱脱不花跪坐在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京城到王庭,有三条路。” 脱脱不花声音低沉,“ 北路经幽州,中路经云州,西北路经威宁。按惯例,大乾和亲使团多走北路。” 耶律宏盯着地图,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苏康不是常人。他在幽州杀了我们四万多勇士,若走北路,沿途边军将士必会夹道‘欢迎’。” 他冷笑一声,“换作是我,定会改道。” “正使的意思是……” “无论他走哪条路,”耶律宏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某处,“这里,都是必经之地。” 脱脱不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位于边境线上的黑风峡。那是进入草原前的最后一道险关,两侧悬崖高耸,中间仅容三马并行。 “峡谷长约十里,前后都是开阔地。” 耶律宏眼中闪过寒光,“若在这里出点‘意外’,谁也说不清是马贼所为,还是天灾所致。” 脱脱不花会意:“属下这就传信回草原,让那边早作准备。” “不。” 耶律宏摇头,“用我们的人太显眼。大乾内部,想苏康死的人可不少。” 他顿了顿,“二皇子府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已经搭上线了。二皇子府的门客答应,会在卫队中安排人手,沿途传递消息。” “很好。” 耶律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告诉大乾的朋友,黑风峡是个好地方。事成之后,北莽自有重谢。” 脱脱不花迟疑道:“正使,苏康毕竟是大乾使臣,若死在路上,会不会影响和亲?” “影响?” 耶律宏哈哈大笑,“公主死了,才影响和亲。使臣死了,换一个便是。大乾皇帝若问起,就说遭遇马贼,力战身亡——还能显得我北莽儿郎勇武,他却连大乾公主都护不住。” 第447章 黄雀在后 耶律宏的笑声在鸿胪寺馆舍中经久回荡,冰冷刺骨。 耶律宏和脱脱不花继续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密谋着,屋里的烛光一直亮到了半夜。 而此时此刻,在晋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赵天睿神情专注,也在俯身察看大乾地图。 “黑风峡……” 眼光缓缓移动中,他手指轻点,“耶律宏眼光不错,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站在他身后的幕僚孙先生躬身道:“殿下,北莽人想借刀杀人,我们何必掺和?苏康死在路上,于我们虽有益处,但若被查出来……” “查出来?” 赵天睿抬起头,转过身,嗤声冷笑,“山高路远,死无对证。再说,动手的是北莽人,与我们何干?我们只是……提供些方便罢了。” 他慢慢收起地图:“张彪那边,交代清楚了吗?” “交代了。他会按兵不动,必要时……来个‘驰援不及’。” 赵天睿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彪是他一手提拔的,忠诚不成问题。至于那支卫队里的其他人——若真到了黑风峡,能活下来几个,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苏康离京后,他府上那些女眷……” 孙先生立即会意:“属下明白。已经安排人盯着了,必要时可以‘请’几位姨娘来做客。” 赵天睿急忙摆摆手道:“先不要动。苏康府上的防卫不简单,前几日我们的人想靠近探查,还没到百步就被暗哨发现了。看来他在京城留了不少人手。” 孙先生听了直皱眉:“他府中护卫如此严密,我们的人怕是难以得手。” “无妨,”赵天睿眼中闪过丝丝冷光,“等苏康死在路上的消息传来,那几个女人自然会乱了方寸。到那时,再动手也不迟。” 他暗自笃定,在他与北莽人的合力夹击下,苏康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夜色渐深,男爵府内院的演武场上,十名密探正在进行夜训。 这些人身着黑色劲装,动作迅捷如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身影。 他们使用的武器五花八门——连弩、燧发枪、匕首、飞索、迷烟,都是近身搏杀和刺探情报的利器,还有千里镜这种侦察神器,他们每个人配备一个,豪横得很。 穆林站在场边观看,对身旁的阿强低声道:“老爷留下的这十人,都是武陵训练营里最顶尖的。有他们在,府中安全无虞。” 阿强点头:“那三十名护卫我也试过手了,个个都是好样的。装备更是精良,那软甲,我用尽全力劈砍,一刀都砍不破。” “所以王管家才那么担心老爷,”穆林叹了口气,“府中越是安全,老爷身边的力量就越显得单薄。虽然暗中有吉果和阎方以及五十亲兵随行,但这一路……” 他没说下去,但阿强明白他的意思,也是眉头紧蹙,显得忧心忡忡。 千里征途,敌暗我明,变数太多了。 而此时,苏康站在书房里,正对着桌面上的大乾疆域地图沉思。 他的手指在西北路缓缓移动,经过威宁、云州、肃州、幽州,最后停在黑风峡。这里太险了,若他是对方,定会在此设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苏康低声自语,取出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黑风峡的位置上。 棋局已布,只等落子厮杀。 而巧合的是,双方都想到了一块去了! 次日清晨,千里之外的武陵,阎武正在苗家寨的校场上点兵,吉果就站在他的身旁,神情肃穆。 五十名老兵肃立如松,每人面前摆着连弩、轰天雷、精制钢刀、短火铳、特制软甲和军用背包。 朝阳映照下,这些装备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去北莽,九死一生。” 阎武声音洪亮,“但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大家都是经历过幽州血战,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今日我问你们——可敢再随老爷走一遭?” “敢!” 五十人齐声应道,声震长空。 阎武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跟着苏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血气方刚,作战经验丰富。 “好!” 他重重点头,“八月初五前,分四批出发。记住,你们的身份是商队护卫,路上不得相认,不得饮酒,不得惹事。到了京城,听老爷号令。” “是!” 沐浴在晨光中,在吉果督促下,五十人开始默默地检查起装备来。 他们熟练地给连弩上弦,清点弩箭,将轰天雷小心装入特制皮囊中,检查火铳的机簧,将特制软甲贴身穿上,外面再套上普通的布衣,然后确认背包中的物品,一应齐全,就背在了身上。 每个人都清楚,此去凶险,但无人退缩。 去年在幽州城头,是苏康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今日,轮到他们护着苏康,闯一闯那龙潭虎穴了。 收拾完毕,他们一一骑上骏马,在吉果的带领下,扬鞭策马,分组四组,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醇亲王府的后院里,赵清雅正趴在窗前,对着一轮残月垂泪。 她才十六岁,如花的年纪,却要嫁到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草原蛮子。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丫鬟小声劝道。 赵清雅黯然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去……死也不去……” 丫鬟红着眼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们这些下人,命运更是由不得自己——公主远嫁,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多半也要跟着远去草原,此生难归故土。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四更天。 赵清雅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收回凝视的目光,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把剪刀,藏在枕下。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宁可死,也不受辱。 这一夜,京城无人安眠。 苏康在规划路线,耶律宏在布置陷阱,赵天睿在算计人心,赵清雅在暗自垂泪,而千里之外的武陵,吉果带领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老兵,正披星戴月赶往京城。 暗流已经涌动,风暴即将来临。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便是启程之时。 到那时,一切阴谋、算计、勇气、忠诚,都将在那千里征途上一一见分晓。 而苏康不知道的是,他让王刚去找的“福运商行”陈掌柜,此刻正看着手中的信,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448章 父爱如山 八月初七,午后。 苏康的马车再次缓缓停在醇亲王府门前,自从上次拜会醇亲王府,已经过去了十多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直裰,外罩青色纱袍,头戴方巾,显得儒雅而干练。 阎方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常服,但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驾车的李哥则牵着马,将马车拢到一旁,静静地等在醇亲王府大门前。 王府的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苏康到来,连忙躬身引路:“苏大人请,王爷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苏康跟着门房走进王府深处。 与前次来时不同,今日的王府显得格外寂静。 庭院中的花木依旧繁盛,但修剪得有些凌乱;廊下的仆役虽然恭敬,但个个低眉垂目,脚步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 花厅设在王府东侧,临着一池荷花。此时荷花已谢,只剩残叶在秋风中摇曳。 厅门敞开,醇亲王赵普独自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局。 “下官苏康,拜见王爷。” 苏康急忙在厅外行礼。 醇亲王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苏大人来了,不必多礼,请进。” 苏康走进花厅,阎方则留在厅外廊下,与王府护卫站在一起。 “坐。” 醇亲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又对侍立的丫鬟道,“上茶,然后都退下吧。” 丫鬟机灵地奉上清茶,然后悄然退下,厅中只剩下醇亲王与苏康二人。 “苏大人这几日准备得如何了?” 醇亲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苏康在对面坐下,看着棋局——是一副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困,形势岌岌可危。 “回王爷,大致已准备妥当。卫队、行装、路线都已拟定,只待出发之日。” 苏康谨慎地回答。 醇亲王又落一子,看似随意地问:“听说苏大人要走西北路?” “是。” 苏康点点头,“北路虽近,但去年战事刚过,沿途恐有不靖。西北路虽远数百里,但更安全稳妥。” “安全……” 醇亲王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清雅那孩子,这几日不吃不喝,只是哭。本王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殿下年方十六,便要远嫁异国,心中苦楚,下官能理解。只是皇命难违,两国邦交为重……” “邦交为重。” 醇亲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这四个字,葬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本王这个亲王,看似尊贵,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苏康不敢接这个话头,只能垂头不语。 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秋风穿过荷池的簌簌声。 良久,醇亲王长叹一声:“苏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心中有怨,无处发泄罢了。” 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清雅的性子,本王得跟你交代清楚。” “王爷请讲。” “清雅自小没了母亲,是本王一手带大的。” 醇亲王眼中闪过痛色,“她表面上温顺,实则性子倔强。若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远嫁,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前日甚至说要剪发出家……” 苏康心中一动:“公主殿下可有……过激之举?” 醇亲王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剪刀、白绫,都收起来了。贴身丫鬟日夜守着,不敢离半步。” 他顿了顿,“苏大人,这一路上,你要多费心了。她若闹起来……” “下官明白。” 苏康正色道,“会妥善处置,既不伤公主尊严,也不误行程。” 醇亲王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苏康:“这是清雅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自幼佩戴。前日闹得最凶时,她将这玉佩摔了,本王让匠人修补好。”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你带上,必要时……或许有用。” 苏康双手接过玉佩。 这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用金丝细细镶嵌 “下官会妥善保管。” 醇亲王又交代了些公主的饮食起居习惯——她畏寒,夜里常踢被子;她挑食,不吃羊肉,嫌膻味重;她睡眠浅,稍有动静就会醒…… 苏康一一记下,心中暗叹着,这个醇亲王,当真是父爱如山,对女儿的了解可谓无微不至。 “还有一事。” 醇亲王忽然压低声音,“苏大人可知,这次为何选中你为送亲使?” 苏康心中一凛:“下官不知,请王爷明示。” “明面上,是二皇子举荐,说你幽州军功显赫,能震慑北莽。” 醇亲王冷笑,“实则……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北莽恨你入骨,二皇子欲除你而后快,两方一拍即合。” 这话说得直白,苏康反而松了口气:“下官……略有猜测。” “只是猜测?” 醇亲王盯着他,“苏大人,你太年轻了。朝堂之上,杀人不见血。这一路三千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只手想推你入万丈深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荷池:“本王虽不理朝政,但这些年看得明白。太子势大却根基不稳,二皇子狠辣但失之阴险,三皇子四皇子各怀心思。而你苏康——幽州一战成名,封爵升官,又不肯站队,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苏康也站起身,恭敬道:“王爷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醇亲王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既然知道危险,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自有安排。” 苏康没有多说,但语气坚定。 醇亲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林振邦那老家伙没看错人,你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他走回座位,压低声音,“既如此,本王再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递给苏康:“这是本王这些年与北莽往来时,记下的一些人和事。哪些部落可交,哪些人需防,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路段常闹马贼……都在上面。或许对你有用。” 第449章 公主的怨愤 苏康接过纸笺,展开一看,心中猛地一震。 这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北莽各部落的关系、势力范围,还标注了草原上的水源地、隐蔽山谷,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 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王爷,这……” “收好。” 醇亲王摆摆手,“清雅这一路,就托付给你了。本王不求她荣华富贵,只求她……平安抵达,好好活着。” 这位亲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情绪:“你走吧。出发前,不必再来辞行。见了面,徒增伤感。” 苏康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走出花厅时,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正好从回廊拐角处走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丽,但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紧张的丫鬟。 苏康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急忙躬身行礼:“下官苏康,见过公主殿下。” 赵清雅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 “你就是那个要送我去北莽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是。” 苏康垂目,“下官奉皇命,护送公主殿下前往北莽完婚。” “完婚……” 赵清雅笑了,笑声凄然,“说得真好听。不过是把我当做货物,送去那苦寒之地,换取几年太平罢了。” 她上前一步,盯着苏康的眼睛:“苏大人,你在幽州杀了那么多北莽人,他们恨你入骨。这一路上,怕是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吧?你说,我会不会受你牵连,死在半路上?” 这话说得尖锐,苏康却神色不变:“下官会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 “周全?” 赵清雅眼中闪过讥讽,“到了北莽,入了那蛮子的帐篷,还有什么周全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苏大人,你告诉我,我还能回来吗?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父王吗?” 苏康唯有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赵清雅等了片刻,见他沉默不语,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转身离去,素衣在秋风中飘动,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公主!” 两个丫鬟连忙快步跟上。 苏康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大人。” 阎方走过来,低声提醒。 苏康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花厅方向——醇亲王仍坐在那里,独自对着棋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王府,上了马车,苏康才展开醇亲王给的那份纸笺,仔细阅读起来。 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这份情报之详细,远超他的想象。 它不仅标注了北莽各部落的势力范围、首领性格、相互关系,还记录了草原上的季节性河流、隐蔽绿洲、可供藏身的山谷。 更关键的是,上面还列出了一些可能对和亲使团怀有敌意的部落——都是去年在幽州损失惨重的。 “王爷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苏康低声自语。 阎方在车外问道:“老爷,直接回府吗?” “不。” 苏康收起纸笺,“去城西的‘福运商行’。”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西。 苏康靠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醇亲王的担忧、公主的绝望、那份详尽的情报……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信,这一路不会太平。 但越是不太平,越要冷静应对。 黑风峡……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名。 若他是北莽人,定会在此设伏,但他既然知道了,就有破解之法。 马车在“福运商行”门前停下。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铺面,专卖南北杂货。 苏康让阎方在门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 店铺中,有几位顾客正在挑选着架子上的货品。 柜台后的陈掌柜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客官要买什么?” “看看皮货。” 苏康淡然道,“要上好的貂皮,做裘衣用。” “客官来得巧,昨日刚到了一批关外来的貂皮。” 陈掌柜引着他往后院走,“请到里面看货。” 刚来到后院厢房里,陈掌柜便立即关上门,躬身道:“老爷怎么亲自来了?” “有些事要当面交代。” 苏康坐下,“那五十人,何时能到齐?” “预计五日后抵京。” 陈掌柜低声道,“四支商队都已安排妥当,货单、路引、身份文牒一应俱全。到了京城后,会分散在四个货栈,互不联络。” “很好。” 苏康点了点头,“出发后,让他们在肃州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坡’集结。那里有个废弃的道观,是个隐蔽的所在。” “是。” 陈掌柜连忙记下,“老爷,还有一事。这几日,咱们商行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盯梢。” “什么人?” “看着像是官面上的人,但很隐蔽。” 陈掌柜沉吟道,“属下派人反盯了两天,发现他们最后去了二皇子府的方向。” 苏康并不感到意外。 二皇子既然要对他下手,自然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必理会,照常行事。” 他站起身,“我离开后,京城这边就交给你和王叔了。若有急事,可用信鸽传书——你知道该往哪里传。” “属下明白。” 从商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康没有上马车,而是步行走了一段路。 街道两旁,摊贩们正在收摊,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 这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气,与王府的压抑、朝堂的诡谲,仿佛是两个世界。 “老爷,快中秋了。” 阎方忽然感叹道。 苏康抬头望去,青山黛黛,秋风瑟瑟。 是啊,快中秋了。八月十五,正是出发的日子。 月圆之日,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而他却要踏上千里征途,去那苦寒之地,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 不仅是为皇命,不仅是为护送公主。 更是为了向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证明——我苏致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马车在男爵府门前停下。 王刚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老爷,武侯府那边派人来了,说林老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苏康点点头:“备车,我现在就去。” 有些事,也该跟岳父交代清楚了。 第450章 外敌与内贼 暮色四合时,苏康的马车停在武侯府侧门。 与往日不同,今日开门的不是老仆林福,而是林锋亲自候在门内。这位曾经的武将之后如今穿着城门吏的青布服,眉宇间虽有不甘,但眼神依旧锐利。 “妹夫。” 林锋低声道,引着苏康快步穿过庭院,“父亲在书房等您。” 苏康注意到,武侯府内的护卫比前次来时多了不少,且都是生面孔——个个腰背挺直,脚步沉稳,显然是行伍出身。虽未着甲,但那股子杀气掩不住。 “这些是……” 苏康轻声问道。 “父亲旧部。” 林锋简短答道,“听说您要出使北莽,几位老兄弟自发前来护卫府邸。都是当年跟着父亲打过仗的,信得过。” 苏康心中了然。 林振邦虽然罢官,但在军中的威望仍在。这些老兵此刻前来,既是情义,也是一种表态——武侯府还没倒。 书房里,林振邦正与一位老者对弈。 那老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炯炯。 林牧雄则坐在一旁,手持着一份棋谱,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对弈。 林杰坐在他身旁,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李氏和柳氏坐在一旁做着针线,但显然心不在焉。 林锋则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 “父亲,祖父。” 苏康进门行礼。 林振邦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致远来了。这位是陈老将军,当年与我同在北境带兵。” 那老者陈果急忙拱手:“苏大人,久仰。” 苏康连忙还礼:“陈老将军客气。” 林牧雄放下棋谱,缓缓道:“致远,你岳父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相商。咱们自家人,就不绕弯子了。” 他看向林振邦,“振邦,你说吧。” 林振邦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正是北境及草原的地形图。 “致远,你这次出使北莽,凶险异常。” 林振邦开门见山,“二皇子与北莽勾结,欲在路上下手。这事儿,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苏康点头:“小婿略有耳闻。” “不是略有耳闻,是千真万确。” 林振邦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这几处,都是险要之地。若我是北莽人,定会在此设伏。尤其是黑风峡——那里地势险要,前后都是开阔地,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苏康心中一震。 岳父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 “岳父如何得知?” “老夫虽然罢官,但军中还有几个老兄弟。” 林振邦冷笑着,“张彪那个参将,他手下的几个校尉里,有两个是老夫当年的亲兵。他们暗中传了消息过来,说张彪近日与北莽使团的人有接触,且二皇子府的人频繁出入兵部,调阅和亲使团的路线图。”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婿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 林牧雄急忙追问。 苏康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北路划过:“改走西北路,避开常规路线。明面上带一千卫队,暗中有五十亲兵随行。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装备精良,足以应对变故。” 有外人在,他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将武陵亲兵说是江湖中人。 “五十人?” 林锋皱眉,“太少了。” “兵贵精不贵多。” 苏康道,“这五十人,每人配备连弩、火铳、轰天雷、特制软甲,马匹也是草原良驹。在草原上,足以应对数百骑兵。” 陈老将军眼睛一亮:“连弩?可是幽州之战时用过的那种?” “嗯,差不多,是改进版,十连发,百步穿甲。” 苏康解释道, “火铳呢?” “六连发短铳,三十步内可破重甲。” 这些信息都已经不是什么机密,他但说无妨。 陈老将军闻言抚掌:“好!若有这等装备,五十人确实堪当大用。” 他看向林振邦,“振邦,你这女婿不简单啊。竟能结交此等英雄好汉。” 林振邦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但很快又严肃起来:“装备虽好,但人心难测。张彪不可信,他手下的卫队也不可靠。这一路,你至少要争取一部分人站在你这边。” “小婿正在接触一个叫周挺的校尉。” 苏康将周挺的情况说了一遍。 林振邦沉吟道:“周挺……这名字有点耳熟。可是北境边军周老将军的孙子?” “正是。” 陈老将军急忙接口道,“周老将军去年病逝了,他儿子早年战死,就剩下周挺和他妹妹。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实诚人,就是性子直,不懂变通,在军中吃了不少亏。” 林振邦点点头:“若真是周家后人,倒可信赖。周老将军一生忠烈,他教出来的孙子,差不到哪去。” 他看向苏康,“这样,老夫写封信,你带给周挺。见了信,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多谢岳父。” 林牧雄忽然道:“致远,你这一去,府中可安排妥当了?” “祖父放心。” 苏康道,“府中有三十名护卫、十名密探日夜轮值,穆林和阿强统领,王叔坐镇。此外,京城各处还有暗线,若有变故,随时可动。” 李氏听到这话,红着眼眶道:“致远,你千万要小心。婉晴和几个孩子都指望着你呢。” 柳氏也轻声道:“贤婿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林杰忽然开口:“姐夫,我……我虽只是个助教,但也读过些兵书战策。这一路若是需要文书、记录之类的杂务,我或许能帮上忙。” 苏康看着林婉晴的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见他眼神诚恳,心中微动。 林杰在国子监任职,文笔不错,且心思细腻。这一路确实需要个文书,记录行程、处理公文。 但他还是摇头:“阿杰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行凶险,你不能去。武侯府需要有人支撑,大哥在城门当值,家里的事,还要你多照应。” 林杰还想说什么,林振邦摆摆手:“杰儿,你姐夫说得对。你留在京城,照应家里,也是出力。”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锋急忙前去开门,见是宋氏端着茶点进来。 “父亲,母亲,茶点备好了。” 宋氏将托盘放下,又对苏康道,“妹夫,婉晴妹妹可好?我这几日想去看她,又怕打扰她养胎。” “嫂子有心了。” 苏康道,“婉晴还好,就是孕中多思,常睡不安稳。” “那我明日去看看她。” 宋氏说着,就退了出去。 林振邦待门关上,压低声音道:“致远,还有一事。你可知醇亲王为何将女儿远嫁?” 苏康一怔:“不是皇命吗?” “是皇命,但也不全是。” 林振邦声音更低了,“醇亲王是先帝幼弟,在宗室中威望甚高。陛下这些年身体渐衰,几位皇子争位,醇亲王一直保持中立。这次和亲……有人说是陛下要借机削弱醇亲王在宗室中的影响力。” 苏康心中凛然。 这一层,他倒没想到。 “所以公主这一路,不仅要防外敌,还要防内贼。” 林牧雄缓缓道,“朝中想醇亲王失势的人,未必愿意看到公主平安抵达北莽。若公主在路上出了事,醇亲王必受打击,且北莽也有了再次开战的借口——一箭双雕。” 书房里一时寂静。 苏康深吸一口气:“小婿明白了。” 原来这局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北莽、二皇子、朝中其他势力……各方利益交织,而公主和他,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林振邦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公主平安抵达北莽,这场和亲就成了。到时候,你便是大功一件,陛下必有重赏。那些想害你的人,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451章 捉对厮杀 “小婿定当竭尽全力。” 林振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递给苏康:“这里面是老夫的令牌,还有几封信。你带上,沿途若遇麻烦,可凭此令牌求助于北境边军。那几个老兄弟见了令牌,自会相助。但愿你用不上。” 苏康郑重地双手接过:“谢岳父。” “还有,”林牧雄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符,“这是老夫在慈恩寺求的,你带上。不求它真能护身,只求个心安。” 苏康双手接过护身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李氏抹着眼泪:“致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婉晴和孩子都等着你呢。” “岳母放心。”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林锋送苏康到门口,忽然低声道:“致远,其实我……我也想跟你去。” 苏康侧头看着他:“大哥的心意我明白。但武侯府需要你。你在城门当值,虽是小吏,却能接触到各路人马。我离开后,京城若有什么变故,还要靠你传递消息。” 林锋眼睛一亮:“你是说……” “留心二皇子府和右相府的动静。” 苏康低声道,“若有异常,及时告诉穆林。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明白了。” 林锋重重点头,若有所思。 马车驶离武侯府,融入京城的夜色中。 苏康靠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今日与岳父的谈话,让他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原来不止北莽和二皇子,朝中还有其他势力想借此事做文章。 公主赵清雅,既是棋子,也是诱饵。 而他苏康,既是送亲使,也是猎物。 但猎物,未必不能反杀猎人。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醇亲王给的那份纸笺,借着车厢内微弱的灯光,再次细看起来。 当看到某一处时,他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纸笺上标注着一个小部落——黑水部,醇亲王的批注是:“首领忽伦,贪财好色,与王庭不睦。可用金银收买。” 黑水部的领地,正好在黑风峡附近。 一个计划,在苏康心中渐渐成形。 马车刚在男爵府门前停下,王刚便迎了出来:“老爷,您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明日召见,要您辰时入宫觐见。” 苏康点点头,正要进门,却见府门内灯影晃动,几个身影已匆匆迎出。 柳青走在最前,她虽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那份忧虑却藏不住:“夫君,武侯府那边一切都好?” “都好,只是寻常交代些事情。” 苏康温声答着,目光看向她身后。 阎兰兰已几步上前,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活泼,咬着唇低声道:“我们听说了……要走黑风峡那条险路。夫君,定要万事小心。” 她说着,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个小巧香囊塞进苏康手里,“里面是护心散和清毒丸,我……我和柳姐姐一起配的。” 杨菲菲安静地站在稍后些,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深色披风。 她抬头看了苏康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声音细柔却清晰:“夜里风凉,北地更寒……这披风里絮了更多的绒,挡风。” 她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将披风递过来时,指尖有些微微发颤。 苏康心中一暖,将香囊小心收好,又接过那件厚实的披风,轻声道:“让夫人们挂心了。外头凉,都进去说话吧。” 几人步入正堂,林婉晴正倚在软榻边,手中针线半放,显然一直在等待。 见苏康与柳青等人一同进来,她撑着想坐直些。 “婉晴,别动。” 苏康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他转头对柳青道:“青儿,劳你照看婉晴,她身子重,莫要让她太过劳累忧心。” 柳青颔首,坐到林婉晴身旁,握住她另一只手,声音沉稳:“姐姐放心,夫君行事向来周密,家中一切也有我们。” 林婉晴眼中含泪,看着苏康:“夫君,我这几日总做噩梦,梦见你在草原上……我好怕。” 苏康心中微痛,轻轻抱住她:“别怕,我答应你们,定会平安回来。等孩子出世时,我一定在你们身边。” 他环视着围在身边的四位都已怀孕的妻子,目光坚定,“你们都在家好好的,便是我最大的心安。” “真的?” 林婉晴扬首问道。 “真的,”苏康郑重点头,又看向杨菲菲和阎兰兰,“骗人的话,回来任由兰兰捉弄,菲菲做的点心一口也不许我吃,可好?” 这略带调侃的保证,总算让凝重的气氛松动了些许。 阎兰兰红了眼眶,却强笑着哼了一声:“那可说定了!” 扬菲菲也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却很真实的弧度。 夜色渐深,男爵府中,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但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了三更。 苏康坐在书案前,正在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从路线到补给,从应对伏击到收买部落,每一步都经过仔细推演完善。 偶尔停顿,他的目光会掠过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新披风,或触及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香囊,眼神便愈发沉静锐利。 窗外,秋风渐紧。 距离出发,只剩七天了。 而此刻,鸿胪寺馆舍内,耶律宏正与脱脱不花密谈。 “苏康改走西北路。” 脱脱不花低声道,“我们的计划要调整。” 耶律宏冷笑着:“无妨。黑风峡是必经之地,无论北路,还是西北路,都要经过那里。” 他顿了顿,“告诉大乾的朋友,让他们的人在路上制造些‘意外’,逼苏康加快行程。只要他急着赶路,就更容易入套。” “是。” 同一时刻,晋王府内,赵天睿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勾起冷笑。 “苏康啊苏康,你以为改走西北路就能躲过一劫?太天真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按原计划进行,必要时可牺牲部分人手。” 这局棋,各方都已落子。 就只等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捉对厮杀了。 磨刀霍霍向猪羊,可谁才是猪羊,谁才是持刀之人,那就可说不准了! 第452章 月夜密会 八月初十,凸月之月夜,月亮老早就挂上了树梢,窥探着这清凉的人世间。 京城西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隐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透着一股破败感。 庙门早已腐朽,院中杂草丛生,只有正殿还勉强维持着轮廓,显得冷冷清清。 月光倾泻,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苏康独自站在殿中,一袭黑衣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一身黑色劲装的阎方,则守在庙外二十丈处的老槐树下,静立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保持警惕。 约定的时辰是亥时三刻,他们来早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回荡。 苏康闭目静立,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周挺会来吗?若来,是真心相助,还是二皇子设下的圈套? 这是他此行最大的赌注,但他不得不为之。 若是圈套,今夜恐怕难以全身而退;若不是圈套,能够成功说服他为自己效力,便能在卫队中埋下一枚关键的棋子,助力良多。 脚步声终于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康猛地睁开眼,急忙看向庙门方向。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握的刀柄。 他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迈开步伐,慢慢走了进来。 “苏大人?” 来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周校尉。” 苏康从暗处走出,伸手指了指摆在自己面前的旧蒲团,“请坐。” 周挺顿住脚步,借着依稀可辨的月光,锐眼如鹰,上下打量了苏康一番。 这位年轻的大人,比他想象中更镇定,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两人在破旧的蒲团上相对坐下。 苏康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和一支蜡烛,点着了后,就随手立在旁边的香炉台上。 周挺率先开口:“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周校尉不必紧张。” 苏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 周挺接过信,借着烛光看去,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顿时让他浑身一震。 他连忙拆开,快速阅读起来。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每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读完信,周挺面色凝重,沉默了许久。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布满了血丝:“林老将军……他还好吗?” “岳父虽罢官在家,但精神尚好。” 苏康微笑道,“他很挂念你。说你爷爷周老将军是他的老兄弟,当年在北境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周挺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节变得有点发白:“我爷爷……去年病逝前,还念叨着林老将军。说他们约定过,老了要一起回北境看看。” “所以岳父让我带话给你,”苏康缓缓道,“他说周家的儿郎,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事。更不能……与北莽勾结。” 这话说得极重,周挺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苏康直视着他的眼睛,“但张彪有。他近日与北莽使团接触频繁,且二皇子府的人常去找他。周校尉,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烛光下,周挺的脸色变了:“大人是说……” “这次和亲,有人不想让公主平安抵达北莽。” 苏康一字一句道,“更不想让我活着回来。黑风峡,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黑风峡……” 周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确实险要。若是提前埋伏,别说八百人,就是八千人也难以突围。” “所以需要你帮忙。” 苏康郑重道,“我不需要你背叛朝廷,也不需要你与张彪正面冲突。只求你一件事——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带着你的人,护住公主车驾,向北突围。” 周挺沉默了。 苏康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 这是赌注,赌周挺心中的忠义,赌他对北莽的血仇,赌他对老将军嘱托的重视。 良久,周挺抬起头:“大人可知,我手下只有两百人?” “知道。” “张彪手下有八百,若他真与北莽勾结,再加上北莽的伏兵,我们这点人……” “所以不是硬拼。” 苏康从怀中取出一份简图,“你看,这是黑风峡的地形。峡谷长约十里,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若在此设伏,必在峡谷两端入口和两侧山崖。” 周挺仔细看着地图,作为一名北境边军出身的将领,他立刻看出了关键:“大人的意思是……” “伏兵要围歼我们,必在峡谷中段收紧口袋。” 苏康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们若是提前知道埋伏位置,便可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公主车驾快速通过,一路抢占两侧制高点,用弓弩压制伏兵。” “可我们只有一千人,还要分兵……” “我自有安排。” 苏康没有细说那五十名武陵亲兵的事,“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带着你的两百人,护住公主车驾。其他的,交给我。” 周挺盯着地图,又看看苏康,终于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就为我爷爷和林老将军当年的情义,为我弟弟死在北莽人刀下的血仇。” “多谢。” 苏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给你母亲看病,给你妹妹置办嫁妆。” 周挺连忙出手推辞:“不可!我帮大人,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苏康将布袋塞进他手中,“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家中困难,我都知道。收下吧,就当是……老将军对故人之孙的照顾。” 周挺眼眶微红,终于收下布袋:“大人……末将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 苏康压低声音,“出发后,你暗中留意张彪的动向。他若与北莽人有接触,及时告诉我。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约定了联络暗号,直到子时方才分开。 周挺先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康又在庙中静立片刻,确定无人跟踪,才吹灭了蜡烛,悄然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苏康闭目养神。 今夜这一趟,算是成功了一半。 周挺这人重情义,有血性,值得信任。 有了他这两百人,再加上自己带着的五十亲兵,在黑风峡至少有了周旋的余地。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底牌。 第453章 战鼓将擂 次日一早,苏康依旨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皇帝赵旭坐在御案后,神色略显疲惫。左右站着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几位重臣。 “臣苏康,叩见陛下。” 苏康急忙上前,躬身行礼。 “平身。” 赵旭打量着他,“苏爱卿,和亲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准备妥当。八月十五出发,预计十月下旬抵达北莽王庭。” “路线定了吗?” “臣拟走西北路,经威宁、云州、肃州、幽州,再北上草原。” 苏康平静道,“北路虽近,但去年战事刚过,恐有不靖。西北路更稳妥。” 二皇子赵天睿忽然开口,带着不满与诘责:“苏大人,西北路要多走三百里,公主金枝玉叶,受得了这般奔波吗?” 苏康显得不卑不亢:“殿下所言甚是。但臣以为,安全重于舒适。此番和亲事关两国邦交,若在路上出了差池,臣万死难辞其咎。” 太子赵天德点头附和道:“苏大人考虑得周全。北莽虽败,但其心难测,确实要谨慎行事。” 赵旭沉吟片刻:“既如此,就按苏爱卿的意思办。沿途各州府,朕会下旨让他们全力配合。” “谢陛下。” 赵旭又交代了些事项,无非是礼仪、规制、国书之类。苏康一一应下,心中却明白,皇帝再次召见自己,绝不只是为了这些细务。 果然,交代完毕后,赵旭屏退左右,只留苏康一人。 殿中一时寂静。 “苏爱卿,”赵旭缓缓开口,“你可知朕为何选你为送亲使?”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赵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幽州一战,你阵斩四万多,威震北莽。由你护送公主,北莽人便知道——我大乾虽愿和亲,但刀锋仍在。”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有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你锋芒太露,该收敛收敛了。” 苏康心中凛然,躬身垂首道:“臣愚钝,请陛下教诲。” “朕不要你收敛。” 赵旭一字一句道,“朕要你这次去北莽,不仅要平安送嫁公主,还要看清楚——北莽内部,到底是谁主战,谁主和。那些部落首领,哪些可交,哪些需防。” 苏康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他去北莽做眼睛,摸清敌人的底细。 “臣明白。” “还有,”赵旭压低声音,“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有人想借机生事,你要小心。” “臣……略有耳闻。” “只是耳闻?” 赵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苏爱卿,你年轻有为,但朝堂之上,光有勇武不够,还要懂得自保。这次若能平安归来,朕自有重赏。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死人是没有利用价值的! 苏康急忙躬身立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养心殿出来,苏康后背已然湿透了。 皇帝这番话,既是嘱托,也是警告——若他死在路上,不过是朝堂斗争中又一个牺牲品;若能活着回来,并且带回有价值的情报,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走。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恩威并用,最是无情。 在宫门外,他遇到了等候多时的王主事。 “苏大人,”王主事神色焦急,“刚才兵部传来消息,说卫队的粮草辎重要削减三成,理由是国库空虚……” 苏康心中一沉。 削减粮草,这是要让他们在路上缺衣少食,逼他们加快行程,或者向地方索要补给,从而引发矛盾。 “谁下的令?” “兵部右侍郎李大人。” 王主事低声道,“他是二皇子的人。” 苏康扬眉冷笑:“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处理。” 回到府中,苏康立刻叫来王刚:“王叔,你亲自去一趟‘福运商行’,告诉陈掌柜,让他准备一千人马三个月的粮草,分十批运往西北路沿途的货栈。要最好的米面、肉干、药材,钱不是问题。” 王刚一惊:“老爷,这要花不少银子……” “银子的事不用担心。” 苏康淡然道,“您只管去办。记住,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人察觉。” “是。” 王刚领命,匆匆离去。 苏康又立即提笔写信,一封给武陵的阎武,让他再调一批物资;一封给幽州的刘书成,请他留意北境动向,必要时可派人接应。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 苏康来到后院,见林婉晴正在院中散步。五个月的身孕已很明显,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被丫鬟搀着。 “夫君。” 见苏康到来,林婉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苏康急忙走过去,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扶住妻子:“今日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孩子踢得厉害。” 林婉晴将他的手放在腹部,“你摸摸,又在动了。” 苏康感受到掌下传来的胎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骨肉,可孩子出生时,他可能还在千里之外。 “婉晴,”他轻声说,“等我从北莽回来,咱们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名字我想了几个,”林婉晴靠在他肩上,“若是男孩,就叫承志,承继父志;若是女孩,就叫清宁,清平安宁。” “都好。” 苏康搂紧了妻子,“只要你们平安,什么都好。” 两人在院中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石榴树上的果实又大了一圈,有些已微微泛红。 这样的宁静,不知还能享受几天。 八月十五,转眼就要到了。 而此刻,鸿胪寺馆舍内,耶律宏收到了密报。 “苏康今日入宫,与皇帝密谈。” 脱脱不花低声道,“出来后,他府上的管家去了城西的商行,似乎在采购物资。” 耶律宏冷笑:“他在做准备。可惜,准备得再充分,也逃不过黑风峡的天罗地网。” “正使,大乾二皇子那边传来消息,说已削减卫队粮草三成,逼他们加快行程。” “很好。” 耶律宏眼中闪过寒光,“传信回草原,让各部勇士做好准备。这一次,我要用苏康的人头,祭奠我北莽五万勇士的英魂!” 秋风起,战鼓将擂。 这场千里之外的厮杀,已拉开序幕。 第454章 回家礼遇 八月初十二,清晨。 苏康的马车穿过京城的喧嚣,驶向城东柳衣巷的苏家老宅。 这次他特意带上了柳青和王刚——柳青曾在苏家生活多年,对这里熟悉;王刚则是一直跟着他的老人,了解他的心意。 马车里,柳青穿着一身水绿色绣兰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端庄的妇人髻,簪着一支碧玉簪。 她已有三个多月身孕,腹部微微隆起,但气色很好。 此刻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眼中带着几分怀念,又有些许紧张。 “青儿,紧张了?” 苏康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 柳青轻轻点头:“有些……毕竟好久没回来了。而且现在是以这样的身份……” “你是我的妻子,回家是应该的。” 苏康温声道,“奶奶和父亲见到你,定会高兴。”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王刚先一步下车,牵住马匹,柳青在苏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扶着腰,抬头看着苏家气派的门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十四岁那年,她被魏老爷子送到苏家,成了大少爷的通房丫鬟,专门照顾当时还是纨绔子弟的苏康。谁曾想,七年过去,她已是男爵府的姨娘,还怀了身孕。 郭振早已守候在门口,见到苏康连忙躬身行礼:“大少爷!” 当他看到苏康身旁的柳青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讶和感慨,赶紧又行一礼,“柳……柳姨娘也来了!” 柳青微微颔首,温声道:“郭管家,许久不见。” “哎,哎!快请进,老太太和老爷都等着呢!” 郭振引着三人进门,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多看了柳青几眼——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魏家送来的小丫头,如今竟成了大少爷的姨娘,还怀了身孕。这世道变化,真是让人感慨。 穿过影壁,来到正堂。 苏喆正扶着苏老太君坐在主位,二房三房的人也已到齐。 见到苏康进来,众人都起身相迎,但当他们看到苏康身旁的柳青时,堂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柳轻语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个昔日的通房丫鬟,如今竟成了男爵府的女主人之一,穿戴气度已非往昔。 李如凤倒是温和地笑着点头示意,苏怡眼睛一亮,苏铭则微微挑眉,神色难辨。 柳青在众人目光中,坦然又恭敬地上前,先向苏老太君行跪拜大礼:“奴婢柳青,给老太太请安。” 她依旧沿用了昔日的自称。 苏老太君连忙让丫鬟扶她起来:“好孩子,快起来!你现在是康儿的房里人,不必行此大礼。” 老太太仔细打量着柳青,眼中满是感慨,“当年魏老爷子把你送来时,你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一转眼,都这么大了,都要当娘了。” 柳青眼眶微红:“老太太还记得青儿。” “怎么不记得?”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魏老爷子说你这孩子懂事,送来照顾康儿。你这些年把康儿照顾得好,我都看在眼里。” 她看看柳青隆起的腹部,“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老太太。” 柳青轻声答道。 “好,好!” 老太太连连点头,“康儿有福气,你也争气。” 柳青又转向苏喆行礼:“老爷。” 苏喆含笑点头:“不必多礼。你现在是康儿的人,就是苏家的人,以后常回来看看。” “是。” 接着,柳青依次向柳轻语和李如凤行礼:“二夫人,三夫人。” 柳轻语神色复杂,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柳姨娘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必如此。” 柳青却依旧恭敬:“青儿永远记得自己是苏家的人,礼不可废。” 她又向苏铭、苏宁、苏曼、苏怡行礼:“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二小姐。” 苏铭急忙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大嫂客气了。” 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昔日要伺候大哥起居的通房丫鬟,如今竟成了大嫂,真是世事难料。 他为了应付来年的春闱,连婚都还没有结。 苏宁憨厚地还礼:“大嫂。” 他性子变了不少,但见到二哥都还没有成婚,他自然也就不急了,先游戏人间再说。 苏曼轻轻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 苏怡则上前拉住柳青的手:“柳姐姐!听说你有喜了?真好!” 她与柳青年纪相仿,柳青刚来苏家时,苏怡还小,常缠着柳青玩。 柳青笑着点头:“是啊,年底就要生了。听说怡小姐好事将近,青儿还没来得及道喜呢。” 苏怡脸一红:“柳姐姐别取笑我……” 众人落座后,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柳青坐在苏康下首,虽已身份不同,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时起身为老太太和苏喆斟茶。 苏老太君看着这一幕,感慨道:“青儿是个懂事的。当年魏老爷子送你过来时,就说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柳青轻声道:“魏老爷收养青儿,是青儿第一个恩人;苏家收留青儿,是青儿第二个恩人;大少爷不嫌弃青儿出身,纳青儿为妾,是青儿最大的福分。这些恩情,青儿永世不忘。” 苏康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嫌弃不嫌弃,你如今是我的妻子。” 柳轻语看着柳青如今的气度打扮,再想想自己女儿苏曼虽然即将嫁入富商之家,但是比起男爵府来,还是差了一截,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可她知道如今的形势,只能将这种负面情绪压在心底。 午膳前,柳青主动道:“老太太,老爷,青儿想去厨房看看。虽然青儿是魏家养大的,但在苏家这些年,也跟厨房的婶子们学了些手艺。青儿记得老太太爱吃桂花糖藕,想亲手做一道。” 苏老太君摆手:“你现在有身子,又是客人,怎能让你动手?” “青儿不累,” 柳青温声道,“这些年青儿一直记得老太太的恩情,能做点什么,心里踏实。” 提到恩情,老太太眼中闪过动容:“罢了,你去看看吧,但别累着。” 柳青盈盈一礼,在丫鬟的陪同下去了厨房。 她一走,柳轻语便感叹道:“柳青这孩子,倒是个不忘本的。魏家养大她,她念着恩;苏家收留她,她也念着恩。” 李如凤点头:“是啊,如今身份不同了,还这般恭敬,难得。” 苏喆看向苏康:“你选的人不错。” 苏康微笑颔首:“青儿确实重情义。” 第455章 助力 厨房里,几个厨娘看见柳青进来,都愣住了。 当年那个照顾大少爷起居的小丫头,如今竟成了大少爷的姨娘,还怀了身孕,这让她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柳青却如往常般温和:“张婶,李婶,好久不见。” “柳……柳姨娘!” 两个厨娘连忙行礼。 柳青急忙上前扶起她们:“不必多礼。这些年青儿在苏家,没少受婶子们照顾。今日青儿想给老太太做道桂花糖藕,还请婶子们指点。” 张婶眼睛一亮:“好好!柳姨娘客气了,你手艺本就不错。” 柳青挽起袖子,洗净手,开始熟练地处理起莲藕来。 她动作娴熟,显然常做这事——在苏家时,她除了照顾苏康起居,也常去厨房帮忙,学了一手好厨艺。 厨娘们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小丫头,如今已成了贵人,却还愿意亲自下厨。 午膳时,那道桂花糖藕被端上了饭桌。 老太太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是这个味道……青儿有心了。” 柳青轻声道:“老太太喜欢就好。青儿在苏家这些年,老太太待青儿如亲人,这份恩情青儿一直记着。” “好孩子……” 老太太擦擦眼角,“魏老爷子没看错人,你是个知恩图报的。” 席间,柳青依旧保持着恭敬,不时为众人布菜。 她对苏曼的婚事很关心,轻声问:“大小姐的嫁妆准备得如何了?若需要帮忙绣什么,青儿可以帮忙。当年魏老爷子请人教过青儿刺绣,虽不算精,但也拿得出手。” 苏曼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大嫂,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柳青又对苏怡道:“二小姐的婚事定在何时?青儿一定准备一份贺礼。” 苏怡笑道:“明年春天呢,柳姐姐可要带着小外甥来喝喜酒!” “一定。” 苏铭默默地吃着饭,看着柳青如今从容得体的模样,再想想她昔日的身份,心中越发觉得世事无常。 这个大哥,不仅自己翻身了,连身边的通房丫鬟都成了体面的姨娘。 饭后,柳青陪着苏老太君在庭院散步。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往事——柳青刚来苏家时如何腼腆,如何细心照顾苏康,如何渐渐融入这个家。 “青儿啊,”老太太拍着她的手,“你能跟着康儿,是你的造化。但你能不忘本,更是难得。以后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柳青眼眶湿润:“青儿记得。魏家养大青儿,苏家给青儿一个家,这份恩情,青儿永远记在心里。” 另一边,苏康在与父亲谈话。 苏喆再次提醒他朝堂险恶,功高震主,苏康一一应下。 这些不用他老爹提醒,他自然也门儿清。 临别时,苏康对柳青道:“青儿,我这一去,苏家这边就拜托你多照应了。奶奶年纪大,父亲事多,你有空常回来看看。” 柳青郑重道:“夫君放心,青儿一定尽心。苏家对青儿有恩,青儿永世不忘。” 苏老太君听到这话,更是欣慰:“康儿考虑得周到。青儿回来,我高兴。” 苏喆也点头:“如此甚好。” 郭振送三人到门口,看着柳青在苏康的搀扶下上马车,忍不住对王刚低声道:“王管家,柳姨娘真是变了个人……但又好像没变。” 王刚笑道:“是没变,还是那个重情义的柳青。魏老爷子当年没白收养她。” 马车缓缓驶离。 柳青从车窗回望苏家大宅,轻声道:“夫君,谢谢你带青儿回来。” 苏康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子,回家是应该的。以后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说着,他话音一转,郑重其事地提醒道:“当我不在京城的时候,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带上几名护卫跟着,以防万一!” “嗯!” 柳青靠在苏康肩上,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回到府中,林婉晴、杨菲菲、闫兰兰都在等着。 得知柳青在苏家受到礼遇,众人都为她高兴。 杨菲菲笑道:“柳妹妹如今可是衣锦还乡了!” 柳青摇头:“青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魏家和苏家对青儿有恩,青儿永世不忘。” 林婉晴道:“夫君托付你照顾苏家,是最合适不过。你心细,又熟悉苏家,定能做好。” 闫兰兰柔声道:“柳姐姐重情义,苏家人定会感念的。” 苏康看着四位妻子和睦相处,心中温暖。 这一世,他有了家人,有了责任,有了需要守护的一切。 傍晚时分,吉果终于回来了。 “夫人!” 刚进内院,发现苏康正陪着林婉晴在散步,他便快步来到苏康和林婉晴面前,先躬身跟林婉晴打过招呼后,才面向苏康,低声说道:“爵爷,人带来了。” 他两眼熠熠生辉,可也掩藏不住身上的风尘仆仆,满脸风霜。 “辛苦了!” 苏康闻言大喜,急忙放开林婉晴的手,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手一挥,“走,去看看!” 说着,他便对跟在林婉晴身后的贴身丫鬟菊香吩咐道:“菊香,帮我照顾好夫人。” 林婉晴闻言,则掩嘴轻笑:“夫君,去吧。我可没有那么娇弱!” 她自然知道吉果带来的是什么人。 于是,苏康便带上吉果,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坐上马厢车,就由吉果驾驭着,两人一起赶往福运商行。 很快,两人便赶到了城西的福运商行,陈掌柜见到苏康和吉果,急忙将他们引到了后院。 后院空地上,五十名武陵亲兵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束皮带,背负长刀,正列队而立 他们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锐气,即便经过长途跋涉,眼神依旧清亮如炬,见苏康踏入院门,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震得院角枯枝轻颤:“属下等,参见爵爷!愿为爵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康快步上前,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厚:“都起来吧,一路舟车劳顿,不必多礼。” 亲兵们闻声整齐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敬却不局促,显然都是跟着苏康多年的旧部。 苏康缓步走入队列之中,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都是跟着他经历过幽州血战的老兵,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对他的赤诚。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一名亲兵的肩甲,那亲兵肩头微沉,却依旧纹丝不动,苏康笑道:“赵虎,你这肩头的旧伤,此番赶路没再犯吧?” 那名唤作赵虎的亲兵眼中闪过暖意,恭声回禀:“谢爵爷挂心!属下早已按爵爷当年赐的方子调理妥当,这点路程不算什么!” 苏康微微颔首,又走到队列前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而有力:“此番将你们从武陵调至京城,是为了护我前去北莽,完成和亲的使命。此番行动,会有一定的风险,但在这里,我苏康向你们保证,有功必赏,有过我担,绝不会亏了你们半分!” 五十名亲兵齐声应答,声浪滔天:“属下信爵爷!愿听爵爷差遣!” 苏康看着众人激昂的模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又叮嘱道:“陈掌柜已为你们备好了住处和膳食,先好好休整两日,养足精神。后续的差事,吉果会一一安排。记住,此番行事,需谨言慎行,令行禁止,一切行动听指挥!” “属下遵命!” 亲兵们再次齐声应和,语气中满是笃定。 苏康又与几个核心亲信低声叮嘱了几句,问及武陵旧部的近况,待得知一切安好,才放心点头。 吉果站在一旁,看着爵爷与亲兵们亲厚却不失章法的互动,心中愈发敬佩——爵爷待下属如手足,下属才肯为爵爷效死力,这便是武陵亲兵能成为精锐之师的根本。 交代完毕,苏康对吉果递了个眼色,吉果立刻上前安排亲兵们进行休整。 苏康则走到院边廊下,望着亲兵们有序散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有这五十名心腹在侧,他出使北莽的成功几率,便又稳了几分。 第456章 最后的准备 八月初十三,距离出发还有两天。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康已经起身。 他穿着简便的练功服,在庭院中打完一套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刚捧着汗巾在一旁候着,眼中满是欣慰——六年前那个睡到日上三竿的纨绔少爷,如今已是每日闻鸡起舞的朝廷栋梁。 “老爷,热水备好了。” 王刚递上汗巾。 苏康接过擦了擦汗:“王叔,今日有哪些安排?” “辰时,兵部那边要最后核对卫队名册和装备清单。巳时,礼部来人与您确认出使仪程。午时后……” 王刚顿了顿,“城西福运商行的陈掌柜求见,说商队已经准备妥当。另外,吉果一早来报,说五十位弟兄休整完毕,只等您的指令。”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点头道:“让陈掌柜未时过来,我在书房见他。告诉吉果,让弟兄们备好行装,卯时三刻在商行后门集合。” “是。” 洗漱更衣后,苏康先去看了四位妻子。 林婉晴正在和杨菲菲对账,阎兰兰在院子里练剑——虽有了身孕,但这位侠女依旧每日活动筋骨,柳青则在绣着孩子们的衣物。 “夫君来了。” 四女见他过来,都停下手中的事。 苏康走到柳青身边,看她手中的小衣裳:“这是给谁做的?”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先做些中性的。” 柳青柔声道,“等孩子出世了,再按性别做新的。” 阎兰兰收起剑走过来:“我爹昨日派人送了些武陵特产的皮毛,说让夫君带着,北莽天寒。” “岳父有心了。” 苏康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亲昵道。 接着,他看向林婉晴和杨菲菲,“婉晴,菲菲,府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林婉晴和杨菲菲急忙放下账本,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林婉晴温声道:“夫君说哪里话,这都是妾身该做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妾身昨日梦见了不好的事,”林婉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梦见夫君在草原上,四周都是狼群……” 苏康急忙握住她的手:“梦都是反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已安排好了心腹人手,暗中护我与公主周全。” 杨菲菲则含笑道:“姐姐多虑了,夫君身手好着呢!还有吉果带着弟兄们跟着,定然万无一失。” “还是菲菲懂我。” 苏康拍了拍林婉晴的手背,自信满满,“你夫君我可不是什么书呆子,文武双全呐!” 安抚了妻子们,苏康便来到书房。 刚进门,他特意召来吉果,低声叮嘱了一番,吉果领命后,立刻转身去安排亲兵启程事宜。 辰时刚过,兵部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中年主事,姓周,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显然知道苏康这次出使的内情。 “苏大人,这是卫队八百人的名册,请您过目。” 周主事递上厚厚一本名册。 苏康翻开仔细查看。 名册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军阶都列得清楚,但真正重要的信息——比如哪些人是二皇子安插的,哪些人可用——都不会写在纸上。他快速浏览,并在几个名字上做了记号,这些人是他提前排查出可勉强调度的,后续正好用来掩护武陵亲兵融入。 “装备清单呢?” “在这里。” 周主事又递上一份账册,“长矛八百杆,腰刀八百口,弓三百张,箭六千支,皮甲八百套。粮草按三个月准备,已先行运往沿途驿站。” 苏康看着清单,心中冷笑。这些装备对付普通盗匪或许够用,但若真遇到北莽精锐骑兵,就是送死。好在,他真正的底牌——五十名武陵亲兵,已在吉果率领下悄然出发。 “有劳周主事了。” 苏康合上名册,“八月十五清晨,卫队在城南校场集结,辰时出发。另外,沿途驿站需预留部分补给位,我后续可能会补充几名随行护卫,替换下几名体力不支的兵士。” 周主事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送走兵部的人,礼部的官员又到了。 这次来的是个老学究,姓吴,说话文绉绉的,把出使的人员、礼仪规矩讲了一个时辰,从如何递交国书到如何参加北莽的宴会,事无巨细,尤其反复叮嘱了保护和硕公主的礼仪与职责。 苏康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称是。他知道这些规矩重要,但更知道,到了北莽王庭,能护得住他与公主性命的,只有吉果和那些武陵亲兵。 午时,苏康简单用了午膳,便在书房等候陈掌柜到来。 未时整,陈掌柜准时到来。 这位四十多岁的商人穿着普通的绸布长衫,眼神精明,举止谨慎。 进了书房,他先恭敬行礼:“大人。” “陈掌柜请坐。” 苏康屏退左右,“商队准备得如何了?” “四支商队都已准备妥当,”陈掌柜压低声音,“货单、路引、身份文牒一应俱全,经得起查验。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让商队正常筹备,今日午时就可以启程,按原路线将物资运往沿途指定的货栈,用作接应。” 苏康闻言点头,补充道:“吉果午后将会带着五十位弟兄出发,他们走西北路隐秘山道,应该比使团早两日抵达老君坡。你到了之后,无需与他们碰面,只需按约定留下物资,并告知沿途探查的情况即可。” 陈掌柜心中了然,躬身道:“属下明白。干粮等物资都已按您的吩咐,午时就可以运往老君坡隐秘货栈,吉果公子到了便能取用。” “很好。” 苏康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黑风峡的位置,“你们商队沿途留意黑风峡一带的动静,若发现北莽骑兵或不明武装,立刻用暗号传信给吉果。另外,二皇子府的人若还打听商队,你就按之前的说辞应对,稳住他们。”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应道:“是。二皇子府的孙禄仍在商行附近转悠,属下会继续盯着。对了,大人,鸿胪寺那边近日有北莽人频繁外出,似乎也在探查路线。” “意料之中。” 苏康眼神一凝,“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查。吉果也会提前探查黑风峡,若真有埋伏,他会做好部署。记住,商队的表面身份要做得天衣无缝,尽可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到商队上。” “属下遵命。” 第457章 应战 陈掌柜告退后,苏康独自坐在书房中,陷入了沉思。 吉果带五十武陵亲兵先期抵达,既能探查沿途埋伏,又能避开京城二皇子的眼线,等使团到了肃州,再以“补充护卫”的名义让亲兵悄悄融入,神不知鬼不觉。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就位,现在只等开局了。 傍晚时分,阎方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 “老爷,周挺那边有消息了。” “说。” “张彪今日又去了鸿胪寺,这次见的不是普通随从,是副使脱脱不花本人。”阎方低声道,“周挺偷听到几句,他们在说‘黑风峡’、‘埋伏’、‘一个不留’,还提到了要‘拿捏公主’。” 苏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寒光乍现:“果然是在黑风峡设伏,还打了公主的主意。吉果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正好让他重点探查黑风峡的布防。张彪带了多少人去?” “只带了一个亲兵,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阎方道,“周挺说,张彪回来后,召集了五个心腹校尉密谈,都是他从京营带出来的旧部,想来是安排埋伏的人手。” “那几个校尉的名字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阎方递上一张纸条。 苏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便记在心里,随后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毁:“告诉周挺,继续盯着,摸清那几个校尉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后续如何与北莽人接头。出发前,我会再找他一次,把这些人的模样传给吉果。” “是。” 夜色渐深,苏康来到后院。四位妻子都在花厅,桌上摆着茶点,但谁都没有胃口。 见苏康进来,林婉晴起身:“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苏康在她们中间坐下,“你们怎么都不吃?” 杨菲菲叹道:“吃不下。一想到夫君五天后就要走,心里就堵得慌。吉果带着弟兄们先走了,会不会太冒险?” 柳青轻声道:“妾身为夫君和吉果他们都备了加厚的贴身衣物,还有伤药,让吉果公子带着,北莽天寒,山路难走。” 闫兰兰将药囊又检查了一遍:“解毒丸、冻伤膏、止血散都备足了,我特意加了些武陵特有的疗伤草药,药效更好。让弟兄们每人带一份,以防万一。” 苏康看着四位妻子,心中涌起暖意:“你们放心,吉果办事沉稳,弟兄们都是精锐,提前出发既能探查路况,又能避开眼线,更安全。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体,婉晴和菲菲有孕在身,凡事多依仗王叔和穆林。青儿常回苏家看看,兰兰配药别太劳神。” 四女齐齐点头,眼中都含着泪。 这一夜,苏康没有回书房,而是陪着妻子们在花厅说话。说了许多往事,也说了许多对未来的憧憬。说到孩子时,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 “夫君,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像谁?”杨菲菲问。 “像你们都好。”苏康笑道,“婉晴的稳重,菲菲的活泼,青儿的细心,兰兰的沉静,都是好的。” 林婉晴抚着腹部:“妾身希望孩子像夫君,有担当,有魄力,能像夫君和吉果他们一样,守护想守护的人。” “我也希望。”柳青轻声说。 夜深了,苏康送四位妻子各自回房休息。最后来到林婉晴房中,夫妻二人相拥而卧,却都没有睡意。 “夫君,”林婉晴靠在苏康肩上,“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妾身知道夫君这次去北莽,凶险异常,还要护着公主。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林婉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夫君要以自身安危和公主安危为重,什么功名、任务,都没有命重要。只要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苏康紧紧抱住她:“我答应你,我会带着自己,也护着公主平安回来。吉果和弟兄们在外围接应,咱们有万全准备。” “还有,”林婉晴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若是……若是妾身等不到夫君回来,孩子出世了,名字就叫承志。承继父志,无论男女。” “别说傻话,”苏康擦去她的眼泪,“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会按时回来。” 窗外,月光如水。 同样的月光,照在鸿胪寺馆舍的庭院中。 耶律宏与脱脱不花正在密谈。桌上摆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黑风峡的位置被圈了三次。 “苏康改走西路,已经确认了。”脱脱不花道,“大乾二皇子那边传来消息,说苏康以‘东路匪患未清’为由,向兵部报了改道。还听说他要沿途补充护卫,想来是怕了。” 耶律宏冷笑:“改得好。西路虽然多走三百里,但黑风峡是必经之地。他以为补充几个护卫就能保命?实则是自投罗网。记住,动手时先控制公主,用她要挟苏康,若不成,杀了也无妨,就说是遭遇马贼。” “正使,大乾二皇子那边问,何时动手?” “告诉他,不必着急。”耶律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等使团过了肃州,进入草原地界再动手。那里离大乾边境已有五百里,就算出事,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张彪带的人要提前埋伏在黑风峡两侧,务必做到一个不留。” 脱脱不花会意:“属下明白了。” “告诉各部勇士,”耶律宏沉声道,“这次不仅要苏康的命,还要掳走或杀死公主,让大乾知道,我北莽的利爪仍在。和亲?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肃杀之气。 而在二皇子府中,赵天睿也在听孙先生的汇报。 “殿下,苏康那边一切如常,正在做最后准备。兵部、礼部的人都去过了,他还特意吩咐兵部预留补给位,说要补充护卫。” “补充护卫?”赵天睿挑眉,“他府上护卫充足,为何还要沿途补充?查到缘由了吗?” “尚未查到。”孙先生道,“不过苏康昨日见了福运商行的陈掌柜,谈了半个时辰。属下派人盯了陈掌柜,发现商队将在今日午后启程,路线与使团一致。” 赵天睿沉思片刻:“派人盯紧陈掌柜和商队,苏康肯定有后手,说不定这商队和补充护卫就是幌子。张彪那边呢?” “已经按殿下的吩咐,与北莽人接过头了。黑风峡的埋伏已安排妥当,张彪带了两百精锐,都是死士,定能取苏康性命。” 赵天睿满意地点头:“很好。这次我要让苏康,有去无回。只要他一死,太子失势,武侯府崩塌,朝中局势就由我掌控。”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本该是团圆之时。而苏康,将在那天踏上不归路。 这局棋,他布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而此刻,苏康站在自家院中,同样望着那轮明月。 两天后,他将带着八百卫队,护送和硕公主,踏上前往北莽的征途。前方有黑风峡的埋伏,有二皇子与北莽的勾结,有刀光剑影。 但他不是五年前那个纨绔子弟了。他是穿越者苏康,是幽州之战的英雄,是武陵县男,是四位妻子的丈夫,是四个未出世孩子的父亲。更重要的是,他的五十名心腹亲兵,已在吉果率领下,向着肃州疾驰而去,为他扫清前路障碍,筑牢守护屏障。 这一战,他不能输,也不会输。 秋风起,月正圆。 一场跨越三千里的生死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第458章 依依惜别 八月十五,中秋。 寅时三刻,天还未大亮,男爵府中,已是灯火通明。 大门前,林婉晴、杨菲菲、柳青、闫兰兰四位妻子都在,个个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安娜和阿依莎也相互依偎着站在一旁,默默地为苏康送行,眼中带着泪花。 王刚、杨老头和其他的下人们,也都在,为他送行。 苏康一身戎装,外罩御赐的送亲使官袍,腰佩长剑,整个人英气逼人。他看着四位妻子,也看了看安娜一眼,心中万般不舍,却只能化作一句:“我走了,你们保重。” 林婉晴上前为他整理衣襟,手微微颤抖:“夫君……一定要回来。” “一定。” 苏康握住她的手,又看向其他四人,“兰兰性子急,遇事多听婉晴的。青儿常回苏家看看。菲菲配药别太劳神。你们都有孕在身,互相照应。安娜,你也多保重身体。” 五女齐齐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弄湿了妆容。 王刚捧着行囊上前:“老爷,都准备好了。干粮、药物、厚衣,还有几位姨娘准备的物件,都在里面。” 苏康接过行囊,背在肩上:“王叔,府里就拜托你了。” “老爷放心。” 王刚红着眼眶,情绪激动,“老仆一定守好这个家,等老爷回来。” 穆林和阿强带着三十名护卫和十名密探候在台阶前,见苏康出来,齐齐躬身:“大人!” 苏康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部下:“穆林,阿强,我走之后,府中安全就交给你们了。若有变故,按我之前交代的应对。” “誓死护卫夫人!” 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寰宇。 阎方驾驭着一辆特制的马车从侧门出来,车厢里装着行李。 这位武陵老兵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 这种由鲁琦按照苏康的图纸设计的万向转轮马车,坐着比骑马舒服多了,苏康可不愿骑马活受那种颠破屁股的罪。 “老爷,都备好了。” 阎方停好马车,便跳下车来,扬声道。 苏康爬上马车,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家人们,便掀起车帘,干脆利落:“走!” 等他钻进车厢里坐好,阎方也立即坐上车檐,提起马鞭,“架”的一声,扬鞭策马,缓缓驶离男爵府。 很快,马车就远离了苏府,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身后,四位妻子和安娜依门而望,直到马蹄声远去,再也看不见人影,她们这才轻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返回府中。 卯时,城南校场。 八百卫队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在晨雾中肃立。 张彪一身将甲,骑在马上,面色冷峻,看见苏康从马车上下来,他便策马上前,抱拳行礼:“苏大人。” “张参将。” 苏康平静还礼,目光扫过卫队,“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只等大人令下。” 苏康在队列前缓缓骑行,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他在寻找周挺——那个答应在危急关头站出来的校尉。很快,他在左翼前排看到了周挺,后者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诸位将士!” 苏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今日我等护送公主前往北莽,事关两国邦交,责任重大。这一路三千里,山高水远,凶险异常。但皇命在身,义不容辞!苏某在此承诺,必与诸位同甘共苦,同进同退!” “愿随大人!” 八百人齐声应道,声震校场。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 辰时初,醇亲王府。 王府门前,和亲车驾已准备妥当。 两匹纯白骏马拉着一辆鎏金镶玉的华丽马车,车帘紧闭;前后各有四辆副车,装载嫁妆和公主的随身物品;近两百名随行使团成员跟在车驾四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神色肃穆。 苏康带人到达时,醇亲王赵普与王妃柳氏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赵普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强打着精神;柳氏身着素色锦裙,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眼眶红肿,显然哭过许久,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方绣着海棠的锦帕。 “苏大人。” 醇亲王声音沙哑,率先开口见礼。 “王爷,王妃娘娘。” 苏康急忙下车,躬身行礼,目光掠过柳氏时,见她神色凄楚,便知她对公主远嫁的不舍。 柳氏强压下喉间哽咽,上前半步,拉住苏康的衣袖,语气恳切又带着哀求:“苏大人,清雅自小娇弱,从未受过苦。这一路山高水远,北莽民风粗粝,求大人务必多照拂她几分。她性子倔,若有冲撞之处,也请大人担待……” 话说到最后,她眼中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潸然滚落,滴在苏康的官袍下摆。 虽说北莽是战败之国,求亲是为了示好,可女儿远嫁异域,做母亲的终究放不下心。 苏康心中一软,郑重颔首:“王妃娘娘放心,臣既为送亲使,便定会拼尽全力护公主周全,亦会多开导公主。臣定当尽己所能,让公主少受委屈。” 赵普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对着苏康长叹一声:“清雅她……就拜托大人了。” 这时,王府大门打开,赵清雅在一众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中的空洞与绝望。 两个贴身丫鬟搀扶着她,生怕她站立不稳。 柳氏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抱住女儿,声音颤抖:“我的清雅……我的儿……” 赵清雅身体一僵,反手抱住母亲,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只肩膀不住颤抖。 柳氏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声叮嘱:“到了北莽,照顾好自己,莫要任性,凡事留一线。娘会日日为你祈福,盼你平安。” “娘……” 赵清雅哽咽着唤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只是将母亲抱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她猛地松开手,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决绝,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 柳氏望着女儿的背影,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赵普急忙将她扶住,夫妻二人相扶着,望着马车泣不成声。 苏康急忙上前行礼:“臣苏康,参见公主殿下。” 赵清雅看着他,眼神冰冷空洞:“苏大人,这一路,有劳了。” “此乃臣之本分。” 苏康注意到,她上马车时,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袖口处还隐约露出一角与柳氏手中锦帕同款的海棠纹样。 “出发!”苏康一声令下。 车驾缓缓启动,八百卫队分列前后左右,将公主车驾护在中央。 近千人的使团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前行。 醇亲王夫妻站在府门前,一直望着车驾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依旧久久不动,柳氏手中的锦帕早已被泪水浸透。 此一去,生死两茫茫! 第459章 秘密收编 车驾出了北门,便沿着官道朝康宁县蜿蜒而去。 按照计划,他们将途经肃州、威宁、云州、幽州,再北上进入草原,全程约三千多里,预计需要两个月。 午时,队伍在离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驿站休整。 苏康刚从特制马车上下来,周挺便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张彪刚才派了两个人离队,说是去前方探路。但属下看那两人的方向,不是往西北,而是往南。” 往南?那是回京城的方向。 苏康心中一凛:“盯紧那两人,看他们去了哪里。不要打草惊蛇。” “是。” 阎方安排好了警戒,独自来到苏康身边。 二人站在驿站的阁楼上,望着远处绵延的官道,各怀心事。 吉果已率领五十名亲兵提前一日启程,按计划在六十里外的康宁县附近隐蔽等候,作为此行的暗线支援。 “老爷,福运商行的四支商队,已经陆续提前出发了。” 阎方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商队携带的补给,将按约定送抵沿途的各个客栈。” 苏康点头道:“黑风峡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阎方接口道:“武陵那边传来消息,说北境最近有异动。几个靠近黑风峡的部落,都在集结人马,说是要‘狩猎’。但这个时候集结,且地点离商队必经之路极近,太蹊跷。属下猜测,怕是北莽内部有人不甘心战败,想借着和亲之事寻衅报复。” “狩猎……” 苏康冷笑着,“是想趁着和亲队伍行进,打一场偷袭战,找回点颜面罢了。传令使团,到了康宁县后,暂且歇息,咱们先与吉果他们汇合,再依计行事。” “是。” 这时,公主的贴身丫鬟匆匆跑来,满脸忧愁:“苏大人,公主……公主不肯用膳。” 苏康眉头紧蹙,就随着丫鬟来到公主车驾前。 苏康也不避讳,径直将车帘掀开,只见赵清雅坐在车内,面前的食盒原封未动,手中正摩挲着那方海棠锦帕,眼神茫然。 “公主殿下,路途遥远,还请用些膳食为好。” 苏康诚心劝道。 赵清雅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讥讽:“苏大人,你说我到了北莽,是会被供起来,还是关起来?” “公主是北莽奇烈王的正妃,自然会受礼遇。” “礼遇?” 赵清雅笑了,笑声凄然,“可我终究是远嫁异域的人。苏大人,你我都清楚,北莽是被大乾打服了才递上求亲书,陛下是为了边境太平,才忍痛答应这门婚事。我这一去,是维系和平的纽带,更是大乾对北莽的恩赏,可于我而言,不过是背井离乡,永无归期罢了。”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说得不全无道理,这桩婚事确是为了边境百年和平——北莽经上次一战,精锐尽损,是真心畏惧大乾兵锋才俯首求亲,陛下应允,既是恩威并施,也是给两国百姓一条生路。但公主既已踏上这条路,便不是孤身一人。你是大乾的公主,是北莽求来的正妃,有大乾做后盾,无人敢真正轻慢你。绝食苛待自己,既辜负陛下与王爷王妃的苦心,也寒了大乾将士的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北莽军卒曾被我打得丢盔弃甲,他们对大乾的敬畏,足以护你一时周全。” 提及母亲,赵清雅的眼神微动,摩挲锦帕的手顿了顿。 苏康见状,又苦口婆心道:“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公主才十六岁,人生还长。北莽虽苦,但未必没有转机。” 赵清雅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终于伸手打开了食盒,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苏康见状退开,回头对丫鬟叮嘱道:“照顾好公主,多备些她爱吃的点心,再温一壶蜜水送来。” 回到驿站内,张彪正在与几个校尉喝酒。 见到苏康进来,他眉眼一抬,便举杯道:“苏大人,来喝一杯?这一路还长着呢。” “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苏康淡淡道,“张参将也少喝些,保持清醒为好。” 张彪脸色一沉,却不好发作,只得放下酒杯:“大人说得是。” 午后,队伍继续启程。 苏康坐回特制马车中,车厢宽敞坚固,内置软榻与小几,是专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既能隔绝外界窥探,也能让他在途中议事、休憩;而且马车轮轴是特制的万向转轮,行动自如,少了许多颠簸,比一般的马车要舒适得多。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棂洒下,照在官道上,拉长了车马的影子。 他靠在软榻上,透过车窗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心中计算着路程。 按照这个速度,傍晚便可抵达康宁县,而吉果的人马,想必已在城外候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行囊,里面除了衣物药物,还有醇亲王给的那份北莽情报,以及柳青为他绣的护身符。这些,都是他此行的底气。 傍晚时分,队伍如期抵达六十里外的康宁县,苏康并未下令入城,而是吩咐在城外驿站驻扎过夜。 驿站规模不小,足够容纳使团千余人,阎方和周挺即刻带人清查驿站内外,布设警戒,张彪则带着麾下兵卒抢占了驿站东侧的营房,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躁动。 苏康借巡查营地之机,带着阎方一同绕至驿站后方的林地边缘。 夜色初笼,树影婆娑中,五十一道挺拔的身影悄然现身,为首之人正是吉果,一身寻常百姓服饰,脸上沾了些尘土,却难掩锐利眼神。 “大人,阎大哥。” 吉果单膝跪地,五十名亲兵亦齐齐俯身,动作整齐划一,毫无声响。 阎方立刻上前警戒,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外人窥探后,示意众人起身。 苏康压低声音,仅对着吉果与阎方二人吩咐道:“我已让人备好五十套使团辅兵的服饰,你们带兄弟们即刻换上,混入驻扎西侧营房的辅兵之中。记住,此事绝不可外泄,所有行动只听你我三人号令。” 他看向吉果,又补充道,“到时,你带亲兵负责外围暗哨与张彪麾下的盯防,阎方留在我身边统筹全局,兼顾营地明面上的警戒与消息传递,二人相互配合,凡事多通气。若有北莽异动或张彪那边有反常,先按兵不动,第一时间来我马车上汇报,听我最终指令行事。” 吉果与阎方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第460章 蠢蠢欲动 吉果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大人,属下今日探查了康宁县周边,城西三里外的山坳里有零星马蹄印,蹄形是北莽战马样式,想必对方已提前派人探查路线。属下这就带兄弟们换装融入队伍,暗中封锁驿站西侧要道,盯紧往来陌生人员。” 阎方点头附和:“属下这就安排人将补给与暗号送过去,同时调整明哨布局,为暗线行动打掩护。” 苏康颔首,语气果决:“去吧,务必谨慎。张彪心思深沉,麾下必有二皇子的眼线,不可给对方留下任何破绽。补给与消息传递务必隐秘,多用商行暗号,避开使团其他人等。” 二人再度领命,吉果挥手示意亲兵褪去外罩黑衣,换上早已备好的辅兵服饰,阎方则守在林地入口,待五十人整装完毕,便借着夜色与营房嘈杂声,将他们分批带入西侧营房,全程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不多时,五十人便混在后续赶来整理营房的辅兵中,有条不紊地投入到警戒工作中,身形步态与寻常辅兵别无二致,就连张彪派来巡查西侧营房的兵卒,也未曾察觉异样。 待吉果等人安置妥当,苏康才返回驿站中枢。 此时营地中已升起篝火,士兵们围坐烤火,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几分背井离乡的凄凉。 苏康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天上渐圆的明月,满怀惆怅。 此时此刻,林婉晴她们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望月思人?奶奶和父亲呢?苏家那个大宅子里,是否也在盼着他平安归来?醇亲王夫妻,怕是还在为公主的处境牵挂吧。 “大人,夜深了,回马车歇息吧。” 阎方走来,为他披上披风,目光扫过西侧营房方向,见吉果正装作添柴,悄悄比了个“安好”的手势,便附在苏康耳边低语,“吉果那边已安置妥当,五十名兄弟分守西侧三处暗位,张彪派来巡查的人毫无察觉。属下也按您的吩咐,将商行送来的补给与暗号传过去了。” 苏康点头,转身朝特制马车走去,低声道:“今夜加强暗哨轮换,让吉果亲自带队巡夜,重点盯防东侧张彪的营房,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阎方,你跟了我几年了?” 苏康忽然问道。 “四年了,大人。” 阎方沉吟道,“从大人在武陵练兵开始,属下便跟在大人身边。” “四年……”苏康轻叹,“时间真快。这四年,辛苦你了。” “大人说哪里话。” 阎方正色道,“若不是大人,属下早就死在乱世中了。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为大人赴汤蹈火,理所应当。”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时,周挺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大人,属下这边有消息了。张彪派出去的那两个人,果然回了京城,进了二皇子府。半个时辰后出来,又去了鸿胪寺,看模样是与北莽使团的人碰了头。”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二皇子是想勾结北莽残部,借和亲之事发难。周挺,你继续派人盯紧张彪和那两人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不可轻举妄动。” 待周挺退下,苏康立刻让人召来吉果,与阎方三人在马车中密议。 苏康沉声道:“张彪与二皇子、北莽已有勾结,此去三千里,沿途怕是不安稳了。吉果,从明日起,你带咱们的人暗中探查沿途周边地形,标记敌人伏击的可能点位;阎方,你调整使团行进节奏,暗中加固防备,同时对接商行商队,提前备好应急补给与退路。此事仅限我们三人知晓,按计划暗中推进。” “是!” 吉果和阎方急忙领命,牢记于心。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夜的士兵脚步声在营中回荡,吉果带着两名亲兵,借着暗哨位置,不动声色地掠过张彪麾下兵卒的营房,将每一处异动都记在心里。 随后,他悄悄绕至苏康的特制马车旁,与等候在此的阎方交接消息,二人低声核对完当日情况,便各自归位部署。 五十名武陵亲兵也按分工,潜伏在营地各处关键位置,织成一张隐秘的防护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了几分夜路的凶险。 而在京城的二皇子府中,赵天睿正听着孙先生的汇报。 “殿下,张彪派人传回消息,队伍已在康宁县城外驿站驻扎,苏康并无异常举动,公主也还算安分。” “很好。” 赵天睿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告诉张彪,按计划行事,务必盯紧苏康,待队伍远离京城,便按约定动手,一个不留。” “是。另外,北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调集了三个部落的精锐,共五百骑兵,埋伏在黑风峡两侧,就等使团入峡。” “五百骑兵……” 赵天睿笑了,“对付八百步兵,足够了。更何况,那八百人里,还有我们的人,苏康插翅难飞。” “殿下高明。” 赵天睿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苏康啊苏康,你以为改走西北路、安排暗线就能逃过一劫?殊不知,那条路才是真正的死路。”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狰狞的面孔来。 同一轮明月下,北莽使团驻地。 耶律宏正在擦拭他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凛冽寒光,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上次在幽州城下被苏康的人所伤,留下的耻辱印记。 脱脱不花进来禀报:“正使,大乾二皇子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张彪会一路配合我们动手。我们的勇士也已在沿途各处就位,只等使团到来。” “很好。” 耶律宏收起弯刀,眼中满是怨毒,“上次被苏康那匹夫打得全军覆没,我北莽颜面尽失,不得不俯首求亲,忍辱负重。这次正好借着和亲的机会,杀了苏康,掳走公主,既能报仇雪恨,也能让大乾知道,我北莽儿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 “还有,”耶律宏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语气狠戾,“苏康的人头,我要亲自斩下,带回去高悬示众,祭奠上次战死的五万北莽勇士!我要让整个大乾都知道,得罪北莽的下场!公主那边,能活捉就活捉,用来要挟大乾,不能的话,就送她上路,让大乾尝尝痛失公主的滋味!” 脱脱不花躬身领命,退出营帐。 帐外月光如水,却洗不掉营中浓重的杀意,一场围绕和亲使团的阴谋,正在黑风峡的阴影中,悄然酝酿。 第461章 初露峥嵘 八月十六,清晨。 队伍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天色阴沉,秋风带着寒意。 官道两旁的田野已是一片金黄,农人正在收割稻谷,见到这支庞大的使团队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着。 苏康端坐于特制马车中,阎方正稳稳驾车,马鞭轻挥间,马车循着队伍节奏稳步前行。 他透过车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离开京城越远,危险便越逼近。 昨夜周挺传来的消息如警钟在耳畔回响,张彪已与二皇子府、北莽使团暗通款曲,这八百人的卫队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大人,”周挺策马靠近马车,压低声音禀报道,“前方十里是落雁坡,地势渐高,两侧皆是密林,是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苏康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前方起伏的地势,沉声道:“传令下去,全队加强警戒。弓箭手列阵于车驾两侧,刀盾手呈合围之势护住核心车驾,步伐放缓,谨防伏击。” 指令经由阎方快速传递给亲兵,再逐层下达至卫队各部。 顷刻间,卫队气氛骤然紧张,士兵们握紧兵器,目光死死锁着两侧密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张彪策马走在队伍前方,听闻传令后眉头微蹙,却也未提出异议——落雁坡的凶险他亦清楚,此刻反驳反倒显得刻意。 马车缓缓驶入坡道,官道在此处收窄,最窄处仅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密林枝叶繁茂,遮光蔽日,风穿过林叶的声响都带着几分诡异。 苏康留意到,身旁公主的马车窗帘悄然掀开一角,赵清雅苍白的面庞在缝隙中一闪而逝,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虽娇纵任性,却也通透,自然知晓这趟和亲之路绝不会太平。 突然,左侧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了死寂。 “戒备!” 苏康在马车中厉声喝道,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掷地有声。 几乎在同一瞬,右侧树林中传来密集的弓弦震动声,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使团车驾! 阎方反应极快,左手猛勒缰绳稳住马车,右手抽出腰间长刀,挥出一道凌厉刀风,将两支射向马车辕门的箭矢格挡开来。 “举盾!” 卫队校尉高声呼应,刀盾手迅速聚拢,层层盾牌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线,将核心车驾护在其中。 箭矢簌簌射落,大多被盾牌挡下,仅有几支漏网之箭射中外围士兵,闷哼声接连响起。 “保护公主!” 张彪在前方高声呼喊,身体却下意识策马后退,始终与危险区域保持距离,丝毫没有上前督战的意图。 苏康在车中透过车窗缝隙,将张彪的举动尽收眼底,眼神冷了几分。 他快速判断战况,沉声道:“阎方,你守好马车,传令弓箭手全力还击,压制树林中火力。吉果,带我们的人,分两队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留活口,切勿暴露特殊军械!” “得令!” 阎方应声颔首,同时抬手示意身旁待命的亲兵传递指令。 早已隐蔽在卫队侧方的吉果立刻领命,挥手将五十名亲兵分成两队,每人手持环首刀与短矛,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从两侧迂回包抄,动作迅猛且整齐,尽显武陵亲兵的精锐本色。 卫队弓箭手即刻展开反击,箭雨朝着右侧树林倾泻而去,林中很快传来几声惨叫,显然已有刺客中箭。 但这些刺客绝非寻常盗匪,身手矫健且配合默契,箭矢依旧有节奏地从林中射出,死死牵制着卫队注意力。 吉果率领左侧小队率先突入树林,亲兵们个个悍勇,刀光闪烁间,与黑衣刺客展开近身搏杀。 他们避开要害,专攻刺客关节、经脉,招式狠辣却留有余地,既不暴露连弩、燧发枪等秘械,又能快速制服对手。 右侧树林中,另一队亲兵也已就位,与刺客缠斗在一起,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林中此起彼伏。 苏康端坐马车中,冷静指挥调度:“周挺,带人固守公主车驾,寸步不离。弓箭手交替射击,为吉果他们提供掩护,切勿贸然深入树林。” 周挺领命,立刻带人将公主车驾围得水泄不通,警惕地防备着可能出现的二次袭击。 不过半炷香时间,林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吉果率先走出树林,单膝跪在马车前禀报道:“大人,两侧树林刺客已肃清。共击毙二十八人,俘虏五人,我方亲兵仅三人受轻伤,卫队轻伤四人,无大碍。” 苏康掀开车帘下车,走到俘虏面前,示意亲兵扯下他们的面巾。 五人皆是中原人面孔,眼神凶狠桀骜,死死咬着牙不肯吭声。 “谁派你们来的?” 苏康语气冰冷,周身散发着主使官的威严。 俘虏们依旧闭口不言,甚至有人面露决绝,似要做什么举动。 吉果上前快速检查一番,沉声道:“大人,这些人牙缝里都藏了毒囊,是死士,被俘后便想咬毒自尽,这五个还没来得及动手。” 苏康眼神更冷,走到一名受伤的俘虏面前,居高临下道:“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若执意隐瞒,我有无数种法子,让你尝尽苦楚再死。” 那俘虏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开口。 “阎方,吉果,把他们分开审问。” 苏康转身吩咐,语气不容置疑,“用边军的审讯手段,务必撬出幕后主使,以及他们后续还有多少人手、多少埋伏。” “是!” 二人领命,示意亲兵将俘虏押往树林深处。 不多时,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从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张彪站在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几次想上前劝阻,却被苏康投来的冰冷目光逼退,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阎方与吉果一同返回禀报审讯的情况。 “大人,俘虏招了。” 阎方低声道,“是二皇子府的人,由门客孙禄直接指挥。他们的任务是在路上制造混乱,逼迫我们加快行程,最好十天内赶到威宁。” “十天……” 苏康冷笑一声,“从京城到威宁八百里路程,正常行军需十五天。十天赶到,必然人困马乏,到了黑风峡,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打的倒是好算盘。” 吉果补充道:“俘虏还交代,二皇子府与北莽人约定,从威宁到肃州这段路,会不断派‘盗匪’骚扰,逐步消耗我们的兵力与士气,为黑风峡的最终伏击铺路。” 苏康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俘虏处理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其余四人已处理,避免泄露消息。” 阎方沉声应道。 “带好那个活口,后续有用。” 苏康沉着下令,“全队即刻整顿,清点伤亡、补充箭矢,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经历这场袭击,士兵们虽愈发警惕,疲惫之色却也难以掩饰——这正是敌人想要的效果,用无休止的骚扰,磨掉他们的精力与士气。 第462章 三方角力 傍晚扎营后,苏康特意前往公主车驾探望。 赵清雅显然受了不小惊吓,脸色比清晨更加苍白,见苏康进来,声音发颤地问道:“苏大人,那些是什么人?真的是盗匪吗?” “是沿途作乱的盗匪,公主不必担心,已然全部肃清。” 苏康面不改色地安抚着,语气沉稳,“臣已加派亲兵守护车驾,绝无二次危险。” “盗匪?” 赵清雅眼中闪过一丝不信,“哪有盗匪这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苏大人,你不必瞒我,我知道这一路危机四伏。”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既然通透,便更要保重自身。您是和亲的核心,若有闪失,大楚与北莽的关系便会瞬间崩塌。臣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但也请公主配合——从今日起,若无必要切勿离开车驾,饮食需经亲兵检验后方可入口。” 赵清雅咬了咬嘴唇,最终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公主车驾,苏康返回自己的营帐,阎方与吉果已在此等候,帐门紧闭,防备有人偷听。 “大人,张彪那边有异动。” 吉果率先开口,语气凝重,“扎营后,他派了一名亲兵离队,名义上是探路,属下暗中派人跟踪,发现那人是往南去的。” “往南……” 苏康指尖敲击着桌案,眼中寒光一闪,“应该是给二皇子府报信去的。” “要不要属下派人截住他?” 阎方问道。 “不必。” 苏康摇头,语气带着算计,“让他去。正好借他的口,告诉二皇子,我们虽遇袭,却损失轻微,士气未损。越是这样,他们越会急于动手,暴露的破绽也就越多。” “是。” 苏康随即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折叠后用火漆封口:“吉果,你连夜出发,追上福运商队第三队,把这封信交给领队赵武。告诉他计划有变,我们要假意加快行程,让他也同步提速,务必五天内赶到老君坡集结待命,备好应急补给与隐蔽据点。” 吉果接过信塞入怀中,郑重领命:“属下即刻动身,定不延误。” 说罢,悄然退下,借着夜色掩护离去。 待吉果走后,阎方低声问道:“大人,我们真要按敌人的意图加快行程?” “将计就计。” 苏康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落雁坡至威宁的路线,“他们想让我们人困马乏,我们就装给他们看。你跟周挺说一声,暗中挑选一百名可靠的卫队士兵,再搭配二十名武陵亲兵,组成精锐小队。白天随大队伍赶路,夜晚轮流休整,粮草、饮水优先供给,务必保留核心战力。” “属下明白。” 阎方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周挺那边……可信吗?今日护驾还算尽心,但毕竟是卫队旧部。” 苏康沉吟片刻,道:“目前看来可信,但人心难测。你暗中留意他的动向,若有反常,不必手软,直接控制,交由吉果处置。” “是。” 这一夜,营地格外安静。 经历了白天的袭击,士兵们疲惫不堪,倒头便睡,唯有巡夜的士兵与隐蔽的武陵亲兵保持着警惕,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回荡。 苏康端坐帐中,烛火摇曳间,他反复推演着后续行程的每一处细节——按眼下节奏,十天后可抵威宁,那里是他的根基之地,有产业与人手,既能补充补给,也能获取更多情报。 敌人定然也清楚这一点,落雁坡的袭击只是开端,接下来几日,必然还有更多“意外”。但苏康并不畏惧,袭击越多,敌人暴露的手段与实力便越清晰。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敌人的圈套走下去,让他们坚信自己已落入陷阱,一步步走向黑风峡的绝境。 唯有如此,到了最终战场,才能反客为主,给予致命一击。 帐外传来三更梆子声,苏康吹熄烛火,和衣躺下,却始终保持着浅眠状态。 这一路,他身为使团主使,肩负重任,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 与此同时,京城二皇子府中,赵天睿正听着孙先生的禀报。 “殿下,落雁坡袭击已结束。张彪传回消息,苏康成功击退刺客,卫队仅七人受伤,士气看似未受太大影响。” “苏康本人呢?” 赵天睿把玩着手中玉杯,语气阴冷。 “始终待在马车中未曾露面,全程指挥调度。倒是他手下那队护卫战力强悍,出手利落,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赵天睿眉头紧蹙:“这个苏康,倒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告诉张彪,接下来几日加大骚扰力度,多派几波死士,务必在苏康抵达威宁前,耗尽他的精力与兵力。” “是。另外,北莽那边传来消息,耶律宏已集结八百骑兵,在黑风峡周边隐蔽待命,只等使团入峡。” “八百?” 赵天睿眼中闪过喜色,“耶律宏倒是下了血本。传我指令给张彪,到了黑风峡,让他麾下的人从内部发难,配合北莽骑兵合围,务必将苏康及其手下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那公主殿下?” 孙先生迟疑着问道。 “公主……” 赵天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狠厉,“能活捉便活捉,可用来要挟父皇;若不能,死在乱军之中也无妨。反正和亲的由头已在,公主殒命途中,反倒能让父皇对北莽心生忌惮,更利于我后续行事。” “殿下高明。” 同一时间,北莽使团驻地,耶律宏听完脱脱不花的汇报,冷笑一声:“落雁坡失败,本就在意料之中。苏康能击溃我北莽六万大军,若这么容易就栽在几波死士手里,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正使,要不要调整计划,提前动手?” 脱脱不花问道。 “不必。” 耶律宏收起腰间弯刀,眼中闪过嗜血光芒,“按原计划行事,黑风峡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告诉各部首领,严阵以待,待到使团入峡,我要亲自上阵,亲手砍下苏康的头颅,带回王庭,祭奠我北莽五万勇士的英魂!” 月色如水,遍洒大地,照亮了京城的权谋诡谲,也照亮了北莽的狼子野心,更照亮了官道上这支步履维艰的使团队伍。 三方势力暗中角力,各怀鬼胎,都在静待黑风峡那场最终对决的到来。 天快亮时,苏康起身走出营帐,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已然来临。 这趟和亲之路,注定血雨腥风,但他身为使团主使,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静候与敌人的终极较量。 第463章 雨夜密谋 八月二十,小雨之夜。 队伍在官道旁的一处废弃驿站扎营。 驿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间只剩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公主被安排在最完好的正房,苏康的营帐则设在院子中央,便于居中调度、照应全局。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残破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将夜色泡得愈发浓重。 营地里篝火摇曳,士兵们围坐烤火,低声交谈间满是倦意——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再加上前几天遭遇的突袭,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 苏康坐在营帐中,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查看地图。 他的行囊旁,一个黄铜打造的筒状物件静静躺着,被油布半掩着,正是鲁琦工坊特制的千里镜。 这物件镜片经多道工序精心打磨,只要有亮光便能发挥效用——篝火、闪电、油灯皆可借助,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是幽州之战时他提前识破北莽伏兵的关键,也是此次出行最核心的秘密武器。 此物唯有他与阎方、吉果等心腹,以及五十名武陵亲兵的头目各持一架,连普通武陵亲兵都未必能见全,更别提外人了。 帐帘被掀开,一股湿冷的空气裹着雨水涌入,阎方弯腰进帐,腰间皮囊紧贴身侧,里面藏着他的千里镜,绝不让外人瞥见分毫。 “老爷,周挺来了。” “让他进来。” 周挺一身雨水,靴底沾着泥泞,走进营帐后躬身行礼,压着声音道:“大人,张彪今晚又派了人出去,这次是两个,往不同方向去了。” “视线太差,不必强追。” 苏康放下手中的狼毫,语气平静,“你派两个心腹,装作巡营,远远盯着营地外围即可,别暴露行踪。重点是记下他们离营的方向,至于后续追踪,让武陵的人去办。” 周挺闻言应声:“属下明白。” 他身为朝廷卫队统领,麾下统辖两百名朝廷卫兵,只负责明面上的队伍护卫与调度,对苏康私下的武陵亲兵一无所知,既不清楚其人数(加上吉果和阎方,仅五十二人),也不知其真实能耐,只当是苏康带的几个贴身精锐护卫,从不过问苏康的私人部署。 苏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张彪派人设信,无非是给二皇子传讯,你不必阻拦,正好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察觉,按部就班行军就行。” 周挺迟疑了一下,再添密报:“大人,还有一事。今日午后,张彪召集了几个心腹校尉密谈,属下设法凑到帐外,隐约听到‘威宁’‘接应’两个词,其余的被风声盖过,没能听清。” “威宁接应?”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在地图上威宁的位置轻点,神色沉了下来,却未再多言,只转向周挺道:“你先回去部署巡营事宜,务必盯紧营地外围,别让张彪的人钻了空子。” 他刻意避开机密,不愿在周挺面前流露半分私人部署的痕迹。 周挺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便准备转身退出去,苏康急忙叫住了他。 苏康略作沉思,便又补充道:“对了,周校尉,让你麾下两百名朝廷卫兵,从明日起分批‘染病’,腹泻、发热都行,做得自然些,让军医也查不出症结,目的是向张彪示弱。” 周挺闻言,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应声“是”,便轻步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动静。 待周挺退下,阎方才低声开口,质疑起来:“老爷,让周挺的人示弱,会不会太过冒险?万一张彪趁机在路上动手……” “不会。” 苏康摇摇头,目光重回地图之上,沉吟低声道:“他们的目标是黑风峡,想在那里全歼我们,路上的骚扰不过是为了消耗我们的兵力。我们越弱,他们越会觉得计划顺利,反而不会提前破局。倒是威宁那边……”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点了点纸面,“是我的根基,他们敢在那里安插人手,正好借机清掉。” 直到确认周挺已走远,苏康才取来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后用火漆封口,对阎方低声吩咐:“阎方,你挑两个稳妥的武陵亲兵,连夜动身往威宁去。把这封信送到城东兴盛酒坊,交给掌柜老钱——那是福运商行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满是叮嘱:“切记,全程隐蔽行事,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张彪和周挺的朝廷卫队,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分毫。福运商行和武陵亲兵的底细,半点都不能泄露给外人。” 阎方上前接过密信,指尖利落收好,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会亲自安排心腹,昼伏夜出,绝不暴露行踪,也绝不会让张彪和周挺那边有任何察觉。”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暗中前去安排有关事宜。 待阎方离开后,苏康独自坐回案前,指尖摩挲着千里镜的油布,心中盘算着威宁的局势——周挺只知明面上的指令,不知自己背后的隐秘布局,这般明暗分离,相互配合接应,才是稳妥的应敌之道。 帐外雨声渐大,夜色如墨。 营地另一头的营帐中,张彪正与三个心腹校尉密谈,帐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气氛阴鸷。 “大人,已按您的吩咐派人传信,二皇子那边回信,威宁的人已准备妥当,就等苏康入城。” 一个校尉低声道。 “北莽那边呢?” 张彪面无表情,追问道。 “北莽人说,三百骑兵已埋伏在威宁城外,城内一动,他们立刻冲进来接应。” 张彪满意点头,眼中闪过狠厉:“很好。苏康以为威宁是他的铁桶江山,殊不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公主性子静,就是不肯多进食,贴身丫鬟说她夜里常做噩梦。” “不必管她。” 张彪冷笑,“北莽人要的只是大乾公主的名头,死活无妨,到了黑风峡,她也是个弃子。” 他看向三人,语气加重,“按计划行事,到了威宁,里应外合,一个不留。” “是!” 雨夜中,几道黑影借着篝火的盲区悄悄溜出营地,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浑然不知,营地西侧的矮坡后,两个身着黑衣的武陵亲兵正借着远处营火微光与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举起千里镜凝神观察——镜片在亮光映照下泛着细碎光泽,三里内的人影轮廓清晰可辨,两人精准锁定黑影去向,同时借着夜色压低身形,不远不近地进行追踪。 片刻后,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退回营地,钻进苏康的营帐:“老爷,张彪派了三个人,分三个方向离去,往北的应是去京城给二皇子报信,往西的行踪不明,往西北的是威宁方向。” 第464章 破局的底气 “西北……” 苏康眼中锐光乍现,朝向已经安排妥当返回营帐里的阎方,“果然是威宁。阎方,去把吉果叫来。” 阎方急忙应声而去。 片刻后,吉果身着武陵特制的防水布衣,带着一身雨水进帐,腰间皮囊紧扣,神色利落。 刚进帐,他便拱手行礼:“大人,您叫我?” “吉果,你带两个武陵精锐,连夜赶去威宁。” 苏康起身叮嘱,“你们熟悉暗夜潜行,避开沿途岗哨,到了威宁城外先找隐蔽处落脚。夜里借着城头火把、城内灯火,用千里镜观察城门和城头动静,找到兴盛酒坊的老钱,与阎方派去的人汇合,告诉他计划有变。另外,让他查清楚,城里哪些人与二皇子、北莽人勾结。” 吉果颔首:“属下明白。只要有火光、灯火,千里镜便能发挥效用,哪怕是微弱火光,也能看清城头守卫的动作。属下定与老钱隐秘对接,绝不暴露福运商行的底细。” “切记隐蔽,不可贸然进城。” 苏康再添一句,“等我的信号再行动,切勿轻举妄动。” 吉果领命,带着两人骑上快马,匆匆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雨夜,动作轻盈,如同鬼魅。 苏康独自坐在营帐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心绪平静无波。 这场较量本就是明暗交错的棋局,张彪自以为布下死局,却不知他的武陵亲兵早已握着“先手”,而千里镜这等秘密武器,便是撕开黑暗的关键。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得发闷。 队伍继续出发,周挺麾下的士兵果然开始陆续“染病”,先是几人捂着肚子哀嚎,接着又有士兵面色潮红、浑身发烫,军医忙前忙后诊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临时用些退热止泻的草药应付。 张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策马来到苏康马车旁,故作关切:“苏大人,士兵们接二连三生病,再这么赶路怕是不妥,要不要在下一个城镇休整几日?” “不必。” 苏康掀起窗帘,面色凝重,语气却异常坚定,“公主的行程耽误不得。轻伤者随队前进,重伤难行的,就留在沿途驿站养伤,等后续派人接应。” “这……”张彪故作迟疑,“会不会动摇军心?” “皇命在身,只能如此。” 苏康故作轻叹一声,神色间满是无奈,眼底却藏着冷意。 这些病倒的卫士,会在周挺的暗中安排下,秘密跟在使团的身后行事。 张彪心中暗喜,表面客套几句便策马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康立刻收敛神色,放下窗帘,示意阎方策马驾车来到队伍前方的高坡下。 “阎方,停一下,咱们一起上去看看。” 阎方得令,急忙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了山坡底下。 车刚停稳,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车,然后就快步爬上了山坡。 此时天色虽阴沉,但并不妨碍观察,苏康和阎方快步爬上坡顶后,两人便分别从皮囊中取出千里镜来进行观察。 两人刻意背对着张彪和周挺的朝廷卫队,遮挡住黄铜筒身,严防泄密。 苏康举起千里镜,借着微弱的亮光透过镜片望去,官道蜿蜒向前,两侧是连绵的丘陵,远处威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阎方则守在另一侧,借着阴郁的亮光用千里镜扫视前方,神情专注。 片刻后,他凑上前低声道:“老爷,前方二十里有处山谷,地势险要。我用千里镜看了,左侧山脊的灌木丛里有金属反光,像是兵器映着火光,右侧几处草丛倒伏方向不自然,定有埋伏。” 苏康点头表示赞同,这些情况,他通过千里镜也观察到了。 沉吟片刻,他立即收起千里镜,也示意阎方将千里镜收好,就带着他快速溜下了山坡。 回到使团队伍中,他便立刻传令:“队伍保持正常速度前进,弓箭手隐蔽待命,刀盾手重点防护左侧翼,务必稳住阵脚。”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行至中段时,果不其然,两侧山脊突然射出密集的箭雨来。 但数百卫队早有防备,刀盾手迅速结成盾阵,箭矢大多被挡在外面,伤亡甚微。 弓箭手随即还击,精准射向埋伏点,几声惨叫过后,埋伏的刺客乱了阵脚,匆忙向后撤退。 卫队乘胜追击,击毙十余人,俘虏五人。 经审问,这些刺客果然是二皇子府的人,任务便是沿途骚扰、消耗卫队力量。 苏康让人将俘虏押下去看管,心中冷笑——张彪越是急于消耗他,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傍晚,队伍在距离威宁百里的小镇扎营。 镇子狭小,仅有几十户人家,根本容不下八百人的队伍,大部分士兵只能在镇外露宿,生火取暖。 苏康安排好营地防务后,来到镇里唯一的客栈上房,公主赵清雅正在用晚膳,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筷子:“苏大人有事?” “属下前来看看公主是否安好,此地简陋,委屈公主了。” 苏康躬身行礼。 “比起露宿在外的士兵,我已算安稳。” 赵清雅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苏大人,队伍里病号越来越多,士气也日渐低落,这样下去,真能平安抵达北莽吗?”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眼见未必为实。属下恳请公主相信,到了威宁,一切自有分晓,属下定护公主周全。” 赵清雅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轻轻点头:“好,我信你。” 离开公主的房间,苏康回到自己的住处,阎方正等候在侧,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老爷,吉果传来的消息。” 苏康接过纸条,就着油灯展开,上面字迹潦草却清晰:“威宁异动,钱已待命,查得三处可疑据点,待核。城外十里坡有骑兵踪迹,约三百骑;东南角楼守卫换岗异常,非寻常守军。” “北莽骑兵、城内内应、城头异动,倒是布得周全。” 苏康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灰烬落在地上,“阎方,你再从五十名武陵亲兵里挑二十人,携带连弩、轰天雷,伪装成周挺麾下的病号,提前进城。到了城外,等吉果确认安全后再动身,借着城内灯火用千里镜监控那三处可疑据点,掌控城门动向,听我信号行事。切记,全程避开周挺的人,绝不暴露武陵亲兵的身份。” “明白。” 阎方应声,“兄弟们都熟用千里镜,进城后可分散在各处制高点,互相呼应,绝不会暴露。” 夜色渐深,小镇归于寂静,唯有营火噼啪作响,映衬着暗处涌动的杀机。 张彪的营帐中,心腹校尉再次聚首,神色兴奋。 “大人,威宁那边传来消息,所有安排都已就绪,苏康一进城,立刻关门打狗。” “好!” 张彪拍案而起,眼中满是狠戾,“告诉兄弟们,养足精神,明天就是收网之日,苏康和他的卫队,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威宁。” 几人相视一笑,满是志在必得。 他们从未想过,苏康的武陵亲兵早已借着夜色逼近威宁,而千里镜这等他们闻所未闻的利器,正让苏康对威宁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苏康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威宁方向的夜色,阎方正将千里镜递过来。 他接过千里镜,借着窗内油灯的光亮透过镜片望去,威宁城头的火把如点点星光,在镜片中清晰可辨。 他缓缓转动镜筒,低声道:“吉果此刻定在城外借着城头火光观察,有千里镜在,威宁的动静瞒不过我们。” 千里镜倚仗亮光便能运转,这便是他压过对手的隐秘优势。 “阎方,通知周挺,明日出发前,让他麾下的‘病号’再添三成,营造溃不成军的假象。” 苏康收起千里镜,语气冰冷,“明日进城,该让藏在暗处的老鼠,都出来见见光了。” 明日,便是这场明暗较量的首个关键局点。 是张彪布下的死亡陷阱,亦是苏康清除内患、扭转局势的机会。 而他手中的千里镜,与麾下精锐的武陵亲兵,便是破开迷局、掌控胜负的底气。 第465章 威宁迷雾 八月二十二,晨雾浓重。 队伍离开小镇,继续向威宁进发。 周挺手下的“病号”果然又多了三成,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张彪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步履蹒跚的士兵,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策马来到苏康马车旁,隔着车窗,故作忧心忡忡: “苏大人,这样下去,今天怕是到不了威宁了。” 苏康面色疲惫,却强打精神:“再坚持坚持。到了威宁,就能休整几日。” “可是……”张彪欲言又止,“大人,不如让末将带一队轻骑先行,到威宁安排食宿和医药?这样大队人马到了,也能尽快安顿。” 苏康心中冷笑着,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张参将想得周到。那就劳烦你带五十轻骑先行,我让周挺派几个人随行协助——他们熟悉威宁情况。”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大人安排便是。” 很快,五十轻骑集结完毕。 张彪点了四名心腹校尉,苏康则让周挺派了五名“病得较轻”的士兵随行——这五人都是周挺精心挑选的,看似虚弱,实则精锐,每人怀里都藏着短刃和信号烟火。 目送张彪带队先行,苏康立即下令:“阎方,让咱们的人准备。按计划,分批混入病号中,提前进城。” “是!” 二十名武陵老兵迅速换上普通士兵的衣甲,脸上抹了些灰土,混入“病号”队伍中。 他们每人除了携带随身钢刀,身上还藏着连弩、燧发枪和轰天雷,这些便于携带的装备,是武陵工坊的最新设计。 苏康又找来周挺:“你带一百人,护送这些‘病号’先行。记住,进城后不要分散,集中在城南的‘安济堂’医馆。那里的大夫是我们的人。” 周挺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看着周挺带着一百二十余人先行离去,苏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下车来到公主车驾旁,掀开车帘:“公主,今日午时前可到威宁。城中已安排妥当,公主可在威宁休整两日。” 赵清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苏大人,这一路……辛苦你了。” “此乃臣之本分。” 苏康放下车帘,心中却有些感慨。 这位公主虽然任性,但并非不明事理。这几日的经历,让她似乎成长了不少。 阎方安排妥当后,就又返了回来,继续驾车前行。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更慢了。 苏康坐在马车里,卷起车帘,不时取出千里镜观察着前方。 晨雾渐渐散去,威宁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那可是他曾经为之奋斗了一年多的地方! 那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高约三丈,四门皆有瓮城,易守难攻。城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看似一切正常。 但苏康的千里镜中,却从这座异常熟悉的城池上看到了异常——城东南角楼的守卫确实换岗异常,而且换岗的士兵行动间透着紧张,不时东张西望。 城西门外码头处的货栈区,有几处仓库大门紧闭,但屋顶的烟囱却冒着细微的青烟,显然里面有人。 “阎方,”苏康收起千里镜,“告诉后面的人,保持警惕。进城时,你带十人护住公主车驾,不要离我太远。” “是!” 与此同时,张彪的轻骑已到达威宁城外五里。 他勒住马,对身旁的心腹校尉低声道:“派人先进城,告诉王县丞,按计划行事。苏康的大队人马午时前可到,让他准备好‘欢迎仪式’。” “是!” 一名校尉策马先行。 张彪又对另一人吩咐道:“你去城西货栈,告诉北莽的人,做好准备。一旦城内动手,立即冲进城接应。” “明白!” 安排妥当,张彪这才带着剩下的人马缓缓向城门行去。 他心中盘算着:苏康啊苏康,你以为威宁是你的地盘?殊不知这里的县令、县丞、守备,都已经被二皇子收买。今日这威宁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威宁城中,周挺已经带着“病号”们进了城。 守城的士兵查验了文书,没有过多为难,便放他们入城——毕竟这些“病号”一个个面色惨白,步履蹒跚,看起来确实需要医治。 按照计划,周挺将这一百二十余人带到了城南的安济堂。 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医馆,门前挂着“妙手回春”的匾额。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孙,见到周挺等人,连忙迎出来。 “军爷们这是……”孙掌柜面露关切。 周挺递上苏康的手令:“孙掌柜,这些兄弟路上染了病,需要在贵馆医治。苏大人随后就到,医药费用全由官府承担。” 孙掌柜接过手令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好说好说,快请进!医馆后院宽敞,足够安置。” 众人进了医馆,孙掌柜立即吩咐伙计关门歇业,又让人烧热水、备汤药。 周挺暗中观察,发现这医馆的伙计个个手脚麻利,行动间透着练家子的气息,心中明了——这安济堂恐怕不只是医馆那么简单。 后院厢房里,孙掌柜屏退左右,对周挺低声道:“周校尉,老朽孙济民,奉苏大人之命在此接应。吉果将军昨日已到,正在楼上。” 周挺心中一喜:“吉果在?太好了!” 两人上了二楼,果然见到吉果和两名武陵老兵。 吉果见到周挺,也是大喜:“周校尉来得正好!我们昨夜经过观察,发现城中有三处可疑地点。”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简图,铺在桌上:“一是县衙,昨夜子时后,有数批人悄悄进出,形迹可疑。二是城西门外码头处的‘永丰货栈’,里面藏了不少人,今晨还运进去一批兵器。三是守备府,守备刘大人昨夜没有回家,而是在府中与几个陌生人密谈至天明。” 周挺仔细看着简图:“苏大人让我们进城后不要轻举妄动,等他信号。不过……咱们既然来了,也不能干等着。孙掌柜,医馆里有多少人手?” 孙济民捋须道:“连伙计带学徒,共二十三人。都是可靠之人,有些身手。” “好。” 周挺眼中闪过锐光,“吉果,你带咱们的人,继续监控那三处地点。孙掌柜,你的人暗中打探消息,特别是张彪进城后的动向。” “明白!” 众人立即分头行动起来。 第466章 主动出击 吉果带着一名武陵老兵爬上了医馆顶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威宁城。另外一名武陵老兵则带着一个千里镜,悄悄溜上了西城头。 他取出千里镜,首先看向县衙——镜片中,县衙大门紧闭,但后门处,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紧张。 镜头移动,转向守备府。 府门前站着两排卫兵,看似正常,但吉果注意到,这些卫兵的站位很特别——不是常规的警戒站位,而是形成了两个交叉的火力覆盖区。显然,这些卫兵受过特殊训练。 而在那名武陵老兵视线中的城西永丰货栈,货栈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帆布凸起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的绝非普通货物。院墙角落,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擦拭兵器,阳光下,刀锋闪着寒光。 他仔细观察片刻,确认无误后,就又偷偷溜下城头,赶往安济堂汇报情况。 “情况不妙啊。” 听到汇报的情况,吉果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老兵道,“去告诉周校尉,敌人至少有两百人埋伏在城中,而且都是好手。西城外永丰货栈也有暗中接应的敌人,让他派些人前去监视。” “是!” 而在威宁城西五里外的十里坡,三百北莽骑兵正潜伏在树林中。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巴特尔,是耶律宏手下的得力干将。他正用一块绒布擦拭弯刀,眼神凶悍。 一个探子匆匆跑来:“头领,大乾的送亲队伍已经离城不到十里了。张彪派人传话,按计划行事。” 巴特尔狞笑:“好!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等城里信号一起,立即冲进去。记住,那个叫苏康的,要抓活的!耶律正使要亲手砍下他的头!” “是!” 树林中,三百骑兵悄然上马,弯刀出鞘,杀气弥漫。 午时初,苏康的大队人马终于到达威宁城外。 城门大开,县令王明德带着县衙一众官吏在城门外迎接。 这位王县令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容,看起来一团和气。 “下官威宁县令王明德,恭迎公主殿下,恭迎苏大人!” 王明德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苏康下车还礼:“王县令不必多礼。公主一路劳顿,需要在城中休整两日,还要劳烦县令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 王明德连声道,“下官已备好驿馆,酒菜也已准备妥当。请公主殿下和苏大人入城!” 苏康点点头,目光依次扫过王明德身后的那些官吏。 他想找到自己那些曾经的熟人,可惜尉迟嘉德、冯铮亮、张武等人都不在场,想必都被曹震和梁老侍郎的人联手清洗出威宁县衙了! 县丞、主簿、典史等人皆是苏康不认得的新面孔,他们一个个都低眉垂目,看似恭顺,但苏康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很明显是心怀鬼胎。 “张参将呢?” 苏康蹙眉问道。 “张参将已在驿馆安排防卫。” 王明德答道,“苏大人请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苏康心中冷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阎方,护送公主车驾入城。其他人按序进城,不得扰民。” “是!” 队伍缓缓入城。 威宁城街道两旁,百姓们好奇地驻足围观。 公主的车驾华丽,卫队威武,确实引人注目。 但苏康透过车窗帘缝注意到,围观的人群中,混着不少精壮男子,他们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姿、眼神都与常人不同。 燧发枪已经被他从怀中取了出来,正静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子弹也已上膛,随时都可以击发,应付一切突发的状况。 但他并没有任何慌乱,他知道,此时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与胆怯。 驿馆设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 公主被安排在最里的雅院,苏康住在隔壁。 数百名卫队则分散在驿馆四周的营房中——这是王明德的安排,美其名曰“不扰民”,实则将卫队分割开来。 苏康心中明了,却不加以点破,只是暗中吩咐阎方,秘密调遣余下的二十八名武陵老兵,暗中加强了警戒。 他先安顿好公主,又巡视了卫队的安置情况,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阎方已在房中等待多时,见苏康进来,低声道:“老爷,周挺那边传来消息,医馆一切正常。吉果等人观察到,城西货栈和守备府都有异动。另外,张彪入城后去了县衙,至今未出。我们的人,也已各就各位。” 苏康点点头:“知道了。告诉周挺,按兵不动,等我信号。另外,你暗中查探驿馆周围,看看有多少暗哨。” “是!” 阎方离去后,苏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驿馆的庭院。 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似平静的午后,实则暗流汹涌。 他知道,敌人正在等待最佳时机。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早。而他要做的,就是逼他们提前动手——在敌人准备好之前,打乱他们的部署。 敲门声响起,是王明德。 “苏大人,下官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王明德笑容可掬,“还请大人赏光。” 苏康微微一笑:“王县令客气了。正好,本官也有些事想请教县令。” “大人请讲。” “威宁城防务如何?守备刘大人可在?” 苏康记得,自己在威宁担任县令时,并没有什么守备,想必是自己卸任后,刺史曹震请旨朝廷新设的一个官职,目的不外乎是为了掣肘新来的县令大人,或者是为了加强他曹震在威宁的存在感与威慑力! 王明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刘守备……近日身体不适,在家休养。城防之事,暂由下官代管。” “哦?” 苏康挑眉,装出一副关心下属的样子来,“刘守备病了?那本官更该去看看。王县令,麻烦你带路。” “这……” 王明德额头不由得渗出了冷汗,“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明日再去探望?” “无妨。” 苏康不容置疑地转身就走,“公务要紧。走吧。” 王明德无奈,只得乖乖地在前引路。 苏康带着阎方和四名武陵亲兵,跟着王明德出了驿馆,往守备府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就是捅了马蜂窝,但有时候,主动出击,比被动等待更安全。 毕竟,他手中不仅有领先于这个世界的武器,还有五十名武陵老兵,两百名周挺的卫队,以及威宁城中那些尚未暴露的暗线。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守备大人,为何托病不出,究竟想干嘛?到底有何阴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467章 威宁惊变 守备府位于威宁城北,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看来,曹震出手不凡。 门前两尊石狮雄踞,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守备府”三字匾额,在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明德站在门前,心存畏惧,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他胆怯地抬手叩门,手在微微发颤。 苏康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见此情状,顿时心知肚明,却没有加以点破。 这个王县令,看来平时被这个守备大人欺负得不轻呢!但就不知,在意图绞杀自己一行人的事情上,他究竟是主谋之一,还是被人胁迫的? 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卫探出头来。 “何人?” 护卫语气不善。 王明德强作镇定:“本官威宁县令王明德,陪同送亲使苏大人前来探望刘守备。” 护卫的目光越过王明德,落在苏康身上。 苏康一身四品官袍,腰佩长剑,虽未说话,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已让护卫心头一凛。 他家守备大人也才不过是八品官,与威宁县令平级,只不过手握兵权,这才显得威风八面高人一等,但在苏康这个朝廷四品大员面前,可不够看! “请、请稍等。” 护卫不敢怠慢,慌忙关门,就匆匆远去。 王明德回头对苏康勉强一笑:“苏大人,刘守备染病后脾气古怪,连下官也不常见到……” 话音未落,大门重新打开。 这次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面色苍白,眼神闪烁:“苏大人、王县令,我家老爷病重,不便见客。还请二位改日再来。” 苏康迈步向前:“本官奉皇命护送公主,途经威宁,特来拜会守备。既然刘守备病重,更该探望。” 他一边说,一边已走到门前,目光锐利地扫过管家身后——庭院深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管家还想阻拦,但苏康身后的阎方和四名武陵老兵已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凛然。 管家见状,不由得暗中咽了口唾沫,心有戚戚,只得侧身让路:“那、那请大人们入内。” 一行人走进了守备府。 庭院宽阔,但异常冷清,除了几个面色紧张的仆役,不见其他人影。 正厅门扉紧闭,里面毫无声息。 “刘守备在何处?” 苏康扬眉问道。 管家不敢盯着他的眼睛看,只好低下头,嗫嚅着:“老爷在……在内院卧房休养。大夫嘱咐需要静养,所以……” 苏康不理他,径直往内院走去。 管家大急,想上前阻拦,却被阎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明德跟在后面,脸色越发苍白。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内院。 这里更是静得出奇,连鸟鸣声都听不见。正房房门紧闭,窗户也用厚厚的帘子遮着。 苏康站在院中,忽然朗声道:“守备刘大人,通政使司参议、送亲使苏康前来拜会!”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屋檐上几只麻雀。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扶着门框,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下官刘承泽……见过苏大人。染病在身,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这刘守备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站都站不稳。 但苏康的千里眼却注意到,这人的眼神过于清明,而且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刘守备不必多礼。” 苏康缓步上前,“本官途经威宁,闻听守备染病,特来探望。不知守备所患何疾?本官随行带有医官,可为您诊治。” 刘承泽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大人。只是风寒,养几日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送客。 苏康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既如此,本官就不打扰守备休养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官进城时,见城防松懈,士兵懈怠。刘守备既在病中,不知城防事务交由何人负责?” 刘承泽眼神闪烁:“暂由王县令代管。下官虽病,但每日都听王县令汇报,一切如常。” “如常?” 苏康扬声冷笑,“本官进城时,见城东南角楼守卫换岗异常,城西货栈有不明人员聚集,守备府周围更有可疑之人窥探。这叫如常?” 这话一出,刘承泽脸色大变;王明德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苏、苏大人此言何意?” 刘承泽强作镇定,“下官病中,或许有所疏忽……” “疏忽?” 苏康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还是故意为之?刘守备,你可知私通外敌,罪同谋逆!” “冤枉!” 刘承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叫屈,“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苏大人切莫听信谣言!” 苏康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王明德:“王县令,你可知罪?” 王明德吓得浑身颤抖,也跪倒在地,强辩道:“下官……下官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不知?” 苏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今早本官收到的密报。上面写着,威宁县令王明德、守备刘承泽,暗中勾结二皇子,欲在威宁截杀送亲使团。王县令,你可要看看?” 王明德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跪在地上的刘承泽,忽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直刺苏康咽喉! 与此同时,庭院四周的厢房门窗齐齐打开,数十名黑衣人疯狂涌出,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保护大人!” 阎方大喝一声,拔刀挡住刘承泽的短刃。四名护卫迅速结阵,手拿连弩,将苏康护在中央。 苏康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烟火,抬手射向空中! “嘭!” 红色的烟火在晴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这是动手的信号! 几乎在烟火炸开的同时,威宁城中多处响起喊杀声! 城南安济堂,周挺看到空中的红色烟火,立即拔刀:“动手!控制城门!” 一百二十名“病号”瞬间褪去伪装,从医馆中冲出。 他们兵分三路:一路由周挺率领,直扑县衙;一路由吉果率领,杀向城西永丰货栈;第三路则冲向城门。 城门口,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出现的“病号”们制伏。 这些“病号”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就控制了城门和瓮城。 “快!关城门!” 周挺大声喝令道。 等吉果带人冲出城门后,沉重的城门便缓缓关闭,门闩落下。 威宁城,暂时变成了一座孤城。 第468章 雷霆收网 城西永丰货栈,吉果带人杀到时,里面的人正在集结。 看到吉果等人,货栈中的黑衣人又惊又怒,仓促应战。 “一个不留!” 吉果手持连弩,连发三箭,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身后的武陵老兵们更是凶猛,连弩齐射,轰天雷炸响,转眼间就将货栈中的黑衣人击溃。 “搜!” 吉果带人冲进货栈,只见里面堆满了兵器和盔甲,还有几十匹战马。 显然,这些人准备在城中制造混乱后,骑马冲击驿馆。 “战马带走,其余这些都烧了!” 吉果果断下令。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此时的守备府中,战斗虽已铺开,却绝非白热化的胶着,反倒尽显苏康一方的装备压制。 刘承泽偷袭未果,麾下数十名黑衣人虽悍勇,将苏康等人围在院中,却连近身半分都难——苏康、阎方及四名武陵老兵手中,皆握有连弩、燧发枪,腰间还别着鲁琦工坊特制的轰天雷,这般精良装备,远非寻常死士可比。 阎方与四名老兵并肩而立,连弩抬手便是一轮齐射,弩箭破空之声密集如雨,冲在最前的十数名黑衣人应声倒地,伤口处鲜血喷涌。 那连弩射速极快,上弦、发射不过瞬息之间,几轮下来便将黑衣人的冲锋阵型撕开缺口。 偶尔有漏网之鱼扑至近前,老兵们便弃弩换燧发枪,扳机一扣,铅弹精准贯穿敌人胸膛,枪声在院中此起彼伏,震慑得黑衣人不敢贸然突进。 苏康手持长剑,却鲜有拔剑出鞘的机会。 他目光沉冷,游走在阵中,手中连弩不时补射,每一发弩箭都精准锁死试图迂回包抄的黑衣人。 幽州战场的搏杀经验,让他对战场局势洞若观火,总能提前预判敌人动向,指挥老兵们交替使用连弩与燧发枪,形成无死角的火力覆盖。 黑衣人虽悍不畏死,杀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但在冷热兵器的交替碾压下,不过是徒增伤亡。 “大人,这群杂碎不知死活,干脆用轰天雷清场!” 阎方抬手用燧发枪崩倒一名攀墙的黑衣人,语气轻松,全然没有寡不敌众的窘迫,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四名武陵老兵更是从容,连弩射空便换燧发枪,枪药打尽便摸出短刀防身,动作娴熟默契,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苏康微微颔首,不再犹豫,便沉声下令道:“分四个方向,炸散他们!” 四人得令,迅速从腰间掏出四个轰天雷来,同时点燃引信,扬手将轰天雷掷向黑衣人聚集的角落与两侧合围的队伍。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接连炸开,火光冲天,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碎石与黑衣人的残肢飞溅,十余名黑衣人在爆炸声中惨叫倒地,余下之人被冲击波掀翻,阵型彻底溃散,脸上满是惊恐——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威力惊人的武器。 趁此间隙,苏康麾下众人火力全开。 连弩与燧发枪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残存的黑衣人要么被射杀,要么被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弹,攻势瞬间瓦解。 苏康踏步上前,声音冷冽如冰,穿透硝烟传遍全院:“刘承泽!王明德!二皇子的阴谋尽数败露!尔等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刘承泽躲在廊柱后,脸色铁青如铁。 他看着麾下死士伤亡殆尽,再无半分胜算,却仍存一丝顽抗之心,咬牙嘶吼:“杀!跟他们拼了!” 可残存的黑衣人早已被轰天雷与火器打怕,无人再敢上前,反倒有几人悄悄往后退,想要寻路逃窜。 而王明德早就吓得两脚发软,躲在墙角里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震天喊杀声,周挺带着人马疾驰而入,他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大人!城门已牢牢控制,逆贼藏货的货栈也已尽数焚毁,无一漏网!” “好!” 苏康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缴残敌,留活口!” 里应外合之下,残存的黑衣人要么被当场射杀,要么乖乖束手就擒,抵抗不过片刻便彻底覆灭。 刘承泽见大势已去,转身欲翻后墙逃窜,阎方早有防备,抬手便是一枪击中他的小腿,铅弹穿透皮肉,刘承泽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绑了!” 苏康一声令下,两名老兵上前,迅速将刘承泽五花大绑。 战斗很快落幕。 守备府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血腥味与硝烟味交织弥漫。 刘承泽、王明德及十余名活口被尽数捆缚,齐刷刷跪在院中,垂头丧气,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 苏康麾下众人虽有几处皮肉擦伤,却无一人重伤,手中火器仍紧握在手,尽显胜券在握的气势。 苏康擦去剑上的血迹,走到刘承泽面前:“刘守备,还有什么话说?” 刘承泽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带下去,严加看管。” 苏康又看向王明德,“王县令,你呢?” 王明德吓得痛哭流涕:“下官知罪!下官都是被逼的!二皇子的人抓住了下官的家人,威胁下官……” “这些话,留到京城再说吧。” 苏康摆摆手,“带下去。” 处理完俘虏,苏康立即带人赶往驿馆。 他最担心的是公主的安危。 驿馆外,竟出奇地平静。 守卫的士兵见苏康到来,连忙行礼:“大人!” “公主可安好?” “公主一直在院中,安然无恙。” 苏康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进驿馆。 赵清雅的院门前,张彪带着几名亲兵守卫,见到苏康,脸色微变。 “苏大人,城中发生何事?末将听到喊杀声……” 苏康紧盯着他:“张参将不知?” 张彪强作镇定:“末将一直在此守卫公主,不知外面情况。” “是吗?” 苏康冷笑着,“那本官告诉你,刘守备、王县令勾结二皇子,意图在威宁截杀使团,现已伏法。” 张彪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张参将,”苏康缓缓道,“本官有一事请教。今早你先行入城,可曾去过县衙?” “末将……末将只是去安排食宿……” “哦?” 苏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从刘承泽身上搜出的。上面写着,今日午时,张参将会配合他们行动。张参将,这作何解释?” 张彪额头冷汗涔涔,忽然拔刀暴起:“苏康!你休要欺人太甚!” 但他的刀刚出鞘,阎方和周挺已同时出手! 两把刀一左一右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绑了!” 苏康冷冷道。 张彪被五花大绑,仍不甘心地吼道:“苏康!你就算抓了我又如何?城外还有北莽三百骑兵!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第469章 两面夹击 苏康眼神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你说什么?三百北莽骑兵?” “哈哈哈!” 张彪狂笑,以为戳中了苏康的死穴,“城外十里坡,巴特尔带着三百骑兵埋伏多时!只要城内信号发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苏康,你死定了!” 苏康脸上笑意更浓,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五十名武陵老兵,加上阎方、吉果,人人配满连弩、燧发枪与轰天雷,这般装备与战力,区区三百北莽骑兵,确实不够他们塞牙缝。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拖下去,严加审问。” 处理完张彪,苏康转身召集阎方、吉果、周挺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城外十里坡有北莽三百骑兵潜伏,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阎方当即冷笑道:“三百人也敢来捋虎须?大人,属下带二十个弟兄,今夜就端了他们的营地!” 吉果亦点头附和:“是啊老爷,咱们的人装备精良,别说三百,一千骑兵也不在话下。” 周挺稍显迟疑:“可是大人,城内守军虽被咱们控制,但人心未定。您请来的那些江湖人士虽看着勇猛,可毕竟不是正规军,分兵出城若调度不当,会不会有变数?” 在他看来,苏康身边这些人个个身手凌厉、装备奇特,分明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却不知其真实身份是久经沙场的武陵老兵。 “变数?” 苏康靠在桌前,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着锐光,“今夜便让这群北莽人,变成唯一的变数。周挺,你带两百守军分两队,一队守城头继续点火擂鼓虚张声势,稳住城内人心;另一队持戈盾列阵于城门两侧,等阎方带队冲阵后,立刻包抄侧翼,堵截溃散的北莽骑兵,不用硬抗主力,缠住残敌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阎方与吉果,指令清晰干脆:“阎方,你带三十名弟兄守在城门内,备好轰天雷与燧发枪,等我信号便开门冲阵。吉果,你带十名弟兄,从城西北角排水道出城,潜入十里坡敌营附近,用轰天雷和火折子骚扰,烧他们的马厩、乱他们的阵型,不用恋战,搅乱就撤,到城门处汇合。” “剩下十名弟兄,随我守在城楼,用连弩压制城头视野内的敌人。” 苏康语气轻松,仿佛在安排一场寻常演练,“北莽骑兵擅野战,却最忌阵脚大乱,吉果夜袭扰敌,咱们再以精锐正面碾压,三百人,不够看。” 当年幽州保卫战时,他仅以四百五十三名武陵亲兵,就势如破竹般扫荡了六万北莽大军,歼敌四万一,俘虏一万三,战力何等彪悍? 三人瞬间了然。 阎方与吉果自然懂得苏康的布局,周挺则暗自思忖——这些江湖人士果然是苏康的底气,看来今夜只需按吩咐缠住残敌即可。 三人齐声领命:“是!” 夜幕降临,威宁城头火把通明,鼓声震天,人影绰绰间尽显“戒备森严”,实则不过是周挺麾下守军的虚张声势。 而城外十里坡的树林里,巴特尔正焦躁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 “头领,都戌时了,城里怎么还没信号?张彪该不会出事了吧?” 一名北莽骑兵凑上前来,语气带着不安。 巴特尔咬牙踹了脚身旁的树干,眼中满是不耐:“再等!子时前若还没动静,就直接强攻!小小的威宁城,还挡不住咱们三百草原勇士!”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已成了苏康眼中的囊中之物,只待夜袭开胃,便要被尽数围杀。 此刻的威宁城楼之上,苏康正握着千里镜,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十里坡的动向。 镜片中,北莽骑兵的身影在树林里隐约晃动,杂乱无章的阵型尽显焦躁。 他收起千里镜,对身旁的老兵吩咐道:“告诉吉果,可以动手了。” 戌时三刻,夜色最浓之际。 吉果带着十名武陵老兵,已悄然摸到十里坡敌营外围。 排水道的低洼地势与灌木丛完美遮掩了身形,老兵们借着火光,用千里镜锁定了马厩与营地中央的聚集点——每人腰间的轰天雷早已备好引信,火折子在掌心悄然点燃。 “动手!” 吉果当即低喝一声。 十枚轰天雷同时掷出,精准落在马厩与人群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彻山林,火光瞬间吞噬了马厩,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乱冲乱撞,营地内的北莽骑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炸得晕头转向,惨叫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老兵们紧接着扣动连弩,弩箭精准射杀试图整顿秩序的小头领,而后不等北莽人反应过来,便迅速后撤,遁入密林中——他们的夜袭任务已然完成,剩下的,便是正面清剿与背后袭扰。 “敌袭!有敌袭!” 巴特尔怒吼着翻身上马,看着乱作一团的营地与燃烧的马厩,眼中满是暴怒,“追!给我追!” 可等他带着人冲出树林,吉果一行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剩威宁城方向火把依旧,鼓声未歇。 “头领,咱们现在怎么办?” 巴特尔眼中闪过狠厉:“不管了!城内定是出了变故,今夜就强攻!踏平威宁城,抓住苏康!” 他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骑兵不擅攻城的短板,只想着给刚死去的属下报仇雪恨。 寅时初,天色最暗的时刻,两百多北莽骑兵举着弯刀,朝着威宁城疾驰而来。 城楼之上,苏康通过千里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来得正好。” 他抬手挥了挥,城头上的火把骤然熄灭大半,鼓声也戛然而止。 黑暗与寂静笼罩城头,竟让奔袭而来的北莽骑兵下意识放缓了速度。 “他们撑不住了!冲啊!” 巴特尔以为守军已然溃败,厉声嘶吼着,率先冲向城墙。 北莽骑兵们重拾气势,纷纷搭起套索,试图勾住垛口攀爬城墙。 就在此时,城头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苏康的怒喝声穿透夜色:“放箭!掷雷!” 四十名武陵老兵早已蓄势待发,连弩齐射的破空声密集如雨,十连发的弩箭精准穿透攀爬者的咽喉与胸膛,北莽骑兵纷纷中箭坠落。 紧接着,数十枚轰天雷接连掷下,在骑兵群中炸开,火光冲天,人马俱碎,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开门!” 苏康一声令下,城门轰然打开。 阎方带着三十名老兵手持燧发枪,列成整齐阵型直冲敌阵核心,枪声此起彼伏,铅弹精准收割着慌乱中的北莽骑兵。 周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些江湖人士不仅身手好,竟还精通这般阵列战法,当即挥旗下令,两百守军分成两队从城门两侧包抄而出,戈盾在前形成简易阵形,将试图向两翼逃窜的北莽骑兵死死缠住。 苏康则带着剩余十名老兵,站在城头居高临下,用连弩补射漏网之鱼,全程从容不迫,将各方兵力调度得滴水不漏。 北莽骑兵本就因夜袭乱了阵脚,又遭武陵老兵的密集火力打击,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巴特尔看着麾下士兵成片倒下,才惊觉自己陷入了死局——对方的装备与战力,竟远超想象! “撤!快撤!” 巴特尔大惊,慌忙下令后撤。 但已经晚了。 北莽骑兵队后方忽然传来喊杀声——吉果带着十名武陵老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们后方,用连弩、燧发枪和轰天雷再次进行骚扰袭击。 前后夹击之下,北莽骑兵彻底崩溃。 巴特尔想撤退,却被阎方带人堵死正面,周挺的守军又在侧翼不断压缩空间,吉果的人在后面围堵,戈矛交错间,溃散的骑兵纷纷被绊倒、擒获,燧发枪与连弩以及轰天雷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根本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 不过半炷香时间,北莽骑兵便死伤惨重。 巴特尔被一枚轰天雷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刚爬起来,便被阎方一枪击中肩膀,跪倒在地,随即被冲上来的武陵老兵反手捆住。 残存的北莽骑兵见头领被俘,再也无心抵抗,要么放下武器投降,要么被当场射杀。 第470章 将计就计 “停手。” 见大势已定,苏康便大手一挥,停止了城头的射杀,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狩猎。 然后,他带着那十名武陵老兵,一起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外。 他迅速扫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立即对阎方吩咐道:“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收缴战马与兵器。” 一夜无眠。 天色渐亮,晨光熹微。 威宁城外的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北莽骑兵的尸体,八十余匹无主战马在一旁徘徊。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击毙北莽骑兵两百三十余人,俘虏四十余人,缴获弯刀、弓箭无数,己方仅三名老兵受了轻微擦伤。 周挺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看着麾下士兵押着一批俘虏走来,又望向那些从容收拾兵器、气度悍然的武陵老兵,脸上满是振奋与敬佩。 他快步走到苏康面前,抱拳道:“大人运筹帷幄,更难得您请来这么多顶尖江湖好手!他们战力惊人,配上咱们两百守军牵制侧翼,竟轻松拿下三百北莽骑兵,这般阵容实在可怖!” 苏康淡淡颔首,顺着他的话头道:“这些江湖朋友素来讲义气,此番前来助阵,倒也省了不少事。你们也做得不错,侧翼堵截得力,没给残敌可乘之机。” 他依旧维持着对外的说法,丝毫未暴露武陵老兵的底细。 夜风散尽,朝阳升起。 这场毫无悬念的反杀,终究成了武陵老兵们又一场轻松的战绩。 但苏康脸上并无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黑风峡那边,还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他。 “大人,”阎方回报,“俘虏中有一个百夫长,愿意招供。” “带上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北莽军官被押上来,跪在苏康面前。 “叫什么名字?” “巴、巴图。” 俘虏颤抖着,用不太娴熟的大乾官话回答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除了这三百骑兵,还有没有其他埋伏?” 巴图连连摇头:“没、没有了。耶律正使只派了我们三百人来威宁接应。主力都在黑风峡……” “黑风峡有多少人?” “八、八百骑兵。分属三个部落,由耶律正使亲自指挥。” 苏康眼神一凝:“耶律宏亲自来了?” “是。耶律正使说,他要亲手砍下苏大人的头,祭奠幽州战死的勇士。” 苏康冷笑:“好大的口气。黑风峡的埋伏,具体位置在哪里?” “小人不知具体位置,只听说是在峡谷中段,两侧都有伏兵。峡谷前后也有骑兵堵截,要、要一个不留……” “张彪和你们怎么联系?” “约定以烟火为号。红色烟火是动手,绿色烟火是撤离。” 苏康沉思片刻,挥手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俘虏被押走后,周挺忍不住道:“大人,黑风峡八百骑兵,再加上张彪可能还安排了内应,咱们这点人……” “所以不能硬拼。” 苏康走到地图前,“黑风峡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敌人占据地利,又有兵力优势,正面交锋我们必败无疑。” “那怎么办?” “用计。” 苏康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黑风峡长约十里,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敌人要全歼我们,必须在峡谷中段收紧口袋。我们若提前知道埋伏位置,便可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公主快速通过,一路抢占两侧制高点,反客为主。” “可咱们怎么知道埋伏位置?” 苏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咱们不是有俘虏吗?还有……张彪。” 至于别的理由,他可不想在周挺面前暴露。 众人恍然大悟。 “大人的意思是……用假信号,引蛇出洞?” “正是。” 苏康眼中闪过锐光,“巴特尔被抓,耶律宏也不知道威宁的具体情况。我们可以用缴获的北莽烟火,发送假信号。同时,让张彪‘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张彪会配合吗?” “他会的。” 苏康冷冷道,“因为他没有选择。” 处理完战场,苏康就回到了城中的驿馆。 天已大亮,威宁城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公主赵清雅一夜未眠,见苏康回来,急忙问道:“苏大人,昨夜城中发生何事?本宫听到喊杀声……” “些许盗匪,已被剿灭。” 苏康说得轻描淡写,“公主不必担心。今日在威宁休整一日,明日继续出发。” 赵清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苏大人,你不必瞒我。昨夜不是盗匪,是有人要杀我们,对吗?” 苏康沉默片刻,点头:“是。” “是谁?” “二皇子,还有北莽人。” 赵清雅脸色一白:“皇兄他……为何要如此?” “善恶之别,权力之争。” 苏康淡淡道,“公主,朝堂之事复杂,您不必深究。您只需知道,臣会护您平安抵达北莽。” “那到了北莽之后呢?” 赵清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到了那里,本宫就能安全了吗?” 苏康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公主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悲凉。 他心中一软,轻声道:“公主,活着才有希望。无论在哪里,活着,就有转机。” 赵清雅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流泪:“苏大人,如果……如果本宫不想去北莽了呢?” 苏康心中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公主,皇命难违。您若不去,便是抗旨,会牵连醇亲王府,也会给北莽开战的借口。” “所以本宫没有选择,对吗?” “是。” 苏康缓缓道,“但臣可以向公主承诺,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定保公主平安。到了北莽,臣也会设法为公主周旋,让公主的日子好过一些。” 赵清雅连忙擦去眼泪,唯有苦笑:“苏大人,谢谢你。至少……你对本宫说了实话。” 离开公主的房间,苏康心中感到无比沉重。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她少受些苦。 回到自己的房间,阎方已在等候。 “老爷,张彪愿意招供。” 阎方低声道,“他说,只要能保住性命,什么都愿意说。” “带他来。” 片刻后,张彪被两名武陵老兵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嚣张的参将已憔悴不堪,眼中满是恐惧。 “苏大人,饶命啊!” 见到苏康,张彪急忙跪地磕头,“末将都是被逼的!二皇子抓住了末将的家人,威胁末将……” “这些话不必说了。” 苏康冷冷道,“本官只问你,黑风峡的埋伏,具体位置在哪里?你们如何联系?” 张彪连忙道:“黑风峡的埋伏分三处:峡谷入口五里处有两百骑兵,由北莽的脱脱不花指挥;峡谷中段两侧山崖各有四百骑兵,由耶律宏亲自指挥;峡谷出口五里处还有两百骑兵堵截。联系信号是红色烟火,看到烟火,三处同时动手。” “张彪,”苏康紧盯着他,“你想活命吗?” “想!想!” “那好。” 苏康缓缓道,“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到了黑风峡,你按计划发送烟火信号。但是……要发绿色的。” 张彪闻言一愣:“绿色是撤离信号……” “对。” 苏康眼中闪过冷光,“你发送绿色信号,耶律宏就会以为计划有变,暂时不会动手。到时候,本官自有安排。” 张彪脸色惨白:“可是……如果耶律宏发现被骗,会杀了我的……” “你不做,现在就会死。” 苏康淡淡道,“做了,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张彪顿时瘫倒在地,过了许久,他终于咬牙道:“末将……末将做!” “好。” 苏康站起身,“带下去,好生看管。明日出发,让他跟在队中。阎方,派两人盯着他。” “是!” 处理完张彪,苏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朝阳初升,霞光万丈,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黑风峡,八百骑兵,耶律宏亲自坐镇。 这一关,比威宁更难。 但他必须闯过去。 为了活着回去,为了家中等待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为了那些信任他的部下,也为了……这个身不由己的公主。 “大人,”阎方轻声问道,“福运商队的人前来汇报,说四支商队都已经各就各位了。” 苏康闻言点头:“让他们继续潜伏着,随时与咱们保持联系。告诉领队的,做好准备。黑风峡,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471章 夜宿幽州城 八月二十四,清晨。 威宁城北门外,使团队伍重新集结待发。 经过两日休整,士兵们精神明显好转——虽然“病号”依旧不少,但至少能列队行进了。 经过队伍清洗后,忠于张彪手下的那几名校尉和一些头目,连同刘承泽等人一起,都被苏康下令斩断了两手的大半截拇指,使得他们都丧失了再次握起刀枪伤人的能力,并将他们与王县令一起投进了威宁县的大牢,严加看管起来。 张彪麾下的六百卫队,只剩下了五百多人,却群龙无首,都惶惶不安。 苏康当着众人的面训诫了他们一番,并保证只严惩首恶,只要他们愿意戴罪立功就可免除责罚时,他们都如蒙大赦,表示愿意改过自新。 苏康就此趁机打乱了他们的组织架构,重新组队改编,并提拔周挺为卫队总指挥,抽调并提拔周挺的亲信们前去担任这些人的领导,整个卫队的精神面貌,顿时焕然一新。 那些还心怀鬼胎的人发现情势不对,只好暗中收藏起了坏心思,不敢异动。 苏康坐在马车上,目光扫过这九百余人的使团队伍,心中清楚,真正能战的,只有吉果、阎方和自己那五十名武陵老兵以及周挺手下的两百人,但张彪手下的那些人,想要捣乱,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了。 只要他们这些人不拖后腿,那就是胜利! 公主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赵清雅坐在车内,窗帘紧闭。 这两日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驿馆中,偶尔望向东南方,眼神空洞。 苏康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无法安慰——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大人,都准备好了。” 吉果策马过来,“张彪被锁在囚车里,由两名弟兄看管。” “嗯,干得不错!” 苏康点点头,赞叹了一句,便继续问道:“福运商队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四支商队已各就各位,其中一支在城北二十里处集结待命,随时可以为我们提供充足的粮草和军备。” “好。告诉他们,随时保持联络,在使团走后,保持三十里距离跟随。到了黑风峡外围,再按计划集结。” “是。” 队伍继续开拔,缓缓向北而行。 威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苏康并没有联系魏记商行的魏国成、孙小乙、李铁锤、王贵、刘三等人,只留下了一封信,让安济堂的人帮他转交,言明自己有公务在身,启程刻不容缓,只能暂别众人了云云。 同时,苏康又修书一封,让周挺派人六百里加急呈送给朝廷,把威宁突发的情况如实禀报,并让朝廷派人来收拾威宁这个烂摊子。 他的职责是护送和硕公主安全抵达北莽国都,完成和亲的任务,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了,烂摊子该由朝廷来收拾才是。 离开威宁三十余里,水泥路尽头就是下一个县份了,也正式踏入了云州的地界,官道渐窄,两侧山势渐起。 秋日的山林一片金黄,风中带着些许凉意。 苏康坐在马车上,时不时通过车窗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地势,不断下达着前进或者歇息的命令。 从威宁到云州,再到幽州,途径数个县,行程数百里,由于拔除了张彪这颗使团中的毒瘤,没有人从中串联与捣乱,这一路行程,历经十数日,除了偶尔遇到一些剪径的山匪毛贼之外,竟没有遭遇到像在肃州和威宁那般的阻挠与截杀了,使团上下,走得还算顺当。 一路行来,苏康也没有丝毫虐待张彪,他除了没有人身自由之外,衣着饮食一切正常,丝毫没有被人克扣。 张彪对苏康的怨恨与抵触,也逐渐少了,多了几分敬佩。 这日,夕阳西沉时分,漫天霞光将天际染成金红,远远地,幽州城那青砖砌就的巨大城墙终于遥遥在望,城垛连绵如巨龙蛰伏,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苏康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那熟悉的轮廓,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今日在幽州城休整过夜,明日起休整两日,第三日拂晓再出发。” 此时的幽州城南门外,早已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幽州都督刘书成一身正四品规制的紫色官袍,腰束玉带,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容沉稳,双目炯炯。 他身侧的副都督张魁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挎长刀,身形魁梧,满脸爽朗笑意,时不时踮脚望向远方官道。 二人与苏康乃是去年幽州保卫战中并肩抗敌的战友,彼时一同死守城池、击退北莽大军,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此番听闻苏康护送公主使团途经幽州,早早便带着府衙一众大小官员在此等候多时了。 “来了!” 张魁眼尖,率先瞥见官道尽头的旌旗,兴奋地拍了拍刘书成的胳膊。 刘书成抬眸望去,只见使团队列整齐,缓缓而来,为首的骑兵衣甲鲜明,腰间兵器齐备,虽历经长途跋涉,却不见半分疲态,当即上前两步,脸上露出笑意。 苏康早已跳下马车,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刘书成和张魁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旧识重逢的热络:“刘都督、张副都督,别来无恙!劳二位在此久候,苏某愧不敢当。” 刘书成连忙上前回礼,上下打量一番,朗声笑道:“贤弟客气了!你我去年共御北莽,同守危城,如今你护送公主殿下途经幽州,便是我幽州府的贵客,岂有不迎接之理?看使团阵型齐整,想来这一路虽艰险,却被苏兄处置得妥当。” 苏康虽然与他同为四品官,可奈何人家比自己年轻二十岁,还是京官,前途无量,他想不重视都难! 张魁也凑上前来,拍了拍苏康的肩膀,力道十足:“苏兄弟,一年不见,风采依旧!能担起护送公主和亲这等重任,果然不负去年守城时的胆识!” 苏康笑着颔首,顺势引过身后的周挺,介绍道:“二位都督,这位是周挺,如今是使团卫队总指挥,麾下皆是精锐,这一路多亏了他鼎力相助。” 周挺连忙上前见礼,恭敬道:“末将周挺,见过刘都督、张副都督。” 刘书成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周挺身上,赞许道:“周指挥年轻有为,能得贤弟重用,必然身手不凡。” 说话间,公主的车驾已行至近前,队伍当即停下。 刘书成与张魁等人连忙整理衣袍,对着车驾恭敬行礼:“臣刘书成(张魁),恭迎公主殿下驾临幽州!” 府衙一众官员亦齐齐躬身,齐声行礼,声势颇为整齐。 车内沉默片刻,才传来李清雅清冷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诸位大人免礼。劳烦各位在此等候,本宫心有不安。” 她声音虽轻,却自有皇家威仪。 苏康上前一步,对着车驾拱手道:“殿下,幽州城已至,刘都督已备好驿馆,请殿下先入城投宿休整。” “有劳苏大人。” 李清雅的声音再次传来,车帘却依旧未曾掀开。 刘书成见状,心中了然公主心境,当即挥了挥手,吩咐道:“快引公主车驾前往城西驿馆,加派亲兵把守,不得任何人擅自惊扰。” 随后,他又看向苏康,笑道:“贤弟,使团的弟兄们也辛苦了,我已让人在驿馆附近安排了营房,粮草酒水一应俱全。至于那囚车中的人,便交由幽州府衙的狱卒看管,保管万无一失。” 第472章 不失警惕 苏康急忙点头致谢:“有劳刘都督费心。囚车中是张彪,乃威宁叛乱首恶之一,我已上书朝廷,待朝廷旨意下达,再做处置。” 说话间,刘书成的目光扫过苏康身后站立的五十名武陵老兵,视线在吉果身上一顿,眼中顿时闪过了然的笑意,随即看向苏康,语气中带着赞叹:“这些江湖好手,苏兄竟还带在身边?去年幽州保卫战,他们以奇特手段杀得北莽兵溃不成军,我和张魁至今印象深刻。” 张魁也抚掌笑道:“可不是嘛!彼时这些好汉于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手段惊人得很!” 吉果见状,急忙上前半步,对着二人拱手致意:“小的见过刘大人、张大人。” 他神色虽依旧沉稳,却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熟络——去年守城时,他曾数次率队配合幽州军作战,与二人也算是有旧。 苏康从容笑道:“这些朋友重情重义,去年一别后,听闻我要护送公主,就主动前来相助。” 刘书成与张魁对视一眼,心中皆为苏康的号召力所震撼,暗自思忖:有这些战力惊人的好手随行,使团的安危便多了一重坚实保障,先前的些许担忧也随之消散。 张魁爽朗道:“好一群江湖义士!改日我做东,必当再敬各位一杯,谢过去年守城之恩!” 等公主车驾进城后,刘书成和张魁随即引着苏康、周挺二人向城内走去,府衙官员们紧随其后,大家一边走一边闲聊。 刘书成低声问道:“贤弟,威宁之事我已略有耳闻,听说牵扯到二皇子与北莽人?” 苏康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此事确实棘手,二皇子派人行刺公主,勾结北莽骑兵设伏,好在我们及时识破,才未酿成大祸。我已将详情上书朝廷,想来不久便有旨意。” 张魁闻言,怒哼一声:“二皇子这般狼子野心,竟敢拿和亲大事开玩笑!若不是贤弟你处置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刘书成急忙侧头瞪了他一眼,面色一沉,沉声道:“朝廷之事,非你我所能妄议。但贤弟放心,在幽州境内,我必调遣兵力,确保使团安全。后续前往北莽的路途,黑风峡一带地势险恶,常有悍匪出没,我这就让人备好地图,再调派两百精锐骑兵,护送你们出幽州地界。” 苏康心中一暖,拱手谢道:“多谢刘都督厚意。黑风峡我已有安排,自然有人会在附近接应,不过有都督的骑兵相助,更是万无一失。” 他并未细说商队之事,刘书成也不多问,只笑道:“贤弟向来心思缜密,有你安排,我自然放心。今日已晚,先为你们接风洗尘,其余军务,明日再细谈。” 一行人步行至幽州府衙,府内早已备好宴席,厅中灯火通明,佳肴美酒陈列整齐。 刘书成请苏康上座,周挺与张魁分列两侧,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落座。 席间,官员们纷纷向苏康、周挺敬酒,庆贺他们平定威宁叛乱,护送使团平安抵达幽州。 苏康从容应对,举杯回敬,言辞得体,既不张扬,又不失气度。 张魁性子豪爽,几杯酒下肚,便拉着苏康说起去年幽州保卫战的旧事,谈及当时武陵老兵用奇特火器轰破北莽军阵的场景,依旧满脸惊叹:“苏兄,去年若不是你带来的这些江湖好手,咱们守到最后恐怕也要元气大伤!他们那火器威力,至今想起来都心惊胆寒。” 周挺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补充几句使团途中的经历,当说到这些“江湖人士”在威宁一战中击溃北莽骑兵时,刘书成抚须点头,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有他们在,苏贤弟行事便多了几分底气。先前听闻使团途经威宁遇乱,我还略有些担忧,如今见这些好汉随行,便彻底放心了。” 苏康适时笑言:“全赖各位朋友鼎力相助,也多亏去年守城时,二位都督与我磨合出了默契,此番途经幽州,有你们照应,我也更安心。” 他刻意略过火器细节,只以“江湖手段”带过,刘、张二人也颇为知趣,不再过多追问——去年,他们便知晓这些人行事低调,只愿归于“江湖人士”之列。 宴席过半,苏康起身告罪,走到廊下透气。 不多时,刘书成也跟了出来,递给苏康一杯酒,轻声道:“贤弟,公主殿下心境不佳,你多费心照看。和亲之事关乎两国邦交,容不得半点差池,但也别委屈了殿下。” 苏康接过酒杯,望着院中皎洁的月色,轻叹道:“都督放心,我知晓轻重。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只是前路难测,心中难免郁结。我会安排人好生照料,尽量让她宽心。” 刘书成点头,又道:“张彪被擒,二皇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后续路途你务必多加防备。我已让人加强了城防,同时传令边境各关卡,严密排查可疑人员,绝不让任何人在幽州境内对使团动手。不过有那些江湖好手在,寻常乱党也近不了使团的身。” 苏康心中感激,举杯与他相撞:“有刘都督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大恩不言谢,待我护送公主归来,再与二位重聚,共忆去年守城岁月。” 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廊下晚风微凉,吹去了席间的喧闹,也吹散了几分旅途的疲惫。 此时的驿馆中,李清雅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眼神依旧空洞,只是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而五十名武陵老兵吃过晚饭后,则分散在驿馆四周,与周挺的手下交替值守,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观察着每一处动静,即便在休整之地,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色渐深,幽州城渐渐陷入沉寂,唯有城楼上的守军与驿馆外的护卫依旧坚守岗位。 苏康回到安排好的房间,召来阎方与吉果,低声吩咐道:“明日你们二人带人巡查幽州城,重点探查黑风峡方向的路况,与福运商队确认联络信号,并补充装备。另外,看好张彪,谨防有人暗中劫狱或灭口。” “是!” 二人齐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苏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幽州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威宁的危机已过,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黑风峡的悍匪、二皇子的余党、北莽境内的暗流,都在等着他。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胸有成竹的笃定——有五十名武陵老兵在手,有刘书成的相助,再加上早已布下的后手,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他都能护得使团平安抵达北莽国都。 这一夜,幽州城安稳无虞,使团众人终于得以卸下防备,好好休整一番。 而苏康则静坐至深夜,复盘着后续的行程计划,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第473章 排兵布阵 次日清晨,幽州城笼罩在薄雾之中。 苏康早早就起床了,在院中练了一套拳法,收势时气息平稳,目光清明。 阎方与吉果已候在廊下,见他练完拳,立即上前。 “大人,昨夜驿馆四周安静,无人窥探。” 阎方低声道,“张彪仍关在府衙大牢最深处,刘都督加派了三班守卫,由我们的老兄弟混杂其中轮值。” 吉果接着道:“按照您昨夜的吩咐,今早寅时三刻,我已派出六组侦察好手,每组两人,全部骑马轻装,向黑风峡方向摸去。他们携带了特需装备,将在安全距离外的高地建立观察点,务必在天黑前将敌军部署探明回报。” 苏康点点头,接过阎方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远观即可,不必冒险抵近。我们要知道的是敌人的兵力分布、伏击位置和指挥中枢。”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公主那边如何?” 阎方语气轻松:“公主殿下昨夜很安静,今早侍女送早膳进去,说殿下气色似好些了,还问起今日行程。侍女按您的吩咐回了,说要在幽州休整两日。”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刘书成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手中捧着几卷图册。 “苏贤弟起得早。” 刘书成笑道,示意亲兵将图册放在石桌上,“这是黑风峡及周边三十里的最新地形图,我昨夜命人从边防档案库中调出的。黑风峡就在边境线上,距离我大乾最后一处哨卡只有五里地,过了峡谷,才算真正进入北莽国境。”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狭长地带:“峡谷南北走向,全长约八里,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高达百丈。一旦进入峡谷,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苏康目光凝重地盯着地图:“如此险地,按两国边境协议不是缓冲地带吗?” “正是缓冲地带,双方不得驻军。” 刘书成沉吟道,“但近年来常有悍匪盘踞。蹊跷的是,三个月前开始,匪患突然减少。我派斥候暗中查探,发现峡谷内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很规整,不像土匪,倒像是有组织的驻扎。”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标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原本是土匪扎营的地方,现在都有扩建整修的迹象。更奇怪的是,北莽边境巡防队最近也减少了在黑风峡附近的巡逻次数,似乎有意避开那片区域。” 苏康与阎方、吉果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反常的平静,必是有人在张网以待。 “多谢刘兄提醒。” 苏康郑重拱手,“我已派出精锐前去侦察,待回报后,再定对策。” 刘书成闻言点头:“贤弟思虑周全。黑风峡地势险要,若有埋伏,必是重兵。需早做谋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还有一事。昨日你们入城后,城西一处客栈住进了十余名商旅打扮的汉子,我已派人暗中盯着。看其做派,像是京城来的军伍中人。” 苏康眼神微沉:“二皇子的人?” “十有八九。” 刘书成挑眉冷笑,“放心,在幽州他们翻不起浪。我已吩咐下去,若这些人敢生事,立即拿下。” 送走刘书成后,苏康命人将早膳送到院中,一边用饭,一边与阎方、吉果研究地图。 三人仔细推演着各种可能。 使团总人数近千人,其中公主车驾、文官、侍女、杂役等非战斗人员约两百人;周挺麾下禁军卫士七百余人,但真正能战的精锐约两百;再加上苏康的五十名武陵老兵,这便是全部战斗力量。 “关键在于如何发挥我们的装备优势。” 苏康用筷子蘸水,在石桌上画出示意图,“五十名老兵,每人配备微型单兵连弩、短手铳、四枚轰天雷(手榴弹),还有特制炸药包。这些装备轻便隐蔽,全部装在军用背包中,随时可取用。” 阎方摸了摸自己背上那个深灰色的厚布背包:“这背包着实好用,分格明确,手铳弹药、弩箭、轰天雷各有其位,取用方便又不显眼。” 吉果点头:“每人配三十发手铳弹药、四十支弩箭、四枚轰天雷,外加两个三斤装的小型炸药包。这些装备加起来不过十多斤重,不影响行动,却能让咱们五十人发挥出上千人的战力。” “正是此理。” 苏康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的计划是:明日启程,使团到达老君坡后歇息一夜,次日再通过黑风峡。到时,五十名老兵分作三队,全部投入突击。第一队二十人由吉果带领,黎明前秘密攀上峡谷东侧山脊,占据这三处制高点。” 他在地图上指出三个位置,“你们居高临下,短手铳专打军官和旗手,轰天雷和炸药包投向敌群最密集处。” 吉果眼睛一亮:“居高临下,短手铳五十步内指哪打哪!轰天雷和炸药包一炸一大片,足够打乱敌军阵型。” “第二队十五人由阎方带领,”苏康继续道,“埋伏在西北侧这条隐秘小径旁,每人携带两个小型炸药包。等北出口的两百伏兵出动后,用炸药包炸断其退路,然后连弩和短手铳齐发,打乱其阵型。” 阎方拍了拍背包侧面悬挂的炸药包:“这两个小包每个三斤,威力却足以炸塌一段山石。炸响之后,趁敌慌乱,咱们十五人一轮短手铳齐射,接着连弩速射,足以让两百人乱作一团。” “第三队十五人由我亲自带领,”苏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我们埋伏在南进口附近,同样每人携带两个炸药包。待南进口的两百伏兵出动,先用炸药包炸开突破口,然后短手铳齐射,轰天雷跟进,从背后杀入敌阵。” 周挺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听罢部署,为苏康这些“江湖朋友”的武器装备所咋舌惊叹,便接话道:“那我两百精锐禁军分作两股。一股一百人作为前锋,护住车队前方;另一股一百人断后。待老兵们发动突袭,我们立即从中间向外挤压,形成夹击之势。” 苏康赞许道:“周将军说得对。那五百多名普通禁军则组成环形防御阵,将公主车驾和使团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他们不需要进攻,只需稳住阵脚,用弓弩远程支援即可。” 阎方沉思片刻:“大人,炸药包威力虽大,但使用需谨慎。过早暴露会打草惊蛇,过晚则可能误伤。” “所以需要精确的侦察和统一的信号。” 苏康胸有成竹,“吉果那队占据制高点后,用特制镜具观察中军动静。待中军伏兵开始集结准备出击时,发射红色旗花信号。阎方和我看到信号,立即引爆炸药包,同时发动突击。” 吉果还是有点不解:“那如何判断中军伏兵要出击了?” “看旗号和军官动向。” 苏康解释道,“北莽军制,出击前必集结列队,军官会做最后部署。你们在高处看得清楚,这是我们的优势。” 四人又详细推敲了每个防御与进攻环节,特别是炸药包的使用时机和短手铳的射击次序,直到日上三竿。 第474章 慢了半拍 午时过后,第一组侦察兵回来了。 两人虽经长途跋涉,但精神抖擞。 “老爷,我们找到了绝佳的观察点。” 为首的汉子灌了一大口水,喘息道,“在黑风峡东南三里处的一座小山包上,用特制镜具可将峡谷大半收入眼底。我们观察了两个时辰,发现峡谷中确有大量伏兵。” 苏康追问:“能看到大概人数和分布吗?” “能!” 另一人接着道,“北口附近约有两百人,藏身于乱石和灌木丛后;南口也差不多。中段最为密集,约四百人,分作数股,占据了几处高地。我们看到了军官的身影,还有几面被刻意掩盖的军旗。” 这时,其他侦察组也陆续返回。 到申时末,六组侦察兵全部归来,情报汇总后,一幅清晰的敌情图呈现在苏康面前。 黑风峡内确有伏兵八百人,与刘书成的情报完全吻合。 北口、南口各两百人,中段四百人。中军指挥位置设在一处较大的岩洞前,洞口有十余名护卫,军官进出频繁。 更关键的是,侦察兵发现了敌人预设的几处滚石和檑木堆放点——一旦使团入谷,这些滚石将封住南北退路。 苏康便将那五十名武陵老兵全部召集在一起,开了个战前动员会。 仔细斟酌后,他也让周挺参加了动员会。 “好一个瓮中捉鳖之计。” 让侦察的人将敌军情报加以说明后,苏康横眉冷笑,“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背包里装的是什么。” 阎方盯着地图:“中段那四百人是关键。若吉果能用短手铳打掉指挥系统,用轰天雷制造混乱,南北两口的伏兵必会自乱阵脚。” 吉果盘算着:“我二十人分三组,每组六到七人。制高点间距百步,短手铳有效射程五十步,完全覆盖中军核心区域。每人配连弩一具、弩箭三十支;短手铳一把、弹药三十发;轰天雷各四枚。第一轮专打军官,第二轮齐射旗手,第三轮轰天雷覆盖。” 说着,他顿了顿,自信满满,“足够北莽人喝一壶了!” 周挺补充道:“我前锋一百人入谷后,会故意放缓速度,给敌人一个‘猎物入网’的错觉。待信号一发,立即转为进攻阵型,火器的炸响声就是我们冲锋的号角。” “那五百余卫队如何部署?” 阎方问道。 苏康早已想好:“使团车队进入峡谷后,就在相对开阔的中段停下。五百余卫队以车队为核心,结成三层圆阵。外层持大盾,中层持长矛,内层持弩。每百人一队,轮流换防,可坚守一个时辰以上。” 他环视众人:“轰天雷和炸药包的使用要果断。阎方,你负责北出口,听到中段短手铳响,立即引爆炸药包和轰天雷,然后突击。我负责南进口,同样如此。” 阎方追问道:“可有统一的战斗模式?” “哪有什么固定的战斗模式。” 苏康哑然失笑,“每组根据地形和情势自行战斗,怎么舒服怎么打,力求尽可能歼灭敌人就行,没有定式。但要记得,一定要按时就位并密切保持联络,更要注意隐蔽和安全,尽可能保全自己。” 众人又推演了数遍,直到每个细节都清晰无误。 酉时,福运商队管事陈平前来禀报物资就位情况,苏康简单交代后,便让他返回野马坡待命。 戌时,苏康去看望了一下公主李清雅。 赵清雅住在城西驿馆最好的一间厢房里,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公主可还安好?” 苏康在门外问道。 门开了,赵清雅站在门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苏大人,我们是不是快到黑风峡了?” 苏康一怔:“公主如何得知?” “我听士兵们说的。” 赵清雅轻声道,“他们说黑风峡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苏大人,这一关……很难过吗?”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确实险要。但请公主放心,臣自有安排。” “苏大人,”赵清雅看着他,“如果……如果真的过不去,你不用管我。你自己逃命去吧。” 苏康心中一震:“公主何出此言?” “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赵清雅蹙眉苦笑,“这一路,若非为了护送我,苏大人不会陷入如此险境。若是到了生死关头,苏大人不必顾及什么皇命、什么责任,保住性命最重要。” 苏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公主,臣既然接下这趟差事,就会负责到底。护送公主平安抵达北莽,是臣的职责,也是臣的承诺。公主不必多想,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离开公主的房间,苏康心中感慨。 这位公主,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强。她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却还能为别人考虑,实属不易。 这一夜,幽州驿馆内静悄悄,但每个人都难以入眠。 而在五十里外的黑风峡,耶律宏正站在山崖上,远眺着幽州城方向。 夜色浓重,他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他们骑兵夜宿营地的篝火。更远处的细节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他只能依靠探子回报。 “正使,探子回报,苏康的队伍已到达幽州城,正在幽州城过夜。” 脱脱不花低声道,“按他们的速度,明日申时可到黑风峡。” 耶律宏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远处的火光,但夜色太深,距离太远,除了那一点微光,什么都看不到。 他心中有些烦躁——这种视野受限的感觉令人不安,仿佛敌人在暗处窥视,而自己却如同盲人。 “告诉各部首领,做好伏击准备。” 耶律宏冷声道,“明日申时,我要用苏康的人头,祭奠我北莽勇士的英魂。” “弩车都已架设妥当,每侧五架,射程覆盖整个峡谷中段。出口的陷阱也已布置完毕,保证一个也跑不了。” “张彪那边呢?” “还没有信号。不过按照约定,应该是明日进入峡谷前才会发信号。” 耶律宏点头:“盯紧张彪。此人虽然投靠我们,但毕竟是中原人,不可全信。若他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他们还不知道,张彪以及他的人都已经暴露,且都被苏康一网打尽了! 耶律宏继续远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视野的局限让他对战场态势的掌握总是慢了一拍。 苏康这个人,能在幽州阵斩四万多北莽军,绝非易与之辈。他这一路行来,虽然看似狼狈,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威宁的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康啊苏康,这回,本使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这黑风峡,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耶律宏恨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第475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天刚蒙蒙亮,幽州城的薄雾尚未散尽,驿馆外已响起了有序的脚步声。 苏康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神色平静地走出院门,周身虽无张扬气势,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 周挺已率领卫队将士整队待命,张彪的那五百余名卫队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长矛与大盾映着微光;他的两百精锐则分作前后两队,神色锐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公主李清雅的车驾位于队伍中央,由四名侍女护送着缓缓驶出驿馆,车帘低垂,难见内里动静。 阎方与吉果混在亲兵之中,神色如常,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临战的锐利,与苏康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刘书成亲自前来送行,站在城门口,握着苏康的手低声道:“贤弟,万事小心。黑风峡内杀机四伏,我已命边防军在边境待命,若有异动,可燃放信号弹求援。” 苏康拱手致谢,语气从容:“多谢刘兄周全,此番我必护公主平安过境。幽州城就托付给刘兄了,那些京城来的人,还需劳烦刘兄多盯着些。” “贤弟放心!” 刘书成点头,“只要他们敢妄动,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多时,苏康便爬上特制马车,抬手示意队伍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使团队伍纷纷坐上马车或者骑上马,朝着幽州城外驶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引得路边早起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却无人知晓,这支看似寻常的使团队伍,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静待猎物入局。 一路之上,队伍行进速度平稳,斥候四散而出,探查周边路况。 阎方不再担任苏康的车夫,而是与吉果骑着马,分别跟在苏康的马车两旁,偶尔上前与苏康低语几句,看似在禀报琐事,实则在敲定夜间潜伏的细节。 苏康端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目光远眺前方道路,神色淡然,任谁看都觉得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护送使团,全然没有察觉一场隐秘的部署正在悄然推进。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使团终于抵达了老君坡。 此处地势开阔,两侧有低矮山丘环绕,便于防守,正是苏康选定的宿营之地。 不等苏康下令,周挺已率先安排将士扎营,七百多名卫队士兵迅速散开,围绕着车队搭建起简易营寨。 很快,外层士兵手持大盾戒备,内层士兵则开始生火造饭,整个营地秩序井然,一派按部就班的模样。 苏康站在营寨中央的高地上,望着远处黑风峡的方向,夜色正缓缓笼罩下来,将那处险地藏进了黑暗之中。 他抬手召来周挺、阎方与吉果,四人躲进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压低声音议事。 “今夜便是关键,”苏康指尖点在临时绘制的简易地图上,目光锐利,“吉果,你带二十人,趁夜色掩护,绕到黑风峡东侧山脊,抢占先前选定的三处制高点,隐蔽待命,待看到红色旗花信号,立即动手,先打掉敌军指挥中枢,再用轰天雷扰乱敌阵。” 吉果抱拳领命,语气坚定:“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二十人已备好装备,随时可以出发。” “阎方,你带十五人,从西北侧隐秘小径绕行,摸到黑风峡北出口伏兵的身后,”苏康又看向阎方,沉声叮嘱,“切记隐蔽行踪,不可暴露。待中段战事打响,立即引爆炸药包,炸断敌军退路,再以连弩和短手铳突袭,缠住北出口的两百伏兵,不让他们驰援中段。” “属下明白!” 阎方点头,“定会把握好时机,绝不让敌军前进一步。” 苏康转而看向周挺,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周将军,明日辰时五刻,朝阳升起后,你率领使团准时进入黑风峡。我已让人找一名身形与我相似的亲兵假扮我,坐在马车内,务必做出我随使团一同行进的假象,迷惑敌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使团进入峡谷后,按先前推演,在中段开阔处停下,五百余名普通禁军迅速结成三层圆阵,护住公主车驾与非战斗人员,坚守阵脚,切勿贸然进攻。另外,还有关键一步——在使团抵达黑风峡入口、准备入谷前,燃放一枚红色信号弹。” 说到此处,苏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红色信号,本是张彪与北莽人事先约定的动手暗号,张彪虽已被擒,北莽人却不知情。我们燃放此信号,便是将计就计,让他们误以为内鬼得手、时机成熟,放松警惕之余主动发动伏击,正好落入我们的反伏击圈套。” 他看向周挺,加重语气,“你安排一名亲兵专门负责发送信号,信号确认后,再率领使团缓缓入谷。两百精锐前锋放缓速度,引诱敌军伏兵出击,待听到爆炸声与吉果的信号声,再立即转为进攻阵型,从中间向外挤压,配合我们形成夹击之势。” 周挺神色凝重,郑重抱拳:“苏大人放心,末将定当依计行事,护好使团周全!” 议事完毕,夜色已浓,营寨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值守的士兵手持火把,往来巡逻,脚步声轻缓,不敢惊扰他人。 此时的黑风峡,早已是严阵以待。 耶律宏坐在中军岩洞前,看着眼前的篝火,神色阴鸷,脱脱不花站在一旁,低声禀报:“正使,探子回报,苏康的使团已在老君坡扎营,明日便会进入峡谷,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耶律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明日,就让苏康和他的使团,全部葬身于此!传令下去,各部严加戒备,待使团进入峡谷中段,立即放下滚石檑木,封住南北退路,然后三面夹击,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 脱脱不花应声退下,前去传达命令。 耶律宏望着黑暗中的峡谷入口,心中的烦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始终认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苏康纵使有通天本事,也难以脱身。 他从未想过,苏康早已看穿了他的伏击之计,更擒获了张彪,摸清了他与张彪约定的红色信号暗号,反倒布下了反伏击的棋局,此刻,那柄致命的利刃,已悄然悬在了他的头顶。 第476章 峡中杀阵 黎明前的夜色仍未褪去,老君坡营寨内一片静谧,唯有值守士兵手中的火把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巡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吉果与阎方各自召集队伍,二十名精锐与十五名老兵皆轻装简行,腰间别着精制钢刀与轰天雷,背上的军用背包里整齐收纳着连弩、短手铳与弩箭弹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久经沙场的严谨。 “出发,切记脚步轻盈,避开所有明暗哨卡,务必在天亮前抵达指定位置。” 吉果压低声音下令,眼底闪烁着临战的锐利。 两队人马悄然走出营寨,借着夜色与低矮山丘的掩护,如同两道黑影,朝着黑风峡的方向潜行而去。 山石间的杂草刮擦着衣袍,却未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唯有呼吸与步伐保持着高度一致,很快便融入了茫茫黑暗之中。 苏康站在营寨门口,目送两队人马的身影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他转身返回临时军帐,迅速换上一身更轻便的玄色劲装,将短手铳稳妥别在腰间,背上装满装备的军用背包,指尖摩挲过背包外侧的炸药包,神色愈发沉稳。 随后,他召来余下的十五名武陵老兵,这些人身经百战,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需一个眼神便已知晓备战之意。 “目标黑风峡南进口,”苏康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老兵耳中,“全程隐蔽行踪,不得发出半点声响,摸到南进口伏兵身后潜伏。待看到我发出的红色旗花信号,立即发动突袭,用炸药包炸开突破口,从背后杀入敌阵,打乱敌阵,力求全歼敌军。” “是!” 十五名老兵齐声应和,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夜风吞没,随即纷纷颔首,做好了出发准备。 苏康率先迈步走出军帐,老兵们紧随其后,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老君坡营寨,朝着黑风峡南进口疾驰而去。 沿途皆是崎岖山路,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声响。 众人压低身形,脚步轻盈如狸,避开了几处北莽人设置的暗哨——那些暗哨值守松懈,只顾着搓手取暖,全然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悄然逼近。 一路疾行,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黑风峡的轮廓终于清晰可见。 苏康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率先趴在一处隐蔽的土坡后,借着杂草与乱石的掩护,悄悄观察着南进口的动静。 只见两侧乱石与灌木丛后,两百名北莽士兵正隐蔽待命,手中握着弯刀与弓弩,神色间既有戒备,又夹杂着几分对“内鬼信号”的期盼,偶尔有士兵低声交谈,言语中满是志在必得,却丝毫没有察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支精锐早已潜伏就绪,静待时机。 老兵们纷纷俯身隐蔽,指尖按在短手铳的扳机旁,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前方敌阵。 苏康抬头望向东侧山脊,晨光中隐约能看到吉果队伍的身影,他们已成功抢占制高点,如同蛰伏的雄鹰,随时准备俯冲捕猎;另一侧,阎方的队伍也已抵达北出口,隐匿在密林之中,只待信号响起便会发动突袭。 辰时五刻,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车轮声,节奏平稳,正是周挺率领的使团。 苏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知道大戏的序幕即将拉开。 不多时,使团队伍缓缓抵达黑风峡入口,周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对着身旁一名亲兵递去一个眼神。 那亲兵心领神会,立即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迎着升起的朝阳,将镜面对准了阳光。 一道刺目的反光骤然射向黑风峡入口,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规整,正是约定好的“一切顺利,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反光落下,亲兵迅速收起铜镜,周挺则紧盯着峡谷方向,神色凝重地观察着动静。 片刻后,峡谷入口处也闪过三道微弱的反光,那是北莽人的回应,示意信号已收到,埋伏已就位。 苏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戏台已搭好,演员皆就位,接下来,便是北莽伏兵的覆灭时刻。 反光信号确认后,周挺快步走到那辆特制马车前,掀起车帘假装征询“苏康”的意见,片刻后便转身下令:“传令下去,车队缓行入谷,前锋探路,密切注意两侧动静,全员警戒!” 命令下达,使团队伍再次开动,缓缓驶入黑风峡入口。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山壁高耸陡峭,高达百丈,将朝阳的光芒大半遮挡,只漏下零星光斑,投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唯有马蹄声与车轮声在石壁间来回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使团众人皆屏住呼吸,紧张地环顾四周,神色中满是戒备。 七百多名卫队早已按演练阵型散开,盾牌手手持大盾在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长矛手紧随其后,矛尖直指前方;弩手居于后侧,弓弦半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壁与路面,将公主车驾、文官与杂役等非战斗人员牢牢护在核心。 车队缓缓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峡谷中段——此处相对开阔,正是预设的防御位置。 周挺急忙收紧缰绳,胯下骏马应声停下,他抬手示意车队全员驻足,卫队士兵立即翻身下马,围在使团周围,摆出戒备姿态,盾牌交错,长矛林立,严阵以待。 峡谷深处,耶律宏正躲在中军岩洞旁的隐蔽处,紧盯着使团的一举一动。 当他看到使团队伍突然停下,还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时,心头猛地一惊,暗道不好,莫非自己的伏击行踪被发觉了?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挥手召集身边的亲兵,准备下令提前出击。 北莽士兵迅速集结,旗帜挥动,呐喊声即将冲破峡谷的静谧。 可就在此时,东侧山脊突然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砰砰”声——那是短手铳开火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轰天雷与炸药包的猛烈爆炸声,“轰轰轰”的巨响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掉落,烟尘瞬间弥漫开来。 苏康见状,大手一挥,指尖的红色旗花即刻冲天而起,在朝霞满天的天空中炸开一朵耀眼的火花,清晰地传递着进攻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峡谷北口也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阎方率领的队伍如期发动突袭,炸药包的威力在狭窄山谷中倍增,碎石乱飞,北莽伏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苏康率先抽出腰间短手铳,迅速上膛,对准前方不远处的北莽士兵扣下扳机,一声脆响,那名正惊慌失措的北莽士兵应声倒地。 身旁的十五名老兵早已蓄势待发,见状同时开火,短手铳齐响,轰天雷与炸药包接连投掷而出,前方烟尘中,到处是人仰马翻的北莽伏兵,惨叫声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峡谷的宁静。 周挺见状,当即厉声下达命令:“列阵,举盾戒备!” 随后,他又转向两百名精锐卫队,高声喊道:“放箭,杀!” 话音未落,乱箭齐发,如同暴雨般朝着北莽伏兵冲杀过来的方向射去。 北莽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伏击打得晕头转向,魂飞魄散,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冲锋陷阵,只能在烟尘中狼狈逃窜。 黑风峡的猎杀,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第477章 大获全胜 “砰砰砰——!” “轰轰轰——!” 短手铳的精准射击、小型炸药包的连环爆破、轰天雷的密集投掷,在狭窄的黑风峡内交织成致命的网。 这些北莽骑兵从未见过的武器与战术,将他们的阵型彻底撕碎,杀伤效果被无限放大。 东侧山脊上,吉果率领二十名精锐居高临下,牢牢掌控着战场主动权。 士兵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用短手铳精准锁定峡谷中段的北莽军官与旗手,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名北莽头目倒地;另一部分人则不断投掷轰天雷,浓烟滚滚中,北莽士兵被冲击波掀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瞄准敌阵核心,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吉果厉声下令,手中短手铳接连开火,又一名北莽副将应声倒地,北莽中军彻底陷入混乱。 峡谷北口,阎方带着十五名老兵趁乱突袭,炸药包炸开的碎石堵住了北莽伏兵的退路。 “守住缺口,不让一人突围!” 阎方手持短手铳,一边射击一边指挥,连弩与火铳交替开火,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黑风峡北口的北莽两百名伏兵被前后夹击,要么被炸药和轰天雷炸伤,要么被火铳击中,要么被连弩与弓箭射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只能在绝望中挣扎。 南进口处,苏康率领十五名武陵老兵从背后突袭,炸药包炸开的突破口让北莽伏兵腹背受敌。 老兵们个个身手矫健,短手铳打完便使用连弩抽射,然后抽出精制钢刀,与北莽士兵近身厮杀,久经沙场的格斗技巧让他们占尽优势,每一刀都精准致命。 苏康身形灵活,避开一名北莽士兵的弯刀,反手一枪击中其胸口,随即侧身翻滚,躲开身后的偷袭,手腕一翻,钢刀刺入另一名敌兵的脖颈,动作干脆利落。 使团阵中,周挺指挥卫队稳步推进,两百名精锐禁军手持长矛,借着烟尘掩护,朝着混乱的北莽兵阵冲杀而去;五百余名卫队士兵则坚守环形防御阵,盾牌交错,弩箭不断射向逼近的北莽残兵,牢牢护住核心的非战斗人员。 “杀!为大乾建功!” 卫队士兵士气大振,呐喊着冲锋,与苏康的队伍形成夹击之势,北莽伏兵节节败退。 中军岩洞旁,耶律宏看着眼前的溃败景象,气得目眦欲裂,脸色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伏击,竟变成了苏康的反猎杀,更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强悍的武器。 “稳住!都给我稳住!” 耶律宏厉声呵斥,试图重新集结队伍,可混乱的战局早已无法控制,士兵们只顾着逃窜,根本无人听从号令。 脱脱不花手持弯刀,护在耶律宏身旁,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正使,大事不妙,我们的人伤亡惨重,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一边抵挡着使团卫队的进攻,一边急切地劝说,手中弯刀劈飞一支弩箭,却被身后的火铳击中肩膀,剧痛让他踉跄了几步。 耶律宏不甘心地望着战场,八百伏兵此刻已死伤过半,到处都是尸体与哀嚎,剩余的士兵也纷纷溃散。 就在他失神之际,一枚轰天雷落在不远处,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胸口被碎石砸中,鲜血瞬间涌出,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正使!” 脱脱不花不顾伤痛,急忙冲过去将他扶起,强行拖拽着他向后逃窜。 “我不甘心!苏康!我与你势不两立!” 耶律宏捂着流血的胸口,咬牙切齿地怒吼,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却也深知败局已定,只能被迫撤退。 两人一路躲闪,避开密集的火力与冲锋的卫队,朝着黑风峡北侧的北莽国境方向逃窜,沿途不断收拢溃散的残兵,可最终也只聚集了一百余人。 苏康察觉到耶律宏的动向,本想亲自追击,却被几名北莽残兵缠住。 “不必追了,”苏康击退身边的敌兵,望着耶律宏逃窜的方向,沉声说道,“留下部分人清理战场,其余人守住峡谷出入口,谨防有埋伏。” 他清楚,耶律宏已是惊弓之鸟,带着残兵逃回北莽,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反扑,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战场,确保使团安全。 激战渐渐平息,黑风峡内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北莽士兵的尸体、废弃的武器与炸开的碎石,烟尘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火药味。 吉果与阎方率领队伍汇合过来,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伤口,却难掩胜利的喜悦。 “大人,北莽伏兵大部被歼灭,残余一百余人跟着耶律宏与脱脱不花逃向了北莽国境。”吉果拱手禀报。 阎方补充道:“我们清点了战场,共歼灭北莽兵六百余人,缴获弯刀、弓弩若干,自身伤亡不足三十人。多亏了大人的妙计,还有这些精良的装备,才能如此顺利地击溃敌军。” 周挺也带着卫队将士赶来,脸上满是敬佩之情:“苏大人运筹帷幄,果然名不虚传!若不是大人的反伏击之计,我们今日恐怕真要栽在黑风峡了。” 苏康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沉稳:“此次大胜,是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传令下去,尽快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士兵,休整一个时辰后,继续启程。耶律宏虽已逃窜,但难保不会有残余势力埋伏,务必多加戒备。” “是!”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分头行动。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营地渐渐恢复了秩序。 公主李清雅的车驾缓缓驶过来,车帘掀开,她走下车,望着眼前的战场,神色中虽有几分惊惧,却更多的是对苏康的敬佩:“苏大人,多谢你再次护我周全。” 苏康拱手行礼,语气从容:“公主客气了,护送公主平安过境,是臣的职责。黑风峡的危机已解除,待休整完毕,我们便可继续前行,前往北莽。” 阳光穿透山壁,洒在黑风峡内,驱散了残留的阴霾。 使团将士们士气高涨,经过这场激战,所有人都对苏康更加信服。 而逃向北莽国境的耶律宏与脱脱不花,一路狼狈不堪,两人伤势加重,望着身后的黑风峡方向,眼中满是怨毒,却再也无力组织反扑。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最终以苏康的大获全胜告终,使团的北莽之行,终于扫清了最凶险的一道障碍。 第478章 边尘未歇 黑风峡的烟尘渐渐散尽,阳光透过山壁缝隙铺洒而下,照亮了遍地狼藉。 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动作利落,将北莽士兵的尸体集中堆放,浇上油脂焚烧——一来可防止瘟疫滋生,二来也是对敌军残余势力的震慑。 受伤的禁军与武陵老兵围坐在一起,军医穿梭其间,清创、敷药、包扎,虽神色疲惫,眼底却都透着大胜后的底气。 苏康站在峡谷中段的开阔处,手中握着北莽军的一面残破军旗,旗面上的狼头图案已被硝烟熏黑,边缘布满撕裂的痕迹。 吉果与阎方并肩走来,两人身上的血污尚未擦拭干净,却难掩眉宇间的利落。 “大人,战场已清理完毕,缴获的弯刀、弓弩共计三百余件,利箭若干,都已登记造册,交由禁军看管。” 吉果拱手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快。 阎方补充道:“我们派人探查了峡谷内外三里地,未发现其他伏兵,但在北出口不远处找到了几处废弃的临时营地,看痕迹应该是耶律宏的预备队,不过早已撤离,只留下少量粮草与破旧帐篷。” 苏康颔首,将残破军旗扔在一旁,沉声道:“耶律宏虽逃,但未必会善罢甘休,他带着残兵逃回北莽,大概率会向边境守军求援,或是集结散兵游勇,在沿途设伏。传令下去,休整期间,加强警戒,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斥候继续向外探查,务必摸清周边十里内的动静。” “是!”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分头部署。 不多时,周挺也带着几名卫队将领赶来,脸上满是振奋:“苏大人,将士们士气高涨,都盼着早日抵达北莽,完成使命。公主殿下听闻战事大胜,特意让侍女送来干粮与水酒,犒劳诸位将士。” 苏康望向不远处的公主车驾,车帘半掩,隐约能看到李清雅的身影,她正低声叮嘱侍女,将犒劳的物资分发给受伤的士兵。 “公主有心了,”苏康语气柔和了几分,“烦请周将军转告公主,安心休整,待时辰一到,我们便启程,定会护她周全。”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使团将士休整完毕,伤员被妥善安置在马车中,由亲兵护送。 苏康清点人数,确认无遗漏后,下令启程。 使团队伍再次开动,缓缓驶出黑风峡,朝着北莽国境腹地前行。 此刻的队伍,少了几分出发时的凝重,多了几分历经激战的沉稳,士兵们步伐坚定,目光锐利,周身透着一股精锐之师的气场。 出了黑风峡,地势渐渐开阔,不再是陡峭的山壁,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草原与低矮的丘陵,风一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气息。 沿途不时能看到散落的马蹄印与废弃的营地,显然是北莽骑兵活动的痕迹,斥候每次回报,都能带来零星的消息——皆是耶律宏残兵逃窜的踪迹,并未发现大规模敌军集结。 行至暮色四合时,使团抵达一处名为“落马坡”的地方。 此处地势偏高,易守难攻,旁边有一处溪流,可补充水源,是绝佳的宿营之地。 苏康下令扎营,禁军将士迅速行动,搭建营寨,布置防御,武陵老兵则分散在营寨四周,隐蔽警戒,一举一动都严谨有序。 营寨搭建完毕,苏康召来吉果、阎方与周挺,在中军大帐内议事。 “今日一路前行,耶律宏的残兵虽有踪迹,却始终与我们保持距离,”苏康指尖点在简易地图上,神色凝重,“这绝非偶然,他要么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要么是在等待援军,我们必须多加防备。” 吉果皱眉道:“大人,要不要我带几人连夜追击,彻底除掉耶律宏这个隐患?” “不可,”苏康当即否决,“耶律宏虽带残兵,但熟悉北地地形,且大概率已与边境守军取得联系,贸然追击,恐中埋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公主抵达北莽王庭,完成和亲使命,不必为了耶律宏一支残兵,冒不必要的风险。” 周挺附和道:“苏大人所言极是,耶律宏已是惊弓之鸟,即便集结残兵,也难成气候。我们只需守住阵型,稳步前行,不给他们可乘之机即可。” 阎方沉吟片刻,说道:“大人,我提议,今夜安排双倍兵力值守,同时派两队斥候,连夜探查前方二十里内的动静,重点关注北莽边境守军的动向,若有异常,立即回报。” 苏康赞许点头:“就按阎方所言部署,今夜务必严加戒备,切勿松懈。明日天不亮便启程,争取早日抵达北莽边境的第一个驿站,与北莽接应的使者汇合,也好减少沿途的风险。” 议事完毕,众人分头行动。夜色渐深,营寨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值守的士兵手持火把,往来巡逻,脚步声沉稳有序,与草原上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苏康独自走出大帐,望着漫天星辰,神色沉静,他知道,黑风峡的大胜只是一个开始,踏入北莽国境,前路只会更加凶险,耶律宏的报复、北莽朝堂的暗流涌动,都在等着他们。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北莽边境守军驻地,耶律宏正躺在帐内的榻上,胸口的伤口已被包扎,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脱脱不花站在榻旁,神色焦灼,低声道:“正使,边境守将已答应出兵,派五百骑兵随我们前往拦截苏康的使团,但要求我们立下军令状,务必拿下苏康与李清雅,否则便要将我们交给王庭处置。” 耶律宏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怨毒,咬牙道:“好!我答应他!苏康毁我八百精锐,此仇不共戴天,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传令下去,明日天不亮,集结兵力,前往落马坡方向拦截,务必在他们抵达驿站前,将使团一网打尽!” 脱脱不花迟疑道:“正使,我们如今只有一百余残兵,加上守军的五百骑兵,共计六百余人,而苏康的使团有七百多卫队,还有五十名精锐老兵,装备精良,我们未必是对手啊。” “怕什么!” 耶律宏厉声呵斥,胸口的伤口因激动而剧痛,他却浑然不觉,“我们熟悉地形,可在沿途设伏,利用草原的优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苏康连胜之后,必定有所松懈,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脱脱不花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转身走出大帐,去集结兵力。 帐内,耶律宏望着帐顶,眼中的怨毒愈发浓烈,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黑风峡的耻辱,他必当百倍奉还。 落马坡的营寨中,苏康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北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他抬手召来身边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值守的士兵再加倍警惕,尤其是北方方向,一旦发现敌军踪迹,立即燃放信号弹,不得延误。” 亲兵应声离去,苏康依旧伫立在夜色中,风卷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一场新的厮杀,已在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依旧不会输。 草原的夜色愈发浓重,边尘未歇,杀机再起,使团的北莽之行,注定不会平坦。 第479章 落马坡御敌 夜色如墨,落马坡的风渐渐收了几分凛冽,却未吹散营寨中的戒备之气。 十余名武陵老兵分散在营寨四周的制高点,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副千里镜,镜筒对准北方草原,目光透过镜片,细致探查着每一处动静。 他们皆是久历沙场的精锐,深谙北莽骑兵的作战习性,此刻借着微光,将方圆数里的景致尽收眼底,哪怕是远处草原上零星移动的黑影,也难逃他们的视线。 中军大帐旁的哨塔上,苏康负手伫立,指尖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千里镜——那是鲁琦为他特制的,镜身虽已有些磨损,视野却依旧清晰。 他并未取出使用,只凭老兵们的斥候回报便可知晓周边动静,这般从容,源于对麾下将士的信任,更源于对战场态势的精准把控。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草原上的雾气尚未散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营寨的宁静。 一名武陵老兵快步奔至中军大帐,神色凝重却不慌乱,拱手禀报道:“大人,北方十里外发现大规模骑兵动向,人数约莫六百余人,正朝着落马坡疾驰而来,看阵型与旗号,正是耶律宏的残兵与北莽边境守军!” 苏康眸色一沉,当即转身召集吉果、阎方与周挺,语气干脆:“耶律宏果然来了,看来是孤注一掷,想在落马坡将我们一网打尽。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按预案布阵!”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分头行动。 落马坡地势偏高,整体地形开阔平坦,无陡峭岩壁阻拦,恰好适合骑兵展开冲锋、集群进攻——这也是耶律宏敢贸然来犯的关键原因。 唯有坡面相较于下方草原略有抬升,苏康等人占据坡上阵地,形成居高临下的态势,这种地势落差虽不悬殊,却能极大助力连弩、燧发枪的射程与精度,更能让轰天雷的杀伤范围最大化,而这正是北莽骑兵未曾预料到的隐形势力。 苏康早已摸清此处地势,昨夜议事时便定下依托高差、发挥武器优势的防御预案,此刻只需按部就班部署,便能将地形与装备的双重优势转化为胜势。 卫队将士们迅速占据坡面正面,列成三排阵型,前排士兵手持长盾,结成坚固的盾墙,后排则架起备用弓箭,箭囊盛满利箭,引而不发。 五十名武陵老兵在吉果和阎方的带领下,各自携带燧发枪、连弩,腰间别着数十颗弹丸、数十支弩箭,怀中还揣着数颗轰天雷,无需分队排布——部分留在制高点,一边用千里镜侦察敌军动向、实时传递消息,一边随时待命作战;其余人则分散在两侧坡面与正面盾墙后方,隐蔽蹲伏,按需切换武器,枪口与弩口一同对准通道入口。 周挺亲自率领卫队,守护在公主车驾周边,严防敌军迂回突袭。 苏康走到坡面前沿,取出腰间的千里镜,缓缓拉伸镜筒。 透过镜片,他清晰地看到远处草原上尘烟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过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为首之人正是身负重伤却依旧狰狞的耶律宏。 他被亲兵扶坐在马背上,胸口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却依旧挥舞着弯刀,催促着士兵加速前进。 “大人,敌军距离此处不足三里,速度极快!” 制高点的老兵再次传来通报,声音透过风传至坡面各处。 苏康收起千里镜,沉声道:“卫队弓箭手准备,各位江湖兄弟们各就各位,按需切换武器,待敌军进入射程,听我号令再动手!” 片刻之间,北莽骑兵便冲到了落马坡下,耶律宏勒住马缰,望着坡上严阵以待的使团卫队,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贪婪,更有几分笃定——落马坡开阔平坦,正是骑兵的用武之地,他不信凭借六百骑兵的集群冲锋,冲不破这区区数百人的防御。 他抬手示意士兵停下,厉声喝道:“兄弟们,杀上去!此处地势开阔,正好发挥我们骑兵的威力,拿下苏康与李清雅,王庭必有重赏!” 话音未落,他便挥刀向前,六百余名北莽骑兵齐声呐喊,朝着坡面通道发起冲锋。 马蹄声愈发急促,尘烟再次卷起,朝着营寨扑面而来,气势汹汹,仿佛要将整个落马坡踏平。 待敌军进入弓箭射程,苏康猛地抬手:“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瞬间松开弓弦,密密麻麻的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朝着北莽骑兵射去。 前排的骑兵来不及躲闪,纷纷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四处狂奔,打乱了后续的冲锋阵型。 但北莽骑兵素来凶悍,依旧有大量士兵顶着箭雨,继续朝着坡面冲来。 见普通弓箭未能彻底阻拦敌军,苏康再次下令:“兄弟们,换连弩!密集射击!” 五十名武陵老兵即刻切换武器,将连弩架起、扣动扳机,数十具连弩依托居高临下的地势,射程更远、精度更准,利箭密集如织,威力远超普通弓箭,每一支箭都能穿透骑兵的铠甲,接连放倒数人。 未等敌军喘息,老兵们又迅速换上燧发枪,坡上的高差让弹丸飞行路径更平稳,有效射程大幅提升,“砰砰”枪声此起彼伏,弹丸精准命中冲在前方的骑兵,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名北莽士兵应声倒地。 两种武器交替使用,攻防节奏紧凑有序,居高临下的优势尽显,这让习惯了平原冲锋的北莽骑兵猝不及防。 耶律宏见状,气得双目赤红,他没想到苏康的军队不仅装备精良,还能凭借地势布下如此严密的防御。他咬牙喝道:“绕道!从两侧坡面冲上去!” 部分北莽骑兵当即调转方向,朝着两侧开阔坡面疾驰而去,试图迂回突破防线——他们本以为开阔地形能让骑兵自由穿插,却忽略了苏康方居高临下的视野与火力覆盖优势。 刚靠近坡面下方,便被隐蔽在坡上的武陵老兵盯上,依托高差展开精准射击,燧发枪与连弩交替压制,将这些骑兵死死阻拦在坡下,根本无法靠近营寨,开阔地形反倒成了他们暴露在火力下的劣势。 吉果手持燧发枪,侧身走到苏康身边,拱手问道:“大人,敌军攻势渐缓,要不要让兄弟们动用轰天雷,彻底击溃他们?” 苏康颔首,目光紧盯着坡下混乱的敌军:“好,传令下去,兄弟们同步投掷轰天雷,瞄准敌军密集处发力!” 隐蔽在各处的武陵老兵纷纷掏出怀中的轰天雷,点燃引信后,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奋力投掷——高差让轰天雷的投掷距离更远,落地后爆炸的冲击波与碎石飞溅范围更广,杀伤力较平地大幅提升。 轰天雷落地的瞬间,发出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碎石与血肉飞溅,每一颗轰天雷都能在密集的骑兵中炸开一个缺口,将周边的骑兵与战马炸得粉身碎骨。 北莽骑兵这才惊觉,自己赖以依仗的开阔地形,竟因这不起眼的地势高差,成了被新式武器收割的陷阱,满心的笃定彻底变成了恐慌。 武陵老兵们一边投掷轰天雷,一边交替用连弩与燧发枪补射,不给敌军任何喘息之机。 连续几轮轰天雷投掷下去,北莽骑兵的阵型彻底溃散,士兵们死伤惨重,四处逃窜,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凶悍气势。 马蹄声、呐喊声、爆炸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坡下遍地的尸体与哀嚎,尘烟弥漫,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弥漫在落马坡的空气中。 耶律宏看着麾下士兵死伤殆尽,胸口的伤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他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错估了地势的影响——本以为开阔地形能让骑兵大展拳脚,却没料到苏康竟能借着细微的高差,将那些新式武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这隐形势力彻底击碎了他的美梦。 脱脱不花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切道:“正使,大势已去,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耶律宏望着坡面上立着的苏康,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也深知今日再难取胜,只能咬牙道:“撤!今日之仇,我耶律宏必当百倍奉还!” 说完,他便在亲兵的护送下,调转马缰,朝着北方仓皇逃窜,余下的数十名残兵也纷纷跟随,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落马坡。 苏康望着敌军逃窜的背影,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抬手示意士兵停止攻击。 他取出千里镜,再次观察了一番北方的动静,确认敌军没有埋伏,才缓缓放下心来。 “大人,敌军已彻底溃败,此次共斩杀北莽士兵五百余人,缴获弯刀、弓弩两百余件,俘获残兵三十余人,我们阵亡只有三人,都是卫队的将士,受伤不足五十人!” 阎方快步上前,拱手禀报,语气中满是振奋。 苏康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很好,传令下去,清理战场,阵亡的将士,记下姓名籍贯,厚加抚恤,就地掩埋,并救治伤员,清点物资。同时,让斥候继续探查北方动向,严防耶律宏再次召集兵力反扑。” “是!”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分头行动。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草原上的雾气,照亮了落马坡上的战场。 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动作利落,受伤的将士被军医妥善救治,营寨中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依旧在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激战。 李清雅走出车驾,来到苏康身边,望着坡下的狼藉,轻声道:“苏大人,又一次大胜,辛苦你了。” 苏康转过身,语气柔和了几分:“公主放心,有我在,定会护你安全抵达北莽王庭。只是耶律宏未除,前路依旧凶险,我们需尽快休整完毕,继续启程。” 李清雅颔首,眼中满是赞许:“全凭苏大人安排。” 第480章 借刀杀人 再次面对面地打败北莽的精锐骑兵,使团队伍士气明显更加高昂。 五十名武陵老兵在战斗中没有一个人受伤,他们互相检查着同伴的软甲和装备,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战斗细节,对连弩、燧发枪和轰天雷的威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增添了更多的信心。 那些周挺麾下的士兵和普通护卫,看着这些装备精良、战技娴熟的老兵,眼中也充满了敬佩与羡慕。 苏康抬头看了看日头,果断下令:“休整一刻钟,然后出发。目标平阳驿,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其十里范围内。” 命令传下,众人立刻有序行动起来。 武陵老兵们甚至还有余力帮助包扎其他伤兵,分享饮水干粮,纪律性显露无遗。 与此同时,距离落马坡数十里处的饮马滩,一片狼藉。 耶律宏靠坐在一块土墩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众多北莽士兵的尸体,伤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脱脱不花清点完毕,硬着头皮走近,低声道:“正使……初步清点,逃出来的只有六十八人,能战者仅剩四十余,伤者二十多,其余五百多人没能回来。” 近九成的损失!而且是最精锐的骑兵! 耶律宏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扯动之下,胸口旧伤和新添的左肩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经过黑风峡一役,他预料到苏康难缠,但绝没想到会再次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 那恐怖的爆炸物,那能百步外精准杀敌的喷火铁棍,那连绵不绝的箭雨……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大乾军队! “苏!康!”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耶律宏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次战斗,他不仅损失了上千人的人手装备,更严重的是挫动了锐气,消息传开,对他今后在草原的威信都是打击。 “正使,我们……还跟吗?” 脱脱不花声音更低了,他也再次受了伤,痛彻心扉。 “跟?” 耶律宏猛地转身,眼中血丝隐现,“拿什么跟?你让这些丧了胆的勇士,再去面对那些天雷地火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和羞恼。身为统帅,他不能失去理智。 “苏康接下来必去平阳驿。那里墙高,他若据守,短期内难以攻下。” 耶律宏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冰冷,“但过了平阳驿,往北直至王庭,路途遥远,地势平坦开阔,便是我们北莽儿郎的猎场了。他的火器再利,总有穷尽之时,他的人马再精,总有疲敝之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算计的弧度:“传令,让受伤的弟兄们就地寻找隐蔽处疗伤,能动的,轻装简从,远远跟着他们,只需盯住去向,不必接战。另派快马,分两路:一路北上,通知我们在‘黑石堡’的人,准备第二道关卡;另一路,去寻‘灰狼’、‘秃鹫’,还有‘血蹄’那几个部落的头人,告诉他们,南边来了一支肥羊,带着大乾公主和无数金银财宝,刚刚经过恶战,伤亡不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谁能拿下,财宝女人尽归其有,我耶律宏还会向大单于为他请功!” 脱脱不花眼睛一亮:“正使高明!驱狼吞虎,借刀杀人,既能消耗苏康,也能让那些不服管束的部落互相争斗消耗!” “还有,”耶律宏急忙补充道,声音森寒,“派人设法在沿途散播消息,越夸张越好。就说大乾送亲队伍携带了倾国之财,护卫不足三百,且已伤亡过半,疲惫不堪……我要让这草原上的豺狼鬣狗,都闻着腥味聚过来!” “是!” 另一边,平阳驿方向三十里外的桦树林。 武陵探子胡铁和老九已与另一组哨探汇合,四人潜伏在暗处,观察着官道岔路口那伙约五十人的武装骑队。 这伙人显然更加焦躁了,不断派出游骑向落马坡方向张望,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 “胡头儿,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普通劫道的。倒像是在等什么,或者……接应什么?” 一个年轻探子低声道。 胡铁眯着眼,仔细观察那些人的装备和马匹:“马是好马,但人……却是杂牌。有些兵器看着倒是制式,怕是边军沦落出来的。他们卡住这个通往平阳驿的咽喉要道,又不像是要立刻劫掠过往商旅……恐怕,真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心中警觉更甚:“老九,你腿脚快,立刻抄小路回去禀报大人,将这里的情况详细说明。我们三个继续盯着,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同伙。” “是!” 老九如同狸猫般滑入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胡铁则继续紧盯着那伙人,心中在盘算着。 如果这伙人是耶律宏安排的后手或者招来的匪类,那么平阳驿恐怕未必安全。甚至……驿站本身会不会有问题? 日头西斜,苏康的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得到了短暂的休整和胜利的鼓舞,士兵们的脚步都显得有力了许多。 武陵老兵们更是队形严整,随时保持着警戒状态。 苏康坐在马车上,脑中思绪飞转。 黑风峡一役和落马坡一战虽然都取得了大胜,但也暴露了己方不少底牌。耶律宏除非是傻子,否则接下来一定会调整策略。他硬碰硬的可能性降低,但骚扰、拖延、驱使他方势力围攻的可能性大增。而且,越靠近北莽王庭,对方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多。 “大人!” 前方一骑飞奔而来,正是哨探老九,他气息微喘,但口齿清晰地将胡铁的发现一一禀明。 苏康听罢,眼神微凝。 “五十人左右,卡住通往平阳驿的要道……” 苏康沉吟,“是耶律宏的疑兵?还是他招引来的匪类?亦或是平阳驿本身也不干净?不可能吧?” “莫非是前来接应的北莽使团?” 苏康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他看向阎方和刚刚赶上来听取军情的吉果和周挺:“你们怎么看?” 吉果率先道:“老爷,若是匪类,五十人敢拦八百大乾官军?就算我们刚打完仗,他们消息也未必这么灵通。末将觉得,更像是有人指使,在此观望接应。” 阎方点头:“吉果说得有理。平阳驿是北莽驿站,虽然地处偏远,但要说五十人的队伍就敢拦近千人使团的去路,这也太扯了吧?北莽人有那么傻吗?” 周挺也颔首称是:“卑职以为,这些北莽骑兵应该不是前来拦截咱们使团的,谅他们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第481章 入住平阳驿 苏康听了,颔首点头,他们的判断与自己相似,十有八九是前来接应他们的北莽迎亲使团。 “传令下去,计划不变,目标平阳驿。” 苏康目光扫过前方天际线下隐约的驿馆轮廓,果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接着,他侧头看向身侧披甲而立的周挺,又叮嘱了一句:“周将军,你带人前去交涉,务必查清前方骑兵的底细。多带些人手,谨防有诈,切记注意安全!” 周挺抱拳的动作沉稳有力,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鸣:“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说罢,他转身点了一百名精锐卫队,翻身上马时还特意拍了拍身旁亲兵的肩,低声吩咐“戒备周遭”,随后便带着队伍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阵烟尘。 “队伍原地稍作整顿,半刻钟后继续出发,跟紧周将军的踪迹!” 苏康抬手示意队伍稳住阵脚,又召来护卫队副将孙杨,“你带十人穿插在队伍两侧,探查四周地形,若有异动即刻前来回报。” 孙副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周挺那边便派了斥候折返送信。 待苏康看完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原来守在平阳驿附近的北莽骑兵,是前来迎接大乾和亲使团的先遣队,北莽使团主力早已在平阳驿等候。 “是北莽的迎亲先遣队!” 苏康扬声告知身旁将领,众人皆是面露喜色,连日来的戒备与疲惫稍稍消解。 随后,苏康便带着队伍,跟着折返的北莽骑兵,朝着平阳驿稳步前行。 平阳驿内,北莽使团早已得了消息,为首的文官亲自率众出驿迎接,一行人衣甲鲜明,北莽王庭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引得途经的驿卒纷纷驻足避让。 两队人马在平阳驿外十里处相遇,那中年文官立刻勒马驻足,在马上拱手躬身,用略带北莽口音却十分流利的大乾官话高声道:“前方可是大乾护婚使苏康苏大人?下官北莽礼部迎宾司主事赫连鹄,奉我国主与七皇子之命,特来迎接公主鸾驾与苏大人!” 迎亲的正式官员终于到了,这意味着他们一行人的身份得到了北莽官面认可,暂时有了一层安全保障。 苏康在马上欠身还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赫连鹄,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骑兵——这些人看似列队整齐,眼神却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己方队伍,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苏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仅没有放松,反倒绷得更紧了。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赫连鹄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颌下留着几缕短须,笑容温和得体,再次拱手道:“苏大人一路辛苦!黑风峡与落马坡一带匪患猖獗,我国主与七皇子殿下听闻大人护着公主鸾驾安然途经此处,甚是欣悦,特命下官前来迎候,驿馆的住处与膳食皆已安排妥当。”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苏康身后的八百余名护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支队伍显然历经激战,士卒们衣甲染尘,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但队列依旧严整有序,士卒们的眼神沉静锐利,绝非寻常使团护卫可比。 尤其队伍核心那五十余名亲兵,身形挺拔,行动间彼此呼应、进退有度,即便只是静立在马背上,也隐隐透出百战精锐的凛冽煞气。 更让赫连鹄在意的是,这些亲兵腰间都挂着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短杆状物,皮囊鼓鼓囊囊,身后还背着造型奇特的背包,绝非他见过的大乾边军制式装备。 “你将八百骑兵和六百多骑兵的袭击称为匪患?骗鬼呢!” 苏康闻言,不由得眉眼一挑,暗自好笑。 赫连鹄眼底的探究稍纵即逝,笑容依旧和煦,语气更添了几分热络:“早闻苏大人治军有方,今日得见贵部风范,果然名不虚传。能在黑风峡和落马坡大败劫匪,护得公主周全,苏大人实乃奇才。” 这话一出,苏康身旁的周挺顿时皱了皱眉,下意识便要开口,却被苏康用眼神示意拦下。 苏康心中清楚,他们在黑风峡与落马坡的战事,早已被北莽探查得一清二楚,赫连鹄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苏康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赫连主事过誉了,护持公主鸾驾是本职所在,不敢言功。长途跋涉,公主早已劳顿不堪,不知前方休整事宜,具体如何安排?” 他刻意避开战事话题,顺势将重点引到公主的休整上,既合情理,又不失分寸。 赫连鹄闻言,笑意更深,抬手向北指去:“前方便是平阳驿,下官已为公主备下了僻静雅致的院落,也为大人与诸位将士安排了营房。今日在此安歇一晚,明日清晨,下官便陪同大人与公主,前往黑石堡,再转道前往白草城行宫,七皇子殿下已在彼处等候多时了。” “有劳赫连主事费心。” 苏康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赫连鹄身后那二十名骑兵身上——这些人身形矫健,马鞍旁的佩剑寒光隐隐,马术精湛,看似是随行仪仗,实则个个都是精锐,隐隐将己方队伍半围起来,既有护卫之意,更有监视之嫌。 两队人马合为一处,缓缓向北行进。 一路上,赫连鹄颇为健谈,时而说起北莽的风土人情,时而询问大乾的风物,言语间十分热络,可话题总会不经意间飘向使团的人员构成、沿途经历,尤其是对那些亲兵身上的短杆状物和特殊背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行至中途,赫连鹄终于忍不住问道:“苏大人麾下将士的装备,似乎与我见过的中原军械大不相同,想必是大人特意改良的精良武备吧?”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一名武陵亲兵身后的背包上,眼神里的探究毫不掩饰。 身旁的周挺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辩驳,苏康却先一步笑道:“赫连主事多虑了。这些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出于义气,前来助阵的。他们寻常军械不便使用,故而使用他们自己制作的粗陋防身器物。那些用油布包裹的,不过是些行军所用的凿子、木锯之类的杂器,腰间皮囊里也是干粮与水袋,让主事见笑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装备特殊,又用“江湖朋友”和“自作防身武器”掩去了连弩、燧发枪与轰天雷的底细,既给了赫连鹄台阶,又守住了己方的秘密。 赫连鹄闻言,哈哈大笑,顺势称赞道:“苏大人善于因地制宜,实在难得!中原将士的聪慧,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他便识趣地不再深究,转而谈起了草原的气候,叮嘱众人明日前往黑石堡需备好御寒衣物。 苏康笑着应和,心中却一片清明。 这赫连鹄绝非表面上这般只是个迎宾文官,他的每一句问话、每一次打量,都藏着刺探的心思。好在对方没有明目张胆地进行检查,自己也乐得装糊涂,暂且稳住局面。 他悄然侧头,对身旁的吉果和阎方递了个眼色,他们两人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此前,苏康早已严令,非战斗时刻,燧发枪必须用油布包裹严实,轰天雷不得随意翻动,连弩也要藏在行囊中,外露的只有普通刀剑弓矢,仅凭远观,绝难看出端倪。 此时,队伍侧后方数里之外的丘陵阴影中,秃狼正带着几名斥候潜伏在草丛里,目光死死盯着行进的两队人马。 “头儿,王庭的人真接上了,那些南人把古怪东西都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凑到秃狼身边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秃狼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冷声道:“包得越严实,越说明是要紧东西。你带人仔细记下,携带这些包裹的士兵有多少,那些短杆和背包的形制也都记清楚,回去一一禀报大人。”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远处谈笑风生的赫连鹄,啐了一口唾沫:“这老狐狸,笑得跟朵花似的,肚子里指不定转着什么坏水。不过也好,有王庭的人明面上‘护着’他们,咱们暗地里行事倒更方便。” 说完,他转头对另一名斥候吩咐道:“让弟兄们散开,远远跟上,按之前的计划来,找机会制造点小‘意外’。记住,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像真的意外,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是!” 斥候领命,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入草丛,身影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间。 第482章 暗中补给 一夜无事,还算风平浪静。 次日早起,吃过早饭,在赫连鹄的带领下,苏康带着和亲使团的人,一起前往八十里外的黑石堡。 沿途,并没有受到任何袭扰,日落西山时,黑石堡终于在暮色中显出了轮廓。 守将拓跋野带人在堡门外迎接,此人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举止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与赫连鹄的圆滑形成鲜明对比。 进入堡内,安排倒也周到。公主入住最内院,苏康及亲卫在邻近院落,大部士兵在校场附近扎营。但无论是公主院落周围,还是苏康住处外围,都增加了不少北莽岗哨,名义上是加强保护,实则监视。 对此,苏康和周挺等人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加以点破,只是暗中秘密调遣人手,进一步加强了警戒。 晚膳由北莽方面送至各住处,苏康这里,阎方亲自带人查验所有食物饮水,并用银针及特制验毒粉仔细测试,确认无误后方才食用。 膳后,赫连鹄与拓跋野联袂来访。 “苏大人,”赫连鹄品着茶,微笑道,“从黑石堡至白草城,三日路程。七皇子殿下已通令沿途,确保鸾驾安全。拓跋将军亦会派遣两百精骑,与下官一同护送大人前行。” 拓跋野沉声道:“末将麾下儿郎,皆善战敢死之士,定保公主与大人路途平安。” 苏康心中了然,这两百“护卫”加上赫连鹄这个“陪同”,监视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他不动声色:“有二位安排,苏某深感稳妥。只是我部连日疾行又经变故,人马疲惫,铠甲兵器亦需整修,不知可否在黑石堡多休整一日?另,沿途箭矢消耗颇多,不知拓跋将军能否拨付一些常规箭矢,以作补充?” 他绝口不提燧发枪弹丸、火药或连弩专用弩箭这些独有且敏感的物资,只请求最普通、北莽军中同样大量装备的箭矢,合情合理,也不会暴露己方特殊武器的依赖程度和弹药存量。 赫连鹄与拓跋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赫连鹄略显为难:“苏大人欲多休整一日,情理之中。只是七皇子殿下殷切期盼,行程早有定例,拖延恐有不敬。不如明日按计划出发,但放缓行程,以解劳顿。拓跋将军,箭矢补充应无问题吧?” 拓跋野闻言点头,看向苏康:“箭矢可补充。不知苏大人需要多少?我堡中武库尚有盈余。至于铠甲兵刃整修,我亦可拨付工匠协助。” “如此,便多谢拓跋将军了。” 苏康拱手致谢,“箭矢暂请补充三千支即可。铠甲兵刃,我部工匠自行处理即可,不敢过多劳烦。” 他的请求克制而有分寸,既表明了需要,又显示出一定的自给能力,不会让人看轻,也不会过分暴露依赖。 赫连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含笑道:“苏大人客气。那便如此定下。明日辰时,堡外汇合出发。” 送走二人,阎方低声道:“老爷,他们盯得可真紧。两百骑兵跟着,咱们就像被押送一样。” 吉果也道:“只给普通箭矢,咱们的燧发枪弹丸和连弩箭用一颗少一颗,得省着点了。” 苏康走到窗边,望着堡内灯火:“他们越是这样‘周到’,说明耶律宏越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软钉子。我们正好借他们的势,安稳走完这段官道。至于弹药,省着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路,尽量不用。”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让北莽的‘护卫’去应付可能出现的麻烦。我们的杀手锏,要留到最关键、最能产生震慑效果的时候。” “那如果真遇到袭击?” 吉果追问道。 “若是小股毛贼,拓跋野的人足以应付。若是大股匪类或别有用心之辈……”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就先让北莽护卫顶上去,我们‘协助’。并且,要设法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袭击使团,最好能抓几个活口。在北莽境内,道理和证据,有时候比刀枪更管用。” 顿了顿,他沉声下令:“派出我们的人,前去联系在黑石堡附近的福运商行的人,让他们连夜将储备的弩箭、弹丸和轰天雷送过来,越快越好,务必注意隐蔽,不可惊动北莽岗哨!具体数量按商行预留储备调配,优先保障急需用量。” 阎方和吉果点头领会,急忙领命而去。 苏康麾下的两名武陵精锐立即换上寻常商贩装束,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北莽巡逻兵,悄然出了黑石堡侧门 他们早已记下福运商行在堡外三里处的秘密据点,那是苏记集团先期潜入北莽后,以寻常商行名义搭建的中转站,专门负责物资转运与情报传递。 此时,堡外三里的福运商行秘密据点内,灯火昏暗,十几名身着短打、腰佩短刀的商行伙计正守在院中,院中停放着六辆伪装成粮车的马车,车厢夹层早已备好各类装备,每一件都用油布仔细包裹,防潮防碰。 据点负责人陈九是苏记旧部,早已接到苏康的前置指令,时刻待命,见武陵亲卫送来加急传令,当即不再耽搁,低声下令:“动作快点,按预定路线送进堡内,交接后立刻撤离据点,不得停留!” 众人应声而动,迅速将装备分装成数个轻便包裹,由十二名精壮伙计背负,跟着亲卫借着草原夜色与地形掩护,绕开北莽岗哨的巡逻路线,从黑石堡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潜入堡内——这处暗渠是福运商行前期探查好的秘密通道,仅容一人通行,正好避开正面盘查。 驿卒营房后侧的僻静角落,武陵老兵队正李山早已带着十名精锐等候,见陈九等人赶来,立刻上前核对暗号“苏记通途,福运随行”,确认无误后,迅速接过装备,清点数目:“弩箭两千、弹丸三千、轰天雷三百,数目齐全,多谢陈兄。” 陈九拱手应道:“大人吩咐的事,不敢有误。我等即刻撤离,后续若有需求,可通过商行预留的暗号联系。”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伙计们沿暗渠撤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山等人迅速将装备运回亲卫营房,趁着夜色拆开包裹,将弩箭、弹丸分发给值守的武陵老兵,轰天重则统一存放在营房内侧的隐蔽角落,由专人看守,每一件都仔细检查,确保引信完好。 老兵们动作娴熟,全程静默无声,即便拆装装备,也刻意压低声响,既不惊动隔壁的北莽巡逻兵,也不打扰休整的同伴。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隐蔽作战的节奏,每一步都透着百战精锐的严谨。 交接完毕,李山立刻派人将装备清点结果禀报吉果,吉果不敢耽搁,快步赶往苏康住处,进门便低声汇报道:“大人,福运商行的装备已经安全送达,清点完毕,共有弩箭两千支、弹丸三千发、轰天雷三百颗,数目足额,全都完好无损。” 苏康听闻,眼底掠过一丝欣喜,缓缓颔首:“好,辛苦你们了。装备妥当了,这场较量,我们又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较量,将从血肉拼杀,更多转向规则与谋略的对抗。” 苏康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低声自语。 夜色渐深,堡外草原上,一些黑影借着月光,向着明日使团必经的路线潜行。 关于“携带重宝的虚弱使团”和“傲慢南人”的消息,如同夜风般在某些贪婪的部落间传递。 而堡内,看似平静的夜色下,苏康的武陵老兵们,即便在休整时,也保持着轮流值哨,检查装备,那些包裹严实的燧发枪和沉重的轰天雷皮囊,始终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赫连鹄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情报。 他要将今日所见,这支使团特别是苏康亲卫的异常精悍、那些神秘包裹、苏康应对时的滴水不漏以及仅索要常规箭矢的克制表现,详细记录,用最快的方式,送往该送的地方。 他知道,七皇子耶律齐在等着这份报告,而某些躲在更暗处的人,恐怕也在等。 草原的夜,掩盖着无数秘密与即将燃起的星火。 第483章 灰狼谷遇袭 晨光初透,黑石堡内已是一片肃整。 苏康的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完成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武陵老兵们尤为细致,他们检查的不仅仅是常规刀弓。 燧发枪的枪机被反复擦拭,确保击发顺畅;定装纸弹和铅子被清点后,小心收入特制的防水皮囊;连弩的弩臂张力、箭匣卡扣逐一验看;而那十颗一组的轰天雷,则被稳妥地固定在腰侧和背部的专用皮扣内,触手可及却又避免意外碰撞。 苏康站在微凉的晨风中,心中盘点着这支核心力量的家底。 从武陵出发时,五十名亲兵,每人配备了六十支特制连弩弩箭、一百发燧发枪定装弹丸、十颗轰天雷。这是一笔惊人的武力储备,是他数年积累和鲁琦工匠心血所凝。 黑风峡那一战,燧发枪齐射用去约五百发弹丸,连弩为压制崖上伏兵和出口清障消耗了近千支弩箭,回收了三百多支,轰天雷则用掉了一百五十多颗,炸药包三十几个。 落马坡一战,燧发枪齐射用去约四百发弹丸,连弩消耗了近千支弩箭,回收了两百多只支,轰天雷则用掉了一百多颗。 再加上沿途哨探、小规模冲突的零散消耗,以及威宁变故时的一些消耗,总计用去的特殊弹药,大约占出发时总量的一半。 而经过昨夜暗中补充后,他们的装备又恢复到了出发前的数量,还略有盈余! 这意味着,他们仍拥有超过三千多支连弩弩箭、五千多发燧发枪弹丸、五百多颗轰天雷和六十多个炸药包的装备,数量依然可观,是足以应对数场高强度战斗的雄厚资本。 但苏康深知,再往前走,在这远离根基的北莽草原上,这些消耗品用一点就少一点,补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它们不仅是武器,更是战略筹码和底牌,必须用在刀刃上,且要省着用。 “大人,拓跋野将军拨付的三千支普通羽箭已经分发下去,多是骑弓所用,但我们的步弓亦能使用。” 阎方走近低声禀报,“咱们自己的连弩箭、弹丸和轰天雷清点完毕,已按您吩咐,让各队正心中有数,非必要不动用。” “嗯。” 苏康颔首点头,“传令,今日起,除非遭遇危及公主车驾或我方核心的致命威胁,优先使用普通弓矢和刀枪,让北莽的‘护卫’顶在前面。燧发枪、连弩、轰天雷,是我们的底牌,也是未来的种子,不能轻易消耗在北莽内部的纷争里。” “明白。” 辰时,队伍开出黑石堡。 赫连鹄与拓跋野领两百精骑前后“护送”。 北莽骑兵盔明甲亮,但苏康麾下武陵老兵那股沉凝的精锐之气,以及他们身上那些包裹严实却掩不住特殊轮廓的装备,依旧让赫连鹄眼中不时闪过探究之色。 队伍继续北行,草原苍茫。 赫连鹄谈笑风生,苏康应对淡然,拓跋野的游骑则远远撒开,警惕异常。 午时休整后不久,前方游骑回报:灰狼谷入口有灰狼部牧民拦路,人数数十,似有敌意。 赫连鹄故作惊讶,征询苏康意见。 苏康将皮球踢回,表示相信北莽官员能够依法处置。 拓跋野带五十骑前去交涉,冲突很快升级。 灰狼部人数骤增至一百五十余骑,竟半包围过来,叫嚣着南人冒犯圣山,需留下财货,还要萨满为公主“祈福”。 眼见拓跋野防线吃紧,赫连鹄“惊慌”请求苏康援手。 苏康心中冷笑着,吩咐道:“阎方,吉果。带五十名弓箭手上前,用方才领到的北莽羽箭,协助拓跋将军防御,射人射马,阻滞冲势。不准用连弩,更不准用轰天雷。记住,我们是客军‘协助’。” “是!” 五十名武陵老兵应声而出,他们用的正是刚从黑石堡补充的北莽制式羽箭。 这些人箭术本就精湛,此刻稳居阵后,张弓搭箭,只听阎方一声令下,箭矢并不密集,却极其精准。 冲在最前的灰狼部骑手,座下马匹接连中箭惊蹶,将主人甩落。试图侧翼迂回的几人也被箭矢射中肩膀、大腿,惨叫着跌落。 武陵老兵们面无表情,如同在进行一场训练,每一箭都力求最大战术效果,却又不刻意追求致命,只是有效地瓦解对方的冲锋势头。 灰狼部仗着人多悍勇,但面对拓跋野结阵防御的骑兵和这支箭无虚发、战术明确的“南人弓箭手”,冲势很快受挫,陷入混乱。 拓跋野看准时机,一箭射伤跳脚的萨满,随即挥兵反冲,灰狼部顿时溃散,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伤员逃入丘陵之中。 战斗迅速结束。 武陵老兵们默默上前,将自己射出的北莽羽箭尽可能回收——这些箭虽然普通,但也是可重复利用的资源。 拓跋野回来复命,脸色铁青,认为此事必有预谋。 赫连鹄则再次试探,询问苏康是否要审问俘虏。 苏康依旧淡然推辞:“此乃贵国内政,苏某不便僭越。如何处置,全凭赫连主事与拓跋将军依法行事。我等只求公主车驾平安,行程顺利。” 他摆出完全信赖北莽官方、你们看着办的姿态,让赫连鹄后续的算计落空。 赫连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只得吩咐拓跋野押走俘虏详查。 队伍整顿后继续北上。 经此一役,北莽骑兵护卫更显警惕,赫连鹄也安静了许多。 苏康坐在马车上,目光掠过草原两侧。 灰狼谷的这场戏,用意明显。 耶律宏(或其同谋)在试探他的反应,评估他亲卫的常规战力,更想诱使他消耗宝贵的特殊弹药,或卷入北莽内部部族冲突,留下把柄。 但他偏偏不上当。 用北莽的箭,助北莽的兵,打北莽的“匪”,自己干干净净,还展示了麾下士卒精湛的常规战技。至于那些包裹里的真正杀器?对方连边都没摸到。 公主车驾内,赵清雅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喧闹归于平静。 她虽未亲眼目睹,却能感觉到自己那支大乾护卫队伍行动间的沉稳与效率。那位苏大人,似乎总是能在这复杂险恶的境地里,找到最稳妥的应对之道。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预定的小驿站。 驿站条件简陋,但总算是官家之地。 安顿下来后,苏康将阎方、吉果叫到僻静处。 “今日做得不错。既展示了实力,又保住了底牌。” 苏康低声道,“灰狼部溃败,耶律宏那边应该能收到消息了。他们知道我们常规战力不弱,但更想知道我们那些‘奇兵’的虚实和存量。接下来,他们要么继续用类似的骚扰消耗我们,要么……会想办法逼我们亮出底牌。” “老爷,咱们的‘存量’还充足,但也不能总被他们这么试探。” 吉果皱眉道。 “所以,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能总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从明日起,行程细节、扎营地点,我们要有更多自己的主张。赫连鹄若以‘安排妥当’推诿,便让公主出面,言说车驾劳顿,需择更稳妥舒适处歇息。我们是客,但公主身份尊贵,提出合理要求,他们无法断然拒绝。” “另外,”苏康续道,“派两个机灵的,扮作普通仆役或商队掉队者,设法与驿站的人、或者沿途遇到的真正牧民接触,用金银小心打探消息。重点不是耶律宏,而是七皇子耶律齐的动向、王庭对各部的真实控制力、以及……灰狼部这类事件,以往是否常见,通常如何解决。我们要了解这片草原真正的规则。” “是!” 夜幕降临,草原寒风渐起。 小驿站外围,北莽骑兵的哨位火光点点。 驿站内,苏康的人同样保持着隐蔽而有效的警戒。 那些燧发枪、连弩和轰天雷,依旧在沉默中等待着真正需要它们咆哮的时刻。 苏康知道,灰狼谷只是序幕。 在这片看似由北莽王庭主导的草原上,暗流之下,不知还有多少双贪婪或敌视的眼睛,正盯着这支带着公主和传闻中巨额嫁妆的队伍。 而他的底牌,不仅要留到最后,或许,还要在关键时刻,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打出去。 第484章 秃鹫之影 一夜无惊,却无半分松弛,反倒像一根绷紧的弦,越绷越紧。 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开始拔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赫连鹄脸上惯有的和煦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的探究与隐忧交织,时不时瞥向苏康的营帐与公主车驾。 拓跋野则愈发沉默寡言,指挥麾下骑兵布防警戒时,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连呼吸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队伍依旧朝着白草城前行。 依照苏康的提议,公主以车驾颠簸、心悸难安为由,传命放缓行程。 正午休整时,众人弃了赫连鹄原定的、靠近丘陵林木茂密的谷地,转而在一处地势偏高、视野开阔的河湾草甸扎下临时营地——此处无遮挡,易守难攻,即便有伏兵也难以隐蔽。 赫连鹄心中虽有不悦,暗怪苏康多事,可公主亲口开口,他身为北莽礼部主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强压下不满应承下来。 休整间隙,苏康早安排好的两名机灵老兵,扮作拾柴取水的仆役,揣着几块碎银、拎着一壶烈酒,慢悠悠凑到拓跋野手下几名负责后勤的北莽老卒身边。 几句寒暄过后,便借着酒劲,不着痕迹地聊起了草原上的乱象。 “老哥,说句心里话,草原风光虽壮,可这路上也太不太平了。昨日那伙人,下手是真狠,半点不留情面。” 化名老陈的老兵把沉甸甸的酒囊递过去,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忌惮。 那北莽老卒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才敢压低声音吐槽:“可不是嘛!灰狼部那伙崽子向来蛮横,可往日里顶多抢抢商队,哪敢明目张胆拦王庭护送的使团?依我看,这背后定然有人撑着腰。” “哦?竟还有人敢跟北莽王庭掰手腕?” 另一名老兵故作惊讶地追问道。 “草原大得很,王庭的号令,未必能传到每一处。” 老卒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大部族,人多马壮,对王庭向来是阳奉阴违。灰狼部不算顶尖大族,却最是认钱不认人——给够金子,让他们咬谁就咬谁。可昨日那仗,明摆着是送死,他们还敢上……要么是金子堆成了山,要么就是被人攥住了要命的把柄,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再说了,这几年老单于不在了,王庭对边远部族的管控一年不如一年。七皇子殿下想整顿,可朝堂上、部族里的阻力大得很,哪那么容易?去年灰狼部被王庭征了三成牛羊,秃鹫部的草场也被划了一块给别的部落,这俩货早憋着气呢。” “那往常出了这种冲撞使团的事,王庭都怎么处置?” “闹得小,部落头人赔点牛羊马匹,磕几个头就过去了;若是伤了贵人、惊了使团这种大事,王庭便会派兵剿了一两个小部落立威。可现在……” 老卒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鞭长莫及啊,有时候剿了一个,反而会逼得其他部落抱团反抗。” 两名老兵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回去后一一向苏康禀报。 苏康听完,心中的图景愈发清晰起来:北莽王权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耶律齐有心集权却步履维艰;耶律宏显然摸清了这份内部矛盾,甚至勾结了对王庭不满的部族,借灰狼部试探、挑衅,就是要把水搅浑,坐收渔利。 下午的行进愈发谨慎。 拓跋野直接派出双倍游骑,将侦查范围扩大到十里,每一处丘陵、每一片草丛都要仔细探查。 可草原的凶险,从来都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里。 申时末,残阳如血,队伍正行至一片平坦的戈壁滩边缘——右侧是起伏的沙石丘陵,左侧是日渐稀疏的草地,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始终是“无异常”。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左侧看似平静的草丛中,突然腾起漫天尘土,尖锐的呼哨声刺破长空,数以百计的骑手如同蛰伏的凶兽般破土而出,嘶吼着直扑队伍侧翼! 这些骑手的骑术远比灰狼部精良,装束也更为统一,清一色的深褐或灰黑皮袍,脸上涂抹着黑黄相间的油彩,眼神凶悍,如同盘旋在草原上空、专等食腐的秃鹫。 “是秃鹫部!” 拓跋野脸色骤变,立即厉声嘶吼,“结圆阵!死守车驾!” 这支伏兵的突袭远比灰狼部迅猛,显然是借着戈壁滩的地形与植被伪装许久,专等队伍进入最佳突击范围。 而他们的冲锋箭头,赫然直指被护在队伍中央偏后的公主车驾——目标明确,就是要劫持或伤害大乾公主! “护驾!” “连弩准备!” 周挺和吉果的怒吼声几乎与拓跋野同时响起。 经过数次战斗的历练后,大乾护卫队的将士们反应还算迅速,而武陵老兵们反应更快。 卫队刀盾手迅速聚拢到车驾周围,竖起层层大盾,形成坚实壁垒;弓箭手抢占车驾附近的高地,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冲来的骑手,只待指令;而那些武陵老兵们,则是冷静地躲在圆盾后面,紧盯着来袭的敌兵,蓄势待发。 赫连鹄的马车旁瞬间陷入慌乱,他本人脸色惨白,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被几名护卫死死护在中间,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若是公主出事,他不仅没法向耶律宏交代,更会被耶律齐追责,怕是性命难保。 秃鹫部的骑手速度极快,冲锋时故意分散阵型,显然是为了减少箭雨的杀伤。 他们手中除了弯刀,多数人还擎着骑弓,奔驰中便顺势抛射箭矢,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向队伍。 “铛!铛!铛!” 箭矢大多被大盾挡下,溅起阵阵火星,可仍有少数箭矢漏网,射中外围的大乾护卫与北莽骑兵,惨叫声此起彼伏,队伍瞬间出现些许混乱。 “弓箭手,自由散射!压制他们的骑弓!” 拓跋野临危不乱,厉声指挥部下进行反击。 北莽骑兵纷纷拉弓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刺耳的破空声,不时有骑手中箭落马,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响彻草原。 可秃鹫部的冲锋势头极猛,眼看就要撞破侧翼防线,一旦阵型被撕开,公主车驾便会暴露在刀锋之下! 第485章 神兵之威 “吉果!弩箭!” 嘈杂的战场上,苏康已经迅速跳下了马车,守在李清雅的车驾前,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沉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二十名兄弟,一轮齐射,打掉冲在最前的锋线!” “得令!” 守在他身旁的吉果眼中精光暴涨,压抑许久的战意彻底爆发。 他迅速点出二十名武陵老兵,众人立刻卸下包裹,取出连弩,装满箭匣——此等连弩为十连发制式,刚好适配当前战情。 “第一排跪!第二排立!目标:冲阵锋矢,五十步!放!” 随着吉果的号令,二十把连弩同时发射,每把连弩十支弩箭,一轮便倾泻出两百支弩箭,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箭幕!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秃鹫部骑手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箭矢穿透,惨叫声戛然而止,冲锋的锋线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瞬间人仰马翻,倒下一片。后续骑手被尸体绊倒,冲锋势头骤然停滞。 这恐怖的火力密度,让交战双方都彻底愣住了——北莽骑兵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箭矢发射速度,秃鹫部骑手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心神俱裂,不少人下意识放缓了马速。 苏康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立刻对身旁的阎方下令:“阎方,燧发枪!” 三十名武陵老兵在阎方指挥下,迅速从盾阵后闪出,架起六连发燧发枪,枪口对准混乱的秃鹫部骑手,瞄准、待命——六连发的火力足以完成一轮致命压制。 “放!” “砰砰砰——!” 一阵阵清脆的爆裂声席卷草原,白色硝烟弥漫开来,三十把六连发燧发枪一轮齐射,一百八十发铅弹呼啸而出,在百步距离内精准击倒大片敌人。 对于从未见过火器的草原骑手而言,这爆裂声带来的心理震慑,远比杀伤力更致命,不少骑手被吓得急忙调转马头,竟想直接逃之夭夭。 一轮连弩齐射加一轮燧发枪齐射,彻底击碎了秃鹫部的突袭计划,他们损失惨重,士气一落千丈。 “杀!” 拓跋野抓住战机,翻身上马,怒吼着率领北莽骑兵从侧翼发起反冲锋。 武陵老兵们迅速换上普通弓矢,精准射杀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秃鹫部骑手,为北莽骑兵提供掩护。 秃鹫部的伏击优势彻底丧失,腹背受敌之下,再也支撑不住。 首领发出一声不甘的呼哨,残余部众纷纷调转马头,狼狈地向着戈壁深处逃窜,留下两百多具尸体与哀嚎的伤者,以及散落一地的刀弓。 经此一战,秃鹫部精锐折损大半。 战斗结束得比灰狼谷一役更快,却也更为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呛得人咳嗽不止,地上躺着两百多具尸体,受伤被俘喆将近一百,还有大片的血迹,都在无声诉说着草原的残酷,也彰显着大乾使团护卫的强悍战力。 拓跋野带人追击了数里地,收缴了一些无主战马与兵器,才折返回来。 他站在战场中央,望着那些被连弩与燧发枪射成筛子的秃鹫部精锐,神色复杂至极——既有对强敌被击溃的庆幸,也有对苏康麾下战力的震撼,更有几分边将对强军的隐秘渴望。 他快步走到苏康面前,郑重抱拳,语气发自肺腑:“苏大人麾下,真乃神兵!今日若非贵部出手,车驾必遭不测。末将代七皇子殿下,代所有将士,谢过大人!” 赫连鹄也缓缓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却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看向武陵老兵身上已经收藏起来的连弩与燧发枪,眼神深处的震撼与忌惮几乎掩藏不住,语气生硬地拱了拱手:“苏大人……此等利器,下官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苏康面色平静,微微拱手回应:“不过是些防身器械,仗着些许便利罢了。保公主周全,本就是我等本分。只是秃鹫部竟敢如此猖狂,公然袭击使团,可见北莽境内,确实暗流涌动。” 赫连鹄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拓跋野沉声道:“秃鹫部与灰狼部素来仇深似海,常年为了草场争斗不休,如今却接连袭击使团,绝非巧合。末将定会将详情呈报王庭与七皇子殿下,严查幕后主使!” 清理战场时,苏康走到阎方与吉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伤亡如何?连弩与枪弹消耗得还可控吗?” 吉果拱手回话:“回老爷,五十名弟兄们无一伤亡!连弩共射出两百支弩箭,清理战场时回收了一百一十多支,实际消耗八十多支;燧发枪一轮齐射,消耗一百八十发弹丸,刚好完成压制。” 苏康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查验尸体的拓跋野与神色闪烁的赫连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耶律宏经此一战,该清楚常规部族袭击对我们无用了。他要么就此收手,要么,就会使出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你们务必叮嘱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夜幕再次降临,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扎营,警戒等级提到了最高——明暗岗交替值守,游骑彻夜巡逻,连篝火都只敢点燃几堆,且远离营帐。 经历了白天的两场袭击,所有人都清楚,草原的平静只是表象,暗处的杀机,从未消散。 苏康坐在营帐中,借着油灯的微光,在地图上标记出今日遇袭的位置与秃鹫部溃逃的方向。 秃鹫部的活动区域偏西,与灰狼部相隔甚远,往日里更是死对头,耶律宏能同时调动两部,要么付出了天价代价,要么,手中握着能同时要挟两部的把柄。 “老爷,”阎方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草原的寒气,低声禀报道,“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又得了些消息。秃鹫部与灰狼部半年前突然停了争斗,还曾有几次私下会面。有人亲眼看到,王庭大人物身边的随从,去过他们的营地——看装束,像是耶律宏正使麾下的人。” “耶律宏……”苏康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眼神愈发锐利,“他在草原上的根基,比我们预想的更深。他要杀我,或许只是顺带,更重要的,是借使团之事搅动北莽内乱,打击耶律齐,攫取权力。”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距离白草城还有两日路程,耶律齐就在那里等候。 这位一心集权的七皇子,对耶律宏的所作所为,究竟是知晓而默许,是无力管控,还是被蒙在鼓里? 第486章 智算千里 夜至三更,营地的篝火早已燃成暗红的炭火,寒风卷着火星跳跃,衬得整片营地愈发寂静,唯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沉稳而警惕。 苏康帐内的油灯却依旧亮着,灯芯跳动,将他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北莽草原地形图,旁边摆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符号与短句——这是他惯用的事理梳理之法,将部族、人物与事端一一对应,标注关联,理清时序,把零散的线索串成完整的脉络。 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没有寻常将领的悍勇与焦灼,只有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算计。 “秃鹫部与灰狼部世仇难解,半年前却突然和解,甚至协同出手……是利益拉拢,还是胁迫?”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代表两部的符号间画了一道连线,标注上“草场诉求+金银贿赂+把柄要挟”——结合白日老卒的话,这份关联愈发清晰。 连线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圈定的名字:耶律宏。 “袭击节奏也不对劲。” 他俯身看向草纸上的时序标记,眉头微蹙,“灰狼部拦路,战术粗糙,是试探,也是消耗,目的是摸清我们的护卫实力;秃鹫部伏击,精锐尽出,直击核心,是要造成实质性伤亡。两次袭击,层层递进,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准操盘,不断更新对我们的战力评估。” 他又拿起另一张草纸,上面列着使团入北莽后接触的关键人物:赫连鹄,北莽礼部主事,看似和煦,实则处处试探,立场偏向耶律宏,却又畏首畏尾;拓跋野,北莽边将,忠勇尽责,态度中立,更看重使团安危与北莽边地稳定;还有灰狼部与秃鹫部,不过是被人借用的刀。 他在赫连鹄的名字旁画了个问号,延伸出一条虚线指向耶律宏——赫连鹄的顺从,究竟是真心依附,还是被迫妥协?又在拓跋野的名字旁标注:“可争取,需观其行”。 “耶律宏的心思,绝不止报复兵败黑风峡与落马坡之仇。” 苏康指尖点在耶律宏的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其一,杀我,断大乾助力,报昔日之仇;其二,破坏和亲,让耶律齐失去联姻带来的支持,颜面扫地;其三,搅动部族与王庭的矛盾,浑水摸鱼,打击政敌,攫取权力;其四,觊觎我们的武器秘密,壮大自身势力。” 这四件事,环环相扣,最稳妥的便是借部族之手制造“意外”——既不用耶律宏亲自出手,避开嫌疑,又能同时达成多个目的。 “破局的关键,在耶律齐。” 苏康的笔尖落在地图上白草城的位置,语气笃定。 耶律齐是和亲的直接受益者,最不愿看到使团出事;他一心整顿部族、强化王权,与耶律宏的野心截然对立。 看来,唯有尽快与耶律齐建立直接联系,获得他的明确保护,甚至借他的力量反制耶律宏,才是最佳方案。 可难题在于,赫连鹄与沿途护卫都受耶律宏牵制,定然会想方设法阻断使团与耶律齐的直接沟通。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打开信息传递的缺口,既不引起赫连鹄的怀疑,又能让耶律齐知晓沿途的真相与危机。 “信息、舆论、时机……” 苏康指尖轻叩案几,一个个念头在脑中盘旋。 草原之上,信息传播全靠快马信使与口耳相传,虽原始,却也容易引导——只要找对切入点,一句简单的话、一份看似寻常的简报,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于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前行。 经历了秃鹫部的袭击,营地的肃杀之气更重,士兵们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苏康却显得比往日放松了些,甚至主动放缓前行脚步,透过车窗,与骑马并行的赫连鹄攀谈起来。 “赫连主事,昨夜思及连日变故,我心中始终不安。” 苏康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没有半分刻意施压的意味,“灰狼、秃鹫两部接连袭击,虽赖将士用命化险为夷,可公主凤体受惊,终日惶惶不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北莽王庭的声誉,更会让七皇子殿下颜面无光,耽误了和亲大事,得不偿失啊。” 赫连鹄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深以为然的模样,拱手道:“苏大人所言极是。此等狂徒,目无王法,待抵达白草城,面见七皇子殿下,必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在打鼓——若是真的追究起来,耶律宏的安排难免会暴露,他夹在中间,定然讨不到好。 “严惩自然是应当的。” 苏康话锋一转,眼神愈发恳切,“可我忧心的是,这些部族为何敢如此猖獗?若只是单纯的蛮横,断不敢接连挑衅王庭使团,背后定然有人煽动。若是不能揪出幕后黑手,只惩处几个部族喽啰,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化部族与王庭的矛盾。如今公主与七皇子殿下即将联姻,北莽内部若是因此动荡,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句句都站在北莽的立场上,点出了事件背后的政治隐患,既暗示了幕后有人作祟,又没有直接指向耶律宏,显得顾全大局、思虑深远。 赫连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苏康会借此索要更多护卫、或是借机施压,反倒没想到对方竟看得如此透彻。 “苏大人高见。” 赫连鹄勉强笑了笑,“此事确实需彻查,七皇子殿下明察秋毫,定会还使团一个公道。” 苏康微微点头,似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只是草原辽阔,消息传递不便,我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赫连主事应允。” “苏大人但说无妨。” 赫连鹄心中一紧,暗忖苏康终于要提要求了。 “为了让公主安心,也为了避免途中再生意外,可否请主事安排,每日派快马信使前往白草城,将使团的行程与安危,若是再遇袭击,便连同袭击情形一并禀报七皇子殿下?” 苏康语气诚恳,补充道,“不必详述机密,只需告知大致情况即可——一来让殿下知晓我们的动向,二来若是真有变故,殿下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不至于延误时机。” 第487章 入局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既体现了对公主安全的关切,也给了耶律齐掌握情况的渠道,全程没有逾矩之处。 赫连鹄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刻意隐瞒”的嫌疑。 他面露难色,心中挣扎不已:答应,怕耶律宏事后追责;不答应,又无法自圆其说。 沉吟片刻,赫连鹄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应道:“苏大人考虑周全,此乃应有之义。下官这便去安排,每日专人送信,绝不耽误。” “如此,便有劳主事了。” 苏康急忙拱手致谢,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信息的缺口,总算打开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更快。 当日下午,队伍途经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时,遭遇了二三十骑马贼的突然骚扰。 这些马贼只是远远射了几轮冷箭,见使团护卫森严、毫无可乘之机,便立刻调转马头,狼狈逃窜,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拓跋野派出十几名骑兵追击了一段路程,无功而返。 可到了晚间撰写简报时,苏康却特意召来负责文书的北莽亲兵,叮嘱道:“今日遇袭之事,如实记录,但需多添几句——公主连日受扰,心神不宁,车驾内常闻叹息,偶有轻咳,忧心难安,频频问及何时能抵达白草城,得见七皇子殿下。再提一句,拓跋将军麾下将士奋勇护驾,尽职尽责。” 该亲兵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写下,一字不漏。 当这份简报送到赫连鹄手中时,他果然仔细审阅了一遍。 发现其中所写的内容虽有些夸大其词,却无实质把柄,反倒显得苏康一行人束手无策、只能寄望于耶律齐,甚至还夸赞了北莽将士,他即便想进行修改,也找不到理由,只得让信使速速送往白草城。 他殊不知,这正是苏康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两日,又接连发生了两起小规模“意外”:一次是拉车的几匹马被草丛中的野蜂蜇到,受惊狂躁,虽及时控制住,却也让队伍停滞了近一个时辰;另一次是营地水源附近发现了几串可疑足迹,拓跋野立刻加强警戒,搜查许久却未发现人影,大概率是附近牧民或是散贼路过。 每一次,苏康都让文书亲兵在简报中“如实”记录,重点渲染公主的惊惧与不安,反复提及对耶律齐的期盼,同时不忘夸赞拓跋野与北莽骑兵护卫的尽职尽责。 这些简报,如同一个个信号,源源不断地送往白草城,在耶律齐心中累积着焦虑与疑惑。 苏康在赌,赌耶律齐对和亲的重视,赌他对自身权力与北莽稳定的执念,更赌他作为皇子的敏感度。 接连不断的意外、公主受惊的描述,定会让他意识到,使团沿途的乱象绝非偶然,背后必有推手;若是大乾公主真的在北莽境内出事,或是因惊悸病倒,不仅他的颜面扫地,两国和亲失败,他整顿部族、强化王权的计划也会彻底受阻。 与此同时,苏康还让此前打探消息的两名老兵,以金银开道,在沿途驿站与偶遇的友善牧民中悄然散布消息: 不说复杂的权谋算计,只说大乾公主美丽善良,满心期待与七皇子联姻、促成两国和平,却一路被“嫉妒七皇子的坏人”指使部族骚扰,终日担惊受怕,可怜至极;又夸赞七皇子仁德英明,必定会护得公主周全,严惩恶人。 这般简单直白、饱含共情的说法,最容易在底层牧民中口耳相传。 苏康不求立刻见效,只求在草原上埋下舆论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让耶律齐知晓,此事早已在民间有了风声,他若是再不介入,受损的不仅是他的个人颜面,更是北莽王庭的威信。 距离白草城只剩最后一日路程时,傍晚扎营之际,赫连鹄接到了白草城传来的急件——是耶律齐用鹞鹰送来的,速度极快。 他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看完后,连神色都来不及掩饰,便匆匆赶往苏康的营帐。 “苏大人,”赫连鹄的笑容僵硬得很,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七皇子殿下听闻使团沿途频生事端,忧心公主安危,特传令下来,明日将派其亲卫统领,率五百王庭精锐,于五十里外迎接鸾驾,全程护送直至白草城行宫。殿下……对沿途接连出现的袭击,甚为不悦,已责令有司即刻彻查。” 苏康心中一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与感激,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拱手道:“七皇子殿下隆恩!有殿下亲卫接应,公主定能安心,我等也能松口气了。想来沿途只是些宵小作祟,有殿下定能廓清迷雾,严惩幕后之人。” 他心里清楚,耶律齐终于还是出手了,但这个赫连主事却心怀鬼胎,并不希望促成此事! 五百王庭精锐,既是保护,也是态度——表明了耶律齐对和亲的重视,也暗示了对耶律宏暗中操作的不满。 有了这支精锐护卫,耶律宏再想在路上动手,难度便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赫连鹄勉强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背影显得格外仓促——他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向耶律宏交代,根本没心思再多加停留。 苏康走出营帐,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草原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却吹不散空气中的暗流。 第一步棋,已然见效,耶律齐的介入,暂时缓解了路上的危机。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等到了白草城,见到耶律齐与耶律宏之后,才会正式拉开序幕。 耶律宏经营许久,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定还有后手;而那位北莽七皇子,究竟是能并肩借力的盟友,还是另一个需要提防的棋手,依旧是个未知数。 他回头望向营地——武陵老兵们正有条不紊地值守,拓跋野亲自巡查岗哨,公主的车驾静立在营帐中央,侍女正端着汤药缓缓走近,显得小心翼翼。 苏康紧了紧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灼热。 草原的夜即将降临,可这场关乎和亲、关乎权力、关乎生死的棋局,才刚刚步入中盘,愈发凶险,也愈发引人入局。 第488章 暗箭难防 白草城,北莽七皇子行宫,夜凉如水。 耶律齐放下手中最后一份简报,年轻的脸庞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烛火在他深褐色的瞳仁中跳跃,映出远超年龄的沉冷与锐度。 他年方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既有母亲部族的深刻轮廓,又承袭了耶律大汗的鹰隼之眼,端坐间自有王族威仪。 桌上散乱的信笺,全是使团自入境以来遭遇的“意外”纪要,每一页都透着刻意为之的痕迹。 “灰狼谷拦路,秃鹫部伏击,野狐河谷马贼滋扰,惊马乱营,水源地可疑足迹……” 他低声念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里藏着压抑的怒火,“从黑风峡到白草城下,不过数日路程,哪来这么多凑巧?真当我耶律齐是任人蒙骗的孩童?” 他身后,一名身着素色灰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殿下息怒。这些事看似零散,实则指向一处——有人绝不愿见殿下顺利迎娶大乾公主,更不愿见殿下借和亲巩固南朝邦交、收拢部族人心、提振威望。” “先生是说,耶律宏?” 耶律齐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文士。 这位徐先生是他的心腹谋士,出身汉人,来历神秘,却屡次为他献奇策、解困局,早已深得他全然信任。 徐先生微微颔首,躬身道:“正是。耶律宏正使在黑风峡折戟,损兵折将;落马坡一役更是全军覆没,对苏康恨之入骨。但他深知,使团深入北莽腹地后,公然截杀便是谋逆,大汗与殿下皆不会容忍。故而他改弦易辙,驱狼吞虎,挑动灰狼、秃鹫等对王庭不满的部族袭扰——一则消耗苏康麾下战力,二则败坏殿下治下安宁的名声,三则若公主有闪失,殿下这桩和亲婚事便成笑柄,威望扫地。此举一箭三雕,算盘打得极精。” “他好大的胆子!” 耶律齐一拳砸在桌上,烛台剧烈晃动,烛油溅落,“为一己私怨,竟敢拿两国邦交、父汗旨意当儿戏!” “殿下,耶律宏的野心,远不止报私仇。” 徐先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汗年事渐高,诸皇子皆在暗中积蓄力量。耶律宏早年依附三皇子,近来虽看似中立,根基却深扎西部诸部。此次若能搅乱和亲,殿下与南朝的联系断裂,他反倒能借‘打压南朝气焰’之名,收拢西部部族人心,声望渐长。此消彼长,其心可诛。” 耶律齐瞳孔骤缩,指尖微微收紧。 他并非不懂朝堂与部族间的残酷博弈,却没想到耶律宏出手如此肆无忌惮,手竟伸得这般长。 “先生之意,这些袭扰,也是他对我的示威?试探我的掌控力与底线?” “正是。” 徐先生点头,“殿下若处置软弱,会被部族轻视、被朝臣诟病;若处置过激,激起西部部族抱团反抗,又正中他下怀。所幸,那位大乾护婚使苏康,绝非寻常庸才。黑风峡能破耶律宏埋伏,入境后遇袭处置得当,更妙的是——” 他指了指桌上的简报,“这些每日呈报,看似是诉苦陈情,实则将殿下架到了‘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追查’的位置。他在借殿下之力,反制耶律宏,也在为使团求一份安稳。” 耶律齐重新拿起一份简报,看着上面关于公主“垂泪难安”“神思不属”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复杂的弧度:“这个苏康,倒是个聪明人。懂借势,也懂示弱博人恻隐。他越是渲染公主受惊,我越不能坐视——和亲是父汗定下的事,更是我巩固势力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池。他这是在逼我表态,逼我出手护着使团。” “殿下明日派亲卫出迎,便是最妥帖的表态。” 徐先生道,“五百王庭精锐,既能震慑宵小,也向苏康、向南朝表明殿下的诚意与掌控力。只是耶律宏绝不会就此罢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使团入城之后……” 耶律齐眼中寒光暴涨:“先生是说,他敢在白草城,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 “下毒、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意外’,可用的手段太多了。” 徐先生沉吟道,“更何况,苏康麾下的犀利火器,早已让耶律宏垂涎三尺,他定然想夺为己用。殿下需周全布置:既要护使团安全以全邦交诚意,也要防范有人借机生事,更要警惕耶律宏栽赃嫁祸,将祸水引到殿下身上。” 耶律齐走到窗边,望着行宫内外沉寂的夜色,良久才沉声道:“传我命令,明日我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使团。使团入城后,全部安置在青云别院,内外警戒由我的亲卫与拓跋野的部下共同负责,以我亲卫为主导。饮食设专属小厨房,食材采购、烹制全由我的人全程把控,杜绝任何纰漏。另外,让‘夜枭’全员出动,盯紧耶律宏在城中的所有眼线,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部族、官员,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殿下英明。” 徐先生立即躬身领命。 同一夜,草原深处一处隐秘营地,气氛却愈发暴戾。 耶律宏靠坐在一块土柱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忍着身上的伤痛,静静听着秃狼的回报。 当听到秃鹫部精锐被连发箭雨与雷霆火器瞬间击溃时,他握着金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杯中烈酒晃出大半,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连发弩箭?声如惊雷的火器?” 耶律宏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就是这些东西,在黑风峡与落马坡杀了我的勇士,毁了我的计谋?” 他此前虽知苏康有特殊火器,却从未想过威力竟到了这般地步,亲耳听闻亲历者的描述,那份震撼远胜传闻。 去年的幽州城大战,想必他的四万多同胞与亲弟弟就是死在这种特殊火器之下! “是,正使大人!” 秃狼心有余悸,语气里满是忌惮,“那箭雨密得无处躲闪,中者非死即伤;那火器炸裂声震耳欲聋,铅弹穿透力极强,寻常甲胄根本挡不住,中者当场气绝!苏康麾下那五十名武陵老兵,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更是闻所未闻,纪律森严得可怕。” 耶律宏沉默良久,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金杯被重重砸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耶律齐派了五百亲卫出迎……呵呵,我的好殿下,反应倒快,这是明着要护着他的宝贝和亲公主,护着苏康了。” “正使,那我们接下来……” 秃狼小心翼翼地问道。 “半路上不能再动手了。” 耶律宏缓缓冷静下来,眼中闪过毒蛇般的阴狠,“可到了白草城,到了耶律齐的地盘,反倒更容易成事。他越是重视使团,盯得越紧,一旦出了‘意外’,他的责任就越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中慢慢踱步,语气愈发阴鸷:“苏康手中的火器,必须弄到手!苏康本人,能生擒最好,不能生擒,便让他死在北莽——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让耶律齐有苦说不出,让大乾无从追责。” 第489章 耶律齐的审视 “请正使示下!” 秃狼眼中凶光闪烁,躬身待命。 耶律宏俯身,凑到秃狼耳边低声吩咐,语速极快,字字透着狠戾。 秃狼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渐渐浮现出阴笑。待耶律宏说完,他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耶律宏挥挥手,秃狼便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他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意。 白草城的棋局,该由他亲自落子了。 与此同时,使团队伍的公主车驾内,亦是一片静谧。 赵清雅毫无睡意,车内一盏小灯如豆,映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 外面营地巡夜的脚步声、士兵的低语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让她想起这一路的惊心动魄。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母妃在她离京前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能护她平安,此刻指尖触到的暖意,是这一路唯一的慰藉。 这一路的凶险,远超她离京前的预想。 黑风峡的炮火轰鸣与厮杀声,落马坡的突袭惊魂,灰狼谷的对峙喧嚣,还有秃鹫部来袭时那令人心悸的呐喊,以及随后苏康率人反击时的雷霆之势……历历在目。 每一次,她都被困在这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车驾里,听着外面的生死较量,感受着马车的疾停与颠簸,满心都是恐惧。 起初是极致的惶恐,可次数多了,那份恐惧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深沉的冷静,还有一丝不自觉的观察。 她开始留意那个名叫苏康的护婚使——那个总是神色平静、说话沉稳的年轻男子。 他下令时的冷酷果决,与北莽官员周旋时的滴水不漏,应对袭击时的从容不迫,都让她印象深刻。 他麾下的五十名“江湖朋友”,沉默寡言却战力强悍,拥有着令人忌惮的力量,却始终恪守本分,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只在关键时刻出鞘,一击制敌。 面对接二连三的危机,他似乎总能预判局势,找到破解之法,将风险降到最低。 这个人,和她在朝堂上见过的所有朝臣、武将都截然不同。没有谄媚逢迎,没有迂腐固执,也没有武夫的骄横跋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务实,和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强大掌控力。 “苏康……”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复杂。 他是陛下和父王派来保护她的人,可陛下真的全然信任他吗? 她隐约听闻,他与远在京城、心思难测的二皇兄赵天睿,有着剪不断的纠葛。 在这陌生的草原,被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危险环绕,她真正能依靠的,又是谁? 明日,就要见到那位北莽七皇子耶律齐了。她的命运,即将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异族男子紧紧绑定,从此远离故土,扎根这片陌生的草原。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清晰的决意。 无论前路多险,她都要活下去,要尽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或许,这个深不可测的苏康,能成为她在这片险地中,一个值得小心观察、甚至有限度借力的力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使团队伍便拔营启程。 当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支打着金色狼头旗帜、盔甲鲜明、气势凛冽的骑兵队伍时,赫连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无奈——那是耶律齐的王庭亲卫,五百人的精锐战力,绝非他能掌控。 而拓跋野则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康,目光复杂,既有敬佩,也有庆幸,庆幸有这样一位强悍的盟友,能护着使团走到这里。 队伍前方,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越众而出,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银色镶边王族猎装、外罩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 他容貌英俊,目光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睥睨草原的威仪,正是北莽七皇子耶律齐。 他策马疾驰,径直来到公主车驾前数丈处,勒马驻足,朗声道:“北莽耶律齐,恭迎大乾公主殿下鸾驾!一路风波迭起,让殿下受了惊扰,是耶律齐的疏忽。自此刻起,本王亲卫随行,必保殿下与使团诸位,平安抵达白草城,再无半分惊扰!” 他的声音清越豪迈,带着草原男儿的坦荡,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车帘后的赵清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玉佩。 苏康策马上前,于马上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得体:“外臣苏康,参见七皇子殿下。殿下亲迎,盛情厚意,外臣与公主殿下感激不尽。” 耶律齐的目光落在苏康身上,眯缝着如鹰隼般的双眼,细细审视起来。 眼前的男子,身着青色劲装,面容清秀,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谄媚或怯意,唯有眼底的沉冷,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使臣。 这就是那个坑杀了我四万多北莽勇士的大乾杀神吗?怎么这么年轻,估计只比自己大几岁罢了! 耶律齐面对着苏康,心潮翻涌,复杂难言,既有对他坑杀己方勇士的恨意,也有对他护送大乾公主前来和亲的感激,好像还有对他敢以身犯险的些许敬佩。 忽然,耶律齐展颜一笑,褪去了周身的锐度,多了几分真诚:“苏大人,久仰大名。黑风峡一战,大人用兵如神,击溃耶律宏埋伏,令人惊叹。一路护持公主,辛苦了,本王在此谢过。请!” 他特意指出黑风峡一役是耶律宏一人所为,绝非北莽王庭的主意,也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七皇子殿下谬赞,护送公主和亲,乃外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请!” 苏康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却显得不卑不亢,进退自如。 两支队伍瞬间汇合在一起,旌旗招展,马蹄踏响,浩浩荡荡地向着白草城进发。 日上三竿,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驱散了夜露的寒凉,看似一派平静祥和。 可苏康、耶律齐,乃至车驾中的赵清雅都清楚,抵达白草城,并非危险的终结,而是一场更复杂、更隐蔽的博弈的开端。 苏康的谨慎布局,耶律齐的权欲拉扯,耶律宏的暗中算计,还有赵清雅的命运挣扎,三股心思,数道视线,在金色的晨光中无声交织、碰撞,预示着那座草原城池之内,即将上演的,绝不会是一场风平浪静的婚礼前奏。 第490章 白草城夜宴 白草城并非中原常见的方正城池,而是依山而建,以青石与巨木为骨,城墙高大厚重,棱角分明,透着草原城池独有的粗犷与坚固。 城门处旌旗猎猎,守军披甲肃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气势威严。 当公主车驾与耶律齐的亲卫队伍抵达时,城头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似在迎接,又似在审视。 入城后的景象,让苏康及使团众人眼界大开。 街道宽阔,以碎石与夯土铺就,虽不平整,却足够容纳数骑并行。 两侧房屋多由原木与石块垒砌而成,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或兽皮,错落有致。 街上行人装束各异,有身着皮袍、腰挎弯刀的草原牧民,有穿着锦缎、步履从容的贵族商人,甚至能看到一些高鼻深目、身着异域服饰的西域商贩,往来穿梭,喧嚣热闹。 空气中混杂着牛羊的膻味、香料的浓郁气息与炊烟的烟火气,粗犷却鲜活,尽显草原城池的独特风貌。 耶律齐亲自引路,队伍穿过主街,一路向西,抵达城西地势较高的一片建筑群前。 这里围墙高耸,墙头布满尖木,门口守卫森严,相较于城中其他地方,更显静谧与肃穆——此处便是耶律齐的行宫,而使团将暂住的青云别院,便依附在行宫外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群。 “公主殿下,苏大人,请在此歇息。” 耶律齐在别院门前下马,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别院已彻底清扫查验,一应用物皆已备齐。为免闲杂人等惊扰,内外守卫由本王亲卫与拓跋将军的部下共同负责,以本王亲卫为主;饮食由宫中专属小厨房烹制,食材采购、清洗、烹制全程由我的人把控,确保洁净安全。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吩咐院中管事,他会第一时间通报本王。” 这番安排可谓周全至极,看似将使团妥帖保护,苏康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既是保护,亦是一种温和的软禁与控制。从今往后,使团与外界的联系,大概率会被层层限制,一举一动,或许都在耶律齐的注视之下。 苏康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殿下思虑周全,多谢殿下费心。” 赵清雅的车驾被直接引入内院最深处的独立小楼,楼外由耶律齐的女卫值守,隔绝了闲杂人等。 苏康与其他的人,则被安置在外围的几处相连院落,便于值守警戒。 安顿妥当不久,耶律齐便派人送来请柬,邀请苏康等负责人当晚赴行宫参加洗尘接风宴,言明宴席规模不大,仅邀苏康及少数近臣,意在叙谈情谊、稍尽地主之谊。 请柬用语恳切,姿态恭敬,苏康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傍晚时分,苏康身着常服,带上副使宋轶、阎方与一名通晓北莽语的文书,在耶律齐派来的侍从引领下,前往行宫。 周挺和吉果则留守青云别院,分别统领那些大乾卫队与武陵老兵们加强警戒,重点守护公主居所,严防任何异动。 这一路行来,宋轶这个副使,几乎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他很有自知之明,刚从大乾京城出发时,就将所有的指挥权限都交给了苏康,任由他来处置和亲使团的一切事宜,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此举正中苏康下怀,苏康乐见其成,也就由着他去,行动方略等大事就独断专行,唯有衣食和文书方面的小事才丢给他去处理,和亲使团踏过千山万水,两人倒也相安无事,相辅相成。 行宫宴客厅不算极致奢华,却处处透着草原王族的厚重与力量感。 巨大的黑熊皮毛铺满地底,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弓刀、兽骨与征战所得的战利品,燃烧的牛油火炬照亮了整个大厅,暖意融融,却也添了几分粗犷的悍气。 厅中已坐了不少北莽贵族与官员,三三两两交谈着,见到苏康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亦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耶律齐端坐主位,见苏康等人到来,立刻起身相迎,态度热忱:“苏大人和宋大人来了,快请上座!” 他抬手示意,将苏康引至自己左手边仅次于主位的席位,这份礼遇,足以彰显对大乾使团的重视,也让厅中不少贵族面露诧异。 宋轶则被安排坐在苏康的身侧,阎方与文书都被引至下首,与其他侍从、偏臣同坐。 宴会伊始,侍女们端上烤全羊、手把肉、奶饼、烈酒等草原风味美食,香气扑鼻。 随后,几名身着艳丽皮袍的舞姬登场,伴着粗犷的马头琴声,跳起豪放的草原舞蹈,舞步铿锵,身姿矫健,厅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耶律齐端起酒杯,目光投向苏康,朗声道:“苏大人,宋大人,这一路护持公主,历经艰险,辛苦至极。本王敬你们一杯,愿两国永结盟好,不负和亲初心!” 苏康和宋轶几乎同时起身举杯,苏康从容回应道:“殿下客气了,护持公主、促成两国邦交,乃外臣分内之事。愿借殿下吉言,两国永享太平。” 说罢,三人同时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感蔓延,却更添几分席间的张力。 放下酒杯,坐下后,耶律齐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苏大人在黑风峡和落马坡,及后来应对秃鹫部袭击时,用到了一些特殊火器,威力惊人,能瞬间击溃强敌。不知是何等利器,竟有这般神效?本王久居草原,研习弓马军械,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物件。” 来了。 苏康心中暗自警惕,脸上却依旧挂着谦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因地制宜的粗陋改良之物,仰仗火药之力罢了,哪里及得上北莽铁骑弓马娴熟、来去如风,乃草原真正的利器。” “苏大人太过谦逊了。” 耶律齐笑了笑,语气里的好奇更甚,“能在峡谷中瞬间摧毁伏兵,在旷野上击溃秃鹫部精锐,绝非粗陋之物可比。本王对军械改良素来颇有兴趣,不知大人可否稍作讲解,让本王开开眼界?” 他的语气看似诚恳,眼底却藏着探究——他既想摸清火器的底细,也想试探苏康的底线。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北莽贵族纷纷竖起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康。 耶律宏虽未到场,苏康却能清晰感觉到,暗中有无数道视线紧盯着自己,或是觊觎火器,或是等着看他出丑。 第491章 公然发难 苏康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扫视了全场一眼,抬手拱了拱手道:“殿下既感兴趣,苏某自当据实相告,只是此事并非苏某能深究。” 说着,他顿了顿,字斟句酌,“那些军械皆是前来助阵的江湖朋友所用,他们素来独来独往,行事有自己的规矩,底细本就隐秘,其手中兵刃的制法,更是他们的不传之秘,苏某向来不便打探,也实在无从知晓其中究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关键都推到了不明底细的“江湖朋友”身上,既没露半分军械改良的口风,也以“江湖规矩”为托词,堵死了被人继续追问的余地,既给足了耶律齐颜面,又牢牢守住了核心机密。 耶律齐眼中精光乍闪,指尖轻叩桌面,转瞬便放声大笑,抬手拍了拍桌案,不再深究:“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江湖中人的门道,本就容不得外人置喙。来,苏大人,再饮一杯,今日只论情谊,不谈其他!” “遵殿下之命。” 苏康含笑举杯,顺势应和着将话题岔开,一饮而尽的瞬间,心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耶律齐这一番试探,不过是个开端,往后的周旋,怕是只会更难。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发难。 坐在下首的一位身材肥胖、身着华丽锦袍的北莽贵族,忽然重重哼了一声,操着生硬的大乾官话,语气不善地说道:“苏大人说得轻巧!什么不传之秘,依我看,就是南朝藏着掖着的杀人凶器!这般凶戾的物件,你竟敢擅自带入我北莽境内,安的什么心?莫非,你们大乾压根就没诚意和亲,是派你来打探虚实、暗害我北莽权贵的?”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厅中瞬间死寂,随后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不少对南朝心存敌意、或是不满耶律齐推行和亲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苏康的目光愈发不善,甚至有几人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耶律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巴图尔是西部部族的台吉,素来亲近耶律宏,今日这般发难,分明是故意搅局,不给自己和苏康留颜面。但巴图尔部族势力不小,贸然斥责过甚,恐激化部族矛盾,反倒落人口实。 他强压下不悦,沉声道:“巴图尔台吉,休得胡言!苏大人乃大乾出使的护婚使,携兵器自卫乃是常理,入境之时,赫连主事早已查验登记,一应军械数目、形制皆有备案,何来‘擅自带入’之说?” 巴图尔却丝毫不惧,借着酒劲拍着桌子站起身,嗓门愈发洪亮:“殿下!臣并非胡言!试想,若我北莽使臣带着这般能瞬间屠灭部族的利器,踏入大乾京城,大乾皇帝与百官会善罢甘休吗?定然会当场扣下,严查细究!如今苏康带着凶器入境,一路还杀伤我北莽诸多部族勇士,这笔账,难道就不该算一算?他今日能杀灰狼、秃鹫二部,明日便能杀我等部族,后患无穷啊!”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精准戳中了不少草原贵族对南朝的忌惮之心,附和之声愈发响亮。 有人高声喊道:“巴图尔台吉说得对!必须让苏康交出火器,给死去的勇士偿命!” 还有人附和着要求驱逐使团,彻底断绝和亲,厅中秩序渐渐混乱起来。 阎方坐在下首,神色一凛,悄悄起身,挡在苏康身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厅中异动的贵族。 宋轶和那个文书吓得面如土色,惴惴不安。 苏康却依旧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喧嚣与敌意都与他无关。 待厅中议论稍缓,苏康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巴图尔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巴图尔台吉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你胡说!” 巴图尔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苏康未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继续从容说道:“第一,关于军械入境,正如殿下所言,使团所有兵器皆按北莽规矩,提前登记查验,手续完备,绝非‘擅自带入’。我大乾诚心和亲,岂会明知故犯,携械挑衅?” “第二,所谓‘杀伤北莽部族勇士’,更是无稽之谈。” 他语气微冷,字字带锋,“黑风峡、灰狼谷、秃鹫部乃是主动设伏,袭击公主鸾驾与使团,意图谋害公主、破坏和亲,此乃谋逆之举,人人得而诛之。我部出手反击,乃是自保,亦是为了保全两国和亲大局,何错之有?” 说到此处,他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图尔,沉声质问道:“莫非在台吉眼中,谋害和亲公主、破坏两国邦交的谋逆之徒,反倒成了该被庇护的‘勇士’?而我等护持公主、坚守道义的人,反倒成了‘滥杀无辜’?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台吉漠视北莽大汗的旨意,漠视两国邦交,而非我大乾使团有错!” 这番话直击要害,不仅驳斥了巴图尔的指控,更将问题上升到了漠视大汗旨意、破坏邦交的高度,瞬间让巴图尔脸色涨红,哑口无言——他虽亲近耶律宏,却不敢公然宣称漠视大汗旨意。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原本附和巴图尔的贵族,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轻易言语。 他们虽忌惮南朝,也忌惮这个苏康,却也不敢公然违背大汗定下的和亲旨意,更不敢承担“漠视邦交”的罪名。 耶律齐见状,心中暗自赞许苏康的沉稳与机敏——既守住了立场,又给足了自己面子,还未彻底激化矛盾。 他当即沉声道:“巴图尔台吉,你喝多了,言语失当,还不快向苏大人赔罪!” 巴图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赔罪便是认输,不赔罪又得罪耶律齐,还落了个漠视邦交的名声。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端起酒杯,对着苏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是我失言,向苏大人赔罪”,便猛地将杯中烈酒饮尽,借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耶律齐见状,顺势打圆场:“苏大人,巴图尔粗鄙鲁莽,酒后失言,还望大人海涵。来,本王再敬你一杯,权当替巴图尔赔罪。” 苏康微微颔首,举杯回应:“殿下言重了,台吉酒后失言,苏某自然不会计较。只求日后诸位能明辨是非,共护两国和亲大局,不负大汗与陛下的期许。” 说罢,两人一饮而尽,厅中的紧张气氛,总算稍稍缓解。 但苏康心中清楚,这场风波绝非偶然。 巴图尔看似鲁莽,却精准地拿捏了贵族们对南朝的忌惮和对自己的仇视,发难时机恰到好处,分明是有人暗中授意,大概率便是那个耶律宏的手笔。 这宴会之上的试探与刁难,不过是城中博弈的冰山一角。 第492章 寻找突破口 后续的宴会,表面上恢复了热闹,舞姬继续起舞,众人推杯换盏,可暗中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不少贵族依旧频频向苏康投去审视的目光,还有人借着敬酒之名,旁敲侧击地打听大乾朝局、边军战力,甚至打探公主的性情喜好,意图窥探使团虚实。 苏康一一谨慎应对,言辞得体,既不泄露机密,也不怠慢北莽贵族,滴水不漏。 他身旁的宋轶始终半步相随,默契地配合着他——遇有苏康不便细答的刁钻问题,便以“使团职责所在,不敢妄议”“公主性情端庄,唯愿两国永睦”之类的话术圆场,既守住了底线,又给足了北莽贵族颜面,两人一主一辅,衔接得毫无破绽。 阎方则始终守在两人身侧稍远些的地方,警惕地留意着厅中每一处异动,严防有人暗中下手,将苏康与宋轶的安危牢牢护在身前。 宴会散场时,夜色已深。 耶律齐亲自送苏康到厅外,屏退左右侍从,低声说道:“苏大人,今日之事,本王心中有数。巴图尔素来与耶律宏有所往来,今日发难,定是受人指使,本王定会查清处置。” 苏康微微拱手:“殿下明察。” 宋轶亦同步欠身,神色恭敬却不谦卑,始终恪守副使本分,不抢话、不越位。 “大人在城中期间,务必小心。” 耶律齐语气凝重,“耶律宏心胸狭隘,野心勃勃,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今日能借巴图尔发难,明日便可能用更阴狠的手段,无论是针对大人,还是针对公主,都有可能。若觉有任何异样,可直接派心腹来寻本王,不必拘泥于礼数。” 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想看看苏康的态度。 宋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余光扫过苏康,等候他的回应,暗中也在思忖耶律齐这番话的深层用意。 苏康心中了然,躬身回应:“多谢殿下关怀,外臣自会谨慎行事,也恳请殿下务必护住公主周全,共渡难关。” “大人放心,公主安危,本王自有分寸。” 耶律齐点头,目送苏康一行跟着侍从离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苏康的沉稳机敏,宋轶的谨守本分,都让他暗自心惊,这支大乾使团,绝非易与之辈。 苏康一行返回青云别院时,吉果早已带着武陵老兵们在院中等候,见他回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免礼!” 苏康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宋轶和那名文书,语气放缓了些许,“宋大人,今日宴上劳你费心了,你与方文书先回去歇息,明日还要一同梳理使团事宜。” 宋轶却没有立刻应下,上前一步低声道:“正使大人,今日宴上北莽贵族的试探颇为密集,尤其关于边军战力的追问,似是早有预谋,我回去后整理一份今日的问话纪要,连夜呈给大人,或许能从中找出些端倪。”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有劳宋大人,辛苦你了,不必太过急促,明日清晨送来即可,早些歇息。” “属下分内之事。” 宋轶躬身应下,又与苏康对视一眼,才与文书一同告退。 打发两人走后,苏康径直走进正厅,阎方与吉果紧随其后,其他人则守在厅外,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待厅中只剩三人,吉果率先开口:“老爷,方才城中暗线传来消息,巴图尔今日赴宴前,曾与耶律宏的亲信见过面。果然是耶律宏在背后搞鬼!” 阎方皱眉道:“耶律宏倒是胆大,竟敢在七皇子的宴会上动手脚,分明是不把七殿下放在眼里。接下来,咱们更要小心,他恐怕还会有后续动作。” 苏康坐在椅上,端起侍女送来的热茶,指尖暖意渐生,神色却依旧沉稳:“今日之事,只是耶律宏的试探。他想借贵族之手刁难我们,一来试探我的底细,二来挑拨我与北莽贵族的关系,三来也想看看耶律齐的态度,可谓一举三得。方才宋大人提及的问话纪要,或许能帮我们摸清哪些贵族与耶律宏有所勾结。” “那咱们该怎么办?”吉果急忙问道,“如今咱们被安置在这青云别院,看似安全,实则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想主动打探消息都难。” “急不得,以静制动即可。” 苏康缓缓说道,“耶律齐比我们更急,和亲典礼在即,他绝不能让公主或我们出任何事,否则不仅无法向他父汗交代,更会错失与南朝结盟、巩固势力的机会。耶律宏越是折腾,耶律齐就越会忌惮他,也越会需要我们的配合。”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吉果,你继续守好别院,加强警戒,尤其是公主的居所,日夜值守,饮食、饮水务必亲自查验,杜绝任何下毒或刺杀的可能。阎方,你明日设法联系拓跋野,他虽受制于耶律齐,但与耶律宏亦有旧怨,或许能从他口中打探到一些耶律宏在城中的部署。” “是!” 两人同时躬身领命。 “还有,”苏康补充道,“明日我会以公主需熟悉北莽婚典礼仪为由,请求耶律齐派可靠的嬷嬷或女官前来指导。一来是为了让公主尽快适应,二来也是为了借机接触耶律齐的人,观察别院与行宫的守卫布局,摸清这里的规矩,寻找可利用的突破口。” 两人连连点头,心中对苏康的布局愈发敬佩。 夜色渐深,青云别院内外,守卫依旧森严,灯火通明。 宋轶的房间内,烛火亦亮着,他正伏案疾书,将今日宴上的每一次追问、每一位贵族的神色都详细记录下来,指尖划过纸页,神色严谨,只为明日能给苏康一份详实的纪要,助他寻找破局之机。 而在城中另一处隐秘宅邸内,耶律宏正听着亲信关于宴会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苏康倒是有点本事,竟能几句话就化解了巴图尔的发难,连他身边的副使宋轶,也颇为谨密,半点破绽都没露。” 耶律宏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不过,这只是开始。巴图尔虽没成事,却也试探出了耶律齐的态度——他果然护着苏康。” “正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亲信躬身问道。 耶律宏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既然明着刁难没用,那就来暗的。苏康不是警惕吗?那就给他找些麻烦,让他顾此失彼。你去安排一下,让‘影子’动手,目标不是苏康,也不是公主,而是青云别院的守卫,制造几起‘意外’,扰乱他们的心神,也看看耶律齐的反应。另外,继续盯着苏康的火器,务必找到机会,把火器的图纸或实物弄到手!” “属下明白!” 亲信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耶律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光芒。 第493章 暗夜毒谋 青云别院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巡夜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草原偶尔传来的狼嚎打破宁静。 苏康却无睡意,借着油灯,再次审视别院的地形图和北莽方面提供的侍从、仆役名单。 名单上的人大多来自耶律齐的行宫,少数是本地雇佣,背景看似清白,但在这错综复杂的白草城,清白往往是最不可信的伪装。 宋轶亦未歇息,手持一本账册匆匆走来,见阎方正汇报事宜,便静立一旁等候,神色间带着几分严谨。 待阎方说完,他才上前躬身道:“苏大人,属下深夜前来,是想禀报使团衣食与器物的查验部署。按您的吩咐,下官打算从明日起,所有食材采买均由咱们的人随行,食材入库前需经双重查验,餐具除银针验毒外,额外用沸水蒸煮半个时辰;公主与使团众人的衣物被褥,已全部清点完毕,明日一早就换用自带的,北莽送来的旧物会逐一查验后封存,绝不让众人接触。” 苏康闻言抬眸,赞许道:“宋大人考虑周全,此事就劳你全程督办。” “属下分内之事。” 宋轶应声,又补充道,“方才属下巡查库房时,特意叮嘱值守亲兵,严禁北莽侍从靠近存放衣物、食材的区域,哪怕是打扫,也需咱们的人全程陪同。只是……属下始终忧心,耶律宏若要下手,未必只盯着明面上的衣食。” “你顾虑得对。” 苏康点点头,便转向阎方,吩咐道,“阎方,记得下毒未必只在饮食上,熏香、衣物、器具接触、甚至空气流通之处都可能做手脚。明日开始,你以公主不惯北莽香料为由,撤去所有熏炉。公主的衣物被褥,全部换用我们自带的,旧物仔细检查后封存。门窗出入,务必有我们的人在场监督。” “是。” 阎方应下,又迟疑道,“老爷,咱们这样防备,会不会让耶律齐觉得我们太不信任他?” “信任是相互的,也需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 苏康目光落在名单上一个叫“其木格”的女官名字上,此人是耶律齐指派来“教导”公主北莽礼仪的领头嬷嬷,四十余岁,据说在宫中服侍多年,沉稳可靠。 “恰恰因为我们表现出极度谨慎,耶律齐才会更放心——说明我们没有别的企图,只想保证公主绝对安全。同时,这也提醒他,在他的地盘上,公主的安全并非理所当然,有人正虎视眈眈。” 他手指点了点“其木格”的名字:“这位嬷嬷,要客气对待,但也要暗中留心观察。她带来的其他侍女,底细也要设法摸清。耶律齐派她来,未必没有监视之意,但反过来,她和她手下的人,也可能成为我们了解北莽宫廷内部情况的窗口。宋大人,你这边多留意她们的言行,尤其是接触衣物、器物时的举动。” “下官谨记。” 宋轶郑重应下,心中愈发笃定,提前加固衣食器物的防线是明智之举,只盼能挡住耶律宏的阴招。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宋轶才回到住处,躺下后仍辗转难安,满脑子都是衣食安排的细节,生怕有半点疏漏,累及公主与使团。 与此同时,白草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灯火昏暗。 耶律宏卸去了白日里的官服,只着一件深色便袍,靠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跪在面前的一名黑衣人的汇报。 “……青云别院守卫极严,耶律齐派了足足两百亲卫在外围,加上南人使团的八百余名护卫,还有拓跋野的人协防,明哨暗桩层层叠叠,饮食管控更是严格,南人使团的副使宋轶盯得极紧,从采买到烹煮全程督办,还加了双重查验,我们的人很难找到机会下药。衣物被褥那边,他们也打算全部换用自带的,咱们无从下手。” 黑衣人低声诉说着。 耶律宏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硬闯不行,下毒又难,那就换个法子。耶律齐不是想表现他的诚意和保护吗?那就让他‘保护’的东西,自己出点问题。” 黑衣人抬头,露出疑惑之色。 “苏康的人一路紧绷,到了这看似安全的地方,精神难免松懈。宋轶只盯着衣食器物,未必能想到更隐蔽的手段。” 耶律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若是在这‘最安全’的别院里,公主突然身染怪疾,卧床不起,甚至……神智昏聩,胡言乱语。你们说,耶律齐会如何?大乾使团会如何?苏康这个护婚使,又当如何?” 黑衣人眼睛一亮:“正使大人高明!可这怪疾……” “草原上有些不起眼的花草,晒干磨粉,无色无味,少量吸入或接触,初时只是精神倦怠,继而会产生幻视幻听,燥热难安,状若癫狂。剂量若控制得当,不至于立刻致命,却能让一个人几天内形同废人。” 耶律宏缓缓道,“最关键的是,此物症状与某些草原热症初期相似,极难诊断,且其药效随时间推移会逐渐消散,难以查验。” “大人的意思是……将此物设法送入公主居所?可如何送入?守卫太严,宋轶又盯得紧。” “守卫再严,总要通风换气,总要清扫打理。” 耶律宏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其木格不是进去了吗?她带去的侍女里,有一个叫‘乌云’的,家人都在我控制之下。让她找机会,将药粉混入清扫时掸落的灰尘中,或者趁人不备,撒在公主惯常倚靠的窗边坐垫夹层里。不必一次大量,每日微量添加,积少成多。等到公主发病,谁又会去查那些早已被清理掉的灰尘或寻常坐垫?苏康和宋轶就算再谨慎,也防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手段。” 黑衣人佩服地低下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乌云。” “记住,要自然,要像意外。就算事后有人怀疑,查到乌云,她也只是个因家人被胁迫而惊慌失措的蠢女人,最多攀咬出其木格管理不善,牵连不到更高处。” 耶律宏冷冷道,“另外,给城里的‘老鼠’们也传个信,让他们在酒馆市井间,开始散布些流言……就说大乾公主体质娇弱,不服草原水土,又接连受惊,怕是得了癔症,恐怕难以承担和亲重任。流言要慢,要像水渗沙地一样,不知不觉。” “是!”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耶律宏慢慢走到窗边,望着青云别院的方向,眼中跳动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苏康,宋轶,你们能防住刀剑明枪,能盯紧衣食器物,可能防得住这无孔不入的微风毒尘吗?耶律齐,你想借和亲立威?我就让你的新娘,变成一个笑话!” 第494章 达成共识 翌日,青云别院。 其木格嬷嬷准时带着四名侍女到来。 她果然如传闻般沉稳干练,礼仪周全,向公主请安后,便开始一丝不苟地教导北莽宫廷礼仪,从见面礼节到饮食规矩,细致入微。 赵清雅端坐静听,偶尔提问,举止得体,虽稍显疏离,却挑不出错处。 苏康安排了两位识字懂礼、心思细密的武陵老兵在旁陪伴,名为学习协助,实为监视与保护。 李清雅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苏康派人在旁保护她,也就默许了,并没有提出异议。 而其木格嬷嬷见状,当即提出了抗议,要让他们离去,但这两名武陵老兵已经得到苏康的授意,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并没有打扰她们,也没有就此离去,让她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宋轶一大早便赶来了,亲自检查了其木格一行人带来的器物,确认无异常后,又叮嘱值守亲兵,全程留意她们的举动,尤其是接触公主居所器物、清扫回廊时,绝不能脱离他们的视线。 一切都显得平静正常。 乌云是个面容普通、略显怯懦的年轻侍女,干活麻利,沉默寡言,与其他侍女并无二致。 她负责的主要是日常清扫和整理,几次接触器物时,都有亲兵在旁,举止规矩,未露破绽,宋轶暗中观察许久,暂时放下心来,却依旧不敢松懈,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巡查一遍公主居所周边的安防与器物情况。 苏康远远观察着这一切,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耶律宏绝不会因为昨日宴会上一次小小的挫败就偃旗息鼓。越是平静,可能意味着暗中的谋划越深。 下午,苏康以感谢耶律齐款待、并商议公主居所安防及后续典礼安保事宜为由,请求再次拜见耶律齐。 这次会面地点在行宫的书房,更加私密,便于二人坦诚交谈。 耶律齐似乎对苏康急于商议安防之事有些意外,但想到昨日巴图尔的发难,以及耶律宏的野心,神色很快凝重下来,态度依旧热忱:“苏大人特意登门,想必是为了别院安防或是典礼事宜?” “殿下明鉴。” 苏康拱手回应,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开门见山,“外臣今日登门,正是为了安防之事。大乾与北莽虽曾兵戎相见,如今却为和亲缔好,公主安危便是两国邦交的重中之重。昨日巴图尔发难,已显白草城暗流汹涌,耶律宏野心昭然,未必会善罢甘休,外臣忧心公主与使团安危,特来与殿下商议加固安防之法。” 耶律齐闻言,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了几分:“苏大人所言极是。本王也正有此意,耶律宏心胸狭隘,又觊觎储位,绝不会让和亲顺利进行,公主若有闪失,不仅是两国邦交的祸端,更是本王的失职。” “殿下有此觉悟,外臣深感欣慰。” 苏康语气诚恳,却难掩严谨,“如今青云别院虽有殿下亲卫、外臣麾下精锐及拓跋野部众协防,但耶律宏行事阴狠,惯用暗招,寻常守卫未必能防住他的诡计。外臣斗胆,有几点提议,想与殿下商议。” “苏大人请讲,不必见外。” 耶律齐抬手示意,神色愈发郑重,他深知苏康久经沙场、心思缜密,在安防之事上必有独到见解,更何况二人如今目标一致,皆是要护住公主、挫败耶律宏的阴谋。 苏康缓缓道来:“其一,恳请殿下增派百名心腹亲卫,驻守青云别院外围,与外臣麾下兵力分工协作,明哨暗桩再加密一层,尤其紧盯别院出入口及公主居所周边,严禁无关人等靠近;其二,恳请殿下约束行宫侍从及指派来的嬷嬷、侍女,逐一核查其底细,杜绝耶律宏安插的眼线,若发现可疑之人,即刻处置,绝不姑息;其三,后续公主出行研习礼仪、或是双方商议典礼事宜,恳请殿下安排亲信护送,路线提前规划,避开偏僻路段,防止耶律宏设伏;其四,关于和亲典礼的安保部署,恳请殿下与外臣提前敲定,双方兵力协同布防,封锁典礼现场周边,严防突发事端。” 这番提议,既兼顾了双方兵力的协同,又针对性地防范了耶律宏的暗招,既没有逾越分寸,又切实贴合当下的安防需求,全然契合大乾与北莽虽缔好、却仍需谨慎相待的分寸,更避开了泄露军械机密的不妥。 耶律齐听完,连连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苏大人考虑周全,每一条提议都切中要害!本王即刻安排,增派心腹亲卫驻守别院,同时核查所有侍从、侍女的底细,绝不留隐患。至于公主出行护送及典礼安保,本王会让人尽快拟定方案,与大人商议敲定。” “此外,”苏康补充道,“外臣已叮嘱副使宋轶,统筹使团衣食器物的安防,全程督办食材查验、器物排查之事,严防耶律宏下毒暗害。也恳请殿下告知其木格嬷嬷,约束手下侍女,不得擅自脱离视线,若有异常举动,可即刻通报外臣或殿下的人。” “此事本王会亲自叮嘱其木格。” 耶律齐郑重应下,“苏大人放心,公主与使团的安全,本王必以性命担保!耶律宏若敢再动歪心思,本王定当全力反击,绝不让他坏了两国大事。” 两人又就安防细节、兵力分工及典礼流程的衔接事宜商议许久,细化了每一处部署,气氛比昨日宴会时愈发融洽亲厚。 他们两人虽分属大乾与北莽,曾是死对头,却因共同的目标,达成了深度的默契与共识。 离开行宫,苏康心中稍定。 与耶律齐敲定安防部署、加深协同,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 耶律宏越是阴狠,他便越要联合耶律齐的力量,唯有双方同心,层层加固安防,才能护住公主与使团周全,挫败耶律宏的阴谋,促成和亲之事,为大乾与北莽的邦交稳住局面。 第495章 毒花粉 然而,就在苏康回到青云别院后不久,负责暗中留意其木格一行人动向的一名武陵亲兵匆匆来报: “那个叫乌云的侍女,在下午清扫公主小楼外回廊时,失手打翻了一个小花盆,泥土溅到了正好经过的其木格嬷嬷裙角上。” “乌云当即吓得跪地请罪,其木格虽未苛责,但责令她将回廊彻底打扫干净。” “乌云独自打扫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似乎格外卖力,连角落缝隙都用抹布仔细擦拭了。” “打翻花盆?” 苏康眼神一凝,疑心顿起,“具体位置?靠近公主惯常起居的窗户吗?” “正是!就在公主小楼二楼东侧窗下的回廊,那扇窗公主午后常会稍开透气。” 亲兵据实答道。 苏康立刻起身:“叫上吉果,带上‘验尘粉’,我们去看看。宋大人,你也一同前往,留意周边器物有无异常。” 宋轶闻言,神色瞬间紧绷,快步跟上苏康,心中暗惊:幸好自己一直叮嘱亲兵盯紧她们,不然真要错过这异常!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苏大人,下官方才巡查时,只留意了室内器物和食材,倒是忽略了回廊清扫这种细节,险些酿成大错!” 验尘粉是鲁琦捣鼓出来的另一种小玩意,对某些特殊矿物和植物粉末有显色反应,苏康让他们带了一些以防万一。 来到回廊,地面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苏康蹲下身,在窗棂下方的木质栏杆缝隙、以及窗台外沿不易察觉的凹槽处,用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扫出些许极微量的灰尘,撒上特制的验尘粉。 片刻之后,几处灰尘在油灯光线下,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荧光。 这花粉有毒! 苏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还是来了。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的散布花毒的方式。 若不是他早有防备,让亲兵盯着这些侍女的每一个异常举动,恐怕真要等到公主发病,才会后知后觉。 宋轶凑上前来,看清那幽蓝色荧光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既有后怕,也有几分庆幸,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毒花粉……还好苏大人早有吩咐,还好亲兵盯得紧!属下掌管使团衣食器物,一直严防死守这些明面上的渠道,却没料到耶律宏会用这种藏在灰尘里的阴招,若是今日没能发现,等到公主发病,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他满心愧疚,又暗自庆幸——幸好苏康考虑周全,安排了亲兵监视侍女动向,否则自己即便盯紧衣食,也挡不住这种隐蔽的毒谋,到时候不仅公主遇险,和亲大计也会毁于一旦,他更是难逃罪责。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 苏康沉声安抚他,语气却异常冰冷,“耶律宏的阴狠,远超我们预料。你能守住衣食器物的防线,已经做得很好了。” “大人,这是……” 吉果低声问,他也看到了那细微的荧光。 “花毒。” 苏康冷冷吐出两个字,看向宋轶,“宋大人,立刻安排人手,秘密更换公主窗边所有坐垫、靠枕,连同回廊周边的织物摆件一并换下,全部封存留证。另外,加派人手,仔细查验公主居所所有角落的灰尘,尤其是通风口和窗台处,绝不能放过任何残留的毒花粉。” “下官遵命!” 宋轶立刻应声,不敢有半点耽搁,转身便安排人手行动,神色间愈发严谨,心中暗下决心,今后不仅要守住衣食防线,更要兼顾所有细节,绝不能再给耶律宏可乘之机。 苏康又看向阎方:“去,把那个乌云‘请’来。记住,要‘客气’,别惊动其木格和其他人。另外,立刻检查公主窗边的坐垫、靠枕,所有可能接触的东西,全部秘密换掉,旧的仔细封存,留作物证。” 夜色愈深,青云别院某间僻静的厢房内,灯光如豆。 跪在地上的乌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在苏康冰冷的目光和阎方手中那包从她住处隐秘角落搜出的、与回廊灰尘中验出同样荧光反应的特殊药粉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交代了一切。 乌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着:家人被西部某位“大人物”的手下控制,她被逼无奈,接受指令,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花药粉,在日常清扫时伺机撒在公主可能接触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知按指示每日微量添加,积少成累。 “那‘大人物’……是谁指使你的?具体模样、名号?” 苏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乌云瑟缩着摇头:“不、不知道……传话的人蒙着脸,只说若我不照做,我阿爹和两个弟弟就……就再也回不来了。花药粉是分几次给我的,每次只有一点点……” “传话的人,有什么特征?口音?习惯动作?” 阎方在一旁厉声追问道。 “他……他右手手背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刀砍的。说话……有点西部‘黑石’那边的口音。别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说着,乌云便伏地痛哭起来。 手背刀疤,西部黑石口音,线索虽然不多,但足以指向耶律宏在西部部落的势力范围。 苏康让阎方将口供详细记录,画押,连同那包未用完的药粉、以及从回廊和公主坐垫夹层里提取的沾染了药粉的灰尘布片,一并作为证据小心封存起来。 “大人,怎么处置她?” 吉果指着瘫软在地的乌云,冷声问道。 苏康看着这个被利用的可怜女子,眼中并无多少怜悯。 乱世之中,弱者往往身不由己,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先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有机会传递消息。她还有用。” 他沉吟片刻,对阎方道:“去请其木格嬷嬷过来一趟,就说……公主对今日所学的北莽婚俗礼节尚有几点疑问,想私下请教。注意,只请她一人,避开其他侍女。” 宋轶站在一旁,听完乌云的供述,心中的后怕更甚,看向苏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也多了几分坚定:“苏大人,从今往后,属下会全方位布防,无论是衣食器物,还是居所环境,哪怕是清扫细节,都会逐一核查,绝不让此类毒谋再有可乘之机。” 苏康微微颔首,目光深沉。 耶律宏的毒谋,第一次清晰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但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真正的博弈,随着这包小小的花药粉,进入了更加凶险的新阶段。 而宋轶心中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唯有拼尽全力守住每一道防线,才能护得公主与使团周全。 第496章 反手为刃 其木格很快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疑惑。 被引入偏僻厢房,看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乌云,以及苏康面前桌上的封存物品时,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大人,这是……” 其木格强自镇定,指尖已微微发颤。 “嬷嬷请坐。” 苏康含笑示意,语气却透着凝重,“今日请你来,有事相询,也有事相告。” 他指着乌云,语气骤冷:“此女受奸人胁迫,意图在公主居所下毒,当场被擒,人证物证俱在。” “毒物是致人神智昏乱的花粉,已被截获。” 苏康补充道,“更关键的是,她供出,胁迫她的人手背有刀疤,操黑石口音——那是耶律宏的势力腹地。” 其木格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乌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毒?还是耶律宏麾下之人?” 她失声低语,“奴婢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其木格急忙离座要跪,却被苏康虚扶拦住。 “嬷嬷不必如此。” 苏康语气平静,“贼人处心积虑,此事过错不在你。” 他话锋一转:“但耶律宏敢在殿下地界动公主,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其木格额头渗出汗珠,瞬间明白事态严重——耶律宏这是公然挑衅耶律齐,要毁了和亲,肆意破坏北莽与大乾两国之间的和平。 “苏大人明鉴!奴婢必严查身边人,绝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其木格咬牙道。 “仅凭嬷嬷一人不够。” 苏康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立刻禀明殿下,集齐证据,直接拿人!” 其木格瞬间领会:不擒主谋,只会打草惊蛇。 “奴婢听大人安排,即刻随您去行宫面见殿下!” 她急忙躬身应下。 “好。” 苏康迅速起身,沉声下令,“阎方,带上证据、口供和毒物,仔细封存;吉果,看好别院,增派人手严查,严防反扑;嬷嬷,随我即刻求见殿下!” 行宫,深夜。 耶律齐被从睡梦中唤醒,本有不悦,可看到桌上的证据、口供和花粉,睡意瞬间全无,怒意直冲顶门。 他逐字看着口供,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脸色愈发阴沉。 “啪!” 口供被狠狠拍在桌上,笔架、墨锭齐齐晃动。 “好一个耶律宏!” 耶律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满是杀意,“敢动公主、毁和亲,他好大的胆子!” 他看向苏康,拱手致歉:“苏大人,本王驭下不严,让公主涉险,实在愧疚!多谢大人识破奸谋,保全公主。” “殿下言重了。” 苏康还礼,“如今人赃并获,正是擒贼先擒王的最佳时机。” 他补充道:“耶律宏势大,若今日不拿,他必会反扑或逃回西部,后患无穷。我们手中的证据,足够定他的罪!” 耶律齐眼中闪过狠厉,苏康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大人所言极是!” 他咬牙道,“耶律宏狼子野心,留着必成祸患,今日便将他擒获,彻查到底!” 耶律齐当即唤来亲卫统领,一连串命令掷地有声:“调五百精锐,暗中包围耶律宏宅邸,封锁所有出入口;连夜提审乌云,深挖线索,抓捕他的党羽;加强行宫与别院警戒,严防反扑;派人传他来行宫议事,推脱便破门拿下!” “末将遵令!” 亲卫统领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苏大人,”耶律齐看向苏康,语气凝重,“委屈公主与大人暂居别院,护卫由本王心腹负责,待擒获耶律宏,再与大人庆功赔罪。” “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苏康颔首,“只求公主平安,早日清除隐患。” 后半夜,苏康回到别院,见各处灯火通明、岗哨密布,耶律齐派来的亲卫已然到位。 “大人,殿下那边安排妥当了?” 阎方迎上来,低声问道。 “妥当了。” 苏康揉了揉眉心,语气笃定,“耶律齐已调兵包围宅邸,不出今夜,耶律宏必被拿下。” 他语气一沉:“但不可掉以轻心,耶律宏党羽众多,恐有反扑。让兄弟们严加戒备,守好公主居所,绝不能出纰漏!” “是!属下明白!” 阎方躬身领命,转身安排警戒。 同一夜,耶律宏的宅邸内,早已乱作一团。 得知乌云失手、人证物证被截,还有耶律齐调兵遣将的消息,耶律宏气得将茶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吼着,声音嘶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留下口供!”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康警惕性极高,耶律齐更是如此果决,不等他反应便已出手。 “正使,不好了!” 心腹惊慌闯来,脸色惨白,“外面被王庭精锐包围了,所有出入口都被封死了!” 他补充道:“殿下派人传您去行宫议事,您若不去,他们便破门拿下,罪名是涉嫌谋害公主!” “什么?!” 耶律宏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竟敢对我动手?就不怕西部部族反扑、引发动乱?” “正使,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心腹急切道,“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要不拼死冲出去,逃回西部再做打算?” 耶律宏眼中闪过挣扎,随即被绝望取代。 他清楚,耶律齐既然敢动手,必已封死退路,西部部族也来不及救援,反扑只是徒劳。 “苏康,耶律齐……你们好狠的心!” 他背着手踱步,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我不甘心!” “正使,快做决定吧!王庭的人已经在门外催促了!” 心腹急得满头大汗。 耶律齐停下脚步,脸上的暴怒渐渐转为死寂。 他看向心腹,眼中闪过狠厉:“立刻用鹞鹰给西部部族传信,就说我被诬陷擒获,让他们起兵打白草城,报仇毁和亲!” “再派人散布谣言,说耶律齐讨好南人,诬陷忠良,煽动民心,给他制造麻烦!” “是!属下遵令!” 心腹躬身领命,急忙转身前去安排。 耶律宏走到窗边,看着宅邸外的王庭精锐,嘴角勾起狰狞而绝望的笑容。 “你们赢了一时,赢不了一世!草原的动乱,才刚刚开始!” 白草城的夜,依旧漫长压抑。 王庭精锐的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夹杂着宅邸内的慌乱,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场下毒未遂,成了耶律齐与耶律宏终极对决的导火索。 苏康与耶律齐的联手,没有圣母,没有优柔,只有直击要害的果决。 他们清楚,对敌人姑息,便是对自己残忍,唯有擒获耶律宏,才能护好公主与使团,保住和亲。 青云别院,守夜的孤灯彻夜未熄。 赵清雅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指尖摩挲着玉佩,眼神清醒而锐利。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对决即将来临,而她,不再是只能被保护的“礼物”。 第497章 黎明血刃 耶律齐的雷霆手段,在天亮前彻底爆发。 包围耶律宏宅邸的五百精锐,见他迟迟不肯出门,便按令破门而入。 铠甲碰撞声、士兵喝止声、抵抗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耶律宏的手下虽有抵抗,却根本不是王庭精锐的对手。 短短半个时辰,抵抗被彻底镇压,他的亲信要么被擒,要么被杀,无一逃脱。 耶律宏本人,在书房里被耶律齐的亲卫擒获。 他没有拼死抵抗,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往日的嚣张野心,只剩无尽的不甘。 亲卫将他五花大绑押出宅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寒风呼啸而过,耶律宏抬头望天,眼中满是怨毒:“耶律齐,苏康,西部部族必会为我报仇!” 与此同时,耶律齐的命令在白草城各处执行。 三百精锐封锁了与西部贸易密切的街巷,三处关联商栈被破门,掌柜、伙计连同账本货物一并被带走。 几名与耶律宏有牵连的中低层官员,也被“请”到行宫地牢,连夜提审。 白草城在黎明中苏醒,街头巷尾弥漫着肃杀与安定交织的气息。 百姓得知耶律宏被擒,虽有不安,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欺压百姓、垄断贸易,早已民怨沸腾。 贵族与部族头人则纷纷收敛心思,没人敢贸然出头,生怕引火烧身。 行宫书房内,耶律齐看着被押在地上、满脸怨毒的耶律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杀意。 苏康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最大的威胁,终于被清除。 “耶律宏,你可知罪?” 耶律齐语气冰冷,声音威严。 耶律宏猛地抬头,瞪着他嘶吼:“我何罪之有?这是你和苏康设下的圈套,只为扳倒我!” “圈套?” 耶律齐冷笑,抬手示意。 亲卫立刻将乌云带进来,又把口供、毒物、还有从宅邸搜出的密信,一一摆在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耶律齐沉声道,“这些密信,便是你勾结西部部族、图谋不轨的铁证!” 耶律宏看着桌上的证据,看着面如死灰的乌云,脸色瞬间惨白,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暗中勾结部族、谋害公主、破坏盟约,罪该万死!” 耶律齐语气冰冷,“本王念在同族,不当场斩你,待禀明大王,再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耶律齐,你好狠的心!” 耶律宏拼命挣扎,却被亲卫死死按住,“西部部族绝不会放过你!” “痴心妄想。” 耶律齐冷笑,“本王早已传令边军戒备,安抚部族,揭穿你的阴谋。” 他补充道:“你失势被擒,那些部族只会观望表忠心,根本不敢来犯!” 一旁的徐先生躬身补充:“殿下所言极是,耶律宏的党羽已被一网打尽,即便有个别部族心怀不轨,也翻不起大浪。” 耶律宏看着二人胸有成竹的模样,彻底绝望了。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满心悔恨——后悔急躁,后悔低估对手,后悔野心太大。 耶律齐眉眼一扬,即刻下令:“把他带下去,关进地牢,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待禀明大王后处置!” “末将遵令!” 亲卫统领急忙领命,押着瘫软的耶律宏走出书房。 直到耶律宏的身影消失,耶律齐才缓缓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杀意消散了几分。 他转向苏康,拱手致谢:“苏大人,此次多亏了您!若不是您,本王恐会错失良机,酿成大错。” “殿下言重了。” 苏康不卑不亢地还礼,“铲除耶律宏,是外臣分内之事,也是为了两国和平。” 他笑着补充:“如今隐患清除,公主与使团,终于可以安心了。” “大人说得是。” 耶律齐点头,语气欣慰,“我早就想拿他,只是缺个借口,此次多亏他自投罗网。” 他语气又沉下来:“但不可掉以轻心,他的余党或许还在潜藏,西部部族也未必安分,需多加防备。” “殿下考虑周全。” 苏康表示赞同,“接下来可做好三件事:清查余党、加强警戒安抚民心、传消息回两国王庭,商议和亲仪程。” “大人所言极是,就按大人说的办!” 耶律齐抚掌,“本王即刻下令安排,另外,亲自去别院向公主赔罪报喜。” “殿下有心了。” 苏康含笑点头,“公主得知消息,必定安心。” 当日上午,耶律齐亲自前往青云别院,拜见赵清雅。 他将耶律宏被擒、证据确凿,还有后续安排,一一告知。 赵清雅听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眼中的忧虑彻底消散。 她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感激:“多谢殿下,多谢苏大人,若不是二位,清雅早已遭毒手,和亲也会被破坏。” “公主不必多礼。” 耶律齐连忙扶起她,语气温和,“保护你、确保和亲顺利,是本王的职责。” 他补充道:“如今隐患清除,公主可安心静养,待事宜妥当,我便与大人护送你前往王庭,完成大典。” 苏康也急忙开口:“公主放心,后续我们会加强警戒,绝不让任何奸人有可乘之机。” 赵清雅颔首示意,眼中满是笃定。 她知道,耶律齐与苏康果决智谋,如今隐患清除,她必能完成使命,促成两国和平。 白草城的黎明,彻底到来。 阳光穿透云层,驱散了深夜的寒冷肃杀,带来了温暖与安宁。 街头渐渐恢复热闹,牧民出门,商人开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安心的笑容。 耶律宏被擒,党羽被清,隐患尽除,和亲使团再无威胁。 苏康与耶律齐的联手,挫败了阴谋,肃清了奸佞,也巩固了两国盟约,为和亲大典奠定了基础。 青云别院内,守夜的孤灯终于被熄灭。 赵清雅站在窗边,看着明媚的阳光与庭院的繁花,嘴角勾起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她知道,这场关乎两国和平的使命,她一定能完成。 而行宫地牢内,耶律宏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看着窗外微弱的阳光,满心绝望与悔恨。 他的野心与谋划,全在这个黎明化为泡影,而他,也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498章 完成使命 白草城整顿三日,耶律宏及其核心党羽被押往北莽王庭听候国主发落,残余散党也被逐一清查,草原边城彻底恢复了安宁。 临行前夜,耶律齐亲自来到别院,与苏康敲定北上事宜。 “苏大人,王庭那边已传回信,大王听闻耶律宏伏法、公主平安,十分欣慰,令我们即刻护送公主北上,择吉日举行大婚。” 耶律齐语气恳切,“沿途护卫我已安排妥当,抽调一千王庭精锐随行,绝无半分差池。” 苏康颔首点头:“殿下考虑周全,外臣这边也已清点好使团人数、物资,明日便可启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耶律宏虽擒,西部部族仍有变数,沿途需格外谨慎,谨防有人暗中截杀。” “大人所言极是。” 耶律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已令沿途驿站加派兵力,每过一处部族领地,便令部族首领亲自接应,既显诚意,也可震慑宵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云别院外便响起了马蹄声与号角声。 和亲使团整装待发,赵清雅身着素色锦裙,头戴帷帽,坐在车架里,身姿温婉却挺拔,手中依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 苏康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缓步爬上自己的那辆特制马车。 耶律齐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排列整齐、气势恢宏的王庭精锐。 “公主,苏大人,启程吧。” 耶律齐勒住马缰,语气温和。 赵清雅微微颔首,示意车夫策马启程。 车轮滚动,马蹄声踏响,使团缓缓驶出白草城,朝着北莽王庭的方向前行。 北上之路,千里草原,风餐露宿。 正如苏康所料,途中果然遭遇了两起零星骚扰,皆是耶律宏的残余党羽,妄图拼死截杀公主和救回囚车里的耶律宏,却被早有防备的王庭精锐瞬间击溃,无一漏网。 每到一处部族领地,部族首领皆亲自出迎,献上牛羊美酒,言辞恭敬。 他们早已得知耶律宏伏法的消息,又见耶律齐势大、大乾使团威仪,无人敢有二心,唯有尽心款待,以示臣服。 赵清雅偶尔会掀开车驾帷帽,看着窗外辽阔的草原,眼中满是感慨。 从大乾都城到北莽草原,一路颠簸,历经凶险,如今终于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心中的石头,也渐渐落地。 苏康则时常与耶律齐并驾齐驱,沿途闲谈,既谈及两国风土人情,也暗中试探北莽王庭的态度,为后续提出互市之事铺垫。 “苏大人,大乾地大物博,盛产丝绸、瓷器、茶叶,这些都是我北莽贵族极为喜爱的好物。” 耶律齐笑道,“只可惜,以往两国边境封禁,想要得到一件,极为不易。” 苏康心中一动,顺势接过话题:“殿下所言极是。我大乾需草原的皮毛、马匹、牛羊肉,北莽需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若是能互通有无,实为两国百姓之福。” 耶律齐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并未多言——此事事关重大,并非他能做主,需禀明国主方可。 苏康见状,不再多提,心中已然有数。 他知道,此事需循序渐进,待和亲大典完成,两国关系稳固,再提互市,成功率方能最大化。 一路行来,足足耗时十日,使团终于抵达北莽王庭。 北莽王庭坐落于草原腹地,气势恢宏,青砖垒砌的城墙高大雄伟,城内宫殿错落有致,草原勇士身着铠甲,手持弯刀,往来巡逻,神色威严。 使团抵达城门时,北莽国主已派太子耶律瑾亲自出迎,身后跟着一众王公贵族、文武大臣,阵容庞大,尽显北莽对和亲的重视。 “苏大人,一路辛苦。” 耶律瑾走上前,拱手示意,语气恭敬,“父王已在宫中设宴,等候大人与公主多时。” 苏康急忙拱手还礼:“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出迎,外臣惶恐。” 耶律齐上前,与耶律瑾低语几句,随后示意使团跟上。 一行人缓缓驶入王庭,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草原百姓,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来自大乾的使团,议论纷纷,眼中却无恶意,唯有好奇与敬畏。 尤其是苏康的大名,让草原百姓如雷贯耳。 宫中设宴,灯火通明,北莽国主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的使团众人。 “大乾使团,远道而来,辛苦了。” 国主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殿内众人皆微微低头,“苏大人,多亏了你与七皇子联手,擒获耶律宏,保全公主,护和亲周全,本王心甚慰。” 苏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陛下谬赞。护公主安全、促两国和亲,是外臣的职责所在。耶律宏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伏法乃是必然,多亏七皇子殿下果决,方能迅速平息祸乱。” 国主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赵清雅,眼中的威严消散了几分:“公主一路受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北莽的七皇子妃,本王必会护你周全,不负大乾所托。” 赵清雅躬身行礼,语气温婉:“多谢陛下厚爱,清雅定当安分守己,维系两国和平,不负陛下与大乾期望。”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摆满餐桌,大乾与北莽的官员举杯同饮,气氛融洽。席间,国主又问及耶律宏之事,苏康与耶律齐一一应答,将耶律宏勾结西部部族、谋害公主的证据一一呈上。 国主看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耶律宏狼子野心,罪该万死,即刻凌迟处死,其党羽一律斩首示众,家产抄没,以儆效尤!西部部族,若有敢异动者,格杀勿论!”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无人敢有异议。 宴席过后,国主下旨,择三日后举行大婚大典,迎娶大乾和亲公主赵清雅,与七皇子耶律齐完婚。 接下来三日,北莽王庭一片喜庆,张灯结彩,筹备大婚事宜。 苏康则趁机整顿使团,同时暗中观察北莽王庭的动向,等待合适的时机,提出互市通商之事。 大婚当日,王庭内外喜气洋洋,草原勇士身着盛装,手持彩旗,沿街欢呼。 赵清雅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容娇美,身姿温婉,在侍女的搀扶下,步入婚礼大殿。 耶律齐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亲自上前,牵住赵清雅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接受国主与王公贵族的祝福,行草原婚礼之礼,礼成之后,全场欢呼,掌声雷动。 苏康站在使团前列,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和亲之事,终于尘埃落定,他也算是不负大乾皇帝所托,完成了首要使命。 第499章 互市通商 大婚过后第三日,苏康趁北莽国主宴请使团之机,正式提出了两国互市通商的建议。 “陛下,如今和亲已成,两国盟约稳固,实为百年难遇之良机。” 苏康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外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开放两国边境,设立互市,让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与北莽的皮毛、马匹、牛羊肉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互市一开,既能让两国百姓各取所需,改善生计,也能增进两国情谊,减少边境摩擦,让和平之势长久延续。同时,互市所获税收,亦可充实两国国库,一举多得,望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陷入寂静。 北莽王公大臣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赞同者认为互市可惠及百姓、充实国库;反对者则担心,开放边境,会让大乾的势力渗入北莽,危及统治。 国主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向苏康,语气凝重:“苏大人,互市之事,事关重大,若是开放边境,如何确保边境安全?如何避免大乾暗中安插奸细?” 苏康早已想好对策,从容应答: “陛下放心,外臣有三策可保无虞。” “其一,互市地点设于两国边境中间地带,由两国共同派兵驻守,严查往来人员与货物,杜绝奸细混入;” “其二,制定明确的互市规则,严禁违禁物品交易,双方派官员共同监管,公平公正;” “其三,互市往来人员需办理通关文书,详细登记身份信息,方可通行。” 他补充道:“陛下,大乾诚心求和,亦诚心希望与北莽互利共赢,绝无半点异心。互市一开,受益的是两国百姓,巩固的是两国和平,还请陛下恩准。” 耶律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进言:“父王,苏大人所言极是。互市之事,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如今耶律宏已伏法,西部部族安分守己,边境安宁,正是开放互市的最佳时机。儿臣恳请父王恩准,促成此事。” 太子耶律瑾也开口附和:“父王,七弟所言有理。互市可让我北莽百姓用上物美价廉的大乾好物,也可让我们的皮毛、马匹远销大乾,充实国库,实为良策。” 国主看着苏康的从容与恳切,又听了耶律齐与耶律瑾的进言,再看殿内赞同者居多,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洪亮,震彻大殿:“好!苏大人所言极是,互市之事,本王允了!” 殿内顿时一片欢呼,反对者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谢陛下恩准!” 苏康躬身行礼,心中大喜。 和亲之外,他最大的使命,也终于完成了大半。 国主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就按苏大人所言,设立互市,制定规则,由两国共同监管。命七皇子耶律齐与苏大人共同负责,尽快落实此事,早日让两国百姓受益。” “儿臣遵令!” 耶律齐躬身领命。 “外臣遵令!” 苏康再次躬身行礼。 当日宴席过后,苏康立刻铺纸研墨,将和亲成功、北莽国主已应允互市的消息,详详细细写进信中,又附上自己拟定的三策细节,让周挺派出心腹,快马加鞭,星夜传回大乾都城。 他深知,互市之事需两国同心,北莽应允只是第一步,大乾皇帝的批复,才是此事最终落地的关键。 三日后,快马抵达大乾都城,密信径直送入皇宫,递到了大乾皇帝赵旭手中。 御书房内,赵旭展开密信,逐字逐句细读,眉宇间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欣喜。 待看完最后一字,他猛地一拍龙椅,朗声道:“好!好一个苏康!和亲既定,互市又成,不愧是朕派去的得力干将!”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苏大人尽心尽责,才得此两全之策,实乃大乾之幸。” “传朕旨意,召集群臣议事!” 赵旭语气激昂,眼底满是期许。 他知道,互市之事,不仅能稳固与北莽的和平,更能惠及大乾百姓、充实国库,乃是百年难遇的良策。 不多时,文武大臣齐聚大殿,听闻北莽应允互市,且苏康已拟好安保之策,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户部尚书马庆春率先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臣以为苏大人此举甚妙!互市一开,我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可远销北莽,换取皮毛、马匹,既解我大乾良马短缺之困,又能让百姓增收,国库充盈,实乃一举多得!苏大人拟定的三策,更是思虑周全,可保边境无虞,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便上前一步,面露忧色:“陛下,臣有异议。北莽素来强悍,虽已和亲结盟,但人心难测。开放边境互市,即便有苏大人三策防护,仍恐有疏漏,万一北莽借互市之机,暗中安插奸细,窥探我国虚实,危及都城安危,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刚说完,左相蔡永便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附议兵部所言,互市不可贸然推行。北莽货物价廉,涌入后必扰我北方商户牧民生计,恐生动乱;且税收监管繁杂,易滋贪腐、耗损国库,恳请陛下暂缓议决。” 他干掉前左相刘文雄后,已经如愿以偿当上了左相,统领百官。 蔡永话音未落,二皇子赵天睿立即上前躬身:“父王,儿臣附议。苏大人远在北莽,其策难保无疏;且他功高得民心,再掌互市恐危朝堂,又与耶律齐交好,共管互市恐泄机密、危及国本,不可不防。” 二人本就视苏康为死敌,见状当即全力反对。 二人话音刚落,不少大臣纷纷附和,或忧边境安全,或虑民生朝堂,反对之声四起,殿内争论不休。 赵旭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未急于表态,只静静聆听。 待殿内稍静,他缓缓开口,语气威严坚定:“众卿顾虑,朕皆知晓。大乾虽国力渐盛,但边境军备耗巨,百姓受扰。互市可固和平、减耗、安民生、充国库,益处远胜风险。” 他看向兵部尚书,续道:“至于边境安全与奸细之患,苏康早已筹妥——互市设于边境中间地带共守,明规禁违禁,严查通关身份,三策并行可保无虞。朕信他,亦信我大乾将士官员。” 顿了顿,赵旭加重语气:“朕意已决,准苏康所请,与北莽开放边境、设立互市!命丞相牵头,兵、户部配合拟定监管与兵力调配方案,传旨苏康,令他与耶律齐同心落实,务必惠及两国百姓!” “臣等遵令!” 众臣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所言句句在理,再也无人反对,纷纷躬身领命。 御书房的旨意很快传出,快马加鞭送往北莽。 此时的苏康,正与耶律齐商议互市地点的选定事宜,当收到大乾皇帝的批复,得知朝廷已准允互市,且已安排官员配合时,他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北莽王庭的阳光,温暖而明媚。 赵清雅与耶律齐的婚后生活,和睦融洽,她时常劝说耶律齐,善待百姓,推行仁政,维系两国和平。 苏康则与耶律齐并肩合作,一边对接大乾朝廷派来的官员,一边敲定互市的具体规则,选定边境中间地带的一片开阔之地作为互市据点,调配两国兵力驻守,登记往来商户信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久后,两国边境互市正式开放。 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加上苏记集团的水泥、布匹、白酒、白糖、洗衣皂和香皂香水,源源不断地运往草原;北莽的皮毛、马匹、牛羊肉,也源源不断地运往大乾。 边境之上,往来的商人络绎不绝,百姓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取代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苏康站在边境互市的街头,看着眼前热闹祥和的一幕,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使命,这场跨越千里的和亲,不仅促成了一段姻缘,更促成了两国的和平与共赢,而这份和平,终将长久延续,惠及两国世代百姓。 而行宫地牢内,耶律宏的头颅早已悬挂于城门之上,警示着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他的野心,他的阴谋,终究抵不过和平的大势,也抵不过苏康与耶律齐的果决与智谋,最终化为一场泡影,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 第500章 锋芒毕露 互市通商开放半月有余,边境秩序井然,往来商户络绎不绝,两国百姓皆获其利。 苏康见北莽这边诸事妥帖,耶律齐与赵清雅亦能从容打理互市后续事宜,便知自己留在北莽的使命已然圆满。 他向北莽国主辞行,又与耶律齐、赵清雅寒暄叮嘱,言明待大乾那边诸事安定,便再通书信商议互市扩容之事。 耶律齐夫妇再三挽留,见苏康去意已决,只得备下厚礼,亲自送至边境互市据点,目送使团启程。 “苏大人此去,一路保重。两国和平,互市兴盛,皆赖大人之功!” 耶律齐握着苏康的手,语气恳切。 赵清雅立于一旁,眉目温婉,亦躬身行礼:“苏大人恩情,清雅铭记于心,望大人早日归朝,日后有机会,清雅与七郎再向大人致谢。” 苏康拱手回礼,朗声道:“七皇子、王妃放心,某定当平安归朝。互市之事,还需你二人同心共济,某在大乾,亦会全力促成两国互利共赢。” 说罢,他坐上马车,扬手示意,“启程!” 使团原本有近千人,此次返程前,留下了侍女、嬷嬷若干,专门照料李清雅王妃,跟着苏康回国的人马尚有将近九百。 这九百人中,绝大部分是周挺带领的朝廷护卫,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而苏康的心腹之人,仅有吉果、阎方二人,以及那五十名武陵亲兵。 这五十名武陵亲兵依旧由吉果、阎方共同统领,个个身形挺拔、神色冷峻,皆是从武陵子弟中精挑细选而来,每人腰间别着六连发燧发枪,背上挎着十连发连弩,腰间还挂着两枚轰天雷,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周挺则率领七百多名朝廷护卫,分散在使团四周,层层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沿途动静。 “大人,蔡永与二皇子素来与您为敌,此次您立此大功归朝,他们必不甘心,返程途中恐有埋伏。” 吉果勒马至苏康所坐马车旁,低声禀报,“江湖朋友们已全员戒备,随时可战!” 一旁的周挺也上前一步,沉声补充:“大人放心,属下带领的八百余名朝廷护卫也已布好警戒阵型,沿途关卡、险地皆有哨探,定能护好大人与使团周全。” 苏康颔首,神色沉静:“苏某早已料到他们会狗急跳墙。传令下去,周挺,你带领朝廷护卫守住使团外围与前后要道,构建防御阵型;吉果你带二十五名江湖朋友走左侧,阎方带二十五人走右侧,护住使团核心两翼,届时若有争斗,可放手行之。” “遵令!” 周挺、吉果与阎方齐声应和。 周挺当即拨转马头,高声传令,七百余名朝廷护卫迅速行动,按照预定阵型分散开来,守住了使团的前后左右,形成一道坚实的防线;吉果与阎方也各自率领一队亲兵,护在了使团核心两翼,五十名武陵亲兵神色肃穆,手按武器,戒备森严。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南,几日后便踏入了大乾边境的黑风峡谷。 此峡谷地势险峻,两侧崖壁高耸,中间仅有一条狭窄通路,乃是往返北莽与大乾都城的必经之路,素来偏僻,易守难攻。 刚行至峡谷中段,忽闻崖壁之上一声哨响,紧接着,无数箭矢如雨般射下,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五六百名蒙面黑衣人从崖壁两侧的密林中冲出,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直扑使团而来,竟是比预想中多了数倍之多。 “有埋伏!” 周挺大喝一声,当即挥剑传令,“朝廷护卫听令,列阵防御!” 七百余名朝廷护卫动作迅猛,瞬间举起盾牌,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型,护住使团核心。 与此同时,吉果与阎方也齐声下令:“弟兄们听令,连弩准备,齐射!” 五十名武陵亲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取下背上的十连发连弩,拉弓上弦,对准冲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如同一张密网,朝着黑衣人射去。 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来不及反应,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接连响起,攻势瞬间被遏制。 苏康端坐马背上,神色未变,目光扫过眼前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果然是蔡永与赵天睿的手笔,竟敢动用这么多死士,公然截杀朝廷使团,简直无法无天!” 黑衣人见连弩威力惊人,死伤惨重,却并未退缩,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崖壁上的弓箭手也继续放箭,试图压制亲兵的火力。 “燧发枪准备,交替射击!” 阎方见状,再次下令,声音洪亮,穿透了峡谷的嘈杂。 武陵亲兵立刻收起连弩,抽出腰间的六连发燧发枪,分列两队,一队射击,一队装弹,交替配合,动作娴熟流畅。 “砰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威力远胜于连弩,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子弹穿透身体,杀伤力惊人。 崖壁上的弓箭手来不及躲闪,被燧发枪一一击中,纷纷从崖壁上滚落,摔得粉身碎骨。 吉果手持燧发枪,精准射击,一边大喊:“守住两翼,不让他们靠近大人半步!” 他身形矫健,时不时侧身躲避箭矢,手中枪支从未停歇,每一发子弹都直取黑衣人要害。阎方则坐镇中路,指挥亲兵调整阵型,遇有聚集的黑衣人,便下令集中射击,一时间,枪声、箭矢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峡谷之中血肉横飞,血腥味弥漫。 周挺则坐镇中路,指挥七百余名朝廷护卫稳固防御阵型,抵挡两侧冲来的黑衣人,朝廷护卫们手持刀枪,奋勇拼杀,与黑衣人展开近身肉搏,死死守住外围防线,不给对方突破核心的机会。 苏康端坐在马车里,神色未变,身旁仅有吉果、阎方近身护卫。 使团的副使宋轶和十几名随从、文书则躲在防御阵型内侧,神色慌张,却也并未慌乱,听从护卫的安排,守住了后方。 黑衣人见亲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自己这边死伤惨重,渐渐没了斗志,不少人开始面露惧色,进攻的势头也弱了下来。 “大人,黑衣人已溃不成军,是否动用轰天雷,彻底击溃他们?” 吉果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苏康冷声道:“不必留手!今日便让他们付出代价,也好给蔡永与赵天睿一个警告!” “遵令!” 吉果与阎方齐声应和,当即下令,“掷轰天雷!” 数十名武陵亲兵立刻取下腰间的轰天雷,点燃引信,稍作停顿,便朝着聚集在一起的黑衣人掷了过去。 “轰隆——轰隆——” 数十声巨响,轰天雷在黑衣人之中炸开,碎石与血肉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黑衣人震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停留,纷纷转身,狼狈不堪地朝着峡谷外逃窜。 “追!不留活口!” 阎方大喝一声,带领二十名武陵亲兵,骑着马追了上去,手中燧发枪不断射击,将逃窜的黑衣人一一斩杀,不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吉果则带领其余武陵亲兵,配合周挺麾下的朝廷护卫,一同清理峡谷中的残敌,但凡还有气息的黑衣人,都被当场斩杀,毫不留情。 激战不到一个时辰,五六百名黑衣人便被全部歼灭,峡谷之中满地都是尸体与血迹,崖壁上的弓箭手也被清理干净。 周挺带领的朝廷护卫虽有少许伤亡,却依旧阵型整齐;五十名武陵亲兵则神色依旧冷峻,身上虽有少许血迹与伤势,却无一人阵亡,亦无一人重伤,尽显精锐本色。 阎方带领亲兵返回,上前躬身道:“大人,所有刺客已全部斩杀,无一活口。” 苏康翻身下马,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弯腰扯下他脸上的蒙面巾,只见此人脖颈处有一个细微的印记,正是蔡永府中死士的标记。 “果然是蔡永与赵天睿干的。” 苏康眼底冷意更甚,语气冰冷,“他们倒真是狠心,为了除掉我,竟不惜动用这么多死士,公然挑衅朝廷威严。” 吉果上前,低声道:“大人,兄弟们无损,装备也无大碍,只是消耗了部分箭矢、弹药与轰天雷。” 苏康颔首,抬手示意:“传令下去,收拾好装备,清理峡谷痕迹,即刻启程。蔡永与赵天睿既然敢做,便迟早会付出代价,我们早日归朝,向陛下禀报此事。” “遵令!” 五十名武陵亲兵齐声应和,动作迅速地清理峡谷中的痕迹,收起武器,纷纷上马,再次列好阵型,护在使团两侧。 风掠过峡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迹,苏康骑在马背上,目光坚定地望向都城的方向。 他知道,此次归朝,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安稳度日,蔡永与赵天睿必定还会有后续的动作。 但他无所畏惧。 马蹄声阵阵,踏破了边境的寂静,也奏响了苏康归朝交锋的序曲。 此时的苏康,已是归心似箭。 婉晴,青儿,菲菲,兰兰,安娜,小文昭,你们一切可好? 苏康的心,早已飞到了大乾京城,飞到了男爵府中。 第501章 伺机而动 黑风峡谷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苏康率领的使团已踏着尘土,继续向南疾驰。 经过一场伏击,七百余名朝廷护卫虽有十几人轻伤,却愈发戒备森严;五十名武陵亲兵依旧阵型整齐,身上的装备时刻待命,吉果与阎方轮流巡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康骑在马背上,目光望着前方的官道,神色依旧沉稳。 他心中清楚,蔡永与赵天睿此次伏击失败,短时间内必不敢再贸然动手。 六百死士皆是精锐,却被一网打尽,这般惨重的损失,足以让二人心生忌惮。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善罢甘休,京城之中,必定还有更大的算计在等着他。 “大人,前方已到庆州,再行三日,便可抵达都城近郊。” 周挺勒马至苏康身侧,沉声禀报,“属下已派人快马先行,向陛下禀报伏击之事,同时让都城的朝廷护卫做好接应准备。” 苏康颔首,淡淡道:“做得好。告诉先行之人,不必夸大其词,如实禀报便可。另外,叮嘱接应的护卫,不必铺张,只需守住都城城门要道,严防有人暗中作祟即可。” “遵令!” 周挺应声退下,即刻安排下去。 使团一路疾驰,沿途关卡皆有朝廷官吏接应,果然再无半点波澜,唯有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清脆而坚定,朝着都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此时的大乾都城,蔡相府密室之中,却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色阴晴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躁与恐惧。 蔡永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前的地面上,跪着一名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斥候,正是他派去黑风峡谷探查消息的人。 “你再说一遍!六百死士,全被灭了?” 蔡永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派去的六百死士,皆是从府中精心挑选、训练多年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又占据黑风峡谷的地利,怎么可能被全部歼灭,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斥候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相爷,是真的!属下赶到黑风峡谷时,只见满地都是尸体,皆是咱们派去的死士,峡谷之中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地上还有不少炸裂后的碎石,死士们身上的伤口,大多是被利器穿透或是被炸伤,显然是遭遇了极强的火力袭击。属下仔细探查,没有发现任何活口,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少见……” “砰!” 蔡永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瞬间碎裂,茶水洒了一地,“废物!都是废物!六百精锐,竟连一个苏康都杀不了,还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站在一旁的二皇子赵天睿,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惊慌与急躁。 他原本以为,此次伏击必定能一举除掉苏康,除去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六百死士全灭,这不仅是巨大的损失,更让他心生无尽的恐惧——苏康竟有如此强悍的实力,连六百精锐死士都能轻松歼灭,那他还有什么手段能对付苏康? “相爷,这可怎么办?” 赵天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气中满是慌乱,“六百死士全灭,苏康必定知道是我们干的,他一旦回京,必定会向陛下禀报,到时候,我们就全完了!要不,我们再派一批死士,在半路再截杀一次,一定要除掉他!” “再派一批?” 蔡永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无奈,“殿下,您糊涂啊!六百精锐都已经全军覆没,你以为再派一批死士,就能成功吗?苏康此次返程,有近八百朝廷护卫护送,还有他那五十名江湖朋友,显然是早有防备,更何况,他们还有极强的火力武器,我们派去再多死士,也不过是送死,只会徒增损失,还会彻底暴露我们!” 蔡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他混迹朝堂多年,老谋深算,深知此事的严重性。 六百死士全灭,此事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丢掉他的相位,还会连累赵天睿,甚至会株连九族。 他知道,苏康此次立下和亲与互市两大奇功,深得陛下信任,又有强悍的实力加持,半路截杀已然行不通。若是再贸然动手,一旦失手,必然会引火烧身,陛下追查下来,他们根本无从辩驳。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苏康回京,看着他在陛下面前风光无限,看着他一步步威胁到我们吗?” 赵天睿急切地说道,眼中满是不甘。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谋划已久的算计付诸东流,不甘心苏康功高震主,不甘心自己的夺嫡之路受到阻碍。 蔡永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慌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谋深算的冷静。 他沉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暂时断了半路截杀苏康的念头,待他回京后,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赵天睿不解地看着蔡永,“相爷,苏康回京后,深得陛下信任,又立下不世之功,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对付他?” 蔡永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缓缓说道:“殿下,你忘了,功高震主,自古以来便是大忌。苏康立下如此大功,又深得民心,陛下即便再信任他,心中也必定会有忌惮。更何况,他私下结交江湖匪类,还拥有那种威力极强的火器,这本身就是一个把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康回京后,必然会受到陛下的重赏,朝野上下,必定会有不少人嫉妒他、忌惮他。到时候,我们只需暗中联络那些不满苏康的大臣,暗中收集他的把柄,比如弹劾他私藏重武器、意图不轨,弹劾他功高震主、结党营私,再利用互市的相关事宜,找他的纰漏,说他与北莽暗中勾结,慢慢离间他与陛下的关系。” “只要陛下对他心生猜忌,我们再顺水推舟,一步步瓦解他的势力,除掉他,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蔡永的语气中满是自信,“而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收敛锋芒,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暗中做好准备,等待时机。半路截杀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唯有在朝堂之上,利用规则,才能一击致命。” 赵天睿听后,眼中的惊慌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担忧:“相爷所言极是,是属下太过急躁了。只是,苏康一旦回京,会不会立刻向陛下禀报伏击之事,追查我们的责任?” “不会。” 蔡永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苏康虽然厉害,但他心思缜密,深谙朝堂之道。他此次回京,最要紧的是稳固自己的地位,落实互市之事,若是贸然禀报伏击之事,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未必会相信,反而会显得他小题大做,甚至会被我们反咬一口,说他诬陷皇子与丞相。” 他补充道:“更何况,我们派去的死士,都没有留下任何标记,虽然苏康大概率会猜到是我们干的,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无法奈何我们。我们只需做好防备,销毁所有与此次伏击相关的痕迹,假装一无所知,他便无计可施。” 赵天睿闻言,心中的担忧终于散去了不少,点了点头:“全凭相爷安排,属下一切听从相爷的吩咐。” 蔡永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你下去吧,此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句,若是敢走漏风声,定斩不饶!” “属下遵命!” 斥候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之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蔡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苏康,此次算你命大,但你终究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待你回京,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赵天睿站在一旁,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此次伏击失败,只是暂时的,只要他与蔡永联手,暗中谋划,总有一天,能除掉苏康,拿下属于自己的储君之位。 第502章 悄然隐退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掠过都城的城墙,将其染成一片金红。 苏康率领的使团,终于抵达了大乾都城近郊的驿站,七百余名朝廷护卫分列驿站四周,警戒森严,五十名武陵亲兵则依旧守在驿站核心,神色冷峻,寸步不离。 驿站之内,吃过晚饭后,苏康屏退左右,只留下吉果与阎方二人,屋内烛火昏暗,映得三人身影略显凝重。 经过一路疾驰,苏康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深谋远虑——他深知,京城乃是是非之地,蔡永与赵天睿暗中蛰伏,虎视眈眈,五十名武陵亲兵虽精锐强悍,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大人,唤我二人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吉果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他与阎方追随苏康多年,深知其行事缜密,此刻屏退左右,必然是关乎全局的大事。阎方亦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苏康身上,静待吩咐。 苏康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再过一日,我们便要入城面圣。蔡永与赵天睿虽因伏击失败蛰伏,但必定在暗中窥探,你们二人与五十名武陵亲兵,便是他们眼中最大的把柄。” 吉果与阎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们身为苏康私兵统领,手中握着连弩、燧发枪这般威力惊人的武器,一旦入城,必然会引起朝堂上下的关注,更会成为蔡永等人弹劾苏康私藏精锐、意图不轨的借口。 “大人的意思是?” 阎方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莫非是让我们二人带着亲兵,暂且隐匿行踪?” 苏康颔首,神色坚定:“正是。眼下京城局势复杂,互市之事尚未彻底落地,我需全心应对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你们带着五十名武陵亲兵,今夜便悄悄离开驿站,骑上快马,连夜返回武陵。” 他顿了顿,继续嘱咐道:“回去之后,务必深藏功与名,不可对外张扬此次随行之事,也不可轻易显露锋芒。将亲兵妥善安置,严加训练,守护好武陵的根基,待我在京城稳住局势,再传信给你们,另有安排。” 吉果闻言,面露迟疑:“大人,可我们若是离开了,只有穆林、阿强他们,蔡永与赵天睿若是暗中下手,您的安危……” “不必担忧。” 苏康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有穆林、阿强他们坐镇家中,万无一失。蔡永与赵天睿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贸然对我或是我家人下手。” 他看向二人,眼中满是期许:“你们二人,乃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武陵更是我的根基所在。你们带着亲兵回去,守住武陵,便是守住了我的后路。切记,此行务必隐秘,不可留下任何痕迹,连夜出发,越快越好,莫要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周挺那边,不必告知,以免节外生枝。” 阎方起身,躬身领命:“大人放心,属下二人定不辱使命!今夜便带着五十名武陵亲兵,连夜返回武陵,妥善安置一切,绝不泄露半点行踪,守护好武陵根基,静候大人传信!” 吉果亦起身行礼,语气坚定:“属下遵命!定护好亲兵,守好武陵,待大人有令,即刻赶来相助!” 苏康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和一沓厚厚的银票,递给二人:“拿着这两枚令牌,沿途关卡若是盘问,出示令牌便可通行,无需多言。记住,切勿与沿途官吏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这是六千两银票,其中五千两平均分给弟兄们,剩下的一千两,留一部分用作盘缠,剩余的你们两人均分。” “属下明白!” 二人双手接过令牌和银票,小心翼翼收好。 夜幕开始降临,一轮残月挂在夜空,星光黯淡,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吉果与阎方悄悄退出房间,避开巡逻的朝廷护卫,迅速找到了那五十名武陵亲兵。 无需多言,五十名亲兵见二人神色凝重,便知有紧急任务,纷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嘀咕了一阵,他们便迅速收拾好行装,带上随身的连弩、燧发枪与轰天雷,带上十几个气死风灯,跟着吉果与阎方,悄悄走出驿站,牵出早已备好的快马。 吉果翻身上马,低声下令:“所有人,噤声!快马加鞭,连夜返回武陵,不得有误!” “遵令!” 五十名亲兵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随后纷纷翻身上马,紧随吉果与阎方身后,马蹄裹上麻布,疾驰而去,没有留下半点马蹄声响,如同五十一道黑影,消失在朦胧暮色之中。 驿站之内,苏康立于窗前,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沉静。 他知道,此举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最稳妥的安排——唯有将武陵亲兵遣回根基之地,才能彻底打消蔡永等人的猜忌,也能守住自己的后路,让自己在京城的交锋中,无后顾之忧。 周挺作为朝廷委派的使团护卫校尉,恪守职责,悄然走进房间,低声禀报:“大人,方才巡查时察觉驿站西侧有动静,经查探,应是吉果大人与阎方大人带着一队人马离去,未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未敢阻拦,特来禀报。” 苏康颔首,神色未变,淡淡道:“知晓了,江湖事,江湖了,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声张。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整顿队伍,入城面圣。另外,你只需做好使团护卫的本职工作即可,京城动向无需你探查,自有专人负责。” “遵令!” 周挺应声退下。 他知道,为苏康效命的这帮江湖朋友,神秘得很,来去自由,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 与此同时,吉果与阎方正率领五十名武陵亲兵,在暮色中疾驰。 快马奔腾,一路向西南,朝着武陵的方向疾驰而去,沿途避开官道关卡,专走偏僻小径,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心中清楚,此次返回武陵,责任重大,唯有尽快抵达,妥善安置好一切,才能不辜负苏康的嘱托。 半夜夜宿沿途的一座山神庙时,吉果和阎方便将苏康交给他们的五千两银票分发给这些兄弟,人人喜笑颜开,大赞苏康这个主子出手大方。 一路星夜兼程,足足行了五日五夜,吉果与阎方终于率领五十名武陵亲兵,抵达了武陵境内。 望着熟悉的山川地貌,五十名亲兵皆是神色一松,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得知二人带着兄弟们归来,镇守武陵基地的阎武和鲁琦等人急忙赶了过来。 “吉果,阎方,你们可算回来了!” 阎武快步上前,神色欣喜,目光扫过身后的五十名亲兵,眼中满是敬佩,“一路辛苦,快入寨歇息!” 吉果与阎方翻身下马,与二人拱手行礼。 吉果开门见山:“阎统领、鲁大师,吉果幸不辱命,一个不落地带着弟兄们安然归来了。此次回来,事出紧急,待妥善安置好弟兄们,再与你们细说详情。” “好!”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领着吉果、阎方与五十名亲兵,入寨安置。 苗家寨中,一片热闹景象。 指挥室里,吉果与阎方将此次随行北莽、促成和亲与互市,以及黑风峡谷等地遭遇伏击、苏康遣他们返回武陵的事情,一一告知了阎武与鲁琦。 阎武与鲁琦闻言,心中满是震撼与敬佩,同时也为苏康在京城的处境担忧。 第503章 论功行赏 天刚破晓,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大乾都城的朱雀大街上。 驿站之内,苏康身着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如旧,正吩咐随从整理面圣的文书典籍。 周挺率领七百余名朝廷护卫,已在驿站外列阵完毕,盔甲鲜明,步伐整齐,恪守着朝廷校尉的本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虽察觉吉果二人连夜离去,却并未多问,只专心打理使团入城的各项事宜——昨日苏康的叮嘱,他记在心中,知晓有些事,并非他该探寻。 “大人,一切就绪,可以启程入城了。” 周挺步入驿站,躬身禀报,神色恭谨。 苏康颔首,抬手示意:“走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出驿站,副使宋轶紧随其后。 宋轶身为使团副使,一路辅佐苏康处理和亲事宜,行事严谨,心思缜密,此刻亦身着朝服,神色恭敬,目光中难掩几分对入京面圣的期许。 使团队伍缓缓启程,七百余名朝廷护卫分列两侧,护送着苏康、宋轶等人,沿着朱雀大街,朝着皇宫方向行进。 都城之内,人声鼎沸,百姓们听闻和亲使团凯旋,纷纷涌上街头,争相围观,议论之声不绝于耳,眼中满是敬佩与喜悦——和亲成功,边境安宁,于百姓而言,便是最大的福祉。 沿途官府官吏纷纷躬身迎送,驿站、关卡皆已提前疏通,使团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抵达了皇宫午门外。 周挺率领朝廷护卫在午门外待命,苏康与宋轶则整理好朝服,随着内侍入宫,前往萃英殿面圣——今日皇帝特意在萃英殿设朝,召集群臣,专为接见凯旋的和亲使团。 萃英殿内,庄严肃穆,龙椅端坐于大殿正中高台之上,丹陛之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仪仗鲜明,钟鼎陈列,空气中弥漫着朝堂特有的威严之气。 大乾皇帝赵旭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目光深邃,案上摆放着苏康此前派人先行传回的密信,眼底难掩几分赞许。 左相刘文雄立于文官之首,神色温和,面露期许;右相蔡永与二皇子赵天睿则立于文官侧列与诸皇子站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暗中打量着步入大殿的苏康二人,心中各有算计。 “臣,苏康;臣,宋轶,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康与宋轶步入萃英殿,行至丹陛之下,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语气铿锵,未有半分谦卑逾矩。 “平身吧。” 赵旭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目光落在苏康身上,“苏爱卿,此次你奉命出使北莽,促成和亲,议定互市,立下不世之功,辛苦你了。” “臣不敢当。” 苏康起身,躬身回话,语气谦逊,“促成和亲、议定互市,乃是陛下圣明,百官辅佐,加之北莽国主亦有和平之心,臣不过是尽己所能,恪守职责而已,不敢居功。” 赵旭闻言,愈发赞许,点了点头:“你倒是谦逊。朕且问你,北莽那边,和亲事宜已然妥帖?互市的具体章程,你与北莽七皇子耶律齐,已然议定完毕?” 他对于苏康和使团遭受阻碍伏击之事,却只字未提——朝堂之上,不宜当众提及使团险况,以免动摇人心,亦属顾全苏康颜面。 苏康躬身应答,语气沉稳:“回陛下,北莽公主李清雅已顺利嫁与耶律齐,和亲之事已然妥帖,两国盟约稳固。互市之事,臣已与耶律齐议定完毕,约定在边境中间地带设立互市据点,两国共同监管,互通有无,严禁违禁物品交易,相关章程,臣已整理成册,呈递陛下审阅。”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成册的互市章程,由内侍呈至龙案之上。 宋轶亦上前一步,躬身补充:“陛下,此次出使北莽,苏大人运筹帷幄,殚精竭虑,一路之上,化解诸多危机,方能顺利促成和亲与互市。沿途护卫事宜,亦有周挺校尉尽心尽责,确保使团安然无恙,未有半分差池。” 赵旭翻阅着互市章程,神色愈发满意,抬眼扫过殿内群臣,朗声道:“好!好一个运筹帷幄,好一个尽心尽责!此次使团出使,圆满完成使命,稳固两国和平,惠及两国百姓,乃是大功一件,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今日,朕便在萃英殿,论功行赏,以慰众臣辛劳,以昭天下公允!” 此言一出,萃英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武大臣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聚龙椅之上,蔡永与赵天睿心中一紧,却不敢多言,只能静静聆听——他们虽忌惮苏康,却也知晓,此次苏康立下大功,陛下当众论功行赏,乃是情理之中,贸然反对,只会引火烧身,徒惹陛下不悦。 赵旭的目光首先落在苏康身上,朗声道:“苏爱卿,出使北莽,功不可没,朕封你为一等伯,升任从三品通政司副使,负责统筹互市相关事宜,辅佐丞相处理朝堂政务,钦此!” “臣,苏康,谢陛下隆恩!” 苏康再次跪地行礼,语气恭敬,神色平静,未有半分得意忘形——他深知,这份赏赐背后,既是陛下的信任,也是更大的责任,更是蔡永与赵天睿的觊觎,唯有沉稳自持,方能行稳致远。 随后,赵旭看向宋轶,语气缓和了几分:“宋爱卿,身为使团副使,辅佐苏康处理出使事宜,严谨尽责,功不可没,朕升你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掌管国子监,培育人才,钦此!” “臣,宋轶,谢陛下隆恩!” 宋轶跪地谢恩,眼中满是欣喜与感激,躬身领命。 最后,赵旭传旨宣周挺入宫,周挺身着盔甲,大步步入萃英殿,行至丹陛之下,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周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挺,身为朝廷校尉,奉命护送使团,一路尽心尽责,抵御伏击,确保使团安然返程,功不可没。” 赵旭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朕升你为从五品奉车都尉,依旧负责宫廷与使团护卫事宜,钦此!” “臣,周挺,谢陛下隆恩!” 周挺躬身谢恩,语气恭敬,心中满是感激——他身为朝廷武官,能凭此次护卫之功晋升,已是极大的殊荣,唯有更加尽心尽责,方能报答陛下恩典。 除了苏康、宋轶、周挺三人,赵旭又对使团中的其他随从、文书与护卫论功行赏,或赐金银绸缎,或晋升品级,或赏田宅奴仆,人人皆有封赏,萃英殿内一片谢恩之声,响彻殿宇。 蔡永与赵天睿站在一侧,面色阴沉,心中满是不甘,却只能强装恭敬,跟着众臣一同躬身道贺,眼底的阴鸷愈发浓烈。 蔡永暗中看向苏康,心中暗忖——苏康升任从三品通政司副使,晋爵一等伯,权势愈发鼎盛,日后想要扳倒他,更是难如登天,唯有暗中筹谋,静待时机。 赵天睿亦暗中咬牙,心中的忌惮与恨意愈发浓烈,却只能暂时隐忍——他深知,此刻难以挫杀苏康的锐气,唯有蛰伏待机,方能寻得反击之机。 赏赐完毕,赵旭又叮嘱苏康,尽快与丞相、兵户部衔接,落实互市相关事宜,确保边境互市顺利开放,惠及两国百姓,不负此次和亲之功。 苏康躬身领命,一一应下,语气坚定:“臣定不辱使命,妥帖落实各项事宜,不负陛下信任与百姓期许。” 面圣完毕,朝会散去,苏康、宋轶、周挺三人一同退出萃英殿。 走出皇宫午门,阳光正好,洒在三人身上,宋轶与周挺脸上皆有欣喜之色,唯有苏康,神色依旧沉稳,目光望向远方,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此次晋升,只是一个开始。蔡永与赵天睿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的交锋,才刚刚升级。 他牵挂着家中的妻儿等人,也期盼着吉果与阎方能早日返京,成为他身边最坚实的臂膀。 周挺躬身向苏康、宋轶行礼:“苏大人,宋大人,属下还要率领护卫返程安置,先行告辞。” 说罢,便转身离去。 宋轶亦向苏康拱手:“苏大人,臣也先行前往国子监赴任,日后若有需要,大人尽管吩咐。” 苏康颔首,拱手回礼:“宋大人客气了,互市之事,关乎边境安宁,日后还需大人多多相助。” 待二人离去,苏康独自站在午门外,望着都城的繁华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老爷!”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道惊喜地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504章 回家团聚 苏康闻声转头,目光穿过午门外的人流与淡淡的轻雾,当即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管家王刚! 时值十一月份中下旬,寒意初显,再过些时日便是小寒,风虽微凉却不凛冽,吹得街旁的幌子轻轻晃动,王刚身着加薄棉的青色长衫,正快步朝他奔来,脸上满是难掩的欣喜与急切。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装饰雅致的乌木马车静静伫立,车夫李老汉裹着薄棉袍,垂首立于车旁,恭敬待命。 王刚奔至苏康面前,脚步未稳便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老爷!您可算出来了!奴才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苏康看着他鬓边沾染的晨露,知晓他定是天不亮便赶来等候,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语气缓和:“起来吧,辛苦你了。” “老奴不辛苦!” 王刚连忙起身,双手搀扶住苏康的手臂,目光打量着他周身,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康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老奴听闻使团昨日便到了都城,一夜都没睡安稳,天不亮就来这儿等着,就怕错过了老爷。” 苏康微微颔首,抬手轻拢了拢朝服的领口,抵御着些许微凉寒意,目光扫过那辆乌木马车,无需多言,王刚已然会意,连忙侧身引路:“老爷,马车早已备好,车内暖炉温着,驱散微凉,快请上车,府里人都盼着您回去呢!” 苏康迈步走向马车,刚走到马车前,便向李老汉点头示意:“李叔,辛苦了。” 李老汉受宠若惊,急忙拱手回礼:“老爷回来啦!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王刚快步上前,亲手撩起车帘,一股温和暖意瞬间扑面而来,待苏康坐稳后,又细心地放下车帘,将微凉晚风隔绝在外,叮嘱车夫李老汉:“慢些走,稳着点,莫要惊扰了老爷,也莫要让车内的暖意散了。” “是,管家。” 李老汉躬身应下。 等王刚坐上车檐,李老汉也急忙上车,扬鞭策马,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咕噜”声,不快不慢地朝着男爵府的方向驶去。 时值冬日,街旁的店铺已有零星几家开始筹备冬物,空气中隐约飘着谷物与炭火的淡香,冬日的气息渐渐浓了起来。 车内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的暖炉温得适宜,桌上放着温热的茶水与点心,皆是苏康平日里喜好的模样——显然,王刚早已精心备妥。 苏康靠在锦垫上,闭上双眼,连日来的疲惫稍稍褪去。 朝堂上的论功行赏、蔡永与赵天睿的阴鸷算计,此刻都暂时被他抛在脑后,心中只剩下对家人的牵挂与期盼。 数月未见,妻儿安好与否,府中一切是否顺遂,尤其是这十一月中下旬、临近小寒的时节,寒意渐生,她们挺着孕肚,是否安好,皆是他心头惦念之事。 马车行至男爵府门前,缓缓停下。 马车刚停稳,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孩童的咿呀声,还有男子沉稳的脚步声,微凉的风里,那声音更显真切。 苏康心中一暖,连忙抬手撩起车帘,探出头去,一股微凉的风瞬间袭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暖意。 只见男爵府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铺着崭新的青石板,两侧挂着大红的灯笼,灯笼下方缀着的绒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派喜庆景象,驱散了冬日的微凉萧瑟。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位夫人身着加薄棉的素雅锦裙,外罩轻便的锦缎披风,并肩站在门前最前方。 她们的小腹高高隆起,已然显怀,行动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脸上却满是真切的笑意,眼眶微微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竟是喜极而泣,微凉的风拂过她们的发丝,更添几分惹人怜惜。 精神矍铄的杨老头,正拄着拐杖,站在孙女杨菲菲的身边,抚须含笑。 安娜身着利落的秋装,外罩一件玄色薄棉袍,站在三位夫人身侧,神色依旧干练,眼底却藏着几分温柔和无尽期盼,手中牵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正是苏康与林婉晴所生的儿子文昭。 文昭穿着一身红色的小锦袍,外裹一件轻便的素色小披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望着马车方向,小脸上满是懵懂与期待,小鼻子略带凉意,却丝毫不见怯意。 在安娜身后,站着阿秋莎,也是满脸期盼。 大门两侧,府中的家丁、丫鬟、嬷嬷们整齐列队,皆是身着加薄棉的整洁衣物,嬷嬷们裹着轻便的头巾,神色恭敬又欣喜,纷纷垂首而立,口中低声念着“老爷回来了”,声音在微凉的风里格外清晰。 穆林与阿强则身着劲装,腰佩长刀,外罩玄色薄披风,站在队伍最外侧,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与密探,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守护着府门前的安危,微风吹得他们的披风轻轻飘动,却丝毫不改其沉稳,见苏康探出头来,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苏大哥!” 安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伸手轻轻推了推文昭,“文昭,快喊爹爹。” 文昭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苏康,迟疑了片刻,随即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爹!” 这一声呼喊,瞬间击溃了苏康心中所有的防备。 他连忙翻身下车,脚步急切地朝着众人走去,微凉的风拂过他的朝服,却吹不散他神色间的欣喜与温柔,往日的沉稳褪去大半,只剩下浓浓的温情。 柳青率先迎了上来,泪水流得更凶了,却依旧努力挤出笑容,抬手拢了拢披风,声音轻柔:“夫君,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我们都好想你。这几个月,我们日日盼着你平安归来。” 阎兰兰扶着柳青的胳膊,自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语气哽咽,伸手轻轻按着隆起的小腹:“是啊,夫君,得知你要回来,我们日夜都在盼着,就怕你在外受了委屈,怕你受凉受累。” 杨菲菲性子稍稍内敛,却也红了眼眶,走上前,轻轻拉住苏康的衣袖,指尖带着几分微凉,声音轻柔:“夫君,你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康看着三位挺着孕肚、泪流满面的夫人,看着她们略带凉意的脸颊与指尖,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们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暖意传递过去,语气温柔又急切:“让你们受苦了,是我不好,回来晚了。你们身子重,快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为柳青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又顺手拢了拢她的披风领口,将微凉的风隔绝在外。 安娜走上前来,将文昭推到苏康面前,脸上露出笑意:“苏大哥,文昭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也懂事了,天天都念叨着爹爹。” 小文昭伸出小手,想要抱住苏康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抱。风凉,文昭给爹爹暖手。” 苏康心中一软,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他,将文昭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朝服裹住他小小的身子,抵御微凉晚风:“好,爹爹抱,我们文昭真乖。” 文昭顺势搂住苏康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将小小的手掌贴在苏康的脖颈处,传递着微弱的暖意。 穆林与阿强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大人,属下等恭迎大人回府!府中护卫与密探皆已部署妥当,确保府中安全无虞,诸位夫人与小主子也都安好。” “辛苦你们了。” 苏康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欣慰,“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料府中,费心了。” “奴才(属下)不敢当!”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回荡在府门前,驱散了几分微凉。 第505章 家中惊喜 苏康抱着文昭,望着府门前迎候的众人,脸上笑意浓烈,满心都是久别归乡的归属感。可下一刻,他的目光骤然一顿,笑容渐渐淡去,神色间泛起几分疑惑与紧张。 他环顾四周,微凉的风拂动着大门两侧的灯笼,光影轻摇,却始终没瞧见正妻林婉晴的身影。 方才的欢喜瞬间被不安取代,苏康连忙看向柳青,语气急切,声音都带着微颤:“青儿,婉晴呢?她怎么没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青等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泪水早已止住,眼底满是温柔与欣慰。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苏康的胳膊,柔声安抚:“夫君莫急,姐姐没事,你尽管放心。” “没事?” 苏康眉头紧锁,将文昭抱得更紧,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那她为何没来?是不是身子不适?这般凉天,她若是违和,可怎么好?” 见苏康急得不行,王刚连忙上前躬身禀报:“老爷,您不必担忧。夫人刚生产完毕,身子太过虚弱,实在无力前来迎候,此刻正在内院产房静养。产房内暖炉温得适宜,嬷嬷们全程守着照料,绝不会让夫人和小千金受凉。” “刚生产完毕?” 苏康浑身一震,脸上的疑惑与紧张瞬间被狂喜冲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刚,又转头望向柳青等人,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说什么?婉晴她生了?什么时候生的?母女……母女平安吗?” 看着他这副又喜又急的模样,柳青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夫君放心,姐姐是前天夜里生的,母女平安。小家伙模样精致得很,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姐姐。产房里照料得妥帖,暖炉日夜不熄,定不会让她们娘俩受半分凉。” “小千金……我又有女儿了……” 苏康喃喃自语,抱着文昭的手臂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泛起泪光,那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泪水带来几分清爽,却丝毫压不住他心中的暖意。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安稳。 他盼了许久的家人团聚,盼了许久的新生命降临,如今两样心愿皆已得偿,心中的激荡难以言表,唯有紧紧抱着怀中的文昭,才能稍稍平复。 “快!快带我去见婉晴!去见我的女儿!” 苏康反应过来,语气急切得不行,抱着文昭就要往府内冲,脚步都有些踉跄。 “夫君,您慢些!” 柳青连忙伸手拉住他,语气急切,“产房刚收拾妥当,姐姐身子虚弱,经不起惊扰。况且您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晚风凉意,得先净手更衣、暖一暖身子,再去探望才好,莫要把寒气带给姐姐和孩子。” 苏康闻言,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朝服,又看了看怀中裹得严实的文昭,连忙点头,语气依旧急切:“对对对,你说得对,不能惊扰了婉晴和孩子,也不能让她们沾到寒气。王叔,快带我去净手更衣,越快越好!” “是,老爷!” 王刚连忙应下,快步在前引路,“老爷这边请,老奴已备好了干净暖和的锦袍,房间里的暖炉也温得正合适。” 苏康抱着文昭,脚步匆匆地跟着王刚往府内走,目光频频望向内院方向,恨不得立刻就见到林婉晴和刚出生的女儿。 府内回廊两侧,仆人正晾晒着轻便冬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炭火香,驱散了冬日的微凉,处处都透着家的暖意。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位夫人相视一笑,缓缓跟了上去,她们抬手拢了拢披风,小心翼翼地护着隆起的小腹,步伐缓慢,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安娜带着阿依莎、家丁、丫鬟和嬷嬷们紧随其后,穆林与阿强则重新站回原位,神色肃穆地守护着府中安危,脸上也难掩欣慰,微凉的晚风,吹不散府中的喜庆与温情。 男爵府内,亭台楼阁依旧雅致,庭院中的晚菊尚未完全凋零,暗香浮动,与空气中的炭火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驱散了冬日初临的萧瑟。 苏康跟着王刚穿过回廊,快步来到自己的院落,院落内暖意融融,不等王刚伺候,他便急切地脱下朝服,换上干净舒适的锦袍,匆匆净手暖身,随后抱着文昭,转身就往内院产房奔去,脚步轻柔,却依旧难掩心中的急切。 产房外,几名丫鬟端着汤药、温水来回忙碌,身着加薄棉的棉裙,脚步轻盈,生怕惊扰到房内的人。 见苏康走来,丫鬟们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老爷。” “婉晴怎么样了?孩子呢?产房里暖不暖?” 苏康连忙追问,语气急切,脚步顿在产房门前,却不敢贸然推门,目光紧紧盯着房门,满是期盼与担忧。 一名年长的嬷嬷从产房内走出来,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笑意:“回老爷,夫人身子虽虚,但精神尚可,小千金也十分乖巧,此刻正依偎在夫人身边安睡。产房内暖炉温得适宜,暖意融融,绝不会让夫人和小千金受凉。夫人得知老爷回来了,满心欢喜,只是无力起身,一直盼着老爷来看她们娘俩。” 苏康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浓浓的笑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房内的人:“无妨,无妨,只要她们母女平安就好。嬷嬷,我能进去看看她们吗?” “老爷稍等,”嬷嬷笑着应道,“老奴这就去通报夫人,再为老爷拂去身上的微凉气息,莫要扰了小千金。” 嬷嬷转身走进产房,不多时便出来,笑着说道:“老爷,夫人请您进去。” 苏康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文昭,轻轻推开产房房门,走进去后又反手轻轻带上,将外界的微凉晚风彻底隔绝在外。 产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奶香与炭火香,光线柔和,静谧无声,与外界的微凉萧瑟截然不同。 林婉晴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神色虚弱,发丝微微凌乱,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她盖着厚薄适宜的锦被,微微睁着眼睛,目光望向门口,脸上满是欣喜与温柔,眼底的期盼毫不掩饰。 在她身侧,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包裹得十分严实,上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小棉毯,隐约能看到里面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正是他与林婉晴刚出生的女儿,睡得十分安稳。 苏康脚步极轻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文昭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细心地为他盖好小被子,随后俯身,轻轻握住林婉晴微凉的手,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捂住,传递着暖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婉晴,辛苦你了,委屈你了。我一走就是三个多月,竟让你一个人承受生产之苦,是我不好。” 林婉晴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漾着温柔的笑意,声音微弱却清晰,满是欣慰:“夫君,你回来了就好,不辛苦。能等你平安归来,能顺利生下我们的女儿,我什么都不怕,再辛苦也值得。” “我回来了,婉晴,我来看你和孩子了。” 苏康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目光落在襁褓上,满是温柔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生怕惊扰到熟睡的小家伙,“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她真乖,跟你一样好看。还记得我们事先约定好的,就叫她清宁,苏清宁,愿她一生清澈安宁,无灾无难。” 林婉晴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柔光,目光落在襁褓上,语气温柔:“嗯,就叫清宁,苏清宁。她是前天夜里生的,折腾了大半夜,好在母女平安。她性子乖,不怎么哭闹,你看,睡得多香。” 苏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缘,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眼底满是欣喜与珍视。 他看着林婉晴苍白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婉晴,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操持府中大小事宜,还要怀着孩子,辛苦你了,我亏欠你太多。” “夫君言重了,”林婉晴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知道你在外辛苦,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大乾百姓。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们,不让你分心。能等你平安回来,能看着清宁平安降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文昭从小床上爬起来,凑到床边,好奇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妹妹,小脸上满是懵懂,轻轻拉了拉苏康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妹妹……好看。她就是清宁妹妹吗?妹妹不冷吗?” 苏康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文昭的小脑袋,语气温柔:“是呀,这就是清宁妹妹。妹妹不冷,你看,妹妹裹得厚厚的,还有暖炉,很暖和。文昭要乖,以后要好好保护清宁妹妹,好不好?” 小文昭连忙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大声应道:“好!文昭保护清宁妹妹!不让妹妹受委屈!” 苏康看着一脸认真的儿子,又望向躺在床上温柔浅笑的妻子,目光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女儿清宁身上,心中满是温柔与安稳。 他紧紧握着林婉晴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所有的疲惫与阴霾都烟消云散。 第506章 喜庆家宴 苏康陪着林婉晴和清宁,直到暮色四合,才轻轻带上门退出来。 刚到外院,就撞见了候着的王刚。 “老爷,您出来了。” 王刚连忙上前行礼。 苏康点头,语气爽利:“王叔,吩咐下去,今晚大摆筵席!” 王刚眼睛一亮:“奴才明白!是为老爷平安归来庆贺?” “还有,”苏康嘴角扬着笑,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为我家清宁,添一份喜!” “哎哟!好嘞好嘞!” 王刚笑得眉眼都皱成一团,“老奴这就去安排,保准办得热热闹闹!” 话音刚落,王刚就急匆匆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传老爷吩咐,今晚大摆筵席,全府同乐——” 没一会儿,男爵府就热闹了起来。 丫鬟家丁们往来穿梭,搬桌椅、备碗筷、端酒菜,个个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小调。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位夫人,也扶着丫鬟的手出来,帮着招呼众人。 “夫君,宴席都备妥了?” 柳青笑着问道。 “妥了。” 苏康走过去,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你们身子重,别累着,坐着歇着就好。” 杨菲菲笑着接话:“今儿个高兴,累点也无妨。” 阎兰兰也点头:“是啊,夫君平安回来,又添了小千金,该好好热闹热闹。” 安娜带着阿依莎,还有穆林、阿强等人,也都聚到了前院的宴席旁。 文昭被丫鬟抱着,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满院的灯火,笑得咯咯直响:“爹爹,热闹!” 苏康伸手把他抱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嗯,热闹,咱们文昭也多吃点。” 晚宴一开,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家丁丫鬟嬷嬷们和护卫密探们轮流上前道贺,苏康来者不拒,每敬一杯都浅尝一口,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整个男爵府,从上到下,全是欢天喜地的模样,连晚风里都飘着喜庆的味道。 一夜欢喜,次日晌午,府里的热闹还没散去。 苏康正陪着文昭在院里玩,就听见门外传来传报声:“老爷!宫里来人了——” 苏康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快请!” 宫里的传旨太监,捧着圣旨,带着几名侍卫和六名小太监,抬着一块牌匾和两个木箱子,浩浩荡荡走进府来。 “苏康接旨!”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苏康连忙躬身跪下,府里众人也都纷纷跪下,大气不敢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康出使北莽,功不可没,升从三品通政司副使,晋爵武陵伯,特赐牌匾‘武陵伯府’,赏银三千两,钦此!” “臣,苏康,谢陛下隆恩!” 苏康高声领旨,语气里满是恭敬。 接过圣旨,苏康起身,笑着对传旨太监拱手:“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快请上座奉茶。” 太监笑着摆手:“不必不必,咱家还要回宫复命。苏大人,恭喜恭喜啊,年纪轻轻就封了伯,前途无量!” “公公谬赞。” 苏康笑着递上谢礼,“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太监接过谢礼,眼底笑意更浓:“苏大人客气了,那咱家就不客气了。告辞!” “公公慢走,下官送送您。” 送走完传旨太监,苏康转身,就看见府里众人都围着那块崭新的牌匾,个个喜笑颜开。 牌匾是上等的紫檀木,上面刻着“武陵伯府”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王刚伸手摸了摸牌匾,笑得合不拢嘴:“老爷!咱们府,从今往后就是伯府了!” 柳青走上前来,眼里满是欢喜:“夫君,恭喜你,封伯了!” “同喜同喜。” 苏康笑着,目光扫过众人,“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文昭抱着苏康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厉害!” 苏康弯腰把他抱起来,哈哈大笑:“咱们文昭也厉害,以后就是伯府的小公子了!” 府里众人纷纷欢呼起来,个个脸上都透着自豪。 “咱们老爷,才去北莽三个多月,就官升三级,还封了伯!”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武陵伯府,在京城也能站稳脚跟了!” “跟着老爷,咱们也跟着沾光啊!” 听着众人的议论,苏康脸上笑意更浓。 他琢磨着,趁今儿个高兴,正好去柳衣巷苏家大宅,看看奶奶和老爹他们,把封伯、添女的好消息,一并告诉他们。 刚吩咐王刚备车,就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大宅那边来人了,老太君、苏老爷他们,都来了!” 苏康一愣,随即笑了:“哦?他们倒赶得巧,省得我多跑一趟了!快请进来!” 不多时,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府来。 最前面的是苏老太君,被丫鬟搀扶着,精神矍铄,脸上满是笑意。 后面跟着苏喆、二娘柳轻语、三娘李如凤,还有二弟苏铭、大妹苏曼、三弟苏宁、小妹苏怡。 除此之外,还有大姑苏敏和大姑父方文山,以及他们的儿子方杰、女儿方晓芸。 “奶奶!老爹!” 苏康连忙上前,笑着搀扶住苏老太君。 苏老太君拉住苏康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好,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苏喆也走上前来,拍了拍苏康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康儿,好样的!爹为你骄傲!” 大姑苏敏笑着开口:“康儿,恭喜你啊,我们都听说了,你封伯了!还有了小女儿,真是双喜临门!” 大姑父方文山也拱手笑道:“苏贤侄,年少有为,出使北莽立了大功,封伯晋官,真是可喜可贺!” 苏康笑着回礼:“多谢大姑,多谢大姑父。劳烦你们特意跑一趟,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跟着苏康走进府里,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武陵伯府”的牌匾,个个眼里都透着羡慕。 苏铭看着牌匾,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随即走上前,对着苏康拱手:“大哥,恭喜你,封伯晋官,小弟佩服。” 以前,苏铭总不服苏康,觉得自己比苏康厉害。可如今,苏康年纪轻轻就封了伯,官至从三品,他再也不敢高傲,打心底里服了。 柳轻语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康儿,恭喜你,二娘也为你高兴。” 苏曼也低下了往日高傲的头颅,轻声道:“大哥,恭喜。” 苏康看着他们,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见苏康不计前嫌,柳轻语、苏铭和苏曼,脸上都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也松了口气。 三娘李如凤笑着走上前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布包:“康儿,恭喜你添了小千金,这是三娘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一点心意。” “多谢三娘。”苏康笑着接过,“劳烦三娘费心了。” 三弟苏宁拍着苏康的胳膊,一脸崇拜:“大哥,你太厉害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为国效力,封官进爵!” 小妹苏怡也拉着苏康的衣袖,笑着说:“大哥,我要看看小侄女,她可爱吗?” 苏康笑着点头:“可爱,等会儿宴席结束,带你们去看。” “太好了!” 苏怡欢呼了一声。 众人说说笑笑,走进了前院的宴席厅。 王刚早已吩咐下去,加了桌椅碗筷,添了好酒好菜,宴席再次摆了起来。 苏老太君坐在主位,苏康坐在一旁陪着,其他人也都依次落座。 “来,咱们举杯,为康儿平安归来、封伯晋官,也为咱们苏家添了小千金,干杯!”苏老太君端起酒杯,笑着说道。 “干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欢呼。 一杯酒下肚,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方文山端着酒杯,走到苏康面前,拱手笑道:“康儿,大姑父敬你一杯。以前,是大姑父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你的本事,如今你立了大功,封了伯,大姑父打心底里佩服你!” 苏康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大姑父客气了,以前的事,不必再提。来,干杯!” 两人一碰杯,一饮而尽。 苏铭也端着酒杯,走上前来,低着头说:“大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跟你作对,你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苏康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以后好好努力,别辜负了爹娘的期望。” “嗯!” 苏铭用力点头,举起酒杯,“大哥,干杯!” 柳轻语和苏曼,也纷纷端起酒杯,向苏康道贺,语气里满是真诚,没了昔日的刻薄与疏远。 苏康一一回敬,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计较往日的恩怨。 苏喆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欣慰,端着酒杯,暗暗点头。 李如凤一边给苏老太君夹菜,一边笑着说:“老太君,您看康儿,如今越来越有出息了,还这么大度,真是咱们苏家的骄傲。” 苏老太君笑着点头:“是啊,康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如今能有这般成就,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文昭坐在苏康怀里,手里拿着小勺子,时不时喂苏康一口菜,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吃菜。” 苏康笑着张嘴吃下,揉了揉他的脑袋:“咱们文昭真乖。” 大姑苏敏看着文昭,笑着说:“文昭也长大多了,越来越懂事了。以后有了小侄女,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啊。” 文昭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要!文昭保护妹妹!”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宴席上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武陵伯府。 表弟方杰也凑过来,对着苏康说:“苏大哥,我以后也要跟你学,好好读书,将来也去当官,为国家出力!” 苏康笑着点头:“好,有志气!好好努力,将来一定有出息。” 一旁的表妹方晓芸也拉着苏康的衣袖,轻声说:“苏大哥,你太厉害了,我也要祝小侄女平安喜乐。” 宴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杯盏交错不停。 柳轻语、苏铭和苏曼,彻底放下了往日的高傲,真心实意地为苏康高兴,时不时给苏康夹菜、敬酒。 大姑父一家,更是殷勤备至,句句都是敬佩的话语。 苏老太君、苏喆和李如凤,看着苏康如今的成就,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苏康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温暖与安稳。 出使北莽的辛苦,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 有妻儿在侧,有亲人相伴,有朋友的信任,有满府人的拥戴,这便是他最想要的幸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宴席厅里,暖意融融。 喜庆的气氛,萦绕在整个武陵伯府,久久不散。 这一场家宴,宴的是团圆,庆的是欢喜,更是苏家蒸蒸日上的好日子,是苏康前程似锦的新开端。 第507章 潜龙在渊 家宴散后,苏康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便起身收拾妥当。 “王叔,备车。” 王刚连忙应道:“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苏康笑着摆手:“先去岳丈家,拜会一下武侯大人。” 毕竟刚封伯,又添了小女儿清宁,于情于理,都该去林府走一趟。 马车驶到武侯府门前,刚停下,林振邦就亲自迎了出来。 “康儿!可算来了!” 林振邦笑得满脸褶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给我林家丢脸!” 苏康拱手笑道:“岳丈过奖了,都是运气。” “什么运气,是你有本事!” 林振邦拉着他往里走,“婉晴和清宁都好?” “都好,婉晴身子在养,清宁乖得很。” 进了府,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 最前面坐着的,是林婉晴的爷爷林牧雄,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身旁是奶奶曾氏,满脸慈祥。 一旁站着姨娘柳氏,眉眼温和,还有林婉晴的哥哥林锋,身形挺拔,身边挽着他的妻子宋氏,端庄得体。 最边上,是年纪尚轻的弟弟林杰,探头探脑,满脸好奇。 “爷爷,奶奶!” 苏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林牧雄抬眼,嘴角带笑,抬手示意:“起来吧,康儿。” “好小子,出使北莽立了大功,还封了伯,有出息!” 曾氏连忙招手,拉过苏康的手,语气慈祥:“康儿快过来,让奶奶瞧瞧。” “婉晴身子恢复得怎么样?清宁那丫头乖不乖?” “劳奶奶挂心,婉晴身子在养,清宁特别乖,不怎么哭闹。” 苏康笑着应答。 姨娘柳氏走上前,笑着说:“康儿,恭喜你封伯,这是我给清宁准备的小肚兜,软和得很。” “多谢姨娘费心。” 苏康连忙接过。 林锋上前,脸上带着几分自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没给咱们林家丢脸!” “只是哥现在被贬成从九品城门吏,帮不上你啥忙,心里着实惭愧。” 苏康连忙按住他的手,轻声安慰:“大哥言重了,一时失意而已,早晚有翻身的机会,不必放在心上。” 宋氏也跟着屈膝行礼,轻声道:“妹夫,恭喜你,婉晴妹妹和小侄女一切安好便好。” “劳嫂子挂心,都好。” 一旁的林杰凑过来,拽了拽苏康的衣袖:“姐夫,我在国子监读书,只有放假才能出去,等放假了我就去看小侄女!” “我也给她准备了小玩意儿,都是我亲手做的。” 苏康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在国子监读书,放假了我让人接你过去,咱们一起陪清宁玩。” 林夫人李氏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堆小衣裳:“康儿,这是我和你嫂子一起给清宁做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康儿,恭喜你封伯!” 李氏笑着把衣裳递给他,“这是给清宁准备的,都是软和料子。” “多谢岳母费心。” 苏康连忙接过。 众人围着苏康,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朝堂事的,有问婉晴和清宁的,热闹得不行。 林牧雄叮嘱道:“朝堂凶险,你刚封伯,锋芒太露易招人嫉,凡事多留心。” “孙儿记下了,多谢爷爷提醒。” 苏康躬身应下。 在武侯府坐了半个时辰,陪着长辈们说了说话,又听林振邦叮嘱了几句朝堂事宜,苏康才起身告辞。 下一站,左相刘文雄府。 刘文雄也是早有准备,接见了苏康,热情得不行。 “致远,年少有为啊!” “左相客气了,全靠陛下恩典。” 两人寒暄几句,刘文雄也没绕弯子,直夸他出使北莽干得漂亮。 苏康全程谦逊,不骄不躁,深得刘文雄赏识。 拜完两家,天色也不早了,苏康直接回了伯府。 第三天,便是他履职的日子。 这还是他封了从三品通政司副使后,第一次正式上朝。 穿上崭新的官袍,苏康站在朝臣队伍里,不靠前也不靠后,低调得很。 早朝之上,皇帝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让众人议事。 散朝后,苏康第一时间去了户部。 户部尚书见了他,连忙起身:“苏大人,稀客稀客!” 苏康笑着递过一份文书:“尚书大人,这是北莽互市通商的相关事宜,特来交接。” 户部尚书一愣:“苏大人,这事儿不是您牵头的吗?” “嗨,”苏康摆了摆手,“我就是个通政司副使,管这个本就僭越了。” “再说,这本来就是户部的分内事,交给你们,我才放心。” 户部尚书一听,乐坏了:“苏大人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苏康交接完事宜,转身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才不傻,互市这事儿,吃力不讨好,交给户部,省得惹一身麻烦。 可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他清闲。 没过几天,朝会上就出了岔子。 蔡永率先出列,对着皇帝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眼:“讲。” 蔡永眼神扫过苏康,语气尖锐:“臣弹劾苏康,私藏亲兵,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苏康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笑了——这蔡永,也太没新意了。 二皇子赵天睿也跟着出列:“陛下,蔡大人所言极是!苏康出使北莽时,身边跟着不少不明身份的人,恐是私兵!”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里满是得意。 皇帝皱了皱眉,看向苏康:“苏康,此事当真?” 苏康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冤枉!” “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私兵,就是些江湖朋友。” “当初出使北莽,路途凶险,他们是出于道义,才出手相助。” “而且,进城之前,他们就已经走了,不知所踪。” 苏康话音刚落,就看向周挺和宋轶:“周将军、宋大人,二位可作证?” 周挺连忙出列:“陛下,苏大人所言属实!那些江湖人士,确实是自愿相助,进城前便已离去。” 宋轶当即出列,躬身朗声道:“陛下,苏大人所言句句属实,那些江湖人士确系自愿相助,进城前便已离去,臣亦可作证!” 蔡永和赵天睿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阴沉了。 他们没想到,苏康竟然早有准备。 皇帝看了看众人,无奈地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此事便作罢。” “蔡爱卿、天睿,无凭无据,不得妄加揣测大臣!” “臣,遵旨。” 两人不甘地躬身退下,狠狠地瞪了苏康一眼。 苏康心里冷笑——想搞我?没那么容易! 出使北莽归来后,苏康彻底火了。 太子赵天德、三皇子赵天智、四皇子赵天英,都盯上了他。 下朝后,太子率先拉住他:“苏大人,今日多亏了你机智,改日孤做东,请你喝酒!” 苏康连忙拱手:“太子殿下客气了,臣不敢当。” 还没等他脱身,三皇子就凑了过来:“苏大人,本皇子府里有上好的好茶,改日请你过去品鉴?” 四皇子也不甘落后:“苏大人,我府里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不如随我过去看看?” 三人围着他,各说各的,都想拉拢他。 苏康头都大了,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多谢三位殿下厚爱,”他拱了拱手,“只是臣刚履职,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再说,臣家里还有妻儿要照顾,不便多应酬,还请三位殿下见谅。” 他婉言谢绝,语气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处。 太子三人见状,也不好强求,只能悻悻离去。 苏康松了口气,心里暗下决心——苟住,必须苟住! 朝堂上的皇子争斗,他可不想掺和进去,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从那以后,苏康就开启了“苟着发展”的模式。 每天准时上朝,认真议事,按时当值,从不偷懒。 但只要下了朝,他就立马溜回家,半点不逗留。 有人请他喝酒,他婉拒;有人请他赴宴,他推脱;有人想找他攀关系,他也笑脸相迎,然后找借口脱身。 府里的人都笑他:“老爷,您这也太宅了。” 苏康不以为意,笑着说:“宅怎么了?宅着安全,还能陪妻儿。” “宅”这个词,还是苏康亲口提出来的。 每天下朝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林婉晴和清宁。 “婉晴,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林婉晴笑着点头:“好多了,你别担心。” 他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清宁。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时不时动一下,可爱得不行。 “清宁乖,爹爹回来了。” 他轻声说着,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文昭也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爹爹,陪我玩!” “好,陪我们文昭玩。” 苏康笑着把他抱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陪着文昭搭积木、讲故事,陪着林婉晴说话,逗弄着襁褓里的清宁。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位夫人,也时常过来凑热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有人问他,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把握,天天宅在家里,可惜不可惜。 苏康笑着摇头:“不可惜。” 比起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更珍惜眼前的天伦之乐。 他看似宅在家里,不问世事,实则是在潜龙在渊,养精蓄锐。 他知道,二皇子赵天睿不会善罢甘休,蔡永也还会找他的麻烦。 现在的苟,不是懦弱,而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保护家人,更好地站稳脚跟。 傍晚时分,苏康抱着清宁,坐在庭院里。 文昭依偎在他身边,林婉晴靠在他肩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一家人身上,岁月静好。 苏康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清宁,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慢慢来,不急。 只要家人平安,他有的是时间,和那些人慢慢耗。 这潜龙在渊之日,便是他厚积薄发之时。 第508章 双喜临门 苏康“苟着”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 朝九晚五上朝下值,其余时间全泡在家里,陪文昭玩,逗清宁笑,再陪着几位夫人说说话。 转眼就到了春节,整个武陵伯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王刚带着家丁丫鬟们贴春联、挂灯笼,红绸子从大门一直拉到内院。 “老爷,您看这春联贴得周正不?” 王刚踮着脚,一脸邀功。 苏康抱着清宁,扫了一眼:“不错不错,比去年贴得强。” 文昭手里攥着个小红灯笼,围着苏康跑:“爹爹,放鞭炮!放鞭炮!” “急什么,等天黑了再放。” 苏康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林婉晴靠在廊下,看着父子三人,脸上满是温柔。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位夫人,挺着大肚子,坐在一旁晒太阳,手里剥着瓜子。 “这春节一过,咱们仨也该卸担子了。” 杨菲菲笑着说,轻轻按着肚子。 阎兰兰点头:“可不是嘛,揣着这小祖宗,快熬不住了。” 柳青笑着接话:“说不定,这几个小家伙,还想赶着春节沾沾喜气呢。” 苏康凑过来,连忙叮嘱:“你们可别瞎折腾,身子为重,慢点儿来。” 三位夫人相视一笑,都应了下来。 春节过得热热闹闹,转眼就过了初六。 这天清晨,苏康刚起床,就听见内院传来丫鬟的急呼:“老爷!不好了!柳夫人要生了!” 苏康心里一紧,鞋都没穿好,就往柳青院里跑。 产房外,嬷嬷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拿着毛巾,神色慌张却有序。 林婉晴也闻讯赶来,扶着廊柱,轻声安慰:“夫君,别着急,柳青妹妹吉人天相。” 苏康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叨:“怎么这么快,不是还得半个月吗?” 安娜也赶来了,神色干练:“大人,您别慌,产婆是宫里请来的,经验丰富。” 文昭被丫鬟抱着,小声问:“爹爹,柳姨娘要生小弟弟吗?” “说不定是小弟弟,也说不定是小妹妹。” 苏康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就这样,苏康在产房外蹲了两个时辰。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产婆抱着孩子走出来,满脸堆笑:“恭喜老爷!恭喜老爷!是个胖小子!七斤重呢!” 苏康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快,让我看看!” 孩子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哭声却洪亮得很。 “好!好!” 苏康笑得合不拢嘴,“柳青怎么样了?” “柳夫人身子虚,不过母子平安,已经歇下了。” 产婆笑着应答。 苏康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吩咐:“传我命令,柳夫人院里,所有人赏月钱,炖最好的补品!” 府里的人都欢呼起来,喜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伯府。 没曾想,三天后,杨菲菲也发动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苏康沉稳了不少,却还是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 又是两个时辰,啼哭声响起来。 产婆出来,笑着说:“老爷,又添一位公子!比柳夫人生的还壮实!” 苏康哈哈大笑,接过孩子,眉眼都笑弯了:“好小子,以后跟你爹一样,有出息!” 杨菲菲醒后,看着身边的孩子,笑着对苏康说:“夫君,以后家里更热闹了。” “热闹好,热闹才像家。” 苏康握着她的手,满脸温柔。 接连添了两个小子,伯爵府的喜气还没散去,阎兰兰也迎来了生产。 这次,苏康干脆搬了个凳子,守在产房外,一边陪文昭玩,一边等消息。 “爹爹,这次一定是小妹妹!” 文昭奶声奶气地说。 “借咱们文昭吉言。” 苏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果然,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比两个小子的哭声更柔些。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喜滋滋地说:“老爷!恭喜恭喜!是位千金!粉雕玉琢的,太好看了!” 苏康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家伙眉眼精致,闭着眼睛,小嘴轻轻动着。 “太好了!又是个小棉袄!” 苏康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阎兰兰虚弱地笑着:“夫君,咱们有儿有女,凑齐好字了。” 短短十天,伯爵府先后添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消息传出去,满城都羡慕。 苏老太君、苏喆还有林府一家人,都特意赶来道贺,送来了不少补品和孩子的衣物。 林锋摸着两个外甥的小脸,笑着说:“康儿,你可真有福气,一下子添了三个娃!” 苏康笑着摆手:“都是托大家的福,也多亏了几位夫人辛苦。” 林杰凑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小表妹,眼睛发亮:“苏大哥,小表妹太可爱了,我以后要经常来陪她玩。” “好,随时欢迎。” 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小娃娃,热闹得不行,却也忙得脚不沾地。 苏康下朝后,再也不闲着,天天陪着嬷嬷们照顾孩子,学着给孩子换尿布、拍嗝。 刚开始,他笨手笨脚,经常把孩子弄哭,后来慢慢熟练,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安娜也主动帮忙,打理府里的大小事宜,帮着照顾孩子,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林婉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私下里找苏康说:“夫君,安娜妹妹对你情意深重,又这么能干,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愿吧。” 苏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怕委屈了你和几位妹妹。” “怎么会委屈,”林婉晴笑着说,“安娜妹妹性子好,又能干,有她帮忙,咱们也能轻松些。”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也都赞同:“夫君,我们都没意见,安娜妹妹配得上你。” 得到几位夫人的认可,苏康心里也踏实了。 他找了个机会,跟安娜说了自己的想法。 安娜愣在原地,眼睛瞬间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不愿意?” 苏康笑着问道。 安娜连忙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愿意!我愿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跟着苏康出使北莽,到如今守在伯爵府,终于得偿所愿。 定下婚事,几位夫人就主动操办起来,选日子、备嫁妆、布置府邸,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特意选了五月初,天气暖和,不冷不热,最适合办婚事。 婚期一天天临近,伯爵府再次张灯结彩,比春节还要热闹。 王刚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安排家丁打扫府邸,一会儿吩咐厨房备宴席,嘴里还念叨:“老爷大婚,可得办得风风光光!” 婚当天,苏康穿上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去接安娜。 安娜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花轿里,脸上满是娇羞与喜悦。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回到伯爵府,拜堂仪式简单却隆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系列流程下来,安娜正式成为苏康的第四位平妻。 宴席上,宾客满座,举杯同庆。 左相刘文雄、武侯林振邦、苏家人还有朝中不少同僚,都前来道贺。 方文山端着酒杯,笑着说:“康儿,恭喜恭喜,双喜临门,添丁又娶妻,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苏康笑着回敬:“多谢大姑父,同喜同喜。” 林牧雄看着安娜,满意地点头:“安娜丫头,以后就是苏家的人了,好好和婉晴她们相处,一起守好这个家。” 安娜连忙起身,屈膝行礼:“爷爷放心,孙媳妇记下了。” 林锋拍着苏康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兄弟,以后家里更热闹了,你可得好好努力,扛起这个家!” 苏康笑着点头:“放心,我会的。” 宴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杯盏交错不停。 文昭抱着一个布娃娃,凑到苏康和安娜面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安姨娘,恭喜你们!” 安娜笑着蹲下来,揉了揉文昭的脑袋,又轻轻拧了拧他的小脸:“谢谢文昭,以后姨娘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苏康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温暖与安稳。 妻儿环绕,亲人相伴,宾客满座,喜气洋洋。 他曾经“苟着”发展,只为守护家人平安。 如今,添丁娶妻,双喜临门,伯爵府蒸蒸日上。 只是他也清楚,朝堂上的风波从未停止,二皇子赵天睿和蔡永,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不再畏惧,有妻儿为他撑腰,有家人为他牵挂,他有足够的底气,应对一切风雨。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伯爵府渐渐安静下来。 苏康陪着五位夫人,看着五个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日子还长,温暖相伴,这便是他最想要的圆满。 第509章 中秋惊变 中秋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 宫里的梆子,刚敲过二更,太医院院使王太医的轿子,就急匆匆地往宫门赶。 轿夫脚步杂乱,在青石路上踏出一串慌乱的响动。 苏康站在自家后院凉亭中,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正听穆林汇报情况。 “大人,探子来报,宫里乱了,好像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呢?” 他挥手让穆林退下,独自坐在凉亭里,陷入沉思。 “夫君,外头凉。” 林婉晴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衫。 她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 苏康回过神,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宫里怕是不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王刚提着灯笼过来,脸在光里一明一暗。 “老爷,二门来报,宫里召了所有太医,陛下病了。” 苏康点点头,没作声。 林婉晴看了眼丈夫,见他没太大反应,便朝王刚摆了摆手。 王刚会意,躬身退下,灯笼的光晃着,消失在廊角。 苏康柔声问:“孩子们都睡了?” “刚哄睡着。”婉晴挨着他坐下,“文昭睡前还闹,说爹爹答应给他做小木马,还没做完。” 苏康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三岁多的文昭,九个月的清宁,都是婉晴的孩子。 柳青生的二儿子文正,杨菲菲生的三儿子文彬,阎兰兰生的二女儿清影,都才半岁。 安娜刚怀上,还没显怀。 六个孩子,六个牵绊。 五房妻室,一大家子人。 他身上的担子,可不轻。 “这些日子,让大家都少出门。” 婉晴闻言,眉头一蹙:“这么严重?” “陛下这病,来得突然。” 苏康放下茶杯,“诸君未立,几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京城,恐怕要乱了。” “行了,咱回去歇息,天塌不下来!” 这一夜,武陵伯爵府依旧岁月静好;皇宫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宫门方向,却还是一片死寂。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早朝时辰到了。 苏康按点起床,换了官服,照旧出门。 坐着马车走到朱雀大街,他就觉出不对劲。 往日这时候,上朝的官员轿子该排成串了。 今天,却稀稀拉拉,没几顶。 宫门外,几个相熟的官员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看见苏康的马车,兵部侍郎李冲朝他招了招手,急忙凑上前。 “苏大人,听说了?” “听说什么?” 苏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李冲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陛下昨晚呕了血,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他的话虽轻,却被周围几人听到了。 那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就在这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往常的内侍,是御前带刀侍卫统领韩德清。 他按着刀柄,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大人,今日免朝。” 有人忍不住问道:“韩统领,陛下龙体……” “太医正在诊治。”韩德清面无表情,“各位请回,有旨意自会传达。”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 韩德清是皇帝身边的人,这时候把着宫门,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叔,掉头回去。” 苏康连忙放下车窗帘,吩咐赶车的李老头。 马车刚掉转车头,还没驶出,身后就有人叫他。 “苏大人,请留步!” 他透过车窗回头,是户部郎中陈平。 太子党的人。 陈平快步过来,脸上堆着笑:“太子爷惦记大人,让下官传个话。晚上聚贤楼设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试探。 苏康急忙拱手:“下官今日家中有事,恐怕……” “哎,苏大人。”陈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您是聪明人。这时候站对地方,往后才有安稳日子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康:“听说大人……颇有些挣钱门路?” 苏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大人说笑了,下官那点俸禄,勉强糊口罢了。” 陈平笑了笑,没再深究,只是拍拍他的肩:“晚上,聚贤楼。太子爷等着呢。” 说完,转身就走。 马车往回走,苏康坐在车里,闭着眼。 陈平话里有话。 太子党,是不是嗅到了什么? 这些年,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五年前在武陵当县令时,他就开始布局。 鲁琦当时被人陷害入狱,是个手艺精湛的工匠,是他把他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阎武是前县尉,一身本事。 这两人,是他最早拉拢的。 实业也是那时候创办的。 从一个小水泥窑开始,慢慢扩展到白糖、白酒、布匹、香皂香水。 物流车队,是后来才建的。 京城这边,尹志诚是个落第的破落秀才,当年尹家遭难,是他出手救下的。 这份恩情,尹志诚记到现在。 这些人,都知道苏记的大东家是他。 但对外,一直瞒得死死的。 可百密一疏。 京城就这么大,有心人要查,总能摸到些蛛丝马迹。 马车忽然停了。 李老头在外头低声说:“老爷,前头是武侯府的车驾。” 苏康急忙掀开车帘子。 对面马车上下来个人,正是他岳父林振邦。 老爷子穿着常服,背着手站在街边,望着宫门方向。 苏康急忙下车。 翁婿俩走到路边的茶摊,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 摊主认得他们,慌慌张张要跪,被林振邦扶住了。 “老人家做你的生意,我们就是喝茶的。” 两人坐下,林振邦先开口:“宫里的事,知道了?” “刚听说。” “你怎么打算?” 苏康握着粗糙的茶碗:“岳父呢?” 林振邦笑了,笑得有些苦。 “我老了。锋儿又是个没出息的,守城门守了三年,脾气都磨没了。” “我们林家,不想再掺和这些。” 他抬头看苏康:“你这女婿,我一直看好。有本事,有心胸。” “但眼下这局面,本事越大,死得越快。” 茶摊老板端来一碟花生米,又赶紧躲远了。 苏康捏了颗花生,在手里搓着:“岳父觉得,哪位皇子能成事?” “哪个都成不了。”林振邦说得干脆,“太子德不配位,晋王阴毒,三皇子笑里藏刀,四皇子自以为是。” “陛下这些年故意不立储,就是看明白了,没一个顶用的。” 他压低声音:“可陛下万一真不行了,总得有一个顶上去。” “到时候,其他几个能甘心?京城非得杀红了眼不可。” 苏康沉默了。 林振邦看着他:“听我一句,能走就走。外放做官,天高皇帝远,比在这是非地里强。” “走得了吗?” “想法子。”林振邦把茶钱放在桌上,“我这把老骨头,也准备上书致仕了。” “回老家种地,图个清静。”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有件事。锋儿前几日跟我说,京城最近多了些陌生商队,货运得很勤。” “他虽是守城门的,也瞧出些门道。让你……留个心眼。” 苏康心里咯噔一下。 林锋看出来了? 那些“陌生商队”,多半是尹志诚安排的物流车队。 为了避嫌,车队的人都是生面孔,货物也不走苏记名下的铺子。 老爷子摆摆手:“我没多问。你的事,你自己有数。” “只是提醒你,这节骨眼上,稳着点好。” 说完,转身走了。 苏康一个人坐了会儿。 茶凉了,花生米却一颗没动。 他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第510章 萌生退意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柳青抱着二儿子,在廊下晒太阳。 孩子咿咿呀呀,挥着小手。 杨菲菲追着三儿子喂饭,小家伙在满地爬,大女儿则蹲在一旁,笑呵呵地逗着他玩。 阎兰兰抱着二女儿,轻轻哼着歌。 这丫头性子,文文弱弱的,最不像她。 安娜在屋里休息,她刚怀上,反应大,吃什么都吐。 婉晴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安娜刚喝了药,睡下了。” 苏康点点头,挨个看了看孩子们。 文昭从屋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腿:“爹爹!木马!” “爹晚上给你做完。” “说话算数?” “算数。” 婉晴把孩子们都安顿好。 奶娘们各抱各、各管各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五个女人,一起聚在了正屋。 柳青性子温婉,先开了口:“老爷,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杨菲菲心直口快:“我刚才听王管家说,宫门都关了。” 阎兰兰把女儿交给奶娘,擦了擦手:“要乱?爹前日来信,还说武陵一切安稳。” 她说的爹,就是阎武。 五年前苏康在武陵当县令,阎武是前县尉。 后来苏康回京,阎武留下,替他经营护卫队。 两年前,苏康娶了阎兰兰,这层关系更牢了。 安娜虚弱地靠在榻上,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康。 婉晴摆摆手,让她们都坐下。 苏康把宫里的事,还有太子邀宴、岳父提醒的话,都讲了。 屋里一片寂静。 柳青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杨菲菲咬住了嘴唇。 阎兰兰皱起了眉头。 安娜轻轻抚着小腹。 婉晴叹了口气。 “太子那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还不确定。”苏康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开始落叶的梧桐,“但陈平话里有话。” “岳父也说,锋儿看出了商队的问题。” 他转过身:“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阎兰兰问。 “走。”苏康说得干脆,“回武陵。” 杨菲菲睁大眼睛:“现在?” “不是现在。”苏康摇头,“等时机,但得先准备好。” 他看向五个女人:“武陵那边,鲁琦管产业,你爹管护卫。” “京城这边,志诚在台前,我一直在暗处。” 他顿了顿:“但现在看来,暗处也不安全了。” 柳青轻声问:“老爷,咱们在武陵……到底有多少家底?” 苏康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他连妻室都没完全告诉。 不是不信,是怕人多口杂。 但现在,不能不说了。 他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 暗格弹出,里面放着几本账册。 “自己看吧。” 女人们围了过来。 账册翻开。 武陵总号——水泥窑十二座,白糖工坊八处,白酒窖三十口,布坊二十间,皂坊六处,香水作坊三间…… 京城产业——六处铺面,三百辆马车,六百匹骡马,上千伙计。 白银三百八十万两,黄金十二万两。 珠宝古玩,不计其数。 杨菲菲倒吸一口凉气。 柳青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阎兰兰瞪大了眼——她知道爹在武陵帮东家做事,却不知做得这么大。 安娜撑着坐起来,脸色更白了。 婉晴还算镇定,手指却微微发抖。 “老爷……这些都是……” “都是咱们的。”苏康合上账册,“五年前在武陵当县令,我就开始布局。” “鲁琦当时被陷害入狱,兰兰的爹是前县尉。我看出他们能耐,就拉他们入伙。” 他看向阎兰兰:“你爹重情义,我只是帮了苗家寨一把,他就死心塌地跟着我。” 又看向账册:“尹志诚是落魄秀才,当年我救过他一家。这些年他在京城替我打理,从无二话。” 他顿了顿:“但现在,藏不住了。” “太子盯上你了?”阎兰兰问。 “盯上的是钱。”苏康冷笑,“夺嫡要钱,养兵要钱,拉拢人也要钱。” “咱们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柳青抱紧孩子:“那……那怎么办?” “等。”苏康说得肯定,“等宫里乱起来,等他们顾不上我的时候。” “那时候上书外放,才没人拦着。” 安娜轻声问:“去哪?” “武陵。” 苏康看着五个女人,六个孩子(还有一个在肚子里),“鲁琦和你爹在那儿经营了五年,根基已牢。” “苗家寨的山里,还有咱们的人。” 婉晴眼眶有些红:“这一大家子……路上辛苦。” “总比留在这是非之地强。” 苏康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们,到了武陵,给文昭做十个小木马。” “给每个孩子,都修个院子。” 晚饭前,王刚又前来禀报。 三皇子府上送了帖子,请苏康三日后过府赏菊。 四皇子府的人,也在门外等着,说要“请教农事”。 “这是逼着站队了。” 苏康放下筷子。 他吩咐王刚:“所有帖子都收着,回话说我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等病好了,再登门谢罪。” 夜深了。 苏康睡不着,披衣起身,去了书房。 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地图,在灯下摊开,仔细察看起来。 手指顺着京城的轮廓往下滑,掠过山山水水,停在一处。 武陵县。 五年前,他还是个小小县令。 在那里,他认识了鲁琦和阎武。 一个精于工艺,一个悍勇忠诚。 他从那时起,就在武陵布局。 小水泥窑,小白糖坊,小蒸馏酒坊,一点点积累。 回京时,他把产业交给两人,自己只在幕后指挥。 这些年,鲁琦把产业做得这么大。 阎武把护卫队练得精锐。 尹志诚在京城替他周旋。 所有人都以为,苏记的东家是个神秘富商。 没人想到,是朝堂上一个不起眼的官员。 就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守多久。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不知又是哪家的人,连夜奔走。 这个中秋,到底是不一样了。 苏康想起白天岳父的话:这节骨眼上,稳着点好。 他走回卧房。 婉晴睡了,眉头微微蹙着。 隔壁几间屋,女人们和孩子们都睡了。 细细的鼾声,婴儿的咂嘴声,此起彼伏。 六个小生命(还有一个在肚子里)。 六个沉甸甸的责任。 五个女人,五个牵挂。 还有那富可敌国的产业,藏在暗处的势力,远在武陵的根基。 苏康在廊下站了很久,才回房歇息。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走。 不管多难,一定要离开这个旋涡。 但不是现在。 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京城乱起来,等所有人都顾不上他的时候。 他轻轻推门进屋,在婉晴身旁躺下。 宫里的太医还在忙碌。 几个皇子府上,灯火通明。 这个夜晚,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无眠。 鸡叫第三遍时,苏康才睡着。 翌日窗外,天亮了。 宫里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陛下醒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 太子监国。 晋王协理。 一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511章 明争暗斗 天刚亮透,苏康乘坐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宫门外。 宫门两旁,早已站了不少身着官袍的朝臣,皆按品级高低,自上而下依次排列。 苏康身为从三品通政司副使,站位靠前,身旁多是各部侍郎、寺卿之流。这些人个个垂首敛目,看似恭谨,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四处瞟扫,暗自揣测着今日早朝的风向。 空气中的紧绷感浓得化不开,仿佛一根紧绷的弦,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礼部侍郎周明清悄悄挨到他身侧,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苏大人,今日早朝,务必小心。” 苏康未转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嗯”,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警惕。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 出人意料的是,出来的并非传旨太监,而是太子赵天德身边的侍卫长。 那人一身劲装,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众官,朗声道:“太子有令,今日早朝,只议三事,无关事宜,不准妄言。” 他的声音硬如寒铁,不带半分暖意。 众官不敢多言,依次躬身,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龙椅空空如也——陛下病重,早已无力临朝。 太子赵天德端坐于龙椅下首的紫檀木椅上,神色倨傲;晋王赵天睿则立于另一侧的廊柱旁,身姿挺拔。 两人相隔数丈,目光偶尔交汇,却又瞬间错开,那眼神交锋间,似有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彼此的敌意毫不掩饰。 苏康站在前排右侧,始终低眉垂眼,摆出一副恭谨自持的模样,实则早已将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太子率先开口,谈及的是北方旱灾之事。 他简单陈述了灾情的严峻,随即抬眼扫过众官,问道:“灾情紧急,诸位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谁都清楚,国库空虚,此事棘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片刻后,晋王赵天睿上前一步,沉声道:“臣以为,当由户部即刻拨粮,前往灾区赈灾,安抚民心。”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回话:“二殿下,国库……实在空虚,已无余粮可拨啊。” “无粮便加税。” 太子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父皇病重,天下人心浮动,此时不加税充盈国库,拿什么稳定社稷?” 话音刚落,几个年迈的老臣脸色顿时变了。 御史中丞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殿下,今岁已然加过两次税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若再加税,恐引民怨,甚至生变乱啊。” “变乱?” 太子厉声打断他,眼神冷了几分,“莫非你是在咒父皇,咒大靖江山不稳?” 那御史中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了回去,躬身退下。 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苏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暗自冷笑:这就开始狗咬狗了? 所谓加税赈灾,不过是个幌子,加来的银子,怕是多半要流入太子党的私囊,赈灾之事,恐怕也只是做个表面样子罢了。 紧接着,太子谈及第二件事——兵部提请拨付西陲静安军军饷。 据悉,静安军已整整三个月未曾发饷,军心已然动摇。 这回,晋王率先开口,语气坚定:“西陲乃国门屏障,静安军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军饷必当足额拨付,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二弟倒是体恤将士,那依你之见,该拨多少?” “至少补齐三个月军饷,另加一个月赏银,以安军心。” 晋王沉声道,“西陲不稳,北狄虎视眈眈,此时军心绝不能乱。” 太子笑了,笑得阴恻恻的:“二弟倒是大方,只是国库空虚,哪来这么多银子?依本太子之见,拨两个月军饷便可,赏银之事,待国库充盈些再议不迟。” “二弟!” 晋王正要争辩,却被太子冷冷一眼打断。 两人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里都藏着锋芒,明着是商议军饷,实则是暗中较量,互不相让。 最终,此事还是按太子的意思定了:拨付两个月军饷,赏银之事,日后再议。 苏康站在原地,心里愈发沉重。 静安军他早有耳闻,主帅沐阳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一心为国,可副将安适杰却是个狠角色,野心极大,且心性残暴。如今三个月不发饷,军心本就不稳,连额外一个月的赏银都没着落,这般下去,西陲怕是迟早要出事。 第三件事,是吏部提请一批官员升迁,名单递上来,苏康扫了一眼便心中有数——名单上的人,大半都是太子党的亲信。 果然,晋王那边的人当即不干了,纷纷出列反对,指责吏部任人唯亲,偏袒太子党。 太子党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出言反驳。 一时间,殿内吵作一团,两派官员互相攻讦,各不相让,场面混乱不堪。 苏康依旧保持着低眉垂眼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将两派的争执一一听在耳中。 他听见太子随口提了几个升迁的名字,皆是京城富商子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目张胆地收钱卖官;而晋王那边,也提了几个候选人,多半是军中将门之后,显然是想趁机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 两派撕咬不休,最终也没能得出个结果,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散朝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却驱不散众官心头的寒意。 苏康正随着人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平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苏大人,留步。” 苏康停下脚步,回身拱手:“陈大人。” “苏大人,今晚太子府设宴,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您到场。” 陈平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您可千万别忘了。” 苏康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承蒙太子殿下厚爱,下官一定准时赴宴。” 陈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康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车夫老李头沉声吩咐道:“去城南。” 第512章 准备撤离 马车缓缓驶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七绕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铺面门前。 铺面门口挂着一块“陈记杂货”的木牌,门庭冷落,里头看上去冷冷清清,显然只是个幌子。 苏康下了车,对老李头叮嘱道:“你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老爷。” 老李头躬身应下。 苏康推门而入,铺面内光线昏暗,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推门声,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语气平淡地问道:“客官,要买些什么?” “买二两白糖,要武陵产的。” 苏康压低声音,说出了暗语。 那伙计的眼神瞬间变了变,收起了慵懒的神色,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口,随即起身,掀开柜台后的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客官,里边请。” 里屋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尹志诚正坐在桌前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康,当即放下算盘,起身躬身行礼:“东家。” 苏康走到桌前坐下,那伙计端了一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宫里早朝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苏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沉声道。 “回东家,已经听说了。” 尹志诚点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太子监国,晋王协理朝政,两人势同水火,看来,京城是要乱了。” “乱是必然的,但乱之前,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苏康放下茶碗,眼神坚定,“不能被这场风波波及。” 尹志诚躬身道:“请东家吩咐,属下必定办妥。” 苏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子,轻轻推到尹志诚面前:“你照着这上面的吩咐去做,务必隐秘,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尹志诚展开单子,仔细看了起来,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单子上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一、京城所有铺面,三个月内清空所有存货,只留门面照常值守,不可引人疑心; 二、物流车队分批南下,每批不超过十辆马车,只装普通货物,避开官府巡查,切勿扎堆; 三、账上所有现银,分十批运往武陵基地,每批不超过五万两,选派心腹押送,确保万无一失; 四、府中收藏的珠宝古玩,全部装箱封存,暂不移动,妥善保管,待局势稳定后再作打算; 五、所有伙计,先发三个月工钱,愿走者绝不挽留,愿留者需签订死契,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府中任何事宜。 “东家,这是……” 尹志诚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隐约猜到了什么。 “准备撤。” 苏康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但不是现在,眼下局势尚未明朗,贸然撤离只会引人注意。先把该挪的东西挪走,该藏的东西藏好,一旦局势失控,咱们便能全身而退。” 尹志诚点点头,又问道:“那鲁琦那边,要不要提前通知一声?毕竟武陵是咱们的根基,有他在,也能多一份保障。” “先别通知他。” 苏康轻轻摇头,“武陵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必须保持安稳。京城这边乱得越厉害,武陵那边就越要低调,不能让人把咱们和武陵联系起来。鲁琦那边,只要武陵安稳,他自然不会出事,等咱们这边安排妥当,再通知他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阎武,他的女儿在我府上,他又是个重情义之人,当年我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又与他结为姻亲,他绝不会反我,关键时刻,他会是咱们的助力。” “东家放心,属下明白。” 尹志诚笑了笑,“阎叔那人,最是重情重义,您待他不薄,他必定会死心塌地跟着您。” 苏康没有接话,转而问道:“物流车队的事,最快多久能办完?” 尹志诚沉吟片刻,算了算,回道:“回东家,咱们一共有三百辆马车,若是分三十批,每批隔一天出发,不惹人注意,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太慢了,再快些。” 苏康语气坚决,“局势变化莫测,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必须尽快安排妥当。” “那……属下尽量压缩时间,二十天,必定能全部走完。” 尹志诚咬牙应下,“属下会亲自盯着,每一批都选派最可靠的心腹押送,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好。” 苏康起身,拍了拍尹志诚的肩膀,“账册一定要处理好,明面上的账册要做得天衣无缝,若是有人查起,只能让他们看到表面的东西,绝不能泄露咱们的底细。” “属下明白,东家放心。” 苏康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尹志诚,神色郑重:“志诚,当年我救你,只是机缘巧合;这些年,你帮我打理府中大小事宜,稳固根基,是情分。我知道,此事凶险,若是事有不测,你不必管我,先走一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保住咱们苏家的根基。” 尹志诚连忙起身,躬身叩首,语气坚定:“东家这话,是打属下的脸!若不是东家,尹家早已覆灭,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东家给的。从今往后,属下生死都与东家绑定在一起,东家在哪,属下就在哪,绝不独活!” 苏康心中一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苏府时,已然过了晌午。 正屋之内,婉晴、柳青、阎兰兰、杨菲菲和安娜几人都坐在桌边等着他,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神色都带着几分担忧。 “老爷,您回来了。” 看到苏康进门,婉晴率先起身,快步走上前,眼中的担忧毫不掩饰,“早朝还顺利吗?有没有出什么事?” 苏康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对众人道:“都别担心,没什么事,都吃吧。” 众人见他不愿多言,也不敢再多问,默默拿起筷子,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格外轻微。 吃完饭,奶娘进来,将孩子们抱了下去,带回各自的院落休息。 婉晴几人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起身,显然是有话要问。 第513章 宴无好宴 苏康擦了擦嘴,放下手帕,缓缓开口:“晚上,我要去太子府赴宴。” 话音刚落,柳青手中的茶碗便是一抖,险些摔落在地,她连忙扶住,眼中满是惊慌:“老爷,您……您非去不可吗?太子那人阴险狡诈,心思深沉,那宴席怕是鸿门宴啊。” 婉晴也皱起眉头,语气担忧却坚定:“是啊,老爷,非去不可吗?若是不去,大不了咱们多收敛些,未必会被太子盯上;可若是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阎兰兰性子直率,当即哼了一声,语气不满:“那太子就不是个好东西!我爹当年在西陲时,就听说他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害死了不少将士,这样的人,您何必去给他面子?” “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也知道这宴席凶险。” 苏康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可我不得不去。如今太子监国,权势滔天,若是不去,就是明着不给太子面子,就是与他为敌,咱们苏家,未必能承受得起他的怒火。去了,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也能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杨菲菲性子柔弱,小声提议道:“老爷,要不……要不您装病吧?就说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无法赴宴,太子应该也不会过多为难您的。” “装病行不通。” 苏康轻轻摇头,“装一次两次或许可以,可如今正是太子拉拢人心、试探各方态度的时候,我若是装病推脱,只会惹人疑心,反而会让他盯上咱们苏家,得不偿失。今晚,必须去。” 安娜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她身子本就柔弱,前些日子又受了些惊吓,还未完全恢复。 她看着苏康,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老爷,那您一定要小心些,凡事多留个心眼,切勿冲动。”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苏康笑了笑,起身道,“我去书房待一会儿,你们也各自回房休息,不必为我担心。”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房门。书房内寂静无声,苏康走到书架旁,按下暗格的开关,暗格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木盒。 他拿起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颗黑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怪异的气味。 这是鲁琦三年前送来的,说是苗寨的秘药,服用后能让人瞬间发烧、虚弱无力,与真病无异,药效恰好十二个时辰,事后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关键时刻可以用来避祸。 苏康倒出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沉默片刻,又将药丸放回了木盒,盖上盖子,重新放回暗格。 还不到时候。 若是现在就用了这药丸,只会让人起疑,反而断了自己的退路。 今晚的宴席,他必须亲自去,亲自探探太子的底。 晚饭前,苏康换了一身常服——一件靛蓝色的锦袍,半新不旧,看上去朴素无华,丝毫没有张扬之气,反倒像是个家境清贫、谨小慎微的官员。 这般穿着,既能不惹人注意,也能在太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安分守己”。 此时,王刚已经备好了马车,站在府门口等候。 看到苏康出来,他连忙躬身行礼:“老爷,轿子备好了。只是……老爷,咱们只带两个护卫吗?太子府凶险,多带些护卫,也能多一份保障。” “不必。” 苏康摇了摇头,迈步上了马车,“带多了,反而显得心虚,惹太子疑心。就带两个人,在外头守着便可。走吧。” “是,老爷。” 马车由王刚驾驭着,缓缓驶动,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街面上行人稀少,气氛格外冷清,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兵丁,神色肃穆,眼神警惕。 途经朱雀大街时,苏康掀开轿帘,看到一队兵丁正在沿街巡逻,领头的人身着御林军的服饰,神色凶悍,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带着几分威慑之意。 苏康心中一动,默默放下了轿帘。 太子府位于城东,规模宏大,几乎占了半条街。 朱红的大门气派非凡,门口矗立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此时,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轿子,前来赴宴的,皆是太子党的亲信,还有些投机取巧、想要投靠太子的官员。 苏康下了轿,从袖中取出帖子,递给门口的门房。 门房接过帖子,仔细看了一眼,随即高声唱名:“通政司副使苏大人到——”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府内迎了出来,正是陈平。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拱手道:“苏大人,可把您盼来了。太子爷在花厅等候多时,特意给您留了上首的位置,请随在下进来。” 苏康微微颔首,跟着陈平走进了太子府。 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庭院深深,处处透着豪门贵气,与外头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花厅之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太子赵天德端坐于主位,神色倨傲,身旁簇拥着几个亲信。 圆桌两侧,早已坐满了宾客,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个个面带谄媚,低声奉承着太子。 苏康的位置被安排在上首,挨着几位尚书,显然是太子特意示好的意思。 他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苏康,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苏大人来了,免礼,坐吧。” “谢殿下。” 苏康躬身谢恩,缓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身旁坐着户部尚书刘文忠,刘文忠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小口抿了一口。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歌舞也随之开始。 一群身着华服的舞姬在花厅中央翩翩起舞,腰肢软得如水,舞姿曼妙,引得宾客们阵阵喝彩。 宾客们推杯换盏,喝酒说笑,场面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涌动。 苏康始终低着头,小口抿着桌上的酒,神色平静,不参与宾客们的谈笑,也不刻意奉承太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第514章 威逼利诱 没过多久,陈平端着酒杯,笑着走到他面前:“苏大人,怎么一个人喝酒,不与诸位大人说笑几句?这般独酌,莫不是瞧不上太子爷备下的酒菜?” “陈大人说笑了。” 苏康放下酒杯,抬手拱手,神色平静无波,既无谄媚,也无局促,“下官酒量浅薄,不敢贪杯,小口慢酌罢了,殿下的心意,下官岂敢轻慢。” “酒量浅也得喝。” 陈平不由分说,拿起酒瓶便给苏康的酒杯倒满,语气里的暗示毫不掩饰,“这可是太子爷特意为您备下的好酒,太子爷的心意,您可不能不领啊。” 苏康心中了然,陈平这是明着逼他表态。 他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也知此时推脱无益,索性不再迟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未有半分扭捏。 烈酒入喉,灼烧感瞬间蔓延开来,烧得他喉咙生疼,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一般。 这酒,正是他苏记集团出品的酒度最高的“武陵醇”。 酒是好酒,只是被用在了这般逼迫人的场合,未免可惜。 陈平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对嘛。苏大人放心,只要您忠心于太子爷,日后必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说罢,陈平转身离去,继续去招呼其他宾客。 苏康端着空酒杯,目光扫过花厅中央嬉笑打闹的舞姬,又落在主位上意气风发、与亲信谈笑风生的太子身上,神色未变,心底却自有评判。 陛下还在病床上卧病不起,生死未卜,太子却在这里寻欢作乐,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丝毫没有担忧之意。 这样的人,若是真的登基称帝,大乾江山,恐怕真的要岌岌可危了。 他虽怕卷入储位纷争的麻烦,却也分得清是非对错,心中自有丘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大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奉承太子的话语愈发露骨。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开口,目光精准地落在苏康身上:“苏大人。” 苏康心中微动,却未露慌乱,缓缓起身,躬身应道:“下官在。” 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说你是京城人氏,祖籍就在京城,世代经商?” 太子语气平淡,看似随意地问道,眼底却藏着审视。 “回殿下,正是。” 苏康从容回道,“下官祖籍京城,先祖世代经商,到了下官这一代,弃商从政,蒙陛下恩典,得以入朝为官。” “弃商从政,难得难得。” 太子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商贾之人,最是精明,会做生意,懂经营之道,不像那些书呆子,只会死读书,不懂变通。本太子向来欣赏精明能干之人。” 周围的宾客们顿时一片附和之声,纷纷夸赞太子慧眼识珠,又顺带奉承苏康精明能干。 苏康立于原地,神色淡然,未曾因这些奉承有半分动容。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看向苏康,语气缓和了几分,实则试探:“你在京城这些年,入朝为官,也不容易。如今你身为从三品通政司副使,府中人口众多,开销定然不小,单单靠着那点俸禄,够用吗?” 苏康心中警铃微动,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料到太子不会平白无故示好,这般关切,不过是为了拉拢,或是逼迫他站队罢了。他虽厌烦这般纷争,却也不惧直面刁难。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承蒙殿下关心,下官节俭度日,俸禄足够周转,并无过多奢求。多谢殿下挂怀。” 他话语不卑不亢,既没接受暗示,也没公然冒犯。 “勉强够用可不行。” 太子放下手中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暗示愈发明显,“本太子看你是个人才,不忍心看着你这般窘迫。这样吧,我在户部给你安排个差事,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差事清闲,油水也足,也能帮你补贴家用,如何?” 苏康心中清明,这哪里是给差事,分明是逼他明着投靠太子党。 一旦接下,便是卷入储位纷争的漩涡,日后再想脱身,难如登天;可若是不接,便是公然拂逆太子的心意,与太子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苏康,虽怕麻烦,却也从不是趋炎附势、任人拿捏之辈。 他缓缓抬眸,目光坦然地迎上太子的视线,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定:“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才疏学浅,资质平庸,素来不擅钱粮之事,恐怕难以胜任户部的差事,若是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我说你行,你就行。” 太子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中闪过几分不悦,显然没料到苏康竟敢这般干脆地拒绝他,“本太子好心给你机会,你可别不识抬举。” 话音刚落,花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康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空气瞬间变得紧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康立于原地,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平静,既没有慌乱失措,也没有低头服软,任由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淡然无波——他虽不愿惹事,却也从不怕事,太子的威压,还压不倒他。 陈平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打圆场道:“殿下息怒,苏大人并非不识抬举,只是性子谨慎,素来稳妥,生怕自己能力不足,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不如这样,让苏大人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给殿下回话,您看如何?” 太子冷冷地瞥了苏康一眼,见他依旧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惧色,心中愈发不悦,却也知此时若是逼得太紧,反倒失了体面。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冷哼一声:“也罢,就给你数天时间考虑。若是数日后回话不能让本太子满意,后果自负。” “谢殿下宽宏大量。” 苏康躬身谢恩,后背虽有薄汗,却并非因为惧怕,而是方才烈酒灼烧后的余劲,以及应对这场逼迫的紧绷。 他缓缓坐下,指尖虽有微凉,神色却依旧沉稳,未有半分狼狈。 花厅内的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宾客们也渐渐恢复了谈笑,可苏康却觉得此处喧嚣刺耳,只想尽快脱身——不是逃避,而是厌烦这般虚伪的纷争。 他清楚,自己已经被太子盯上了,无论如何选择,都很难独善其身,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轻易妥协,更不会任人摆布。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苏康不再拖沓,起身躬身向太子告辞:“殿下,天色已晚,下官府中还有琐事,先行告辞了。” 他语气恭敬,却无半分留恋。 太子头也没抬,淡淡地挥了挥手:“去吧,好好想想本太子说的话。” “是,下官谨记。” 苏康躬身退下,没有多余的话语,神色坦然。 陈平连忙跟了出来,送他到府门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也带着几分利诱:“苏大人,殿下的话,你可要仔细掂量掂量。京城苏家虽是商贾世家,家底丰厚,但也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投靠太子爷,才有光明前途,若是执意顽抗,最终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得不偿失啊。” 苏康侧头看了陈平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陈大人提醒,下官心中有数。” 他没有过多回应,也没有丝毫动摇,转身便登上了马车,身姿从容,未有半分仓皇。 直到马车缓缓驶动,远离了太子府,苏康才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卸下了应对虚伪应酬的疲惫。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车帘哗哗作响,带着几分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靠在车厢内壁上,思绪清晰,没有半分混乱。 太子逼得很紧,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晋王那边,恐怕也早已注意到了他,若是他不投靠太子,晋王未必会接纳他,甚至可能会将他当成太子党,一并铲除。 除此之外,还有三皇子、四皇子等人,个个野心勃勃,暗中积蓄力量,京城这潭水,已然浑浊不堪。 他向来怕麻烦,只想安安稳稳做官,守好苏家,可如今看来,独善其身已然是奢望。 既然躲不过,那便直面便是——他苏康,经商能创下苏记的家业,从政能做到从三品,便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无论面对哪一方,他都有底气,也有勇气周旋到底。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剧烈的颠簸让苏康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王刚的声音在外头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和急促,压得很低:“老爷,不好了,前面有人挡路!” 苏康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应验,可他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只见巷子口站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锋利的长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刀锋泛着寒光,透着一股致命的杀意。 “什么人?竟敢挡我家老爷的路,活腻歪了不成?” 王刚手持长刀,挡在马车前,厉声喝道,身后的两个护卫穆林和阿强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搭钢刀挡在王刚身旁。 那些黑衣人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朝着马车围了过来,脚步沉稳,眼神冰冷,显然是来者不善。 苏康缓缓放下车帘,眼底的锐利愈发明显,心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丝不耐——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平静,暗道:既来之,则安之,想动他苏康,也要看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515章 夜伏惊雷 刀光劈来时,苏康已然动了。 穿越八年,这套从街头打斗与军士操练中自悟的身法,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与本能。 车帘刚微微一动,他便已察觉不对,刀光尚未及身,人已从侧窗轻巧滑出,落地时轻得毫无声响。 八个黑衣人,八柄寒刀,呈合围之势,转瞬便封死了巷子两端的所有退路。 王刚站在马车前,非但不退,反倒主动上前一步。 这老仆跟着苏家二十八年,更陪着苏康走过了八年,出生入死的阵仗见得太多,哪里会惧这等场面?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燧发手铳已稳稳握在掌中,抬手便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闷响,在狭窄的巷中轰然回荡,为首那名黑衣人肩头瞬间溅起一团血花,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险些栽倒在地。 其余七人皆是一愣,转瞬便回过神来,挥刀猛扑上前,攻势凌厉如虎。 吉果和阎方这两名护卫不敢耽搁,即刻纵身而动。 二人皆是阎武从武陵精心挑选的老兵,身手利落,胆识过人。 吉果侧身一闪,从腰间拔出连弩,抬手便是数箭连发,精准射中两名黑衣人的膝盖,将他们直直放倒在地;阎方则腰间刀鞘一振,腰刀顺势出鞘,刀光如练,正面迎向另外两人。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耳膜,阎方身形灵活如猿,出刀招招狠辣,不过转瞬之间,便将那两人逼到了墙根之下,进退不得。 吉果手中连弩未曾停歇,又是一箭射出,再放倒一人。 余下两人见势不妙,竟弃了同伴不顾,径直朝着苏康扑去。 “嘭!” 王刚反应极快,随手又是一铳,那冲在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再动试试。” 紧接着,王刚手中的枪口便死死抵住了剩下的那人的眉心,那人浑身一僵,如木偶般定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惊惧。 很快,阎方也砍翻了那两名黑衣人,制住了他们。 苏康轻轻掸了掸袍角的灰尘,缓步走上前。 此时的巷中,只剩黑衣人们粗重的喘息与伤者的低吟,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谁派你们来的?” 他蹲在中枪的一名黑衣人面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黑衣人紧咬着牙,拒不吭声。 吉果上前一步,刀尖轻轻一转,在他颈间划过一道细小红痕,冷声道:“说。” “陈……陈平大人……” 这名黑衣人终究撑不住,声音发颤,如实招供。 苏康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太子门下那条狗,果然是他。 “他让你们来做什么?” “吓、吓唬大人……不让我们下死手,只需伤个护卫就好……然后,留下这个。” 黑衣人颤抖着伸出手,摸出一块铜牌。 阎方上前一把接过,呈到苏康面前——那竟是一块晋王府制式的腰牌。 “栽赃嫁祸?” 阎方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苏康拿起铜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淡嘲。 这戏,演得也太糙了些。 “大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吉果开口问道,目光扫过地上的八人:一人伤肩,一人伤腿,两人伤臂,三人中箭,还有一人被王刚死死制住,个个都没了反抗之力。 “放了他们。” “放了?” 吉果、阎方与王刚皆是一怔,满脸不解。 “嗯。” 苏康缓缓起身,淡淡吩咐道,“替我带句话给陈平:戏糙了,下回换个像样点的班子再来。” 那八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相互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遁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片刻便没了踪影。 王刚见状,连忙示意吉果和阎方撒上草木灰,掩去巷中的血迹与箭矢痕迹。 不过片刻功夫,这条巷子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凶险的截杀从未发生过。 “大人,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阎方依旧有些不解,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处。” 苏康迈步走向马车,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放他们回去,一来能显我底气,二来,也能让太子好好猜猜——我究竟瞧破了他的几层心思。” 马车再度启动,轱辘滚动的声音打破寂静,缓缓驶离了这条偏僻的小巷。 回到武陵伯爵府时,府中的女人们早已等候在门前,个个面带忧色。 阎兰兰最先迎了上来,伸手将苏康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后,才长长松了口气,笑着问道:“我爹挑的护卫,还算中用吧?” “中用。” 苏康也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爹练兵向来扎实,挑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差。” 众人移步正堂落座,苏康简略说了说方才巷中遭遇截杀的事。 柳青连忙搂紧怀中的稚儿,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惊惧:“太子的人,竟这般放肆?还敢派八个人来截杀您?” “不过是试探罢了。” 苏康端起桌上的茶,浅饮一口,缓缓说道,“太子刚监国不久,急需摸清朝中各位大臣的底细。像我这般不肯站队的,自然要被他敲打敲打。派八个人来,也不过是想撑撑场面,吓唬吓唬我罢了。” 杨菲菲端着一杯热茶递过来,轻声问道:“那往后,咱们该如何应对才好?” “以静制动就好。” 苏康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太子根基未稳,还需维持朝局的平稳,绝不会轻易对我这三品大员下死手。昨夜那一出,七分是试探,三分是示威,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安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安:“妾身心里,总还是不踏实……” “莫怕。” 苏康起身走到榻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府中有吉果和阎方统领着二十名护卫,穆林和阿强手下还有十名暗桩,防守得严严实实。太子想要动咱们,没那么容易。” 入夜之后,苏康独自来到书房。 王刚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瘦高身形,目若晨星,正是暗探头领穆林。 “东家。” 穆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事情查得如何了?” 苏康没有多余寒暄,直入正题。 “回东家,已经查清了。” 穆林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今日陈平见过太子,两人在书房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陈平出来时,面色十分难看。另外,咱们守在晋王府外的人盯了整整一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动静。” “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有任何动作。” 穆林继续说道,“不过陈平回到府中后,立刻派人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个江湖人,诨号黑三。” 苏康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眼底闪过一丝淡然——黑三?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继续盯紧他们,无论有任何动静,即刻来向我禀报。” 苏康沉声吩咐道,“另外,传一封信去武陵,让鲁琦加快筹备进度,莫要耽搁。” “东家放心,阿强已经动身了。” 穆林连忙应道,“他带了三名好手,连夜疾行赶往武陵,定不会误了大事。” 苏康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穆林办事向来周全稳妥,这批暗桩更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培养的,个个隐于市井之间,却耳目通达,从不会让人失望。 “还有一件事,需向东家禀报。” 穆林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晋王派人去拜会了礼部侍郎周明清,两人在府中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具体谈了些什么,咱们的人暂时还探听不到。” 周明清? 苏康眉梢微微一动。 此人与他私交尚可,平日里时常有诗文往来,算得上是半个知己。 晋王突然派人去见他,是想拉拢周明清,还是想借着周明清的口,探探自己的底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各方动静。” 苏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穆林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星空,渐渐出了神。 穿越至今已八年有余,他从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子,凭借科举入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又暗中布下这盘关乎生死的大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今,他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往后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决定着他与家人的命运。 第516章 该见分晓了 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较昨日稍缓。 太子端坐其上,言辞比昨日平和了许多,晋王则依旧是那副疏淡疏离的模样。 今日朝议的是秋税收缴之事,户部官员上前呈报,言明今岁各地五谷丰稔,税银可比去岁增收两成。 太子闻言大悦,温言勉励了户部众官几句,语气间满是欣慰。 散朝之际,陈平再度上前,此番脸上的笑容比昨日真切了不少,语气也愈发谦和:“苏大人。” “陈大人。” 苏康淡淡颔首回应,神色未改半分。 “昨夜之事……”陈平连忙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殿下知晓后颇为不悦,已然斥责下官办事唐突,不该贸然派八人前往,失了分寸,还望苏大人海涵。” 苏康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殿下过虑了,下官无碍。” “那便好,那便好。” 陈平松了口气,又道,“殿下说了,苏大人乃国之柱石,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至于户部那差事,大人可徐徐思量,不必急于答复。” 不急? 苏康心底暗自冷笑。 前日还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今日便陡然转了口风,这般变化,分明是换了路数来试探他的心意罢了。 “下官明白。”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应下。 “另外,”陈平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恭敬,“五日后,殿下府中设下菊宴,特邀数位同僚共赏秋菊、叙谈情谊,还望苏大人拨冗莅临。” “下官必至。” 苏康沉声应道。 陈平躬身告辞,苏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返回苏府时,尹志诚已在密室中等候多时。 他明面上是京城几家铺面的东家,往来于市井之间,实则是苏康暗中安插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专司代理苏记集团在京的一切商贸之事。 “苏大人。” 见苏康推门进来,尹志诚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苏康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情况如何?” “回大人,一切皆已就绪,只待大人一声吩咐。” 尹志诚沉声回禀。 苏康眸色一沉,语气坚定:“不必等了,即刻安排人手撤离京城,不得有半分耽搁。” “属下这就去办!” 尹志诚不再多言,再度躬身告退,步履匆匆地去安排撤离事宜。 送走尹志诚,苏康踱至前院,只见吉果、阎方正督练府中护卫,二十名护卫分列两阵,挥刀操练,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所习的,是阎武改良自边军的刀法,招式简洁、狠辣、精准,招招直取要害,不带半分冗余。 “大人。” 见苏康前来,吉果立刻收刀上前,躬身见礼,其余护卫也纷纷停手待命。 “练得不错。” 苏康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近日京城恐有事端,你们务必多加留意。昨日那八人回去后,定然会向太子复命,他那边,后续定然还会有动作。” 吉果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问道:“大人,太子这是要来真的?” “未必是真,但总要防着一手,有备无患。” 苏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夜渐深沉,苏康却毫无睡意。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缓步步入院中。 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将庭院映照得一片静谧,唯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打破了这份沉寂。 这时,王刚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老爷。” “还未歇息?” 苏康轻声问道。 “回老爷,今夜老奴当值,不敢懈怠。” 王刚沉声回禀,又道,“方才穆林前来禀报,黑三那处宅子,今夜进了两个人,看他们的步态身形,皆是身手不弱的练家子。” “盯紧他们,无论有任何动静,即刻前来禀报,不得有误。” 苏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老奴记下了。” 王刚躬身应下,再度隐入阴影之中。 苏康在石凳上坐下,望着皎洁的明月,思绪不由得飘远。 穿越之前,他不过是个寻常上班族,终日奔波劳碌,忧心的不过是房贷、生计等琐碎之事;可穿越而来,身处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忧心的却是生死存亡、权谋争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有时他也会暗自思忖,若当年未曾踏入这权谋之路,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守着苏家的产业,是否会活得更轻省、更自在些? 可转念一想,他便轻轻摇了摇头——这世道,无权无势,纵使坐拥万贯家财,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任人欺凌。 苏记集团能有今日的规模,靠的岂止是他的经营之术,更离不开这些年他暗中织就的庞大关系网,以及精心蓄养的谍报与护卫力量。 苏康抬眸望月,眼底闪过一丝期盼。 快了,再过不久,他们便能摆脱这朝堂的纷争,寻得一处安稳之地,过上平静的日子了。 此刻,太子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平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神色恭敬而拘谨。 “苏康应下菊宴了?” 太子端坐在主位上,缓缓开口问道,语气平淡无波。 “回殿下,苏大人已然应下,言明五日后必赴宴。” 陈平连忙躬身回禀。 “善。” 太子浅啜一口清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昨夜那出戏,他可有什么异样反应?八个人都没能困住他,倒是让他看清了你的本事,也看清了本宫的用意。” “回殿下,苏大人并未动怒,反而放了属下派去的人,还让他们带话,讥讽下官办事不够周密,手下班子太过粗陋。” 陈平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几分愧色。 太子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有脾性的,这般有本事又有脾气的人,才是可用之才。此类人,不宜逼得太紧,当缓缓图之,让他自行抉择出路,方能心甘情愿为本宫所用。” “殿下高明。” 陈平连忙躬身附和,又迟疑着问道,“殿下,那晋王那头……近日也在暗中笼络朝臣,咱们要不要多加防备?” “老二?”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瞬间冷淡下来,眸色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虽也在笼络人心,却终究成不了大器,不必急于一时。待本宫坐稳储君之位,稳固了权势,这些跳梁小丑,一个也逃不脱本宫的掌控。” “殿下圣明,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陈平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敬。 一日后,日暮时分,武陵城。 鲁琦手持一封密信,细细阅毕,神色愈发沉凝,指尖微微收紧。 阎武侍立在他身侧,见他神色不对,便轻声问道:“东家有何吩咐?” “加紧筹备南下之事,不得有半分延误。” 鲁琦将密信递到阎武手中,沉声道,“京城恐将生大变故,东家已有意南下安南——那是大乾国南方的偏地,安南城离咱们武陵不过数十里路程,往来便捷,日后两地便可相互呼应、互为支撑。昨日太子还派了八名黑衣人前去试探东家,可见京城的局势,已然越来越紧张了。” 阎武接过密信,快速阅罢,眉峰紧紧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这般急切?竟派了八人?没伤着东家吧?” “放心,吉果、阎方他们身手不凡,王刚也带了手铳在旁护卫,东家自然无碍。” 鲁琦缓缓说道,“东家既已下了吩咐,咱们照办便是。水泥路的修缮、护卫队的操练、粮草的囤积、火器的筹备,这几样缺一不可,务必尽快落实。穆林已然遣阿强回来了,便是为了助咱们加紧筹备此事。”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阎武重重点头,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止步回望,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那兰兰她……如今还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 “东家心思缜密,自会护持兰兰小姐周全,不必你我多虑。” 鲁琦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咱们守稳武陵这方根基,把南下的事宜筹备妥当,便是对东家最大的助益。” 阎武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再度重重点头,大步转身而出,步履匆匆地去安排各项事宜。 翌日,天将破晓,苏康已然整理好官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他转身走出内院,伯爵府门前的马车早已等候就绪,吉果和阎方身着劲装,骑马护在马车两侧,神色警惕;其余护卫则分散在四周的暗处,暗中警戒,以防不测。 今日,仍是上朝日。 车帘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平稳地驶向宫门。 车辕之内,苏康闭目养神,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这世道,人心叵测,权谋诡谲,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思虑良久,他准备退守安南之事,今日,也该见分晓了。 第517章 自请外任 早朝的空气里飘着檀香味,混着老臣们身上的陈腐气息。 苏康站在文官队列中前段,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下摆,目光落在金砖地面的纹路之上。 入宫前已按规制缴验了随身物件,身上无半分兵器,唯有一身朝服,一身正气。 太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几分舒展。 议完漕运、盐税几桩常例差事,户部又奏罢秋粮入库数目,殿内气氛难得松泛了些,几个老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 苏康抬了抬眼,时机差不多了。 他出列一步,袍袖微振,躬身行礼:“臣有本奏。” 满殿目光瞬间聚在他身上。 太子坐在龙椅下首的紫檀椅上,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苏卿请讲。” “臣请外放安南道。” 苏康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近日翻阅地方奏报,知晓安南道乃我大乾南方偏地,连年歉收,民生困顿。臣祖籍虽在京城,然少时随家父行商,曾数次途经安南,略知当地情弊。今陛下龙体欠安,臣愿尽绵薄之力,赴边远之地整饬民生,以纾朝廷南顾之忧。”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寂静了。 外放?还是安南道那等偏远贫瘠之地? 吏部尚书赵文渊率先皱起眉,出列道:“苏大人乃朝廷从三品大员,现任通政司副使,正当盛年,身负重任,岂可轻离中枢?” 这话合情合理,从三品京官主动求意外放,本朝以来便极为少见。 晋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苏大人忠心可嘉。” 他随之看向太子,“王兄以为如何?” 太子手指轻叩扶手,目光在苏康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苏卿有此报国之心,实乃朝廷之福。只是,安南道偏远,且多烟瘴,苏卿家中妻儿众多,远赴他乡,恐多有不便吧?”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试探,试探他外放的心意是否真切。 苏康再躬身,语气坚定:“谢殿下体恤。臣正因家小渐多,方觉京城居大不易。且臣闻安南虽偏,然民风尚可,若得良治,未必不可为一方乐土。臣愿携家前往,扎根当地,潜心治理,不负殿下信任。” “扎根”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身体前倾:“苏卿真想好了?” “臣思之数日,心意已决。”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摇头。 这人疯了吗?好好的放着从三品的京官不做,却自请愿跑到偏僻的安南道去外任,莫非脑子进水了? 安南道是什么地方? 苗蛮杂处,山高林密,民风彪悍,虽属大乾疆域,却极为偏僻难治,去那儿做官,就算是三品大员,实则与流放无异。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臣以为,苏大人此请,当准。”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竟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文清。 这位老御史向来刚直不阿,不攀附任何一方势力,与各方都无深交。 徐文清出列,声音洪亮:“苏大人曾外放威宁、武陵和大兴知县,政绩斐然,深谙地方治理之道。安南虽偏,却是我大乾西南门户,地位重要。苏大人既有此壮志,朝廷当成全,让其施展抱负。” 这话说得堂而皇之,挑不出半分错处。 连苏康都感到有些意外,他与徐文清并无深交,不过是在几次朝会上打过照面,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出言相助。 苏康不知的是,徐文清乃刘文雄举荐之人,素来对苏康的才干颇有好感,此次出手相助,亦是有意放他一条出路,远离京城的夺嫡纷争。 太子看向徐文清,语气微顿:“徐御史也以为当准?” “是。” 徐文清语气坚定,“朝廷用人,当因材施用。苏大人熟稔地方事务,又正当壮年,精力充沛,若能在安南做出一番政绩,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话音刚落,晋王那边的几位官员互相递了个眼色,也纷纷出列附议:“臣等以为,徐御史所言有理。” 落井下石的事,他们岂能袖手旁观?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准奏。吏部拟文,擢苏康为安南道都督兼知府,领三品衔,总领安南军民政务。另,准其携家赴任,赐白银千两,以资安家。” “臣,谢殿下恩典。” 苏康伏地叩首,心头一片安定。 成了。 从此后,他终于可以远离京城,远离朝堂险境。 这一步,走对了。 散朝时,官员们看苏康的眼神各异,有惋惜,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唯有徐文清,从他身旁走过时,脚步微顿,低声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语罢,便径自离去。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苏康躬身相送,心中却满是疑惑,徐文清为何要帮他? 不等他细想,周明清挤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兄,你这是何苦?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安南那蛮荒之地受苦。” 苏康笑了笑,语气轻松:“京城待腻了,换个地方,图个清净自在。” “安南那地方……”周明清连连摇头,“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也不多言。只是此去山高路远,你多保重。” “谢周兄关心。” 陈平也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恭喜苏大人荣升安南道都督。殿下说了,苏大人忠心体国,他日若在安南做出政绩,必当重召回京,委以重任。” 话是好话,听着却格外刺耳。 苏康淡淡拱手:“谢殿下厚爱。” 出了宫门,马车早已在路旁候着。 王刚掀开马车帘,等苏康坐定,才回头低声问道:“老爷,一切可顺遂?” “成了。” 苏康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擢升安南道都督兼知府,准携家赴任。” “那就好。” 王刚也松了口气,“听说徐御史帮了腔?” “嗯,倒是有些意外。” 苏康皱眉,“查不到他帮我的缘由,继续盯着徐府的动静。” “是。”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宫门,王刚扬鞭策马,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第518章 别无选择 回到府中,外放安南的消息早已传开,女人们聚在正堂,神色各异。 婉晴最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夫君,旨意真的准了?咱们真要去安南?” “准了。” 苏康解下官帽,放在桌上,“吏部已拟文,擢我为安南道都督兼知府,总领当地军民政务。” 柳青搂紧怀中的孩子,声音微微发颤:“那地方……我听人说很苦,还有很多烟瘴,是不是真的?” “苦是苦了些,但胜在自在。” 苏康坐下,安抚道,“总比在京城提心吊胆,任人宰割好。何况你们放心,安南是咱们大乾的地方,不是什么异域,而且安南城离武陵只有数十里,往后咱们想回武陵看看,或是阎统领、鲁掌柜想来探望咱们,都极为方便。” 阎兰兰闻言,反倒兴奋起来:“真的?离我爹那么近?那太好了!” “真的。” 苏康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到了那儿,你想回武陵,我便派护卫送你去。” 杨菲菲轻声问道:“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吏部文书正式送达,约莫还有十天半月。” 苏康柔声道,“这段时间,你们慢慢收拾细软,衣裳被褥多带些,其余的物件,到了安南再置办也不迟。” 安娜倚在榻上,手抚着小腹,轻声说:“老爷,我如今已有三月身孕,日渐显怀,路上怕是多有不便。” “无妨。” 苏康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咱们不赶路,慢慢走。我让王刚备几辆宽敞的马车,车内铺得厚软些,再让阎兰兰多备些安胎的药物,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正说着,穆林从侧门闪入,躬身道:“东家。” “说吧。” 苏康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宫里传出消息。” 穆林压低声音,“太子散朝后,便召陈平进了书房密谈。陈平说您这是‘知难而退’,太子听后笑了,说‘走了也好,省心’。” 苏康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太子以为他是怕了,是主动逃离京城,放松对他的警惕。 “徐御史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徐文清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咱们的人探不到内情。” 穆林继续道,“但有人看见,昨日徐府来了一位客人,是户部郎中周文远。” 周文远? 苏康眉头一蹙。 此人他认识,是实打实的太子党人。 难道徐文清与太子有联系? 可今日徐文清出言帮他,太子明显也颇为意外,不似事先串通好的模样。 “继续盯紧徐府和周文远的动静,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苏康吩咐道,“另外,传信给尹志诚,让他加紧转移物资,咱们离京前,该转走的银钱、物资,必须全部转完。” “是,属下即刻去办。” 穆林立即躬身退去。 穆林走后,女人们便开始商议收拾行装的事:婉晴总管,统筹安排;柳青整理一家老小的衣裳被褥;杨菲菲清点府中的器皿物件;阎兰兰则负责准备兵刃和常用药物——这是苏康特意交代的,让她务必多备些伤药和安胎药,以防路上有不测。 苏康独坐书房,铺纸研墨,准备给鲁琦重写信件。 原本计划暗中南下武陵,如今变成了明着赴安南赴任,许多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 “……旨意已下,授臣安南道都督兼知府,总领军民政务。朝中徐文清御史出言相助,其缘由未明,需持续探查。约半月后,臣便会携家动身赴任。安南乃大乾南方偏地,安南城距武陵仅数十里,两地可明暗呼应,互为依托。前日太子曾派八名黑衣人试探臣,可见京城局势已紧,武陵诸事照旧,唯需加紧筹备以下诸事:一、接通安南与武陵的水泥路须加快修建,两月内务必修通至安南边界,方便两地往来和物资转运;二、护卫队扩编之事,可借臣赴任之机,以招募亲兵的名义,挑选精锐千人随行,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增强随行护卫力量;三、苗寨长老那边,若有消息,可先行联络,告知臣赴任安南之事,借其子弟之力,稳固安南局势……” 写罢,苏康用火漆将信封封好,叫来王刚:“老规矩,尽快送抵武陵,亲手交给鲁琦。” “是,老爷,老奴即刻安排。” 王刚揣好信件,转身离去。 苏康走到院中,暮色渐合,府内已掌起灯火,孩子们的笑声从后院传来,清脆悦耳,驱散了几分朝堂纷争带来的压抑。 他站在院中,望着漫天晚霞,久久未动。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京城,再回这座见证他荣光的宅子。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离开,才能保全家人,才能守住这些年的心血,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处安稳之地。 三日后,吏部文书正式送达苏府,明确擢升苏康为安南道都督兼知府,改封安南一等伯爵,秩三品,总领一道军民政务,另赐白银千两,以资安家。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苏康傻,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非要跑去蛮荒之地受苦;有人说他有骨气,敢主动去啃安南这块硬骨头;还有人猜测,徐文清帮他,定是因着旧日情分,可没人知道,这份“情分”从何而来。 苏康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理,闭门谢客,只接待了几位真心来送行的故交。 周明清来了,带来一方砚台,语气诚恳:“安南潮湿多雨,这砚台是端溪老坑石,不怕潮湿,质地细腻,你留着用,也算我送你的饯行之礼。” 苏康收下砚台,拱手道谢:“多谢周兄,这份心意,苏康记下了。” 尹志诚也来了,明面上是来送行,暗地里是向苏康汇报物资转移的进展。 “东家,物资已转走六成,银钱分十批转运,目前已走五批,剩下的银钱和物资,十日内便可全部转完,绝不会耽误您动身。” “好,做得好。” 苏康点头赞许,“京城的铺面,留两处做样子,应付外人即可,其余的陆续关张。府里的伙计们,愿意跟咱们去安南的,便带上,沿途妥善安置;不愿意去的,多发三个月工钱,让他们各自谋生,莫要亏待了他们。” “属下明白,定当办妥。” 又过了几日,武陵那边的回信送到了府中,是鲁琦亲笔所写,字迹端谨,条理清晰:“东家钧鉴:来信已悉,府中诸事已按东家吩咐加紧筹备。水泥路修建进展顺利,两月内必能修通至安南边界;护卫队已遵命挑选精锐千人,皆可明面上充作东家亲兵,随行赴任;另,阎统领言,苗寨长老听闻东家将赴安南赴任,甚为欣喜,愿遣族中子弟相助,稳固安南局势,若有需求,只需传信一声,苗寨子弟便会即刻动身……” 苏康阅毕信件,心下彻底安定。 有武陵为根基,有鲁琦统筹安排,有阎武坐镇,还有苗寨为奥援,即便安南偏远难治,他也有把握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来。 第519章 临行前的托付 动身前夜,伯爵府灯火通明,府中上下都在忙碌着。 箱笼已捆扎妥当,整整装了二十辆马车,仆役、护卫们各司其职,检查着行囊和车马,生怕有遗漏。 苏康独坐书房,将最后一摞涉及暗中布局的文书投入火盆。 纸张在火中燃烧,化作灰烬,蜷曲着升起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这些痕迹,绝不能留在京城,以免留下后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王刚。 “老爷,一切都备妥了。随行护卫、暗探共二十一人,仆役二十五人,车夫十五人,老奴都已收拾妥当,明日随您一同奔赴安南。吉果、阎方统领十六名护卫,穆林带三名暗桩随行,负责沿途探查动静。另外,留四名护卫、六名暗探在京,均由苗七统一统领,护卫负责明面上的值守,暗探负责暗中探查太子、晋王、蔡永等人的动静,兼顾保护苏老爷及家人安全;再留五名可靠仆从打理后续事宜,有任何异常,苗七会即刻传信至安南。” “好。” 苏康起身,目光扫过书房,眼底带着几分不舍,却更多的是坚定,“明日一早,辰时准时出发。” “是,老奴遵令。” 王刚躬身退下。 苏康稍作整理,便唤来车夫备上一辆特制马车,又点了八名身手利落的武陵护卫随行护驾,同时特意叫上了苗七同行。 苗七是留京十人的头目,统领四名护卫和五名暗探,今日带他一同前往苏家大宅,便是要正式将他介绍给老爹苏喆认识,让老爹日后能放心调度。 眼下京城局势复杂,夺嫡之争暗潮涌动,为保万全,他绝不会独自出行,八名护卫全部骑马随行,苗七则与他同乘一车,足以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意外。 老爹苏喆还住在老宅,并未挪至他购置的伯爵府,今日他特意亲自过去,便是要将府中托付之事,当面细细交代清楚。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八名护卫全部骑马,四人分列马车两侧,四人紧随马车后方,神色警惕地探查着四周动静,全方位戒备,载着他和苗七,驶向熟悉的苏家大宅。 不多时,马车抵达苏家大宅门口,八名护卫迅速翻身下马,四人封锁大宅门口两侧通道,四人快速探查大宅周边街巷动静,仔细排查隐患,确认无异常后,才示意车夫停稳马车。 苗七率先下车,恭敬地扶苏康下车,随后立于苏康身侧,神色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宅门洞开,苏康带着苗七,快步走进宅内,八名护卫则各司其职,四人牵着马匹守在大宅门口,四人在宅外周边骑马巡逻警戒,寸步不离,严防任何意外发生。 此时苏喆正坐在正屋的灯下,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夜色,神色间藏着几分不舍与牵挂——他早已得知儿子明日要赴安南,心中满是惦念。 “爹。” 苏康轻声唤道,在他身侧坐下。 苏喆转头,见是他,眼中泛起暖意,又添几分怅然:“都安排妥当了?” “嗯,都妥当了,明日辰时便准时启程。” 苏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恳切,随即侧身让出身后的苗七,向苏喆介绍道,“爹,这位是苗七,本领高强、忠心可靠,也是我留在京城十人的头目,日后府中内外的护卫事宜,全由他统领调度,凡事你可多与他商议,他定会尽心辅佐你。” 苗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向苏喆行礼,语气恭敬:“属下苗七,见过苏老爷,往后定当尽心尽责,护苏家上下周全,听候苏老爷差遣。” 苏康待苗七行礼完毕,才继续说道: “儿子此去安南,路途遥远,归期难料。先前购置的那座伯爵府,是儿子花钱买下的私产,并非朝廷钦赐,如今儿子改封安南一等伯,先前的‘武陵伯’牌匾已被朝廷收回,往后那里便不能再挂伯爵牌匾,只能改称‘苏府’了。” “爹,等儿子走后,您便带着家中众人,迁去那‘苏府’居住吧。往后‘苏府’的大小事宜,全由您当家做主,您便是那‘苏府’的主人。” “我已安排妥当,留了十名可靠之人守在‘苏府’,专门保护您和家人的安全,还有五名可靠仆从打理府中杂务,他们都归苗七统领,您不必劳心费神,只需掌个总,他们都听您调度,若有棘手之事,便让苗七处置,或是传信给我都可。切记,一定要善待这些护卫和仆从,他们都是忠心可靠之人,定会尽心护苏家周全。” 苏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抬眼看向苗七,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见苗七神色沉稳、恭敬有礼,便微微颔首:“苗七,辛苦你了,往后我苏家上下,便多劳你费心了。” 苗七再次躬身:“属下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苏喆这才转向苏康,眼中满是期许与笃定:“放心去吧!为父记下了,等你启程后,便带着家中众人,从这苏家大宅迁去‘苏府’,定然当好这个家,守好这‘苏府’,守着苏家的体面。你放心,那十名护卫和五名仆从,我定会好生善待,妥善安置、悉心调度,绝不亏待他们。你在安南,不必牵挂家中,只管安身立命,保全妻儿,便是对苏家最好的交代。至于牌匾之事,朝廷既有规制,咱们依着便是,苏家的根基,从不是一块牌匾撑起来的。” “儿子谨记爹的教诲。” 苏康躬身一拜,又陪苏喆说了几句贴心话,安抚了老爹的心绪,见夜色渐深,生怕耽误明日启程的准备,便起身告辞,“爹,时辰不早了,儿子还要回伯爵府,向列祖列宗辞行,便先回去了。您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苏喆点了点头,亲自送他和苗七至大宅门口,再三叮嘱苏康保重,才目送马车离去。 守在门口及周边的八名护卫见状,立刻翻身上马,四人分列马车两侧,四人紧随其后,依旧全方位护在马车周围,警惕地守护着苏康的安全。 苗七与苏康同乘一车,途中苏康又细细叮嘱他,日后务必尽心辅佐老爹,凡事多请示汇报,不可擅自做主,苗七一一应下。 “你们十人在京的报酬,增加三成,每到季末,我会派人从安南送来。” 临了,苏康还特意加了一句,让苗七喜出望外。 平时,苏康给予他们在京的这些武陵护卫、密探的报酬,原本就比常人都要高得多,如今再增加三成,岂不是更高?怎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第520章 以退为进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伯爵府,八名护卫护送他进门,确认府内外安全无虞后,才牵着马匹有序归队待命。 这座伯爵府,是苏康一手挣来的基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他骨子里,承载着他数年的记忆、厮杀与荣光。 但今夜一过,他便要挥别此地,远赴安南,奔赴一片未知之地,开启一段全新的征程。 踏进伯爵府,苏康没有先回内院,而是径直走向苏家祠堂。 身后,林婉晴、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安娜五位夫人一身素静常服,静静相随;长子苏文昭、长女苏清宁亦被悄悄唤醒,安静地跟在父母身侧;管家王刚则守在最后,神色沉稳,寸步不离。 苏康轻轻推开祠堂大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祠堂内烛火长明,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在香案之上,庄严肃穆,不怒自威。 苏康上前,亲自点燃三支清香,转身看向身后妻儿家眷,沉声道:“都过来,拜过苏家列祖列宗。” 五位夫人依次上前,敛衽躬身,仪态端庄;苏文昭与苏清宁虽年幼,却也学着父亲模样,规规矩矩行礼,没有半分喧闹;王刚亦在侧,恭敬一拜。 待众人礼毕,苏康才持香上前,躬身三拜,语气沉肃恭敬: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康,今携家眷辞京,远赴安南赴任。非敢忘本弃宗,实为避祸保全,存续苏家血脉。他日若在安南站稳根基,必重整门楣,重修祠堂,再续香火,不负列祖列宗庇佑。” 祷罢,他将香插入香炉,缓缓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满室牌位,终是转身,带着一家人走出祠堂。 门外夜色深沉,林婉晴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有不舍,更有不离不弃的坚定。 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安娜四人亦并肩而立,无声相随,没有一句怨言。 苏文昭仰起头,小声道:“爹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苏康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平静却有力:“会的。只是眼下,我们先去一个能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柳青轻声安抚:“无论去哪里,一家人在一起,便是家。” 阎兰兰、杨菲菲与安娜相互对视一眼,皆轻轻点头。 王刚上前一步:“爵爷,府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值守之人已就位,车马物资尽数齐备,只待天明启程。” “嗯。” 苏康颔首,“都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便出发。” 一行人并肩向内院走去,脚步声轻缓而整齐。 伯爵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巡夜护卫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长夜里偶尔响起,清晰而安心。 而此时的太子府,书房灯火通明。 陈平正向太子赵天德躬身禀报:“殿下,苏康府中已收拾妥当,箱笼扩充至三十车,随行护卫、仆役六十余人,家眷尽数随行,看样子,是真打算长居安南,不再回京了。” 赵天德把玩着手中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轻淡笑意:“走了也好。此人心思深沉,城府难测,留在京中,便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迟早卷入纷争,徒添麻烦。那日派人试探,本就是看他底气,如今他主动远走安南,倒是省了本宫不少手脚。” “殿下,徐文清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不必。” 赵天德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一个年迈老御史,无权无势,翻不起风浪,由他去。” 同一时刻,晋王府内,却是一派张扬喜气。 晋王赵天睿端着酒杯,听完属下禀报,仰头大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苏康?这只小狐狸,终究还是怂了!” 他将杯中武陵醇一饮而尽,眼底尽是不屑:“本王还以为他有多硬气,敢在本王与太子之间周旋,原来也只是贪生怕死之辈,竟躲去安南那偏远蛮荒之地避祸!二十车箱笼,六十余仆从护卫,倒是会享受。可惜啊,去了那种地方,纵有千万家产、满身才干,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属下躬身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苏康一走,京城再无人能暗中牵制殿下与太子,往后殿下谋划大事,再无阻碍。” “他也配牵制本王?” 赵天睿嗤笑一声,傲慢至极,“不必再盯,一个远离中枢、困死安南的弃子,不足为惧。倒是太子那边,需加倍上心。” 与此同时,左相蔡永府邸。 蔡永坐在书房,听心腹说完苏康连夜举家辞京的动静,脸上露出快意阴恻的笑,指尖轻叩桌面:“苏康啊苏康,你也有今日。” “往日里处处与本官作对,暗中坏我好事,如今也只能灰溜溜逃离京城,去安南那鸟不拉屎之地苟活。” 心腹低声请示:“相爷,要不要派人暗中前往安南,再给他添些麻烦?” 蔡永摆了摆手,满脸不屑:“不必。安南偏远闭塞,路途艰险,远离朝堂中枢,他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再影响朝局,更不配与本官为敌。一个无关痛痒的弃子,犯不着浪费人力物力,就让他在安南自生自灭吧。” 同一刻,徐文清府中,灯火孤清。 老御史独坐书房,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面色凝重。 此信,乃前左相刘文雄被贬岭南之前亲笔所书,托他在关键时刻,拉苏康一把,助他渡过难关。他与刘文雄乃是至交,重情重义,从未忘却。 家人轻声问道:“老爷,您今日为何要帮苏康?您与他并无深交,这般行事,若得罪太子殿下,后果不堪设想。” 徐文清放下密信,长叹一声:“此人非池中物,有才干,有城府,更有底线。留在京城,必被卷入太子与晋王夺嫡死局,以他的性子,未必能善终。放他远去安南,远离中枢纷争,或许,他能在那偏远之地,闯出一番事业;或许,能给朝廷,留一条后路。” “老爷竟如此看重他?” “不是看重。” 徐文清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沉沉夜色,似能看穿京城之外的万里山河,“是惜才。” 他不再多言,只轻轻挥手:“罢了,此事不必再提,日后你们便知。” 家人虽满心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繁华京城彻底陷入了沉睡。 伯爵府前院,三十辆马车整齐排列,车轮裹着软布,马匹静立待命,只待天光一亮,便踏上去往安南的长路。 天一亮,苏康便要带着五位夫人、五个儿女、杨老头与忠心部下,离开这座繁华却步步杀机的京城,奔赴安南,奔赴属于他们的新生。 而此刻京城之中,那些轻视他、嘲讽他、视他为弃子的人,还浑然不知 —— 他们亲手放走的,不是一个仓皇避祸的失败者,而是一颗,终将在南疆燎原的星火。 第521章 临行辞别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伯爵府大门前已车马齐整,人声虽轻,却透着几分远行前的规整。 三十辆四轮马车在薄雾中列成长龙,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前头十辆是载人的暖轿马车,厢体裹着厚厚的羊绒,隔绝晨寒,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样,雅致精巧,内里铺着软垫锦褥,供五位夫人、子女、亲眷及部分家丁、贴身丫鬟、嬷嬷歇息。 后面二十辆则是载货的马车,大大小小的箱笼捆扎得严严实实,外层盖着防水油布,密不透风,里头装着衣物、财物、药材及路上所需的一应物件。 三十名车夫早已各就各位——十五名是府中专属的老练车夫,另加十名家丁与五名护卫补位,皆是熟悉车马之道的好手,稳稳牵着缰绳,等候启程号令。 这十辆载人马车的分派早已妥当:王刚与杨菲菲的祖父杨老头同乘一辆,便于照应;苏康与林婉晴带着长子文昭、长女清宁同坐一辆,阖家相伴;柳青抱着二儿子文正,配一名丫鬟、一名嬷嬷随行;杨菲菲护着三儿子文彬,亦有丫鬟嬷嬷在侧;阎兰兰牵着二女儿清影,身边跟着专属伺候的人;安娜则与阿依莎同乘,两人言语相契,也好作伴;余下三名家丁、三名丫鬟、三名嬷嬷各占一辆;最后一辆马车特意空着,备作应急,或是临时安置随行人员。 吉果、穆林、阎方三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率领着十五名护卫与三名密探,骑着高头大马,分列于车队两侧与前后,神情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严防任何异动,全权负责车队的警戒与安保事宜。 拉车的皆是精挑细选的健壮骏马,毛色油亮,嚼头崭新,鞍辔擦拭得鲜亮夺目,踏着细碎的步子,温顺而有力。 伯爵府这般声势浩大的出行架势,早早惊动了半条街的街坊邻居,不少人扶着门框、探着脑袋,远远观望议论。 此时府内正堂,灯火尚未熄灭,苏家长辈、亲眷已然聚齐,气氛既有不舍,亦有嘱托。 苏康的祖母苏老太君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上,七十五岁的高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一身绛紫色暗纹绸衫,衬得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她的目光落在长孙苏康身上,满是不舍,却更多的是欣慰与期许。 “康儿,过来。” 苏老太君轻轻朝苏康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 苏康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在祖母跟前,姿态恭敬:“祖母。” 老太君缓缓褪下腕上那只戴了五十余年的翡翠镯子,玉质温润,色泽莹润,是当年苏老爷子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她小心翼翼将镯子塞进苏康掌心,语气郑重:“戴着它,这是你祖父给我的念想,能保平安。此去安南,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孙儿谨记祖母嘱托,谢祖母。” 苏康双手捧着镯子,小心翼翼揣进怀中贴身收好,眼底满是暖意与恭敬。 父亲苏喆站在一旁,腰背依旧挺直,面容沉稳,他目光扫过长子,又望向门外那排浩浩荡荡的车马,终是轻声问道:“真要走?” 他是真的舍不得! “要走。” 苏康缓缓起身,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愧疚,“爹,京城这一摊子家事、族事,往后便劳您和二弟、三弟多费心了。家中有任何难处,可遣人传信给我。” 二弟苏铭、三弟苏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大哥放心,家中诸事,我们定当打理妥当,不让大哥分心。” 两人现在对自己这个大哥,那是一脸的崇拜:以平民之身,还没到三十岁就已经封伯,还是三品的封疆大吏,搁在这大乾皇朝,史无前例! 以前他们还有些想跟苏康这个大哥争一争的心思,可如今都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算再给他们一百年的时间来奋斗,估计都撵不上人家的尾巴! 那还争个毛啊?傍大腿不是更好吗? 话音刚落,大妹苏曼从后堂缓步走出。 她已二十三四岁,嫁入别家为人妇,今日特意告假回娘家送行,一身杏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衣裙,妆容素雅,眼眶已然微微泛红,握着苏康的手,声音轻柔却难掩不舍:“大哥,这一去千里之遥,山高水远,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照顾好嫂子们和孩子们。” “曼儿也是。” 苏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好生与妹夫过日子,相夫教子,安稳顺遂。若是妹夫家中或是你有任何难处,尽管来寻爹和二弟、三弟,大哥虽远在安南,也不会置之不理。” 小妹苏怡也跟着走了出来,年过二十的姑娘,依旧梳着未嫁女的双丫髻,一身鹅黄色襦裙,衬得眉眼清秀,只是此刻眼泪早已簌簌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哥……你……你要早点回来……” “怡儿不哭。” 苏康急忙抬手,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随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愈发柔和,“大哥到了安南,安顿好了,第一时间就给家里来信,告诉你那边的事。等你将来出嫁,大哥若是能赶回来,定亲自送你。” 二娘柳轻语与三娘李如凤也一同走上前来,手中各拿着物件。 柳轻语递过一个绣着棉絮纹样的包裹,语气关切:“南边气候湿冷,与京城不同,这里面是几件厚棉袄和狐裘,路上带着,冷了好添衣,莫要冻着。” 李如凤则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轻轻塞进苏康手中:“这里面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和蜜饯,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口味。” 苏康一一接过,郑重道谢,随后随手交到身旁柳青手中,轻声吩咐:“收好,路上分给孩子们和夫人们吃。” 柳青温顺颔首,小心接过包裹与食盒。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振邦一家已然赶到——不仅有岳父林振邦、岳母李氏,还有大舅哥林锋、小舅子林杰等人,连林家的老太爷、老太太也特意前来送行,一行人神色匆匆,却难掩不舍之情。 林老太爷拄着拐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清亮;林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慈眉善目,眼神里满是对孙女林婉晴的牵挂。 “孙女婿,”林老太爷开口,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此去安南,路途艰险,不知何时方能回京?” 苏康急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林老太爷的胳膊,语气恭敬又诚恳:“祖父放心,孙儿到了安南,待诸事安顿妥当,便派人来接您二老去安南小住些时日,也好让婉晴尽尽孝心。” “好,好,好。” 林老太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意,“你是个有出息、有担当的,婉晴和锋儿交给你,我们放心。” 林老太太拉着林婉晴的手,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哽咽:“晴儿,我的好孩子,此去南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康儿,照顾好孩子们。凡事莫要强撑,若是想家了,就遣人传信回来。” 林婉晴含泪点头,紧紧握着祖母的手,声音沙哑:“祖母放心,孙女儿记下了,也请祖母和祖父多保重身体。” 林锋扶着父母站在一旁,他身边站着十七八岁的林杰——婉晴的幼弟,正在国子监读书,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看着苏康的眼神,满是崇拜与向往。 不等众人说话,林杰便脱口而出:“姐夫,我也想去安南!我也想跟着你做事!” “胡闹!” 林振邦眉头一皱,轻轻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你年纪尚小,正是读书上进的时候,好好在国子监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方能有所作为,莫要胡思乱想。” 林杰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死心,偷偷凑到苏康身边,小声说道:“姐夫,等我考完国子监的试,就去找你,你可不许不收留我。” 苏康看着少年真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姐夫等你。不过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再来安南找我,姐夫给你安排差事。” 第522章 离京赴任安南 随后,林振邦的侧室柳氏与林家长媳宋氏也纷纷上前,各备了一份礼物。 柳氏递上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几包上好的药材:“南边多瘴气,这些药材能驱寒避湿,防蚊虫叮咬,路上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氏则送来几匹上等细布,花色雅致:“这些布料子细软,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穿着舒服。” 苏康一一谢过,也一一收下。 这时,林府的管家林福也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姑爷,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备下的,里面是些金叶子和小额银票,路上应急使用,莫嫌微薄。” 苏康接过木匣,转手交给柳青收好,随即对林振邦拱手谢道:“多谢岳父费心,这般周全,小婿感激不尽。” 林振邦连忙摆摆手,语气恳切:“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你此番远去,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替你备些琐事之物,愿你一路平安。” “对了,锋儿,你过来。” 正说着,他将林锋招到苏康面前,郑重托付起来,“致远,他就交给你了,兄弟间多相互关照些!” 苏康闻言,面色一肃,急忙做出保证:“岳父请放心,小婿定会照顾好大哥!” 苏康知道岳父托付的是什么事。 原来,林锋在得知苏康即将外任安南为官后,他在苏康的提议和家人的支持下,迅速上书吏部,请求外调到武陵县担任县尉一职,已经获得批准了,今日就可以前去赴任,顺道与苏康一行同行。 正说着,王刚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车马已然齐备,时辰已到,可启程了。” 苏康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堂内两家长辈、弟妹,眼底满是不舍,却也带着几分决绝。 最后的辞别,终是来了。 他率先躬身,随后牵着五位夫人的手,带着六个孩子——安娜腹中还怀着一个,由阿依莎小心搀扶着——一同在堂前跪下,对着两家长辈深深叩首,声音沉肃而恭敬:“不肖儿孙苏康、儿媳林婉晴等人,今日辞京南行,远赴安南。不能常在尊长身边侍奉,实为不孝。望诸位尊长善自珍重,保重身体,平安顺遂。” 说罢,众人三叩首,礼数周全,情意真挚。 起身之时,苏老太君的眼眶已然泛红,强忍着泪水;林家老太太与林夫人李氏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频频拭泪;苏父苏喆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林振邦则轻轻拍着老伴的后背,柔声安抚,自己的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林婉晴、柳青等人更是泪流满面,却强忍着哽咽,不愿让长辈更加牵挂。 “走!” 苏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与酸涩,握紧长子文昭与长女清宁的小手,转身朝着大门走去,步伐坚定。 林婉晴紧随其后,眼眶通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柳青、杨菲菲、阎兰兰三人抱着各自的孩子,快步跟上;安娜在阿依莎的搀扶下,亦步亦趋,目光不舍地回望着堂内的长辈。 林锋见状,上前一步对着林振邦夫妇、林家老太爷老太太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不舍:“爹、娘,祖父、祖母,孩儿此去赴任武陵县尉,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家中期许。你们多保重身体,孩儿安顿妥当便传信回来。” 林振邦走上前,拍了拍林锋的肩头,神色郑重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声音压得略低,既有嘱托,亦有暗藏的期许:“吾儿,此去为官,当清正廉明,体恤百姓,莫要辜负朝廷信任,也莫要辱没林家武侯府的名声。路途之上,好生照应晴儿一家,彼此有个扶持。多听听致远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家人,又望向堂外沉沉的晨雾,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下定决心,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你这一去,不是孤身赴任,更是为林家探路。为父已然萌生致仕之意,待朝堂风波稍缓,便卸甲归田,带着你祖父祖母、你娘和你弟弟,一同远离这京城的纷争漩涡,寻一处安稳之地,安度余生。” 此言一出,林家人皆有动容。 林老太爷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同:“振邦说得是,这京城之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我们林家世代忠良,不愿卷入这是非之地,致仕避祸,保全家人,便是最好的归宿。锋儿,你此番外调,便是林家远离京城的前奏,切记,凡事谨慎,莫要卷入任何纷争。” 林夫人李氏闻言,眼中的不舍更甚,却也多了几分释然,她紧紧拉着林锋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锋儿,娘不求你官至高位,只求你平安顺遂,为林家守住这第一步。南边不比京城,凡事谨慎行事,记得按时添衣,莫要操劳过度,也记得常给家里传信,告知你那边的境况,也好让我们安心。” 林老太爷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林锋身上,满是期许:“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能主动请旨外调,历练自身,祖父甚感欣慰。去吧,好好做事,林家以你为荣。” 林老太太也在一旁点头,轻声叮嘱:“路上小心,常给家里来信,让我们放心。” 林杰凑到林锋身边,似懂非懂地听着父亲与祖父的话,语气不舍却又带着坚定:“大哥,你放心去赴任,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陪着爹娘、祖父祖母,等你探好路,我们就去找你,再也不留在这京城受拘束了!” 林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郑重:“好,大哥一定替你们探好路,等你们过来,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林锋一一应下,再次对着家人躬身叩别,才转身追上苏康一行人的脚步。 他的随身行李,已经装好车了。 两家长辈、弟妹们也纷纷跟了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外,站在台阶上,遥遥望着他们的身影。 待所有人都依次登上马车、护卫们骑上骏马,苏康缓缓登上自己与林婉晴同乘的马车,掀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伯爵府的大门。 只见两家长辈、弟妹们翘首站在那里,频频挥手示意,眼中满是不舍。 “出发。” 苏康大手轻轻一挥,扬声下令。 随着号令响起,头辆马车率先启动,车轮缓缓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后一辆辆马车依次跟上,浩浩荡荡,朝着城外驶去。 王刚坐在头辆马车中,透过车窗调度指挥,苏康与林婉晴所乘的马车紧随其后,平稳前行。 吉果与穆林率领六名骑士在前探路,警惕前方路况;阎方则率领七名骑士断后,防备身后异动。 三十辆马车、十六骑护卫,声势浩大,缓缓驶离武陵伯爵府,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随行之中,自然还有林锋——他早已请旨外调,吏部批复已然下达,即将赴任武陵县县尉,此次便借着苏康南行之机,一同启程,也好有个照应。 街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赞叹,有人惋惜,议论声不绝于耳。 苏康坐在马车里,抱着小清宁,神情有些黯然。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车队之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载着一家人的牵挂与期许,载着离别与不舍,缓缓驶离这座繁华却压抑的京城,朝着遥远的安南,朝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缓缓前行。 此一去,千里之遥,再回首,已是故乡远。 第523章 稳步南行 车队缓缓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巍峨宫门,最终驶出京城南门。 出城时,守城官兵仔细验过文书,当即恭敬放行。 城门守将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祝苏大人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苏康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身旁是婉晴,一双儿女依偎在两人中间,他闻声微微抬眼,透过车窗,声音沉稳:“有劳将军费心。” 车队稳稳驶上官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轱辘声。 王刚从第一辆马车窗口探出头,目光望向苏康所在的第二辆马车,高声禀报道:“老爷,按眼下这速度,日落前定能赶到九十里外的驿站。” “好。” 苏康微微颔首,大声叮嘱道,“传我话给车队众人,不必急于赶路,安稳前行才是第一要务。” “是,老奴这就去说。” 王刚应了一声,便缩回头去传令。 车马循着官道一路向南,风里渐渐带了几分暖意。 女眷们乘坐的马车,窗帘都轻轻掀开着,几个年幼的孩子扒着窗沿,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田舍与树木,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苏康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身旁是婉晴和一对子女,偶尔抬手摸摸孩子的头,或是与婉晴低声说几句家常,神色温和。 第一日的行程格外平稳,行至九十里处便按计划歇息。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处规模颇大的驿站。 驿站早已得了消息,提前腾出了最雅致的院落。女眷与孩子们住进宽敞的正房,苏康则带着护卫们居于厢房,家丁们则忙着照看车马、喂料饮水,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入夜后,月色微凉,苏康安顿好众位夫人与子女们歇息,独自走到院中,查看马匹的状况。 车队所用的马匹,都是骏马,且四蹄都钉上了马蹄铁,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状态良好。 吉果快步走上前来,躬身禀报:“老爷,所有马匹都已喂足草料、饮好水,歇息妥当。明日的路程属下也已提前探过,前方官道平整,并无险阻。” “做得好。” 苏康点点头,又追问道:“夜里的值夜事宜,如何安排?” “回老爷,穆林带两人值守上半夜,阎方带两人值守下半夜,属下随时在外策应,确保院落与车队安全。” 吉果沉声应答。 话音刚落,穆林便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走出,身形利落,神色恭敬。 “东家,京城传来密信。” 苏康伸手接过,走到廊下,就着灯笼昏黄的光仔细阅览。 信是留在京城的暗桩所发,字迹潦草却清晰:“东家离京后,太子府一切平静,未有异常举动。晋王府却暗流涌动,昨夜晋王曾私下密会御林军副统领韩勇,行踪隐秘。徐文清御史自东家走后,便闭门谢客,不再见人。京中产业已按计划转移七成,余下三成,正依原定方案稳步推进。” 苏康看完,将信纸揉碎,凑近灯笼点燃,看着灰烬随风飘落,才淡淡吩咐:“回信给暗桩,一切照旧行事,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快马报来,不得延误。” “是,属下这就去办。” 穆林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便继续向南赶路。 渡过长河之后,地势渐渐起伏,出现了成片的丘陵。官道在山间蜿蜒伸展,车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孩子们起初还对山间景色充满新鲜,扒着车窗看个不停,可几日下来,便渐渐乏了,大多时候都在马车里蜷着打盹。 安娜近来孕吐得厉害,身子虚弱,苏康心疼不已,特意吩咐车队再放慢速度,每日只行进六十里,务必让她能安稳歇息。 第五日,车队正式进入京南地界。 前路渐渐难行起来。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官道被冲刷得泥泞不堪,车轮时常陷入软泥之中,行进愈发艰难。 骑马的护卫们见状,纷纷下马推车,不多时便弄得一身泥污,却无一人抱怨。 这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队终究是赶不到前方的驿站,便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扎营歇息。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砍来粗壮的树枝,快速搭起几顶帐篷。 女眷和孩子们挤在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取暖歇息,苏康安顿好众位夫人与子女们后,便与护卫们在帐篷外生火,轮流守夜。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山间的寒凉与夜色的寂寥。 林锋走到苏康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篝火,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致远,那安南之地,当真能安稳待下去吗?” “为何不能?” 苏康侧头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我听人说,那地方苗蛮众多,性子凶悍得很,向来不服管教,怕是不好相处。” 林锋低声说道。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这个妹夫,而是前途未卜,他不得不担心,心有戚戚。 “那是旁人不会治理罢了。” 苏康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篝火深处,“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以诚相待,不欺不压,凡事换位思考,总能与他们好好相处。” 话音未落,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凄厉而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吉果与阎方立刻站起身来,神色一凛,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是狼群。” 吉果侧耳听了片刻,沉声说道,“好在离得还远,暂时不会危及营地。” “不可大意,加强警戒。” 苏康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半夜,万籁俱寂,苏康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他轻手轻脚掀开帐帘,只见穆林和阎方正按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两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疲惫。 “老爷,属下在营地外围抓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疑似探子。” 穆林躬身禀报。 苏康迈步走到火堆旁,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徘徊?” “大、大人饶命!饶命啊!” 其中一个汉子连忙磕头,声音颤抖,“小的们不是探子,只是逃荒的流民,夜里赶路,看见这里有火光,便想来讨点吃的,绝无恶意啊!” 护卫们上前搜身,最终只从两人身上搜出几个硬邦邦的干馍馍,还有一把生锈的柴刀,别无他物。 苏康看了两人一眼,对身旁的王刚吩咐道:“去拿些干粮给他们。” 王刚连忙取来几块温热的饼子,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接过饼子,连连磕头谢恩,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大人”,随后抱着饼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林锋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依旧不解,问道:“致远,万一他们真的是探子,故意装成逃荒的样子打探消息,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探子不会饿成这般模样,更不会只有几块干馍馍和一把锈柴刀。” 苏康望着夜色,语气平静,“真正的探子,只会乔装得体,不会如此狼狈惹眼。” 第524章 有人接应 第二日一早,车队收拾妥当,继续向南前行。 越往南走,路边的流民便越多。 随处可见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逃荒之人,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眼神里满是绝望与茫然。 苏康心中不忍,却也知晓自身职责在身,只能吩咐车队尽量避开流民聚集地,即便如此,随车携带的粮食,还是分出去了不少。 第十五日,车队终于进入襄北地界,离目的地安南,越来越近了。 这日晌午,日头正盛,车队行至一条河边,苏康便吩咐众人在此歇脚,饮水乘凉,稍作休整。 众人刚安顿下来,吉果便快步走上前来,神色略显兴奋:“东家,武陵那边派人来了!” 苏康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速度极快。 闫兰兰恰好掀开车帘透气,闻声也抬眼望去,眼底的期待毫不掩饰——她知道,父亲阎武定然会来接应,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片刻之后,那队人马便到了近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凌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闫兰兰定睛一看,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等苏康上前,便迅速跳下马车,快步冲了过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爹!是你!” 那人正是阎武,他刚要躬身向苏康行礼,闻声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就看到了冲过来的闫兰兰。 他脸上的凌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与温柔,连忙伸手扶住她,含笑道:“兰兰,你可来了!” 闫兰兰立即扑进阎武怀里,鼻尖一酸,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哽咽着说道:“爹,我终于见到你了!一路过来,我天天都盼着这一刻。” 阎武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底满是疼惜,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柔和:“傻孩子,爹早就收到了致远的书信,知道你们一家要过来,也知道路途艰险,所以特意亲自来接应,就是想早一点见到你们父女团圆。” 话里话外,满是对女儿的牵挂,也藏着对苏康周全安排的赞许。 苏康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敬重的笑意,对着阎武拱手致意,语气谦和而恭敬,全然是对待长辈的姿态:“岳父,劳您亲自跑这一趟,辛苦您了。” 阎武松开女儿,对着苏康微微颔首,语气里有长辈的温和,也有属下的恭敬,却无半分客套:“你说的哪里话,你举家南迁,责任重大,兰兰和孩子们都在车队里,我亲自来接应,才能放心。况且,鲁掌柜也再三叮嘱,务必确保你们一路平安,这既是我的职责,也是我这个长辈该做的。” 苏康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愈发恭敬:“岳父言重了,有您在,我心里便安稳多了。” 闫兰兰站在一旁,拉着阎武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依赖,又有几分急切地问道:“爹,你在武陵一切都好吗?娘和哥哥嫂子们都好吗?” 阎武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抚道:“爹一切都好,你娘和哥嫂他们也一切都好!有鲁掌柜相助,诸事都很顺利,你不必担心。倒是你,一路颠簸,定然累坏了吧?” 说着,便吩咐身旁的护卫,取来一壶温水和一些点心,递到闫兰兰手中。 闫兰兰接过点心,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有夫君陪着我,不觉得累。爹,我早就想见到你了。” 苏康看着二人温情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随即放缓语气,依旧是敬重的姿态,向阎武询问正事:“岳父,武陵那边的筹备事宜,想必都按我书信中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吧?” 阎武收起对女儿的温柔,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沉声禀报:“致远放心,一切都已按你的吩咐筹备妥当。水泥路已顺利修到安南边界,护卫队也已扩编至六千余人,个个都是精悍之士。另外,苗寨那边也派了三百青壮,此刻正在边界等候你们,愿随你们一同前往安南。” 苏康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闫兰兰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满是骄傲——她知道,父亲和夫君,都在为了心中的抱负努力着。 阎武此次带来了一百多名护卫,个个身形挺拔,神色锐利,都是久经训练的好手。 有了这队人马加入,整个车队顿时壮大了不少,防卫也愈发严密。 阎武又特意安排了两名身手利落的女护卫,守在闫兰兰的马车旁,再三叮嘱,务必护好小姐的安全。 休整完毕,车队再次上路。 有了阎武的人马护送,又有熟悉路况的人引路,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一路畅通无阻。 闫兰兰时不时掀开车帘,与骑马走在一旁的阎武说几句话,父女二人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家常,车厢里的气氛,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武陵县界。 远远望去,一条灰白色的道路在连绵的山间蜿蜒伸展,平整宽阔,与一旁泥泞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便是苏康特意吩咐修建的水泥路。 车队缓缓驶上水泥路,车轮顿时不再颠簸,行进得异常平稳,速度也随之加快。 车厢里的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又扒着窗沿看了起来。 除了柳青、杨菲菲和闫兰兰三人早已见过水泥路,其他女眷们都纷纷掀开车帘,眼神里满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脚下这条平整光滑的道路。 婉晴从车窗探出头,看向身旁骑马的苏康,语气里满是惊叹:“老爷,这就是您说的水泥路吗?” “嗯,正是。” 苏康隔着马车窗,笑着对婉晴说道,“比京城的官道,还要平坦些吧?” “何止是平坦,简直如履平地一般!” 婉晴笑着应答,眼中满是赞叹,“这般好路,行走起来,真是太舒服了。” 车队沿着水泥路一路向南,道路两旁,正在田间劳作的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到路边,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声势浩大的车队,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阎武骑马走在最前方,高声喊道:“安南道苏都督赴任途经此地,劳烦乡亲们让让道,多谢各位!” 百姓们闻言,纷纷退到路边,躬身行礼,嘴里恭敬地念叨着“苏大人安好”。 苏康从第二辆马车里探出头,微微拱手,向路边的百姓们还礼,神色温和,毫无官威。 闫兰兰也跟着探出头,看着路边恭敬的老百姓,又看了看身旁意气风发的父亲和苏康,心中满是自豪。 第525章 转道武陵 行进了大半日,前方的山间忽然出现一片整齐的营地。 数百人身着统一服饰,整齐列队,等候在道路两旁,其中既有穿着护卫服饰的汉子,也有身着苗家特色服饰的青壮,个个精神抖擞,气势不凡。 阿强站在鲁琦身旁,神情干练,正低声与鲁琦核对护卫队列的值守安排,一同照看着这支精锐队伍。 车队缓缓停下,鲁琦与阿强一同快步从营地里迎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满是欣喜与恭敬,快步走到苏康面前,一同躬身行礼:“东家!一路辛苦,您可算到了!” “鲁大哥,阿强兄弟,不必多礼。” 苏康从第二辆马车里走下来,伸手将鲁琦扶起,看着他眼角的红血丝,心中颇有感触,“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多亏了你们,武陵和安南的筹备工作,才能如此顺利。” 鲁琦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与湿润,声音微微哽咽:“东家言重了,这都是属下们该做的。您能亲自前来,我等心中,总算彻底安心了。” 苏康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鲁琦,望向他身后的队列。 数百名护卫列队整齐,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一旁的苗寨青壮们,腰挎锋利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悍勇之气,却又井然有序,并无半分杂乱。 阿强适时上前一步,低声向苏康禀报:“东家,护卫队全员到岗,值守轮换、器械查验都已妥当,苗寨青壮也已交接完毕,随时可听候您的吩咐。另外,武陵县衙那边已提前知会,县尉一职的入职文书、相关印信都已备好,您吩咐的、为林公子在武陵县城置办的小宅院也已收拾妥当,家具器物一应俱全,就等林公子入住,也等您示下。” 鲁琦在一旁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赞许。 一旁的林锋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目光从整齐的护卫队列,扫到恭敬躬身的鲁琦与阿强,再到阎武父女二人身上——阎武站在苏康身侧,神色恭敬却又沉稳,闫兰兰依偎在苏康身旁,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最终落在神色淡然的苏康身上。 他这才惊觉,自己往日里只当苏康是沉稳可靠的妹夫,却从未看清他深藏的力量。 这数百精锐俯首帖耳,鲁琦、阿强倾心辅佐,连阎武这般久经历练、且身为苏康长辈的好手,都甘愿倾心相助,还有直通安南与武陵的水泥路、周全的筹备,不过是他冰山一角的展露。 林锋下意识暗自摇头,满心叹服,先前自己质疑安南难立足的顾虑,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浅薄,妹夫这份运筹帷幄的魄力与实力,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再向远处望去,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一路蜿蜒,一条通往南侧的安南地界,一条通向西侧的武陵城,仿佛两条纽带,连接着过往与未来,也系着苏康心中的筹谋。 “鲁大哥,”苏康收回目光,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过了前面那座山便是安南,但我打算先折道去一趟武陵。” 鲁琦与阿强皆是一怔,随即恭敬应道:“属下听凭东家吩咐。” 苏康侧身看向身旁的林锋,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哥,此次你是赴武陵担任县尉,一路舟车劳顿,我自然要先送你过去安顿妥当。武陵县衙的入职文书、印信,阿强早已提前对接好,明日到了武陵,我便陪你去县衙交割,办理入职事宜。另外,我已叮嘱鲁大哥,在武陵县城为你置办了一所小宅院,家具器物都已备齐,你到了便能直接入住,不用再费心打理。你刚到这边,先安顿好家、熟悉好县尉的差事,也能让我和婉晴放心。” 林锋心中一暖,先前的局促与不安瞬间消散,眼眶微微发热,连忙拱手道:“致远费心了,如此周全的安排,让我无以为报,都听你的安排!” 这些日子一路同行,他早已见识到苏康的魄力与周全,此刻听闻苏康不仅安排好了他的入职,还特意置办了宅院,心中满是感激。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婉晴便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快步走到林锋身边,眼眶泛红地拉住他的衣袖。 “大哥,”林婉晴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牵挂,“总算能让你安稳下来了。那宅院我虽没见过,但鲁大哥办事稳妥,定是合你心意的。到了武陵,你既要当好县尉,也要好好照看自己,按时吃饭歇息,莫要太过操劳。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缺什么东西,一定要派人快马告知我们,我和夫君定会第一时间帮你解决。” 林锋看着妹妹关切的模样,心中更是动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婉晴放心,大哥晓得。你和致远在外奔波,才更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孩子们。我到了武陵,定会好好任职,也会好好照看自己,不让你们牵挂。” 苏康走上前,轻轻揽住林婉晴的肩头,温声道:“婉晴放心,大哥有我安排,不会出岔子的。等安顿好大哥,我们再去安南也不迟,到时候也会常派人回武陵看望大哥,互通消息。” 林婉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安心的笑意,又细细叮嘱了林锋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衣袖。 闫兰兰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苏康的衣袖,眼中满是赞同:“也好,林大哥一路辛苦,先安顿好再出发也不迟,安南那边有鲁大哥和阿强提前筹备,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阎武也颔首附和:“志远考虑得周全,林公子刚至,确实该先安顿妥当,让他安心歇息,后续再去安南也不迟。” 苏康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千里之外,是繁华的京城,是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有他的牵挂,也有他的过往;而此刻,身边有妻儿相伴,有岳父鼎力相助,有属下倾心辅佐,还有即将赴任武陵县尉、需要安顿妥当的大舅哥,每一步都要稳妥前行。 婉晴对兄长的牵挂,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唯有把林锋的入职和居所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才能不负婉晴的牵挂,也不负大舅哥的信任。 前方的安南,是陌生的土地,充满未知与挑战,也藏着他的期许与抱负;而武陵,是他的根基。 苏康深吸一口气,就站在马车车檐上,目光坚定地望向西侧的武陵方向,高声传令:“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扎营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整队出发,先赴武陵!”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彻山谷,久久回荡。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群山上,将群山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红色,壮丽非凡。 指令下达后,苏康随即翻身下车,指挥着众人安营扎寨。 夜色渐渐浓了,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营地之中,篝火点点,暖意融融。 今夜,好好歇息。 明天,先赴武陵,陪大舅哥办理入职、安顿宅院,了却婉晴的牵挂,再启新程,奔赴安南。 第526章 故人相见 天刚破晓,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护卫们各司其职,迅速收拾好行装、整队列队,动作利落有序,没有半分拖沓。 苏康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车队前方,目光扫过整齐的队伍,淡淡吩咐道:“出发,前往武陵。”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虽不及昨日洪亮,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水泥路向西行进,朝着武陵县城的方向驶去。 林婉晴坐在马车内,一边照料着身旁的子女,一边时不时掀开车帘,望向身旁的方向 —— 林锋就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神色间既有对赴任的期许,也有几分对未知的忐忑。 苏康察觉到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有我在,大哥入职定然顺利,往后在武陵也能安稳立足。” 林婉晴抬头看向苏康,眼中满是安心,轻轻点了点头:“我晓得你考虑周全,就是难免牵挂大哥。” 一路前行,薄雾渐散,朝阳升起,洒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映出细碎的金光。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隐约出现了武陵县城的轮廓,青砖砌成的城墙巍峨挺拔,城门处人流往来,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透着几分烟火气与规整。 车队刚靠近城门,便见一群身着官服的人早已等候在城门两侧,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微胖,神色热切,正是武陵县令周文彬。 在他身旁,站着三人,神色各异却都难掩期待——身着素色常服、身形略显佝偻却精神矍铄的,是前武陵县尉苗青山;身着青色杂官袍、面容儒雅的,是主簿李修;另一人身着同款杂官袍、神色干练的,是典吏吴仲;唯有站在最外侧、身着青色官袍、神色拘谨的县丞林庆春,与几人格格不入。 当年苏康主政武陵时,周文彬便是县衙县丞,苗青山是捕头,李修是文书,吴仲是小吏,四人皆是一路追随苏康左右,靠着踏实能干,被苏康一手提拔起来,算得上是他的心腹旧部。 苏康离任前,特意举荐周文彬接任县令之位,苗青山升任县尉,李修与吴仲也分别擢升为主簿、典吏。 如今周文彬坐镇武陵已是第四个年头,苗青山却在三年前一次缉捕山中盗匪时,为掩护下属不幸被盗匪重击腰部,虽保住性命,却落下病根,无法再胜任县尉的繁杂公务,只得主动请辞退休。 苏康念及他多年忠心效力,便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苏记集团,由阎武、鲁琦二人统筹管理,苗青山负责产业基地与各地商号的安保统筹工作,也算得一份安稳体面。 而李修与吴仲,这些年一直坚守在县衙岗位上,兢兢业业,深得周文彬器重。 唯有县丞林庆春,是去年由安陵知府举荐调任而来,并非苏康旧部,却早已听闻苏康的威名,知晓他一手奠定了武陵的根基,心中满是敬畏。 更不必说,阎武、鲁琦皆是武陵本地人,共同掌管苏记集团,平素便与周文彬、苗青山、李修、吴仲往来甚密,多有交流;王刚早年是苏康的仆从,跟着苏康在武陵待过,如今已是苏家管家,当年便与几人熟识,交情不浅;柳青、杨菲菲、杨老头当年打理产业基地,常与周文彬、李修、吴仲打交道;阎兰兰作为阎武的女儿、土生土长的武陵人,更是从小便认识众人,彼此皆是熟识。 昨夜得知苏康一行人将至,周文彬等人除了期盼,更添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昨夜得知苏康将至,周文彬第一时间便通知了苗青山、李修与吴仲,三人听闻旧主归来,欣喜不已,苗青山更是连夜从产业基地赶来,即便腰部仍有旧疾,也执意要亲自到城门迎接;李修与吴仲则连夜整理好县衙事务,天不亮便随周文彬一同等候;林庆春虽非旧部,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赶来随行,神色间始终带着几分拘谨与敬畏。 车队停下,苏康率先走下车,林锋、阎武、鲁琦、王刚、柳青、杨菲菲、杨老头、阎兰兰等人也紧随其后。 林婉晴管着小文昭和小清宁,不便现身,并没有下车;安娜精神不太好,也没有下车与众人相见。 阎武、鲁琦目光扫过城门旁的周文彬等人,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二人与几人往来惯了,无需过多寒暄;王刚亦步亦趋跟在苏康身侧,目光温和却周全,默默留意着周遭事宜,尽显管家风范。 周文彬快步上前,没有过分谦卑拘谨,反倒带着几分熟稔的热忱,拱手行礼笑道:“苏大人!一别多年,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王刚等人,脸上笑意更浓,“王刚兄弟,还有柳青姑娘、杨菲菲姑娘、杨老丈,你们也都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他看向阎武、鲁琦这两位时常碰面的熟人时,只是微微颔首回礼,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王刚微微拱手,语气沉稳谦和:“周大人,苗大人,李大人、吴大人,别来无恙。” 当年他在武陵时,常随苏康左右,多得苗青山、周文彬等人照拂,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 杨老头捋着胡须,笑着点头:“文彬,青山,还记得当年我在工坊里给你们尝新酿的酒,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咯。” 柳青与杨菲菲也一同拱手,笑意温婉:“周大人,苗大人,李主簿,吴典吏,许久不见,别来安好。” 阎兰兰走上前,对着众人屈膝行礼,眉眼弯弯:“周叔叔,苗叔叔,李叔叔,吴叔叔,兰兰回来了。” 苗青山拄着一根轻便的木杖,快步上前,先是对着苏康深深躬身,声音略显沙哑却语气恳切:“属下苗青山,恭迎大人归来!” 随后他看向王刚,笑着颔首,“王刚兄弟,真是出息了,当年便瞧你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如今做了苏大人的管家,果然不负所托。” 最后看向阎兰兰,满目慈爱,“兰兰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还是个跟在阎武兄弟身后的小丫头呢。” 他看向阎武、鲁琦时,亦只是微微点头,几人常年共事往来,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他腰部旧疾未愈,动作不敢过大,却难掩心中的崇敬与欢喜——若不是苏康,他一个出身寒微的捕头,终究难有出头之日,即便退休,也能得一份安稳差事,这份恩情,他始终铭记在心。 李修与吴仲也连忙上前,一边向苏康躬身行礼,一边对着王刚、柳青等人拱手问好,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属下李修(吴仲),恭迎苏大人!王刚兄弟,各位好久不见,今日得见,真是欣喜!” 李修看向柳青,又补充道:“当年柳青姑娘打理产业账目,条理清晰,在下至今仍十分佩服。” 二人与阎武、鲁琦对视一眼,轻轻点头,皆是熟稔的默契。 唯有林庆春,深吸一口气,连忙上前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下官林庆春,久仰苏大人威名,也久闻阎武大人、鲁琦大人、王刚管家及各位的事迹,今日得见各位,实乃幸事,恭迎各位驾临武陵!” 他不敢有半分僭越,深知眼前这些人,皆是苏康的心腹亲信,且在武陵根基深厚,自己更需谨言慎行。 第527章 殷勤备至 苏康看着眼前的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率先看向周文彬:“都起来吧。文彬,多年不见,你把武陵治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你了。” 一声“文彬”,落在周文彬的耳中,足见苏大人不忘旧情,让他喜不自胜:“属下不敢居功,都是托大人的福!” 苏康微微一笑,接着转向苗青山,语气关切:“青山,你的腰伤如何了?平日里切不可太过劳累,苏记的安保事务虽重要,却也不及你的身子骨金贵,有阎武、鲁琦帮你统筹,你多安心休养便是。” 一句关切的询问,让苗青山心中一暖,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直起身,恭敬道:“多谢大人挂念,属下的腰伤已然好转,平日里多加留意,并无大碍。有阎武、鲁琦二位统筹苏记事务,属下打理安保,清闲安稳,能为大人分忧,心中已然知足。” 说着,他又看向王刚,笑道:“王刚兄弟,如今你身为管家,统筹苏家大小事务,定然十分辛苦,往后若是有需用到属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刚微微颔首,语气谦和:“苗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尽己所能,打理好大人的琐事罢了。当年在武陵,多亏了苗大人诸多照拂,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苏康又看向李修与吴仲,含笑点头:“你们二人,这些年也辛苦了,坚守岗位,不曾懈怠,很好。” “全凭大人当年教诲,属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修与吴仲齐声应道,脸上满是荣光——能得到旧主的认可,便是他们这些年最大的慰藉。 吴仲看向杨菲菲,笑着说道:“当年杨菲菲姑娘改良记账法,让账房的效率大增,至今武陵百姓还在用呢。” 杨菲菲浅浅一笑:“吴典吏客气了,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也多亏了吴典吏当年协助,事情才这般顺利。” 最后,苏康看向林庆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也并无疏离:“林县丞不必多礼,辛苦你特意前来迎接。” 林庆春连忙躬身应答:“大人客气了,迎接大人,乃是下官分内之事。” 他心中更是暗自庆幸,苏康一行人虽威名赫赫,却并无架子,也让他稍稍放下了几分心防。 一番寒暄后,周文彬侧身引路,目光落在一旁的林锋身上,笑着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林公子吧?您昨日书信已提过,林公子今日赴任武陵县尉,往后咱们同衙办事,便是自家同僚。” 他又对着林锋,一一介绍身旁众人,“林公子,这位是前县尉苗青山大人,如今在苏记负责安保;这位是主簿李修,这位是典吏吴仲;这位是县丞林庆春;阎武大人、鲁琦大人共同掌管苏记,想必您已经认识了。” 苗青山也连忙看向林锋,拱手笑道:“林公子远道而来,往后便是武陵县尉,属下虽已卸任,却也熟悉县衙防务,若是林公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开口,属下定知无不言。”他深知苏康对这位大舅哥的看重,自然也会尽心照拂。 李修与吴仲也纷纷拱手见礼,语气热忱:“恭喜林公子赴任,往后诸多事宜,还请林公子多多指教,我二人定当全力配合。” 林庆春也适时拱手见礼,语气恭敬:“恭喜林公子,往后同衙为官,还请林公子多多关照。” 林锋连忙一一拱手回礼,神色虽有几分拘谨,却也从容不迫:“多谢各位大人抬爱,在下初来乍到,对武陵县衙的事务一无所知,往后诸多事宜,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提点、多多包涵。” “好说,都是自己人!” 周文彬爽朗一笑,引着众人往城内走去,“大人和家眷一路辛苦,先进县衙喝口热茶歇歇脚,林县尉的入职文书与印信,下官早已备好,片刻就能办妥。宅院也早已收拾妥当,就在城东闹中取静之处,保证干净舒适。” 阎武、鲁琦跟在一侧,与周文彬、苗青山等人偶尔点头示意,无需多余交谈,尽显常年往来的默契。 苏康微微颔首,带着众人一同走进县城。 路上,周文彬、苗青山、李修、吴仲四人围在苏康身旁,阎武、鲁琦、王刚等人紧随其后,杨老头、柳青、杨菲菲和闫兰兰都已经坐回马车上了,坐着马车跟在他们身后。 周文彬说着赋税民生,苗青山说着苏记安保,李修与吴仲补充着县衙琐事,王刚偶尔插言,说起当年随苏康在武陵时的琐事,以及如今苏家事务的安排,当说起当年的趣事时,眉眼间满是向往。 阎武、鲁琦全程神色沉稳,与身旁的周文彬等人只是偶尔点头示意,不多言语——几人常年往来、默契十足,无需刻意搭话。 唯有林庆春,默默跟在一旁,偶尔在苏康询问时,才恭敬应答几句,不多言、不僭越,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心中对苏康一行人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这般同心同德、情谊深厚的一群人,难怪能创下如此基业。 抵达县衙后,周文彬亲自引着林锋前往签押房,李修连忙上前,拿出早已备好的入职文书、县尉印信与兵册,吴仲则在一旁协助核对信息,全程麻利稳妥,皆是熟门熟路。 苏康则坐在客厅内,品着茶水,苗青山陪在一旁,细细禀报着苏记集团在武陵的安保统筹情况。 阎武、鲁琦坐在一旁,偶尔与苗青山点头示意,无需多言便知晓彼此心意。 王刚则侍立在苏康身侧,适时为苏康添茶,神色恭敬,偶尔与苗青山对视点头,尽显管家的周全。 柳青、杨菲菲与杨老头则与周文彬闲谈,询问着工坊与百姓的近况,阎兰兰则陪在林婉晴身边,轻声说着武陵的景致与习俗。 林庆春则在一旁作陪,始终神色恭敬,偶尔端茶添水,不敢有半分懈怠。 短短半个时辰,林锋的入职手续便全部办理妥当。 周文彬又当即安排李修,陪同林锋熟悉县衙防务、交接巡防路线与下属人员,吴仲则负责整理县尉所需的各类文书档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苏康面子,也让林锋安心立住脚跟。 苗青山也在一旁叮嘱了几句,告知林锋武陵周边的治安情况,以及以往缉捕盗匪的注意事项,皆是实用的经验之谈。 林庆春也适时开口:“林公子若是有任何琐事、或是需调配人手物件,尽管吩咐我便是,我定当妥善安排。” 他是武陵县的第二把手,琐碎的事自然归他管。 第528章 巡察产业 入职手续办完,周文彬、苗青山等人又陪同众人前往城东宅院查看。 宅院青砖黛瓦,院落精致,正房、厢房、书房、厨房一应俱全,器物崭新,布置妥帖,显然是早早就用心打理过。 “林公子,这处宅院位置清静,出入也方便,若是有哪里不合心意,尽管开口,下官立刻让人调整。” 周文彬笑着说道。 苗青山也补充道:“林公子放心,这宅院周边的安保,属下已经吩咐苏记的人多留意,往后您住在这里,定能安稳舒心。王刚兄弟如今是苏大人的管家,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若是有需要,也可与他商议,诸多琐事他都能妥善安排。” 李修点头附和:“林公子放心,若是您觉得宅院内布置有不妥、或是需添置物件,亦或是有其他琐事,尽管吩咐我,我即刻让人打理妥当。” 林锋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满意,连忙拱手道:“多谢各位大人费心,这宅院十分合我心意,劳烦各位了。” 林婉晴也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大哥,这宅院很好,干净整洁,也清静,往后你住在这里,我们也能放心。” 阎兰兰也笑着补充:“林大哥,这附近有不少好吃的小吃摊,都是我小时候常去的,等安顿好,我带您去尝尝。” 苏康点了点头,看向林锋:“大哥,文彬、青山他们做事,你尽可放心。往后在武陵任职,公事上多与他们商量,尤其是治安方面,青山经验丰富,你多向他请教。若是有棘手之事,可找阎武叔、鲁琦大哥帮忙,他们自会让人多照拂于你,也可尽管派人传信于我。” 周文彬、苗青山等人连忙接话:“林县尉但请安心,有我们在,定然全力配合,绝不让林县尉受半分委屈。” 林锋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道谢:“多谢致远,多谢各位大人,也多谢阎叔和鲁大哥。” 安顿好林锋,又叮嘱了几句,苏康便对周文彬等人道:“文彬、青山、李修、吴仲,今日辛苦你们了。内兄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劳你们多照看几分。林县丞,也多谢你今日的周全。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便不多打扰了。” 周文彬连忙道:“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大人在武陵尽管安心停留,若有任何吩咐,随时派人传唤下官即可。” 苗青山也急忙插嘴道:“大人,属下如今在苏记任职,若是大人有任何用得上属下的地方,尽管吩咐,属下随叫随到。” 阎武、鲁琦微微点头,与苗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十足。 李修与吴仲也齐声应道:“愿听大人差遣!” 林庆春则躬身应道:“大人客气了,下官随时听候大人吩咐。” 几人一路将苏康一行人送到宅院门口,约定了接风洗尘晚宴的时辰后,苏康便带着众人坐车骑马,缓缓离去。 放下行李后,林锋觉得无事可干,也跟着苏康等人一起同行,想转一下武陵,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目送车队远去,周文彬、苗青山、李修、吴仲和林庆春五人一同返回了县衙,准备晚宴的事宜。 离开林锋的宅院后,苏康便吩咐阎武和鲁琦头前骑马带路,一起悄悄赶往城外的苏记产业基地。 苏康的苏记产业基地占地甚广,就坐落在城西的苗岭南麓,地势开阔平坦,既隐蔽又便于管控。 产业基地的内部功能分区明确,规划得井然有序,涵盖了水泥、“武陵”系列白酒、白糖、玻璃、建材卫浴、布匹、皂业(洗衣皂、香皂)、香水、炼钢、军工、物流、安保、情报等诸多品类,规模庞大且产业链完善,由鲁琦、阎武二人共同统筹管理,运转得井井有条。 车队一路向西,驶出武陵县城郊外,不多时便抵达基地门口——基地外围有高大的砖石围墙环绕,门口有护卫站岗值守,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值守的护卫大多是当年便留在基地的老人,见到苏康一行人,尤其是见到阎武、鲁琦、王刚、柳青等人,纷纷躬身行礼,恭敬道:“东家,阎大人,鲁大人,王管家,柳姑娘,杨姑娘,杨老丈,阎姑娘,你们来了!” 阎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近日多加戒备,不可懈怠,若是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禀报管事。” 他身为苏记集团的安保、情报头领,周身自带沉稳气场。 穿过基地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迎宾值守区,几名护卫恭敬伫立,随时应对各类事宜;往里走便是核心生产区,十几排整齐的厂房错落有致。 按产业品类精准划分,炼钢坊、军工坊相邻,专门锻造铁器、打造各类兵器与军工器械;水泥坊与建材卫浴坊相依,生产水泥与各类卫浴建材,另有纺织坊、皂业坊、香水坊、白糖坊、玻璃坊、武陵白酒坊、物流部分区排布,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其中武陵白酒坊单独设于生产区西侧,依托苗岭南麓的优质水源,专门酿造“武陵春”与“武陵醇”两款特色白酒,酒香常年萦绕坊外。 生产区北侧就是基地各色管理人员、工匠与护卫们的生活区,一排排整洁的公寓式屋舍依山而建,配套有食堂、浣洗处,供基地内上万名员工居住休憩,旁侧还增设了学徒房,专门培养各类技艺学徒。 南侧则是仓储物流区,高大的仓库整齐排列,按品类分区存放各类原料、成品与器械,戒备森严,门口有专人登记查验,往来搬运的工匠动作整齐有序。 物流专区设有专门的车马与押运护卫,负责将各类产品运往安南及周边各州府,其中两款白酒和白糖、洗衣皂、香皂、香水、布匹和玻璃器皿更是借助完善的物流体系,运往大乾国各地乃至西域周边国家。 最深处便是集团高层和贵宾居所区,设有独立的院落,亭台花木点缀其间,清静雅致,专门供苏康及随行人员歇息,院落外围还有小型护卫值守点,确保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再往基地后方的山里走数里,便是护卫与密探们居住并训练的苗家寨,也是闫兰兰的家乡,两地之间早已修通了平整的水泥路,往来畅通无阻,交通极为方便,平日里护卫巡逻、情报传递、物资运送,都十分便捷。 车队驶入基地后,众人纷纷下车,目光扫过各个功能分区,顿时觉得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梦幻世界。 数年不见,饶是见识过后世繁华的苏康,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王刚、柳青、杨菲菲、闫兰兰和杨老头曾参与过基地的建设,可数年形成的产业规模已今非昔比,让他们看得神采奕奕,兴致盎然。 至于林锋、林婉晴、安娜和阿依莎,以及那些从没见过这种恢弘的产业基地的家丁、丫鬟、嬷嬷们见了,都看傻了眼,震撼不已。 这就是爵爷的产业? 只见宽阔的道路纵横交错,将不同区域紧密相连,厂房外,护卫们巡逻值守,神色肃穆;厂房内,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碌有序,机器运转与工匠劳作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又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杂乱,武陵白酒坊方向飘来的“武陵春”与“武陵醇”的淡淡酒香,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哇!爹爹,这地方也太大了!这都是谁的呀?” 小文昭尤为兴奋,一下子就挣脱开了苏康的手,一边往前奔跑,一边大声欢呼。 “慢点!小心!” 他跑得倒是欢快,却把林婉晴等人给吓了一大跳,纷纷惊呼出声,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529章 实力雄厚 柳青、杨菲菲熟门熟路地走向纺织坊与皂业坊,与工坊的管事寒暄,询问生产情况,杨老头则在一旁查看工匠们的技艺,时不时点头赞许,偶尔还指点几句。 阎武、鲁琦则走到基地管事身边,简单询问了几句近期产业运转情况,管事连忙躬身禀报,二人听完后微微点头,没有过多叮嘱——平日里他们统筹管理,早已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 王刚则走到基地管事身边,低声询问居所布置与账目准备情况,确认无误后,才回到苏康身边,轻声禀报:“大人,一切都已妥当,可以先去居所歇息片刻,再前往各工坊巡查,管事已备好账目与禀报文书。” 基地的管事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在门口等候,见到苏康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东家,您来了!” 苏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带我们进去看看。” 在管事的陪同下,众人依次走进核心生产区的各个厂房,逐一查看各类产业的生产情况。 柳青与杨菲菲,本身便精通产业打理,先走进炼钢坊与军工坊,查看钢材锻造质量与军工器械的生产进度,又前往水泥坊、建材卫浴坊,询问原料配比与产品精度,随后依次查看纺织坊、皂业坊(查看洗衣皂、香皂的生产)、香水坊、白糖坊、玻璃坊、武陵白酒坊。 在纺织坊,柳青握住老工匠的手,笑着说道:“张师傅,多年不见,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当年您教我的纺织技巧,我至今还记得。” 老工匠连忙躬身:“不敢当,都是柳姑娘当年指点得好。” 在武陵白酒坊内,二人仔细查看酿酒原料、发酵工艺与蒸馏流程,看着坊内整齐摆放的酒坛,分别贴着“武陵春”与“武陵醇”的标识,便详细询问两款白酒的产量、窖藏情况及销售渠道,时不时与管事交流几句,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 阎武、鲁琦跟在一侧,偶尔翻看工坊的简易报表,与管事点头示意,对产业运转情况了然于心。 王刚则始终跟在苏康身侧,偶尔接过管事递来的账目,快速翻看核对,适时提醒苏康重点查看的环节,尽显管家的细致周全。 林婉晴与闫兰兰、安娜,则一边观赏着各个工坊内的景象,一边听苏康讲解不同功能分区的作用、各类产业的规划与布局。 当她们走到武陵白酒坊时,浓郁交织的酒香扑面而来,几人皆是眼前一亮,林婉晴笑着说道:“这酒香好熟悉,竟是我们在京城时,家中常饮的那两款酒!” 苏康笑着点头,温声道:“没错,咱们在京城府邸里,平日里宴请宾客、自家小酌,喝的便是这‘武陵春’与‘武陵醇’,都是从这武陵产业基地运过去的。” 说着,他又细细讲解,“武陵春”清冽回甘、适合浅酌小聚,“武陵醇”醇厚绵长、适合宴请宾客,如今这两款酒不仅畅销大乾国各地,更远销至西域等周边国家,几人眼中满是赞许。 她们虽不参与产业事务,却也能看出,这座产业基地分区合理、管理有序,产业链完善,规模日渐扩大,在阎武、鲁琦的统筹下,已然成为苏康奔赴安南最坚实的产业后盾。 而林锋和那些仆从们,则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眼花缭乱,愈发地震撼与敬畏。 苏康此刻展示出来的雄厚财力,让他们感叹不已,心悦诚服。 苏康一路走,一路看,从炼钢坊的优质钢材、军工坊的锋利兵器,到水泥坊的成品水泥、建材卫浴坊的精美卫浴,再到纺织坊的布匹、皂业坊的洗衣皂与香皂、香水坊的芬芳香水、白糖坊的晶莹白糖、玻璃坊的剔透玻璃、武陵白酒坊的“武陵春”与“武陵醇”两款醇香白酒,目光落在忙碌的工匠、规整的设备、合格的产品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管事一边陪同,一边详细禀报着生产与销售的情况:“东家,如今基地各个功能分区运转顺畅,各类产业产量稳步提升,产品质量也层层把关,产品供不应求,收益十分可观。其中……” 苏康听罢,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做得不错,继续好好打理,切勿懈怠。既要保证产品质量,也要善待工匠们,切勿苛待他们——他们,才是这座基地的根基。岳父、鲁大哥,你们二人统筹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阎武、鲁琦微微颔首,沉声应道:“贤婿/大人放心,为父/属下定当尽心打理,不辜负贤婿/大人嘱托。” “属下谨记东家吩咐!” 管事也连忙躬身应道。 查看完产业基地,管事便引着众人前往基地内的居所院落歇息。 简单安顿后,苏康便带着众人,沿着基地后方连通苗家寨的水泥路,前往不远处的苗家寨——这里不仅是护卫与密探们居住并训练的地方,更是闫兰兰的家乡。 一行人刚走出基地后门,准备坐车或翻身上马,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袖口沾着些许淡淡的铁屑,眉眼间与鲁琦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常年与器械打交道的凌厉,正是鲁琦的弟弟,负责军工工坊的鲁钰。 鲁钰快步走到鲁琦面前,先是恭敬地对着苏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属下鲁钰,见过大人!听闻大人驾临基地,属下匆忙从试验场赶来,未能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苏康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含笑道:“无妨,你掌管军工坊,事务繁杂,不必多礼。这些年,军工坊能稳步产出精良兵器,你功不可没。” 鲁钰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应道:“属下不敢居功,皆是大人信任,还有兄长平日提点,属下只是尽己所能,打理好军工坊的各项事宜,不耽误大人的正事。” 鲁琦看着自家弟弟,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军工坊事关重大,你性子沉稳,倒是能担此任,只是平日里也需兼顾自身,莫要太过操劳。” “兄长放心,属下省得。” 鲁钰笑着点头,随即目光扫过众人,对着柳青、杨菲菲等人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闫兰兰身上时,又多了几分客气,“闫姑娘,好久不见,听闻你随大人一同前来,真是幸事。” 闫兰兰浅浅一笑,颔首回应:“鲁管事客气了,劳你特意赶来迎接。” “鲁钰小哥!” “王叔!” 王刚适时上前一步,对着鲁钰微微示意,二人虽交集不多,但皆是为苏康效力,彼此也算熟悉。 林锋和仆从们见鲁钰气度不凡,又知晓他是鲁琦的弟弟、军工坊的管事,也纷纷敛神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苏康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更甚,温声道:“好了,不必多站在这里,鲁钰,你既来了,便随我们一同前往苗家寨吧,也顺便说说军工坊近期的细节,我正好听听。” “是,大人!” 鲁钰恭敬应下,便跟着苏康同乘一辆马车,陪着众人一同前往苗家寨。 一路上,坐在马车里,他便低声向苏康禀报着军工坊的锻造进度与器械改良情况,语气恭敬而又细致。 第530章 情满苗家寨 通往苗家寨的这条路,用水泥铺就,蜿蜒而上却平整宽阔,行驶顺畅,不过数里路程,不多时,众人便抵达目的地。 这座苗家寨隐蔽在深山之中,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平日里十分隐秘,很少与外界往来,既是苏康安排的重要军事据点,是六千护卫与密探们的营地,他们负责搜集情报、暗中护卫产业基地与周边的安全,也是闫兰兰从小长大的地方。 阎武是苗家寨的族长,寨里的苗人自然都认识他的闺女阎兰兰,也大多认得苏康等人,不少人还曾在产业基地做工,见到众人前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早在众人启程前往苗家寨时,闫兰兰回到家乡的消息便已传到寨中,她的母亲苗氏、大哥阎智杰、二哥阎智雄、三哥阎智明,以及大嫂、二嫂、三嫂们早已闻讯赶来,等候在寨门口,满心期盼着她的归来。 阎智杰三兄弟也都在苏记集团任职,都是苏记集团的高层,与周文彬、苗青山等人也熟识,得知苏康一行人一同前来,更是满心欢喜。 抵达苗家寨门口,除了几个身着苗家服饰、负责值守的青壮,闫兰兰的家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苗氏身着精致的苗家服饰,神色间满是急切与欢喜,阎智杰三兄弟身着干练的苗家劲装,大嫂、二嫂、三嫂们也身着整洁的苗家服饰,站在一旁候着。 见到苏康一行人,值守的青壮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连忙躬身行礼,用带着几分苗语口音的汉语说道:“恭迎东家!阎大人!鲁大人!王管家!各位姑娘、老丈!” 而苗氏则率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闫兰兰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满是慈爱:“兰兰,我的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闫兰兰被母亲拉住手,心中一暖,眼眶也泛起了泪光,轻声唤道:“娘,我回来了,让您和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嫂子们久等了。” 一旁的阎智杰三兄弟连忙上前,对着苏康等人躬身行礼,拱手笑道:“见过苏大人!爹!鲁掌柜!王管家,柳姑娘,杨姑娘,杨老丈,好久不见!” 接着,他们三人同时朝向林婉晴和安娜,继续拱手行礼:“见过两位夫人!” 他们虽然都是苏康的舅哥,但在众人面前,他们可不敢当众称呼苏康为“妹夫”,以示尊敬。 王刚微微颔首,笑着回应:“智杰、智雄、智明,你们三兄弟,多年不见,愈发干练了。” 柳青也笑着点头:“三位阎兄弟,别来无恙。” 杨老头含笑抚须,颔首示意。 杨菲菲和林婉晴、安娜则是面带微笑,朝他们作揖,回了个礼。 大嫂、二嫂、三嫂们也纷纷走上前,围着闫兰兰问长问短,语气里满是关切。 苏康笑着抬手示意阎智杰三兄弟起身,温声道:“不必多礼,兰兰是我的妻子,照拂她是应该的。这些年,也多亏了你们和寨里的兄弟们,帮我守好这苗家寨,辛苦大家了!” 寒暄了片刻,在阎武与阎智杰三兄弟的陪同下,众人走进寨中。 寨内十分热闹,不同于往日的清静,得知闫兰兰归来,几乎全寨的苗人都来了,纷纷走上前打招呼,脸上满是笑意。 那些护卫和密探们听说东家归来,也都赶了过来,站在外围,列队欢迎苏康一行。 苏康特意来到他们面前,亲切地与他们挥手示意。 寨内的房屋皆是苗家特色,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寨外有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十分隐蔽,是绝佳的隐居与值守之地。 苗氏一路拉着闫兰兰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她这些年的生活,阎智杰三兄弟则陪在苏康、王刚、林锋、阎武、鲁琦身旁,简单禀报着各自所管辖事务的近况。 大嫂、二嫂、三嫂们则陪着林婉晴、柳青、杨菲菲和安娜等人,热情地介绍着寨里的景致与习俗,林婉晴和安娜第一次来苗家寨,只是含笑洗耳恭听,柳青与杨菲菲则时不时询问着寨里的情况,与她们亲切交谈。 杨老头则与寨里的老人寒暄,聊着当年的旧事,一行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满是亲情与暖意。 队列解散后,护卫与密探们依旧各司其职,有的在耕种,有的在编织,有的在打磨兵器,神色平和,却又透着几分悍勇之气——他们既是普通的村民,也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护卫密探,更是闫兰兰的乡亲们。 阎武作为苗家寨的最高首领,趁机详细向苏康禀报着数年来苗家寨的发展情况:“贤婿,寨内一切安好,兄弟们平日里勤加训练,从未懈怠。另外,我们也与周边的苗寨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相互扶持,若是遇到麻烦,也能相互照应……” 苏康听得频频点头称是。 阎智杰、阎智雄和阎智明坐在一旁倾听着老爹的禀报,时不时插上一两句作为补充。 阎武刚汇报完毕,苗氏也拉着闫兰兰走到苏康身边,对着苏康躬身行礼:“多谢贤婿对兰兰的疼爱,也多谢贤婿对我们苗家寨的照拂,让我们这些乡亲们能过上安稳日子。” 苏康急忙站了起来,躬身回礼,语气平和:“岳母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应该的。” 跟苗家寨的人寒暄了片刻后,苏康便起身,环顾着寨内的景象,看着神色坚毅、忠心耿耿的护卫密探们,心中十分满意。 他走到一处训练场,只见数十名青壮正在勤加训练,招式利落,气势不凡,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 阎武走上前,查看了片刻,开口指点道:“出拳要稳,发力要匀,相互配合才能事半功倍。” 苏康驻足观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大声赞许道:“大家做得很好,继续保持,辛苦大家了。往后,这里依旧是咱们的隐秘据点,务必守好寨门,做好情报搜集与护卫工作,切勿暴露身份。有任何情况,及时与阎统领、鲁掌柜沟通。” “属下谨记东家吩咐,定不辱使命!” 众人连忙躬身应道,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林婉晴走到苏康身边,轻声道:“没想到,你在这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好去处,兄弟们都很用心,看得出来,你平日里对他们十分关照。而且,兰兰在这里人缘这么好,大家都很疼爱她。阎武叔和鲁琦大哥打理苏记,也真是尽心。” 苏康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守好他们,便是守好我们的根基。阎武、鲁琦皆是武陵本地人,熟悉这里的一切,由他们统筹苏记,我十分放心。有他们在这里,武陵的产业才能安稳,我们前往安南,也才能毫无牵挂。况且,兰兰本就是这里的人,乡亲们自然疼爱她。” 闫兰兰、柳青、杨菲菲与安娜,也纷纷点头附和。 此时已过午时,苏康一行人就在苗家寨里吃上了一顿富有苗家风味的午饭,大家吃得很是开心。 第531章 暗中掌舵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苗家寨的屋顶上,也洒在连通基地与苗家寨的水泥路上,映出温暖的金光。 苏康一行人,在闫兰兰家人的热情相送下,或坐车或骑马,沿着水泥路缓缓返回产业基地,一路上,众人神色轻松,脸上都带着笑意。 最前方的马车里,暖意融融。 闫兰兰亲昵地靠在阎武身侧,眉眼弯弯,轻声诉说着以前寨里的趣事,语气里满是对家乡的眷恋与欢喜。 阎武素来沉稳,此刻脸上也卸下了平日里的凌厉,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偶尔点头回应,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相邻的马车中,柳青与杨菲菲正凑在一起,细细聊着今日查看各工坊的收获。 一旁的杨老头靠在车壁上,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听着二人的交谈,神色惬意,时不时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苏康乘坐的马车里,气氛则略显沉静,却又透着几分妥帖。 王刚端坐于苏康对面,身姿挺拔,手中捧着一个简易的行程簿,偶尔轻声询问苏康明日的具体行程安排,细致地确认每一个环节,提前做好周全规划,生怕有半点疏漏,尽显管家的严谨与周全。 苏康靠在软垫上,微微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梳理着近期的琐事与日后的布局,神色平静,周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另一侧的马车中,林婉晴则与安娜正兴致勃勃地聊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林婉晴眉眼含笑,说道:“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夫君的产业根基,那般规模,那般规整,从炼钢、军工到纺织、酿酒,方方面面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让人佩服。” 安娜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是啊,尤其是那玻璃坊的剔透玻璃、香水坊的浓郁芬芳,还有白糖坊的晶莹白糖,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物,怪不得能够风靡各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对眼前景象的惊叹与对未来的期许。 马车之外,林峰正与鲁琦、鲁钰兄弟并驾齐驱,攀谈甚欢。 林峰性子爽朗,倒也没有武侯世子的官架子。 三人相谈甚欢,一路上笑声不断,隔阂渐消,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产业基地的居所院落。 这院落布局雅致,青砖铺地,花木点缀,房间宽敞明亮,早已被基地管事安排妥当。 苏康下车后,第一时间吩咐起王刚来:“王叔,您先去将随行的丫鬟、嬷嬷、家丁和车夫们安顿好,务必让他们住得舒心,妥善安排好饮食起居,不可怠慢。” 王刚躬身应道:“老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大人嘱托。”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仆从们入住的相关事宜。 随后,苏康走到林婉晴、闫兰兰、柳青、杨菲菲、安娜五位夫人身边,又征询了杨老头的意见,温声道:“今日大家也累了,武陵这边还算安稳,你们便带着孩子们在产业基地歇息,好好调养精神,我处理完琐事便回来。” 五位夫人皆是明事理之人,纷纷点头应允。 林婉晴轻声说道:“你放心去吧,凡事小心谨慎,我们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杨老头也捋着胡须,沉声说道:“苏小子,你只管去忙正事,这边有我们在,不必牵挂。” 安顿好家人与杨老头后,苏康便带着王刚(已安排妥当琐事赶来)、林峰、阎武、鲁琦、鲁钰,又点了吉果、穆林、阎方、阿强等十名身手矫健的护卫,一行人或坐车,或骑马,朝着武陵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落西山,晚风微凉,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整齐而清脆的声响,护卫们神色警惕,紧随在苏康身旁,时刻守护着众人的安全。 此次县令周文彬特意为苏康举办接风洗尘晚宴,地点就设在县城内最雅致的福临门酒楼,早已布置妥当。 晚宴举办得十分隆重,席间摆满了武陵当地的特色菜肴,酒香四溢,宾客满堂。 县令周文彬、前县尉苗青山、主簿李修、典吏吴仲和县丞林庆春等人悉数到场,皆是热情相待,频频向苏康等人举杯敬酒,言语间满是敬重与欢迎。 苏康从容应对,举止得体,与众人谈笑风生,既回应了众人的热情,也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武陵县城的近期情况,谈及地方治理与产业发展,更是言辞恳切,提出了诸多中肯的建议,让在场众人无不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阎武、鲁琦、鲁钰等人则端坐一旁,适时起身应酬,分寸拿捏得当;林峰初来乍到,也学着苏康的模样,与众人寒暄问候,渐渐褪去了几分拘谨;王刚则始终守坐在苏康身侧,时刻留意着席间动静,适时为苏康添酒布菜,细致入微。 晚宴直至戌时三刻才落幕,众人尽兴而归。 苏康吩咐护卫们护送林峰返回提前安排好的宅院,细细叮嘱林峰好生歇息、明日再叙,随后便带着众人趁夜返回苏记产业基地。 夜色深沉,基地内一片静谧,唯有巡逻的护卫身影在灯笼映照下来回穿梭,守护着基地的安宁。 回到居所后,苏康没有歇息,而是让王刚立刻召集阎武与鲁琦前来议事。 不多时,二人便匆匆赶来,坐在苏康两侧,神色恭谨,等候吩咐。 苏康端坐于主位,目光沉稳,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奔赴安南。武陵这边,是我们的根基,就交给你们二人多照拂。”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平日里,要时常派人去看看林峰,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也多留意他的近况,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同时,要重点关注产业基地与苗家寨的动静,产业基地是我们的财力支撑,苗家寨是兰兰的家乡,也是护卫密探们的训练之地,二者都不能有半点闪失。还要兼顾好苏记所有产业的安保事宜,严防有人暗中作祟。” “如今武陵与安南的水泥路已然连通,往来方便,务必做好各方衔接,确保信息畅通。若是有任何异常情况,无论大小,第一时间派人快马赶往安南,向我禀报,切不可延误。” 阎武闻言,抚须颔首应道:“贤婿放心,为父定当与鲁琦兄弟同心协力,守好武陵这方水土,护好林公子与产业基地、苗家寨的安全,有任何异常,定第一时间派人快马禀报贤婿,绝不敢有半点延误。” 鲁琦也赶忙躬身回应,语气坚定:“东家请放心,林公子的事便是我们的事,我们定会悉心照料,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武陵这边的产业、安保与各方衔接,我们也会层层把关,妥善打理,定为您看护好这根基之地,让您在安南全无后顾之忧。” 苏康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信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晚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的清凉。 他抬眼望向南方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坚定——那里,便是安南,是他接下来的征程,是他承载着满心期许与远大抱负的地方,是他要去开辟的新天地。 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他心中笃定,他只要稳稳掌好前行的船舵,朝着心中的目标,坚定前行,就能到达彼岸! 第532章 抵达安南 次日,天刚大亮,产业基地的贵宾居所里就已开始收拾东西进行装车。 准备就绪,众人或上车或上马,三十辆马车,上百快骑,浩浩荡荡驶出了苏记产业基地,启程赶往安南。 阎武和鲁琦率领一百多名护卫沿途跟随,保护着一行人的安全。 晨雾在山谷间流动,远处山峰层层叠叠,隐在薄雾后。 行驶了将近半个多时辰,越过一段山路后,苏康便下令小憩一会,车马队伍就缓缓停下了,靠在路边歇息起来。 刚歇了一会儿,穆林便骑马过来:“东家,探路的弟兄回来了。前头山路平整,午时前就能到达边界。” “安南那边可有动静?” “有。”穆林压低声音,“昨日边界巡防的官兵换了班,来了个姓吴的巡检,带着二十多人。看架势,是来迎您的。不过……” 他顿了顿,“弟兄们打听到,原安南知府赵文礼,被降为同知了。” 苏康眉头微皱:“降职?” “是。朝廷文书里写的是‘原知府赵文礼,改任同知,辅佐新任’。但安南这边都在传,是太子爷的意思。” 穆林声音压得更低,“赵文礼当年在朝中,与左相刘文雄走得近。如今左相被贬岭南,太子自然要清理他的人。” 苏康心下了然。 太子这一手,既能安排了自己这个新任的安南知府,又打压了刘文雄的旧部,一石二鸟。更重要的是——把被降职的赵文礼留在自己身边,这是要给自己人为制造矛盾。 “知道了。” 苏康淡然道,“传令下去,保持既定的速度,继续出发。” “是!” 车马队重新动了起来。 三十辆马车,一百多骑护卫,沿着水泥路继续向南行进。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泥路尽头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 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安南道。 牌坊下站着二十多名官兵,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着巡检服色。 见车马队到来,那名汉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卑职安南道巡检吴大勇,恭迎都督大人、知府大人!” 苏康掀起车帘,探出头来:“吴巡检请起。” 吴大勇闻言起身,垂手而立:“州府衙门已接到朝廷文书,同知赵大人、通判孙大人率众官吏在衙门等候,恭迎大人上任。” 苏康注意到,吴大勇说到“赵大人”时,语气有些微妙。 “有劳吴巡检。前头带路吧。” “是!” 车队重新启动,过了牌坊,就正式踏入了安南地界。 进入安南地界后,道路瞬间变得不同,不再是平坦宽阔的水泥路,而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难平,苦得小文昭和小清宁都忍不住蹙眉惊呼。 这路,也该修一修了! 苏康一边柔声安抚着两位小祖宗,一边禁不住暗自思忖了起来。 为照顾身怀有孕的安娜和五位子女,车队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缓缓而行。 道路两旁尽是农田,农人正在秋收,看见车队过来,他们都停下了活计,四处张望着,满脸的好奇。 艰难地慢慢行驶了一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轮廓。 安南城终于到了! 城墙不高,青砖垒砌。 城门大开,守城官兵列队等候。 车马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见到新到任的都督兼知府大人带着三十辆马车、数十名随从和上百骑护卫,声势浩大,守城官兵们顿时都看傻了眼。 这阵仗,怕不是苏大人将苏氏全族的人都搬迁到安南来了? 震惊归震惊,但这些官兵们并没有忘了礼节,看到苏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急忙在头领的示意下,齐齐躬身行礼,大声打起了招呼:“恭迎大人!” 苏康面带微笑,挥挥手朝他们示意一番后,车马队就重新启动,浩浩荡荡地驶进了安南城。 刚进城,王刚便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大声问道:“老爷,直接去衙门?” “直接去府衙,先安顿家小。” 苏康大声回了王刚一声,就探头看向马车旁的吴大勇,沉声问道,“州府衙门的后宅收拾出来没有?” 吴大勇急忙收缰勒马,回答道:“回大人,赵同知已命人将后宅收拾妥当。” “好。” 苏康立即下令,“头前带路吧。” “是。” 吴大勇应了一声,就策马上前,走在车马队伍前面,领着众人赶往州府衙门。 安南城不算很大,街道还算整齐。 两旁店铺林立,行人不少,倒也热闹。 见苏康这一行人马,鲜衣怒马,百姓们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很快,车马队就来到了州府衙门前。 州府衙门就坐落在城中心,门面还算气派。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站着十多名官员,正翘首以盼。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五品同知服色——正是原知府、现同知赵文礼。他身形清瘦,面容肃穆,眼神里透着一种隐忍的不甘。 见苏康下车,很是年轻,也没有穿着官服,赵文礼等人不由得一愕,以为他是苏大人的随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却都无动于衷,想看看他有何指示。 “呃!呃!” 身后的吴大勇见状,不由得急了,急忙出声提醒起来,“见过苏大人!” 他的话,顿时点醒了众人,赵文礼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赵文礼不由得老脸一红,急忙率众官员迎上来,躬身施礼:“下官安南同知赵文礼,率州府众官吏,恭迎都督大人、知府大人!” 他声音平稳,但苏康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而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们则在躬身行礼之余,偷偷抬眼观察着苏康,个个都忍不住暗自感叹起来,震撼不已。 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的顶头上司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这个苏大人,也太过年轻了! 他应该还没到三十岁吧?却已经是封爵一等伯、三品的封疆大吏,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想当年,他们在他这个年纪时,几乎都还在官场底层挣扎着! 很多人的心里,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第533章 先安顿下来 “赵同知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请起。” 苏康哪懂得这些官员此时的惊叹心思,急忙拱手还礼,显得不卑不亢。 赵文礼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歇息。后衙已收拾妥当,家眷们可先安置,下官已命人备下了薄宴,待到晚上,为大人接风洗尘。” 苏康颔首点头:“有劳赵同知费心了。王叔,你带众人先送家眷去后衙安顿,仔细清点物件,莫要遗漏。” “是,老爷!” 王刚连忙应下,领着众多随从和护卫,护送着女眷和孩子们往后衙而去。 苏康则与赵文礼、孙文等官员一同进入前衙。 大堂上,苏康坐到了主位上,赵文礼在下首陪坐,其余官员按官级大小分列两旁。 侍候的衙役倒是机灵,急忙上前,分别给苏康和赵文礼斟上了一杯热茶。 “大人,请用茶。” “嗯。” 待苏康喝了一口茶后,赵文礼这才开口道:“大人,朝廷文书五日前已到,一应文书账册,也已备好,随时都可以查看。” 苏康缓缓放下茶杯,点头道:“有劳赵同知,但也不急,先认识一下各位同僚吧。” 于是,赵文礼便逐一介绍起在场官员:通判孙文、经历司经历李忠、照磨所照磨杨庆林、司狱陈琳、幕僚宋景明,以及安南道下辖的五县县令。 介绍时,赵文礼语气平淡,但苏康注意到,他的语气里,多有不甘。 每介绍一人,苏康都含笑点头示意,并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架子来,显得平易近人。 众人不由得对他顿生好感,就连赵文礼,也挑剔不出毛病来。 介绍完毕,苏康并未提及查府库、办政务之事,只道一路劳顿,先安顿家眷,明日再与诸位同僚商议政务。 众官员见新知府行事沉稳,也都不敢多言,纷纷告退,只留赵文礼陪同苏康前往后衙查看安置情况。 后宅是个三进院子,格局规整,打扫得干净整洁。 王刚已带人安顿妥当,女眷们正坐在廊下说话,孩子们则在院中追逐嬉戏,一派安稳景象。 待赵文礼告辞离去后,婉晴迎上来,轻声问道:“夫君,衙门那边一切可顺利?” 苏康点点头,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将赵文礼被降职、太子暗中算计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婉晴听了直蹙眉:“太子这是故意给你添堵,留个有怨气的副手在身边,日后怕是麻烦不断。” “我知道。” 苏康语气平静,“他就是想让赵文礼给我使绊子,看我笑话。不过无妨,眼下先安顿好家小,明日起再处理政务,摸清安南的底细再说。” 傍晚时分,接风宴开席,苏康只身赴宴。 赵文礼率众官员作陪,席间言语客气,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与不甘。 苏康不动声色,只与众人闲谈安南的风土人情,并未提及任何政务上的强硬要求,气氛倒也还算平和。 宴罢,苏康回到书房,立即召来鲁琦和阎武。 鲁琦带来了苏记集团在安南的产业账目,低声禀报:“东家,苏记在安南的五家铺面,去年盈利五千两。这边资源丰富,只是道路不便,制约了产业铺开,若能修好路,潜力巨大。” 阎武也上前交底道:“贤婿,六千护卫队已训练完毕,三千人可随时调往安南,以剿匪名义驻扎,保障大人和产业的安全。” 苏康沉吟片刻:“路的事,日后再议。鲁大哥,你暗中铺开产业的事暂且放缓,先帮我查查赵文礼在安南的根基和底细,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把柄。岳父,护卫队调遣之事,等明日我正式办公后再安排,先暗中做好准备。” “明白,东家/贤婿!” 两人齐声应下。 待两人退下,穆林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东家,京城密报。” 苏康接过密信,展开来,就着烛火细看:晋王动作频繁,似有逼宫之意;太子加紧拉拢御林军;左相蔡永连续三日召见晋王党羽,朝中暗流汹涌;此外,被贬岭南的刘文雄水土不服,已然病倒。 苏康烧掉密信,沉吟片刻,就立即铺开一张白纸,提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汁,奋笔疾书写下了一封信。 待墨汁风干,他马上折叠好来,随即拿出一个信封,将这封信装了进去,封好口,然后又提笔在信封上写下了几个字:“刘老亲启”! 写好后,他想了想,就从怀里掏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连同信封递给穆林,断然下令:“刘相那边,你带上这封信,亲自带人去接他一家到安南来,并送些药材过去,切记不可声张。另外,告诉尹志诚,太子党的人在查苏记的底细,让他尽快收拾京城的摊子,该撤的撤,该藏的藏,能保多少保多少。” “是,东家。” 穆林双手接过银票和信封,贴身收好后,就躬身退下。 苏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 安南的夜,比京城宁静,繁星点点,晚风微凉。 但这份宁静之下,藏着太多暗流——太子的算计、赵文礼的怨气、晋王的野心,还有苏记这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他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尽快在安南站稳脚跟,在风雨来临之前,扎牢根基。 一夜安稳无话。 次日一早,苏康洗漱完毕,吃过早膳,便前往前衙升堂理事。 赵文礼、孙文等一众官员早已在大堂等候,分列两旁,神色恭敬,只是赵文礼的眼底,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甘。 苏康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同僚,本官昨日初到安南,先安顿家眷,未及处理政务。今日正式办公,首要之事,便是摸清安南的真实情况,也好对症下药,改善民生。” 众官员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赵同知,”苏康看向赵文礼,“昨日你提及,朝廷文书已到,一应账册文书皆已备好。今日,便先带本官去查看府库,核验账册,看看安南的府库实情如何。” 赵文礼闻言,身形微顿,似乎没想到苏康上任第一日便要查府库,但也不敢推辞,连忙躬身应道:“下官遵命。府库已备好,大人请随下官前往。” 苏康起身,示意吉果带上随行护卫,随后便跟着赵文礼,一同前往衙门西侧的府库。 其余官员也纷纷跟上,想要看看府库的真实情况——毕竟安南地偏民穷,府库空虚是众人皆知的事,但到底空虚到何种地步,多数人也只是听闻罢了。 第534章 心中有沟壑 府库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墙体高大,门禁森严。 守库老吏见知府大人亲自前来,吓得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双手颤抖着打开了府库的大门。 大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能隐约看到架上稀稀拉拉堆放着的布匹和粮袋,角落里放着几箱铜钱,箱子表面早已斑驳,铜钱也布满了绿锈。 苏康缓步走进府库,走到粮袋旁,伸手掂了掂,粮袋轻飘飘的,显然所剩无几。 他又走到铜钱箱前,随手打开一箱,抓起一把铜钱,指尖瞬间沾满了绿锈,铜钱边缘也已磨损严重。 “三十万人口的安南道,府库就只有这些东西?” 苏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看向一旁的赵文礼。 赵文礼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明鉴。安南素来贫瘠,加之近年收成不佳,赋税年年拖欠,府库空虚,历来如此,下官任职期间,已是尽力填补,却终究难有起色。” “历来如此,便该如此?” 苏康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赵同知在安南为官多年,熟悉地方情弊,难道就从未想过改变这种局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府库空虚?” 赵文礼脸色一白,随即泛起一丝潮红,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怨气:“下官……下官尽力了。朝廷拨款稀少,百姓贫苦,下官纵有满腔抱负,也难以施展。如今被降职,更是有心无力。” 苏康心中清楚,赵文礼的怨气,根源在朝廷,在太子的打压,并非全然针对自己。但这份怨气若是无法疏导,日后必然会成为政务上的阻碍。 他没有再追问,合上铜钱箱,淡淡道:“本官知道了。赵同知且先去将一应账册呈到书房,本官稍后核对。其余诸位同僚,也各自回岗,各司其职,等候本官后续安排。” “下官遵命!” 众官员齐声应下,纷纷告退离去。 赵文礼也躬身退去,临走前,看向苏康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府库内只剩下苏康和吉果两人。 吉果低声道:“东家,赵文礼心里的怨气很重,恐怕日后会给咱们添麻烦。要不要暗中多盯着他些?” “自然要盯着。” 苏康点头应允,“但也不必太过紧张。太子就是要他有怨气,想借他的手给我添堵。咱们先看看他的动静,若他只是泄泄私愤,不影响政务,便暂且不动他;若他敢暗中作梗,阻碍新政推行,再处置不迟。” “明白。” 吉果应道。 两人又在府库查看了片刻,确认府库确实空虚,并无隐匿的财物后,便离开了府库,返回书房。 回到书房不久,赵文礼便带着一应账册赶来,恭敬地放在案上:“大人,安南近年的赋税账册、府库收支账册,皆在此处,请大人核验。” 苏康示意他坐下,随手翻开账册,细细查看起来。 账册记录得还算规整,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安南的贫瘠——赋税拖欠严重,府库收支入不敷出,甚至有不少地方官员的俸禄,都曾延迟发放。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康才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赵文礼:“账册本官看过了,情况比本官预想的还要严峻。赵同知,安南下辖五县,各县的民生、赋税情况,你且详细说说。” 赵文礼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逐一禀报各县的情况:“安南下辖安南、宁安、平乐、永安、归德五县,其中平乐、永安两县靠近苗寨,时常有苗寨民众滋事,治安堪忧;宁安、归德两县土地贫瘠,收成最差,赋税拖欠也最严重;唯有安南县,土地稍好,民生相对安稳一些。” 他说得详细,语气也渐渐平和了几分,少了几分之前的怨气,多了几分对地方的了解与无奈。 苏康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 待他说完,才沉声道:“民生困苦,百废待兴,这便是安南如今的实情。但越是如此,咱们越要想办法改变。本官已有初步的打算,后续会推行新政,还需赵同知和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赵文礼急忙起身,躬身道:“大人吩咐,下官自当尽力。只是……新政推行,需钱需人,安南府库空虚,百姓贫苦,恐怕难度极大。” “钱和人,本官来想办法。” 苏康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你只需做好本职工作,配合本官推行新政,摸清各县情弊,便是对本官最大的相助。” 赵文礼看着苏康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动,躬身应道:“下官明白,定不辱使命。” 待赵文礼退下,苏康再次翻开账册,眉头紧锁。 安南的困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但他并没有退缩。 他知道,想要在安南站稳脚跟,想要护住自己的家人和苏记的产业,就必须治好安南,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应对来自京城的各种算计。 不多时,鲁琦与阎武联袂而来。 鲁琦先行禀报,说已开始暗中调查赵文礼的底细,同时也在筹备苏记在安南的产业铺开事宜。 阎武随后也禀报,说护卫队的调遣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待苏康下令。 苏康点点头,吩咐道:“鲁大哥,调查赵文礼的事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产业铺开之事,先以安南城为起点,慢慢推进,重点先解决道路问题。岳父,调三千护卫队前来安南,驻扎在城外,对外宣称是剿匪,暗中保护府衙和苏记产业的安全。” “是,东家/贤婿!” 两人齐声应下,就转身离去,准备返回武陵进行操办。 苏康独坐书房,摊开安南地图,目光缓缓扫过五县的疆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图上,照亮了安南的每一寸土地。 他知道,治理安南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太子的算计、赵文礼的摇摆、民生的困苦、京城的暗流……种种阻碍,都在等着他。 但他,无所畏惧,唯有硬着头皮向前走。 查府库、核账册,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开设学堂、招募乡勇……一系列新政,即将在安南落地。 风雨虽未到来,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要扎牢根基,站稳脚跟,不仅要治好安南,还要守住自己的一切,与那些暗中算计他的人,好好较量一番。 第535章 故交至 刘文雄暗中抵达安南那日,下着蒙蒙细雨。 四辆马车和十骑在雨幕中驶进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水花,马蹄声声,踏碎了一地烟雨。 打头那辆车帘紧闭,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裹着几分虚弱。 穆林骑马在前,一身蓑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带着难掩的倦色。 这一趟岭南之行,他带着九名护卫,来回骑行八百里路程,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耽搁,总算赶在老爷子病情加重前把人接了回来,一同接来的还有刘文雄的家人和几个贴身老仆。 车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向州府衙门。 苏康早已得到消息,等在二门处,一身常服,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见到马车缓缓停下,他快步上前,不顾雨水沾湿衣摆,亲自伸手掀开车帘。 车里的景象让苏康心头一沉:刘文雄半靠在软垫上,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比半年前在京城相见时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挺拔的身形也显得佝偻。 听见动静,老爷子勉强睁开眼,见是苏康,挣扎着想坐起身,可刚一动,就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胸口起伏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相爷别动,别动。” 苏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轻柔却坚定,“到了,咱们到安南了,一切都安稳了,慢慢歇着。” 两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家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刘文雄搀下马车。 老爷子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家仆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 苏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凝重——看来,老爷子的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王叔,”苏康转头吩咐一旁等候的王刚,“直接送相爷去东跨院,那里已经收拾妥当,暖炉也备好了。另外,立刻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多请几个,务必尽快赶到。” “是,老爷!” 王刚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快步安排人引路,自己则亲自去请大夫。 一行人簇拥着刘文雄,小心翼翼地走进州府后宅的东跨院。 这是后宅最清静的一处院落,远离主院的喧嚣,三间正房宽敞明亮,两边厢房整洁雅致,院里还种着几丛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清幽。 苏康早两天就特意命人收拾出来,被褥全换了新的,炭盆也提前烧上,屋内暖意融融,与院外的阴雨寒凉截然不同。 将刘文雄安顿在床上,盖好厚厚的棉被,又让老仆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下,苏康才得空走到院外,找到浑身湿透的穆林,低声问道:“路上还顺利吗?相爷的病情,是不是一路都这样?” 穆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恭敬地回道: “回东家,路上不太好走。” “岭南那边湿热难耐,老相爷本就水土不服,加上被贬之后心事重重,郁气难舒,病就一直没好利索。” “我们去接他的时候,他还不愿走,说自己是戴罪之身,不想连累东家您,怕给您招来麻烦。我好说歹说,跟他讲了您的心意,又说安南气候适宜养病,他这才松口肯来。” 苏康轻轻点头,拍了拍穆林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一路受累了。快去换身干衣裳,好好歇一歇,剩下的事有我在。” “是,东家。” 穆林躬身应下,转身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王刚就领着三个大夫匆匆赶来。 这三人都是安南城里有名的郎中,平日里诊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听说新任都督亲自派人来请,还说是为一位重要客人诊病,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小跑着赶来,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水。 苏康连忙引着三位大夫进了内室,示意伺候的老仆不要出声,以免惊扰到刘文雄。 此时,刘文雄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时不时还会发出一两声轻咳。 床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眼眶红肿,神色憔悴——这是跟着刘文雄几十年的忠仆,姓周,一路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三位大夫轮流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刘文雄诊脉,每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神色也愈发凝重。 诊脉完毕,三人悄悄退到外间的廊下,低声商议起来,语气间满是担忧。 片刻后,年纪最长的白胡子大夫转过身,对着苏康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地说道:“大人,这位老丈的病情,颇为棘手。他这是外感风寒,加上内伤郁结,又沾染了岭南的瘴气,三症并发,相互纠缠。若是再晚几日送来,错过了最佳诊治时机,怕是……怕是回天乏术了。” 苏康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但还是强作镇定,问道:“大夫,只要能治,无论多难,都请你们尽力。需要用什么药,只管开方子,缺什么药材,我来想办法,就算是踏遍千山万水,也一定凑齐。” “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白胡子大夫连忙说道,“这位老丈的病,能治,但需时日,不可急于求成。首要之事是祛除外邪,驱散瘴气,再慢慢调理内里的郁结,补养气血。只是他年事已高,身子虚弱,用药需格外谨慎,剂量多一分则伤体,少一分则无效,还要随时根据病情调整方子。” “好,都听大夫的。” 苏康点头应下,“王叔,你亲自拿着方子去抓药,务必挑选最好的药材,越快越好。另外,去厨房吩咐一声,熬一锅稀烂软糯的白粥,等老人家醒了,好给他垫垫肚子,利于吞咽。” 在外人面前,苏康丝毫不敢泄露刘文雄的真实身份。 “是,老爷!” 王刚接过大夫开好的方子,快步离去。 苏康又叮嘱三位大夫留在府中,以便随时观察刘文雄的病情,随后便守在内室门外,静静等候。 雨还在下,院中的翠竹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可苏康的心里却沉甸甸的,满是担忧。 他与刘文雄虽有朝堂之别,却有着一份惺惺相惜的情谊,如今老爷子落得这般境地,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老爷子的性命。 忙忙碌碌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苏康回到书房,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下人来报,说是同知赵文礼来了。 苏康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下午让人去找赵文礼,原本是想让他帮忙留意药材的事,没想到赵文礼来得这么快。 第536章 师生情谊 不多时,赵文礼就走进了书房,一身官服上溅满了泥点,鞋袜也全湿透了,头发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一路匆匆赶回来的。 “大人,”赵文礼一进门就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听闻大人有急事相召,下官正在城外查看水利工地,不敢耽搁,连忙赶了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苏康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赵同知辛苦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找你过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大人请讲,下官定当尽力而为,绝不推辞。” 赵文礼双手接过茶杯,语气恭敬。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苏康早已心生敬佩,只是心中那份因降职而起的芥蒂,始终未能完全消散。 苏康顿了顿,缓缓说道:“本官有一位故交,今日从岭南暗中接来安南养病,就住在后宅的东跨院。这位故交姓刘,曾任朝中左相。” 话音刚落,赵文礼手中的茶杯就“哐当”一声掉落在桌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溅湿了他的官服,可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发颤地问道:“刘……刘相?大人说的,莫非是刘文雄刘相爷?” “正是。” 苏康看着他这般异常的反应,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赵同知,你认识刘相?” 他何止是认识。 赵文礼猛地站起身,身子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激动,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他转身就往外跑,连掉在桌上的官帽都顾不上捡,脚步仓促,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 苏康愣了愣,心中的疑惑更甚,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赵文礼与刘文雄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 赵文礼一路狂奔,很快就赶到了东跨院,可到了院门口,他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深吸几口气,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官服,又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神色渐渐平静了几分,才轻轻推开院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仿佛生怕惊扰到院里的人。 此时,刘文雄刚好醒了过来,正靠在床头,由老仆周忠喂着喝温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文雄微微一怔,而赵文礼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学生……学生赵文礼,拜见老师!” 苏康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赵文礼竟是刘文雄的学生! 难怪太子要特意将赵文礼降职,留在自己身边辅佐——这哪里是辅佐,分明是要断刘文雄的臂膀,还要让这臂膀反过来与自己为敌,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太子万万没有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自己竟会将刘文雄一家暗中接来安南,让这对师生意外重逢。 屋内,刘文雄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文礼,仔细打量了许久,才渐渐认出眼前这个人,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欣慰:“文礼?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学生,是学生啊!” 赵文礼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眼眶红肿,“学生不肖,这些年,一直没能侍奉在老师左右,甚至连老师被贬岭南,都没能去探望一眼,学生……学生罪该万死!” 刘文雄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起来说话。事已至此,不必再提这些。你能好好活着,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事,老夫就放心了。” 可赵文礼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泪水不停地往下掉:“老师,学生对不起您。这些年,学生被调任安南,勤勉治事,却始终未能做出什么成绩,如今还被降职,沦为他人牵制的棋子,学生……学生实在无颜见您啊!” 苏康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对话,心中已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师生,心中感慨万千。 太子的算计固然周密,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巧合,这一次,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起来。” 刘文雄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几分严厉,“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轻易下跪?你被降职,并非你的过错,老夫心中清楚。如今你能在安南为官,守一方百姓,便是尽了本分,何来无颜见老夫之说?” 赵文礼这才缓缓站起身,垂手立在床前,依旧满脸愧疚,泪水还在不停地滑落。 他哽咽着,将这些年的遭遇一一向刘文雄禀报:如何被调任安南,如何兢兢业业,一心想改善安南的民生,却因朝廷拨款稀少、地方贫瘠而屡屡受挫,如何始终得不到升迁,又如何被太子降职,如何对新任的都督苏康心生怨怼,暗中抵触…… 说到最后,赵文礼再次躬身,声音哽咽:“学生愚钝,竟不知苏大人是老师的故交,这些日子,对苏大人多有怠慢,甚至暗中抵触他的政令,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刘文雄听罢,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欣慰:“罢了,罢了,你也是身不由己。苏致远这个人,老夫了解他,他有才干,有胸襟,更有一颗为民之心,是真心想做事的人。你在安南这些年,治不好这地方,不是你的错——安南贫瘠已久,积弊甚深,非一人之力可改。”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今苏致远来了,他有钱,有人,有办法,也有决心改变安南的现状。你该放下心中的芥蒂,好好辅佐他,而不是怨天尤人,暗中抵触。能把安南治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孝顺,也是你身为父母官的本分。” “学生知错了,学生谨记老师的教诲!” 赵文礼重重躬身,眼中的愧疚渐渐被坚定取代,“从今往后,学生定当放下私怨,全力辅佐苏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也绝不辜负安南的百姓!” “这才对嘛。” 刘文雄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即又咳嗽了几声,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去吧,好好跟苏致远赔个不是,往后好好共事。老夫累了,想再歇一会儿。” “是,学生告退。” 赵文礼再次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生怕惊扰到刘文雄休息。 第537章 同心同德 刚走出内室,赵文礼就看到站在院门口的苏康,他连忙快步上前,对着苏康深深一揖,一躬到地,语气诚恳而愧疚:“下官有眼无珠,不识大人与恩师的情谊,这些日子对大人多有冒犯和怠慢,还请大人责罚!” 苏康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赵文礼,语气平和:“赵同知不必如此,起来吧。你与刘相的师生情谊,本官也是今日才知晓,过往的事,皆是误会,不必放在心上,更谈不上责罚。” “下官惭愧,实在是惭愧……” 赵文礼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直视苏康的目光,“这些日子,下官因一己私怨,抵触大人的政令,耽误了安南的政务,还请大人降罪。”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刘相病重,需要静养,不能为琐事分心。安南的政务,还需赵同知多费心,咱们齐心协力,把安南治好,才不辜负刘相的期望,也不辜负安南的百姓。”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诿!” 赵文礼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从今往后,大人吩咐的事,下官一定不折不扣地办好,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苏康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赵文礼这一次,是真的想通了,也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事了。 有了赵文礼这个熟悉安南情弊、又有才干的得力助手,往后安南的政务,必定能推行得更加顺利。 从这天起,赵文礼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原先那种隐忍的怨气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干劲和热情。 苏康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办得又快又好,一丝不苟;苏康没有想到的细节,他也会主动补上,尽心尽责。 清丈田亩,本是一件得罪人的苦差事,不少乡绅富户暗中阻挠,还有一些胥吏想趁机虚报瞒报,中饱私囊。 赵文礼主动请缨,亲自带队,一户户登门核查,一亩亩实地丈量,丝毫不讲情面。 有乡绅想暗中贿赂他,被他当场斥退,还将此事公之于众,以示公正;有胥吏想虚报田亩,被他一一查出,严惩不贷,毫不姑息。 兴修水利,需要征调大量民夫,可安南百姓贫苦,大多不愿出工,生怕耽误农时,又得不到实惠。 赵文礼没有强行摊派,而是亲自召集各村的长老,耐心细致地向他们说明兴修水利的好处——修好水渠,能灌溉更多的田地,来年收成就能提高,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还在苏康的提议下当众承诺,凡是出工的百姓,每日管两顿饭,饭菜足量,还会发放工钱,绝不拖欠,这就叫半工半赈。 百姓们起初都将信将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可干了三天后,不仅饭食足量可口,工钱也按时发放,一分不少,大家的干劲瞬间就上来了。 原本计划两个月才能完成的水利工程,仅仅用了一个半月,就顺利完工了。 水渠贯通那天,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称赞赵同知办事公道,也对苏康的新政多了几分认可。 开设学堂,更是一件麻烦事。 安南贫瘠,百姓们大多目不识丁,也不重视教育,觉得读书无用,不如让孩子帮着种田、放牛,能多挣一口饭吃。 赵文礼便带着手下的官吏,一家家走访,耐心地劝说百姓:读书能明理,能识字,将来既能做官,光宗耀祖,最不济也能当个账房先生,比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种田强得多。 为了让百姓们信服,他还拉来几个在州府衙门当差的本地人作证——这些人都是读过几年书的,如今吃着官家饭,日子比普通百姓好上太多。 渐渐地,有百姓动了心,纷纷送孩子来学堂读书。 州府官学很快就收了第一批三十个学生,随后,各县的乡学也陆续开了起来,安南的教育,渐渐有了起色。 苏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中十分欣慰。 他知道,赵文礼这是憋着一股劲,既要把安南治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要在老师刘文雄面前争口气,证明自己的才干。 有了赵文礼这个得力助手,他的各项政令推行得格外顺利,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安南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新气象。 府库虽然依旧空虚,但苏康用自己的钱垫上,各项工程丝毫没有耽误。 水泥路从武陵边境一直修进了安南城,还在往各县延伸,交通越来越便利;鲁琦的工坊也建了起来,水泥、白糖、白酒、皂业、建材卫浴等产业陆续投产,招收了很多工匠做工,不仅供应安南本地,还运往周边地区,渐渐有了收益;阎武带领的三千护卫队则以剿匪的名义进驻安南,山匪们闻风而逃,商路渐渐畅通,往来的商人越来越多,安南的经济也渐渐有了活力。 这天,苏康巡视完城外的水利工程,顺道去东跨院看望刘文雄。 此时,刘文雄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也不再频繁咳嗽,已经能在老仆的搀扶下,在院里慢慢散步了。 见苏康来了,他笑着招了招手:“致远,过来,陪老夫下盘棋。” 苏康快步上前,笑着应道:“好,正好陪相爷消遣消遣。” 老仆很快搬来石桌和棋盘,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黑白棋子交错摆放,棋局缓缓展开。 雨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棋盘上,暖意融融。 “文礼最近怎么样?” 刘文雄落下一子,目光温和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很好。” 苏康应了一子,笑着说道,“相爷放心,赵同知如今干劲十足,安南的政务,大半都靠他打理,做得十分出色。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开设学堂,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当当,百姓们对他也十分认可。” “那就好,那就好。” 刘文雄欣慰地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笑意,“这孩子,性子直,认死理,但心地不坏,也有才干,只是这些年被埋没了。如今能遇到你,能有机会施展才干,也是他的福气。” “相爷言重了。” 苏康笑了笑,“安南能有赵同知这样的得力助手,是安南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有他在,我能省不少心,也能更快地把安南治好。” 刘文雄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致远,你接老夫来安南,不只是为了给老夫治病吧?” 苏康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看着刘文雄,坦然一笑:“什么都瞒不过相爷。”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考量。” 刘文雄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一来,安南确实缺人,尤其缺相爷这样熟悉朝局、人脉广阔、见识深远的人。有相爷在,能帮我看清当前的局势,避开一些陷阱。” “二来,相爷在安南,太子那边多少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安南下手,也不敢轻易动我。如今朝局暗流汹涌,我必须守住安南这一亩三分地,为自己,也为安南的百姓,留一条退路。” 第538章 投入巨大 秋去冬来,安南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揉碎的棉絮,轻轻落在青瓦上、院墙上、翠竹上,积了薄薄一层,将整个州府后宅衬得愈发清雅。 苏康一家从安南北边的京城而来,本就见过雪,可孩子们心性烂漫,见了这南国的雪,依旧兴奋不已,一个个跑出屋子,伸着小手接雪花,笑声清脆,撞碎了冬日的静谧。 文昭仰着小脸,故意让雪花落在鼻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咯咯直笑,清宁则拉着嬷嬷的手,好奇地戳着院中的雪堆,眼里满是欢喜。 至于文正、文彬和清影三个小孩,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当中,只能由嬷嬷们抱在怀里,躲在屋檐下呀呀赏雪。 苏康站在廊下,披着婉晴新做的棉袍,厚实的料子裹着身子,暖意融融。 棉袍是藏青色的,绣着暗纹,针脚细密,藏着婉晴的心意。 来安南已有三个多月,从初到时的暗流涌动,到如今的渐有起色,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方偏远贫瘠的土地,已经有了家的味道,也有了安稳的模样。 王刚踏雪而来,靴底沾着细碎的雪沫,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神色恭敬:“老爷,这个月的收支明细已经核算出来了,请您过目。” 苏康点点头,引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火苗跳跃,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案几上摆着热茶,水汽袅袅,氤氲了视线。 王刚翻开账册,声音平稳地禀报着: “武陵那边,这个月盈利一十五万八千余两。” “如今十二座水泥工坊全开,月产水泥两万袋,远销周边各州;八处白糖工坊产销两旺,出糖一万六千多斤,供不应求;三十口白酒窖陆续出酒,月产两千坛,口碑极好。除此之外,玻璃器皿、布匹、香皂香水这些物件,也都是订单不断,收益可观。” 苏康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点头道:“不错,武陵那边依旧稳妥。安南这边呢?咱们投入了这么多,可有起色?” “安南这边虽比武陵少,但增长势头很快,盈利两万四千余两。” 王刚翻到下一页,语气多了几分欣慰,“目前已建成两座水泥工坊,月产三千袋,主要供应本地修路、建坊;白糖工坊刚投产不久,月产两千斤,已经被本地商户订购一空;白酒窖挖了五口,第一批酒再过几日就能出窖。鲁掌柜说,等开春各路水泥路修通,各县的铺面全部开起来,安南这边的盈利,至少还能翻两番。” “总账如何?” 苏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账册上。 王刚连忙翻到最后一页,神色认真地说道:“回老爷,苏记总账,现有白银四百一十五万两,黄金十三万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这个月各项开支也不少——修路、办学、兴修水利、工坊扩建,还有护卫队的粮饷,合计支出十八万余两。收支相抵,净增约两千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是安南这边正处于投入期,花销确实大。但老爷放心,以咱们现在的家底,就算再这样投入几年,也完全撑得住。” 苏康笑了,摆了摆手:“我倒不是担心钱的事。钱嘛,该花就花,只要花在正处,能让安南好起来,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再多花些也值得。” “是,老奴明白。” 王刚合上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是有一桩事,老奴得提醒老爷——咱们一直用私账贴补公事,虽说眼下没人知晓,但若是朝廷那边查起来,怕是会有闲话,甚至可能给老爷招来麻烦。” “朝廷现在顾不上咱们。” 苏康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几分笃定,“太子和晋王斗得正凶,朝堂大乱,陛下又病重无法理事,谁还有心思关注安南这偏远之地?等他们斗出个结果,安南也早已建起来了,到那时,咱们有实绩在身,百姓拥护,谁还能说什么?” 王刚闻言,心中安定下来,躬身应道:“老奴受教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人来报,同知赵文礼求见。 苏康示意让他进来,不多时,赵文礼便快步走进书房,身上还沾着雪,官服比之前宽松了不少,显然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瘦了一圈,但精神却格外饱满,眼中满是喜色。 “大人!” 赵文礼一进门就躬身行礼,语气难掩激动,“好消息!南渠通了!昨天已经试水,沿岸三个村子的田地都能浇上地了,百姓们都高兴坏了,特意托下官来给大人报喜!” “好!好!好!” 苏康连说三个好字,亲自起身给赵文礼倒了一杯热茶,“辛苦你了,赵大人。坐下说,修南渠总共花了多少银子?账目可有明细?” 赵文礼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明细册,双手递到苏康面前:“回大人,南渠总共花了三万八千两。其中人工一万二,材料两万六,每一笔开销都有记录,都是按最低价核算的。若是按市面上的价格,至少得五万两。” 苏康接过明细册,细细翻看了一遍,见账目清晰,每一笔开销都有理有据,满意地点点头:“账做得很清楚,辛苦你费心了。眼下剩下的钱还够吗?后续还有没有要推进的水利工程?” “够的。” 赵文礼连忙说道,“大人之前拨了五万两,如今还剩一万二。下官想着,用这剩下的钱再修几条支渠,这样就能多浇灌五千亩田地,惠及更多百姓。” “修,必须修。” 苏康毫不犹豫地拍板,“水利是民生根本,是安南发展的根基,半点不能省。若是钱不够,再跟我说,我再给你拨款。” 赵文礼心中一暖,连忙起身道谢:“谢大人!下官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一定把支渠修得妥妥当当,不浪费一两银子。” 喝了一口热茶,赵文礼又说道:“大人,还有一件事,下官要向您禀报——各县的道路勘测已经全部完成了。安南到苗山县一百二十里,若是修水泥路,估摸得八万两银子;到其他三县,各需四到六万不等。要是把五县的路全部修通,总共得三十万两左右。” “修。” 苏康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开春就动工,五条路同时修,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所有路段的路基都铺好。” 要致富,先修路,这可是至理名言,他怎能忘了? 第539章 大公无私 赵文礼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连忙说道:“大人,五条路同时动工,人工和材料都会非常紧张,怕是难以按时完成啊。” “加钱。” 苏康淡淡说道,“人工工钱加三成,吸引更多人来做工;材料从武陵那边调运,优先供应安南修路。钱不够,直接找我要;人不够,就从安陵、襄北等地招,只要肯来,待遇从优。我要让安南五县,路路相通,彻底改变这偏僻闭塞的局面。” 看着苏康坚定的眼神,赵文礼心中充满了底气,他重重躬身:“下官遵命!定不辱使命,按时完成修路任务!” 他亲力亲为,知道修路的费用几乎全部都是苏康一个人掏的,花的是自己的钱,花费巨大,但人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等胸襟气魄,世所罕见。 人家做官,孜孜不倦为的都是如何升官发财,而苏康呢,却是在不断地倒贴钱财,私产公用,不为名不为利,这样的人,这样的官,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时常为之困惑,也甚为钦佩。 他自诩清廉和大公无私,可与苏康一比,就觉得自惭形秽了。 赵文礼退下后,苏康看向王刚,问道:“学堂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学生招得如何,先生够不够?” “回老爷,州府官学已经收了五十个学生,各县的乡学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个。” 王刚回道,“就是先生不好找,赵同知从襄北请了三位先生,月俸二十两,还包吃住,但依旧不够支撑这么多学生授课,不少乡学还缺先生。” “月俸加到三十两。” 苏康当即说道,“不仅要加月俸,还要给先生安顿家小,分配宅院,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你再告诉赵同知,只要是有真才实学、愿意来安南教书的,待遇一律从优,不拘一格录用。安南要发展,不能没有读书人,更不能没有能教出实用人才的先生。”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刚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苏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雪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新。 窗外,孩子们还在玩耍,笑声依旧清脆,院中的翠竹被雪覆盖,却依旧挺拔。 他知道,安南的改变,才刚刚开始,眼前的安稳,还需要他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守护。 不多时,吉果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身上的铠甲还沾着雪沫,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东家,剿匪的事基本清理干净了,总共抓了五十多个山匪,剩下的都逃到深山里躲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来作乱。” 苏康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辛苦你了。剿匪之事不能松懈,还要派人盯着深山里的余匪,防止他们卷土重来。” “东家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人暗中监视了。” 吉果喝了一口热茶,语气凝重起来,“不过最近有个新情况,苗疆那边有些不稳。咱们派去苗山县修路的工人,被几个苗寨的人伤了,虽说伤得不重,但工人们都怕了,现在没人敢再去那边修路了。” 苏康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伤得重吗?有没有查清是什么人干的?为何要伤人?” “两个工人都是轻伤,已经请大夫诊治过了,并无大碍。” 吉果连忙回道,“属下查过了,是苗疆一个叫石豹的头人手下干的。听说石豹脾气暴躁,向来不喜外人闯入苗疆地界,咱们的工人修路,误闯了他的势力范围,才引发了冲突。属下派人去跟他交涉,却被他轰了出来,态度十分强硬。” 苏康沉吟片刻,苗疆之事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修路进度,还可能引发汉人和苗人的矛盾,不利于安南的安稳。 他思索片刻,便朝向守在门外的丫鬟吩咐道:“请夫人阎兰兰过来。” 不多时,阎兰兰便快步走进书房,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苗家服饰,乌黑的头发盘成发髻,插着一支银簪,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 “夫君,你找我?” 苏康将苗疆石豹伤人、工人不敢修路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问道:“兰兰,你在苗疆长大,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叫石豹的头人?能不能跟他说上话?” 阎兰兰听完,忍不住笑了:“夫君,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是石豹那老头。我认识他,他儿子小时候跟我爹一起打过猎,当年还救过他儿子一命,他欠着咱们阎家一份人情呢。” 苏康眼中顿时露出一丝笑意:“这么说来,你能说动他?” “肯定能。” 阎兰兰语气笃定,“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去给石豹,告诉他当年的事,再提一提我的名字,他定然不敢再为难咱们的人。苗人重情义,只要他还记得那份人情,就不会再闹下去。” “好。” 苏康点点头,又吩咐道,“另外,准备些礼物,不要送金银珠宝,就送些实用的——布匹、盐巴、铁器,这些都是苗疆稀缺的东西,比金银更合他们的心意。让吉果亲自带人送去,既是赔礼,也是交好,顺便跟石豹说清楚,咱们修路是为了方便两地往来,惠及百姓,不会侵犯苗寨的利益。” “夫君想得周到。” 阎兰兰笑着应下,“我这就去写信,写完就让人把礼物准备好。” 事情很快就安排妥当,两天后,吉果带着阎兰兰的信和准备好的礼物,亲自前往苗疆。 傍晚时分,吉果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东家,成了!石豹收了礼物,看完信后,态度好了很多,说伤人的事是个误会,是他手下不懂事,还说愿意赔偿受伤工人的医药费。另外,他还答应,往后咱们的工人去苗疆修路,他会派人亲自护卫,保证不会再出类似的事。” “很好。”苏康顿时松了口气,“告诉修路的工人,每人工钱加一成,算是压惊钱,让他们安心复工,不必再担心安全问题。”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吉果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第540章 招募人才 处理完苗疆的事,苏康便起身去了东跨院,看望刘文雄。 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老爷子的病已经好了很多,精神矍铄,甚至能在院里打太极了。 见苏康过来,刘文雄收势站定,笑着招手示意:“致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苏康快步上前,扶着他在石凳上坐下,笑着说道:“来看看相爷,见相爷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多亏了你悉心照料,不然老夫这条老命,怕是早就没了。” 刘文雄笑着说道,“大夫说,再调养一个月,就能彻底痊愈了。到时候,也能帮你分担一些政务,不用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相爷好好养病就好,政务之事,有我和赵大人在,不会出问题的。” 苏康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相爷,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但说无妨。” “我想在安南办一所书院。” 苏康缓缓说道,“不只是教四书五经,还要教算学、农学、工技这些实用的学问,让安南的寒门子弟,都能学到一技之长,将来能为安南的发展出一份力。只是我担心,这样办学不合规矩,会引来朝廷的非议。” 刘文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这想法好啊!朝廷的科举,只重诗文,不重实务,造就了不少只会读书、不会做事的人。你这书院若能办成,既能为安南培养人才,也能为天下树立一个榜样,何乐而不为?” “可我怕朝廷非议,说我私办学堂,不合礼制。” 苏康依旧有些顾虑。 “非议什么?” 刘文雄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你是安南都督兼知府,办学兴教是你的本分,是为了百姓,为了安南的发展。只要你不教犯忌讳的东西,不图谋不轨,谁也说不出什么。就算有人非议,有老夫在,也能帮你周旋。” 苏康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连忙说道:“多谢相爷。那相爷觉得,该请谁来当书院的山长?最好是学问好、懂实务,还愿意留在安南的人。” 刘文雄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老夫倒有个人选。此人姓陈,名继儒,曾在国子监任教,学问渊博,不仅精通四义七章,还懂算学、农学,见识深远。只是他为人耿直,不善钻营,在朝中一直不得志,去年便致仕回乡,就住在襄北一带。若是能请他来当山长,再好不过。” “那就有劳相爷写信相邀了。” 苏康闻言大喜,急忙拱手说道。 “好说,好说。” 刘文雄笑着应下,“老夫今日就写信,派人快马送去襄北,定能请动他。” 从东跨院出来,苏康顺路去了趟城东的官学。 官学是由一座旧庙改建而成,虽不气派,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五十个学生,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正跟着先生大声朗读《千字文》,朗朗书声,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悦耳动人。 苏康在窗外站了许久,没有进去打扰,看着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 他知道,这些孩子,就是安南的未来。 随后,他又去了城南的工坊区,工坊沿河而建,规模日渐扩大,水泥工坊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白糖工坊飘着甜香,白酒工坊里酒气扑鼻,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鲁琦正在清点货物,见苏康来,连忙迎了上来:“东家,您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工坊的建设情况,最近出产怎么样?” 苏康笑着问道。 “回东家,这个月出产很不错。” 鲁琦连忙说道,“水泥出了三千袋,白糖两千斤,白酒八百坛,全部都卖出去了,订单排到了下个月,供不应求。只是有个问题,工人不够用,安南本地的青壮太少,我想从外地招些人来,但人家嫌安南偏僻,不愿意来。” “加工钱。” 苏康毫不犹豫地说道,“工钱比别处多五成,包吃住,月钱最低二两,手艺好的五两起。另外,凡是愿意来安南做工的,都给他们安顿家小,分给田地,让他们在安南扎根。先把人招进来再说,等安南发展起来了,自然会有更多人愿意来。现在多花点钱,是值得的。” “是,东家,属下这就去安排招工的事。” 鲁琦听得心中振奋,连忙应下。 傍晚时分,苏康回到府中,婉晴等人早已备好了晚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婉晴靠坐在苏康身旁,为他夹菜;文昭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清宁则在一下一下第扒拉着饭菜,吃得津津有味;两个小儿子和小女儿则躺在嬷嬷怀里打哈欠;柳青细心地给安娜夹菜——安娜的肚子越发大了,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产;杨菲菲和阎兰兰说着闲话,气氛十分融洽;杨老头则自饮自乐,一脸的陶醉。 苏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坚实的后盾。 饭后,孩子们睡了,女人们回房歇息,苏康独自来到书房,处理堆积的公文。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忽然,叩门声轻轻响起,紧接着,穆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东家,京城密报。” 苏康接过密信,就着烛火细细翻看起来。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太子与晋王的冲突日益加剧,三日前,晋王党羽弹劾太子挪用军饷,中饱私囊;太子党不甘示弱,随即反击,弹劾晋王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如今朝堂大乱,百官各自站队,而陛下病重,无法理事,只能任由两派争斗。 左相蔡永闭门称病,实则暗中联络各地藩镇,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另外,太子党的人已经查到苏记与武陵的关联,正派人南下,暗中调查苏记的产业和他的底细。 苏康看完密信,随手将其扔进炭盆,看着信纸化为灰烬,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京城的风暴,终究还是要波及安南了。 第541章 春雷隐隐 开春的时候,安娜终于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三两,哭声响亮得能穿透院墙。 当接生婆用干净的棉布裹好襁褓,小心翼翼抱出来给苏康看时,小家伙正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恭喜老爷,又添一位公子!” 接生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讨好——谁都知道,苏康待家人宽厚,府里的下人跟着也能沾光。 苏康伸手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这是他的第六个孩子,却是安娜生的第一个。 看着那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上辈子在现代,他见过太多新生儿,却从未有过这般真切的牵挂——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扎根的证明。 婉晴和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几个姐妹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眉眼像爹,那个说轮廓像娘。 柳青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柔声道:“老爷,孩子这么可爱,取名字了吗?” “还没。” 苏康把孩子递给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阿依莎,转头看向床头的安娜,“等满月了,再好好取一个。” 安娜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还未完全干透,却丝毫掩盖不住眼里的幸福。 她看着阿依莎怀里的孩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轻轻哼起一首安南小调,调子软糯,带着异域的温婉,在小小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屋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生的喜悦。 屋外,安南的春天也悄无声息地来了。 积雪早已消融,裸露的土地变得松软湿润,踩上去脚下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城南的工坊区更是一片热火朝天,昼夜不停工,水泥工坊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远远就能看见;白糖工坊飘出的甜香,和白酒工坊的醇厚酒气交织在一起,成了安南城最特别的味道。 新招的工人源源不断地从襄北、安陵赶来,挤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虽然条件简陋,却个个精神饱满。 鲁琦给他们开的工钱格外优厚,不仅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挣三四两银子——这比他们在老家种地、做零工强出十倍不止,足够养活一家人。 五条官道同时开工,场面极为壮观。 绵延数里的工地上,民工们挥汗如雨,扛石料、挖路基、铺水泥,号子声、工具碰撞声、马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热闹的建设之歌。 赵文礼作为主抓修路的官员,每天都在几个工地间奔波往返,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靴子磨破了两双,脸上也晒得黝黑,却半点不见疲惫,反而干劲十足。 只因数日前恩师刘文雄特意找他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说:“文礼啊,苏致远这不是在修路,是在给安南打根基。你好好跟着他干,将来必定青史留名。” 就为这句话,赵文礼拼了命。 他吃住都在工地上,亲自督工,遇到难题亲自上阵,哪怕是炸山凿石这样危险的活,也会守在现场,确保工人安全。 修路最难的,当属苗山县那段。 那里山高林密,峭壁如削,大部分路段都需要凿石开路。 工人们按照苏康传授的方法,用火药炸山,轰隆隆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山壁微微颤抖,碎石飞溅如雨。 好在苏康早有安排,炸出来的石头不用浪费,或用来铺路,或直接拉去水泥工坊烧水泥,既省了石料钱,又提高了效率,一举两得。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康就带着吉果和二十名护卫,骑马前往通往苗山县的修路工地视察。 吉果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神色警惕,寸步不离地跟在苏康身边——保卫苏康的安全,是他的职责。 出了安南城,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南走。 虽然路才修了二十里,但已经平整宽阔,马车行驶在上面平稳而且无颠簸。 这是苏康照搬现代公路的简易修法,夯土打底,碎石找平,再铺一层水泥,耐用又省时,比这个时代的土路强上太多。 路两旁,民工们正忙着挖排水沟,防止雨水冲毁路基。 他们看见苏康一行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好!” “大家辛苦了,都起来吧。” 苏康在马上拱手还礼,笑容温和。 他深知,民工们是安南建设的根基,不能亏待。 “大人!” 赵文礼远远就迎了上来,一身泥点,头发乱糟糟的,连官帽都歪了,“您怎么亲自来了?山路不好走,多危险。” 苏康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来看看进度,也看看大家。怎么样,施工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顺利,一切都顺利!” 赵文礼连忙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就是火药消耗太大,咱们安南本地没有,得从武陵调运,来回耗时太长,怕耽误工期。另外,苗山那边有几个寨子,对修路有意见。” “哦?什么意见?” 苏康眉头微蹙,他早就想到,苗寨那边可能会有阻力。 “他们说,路要从他们的祖坟边上过,坏了风水,会影响寨子的运势。” 赵文礼苦笑一声,“下官去跟他们谈了三次,好说歹说,答应给他们迁坟补偿,他们才勉强松口。” “该补偿就补偿,不能委屈了百姓。” 苏康语气坚定,“百姓讲究这些,咱们得尊重。钱不够,直接找我批,不用省。修路是为了大家好,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是,下官明白!” 赵文礼松了口气,他就怕苏康不同意补偿,到时候苗寨那边闹起来,工期就真的要耽误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整齐有力的号子声。 几百名民工正齐心协力,搬运着沉重的石料,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被松软的泥土吸收掉。 苏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感慨万千,转头问赵文礼:“这些民工,工钱都按时发吗?” “按时发!” 赵文礼拍着胸脯保证,“十天一发,从不拖欠。下官亲自盯着账房,谁敢克扣民工的工钱,我直接摘他的乌纱!” “那就好。” 苏康点头赞许,“民工们卖力气吃饭,不容易,别亏待他们。要是发现有人克扣工钱,立刻告诉我,绝不轻饶。” “下官记住了!” 第542章 苗寨交心 视察完修路工地,苏康没有立刻回城,而是打算顺路去一趟苗寨。 他知道,苗寨的支持,对修路和后续的发展至关重要。 吉果带着护卫,跟在苏康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间小路上。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吉果时不时上前,拨开挡路的树枝,提醒苏康注意脚下:“东家,小心脚下,这里路滑。” “无妨。” 苏康脚步稳健,他上辈子在户外探险过,这样的山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多时,苗寨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苗寨建在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黑瓦木墙,透着浓郁的苗家风情。 远远望去,寨子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石豹早已在寨门口等候。 这老头六十多岁,精瘦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穿着苗家特色的麻布衣衫,腰间系着一把长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场。 见苏康过来,他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石头领客气了。” 苏康急忙还礼,语气诚恳,“路修到贵寨地界,多有叨扰,还请头人海涵。” “哪里话。” 石豹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苏康的肩膀,“阎家丫头写信来,把大人夸得天花乱坠,说大人是个实在人,真心为百姓办事。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康笑了笑,并没有多言。 阎兰兰是石豹的远房侄女,有这层关系在,他和石豹沟通起来,也少了很多阻碍。 石豹引着苏康和吉果走进寨子。 寨民们看见苏康一行,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年轻的苏都督。 有胆大的孩子,凑到近前,好奇地看着吉果腰间的长刀,又飞快地低下头,怯生生地躲到大人身后。 石豹的家在寨子的最高处,视野开阔,站在院子里,能俯瞰整个苗寨和远处的群山。 进屋落座后,石豹让人端上自家酿的米酒,陶碗粗粝,酒香醇厚,刚一上桌,就飘出阵阵香气。 “大人,这是咱们苗寨自家酿的米酒,没有什么好东西,您尝尝。” 石豹端起酒碗,示意苏康。 苏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米酒入口醇厚,带着一丝甜味,后劲不大,口感很不错。 他笑着赞道:“好酒!比我府里的白酒,多了几分风味。” “大人喜欢就好。” 石豹笑得合不拢嘴,“等大人回去,我让下人给您装几坛,带回去慢慢喝。” “那就多谢头人了。” 苏康并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石豹的一片心意,推辞反而会伤了和气。 闲聊了几句家常,石豹主动提起了修路的事:“大人,修路的事,我知道是为了咱们安南好。路通了,咱们苗寨的山货能运出去,换成银子;盐巴、布匹也能运进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用几张好皮子换一斤盐。我已经跟寨子里的人说了,全力支持大人修路,绝不拖后腿。” “头人明理,多谢头人支持。” 苏康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拜访头人,还有一件事想跟头人商量。” “大人请讲,只要我石豹能办到,绝不推辞!” 石豹拍着胸脯说道。 “路修好后,我打算在苗山设一个集市,专门收购寨里的山货。” 苏康语气郑重,“价格绝对公道,现钱结算,绝不赊欠。另外,我还想请寨子里的年轻人,去我的工坊做工,学手艺,工钱和汉人一样,一分不少,还包吃包住。” 这话一出,石豹眼睛瞬间亮了。 苗寨穷了几代人,年轻人除了打猎、种地,别无出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苗山。能去工坊学手艺,挣银子,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石豹猛地站起身,对着苏康郑重一揖:“大人,我代苗寨三百口人,谢大人的恩德!大人放心,我这就召集寨子里的年轻人,让他们都去工坊做工,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头人不必多礼。” 苏康连忙扶起他,目光诚恳,“安南是大家的安南,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希望,咱们能一起努力,让安南变得越来越好,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大人说得对!” 石豹激动地说道,“以后,大人有任何吩咐,只要派人传个话,我石豹万死不辞!” 从苗寨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把群山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苗寨的吊脚楼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 回程路上,吉果低声对苏康道:“东家,石豹这人可用。他在苗疆威望很高,有他支持,咱们修路和后续的矿场开采,都能顺利很多。” “嗯,我知道。” 苏康靠在马车上,闭目沉思,“你多跟他走动走动,平时多关照一下苗寨的人,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他们。记住,要诚心实意,别耍官场上的花架子,苗族人最实在,你对他们好,他们才会真心对你。” “属下明白!” 吉果躬身应道。 回到府里时,已是掌灯时分。 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婉晴和几个姐妹,还在厅里等着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见苏康回来,婉晴连忙起身,接过他身上的披风,柔声问道:“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饭菜都是热的,赶紧吃点。” 苏康坐下,接过婉晴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天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随口问道:“安娜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吗?” “都好着呢。” 柳青笑着回话,“安娜身子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孩子也特别壮实,能吃能睡,哭声响亮得很,将来肯定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 “那就好。” 苏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正说着,王刚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凝重:“老爷,穆林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苏康眉心微蹙,穆林负责情报工作,深夜求见,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放下汤碗,起身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第543章 祸水东引(上)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苏康沉凝的脸庞。 穆林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神色恭敬,等候着苏康的询问。 “说吧,出什么事了?” 苏康缓缓坐下,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这是他上辈子思考时的习惯,在这个时代,也不知不觉保留了下来。 “东家,京城的人到了。” 穆林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一共五个人,扮作行商,三天前就住进了城里的大兴客栈。领头的是太子府的门客,姓韩,四十来岁,长得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却心思缜密。” 苏康眉头微蹙,他早就料到,太子党迟早会派人来安南。 太子急着抓钱抓权,苏记这块肥肉,他不可能不动心。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他们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苏康蹙眉问道。 “他们这几天一直在城里转悠,专打听工坊和修路的事。” 穆林继续禀报着,“今天下午,姓韩的还去了城南工坊区,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想进去看看,被守门的护卫拦下来了。后来,他就跟附近的工人搭话,问工坊的工钱多少,东家是谁,生产的是什么东西。” “工人都说了什么?” “工人都是新招的,鲁掌柜早就跟他们交代过,只说是江南来的大商人投资的,别的一概不知。” 穆林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姓韩的出手很大方,给工人塞银子,想套话。属下担心,时间长了,会有工人扛不住诱惑,泄露内情。” 苏康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党的人,果然狡猾。 他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去告诉赵文礼,让所有官吏、衙役,还有工坊的工人,都签一份保密契约。泄露工坊内情的,罚银百两,革职查办;举报泄密者,赏银五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样就能守住秘密了。” “是,属下明白!” “还有,”苏康抬眼,看向穆林,“你挑几个机灵的手下,扮成药材商人,去跟姓韩的接触。就说想从安南收山货,跟他套套近乎,探探他的底,看看他这次来安南,除了查工坊,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另外,你让人在城里散布消息,就说安南府衙修路的钱,都是借苏记东家的,以安南道十年的赋税为抵押,每年从赋税中扣除;工坊都是外来客商投资建设的,跟安南府衙半点关系没有。”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尽量把水搅浑,让他们摸不清虚实。” “属下明白!” 穆林躬身应道,心里不由得佩服苏康的心思缜密——这样一来,就算姓韩的查到什么,也只会以为苏康只是个中间人,不会怀疑到苏记和他的头上。 穆林退下后,苏康独自坐在书房里,陷入了沉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早春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安南的铁矿,将会是他下一步的王牌。 有了钢铁,就能造优质农具,提升粮食产量;能造锋利兵器,增强自保能力;能造大型机器,扩大工坊规模。 但开矿炼钢炼铁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人,太子党的人已经来了,若是让他们发现铁矿的事,必定会更加觊觎安南,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得想个法子,把太子党的注意力引开,给安南争取足够的时间,把根基打牢。 正想着,婉晴披着外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苏康的肩上:“夜里凉,怎么不多穿点?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康转过身,看着婉晴温柔的眉眼,心里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他握住婉晴的手,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京城来了几个人,在查工坊的事。” 婉晴的心一紧,担忧地问道:“要紧吗?他们会不会查到什么?” “暂时不要紧。” 苏康笑了笑,安抚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点蛛丝马迹,安南现在的局面,他们也不敢乱动。” 婉晴松了口气,却还是蹙起眉头,轻声道:“老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安南如今越来越好,盯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婉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武陵那边已经被盯上了,安南这边,迟早也会暴露。咱们是不是该留条后路?比如苗疆深处,或者江南那边,再置些产业,万一出事,也有个去处。” 苏康看着婉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总是这样,看似温婉,心思却比谁都缜密,时时刻刻都在为这个家着想。 “你想得很周到。” 苏康含笑点头,“这事我已经让鲁琦等人去办了,苏记在江南有不少人脉,置些产业不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婉晴放心地笑了,伸手理了理苏康的衣领:“那就好。汤还热着,你快去喝点,喝完早点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好。” 苏康点头,看着婉晴离去的背影,心里更加坚定了守护这个家、守护安南的决心。 婉晴走后,苏康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鲁琦送来的铁矿石样本,仔细查看着。 灰黑色的石块,沉甸甸的,断面闪着金属光泽,含铁量远超他的预期。 只要能顺利开采炼铁并进一步进行炼钢,安南的实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太子党的人引开。 他思索了很久,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型——祸水东引。 第二天一早,苏康没有去工地,也没有去工坊,而是直接去了东跨院,拜访刘文雄。 刘文雄在朝中为官多年,人脉广阔,想要把消息传到京城,让太子和晋王上钩,必须得靠他帮忙。 刘文雄正在院里散步,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见苏康进来,他急忙笑着招手:“致远,今天怎么得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相爷,有件事,想请教您。” 苏康扶着刘文雄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太子党的人已经到了安南,正在查工坊的事,盯上了苏记的家底。我想把他们引开,不知道相爷有什么高见?” 第544章 祸水东引(下) 刘文雄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问道:“引开?往哪里引?太子和晋王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寻常的诱饵,根本吸引不了他们。” “往远处引,往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引。” 苏康压低声音,语气郑重,“我想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有人在迦罗发现了大银矿,苏记的东家就是银矿的大股东,每年能分红几十万两银子。” 刘文雄眼睛猛地一亮,拍着石桌道:“好计!真是好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迦罗远在海外,朝廷的手伸不到那里,查无可查。太子和晋王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听到银矿两个字,肯定会动心。他们只要派人去迦罗查,一来一回至少半年,这半年时间,足够你把安南的根基打牢了。” “相爷所言极是。” 苏康点头称是,“只是这消息,得传得自然,不能让人起疑。相爷在朝中门生故旧多,能否帮忙透个口风?不用说得太细,就说听南边来的商人提起过,迦罗有大银矿,苏记与此有关。只要传到太子和晋王耳朵里,他们自然会派人去查。” “这有何难?” 刘文雄抚须,微笑点头,“老夫这就写信给朝中的故旧门生,让他们帮忙散布消息。你放心,消息一定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而且绝不会让人怀疑到你我头上。” “多谢相爷!” 苏康急忙起身拱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刘文雄帮忙,这事就成功了一半。 从东跨院出来,苏康直接去了苗寨。 他昨天和石豹约定好,要商量开采铁矿的事,另外,也想请石豹帮忙,盯着京城来的那几个人。 吉果带着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苏康所坐的马车身后,一路疾驰赶往苗寨。 进了苗寨,就看见石豹正在寨子里主持分盐——五十担上好的青盐,是苏康让人送来的,按户分配。 寨民们排着队,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纷纷向石豹道谢,也在感谢苏康的慷慨大方。 往年,苗寨的盐非常紧缺,一斤盐要换三张好皮子,很多人家连盐都吃不起。苏康送来的这些盐,无疑是雪中送炭。 见苏康到来,石豹立刻迎了上来,笑着道:“苏大人,您可来了!寨里的人,都在念您的好呢!” “头人客气了。” 苏康笑着说道,“一点薄礼,不足挂齿。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想跟头人商量。” “大人请讲,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石豹急忙拍着胸脯说道。 “第一件事,”苏康语气郑重,“安南山里有铁矿,我想开采炼铁,打农具、打兵器。但这事动静太大,怕引来麻烦,所以我打算把矿场和炼铁工坊,都建在苗山深处,隐蔽起来。工人就用寨里的年轻人,工钱从优,包吃包住。炼出来的铁,三成归寨子,七成归我,你看如何?” 石豹眼睛一亮,铁在苗疆是稀罕物,能造农具,能打打猎刀,还能换银子,对苗寨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他一拍大腿,兴奋道:“好!这事我答应!寨子里有的是后生,力气大得很,跟着大人干,比打猎强百倍!我这就召集寨里的年轻人,让他们随时准备开工!” “多谢头人支持。”苏康笑着点头,“第二件事,京城来了几个人,在查我的底细,行踪诡秘。我想请头人派几个机灵的后生,盯着他们的动静,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 石豹哈哈大笑,说道:“大人放心,这事太容易了!苗人在山里走路,跟走平地一样,盯几个人,小菜一碟!我这就派几个最机灵的后生,去城里盯着他们,保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就拜托头人了。” 苏康拱手道谢,心里彻底踏实了。 有石豹帮忙,开采铁矿和盯梢的事,都不用他费心了。 从苗寨出来,吉果低声问苏康:“东家,放迦罗有银矿的风声,真能引开太子的人吗?万一他们不信,怎么办?”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相信。” 苏康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坚定,“太子和晋王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只要有银矿的消息,他们就一定会派人去查。就算他们半信半疑,也会分心,这就够了。我们要的,就是这半年时间,把安南的路修通,把工坊建好,把铁矿炼出来。等他们从迦罗回来,安南已经是铁板一块,谁也动不了了。” “属下明白!” 吉果闻言点头,心里由衷佩服苏康的远见。 进城后,苏康没有回府衙,直接去了书院工地。 书院就建在官学旁边,占地二十亩,工匠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打地基、砌砖墙,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通判孙文亲自在现场督工,满身尘土,却干劲十足。 “大人!” 孙文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兴奋,“按您的吩咐,书院分三部分——经学区、算学区、工学区。经学区教四书五经,算学区教算术账目,工学区教农技工技。另外,藏书楼也已经开始砌墙了,建成后,能藏万卷书!” 由于赵文礼要管修路的事,忙不过来,建设书院的活,苏康就交给他来打理了。 苏康看着眼前的工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安南的未来。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教育改变命运的例子,在这个时代,他要把这条路,铺给安南的孩子们,让他们能读书识字,学手艺,将来能撑起安南的明天。 “先生请得怎么样了?” 苏康问道。 “已经请到七位了!” 孙文喜滋滋地说,“经学先生三位,都是举人出身,学识渊博;算学先生两位,是经验丰富的账房,精通算术账目;工学先生两位,一位是老木匠,一位是老农人,都有真本事。月俸最高三十两,还包吃住、分宅院,他们都愿意留下来,在安南扎根!” “好。” 苏康点了点头,“第一批招两百名学生,寒门子弟优先,免学费,供食宿。不能让穷苦人家的孩子,因为没钱,就失去读书的机会。” “下官明白!” 孙文郑重拱手,“下官已经开始统计报名的人数,报名的人挤破了头,寒门子弟占了七成,都是些懂事好学的孩子。” 离开书院工地,苏康又去了工坊区。 水泥工坊的烟囱浓烟滚滚,白糖工坊飘出甜香,白酒工坊的酒气扑鼻而来。 工人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这是苏康照搬现代工厂的管理模式,分工明确,奖惩分明,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 鲁琦正在指挥工人扩建工坊,见苏康来,忙跑过来:“东家!” “扩建得怎么样了?铁器工坊的选址,定好了吗?” 苏康沉声问道。 “都定好了!” 鲁琦兴奋地说道,“水泥工坊再建两座,白糖工坊加一座,白酒窖挖十口。铁器工坊的选址,就在苗山深处,石豹头人已经派人去清理场地了。煤从武陵运,第一批一百车,明天就到;石灰石山里有的是,随时能开采,不用愁原料的事!” “很好。” 苏康沉声道,“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铁器出炉。优先打农具,犁头、锄头、镰刀,安南的百姓,太需要这些了。” “属下遵命!” 鲁琦躬身应道,“属下一定抓紧时间,绝不耽误工期!” 第545章 风起迦罗 迦罗有大银矿的风声,放出去第七天,京城的动静,就传到了安南。 穆林深夜叩响书房门时,苏康正在核对铁器工坊的预算。 烛火跳动,映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煤的运输成本,比预估的高了三成,看来得在苗山附近,再找一处煤矿,才能节省成本。 “东家,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府派人南下了。” 穆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苏康放下手中的笔,抬眼问道:“去了哪里?多少人?” “分了两路,一共十个人。” 穆林躬身禀报,“一路往邕州,明面上说是查海贸,实则带着通译,找了熟悉迦罗的向导;另一路往迦南,说是巡查边关,同样也备了去迦罗的路引。不用想,他们肯定是冲着迦罗的银矿去的。” 苏康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财帛动人心。太子急着筹钱,听到银矿的消息,根本按捺不住。 “晋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康又问道。 他知道,晋王和太子势同水火,太子有动作,晋王肯定也不会闲着。 “晋王也有动作。” 穆林继续道,“他府里有个幕僚,据说三天前启程去了闽州,明面上是探亲,实际上也是往南边去的。属下打听了,那个幕僚,以前去过迦罗,熟悉那边的情况。看来,晋王也信了银矿的消息,想分一杯羹。” “很好。” 苏康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斗得越凶,就越没时间盯着安南。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东家这招祸水东引,实在高明。” 穆林由衷赞叹,“等他们到了迦罗,发现什么都没有,再回头时,咱们的路已经修通,工坊已经投产,书院也已经开学,安南已经不是以前的安南了。” “高明什么,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苏康摇头失笑,“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他们在迦罗扑空后,肯定会回头找咱们的麻烦。这半年时间,必须争分夺秒,把安南建设得足够强大。” “属下明白!” 穆林躬身应道,“属下已经安排好了,继续往京城散布消息,让他们更加坚信,迦罗的银矿是真的,苏记的财富,大部分来自那里。另外,武陵那边,尹掌柜已经按照东家的吩咐,收缩了产业,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联系,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做得好。” 苏康点点头,右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你继续盯着京城和安南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穆林退下后,苏康就去了婴儿房。 安娜正在给孩子喂奶,见苏康来,微微一笑:“夫君。” 苏康在床边坐下,看着孩子吃奶。 小家伙用力吸吮着,小脸红扑扑的。 “想好名字了吗?” 安娜轻声问道。 “想好了。” 苏康微微一笑,“就叫文安。” 安娜闻言一愣:“文安?” “嗯。” 苏康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他在安南出生,安南长大,我希望他将来平平安安。” 安娜含笑点头:“好,就叫文安。” 第二天一早,苏康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要去苗山,视察铁矿矿场和炼铁工坊的进度,吉果带着二十名护卫,早已在府门口候着。 出城时,天刚蒙蒙亮。 新修的水泥路在晨雾中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直通苗山深处。 路边的田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耕地、播种,一派忙碌的景象。 他们看见苏康一行,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大人早!” “大家早,辛苦了。” 苏康在马上拱手还礼,笑容温和。 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他心里充满了希望。 走了一个时辰,进入山区。 山路虽然崎岖,却平整坚实——这是特意为运输矿石修的便道,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以后还将要进行硬化,修成硬实宽阔的水泥路! 吉果在一旁介绍:“东家,这段路,工人们炸了三处险峰,填平了五处深谷,干了整整一个月,才修到这个样子。” 苏康点头,心里感慨万千。 在这个没有工程机械的时代,修这么一段路,要付出多少血汗。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路通了,矿石才能运出去,铁器才能造出来,安南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苗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石豹早已在寨门口等候,见苏康来,笑着迎上来:“苏大人,您来得正好!第一批铁矿石,今天刚出矿,成色好得很,您快去看看!” “好,带我去看看。” 苏康翻身下马,跟着石豹往后山的矿场走去。 矿场在寨子后方的深山里,山体被凿开一个大口子,洞口用粗壮的木头架着,防止塌方。 矿工们都是寨里的年轻人,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喊着整齐的号子,把一筐筐矿石往外运。 石豹指着一筐矿石,得意道:“大人您看,这矿石成色多好,含铁量高得很,炼出来的铁,肯定是好铁!” 苏康拿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断面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他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是好矿。一天能出多少?” “现在刚开始,一天能出五十筐。” 石豹搓着手,“等后生们熟练了,一天能出一百筐!炼铁工坊就在前面的山坳里,离这儿二里地,隐蔽得很,外人根本发现不了。鲁掌柜昨天还来了,说一切都准备就绪,明天就能炼第一炉铁!” “很好。” 苏康笑着点了点头,“辛苦头人和寨里的后生们了。炼出来的铁,先打农具,优先供应安南的百姓,剩下的,再打兵器。”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石豹激动地说道。 视察完矿场和工坊,苏康在石豹家吃了顿午饭。 桌上是苗家特色的腊肉、山菌、野菜,配着醇厚的米酒,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石豹说起寨子里的变化,脸上满是笑意:“自从跟着大人干,寨里的后生都有活干了,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比打猎强多了。年轻人有了钱,就能娶媳妇,寨子也越来越兴旺了。” “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苏康含笑举杯,“等路修通了,工坊多了,活计会更多。以后,苗寨和汉人,就是一家人,一起把安南建设得越来越好。” 石豹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说得好!一家人!” 饭后,苏康准备回城。 石豹送到寨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道:“大人,盯梢的事,有眉目了。” 苏康挑眉:“哦?他们有什么动静?” “姓韩的那几个人,这两天在城里四处打听迦罗的事。” 石豹冷笑道,“他们找了几个南边来的商人,问迦罗有没有银矿。那些商人都是咱们的人,故意说没听过,姓韩的急得团团转,看样子是真信了。另外,他们还问您的家世,问您祖上是不是经商的,有没有海外关系,问得可细了。” 苏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让他们问。问得越多,越往歪路上走。你继续让寨里的后生盯着他们,有任何动静,及时告诉我。” “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石豹拍着胸脯说道。 回城的路上,苏康心情不错。 计策正在一步步生效,太子和晋王的人,都被引向了遥远的迦罗。 安南,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等太子和晋王在迦罗扑空,一定会回头找他的麻烦。 但他不怕——只要这半年时间,他能把安南的路修通,把工坊建好,把铁矿炼出来,把书院办起来,安南就会变得足够强大,足以抵御任何风暴。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 院子里一片热闹,文昭带着清宁追蝴蝶,两个小不点跑得满头大汗;文正、文彬和清影则在嬷嬷丫鬟们的逗弄下继续蹒跚学步;安娜抱着小文安,坐在廊下晒太阳,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说着家常。 见苏康回来,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喊着“爹爹”。 文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过来:“爹爹,你看!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苏康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安南好。 他心里一暖,抱起文昭,笑着道:“写得真好。安南,确实好。以后,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和爹爹一起,守护安南,守护咱们的家。” 文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力说道:“爹爹,我知道了!我要好好读书,保护弟弟妹妹,保护娘亲!” 孩子们咯咯地笑了起来,院子里的欢声笑语,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苏康看着眼前的妻儿,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但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守住这片安宁,实现自己的梦想——让安南变得强大,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第546章 卸甲归田 武侯林振邦卸甲归田的奏疏,是正月十五递上去的。 皇帝口授,太子代笔,批得极快,朱砂御笔只写了两个字:“准。赐。” 准其归田,赐金还乡。 赏赐甚厚,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忠勤懋着”匾额。 恩宠看似极隆,但明眼人都清楚,这“赐金还乡”四字,便是天子对这位掌兵多年的老将最后的体面——也是划下的一道无形界限,断了他再涉朝堂的可能。 林振邦叩谢皇恩后,便闭门谢客,专心处置京中产业。 武侯府是林家老宅,承载着数代记忆,自然不能变卖,他托付给几个不愿南下的远房族人照看,再三叮嘱务必守好祖宅。 至于京郊的田庄、城里的铺面,凡是能出手的,他都果断抛售,价钱比市价低了一成,不求牟利,只求速兑。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见惯了官场风波,深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既然决意南迁,便要断得干净,不留后患。 武侯府变卖家产的消息传开,京中故旧反应各异。 太子府和晋王府都派人送来了厚重程仪,礼单周全,话语也说得漂亮,无非是感念他的功勋,祝他归乡顺遂。 林振邦一概收下,客客气气回了礼,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既不攀附,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清楚,自己已然卸甲,与京中权贵再无利益牵扯,不必再卷入任何纷争。 府内真正忙碌的是内眷。 老太爷林牧雄和老夫人曾氏年事已高,此番千里南迁,一应起居需格外精心。 好在两位老人性子豁达,并未因远离故土而消沉,林牧雄甚至笑着对家人说“去看孙女婿打下的江山”,话里话外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但底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事事都想得周全。 夫人李氏主持府中大小事务,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南迁的各项事宜,妾室柳姨娘则尽心辅佐,性子细腻的她,凡事都想得比旁人周到几分。 她不仅帮着清点箱笼、核对物件,还特意为老夫人备好了惯用的药枕和常用药材,为老太爷收拾了常读的几卷兵书和一套趁手的茶具。 她最挂心的,还是已二十开外的儿子林杰——虽说已是成年人,却念旧情、重乡土,柳姨娘默默将他喜爱的书籍、惯用的笔墨单独打包,又悄悄塞了些他从小爱吃的京城点心,生怕他路上思乡难耐。 儿媳宋氏带着四岁半的儿子虎头,既要照料稚子饮食起居,也要整理自己和孩子的细软,忙得脚不沾地。 林杰虽已成年,性子却依旧爽朗热忱,平日里跑前跑后,帮着搬运行李、清点物件,既兴奋于即将见到姐姐婉晴和姐夫苏康,又难掩对自幼长大的京城的不舍。 有一日收拾得累了,他走到生母柳姨娘屋里,坐下后轻声问道:“娘,安南真有姐夫信里说的那么好么?我那些京中友人,都笑咱们是去蛮荒之地,说那边条件艰苦,民风尚未开化。” 柳姨娘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姐夫是有大本事的人,做事沉稳靠谱,你姐姐在信里也反复说,那边日子安稳,百姓淳朴。咱们一家人相守在一起,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家。至于旁人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等你到了安南,亲眼见过,自然就有判断了。” 林杰听了母亲的话,心中的疑虑和不安稍稍消散,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安南那边,苏康早已派了得力人手在京接应。 来的都是他手下的武陵精干亲兵,个个身手矫健、心思缜密,他们押着几辆加固过的马车,专门负责运送林家的要紧箱笼和护送女眷、老人。 南迁的路线,是苏康和林锋聚在一起反复推敲、再三斟酌定下的:出京城,走驿道一路向南,经淮左、过江右,再穿行云岭山地,最后从归安隘进入安南地界。 全程尽量避开繁华州府,一来可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和关注,二来也能避开沿途可能存在的风险,一路夜宿晓行,只求平安顺遂。 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出行。 这天天色未明,天还飘着一丝淡淡的寒意,武侯府的后门悄然打开,没有锣鼓喧天的送行,只有十数辆马车排成长队,辕马喷着白气,蹄声轻缓。 仆役和护卫加起来五六十人,虽已尽量轻简,却也难掩将门世家的阵仗。 林振邦换下了平日里的侯爵常服,只着一袭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归乡的淡然。 他站在门阶下,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巍峨沉寂的侯府门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释然,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父母的车驾前,隔着帘子轻声道:“父亲,母亲,一切就绪,这便启程了。” 车内传来老太爷林牧雄沉稳有力的声音:“走吧,早些见到锋儿、晴儿和致远,也早些看看那片南疆新土。” 柳姨娘跟在李氏身后上了车,上车前,她忍不住掀帘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府邸。 晨光熹微中,熟悉的飞檐斗拱渐渐变得模糊,那些青春时的记忆、这些年的朝夕相伴,都随着这一眼,深深印在了心底。 她轻轻放下帘子,坐正身子,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林杰幼时换下的第一颗乳牙,还有一小包京城的泥土,那是她对故土最后的念想。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也载着林家一家人,渐渐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向着千里之外的南疆安南,缓缓前行。 前路漫长,未知重重,但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有了前行的底气。 路途果然漫长且艰辛。 虽有苏康派来的人手沿途打点,避开了不少麻烦,但毕竟是一大家子人同行,上有高龄的祖父母,下有年幼的重孙,行动多有不便。 春日多雨,沿途道路泥泞不堪,有时一天奔波下来,也走不出四十里路。 老夫人曾氏年纪大了,经不起车马颠簸,途中病了两场,林振邦只得命人寻一处稳妥的客栈歇息,请大夫诊治,待老夫人病情稍有好转,才继续前行。 老太爷林牧雄身体硬朗些,但长途跋涉下来,也难掩疲态,平日里话少了许多,大多时候都在车中闭目养神。 林振邦一路悉心照料双亲,往日里在朝堂上、军营中积攒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路的陪伴中渐渐消散,精神反而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 第547章 举家南迁 每逢停车歇息,他总会陪老父亲在路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林牧雄虽年过七旬,腰板依旧挺直,望着沿途的南国风物,不时与儿子品评几句。 “这南边的土,看着倒是肥沃,黑黝黝的,想来能种出好庄稼。” 林牧雄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路边的田地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是,父亲。” 林振邦点头应道,“听说安南气候温润,雨水充足,水稻一年可两熟,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安稳起来了。” 林牧雄缓缓点头,目光悠远:“能养人就好。咱们林家,这一次,是真要在南疆落地生根了。” 话语中,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家族未来的期许。 夫人李氏私下里曾对柳姨娘感慨:“老太爷和老夫人都这般豁达,不恋京城的荣华,老爷这些日子眉头也松了不少,看来这南迁,说不定真是咱们林家的福气,是件好事。” 柳姨娘温顺应道:“夫人说得是。妾身也看出来了,杰儿这几日,虽有些劳累,但只要提起能随祖父、父亲见识沿途风物,还能早日见到哥哥、姐姐和姐夫,眼里就有亮光。年轻人,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唯有夜深人静,宿在荒村野店或是偏僻客栈时,林振邦才会卸下一身的从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的方向出神。 手中的旱烟袋明明灭灭,映着他复杂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踏出京城,便再无回头路。 他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明白,从此刻起,林家的根,便要扎在那片陌生的南疆土地上了,他毕生的功勋、林家的满门安危,都系于南疆,系于苏康那个半年多前他还颇为担心、如今却已心生期待的年轻人身上。 “老爷,夜里凉,早些歇息吧。” 李氏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侧,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轻声问道,“是想锋儿、晴儿和致远了?” 林振邦点点头,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啊,许久未见了,倒是有些想念。父亲今日还说,想早点看看致远把安南治理成什么样子了。” “老太爷一向喜欢致远,”李氏温声道,“说他有担当、有谋略,又不失灵活变通。这半年多,锋儿跟着他在安南,信里的语气都比以前开朗了不少,可见安南那地方,是真的好,也能让人安心。” “好与不好,去了才知道。” 林振邦握住老妻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无论如何,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的星空,心中都充满了对团聚的期盼。 与此同时,安南城的苏康,也收到了林振邦一家已从京城启程的密信。 信是二月下旬送到的,出自林振邦最信任的亲兵队长韩栋之手,写得格外详细,不仅说明了车队的每日大致行程、沿途经过的地方,还一一列明了众人的健康状况,特意提到:“老太爷、老夫人精神尚佳,侯爷每日侍奉左右,常与二老言及大人,满心期待与大人相见。” 苏康拿着密信,快步走到内院,找到婉晴。 “岳父一家已经启程了,不日便会抵达安南。” 他将信递到婉晴手中,语气温和。 婉晴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又惊又喜,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随即又担忧起来:“祖父祖母年事已高,这一路千里跋涉,定然受了不少苦,真怕他们身子吃不消。” “韩栋在信里说,祖父身子硬朗,祖母虽有微恙,但并无大碍,沿途也有咱们的人照料,你不必太过担心。” 苏康揽住她的肩,温声安慰,“接应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沿途的客栈、驿站也都打点过,定会确保岳父一家平安抵达。等他们到了,咱们好好孝顺二老,让他们安享晚年。” 婉晴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担忧,脸上露出了期盼的笑容:“好,咱们一定要好好准备,让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刚到安南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苏康随即叫来王刚和吉果,对岳家一行的迎接事宜,他看得极重,安排得格外细致周全。 为了安置岳父一家人,他特意在安南城中购买了一座大宅院,留给他们居住。 从归安隘的休整点布置、沿途的护卫明暗布置,到安南城内外的警戒,再到宅府内院落的收拾、饮食的预备,尤其是针对两位老人的起居安排,他一条条细细叮嘱,半点不敢马虎。 他对林家每个人的喜好都了如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末了还特意嘱咐:“柳姨娘性情娴静,不喜张扬,给她安排的院落要清雅些,最好离杰弟的住处近便些,也好让他们母子有个照应。” 婉晴也振作精神,带着安娜、柳青等人,亲自前去布置重金购买的“林府”。 她知道祖父爱清静,喜欢读书品茶,特意将最幽静宽敞的东厢房布置成祖父母的居所,书房里备好了上好的茶叶、新购的典籍,还有一套祖父惯用的茶具。 祖母喜欢亮堂暖和,她便将窗户开得大些,提前备好厚实的被褥,还在屋里生了暖炉。 父亲的书房要肃整简洁,母亲的小院则种上了她喜欢的花草。 弟弟林杰性子爽朗、喜好读书,她便给他预备了挨着书房的厢房,还提前备好了一些典籍。 嫂嫂宋氏温婉娴静,卧房布置得素雅整洁。 小侄子虎头年纪小,她特意在他的房里摆了小木马、布偶等玩具,处处透着细心。 至于柳姨娘,婉晴记得她爱侍弄花草,便在她的小院墙角移栽了几丛正开花的山茶,窗下摆了一张可坐可倚的竹榻,简朴却舒适,尽显心意。 林锋更是归心似箭,得知家人即将抵达安南城的消息后,急忙跟县令周文彬告假,从武陵赶了过来。 他外任武陵县尉,离家不过半年多,但想到年迈的祖父母、父母要经历这般千里长途跋涉,心中便常怀愧疚。 转眼到了三月中,南方的春天已十分烂漫,稻田泛着成片的新绿,山坡上点缀着各色野花,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就在这时,吉果从归安隘飞马传回消息:武侯车队已平安入境安南,在归安隘休整两日后,便会沿官道往安南城而来,预计五日后抵达。 最后的迎接准备紧锣密鼓地展开。 苏康命人在安南城外十里长亭搭起了迎候的凉棚,备好了茶水、点心,又安排了仪仗护卫,确保迎接过程稳妥有序。 消息不胫而走,安南城的百姓得知武侯林振邦携家前来,纷纷自发聚集在官道两旁,想要一睹这位老将的风采,也想迎接这位苏大人的岳父,场面十分热闹。 第548章 扎根安南 第五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已时三刻,远处的官道上尘头扬起,吉果率领的仪仗护卫当先开道,步伐整齐,气势沉稳。 紧接着,林家的车队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十数辆马车缓缓前行,虽经过长途跋涉,却依旧井然有序。 苏康与婉晴、林锋站在凉棚前,神色满是期盼。他们身后就是二十名武陵护卫。 婉晴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即将见到家人的激动;林锋则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远方的车队,难掩心中的急切。 至于王刚、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和安娜等人,则守在林府前迎接他们的到来。 车队缓缓停下,最先从中间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下来的,是二十开外的林杰。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路的奔波并未让他显得疲惫,反而眼神明亮,眼尖的他一眼便望见了凉棚前的苏康等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挥手喊道:“大哥!姐姐!姐夫!” 紧接着,林振邦亲自搀扶着父亲林牧雄走下马车。 老太爷身着深褐色棉袍,须发皆白,但身板依旧挺直,目光清亮,下车后稳稳站定,没有丝毫的疲惫。 他先是抬眼望了望远处安南城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后才将目光转向迎候的众人。 婉晴一见祖父和父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上前,哽咽着喊道:“祖父!父亲!” 苏康紧随其后,与林锋一同走到老太爷和岳父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孙婿(孩儿)恭迎祖父、岳父(父亲),一路劳顿,您二老受苦了。” 林牧雄看着苏康,又看看他身侧身姿挺拔的林锋,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声音洪亮:“致远,锋儿,都好,都长大了,有出息了。” 他伸手虚扶苏康,又对凑到身边的婉晴笑道:“晴丫头,来,让祖父看看,在南边过得好不好?” 他仔细端详着孙女的面色,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满意地点点头,“嗯,气色不错,看来南边的水土,确实养人。” 这时,老夫人曾氏也被李氏和柳氏搀扶着下车。 婉晴急忙又转身去扶祖母,紧紧握住祖母的手,又看向李氏和柳氏,声音哽咽:“祖母,娘,姨母,你们辛苦了。” 老夫人拉着婉晴的手,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温声道:“丫头,致远,这地方,瞧着挺好,干净整洁,也热闹。” “祖母喜欢就好。” 苏康微笑着应道,态度亲昵自然,没有丝毫的拘谨。 李氏则急忙拉住林婉晴的手,上下打量着,发现女儿的气色不错,不胜唏嘘。 柳氏扶着老夫人站在一旁,满脸带笑,终于安全抵达了安南城,她悬着的一颗心也彻底落了地。 就在这时,后面马车上的宋氏牵着儿子虎头走了下来。 虎头穿着一身小小的棉袍,粉雕玉琢,看到林锋,眼睛一亮,挣脱宋氏的手,脆生生地喊道:“爹爹!” 便一路小跑着扑了过来。 林锋欣喜地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又看向妻子宋氏,夫妻二人目光交汇,满是久别重逢的温情与喜悦。 林振邦这才有空与苏康说话,他走上前,拍了拍苏康的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和赞许:“致远,这半年多,辛苦你了,把安南治理得这么好,也让我们一家人有了安身之所。” “岳父言重了,都是小婿该做的。” 苏康侧身,目光看向李氏和柳氏,“祖父,祖母,岳父,岳母,柳姨娘,府里都已经备好热水、热饭和干净的被褥,咱们先回家安顿,一路辛苦大家了。” 一家人团聚的场面,温馨而热闹,过往的疲惫与路途的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苏康引着众人上了马车后,便与林牧雄和林振邦同坐一辆马车,便于随时照应他们。 一路上,他不时向二老介绍着安南的风土人情,语气恭敬而有耐心。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官道上,平稳而顺畅,没有丝毫的颠簸。 林牧雄掀开车帘,低头看了看路面,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好奇地问道:“康儿,这路……似乎与寻常的夯土路、石板路都不同,平整光滑,走起来也安稳,是什么材质做的?” “祖父好眼力。” 苏康笑着解释道,“这是用新法烧制的水泥所筑,坚固平整,不怕雨水冲刷,也不易损坏,行走起来十分安稳。如今安南正在大力修造此种道路,连通各个城镇,方便百姓出行和货物运输。” 林牧雄点点头,不再多问,但目光却沿途打量着,将路边整齐的沟渠、田间忙碌的农人、远处工坊的烟囱都一一看在眼里,眼中的赞许之色越来越浓。 柳姨娘跟在女眷的队伍中,也在暗自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这平整的道路让她有些惊讶,车轮轧过几乎没有什么颠簸,比京城的石板路还要安稳。 路旁的田地规整有序,沟渠纵横,虽农人的打扮与京畿一带略有不同,但个个精神饱满、神情踏实,透着一股安居乐业的气息。 她心里那份离乡背井的怅惘,不知不觉被一种新的期待所取代。 很快,车队便进入了安南城。 城内街市井然,房屋整齐,百姓往来穿梭,神色从容,见到苏康一行,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态度恭敬而自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林牧雄和林振邦一左一右掀着车帘,分别看着城内的景象,都捻须不语,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赞许——苏康能将安南治理得这般好,确实有大本事。 回到林府大门前,众人热情相迎,又是一番温馨热闹的景象,让林振邦一行人都有种宾至如归的归属感。 进入林府,院落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林牧雄和老夫人住最宽敞安静的东厢主院,林振邦夫妇住隔壁的院落,柳姨娘得了一个独立清幽的小院,果然与林杰的住处相邻,十分方便。 其他人也都各有安排,热水、热饭、干净的被褥一应俱全,仆役们伺候得周到细致,让一路奔波的林家众人,瞬间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远离京城风暴旋涡的武侯府,终于在安南扎下了根,誓与苏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549章 沧海巨变 三年时光流转,安南终是褪去了往日的贫瘠破败,换了人间。 春节过后,暖意渐浓,苏康换上轻便劲装,翻身上马,带着十名护卫,踏上了巡视各县的行程。 此行从安南城出发,沿着平整的水泥路一路向南,途经五县,最终抵达最南端的苗山县。 来回六百多里路程,他不疾不徐,往返整整用了八天时间,沿途所见所闻,无一处不透着脱胎换骨的新气象,每一幕都让他心生感慨。 最显眼的便是脚下的路——昔日泥泞不堪、晴通雨阻的土路,如今已全部铺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足够四辆马车并行而过,车轮碾过路面,平稳无颠簸,再也不见往日的尘土飞扬。 路的两旁,杨树与柳树间隔栽种,春日里枝头抽出嫩黄新芽,层层绿意蔓延向远方,风一吹,枝叶轻摇,生机盎然。 更贴心的是,每隔二十里便设有一处驿站,虽不算宏大,却一应俱全,既有供商旅歇脚的客房,也有热气腾腾的茶水饭食,更有专人看管的马厩和可供租用的车行,往来旅人再也不必为路途奔波而发愁。 路通了,田也变了模样。 曾经零散破碎、高低不平的田地,如今已被平整得方方正正,纵横交错的沟渠贯穿其间,引河水灌溉,彻底解决了旱涝之患。 时值春耕大忙,田间地头一派繁忙景象,农人牵着耕牛,踏着晨光在田里犁地,手中的新式铁犁比旧式木犁锋利耐用,翻起的泥土松软均匀,又快又深,大大节省了人力。 一旁随行的赵文礼,这位安南同知,如今已是苏康最得力的助手,他指着一望无际的田野,笑着禀报:“大人,去年安南的粮食产量,比三年前整整翻了五番,如今不仅能自给自足,多余的粮食还能外销到周边州府,换回不少银钱和物资。” 苏康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愁苦,多了几分踏实的笑意,这便是最动人的景致。 沿途的村落,更是换了一副模样:低矮破旧、四处漏风的茅草屋,早已被整齐排列的砖瓦房取代,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院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还种上了各色花草。 每个村口,都打了深井、装了简易打水装置,百姓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去挑水;一旁的磨坊里,水车转动不停,轰鸣声不绝于耳,磨面、碾米都变得轻松便捷;最显眼的莫过于村口的学堂,青砖砌成的校舍明亮宽敞,每日清晨,都能传出孩子们稚嫩而清脆的读书声,回荡在村落上空。 苏康曾特意走进学堂,见孩子们穿着整洁衣裳,端坐在课桌前,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念着《千字文》,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他笑着嘱咐先生好生教导,又轻轻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心中满是欣慰——安南的未来,终究要靠这些孩子。 安南城的变化,更是令人瞩目。 城池扩大了整整一圈,老旧的城墙得以重修,高大坚固,街道也拓宽了不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城南的工坊区,一根根烟囱林立,浓烟袅袅,日夜不停工,水泥、白糖、白酒、布匹、铁器等货物,从这里一车车运出,销往各地,再换回一车车银钱。 城东则是书院区,安南书院已创办四届,培养出八百多名学子,他们中,有的考取功名,奔赴京城或其他地方任职;有的选择留在安南,在府衙、工坊、学堂等地效力,为安南的发展添砖加瓦;还有一部分人,继续苦读,筹备更高一级的科考。 这沿途五县之中,苗山县的变化最为惊人。 三年多前,这里还是穷山恶水,山路崎岖难行,苗汉杂居,因习俗、利益差异,冲突不断,百姓生活困苦,常年不得安宁。 而如今,水泥路已修到了每个苗寨的门口,曾经低矮潮湿的吊脚楼,被整齐的砖瓦房取代,寨子里不仅通了水,更搞起了绿化。 石豹早已在寨门口等候,三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头发白了一半,眼角也添了不少皱纹,可精神依旧矍铄,眼神明亮。 见苏康骑马而来,他快步上前,激动地拉住苏康的缰绳:“大人,您可算来了!快随我进寨看看,您绝对想不到咱们苗山县现在的模样!” 苏康翻身下马,拍了拍石豹的肩膀,笑着应道:“看你这精气神,就知道苗山县定然变了不少。” 石豹笑着点头,拉着苏康在寨子里慢慢行走,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 “大人您看,这是新盖的祠堂,供奉着咱们苗寨的祖先,以后族里有大事,都在这里商议。” “这是新开的货栈,里面有咱们苗民需要的盐、布、铁器,也有咱们的苗绣、药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翻山越岭去集市售卖了。” “还有这边,这是新办的学堂,寨子里的孩子,不管是苗娃还是汉娃,都能来这里读书,先生是从安南书院请来的,学问好得很。” 苏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祠堂庄严肃穆,货栈里人来人往,学堂里朗朗书声不绝于耳,一切都井然有序。 “好,好,做得好!” 苏康连连点头,心中十分满意。 石豹脸上的笑容更盛,又神秘一笑,凑到苏康耳边:“大人,还有更好的,您跟我来。” 说着,石豹便引着苏康往后山走去。 后山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一座坚固的寨堡矗立在半山腰,墙体由青砖砌成,高大厚实,设有了望台和射击孔,易守难攻。 寨堡门口,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苗兵手持新式燧发枪,站姿挺拔,神情严肃。 走进寨堡,只见三百名苗兵正在空地上操练,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动作整齐划一,手持燧发枪,操练的口号声震彻山谷,气势十足。 石豹压低声音,向苏康禀报:“大人,按您的吩咐,苗疆十八寨,每寨都建了这样的寨堡,每寨驻兵三百,十八寨加起来就是五千四百人。这些苗兵,都是阎武将军从护卫队里抽调精锐亲自训练的,个个身手矫健、枪法精准,平时为民,耕种劳作、守护寨里安宁,一旦有战事,便立刻集结,成为战力强悍的士兵。再加上您手下的一万五千护卫队,咱们安南现在足足有两万兵马了。” 苏康走到操练场边,看着精神抖擞的苗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开口问道:“武器配备得如何?” 石豹连忙回道:“燧发枪配了三百支,连弩配了五百具,刀枪盔甲也都齐全,每个士兵都有趁手的兵器。只是轰天雷等弹药比较紧张,平时操练都得省着用,不敢浪费。” “你放心,火器工坊已经在扩建了。” 苏康语气坚定,“下半年便能投产,到时候,轰天雷要多少有多少,再也不用省着用了。” 石豹闻言,欣喜不已,重重点头:“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有了足够的弹药,咱们这些苗兵,定能守护好安南的每一寸土地。” 第550章 称病推脱 在苗山县巡视了一日,苏康仔细查看了寨堡防务、学堂教学和货栈经营,又与苗寨首领们座谈,一一询问他们的需求与困难,郑重承诺会尽快解决。 看着苗民们脸上真挚的笑容,听着他们口中一声声“苏大人”,苏康心中守护安南的决心,越发坚定。 次日清晨,苏康告别石豹和苗寨首领们,踏上了返回安南城的路程。 回程路上,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有运货的、有载客的、有赶集的,个个行色匆匆,却都面带笑意。 见到苏康一行,商旅们纷纷主动让路,有的还下车行礼,口中高呼“苏大人”“大人安康”,苏康在马背上拱手还礼,心中满是暖意。 一路顺遂,日影西斜时,苏康一行便回到了安南城。 刚到府衙门口,管家王刚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鲁掌柜从武陵来了,还有穆林,正在书房等候您。” 苏康心中一动,鲁琦是他的心腹,掌管着苏记在各地的产业,若非有重要之事,绝不会特意从武陵赶来;而穆林则负责苏记情报的事,此时到来,定是京城那边有紧急情报需要汇报。 他来不及歇息,嘱咐护卫们下去休整,自己则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鲁琦和穆林正站在墙边查看大乾地图,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身,见是苏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东家。” “东家。” “都坐吧。” 苏康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鲁大哥,你先说吧,武陵那边怎么样?或是苏记的产业有什么状况?” 鲁琦坐下后,从怀中取出厚厚的账册,摊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地回道: “东家,武陵那边一切顺利。” “如今苏记的产业,已遍布大乾十三省,其中水泥工坊三十六座、白糖工坊二十四座、白酒工坊四十八处、布坊七十二间,皂坊和香水坊各十八处,每一处工坊的效益都十分可观。” “去年一年,苏记总盈利达二百八十万两白银。” 苏康微微点头,又问:“账上还结余多少?” “白银八百二十万两,黄金十五万两。” 鲁琦语气轻松,“珠宝古玩尚未核算,这些钱财,大半存在各地钱庄方便周转,小半已运到安南,存放在府衙银库,供东家调配。” “好。” 苏康合上账册,又问,“安南这边的工坊呢?” “安南这边的工坊,去年盈利九十万两。” 鲁琦胸有成竹,“虽说不如武陵那边丰厚,但增长速度极快,潜力巨大。最关键的是,安南的产业都是明面上的,手续齐全,经得起朝廷查验;而武陵那边的产业,已彻底切断与东家的直接联系,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位江南商人,无人会联想到您身上,能规避不少麻烦。” “做得好。” 苏康赞许点头,鲁琦的周全考虑,正是他所需要的——如今他手握安南兵权、执掌一方政务,若是苏记产业太过张扬,难免引朝廷忌惮,埋下隐患。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商事细节,从工坊扩建、货物运输到各地钱庄调配,一一敲定。 “穆大哥,你那边,什么情况?” 末了,苏康看向坐在一旁的穆林,沉声问道。 “东家,是这样,”穆林神色凝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京城那边最近风声不对,太子与晋王的争斗,越发激烈了。前些日子,晋王在朝会上公然攻讦太子用人不当,太子也当场反指晋王结党营私,两人争执不休、互不相让。听说御林军统领韩清德已明确倒向太子,手握京城兵权,晋王不甘心落后,正疯狂反扑,四处拉拢边将和地方大员,壮大自身势力。” 苏康眼神微凝,略作沉吟,继续问道:“蔡永呢?他是什么态度?” 蔡永身为当朝宰相,手握重权,他的立场,往往能影响朝局走向。 “蔡相如今是坐山观虎斗。” 穆林继续回禀,“他表面上不偏不倚、置身事外,实则暗中偏向晋王。一来他年事已高,急着扶植一个能被自己控制的继承人;二来太子如今羽翼渐丰,身边心腹众多,若太子登基,蔡相难以再掌控朝局,相比之下,晋王更‘听话’,也更容易被他摆布。” 苏康微微颔首,蔡永的心思,他早已看透——那老狐狸一生精于算计,凡事皆以自身利益为重,绝不会轻易站队,只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一方。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文礼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神色略显复杂。 “大人。” 赵文礼躬身行礼,随后将文书递到苏康面前,“有一事禀报,朝廷来了旨意,命各地主官秋后进京述职,大人您也在列。” 苏康接过文书,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仔细看了一遍,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赵文礼看了看苏康的神色,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多问,躬身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赵文礼走后,穆林立刻皱起眉头,语气急切:“东家,此时进京绝非良机!京城已是是非之地,太子与晋王势同水火,您如今坐拥安南,钱粮兵马俱足,他们二人无论谁能拉拢到您,都能获得极大助力。可您一旦卷入这场争斗,便会身不由己,无论倒向哪一方,都会成为另一方的死敌,到时候,不仅您自身难保,安南也会受到牵连。” 一旁的鲁琦,也是满脸的凝重。 “我岂会不知。” 苏康将文书置于案上,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进京述职本是惯例,可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想逼我表态站队。蔡永那老狐狸,恐怕也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我拉入局中,为他所用。” “那该如何应对?” 穆林焦急追问,“总不能真的进京吧?一旦踏入京城,便很难全身而退了。” “称病。” 苏康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就说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无法长途跋涉,安南政务暂由赵文礼代行,我则闭门静养,不问外事。” 穆林和鲁琦闻言,都觉得眼前一亮。 穆林连忙赞道:“此法甚好!既不失礼数,没有违抗朝廷旨意,又能远离京城的漩涡,保全自身与安南。只是,朝廷若是派太医前来探视,该怎么办?” “安南山高路远,太医从京城赶来,舟车劳顿,最少也需一两个月。” 苏康淡淡一笑,语气笃定,“等太医抵达,我便装作病体初愈,但仍需安心调理,无法起身进京。拖上一两年,京城的朝局或许早已尘埃落定,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东家思虑周全,属下佩服。” 穆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那属下现在就去安排,一方面让府衙郎中配合,把‘称病’的戏做足;另一方面,让安南这边即刻放出风声,就说大人操劳过度,旧疾复发,让京城那边信以为真。” “去吧,务必小心谨慎,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苏康嘱咐道。 “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穆林急忙站起身,躬身应道,随后转身,跟着鲁琦一起离开了书房。 第551章 守护 日落西山,安南城渐渐安静下来。 苏康处理完府衙的琐碎事务,便特意前往城东的刘府,拜访刘文雄。 当年刘文雄遭人陷害被贬岭南,被苏康救回安南,悉心照料之下,病体早已彻底痊愈。而且苏康还特意自掏腰包,为他和家人买下这座不小的府邸,让他安享晚年。 走进刘府,只见刘文雄正坐在灯下,自己与自己对弈,神情专注,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宰相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刘文雄抬起头,见是苏康,笑着招手:“来,陪老夫手谈一局。” 苏康笑着走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执黑先行,稳稳落下一子。 棋至中盘,两人你来我往,局势渐渐胶着,刘文雄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说朝廷召你进京述职?” “刘相消息灵通。” 苏康手中棋子不停,语气平静,“我打算称病推脱,暂不去京城。” “称病推脱,是对的。” 刘文雄捻着白子,目光深邃,语气凝重,“如今京城就是龙潭虎穴,蔡永那老狐狸想引你入局,太子和晋王也想逼你站队。你一旦去了,无论倒向哪边,都会成为另一方的死敌,永无宁日。不如稳坐安南,静观其变,这才是上策。” “晚辈也是这般想。” 苏康道,“只是长久称病,恐怕会引朝廷疑心,到时候难免生出麻烦。” “疑心便疑心又如何?” 刘文雄冷笑一声,语气坚定,“安南如今兵精粮足,民心稳固,你手握重兵、掌控一方,他们能奈你何?真要逼急了,你这安南便是一座铁打的城池,无人能破。如今朝廷内外交困,太子与晋王等皇子争得头破血流,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谁也没有心思顾及安南,他们巴不得你安分守己,谁敢在这个时候擅动边镇大员?” 苏康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疑虑烟消云散,起身拱手,恭敬道:“多谢刘相指点,晚辈受教了。” “老夫不是指点你,只是看得比较明白罢了。” 刘文雄轻叹一声,“这大乾的天下,如今已是风雨飘摇。你在安南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这便是一方乐土。守住它,比什么都强。” “晚辈谨记刘相教诲,定当守住安南,守护好这里的百姓。” 苏康郑重应道。 刘文雄满意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继续下棋。” 苏康坐下,重新拿起棋子,心中已然安定。 从刘府回来时,已是夜幕降临。 后院的家宴早已备好,五个女人带着孩子们,正等候着他。 三年多时光,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少:长子文昭七岁,已然开蒙读书,聪明伶俐,颇有几分苏康的影子;长女清宁五岁有余,活泼可爱,十分黏人;二儿子、三儿子和二女儿都是四岁,能跑能跳,调皮好动;最小的儿子文安刚满三岁,粉雕玉琢,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安娜的小腹微微隆起,她又怀上了,这是苏康的第七个孩子。 婉晴掌管内宅,井井有条,将一家人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到;柳青温柔贤淑,悉心照料着孩子们;杨菲菲性子爽利,直言快语,却也心思细腻;阎兰兰干练利落,时常能帮苏康处理一些琐碎事务。 五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气氛温馨和睦。 家宴过后,孩子们渐渐睡去,苏康和女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静谧而美好。 “老爷,”婉晴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我听说,朝廷召您进京述职?” “嗯。”苏康点点头,狡黠笑道,“不过我去不了,最近身子有些不爽利,需静养些时日。” 柳青立刻露出担忧之色,连忙问道:“老爷哪里不适?可请郎中看过了?要不要好好调理一番?” 其他四位夫人也是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傻丫头,我没病,是‘称病’!我可不想去什么京城。” 苏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道,“正好,也能多陪陪你们和孩子们。” “哦!吓我一跳!” 柳青闻言,不由得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婉晴、杨菲菲、闫兰兰和安娜她们,也如释重负。 闫兰兰心直口快,立刻接话:“不去也好!京城那地方,鱼龙混杂,吃人不吐骨头,咱们在安南过得好好的,安稳幸福,何必去蹚那浑水。” 林婉晴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老爷,我爹也跟我说过,京城现在乱得很,太子和晋王斗得厉害,您留在安南,才是最安全的。” 杨菲菲也随声附和道:“对!还是这里安全。” 安娜轻抚着微隆的小腹,柔声道:“只要老爷在家,我们和孩子们就都安心。” 苏康看着眼前的五个女人,看着她们眼中的关切与依赖,心中满是温暖,他伸出手,握住婉晴的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守着这个家,守着安南。” 夜深了,女人们陆续回房歇息,庭院里只剩下苏康一人。 他独自站在月光下,思绪万千。 三年多了。 三年多前,他带着一家人来到安南,白手起家,筚路蓝缕,历经艰辛;三年多后,安南换了人间,他也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可越是这样,他便越发谨慎。 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蔡永想引他入局,太子与晋王想拉他助力,朝廷也未必对他全然放心。 他能做的,便是稳坐钓鱼台,守住安南这方根基——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退路。 只要安南足够强大,任何试探与算计,都不足为惧。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苏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歇息。 明日,他便要开始“称病”了,戏要做足,消息要放出去,安南和武陵的防务也要进一步加强,不能有半点疏漏。 他早已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有业,有安南这片土地,有信任他的百姓和手下。 他输不起,也不能输。 为了这一切,他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直到有一天,强大到无人敢惹,强大到能真正护住身边的一切,才能真正安心。 夜色渐浓,安南城在月光下沉睡,静谧而安详。 远处,工坊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烟雾,那是夜班工人在辛勤劳作;书院里灯火通明,那是学子们在挑灯苦读;军营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是士兵们在换岗值守。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缔造的,也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 苏康吹灭蜡烛,缓缓躺下。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前路依旧漫长,但他心中充满了信心——安南已经站稳了脚跟,而他,也会越走越稳。 第552章 山河动荡 阳春三月三,上巳节,暖风拂过安南城。 孩童们兜里揣着麦芽糖,追着翻飞的纸鸢嬉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甜香。 苏康 “病” 了月余,深居简出,政务皆由安南同知赵文礼代行。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与刘文雄对弈,忽闻院外急促脚步声。 王刚几乎是闯进来的,手中紧攥一封插着三根翎羽的急报,脸色煞白:“老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苏康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刘文雄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白子。 接过急报,火漆已裂,展开一看,苏康瞳孔骤缩。 “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太子赵天德率东宫卫队并御林军统领韩清德部,突袭禁宫,软禁陛下于养心殿。次日,太子于太和殿登基,改元‘承天’,诏告天下。” 苏康念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沉如铁石,“晋王、吴王、英王逃出京城,已于安定府会合,打出‘勤王救驾’旗号,号召天下兵马共讨逆贼。”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刘文雄猛地站起,须发皆颤:“逆子!逆子!他竟敢……” 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苏康急忙扶他坐下。 “刘相息怒。” 苏康沉声道,转头问王刚,“消息如何得来?” “穆林的手下快马加鞭从京城赶过来的,说是沿途驿站都已传开了。另外,武陵县令周大人派人急报,说北面几个州县已出现勤王檄文的抄本,官兵开始盘查往来行人。” 苏康深吸一口气:“去请赵同知、孙通判、阎统领,还有武侯、穆林、吉果、阎方、林锋和阿强他们,即刻到议事厅。传令护卫队,全城戒严,四门加派双岗,只许进不许出。” “是!” 不过两盏茶功夫,众人齐聚议事厅。 赵文礼脸色凝重;阎武一身戎装,手按刀柄;穆林风尘仆仆,显然刚赶到;武侯林振邦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其他人也是行色匆匆。 待众人坐定,苏康便将急报传阅给众人。 赵文礼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子…… 不,赵天德这是自绝于天下!囚父篡位,史书唾骂!” “他敢这么做,定是自觉羽翼已丰。” 林振邦沉声道,“御林军大半在他手中,京营也有部分倒戈。只是……陛下真的被软禁了?” “急报如此说,但真相难测。” 刘文雄已平静下来,老眼中精光闪烁,“或许陛下已然……赵天德秘不发丧,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或许,陛下真的还在,只是失去了自由。” 穆林补充道:“在下沿途听闻,晋王等人逃出时带走了部分禁军,约有五千人。他们在檄文中说,陛下曾密诏诸王入京护驾,却被太子阻截。如今他们集结的兵马已有数万,正朝京城进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康走到大幅地图前,手指点向京城方向,“赵天德动手太快,太急。他以为控制京城就能控制天下,却忘了大乾立国百余年,藩王、边将、各地督抚,谁会轻易服一个弑父篡位之君?” “大人,” 赵文礼急切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苏康身上,他现在才是安南的主心骨。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 “第一,安南即刻进入战备状态。护卫队全员集结,苗疆十八寨兵马动员,但暂不出境。” “第二,封锁通往安南的所有要道,严格盘查往来人员,尤其是北面来的探子、信使。” “第三,工坊区全力生产军械、火药,粮仓清点储备,确保可供安南军民两年之用。” “不表态吗?” 通判孙文急忙问道,“晋王檄文中号召天下共讨,我们若按兵不动,将来无论哪边胜了,都可能找我们麻烦。” “表态?” 苏康冷笑一声,“表什么态?赵天德是逆贼,晋王就是忠臣?他们兄弟阋墙,争的是那张龙椅,谁真把陛下、把江山社稷和老百姓放在心里?我们此刻表态,便是卷进这摊浑水。安南要做的,是守住这一方净土,静观其变。” 林振邦闻言,点头附和:“致远所言极是。此时妄动,必成众矢之的。安南地处西南,山高路远,只要闭门自守,谁也奈何不得。待他们分出胜负,再做计较不迟。” 他毕竟身经百战,遇事不乱。 “可若双方都来拉拢……” 赵文礼满脸担忧。 “那就都应付着。” 苏康斩钉截铁道,“太子……赵天德那边,必定会发诏书来,许我高官厚禄,命我出兵助他。晋王那边也一样。我们就说安南民贫兵弱,且蛮夷时有骚乱,无法分兵北上。总之,一个字:拖。” 议事至黄昏方散。 众人离去后,苏康独坐厅中,盯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久久不语。 王刚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老爷,该用晚饭了。夫人们都等着呢。” “你们先吃。” 苏康沉声道,“我稍后就去。” 夜色渐浓,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苏康思虑再三,便铺开纸笔,开始书写起来。 《安南战时条令》: 一、即日起,安南全境实行宵禁,亥时初至卯时末,无故不得外出。 二、所有工坊实行三班制,昼夜不停,优先生产军需物资。 三、民间囤积粮、布、盐、铁超过定额者,须向官府报备,不得私自涨价。 四、书院停课,年满十六岁学子可自愿加入护卫队训练。 五、各村寨组织民壮,日夜巡防,严防奸细。 六、…… 写到第十条时,门被轻轻推开。 婉晴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 “老爷,先喝点汤吧。” 她柔声道,“孩子们都睡了,姐妹们让我来看看。” 苏康急忙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吓着你们了吧?” “说不怕是假的。” 婉晴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京城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乱是肯定要乱的。” 苏康轻轻握住她的手,“但安南不会乱。我答应过你们,会守住这个家,守住安南。” 婉晴眼眶微红:“老爷,我们不怕吃苦,就怕你……” “我不会有事。” 苏康温声道,“安南如今有两万精兵,城坚粮足,谁也打不进来。我只是要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 第553章 趁火打劫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安南城郊的麦田已泛起新绿。 这日午后,苏康正在书房与刘文雄对弈,忽闻院外急促脚步声。 王刚几乎是闯进来的,手中紧攥一封急报,脸色凝重:“老爷!西北边急报!” 苏康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刘文雄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白子。 这封信来自潜伏安陵州的安南密探。 “三月八日,戍守西南边陲安陵道的静安军因朝廷拖欠军饷数月,并听闻宫廷政变,遂发生哗变。副将安适杰率亲兵夜袭中军帐,斩杀主帅沐阳,夺取兵权。三月十日,安适杰率部攻占安陵城,知府谢文远自尽殉节。” 苏康念出声,语气渐沉,“安适杰自称‘靖难大将军’,已控安陵全境,拥兵数万。其先锋一万,正朝安南方向移动,距我边境不足八十里。”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了。 “静安军……” 刘文雄面色骤变,“那是戍边二十年的老军,虽只有四万二千员额,但皆是百战老兵。沐阳治军虽严,却是个忠直之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苏康盯着地图上安陵州的位置——与安南西北接壤,仅隔两座山隘。静安军常年戍边,熟悉西南地形,若真来攻,远比京城的那些什么王爷溃兵威胁大得多。 “拖欠军饷……” 苏康嗤声冷笑,“朝廷内斗至此,连边军的饷银都敢克扣,怎能不乱?” 王刚补充道:“从安陵州逃出来的商贾,说安适杰占领府库后,打开粮仓银库分发给士卒,又强征城内青壮充军,如今麾下已有六万余人。他放出话来,要‘清君侧,讨逆贼’,但实际……那些商人说,安适杰在城中纵兵抢掠富户,根本就是土匪行径。” “什么清君侧,不过是趁乱起事的枭雄。” 赵文礼此时也赶到了,闻言怒道,“朝廷欠饷固然有错,但他杀主将、占州府、劫掠百姓,比逆贼还不如!” 苏康已恢复了冷静:“阎统领呢?” “已在调集兵马,加强西、北两侧防务。” 赵文礼补充道,“苗山县石豹也派人来问,是否要关闭通往安陵的山道。” “关,立刻关。” 苏康说得斩钉截铁,“所有通往安陵的大小道路全部设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行。另外,派人去查清楚,安适杰的先锋军到了何处,主将是谁,意图何为。” 命令迅速传下。 不多时,阎武一身戎装赶到,额上还带着汗:“贤婿,边境三个哨所已加强戒备。只是…… 咱们的护卫队虽有一万五千余人,但分散各处,能立即集结到西线的不过五六千。若安适杰真举全军来犯,恐有恶战。” “他不会。” 苏康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安陵与安南交界处,“安适杰刚夺安陵,立足未稳。此时若倾巢来攻我安南,后方空虚,其他州县或朝廷兵马随时可断他后路。他派先锋前来,无非是试探——看我安南虚实,若弱则掠之,若强则谈之。” 刘文雄听了点头:“致远所料不差。安适杰这种人物,最是狡猾。他敢造反,必是算计好了:朝廷内斗无暇南顾,地方官军多被调往北方勤王,西南空虚,正是他割据称王的好时机。安南富庶,他定然眼红,但又怕踢到铁板。” 正议着,又有哨骑急报:“报!安陵叛军先锋已至黑风隘,距我边境仅三十里!打出旗号‘靖难先锋安’,先锋官为安适杰的堂弟安适雄,约一万人,正在隘口扎营!” “来得真快。” 阎武握紧刀柄,“贤婿,为父请率两千精兵前往黑风隘,趁其立足未稳,先挫其锐气!” 苏康却摇头道:“不急。王叔,取纸笔来。”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苏康挥毫疾书,不过片刻,一封信便写好了。 他急忙盖上安南知府大印,装入信函。 “派使者去黑风隘,将这封信交给那位安先锋。” 苏康吩咐道,“语气要客气,但队伍要威武。岳父,你不用亲自出马,就选一名心腹作为使者,再选一百火铳手、一百弩手护送,穿戴齐整,亮出咱们最好的装备来。” 阎武不解:“贤婿,这是……” “先礼后兵。” 苏康将信递给阎武,“信中说:安南知悉安将军为民请命之举,深感敬佩。然安南地小民贫,且蛮夷环伺,自顾不暇,无法提供钱粮援助。唯愿与安将军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特赠粮食百石、药材十车,以示友好。” 赵文礼闻言恍然:“大人这是要……示弱?” “是示强。” 刘文雄却笑了,“带着两百精兵,全副武装去送粮,这是告诉对方:我不怕你,但也不想打你。若你识相,咱们相安无事;若你不识相……” 说到这,老相爷就停住了,看向苏康。 苏康接着道:“若他不识相,收了粮还想要更多,甚至想踏进安南一步——那黑风隘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阎武拿着信回去不久,使者当日便出发了。 苏康和刘文雄以及阎武等人一起登上西城门楼,遥望黑风隘方向。 暮色渐沉,远山如黛。 “刘相觉得,安适杰会如何应对?” 他忽然问道。 刘文雄扶着垛口,白发在晚风中飘动:“两种可能。一是见好就收,拿着百石粮食缩回安陵城,与安南暂时和平相处。二是…… 贪心不足,以为安南示弱可欺,得寸进尺。” “我赌第二种。” 苏康淡淡道。 “为何?” “因为能杀主将造反的人,必是野心勃勃、自负狂妄之辈。”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他若真有远见,就该稳守安陵,整顿内政,收拢民心。可他迫不及待派兵来我边境,说明他急功近利,以为乱世之中凭武力便可横行。” 刘文雄长叹:“乱世出枭雄,也出英雄。苏大人,这天下真要乱了。京城皇子相残,地方军阀四起,百姓何辜?” “所以我们更要守住安南。” 苏康转身,看向城内万家灯火,“安南不能乱。这里的孩子要能安心读书,农夫要能安心种田,工匠要能安心做工。谁想破坏这份安宁,就是安南的死敌。” 夜幕完全降临时,使者回来了。 带回的除了空车,还有一封回信。 “安适杰亲笔。” 使者脸色不太好看,“他说……百石粮食只够他大军三日之用。若安南真有诚意,需献上白银十万两、粮食五万石、铁甲三千副。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苏康平静问。 “说若半月之内不备齐,靖难大军将亲至安南城下,到时玉石俱焚。” 城楼上一片死寂。 阎武勃然大怒:“狂妄!为父这就点兵,今夜便去踏平他的营地!” “且慢。” 苏康展开那封信,就着火光细看。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语气倨傲,末尾盖着个歪歪扭扭的 “靖难大将军印”。 “十万两,五万石,三千甲……” 苏康轻笑一声,“他真敢开口。” “大人,打吧!” 几个将领都按捺不住了。 苏康却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传令:全军戒备,但按兵不动。黑风隘加派哨探,十二时辰监视叛军动向。明日议事厅议事。” 第554章 横扫四方 安适杰的回信在安南城引起轩然大波。 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三千副铁甲 —— 这已不是索要,而是明抢。 次日清晨,议事厅内气氛肃杀,诸将皆按剑而立,脸上满是激愤。 苏康端坐主位,将那封倨傲的回信掷于案上,沉声道:“安适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传我手谕,回书安适杰 —— 安南地瘠民贫,无银无粮无甲可献。若其执意来犯,安南上下,必将以死相抗!” 赵文礼当即领命,挥毫写下回书,言辞不卑不亢,字字透着宁折不弯的骨气。 使者带着回信再次赶往黑风隘,这一次,苏康没有让精兵护送 —— 他要让安适杰知道,安南的客气,不是畏惧。 不出三日,消息传回:安适杰见回信后恼羞成怒,将书信撕得粉碎,当场拍案大骂苏康不识时务;当日便点齐五万大军,亲自挂帅,以安适雄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向黑风隘,扬言要踏平安南,活捉苏康。 战报传来,议事厅内反倒静了下来。 诸将眼中的激愤化作凛然战意,阎武第一个按剑而起:“大人!末将愿为先锋,不斩此獠,誓不还师!” 林锋、吉果、穆林等将领纷纷请战。 这些数年来在护卫队中成长起来的军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山寨的头目,而是经历过严格训练、见过血火的战将。 自从岳父一家迁到安南城定居后,为了便于照顾家人,苏康就把林锋从武陵县调回了安南府衙,担任参将,参与护卫队的管理培训工作。 苏康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叩桌案,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西南舆图。 王刚捧着最新的战报匆匆而来,脸色凝重:“老爷,安适杰五万大军已过黑风隘外三十里,安适雄的先锋部队已在隘口扎营,四处劫掠周边村寨,百姓苦不堪言!” 苏康接过战报,扫了一眼,淡淡一笑:“六万人?倒是比预想的多些。看来他是把安陵的老弱残兵都凑上了。” 他将战报递给一旁的刘文雄。 刘文雄看完战报,随即递给闻讯赶来的林振邦,眉头紧锁:“致远,安适杰拥兵六万,又据安陵坚城,此番带兵五万前来进犯,此战不易!” “是啊,五万之众,有点多,此战难矣!” 林振邦快速浏览了一遍战报,也是眉头紧蹙,信心不足。 “此战易耳。” 苏康放下笔,示意众人坐下,这才转向众人,“三年前,我率五百武陵亲兵,于幽州杀穿六万北莽铁骑。如今来犯的静安军不过五万步卒,且多是乌合之众,而我出五千精锐 —— 若还不能碾压,这些年岂非白过?” 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议事厅内,诸将精神一振。 听闻安适杰五万大军压境,无人慌乱,反而个个摩拳擦掌。 阎武抱拳道:“大人,末将愿领五千亲兵出战,十日之内,必献安适杰首级于帐前!” 林锋、吉果、穆林等将领纷纷请战。 他们麾下的武陵亲兵,经过三年严训精装,早已不是当年那支仅靠勇气作战的队伍。 苏康却摇头:“不必十日。” 他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几面代表安南军的小旗,插在黑风隘各处。 “阎武领两千人守隘口,正面接敌。林锋领一千骑兵藏于东侧山谷,待敌半入则击其腰肋。吉果领一千弩手占西侧高地,穆林领一千掷雷兵伏于隘道深处。” 苏康的部署快而精准,“记住,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出安南的威风。” “大人,” 赵文礼忍不住问,“您不亲征?” 苏康笑了:“当年五百对六万,我不得不亲临阵前。如今五千对五万,若还需我出手,要你们何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诸将热血沸腾。 阎武单膝跪地:“末将等必不负大人所托!五日之内,定平叛军,复安陵!” “去吧。” 苏康挥手,“我备庆功酒,等你们凯旋。” 三月十八日,卯时,晨光熹微,五千武陵亲兵开拔出城。 这支军队行进间沉默如铁,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每个士兵都装备精良:精钢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左挂连弩右佩火铳,背上行囊里是十颗制式轰天雷。 道路两旁,安南百姓自发相送,有人捧着水壶,有人提着干粮,眼中满是信任。 城头,苏康与刘文雄并肩而立,目送军队远去。 “苏大人真就如此放心?” 刘文雄显得忧心忡忡。 “放心。” 苏康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这五千人,三年耗费白银百万两,日日操练不休。若连五万乌合之众都打不过,我这些年苦心经营,岂非笑话?” 刘文雄抚须感叹:“是啊,三年……安南变化,恍如隔世。” 黑风隘。 三月二十日,午时刚过。 安适杰的五万大军如黑云般涌至隘口外。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军容看上去确实浩大无比。 中军大旗下,安适杰金甲红袍,意气风发。 他凭着肉眼望向隘口,只见那里隐约只有约两千守军,依着临时搭建的矮墙布防。 “苏康小儿,竟只派这点人马守关?” 安适杰大笑,“传令!前军一万,一炷香内给我踏平隘口!” 战鼓擂响,一万前锋如潮水般涌向隘口。 隘口矮墙后,阎武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他身旁,两千亲兵静静伫立,无一人慌乱。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连弩准备 ——” 阎武抬手。 两千副连弩齐刷刷举起,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一百步。 “放!” 嗡 —— 两万四千支弩矢如暴雨倾盆,瞬间覆盖冲锋的敌军队列。 静安军虽有盾牌,但在如此密集的弩矢面前,木盾如纸糊般被穿透。 惨叫声中,第一排冲锋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 “火铳准备 ——” 亲兵们迅速换装,两千支火铳平举。 燧石击发,硝烟弥漫,铅弹如飞蝗般射出。 静安军何曾见过如此凶猛的火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安适杰在后方督战,斩了数个退缩的士卒,后续部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终于,有数百人冲到了矮墙前十步。 “轰天雷 ——” 阎武厉喝道。 数百颗黑点从矮墙后飞出。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破片横飞。 冲在最前的敌军瞬间被撕成碎片,后方跟进者也被气浪掀翻。 一轮投掷后,矮墙后的亲兵迅速后撤,退向隘道深处。 安适杰在前军看得真切,以为守军力竭,大喜:“敌军溃矣!全军追击!今日必破黑风隘!” 五万大军如开闸洪水,涌入狭窄的隘道。 这一追,便是二里。 隘道越走越窄,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 安适杰正追得起劲,忽听山顶一声号炮炸响。 “打!” 西侧高地上,吉果红旗挥下。 一千弩手射出漫天箭雨,几乎同时,隘道深处,阎方率领的一千掷雷兵将点燃的轰天雷如冰雹般砸向敌军队列。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黑风隘变成人间炼狱。 五万大军挤在狭窄山谷中,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每一颗轰天雷落下,都带走十数条性命;每一轮弩箭覆盖,都射倒一片士卒。 更可怕的是,东侧山谷中杀出一支骑兵,林锋一马当先,直插敌军腰肋。 一千轻骑如利刃切豆腐,将敌军队列拦腰截断。 “中计了!撤退!快撤退!” 安适杰嘶声大喊起来。 但后路已被溃兵堵塞,前军还在遭受轰天雷的洗礼,整个山谷乱成一团,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安适杰夺路而逃,一颗轰天雷恰在身边炸响。 轰 —— 气浪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待亲兵冲上前时,只见金甲破碎,这位“靖难大将军”已血肉模糊,气绝身亡。 主将一死,叛军彻底崩溃。 五万大军哭喊逃窜,丢盔弃甲。 阎武挥军掩杀,直追出二十里,斩首两万多,俘虏两万五千余。 从接战到结束,不过两个时辰。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回安南时,苏康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大人!大捷!” 穆林几乎是喊着冲进来,“黑风隘大胜!歼敌两万多,俘两万五!安适杰已死!” 苏康笔未停,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仿佛这惊天大胜,早在他预料之中。 “阎统领请示,降军如何处置?” “愿回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者,打散编入辅兵。” 苏康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放下笔,“另外,传令林锋、吉果:即刻北上,三日内收复安陵。” “三日?” 穆林和王刚等人大惊。 “够慢了。” 苏康起身,走到窗前,“当年五百对六万,我一日破敌。如今五千对一万守军,若三日还拿不下安陵,他们该回来重新练兵了。” 命令传出,林锋、吉果各率一千精兵疾进。 安陵城中群龙无首,一万残兵开城投降。 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安南军旗插上安陵城头。 全程,四日。 消息如飓风般席卷西南。 各方势力震动。 当周边州县还在为京城乱局惶惶不安时,安南已以雷霆之势,四日平灭拥兵六万的叛军,收复一州府。 更令人胆寒的是,此战中,安南主帅苏康甚至未曾亲临战场。 他只是在安南城中,从容批阅公文,静待捷报。 这比亲征破敌,更显可怕。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苏康轻车简从,赴安陵受降。 受降仪式上,三万五千多降军跪满校场。 苏康登台,目光扫过,无喜无怒。 “安适杰叛乱,尔等多受裹挟,其罪可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但安南军威,今日需让天下知 ——”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从今而后,犯安南者,必诛!扰安南者,必灭!觊觎安南者,必亡!” 三句话,如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也通过各路探子的耳目,传向四面八方。 安陵城头,“苏”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那旗帜下,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而天下人终于明白:西南那片曾经贫瘠的土地,如今已盘踞着一头苏醒的雄狮。 这头雄狮不主动伤人,但若有谁胆敢挑衅 —— 黑风隘的五万叛军尸骨,便是下场。 第555章 顺势而为 三月末的安陵城,春风送暖,残雪消融。 城头 “苏”字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还有战火留下的痕迹,但秩序已然恢复。 商铺陆续开张,叫卖声渐起,往来行人脸上,已少了几分战乱的惶恐。 府衙大堂内,苏康端坐主位,下方是安陵城幸存的官吏、士绅,以及刚刚被任命的临时官员。 这些人或惶恐,或敬畏,或暗自盘算,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年轻的安南之主身上。 “安陵遭此大难,百姓受苦了。” 苏康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叛军虽平,但安陵道群龙无首,各州县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必再生乱。” 安陵道,辖三州六县,地处西南要冲。 静安军叛乱时,道台张明远弃城而逃,不知所踪。如今这道治下,大小官员或死或逃,行政体系近乎瘫痪。 一位白发老吏颤巍巍出列:“苏大人,安陵道不可一日无主啊。如今春耕在即,税赋待征,边防需固…… 若无人主事,恐生变乱。” “你说得对。” 苏康点头,“所以从今日起,安陵道军政诸务,暂由安南代管。” 堂内一阵低哗。 暂管? 这二字意味深长。 乱世之中,“暂管”往往就是永久吞并的前奏。 但无人敢质疑。 黑风隘五万尸骨未寒,安适杰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示众。这位苏大人的手段,安陵上下早已领教。 苏康继续道:“赵文礼。” “下官在。” 赵文礼出列。 “命你为安陵道临时总理事,统筹政务。首要三事:一,清点府库钱粮,开仓济民;二,整顿吏治,留用贤能,罢黜庸劣;三,组织春耕,确保不误农时。” “下官领命!” “阎武。” “末将在!” “命你为安陵道镇守使,统辖本道防务。整编降军,修缮城防,肃清残匪。另,在黑风隘新建营垒,常驻三千精兵。” “得令!” 一道道任命下去,安陵道的军政架构迅速重建。 苏康用的人,一半是安南旧部,一半是安陵本地素有清名的官吏士绅。既掌控要害,又安抚人心。 会后,苏康独留赵文礼。 “文礼,安陵道不比安南,此地势力盘根错节,你要小心行事。” 苏康叮嘱,“记住四字:刚柔并济。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若有难决之事,速报我知。” 赵文礼郑重行礼:“大人放心,文礼必不负所托。” 当夜,苏康宿于原安陵道台府。 书房内,他铺开西南舆图,目光从安南移到安陵,再移向更广阔的西南诸道。 刘文雄推门而入,见苏康正凝视图上,缓声道:“苏致远这一步,走得稳妥。” “刘相觉得妥?” 苏康未抬头。 “安陵道无主,苏大人平叛有功,代管顺理成章。朝廷如今内斗正酣,无暇南顾。周边州县慑于大人军威,不敢妄动。” 刘文雄走到图前,“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苏康这才抬头:“我取安陵,非为拓土,实为自保。安南偏居一隅,虽富庶却无纵深。若遇大军来攻,只能固守。有了安陵,进可图,退可守,战略空间大增。” “致远思虑深远。” 刘文雄叹道,“只是…… 树大招风。安南并安陵,拥两道之地,精兵数万,钱粮充足。朝廷那边,早晚会有反应。” “所以我只称‘暂管’。” 苏康手指轻敲桌面,“等朝廷平定内乱,自当归还 —— 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至于还不还,何时还,那就要看形势了。” 两人相视一笑。 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虚名不过遮羞布。 接下来的日子,安陵道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文礼不愧是干吏。 他首先整顿吏治,罢免了十三名贪庸官员,提拔了二十余名年轻有为的士子;又打开府库,发放种子农具,组织春耕。 不过半月,田间地头已见农夫忙碌身影,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风中摇曳,充满生机。 阎武则是雷厉风行。 他将两万五千降军打散重编,汰弱留强,得精兵八千,编为 “安陵营”;余者发给路费遣散,或编入屯田兵;他又在黑风隘筑起一座石堡,扼守要道,三千武陵亲兵驻防于此,震慑四方。 更深远的变化在民间。 苏康将安南的诸多新政,渐次推行于安陵。 —— 减赋:宣布今年安陵道税赋减半,明年视收成再定。 —— 兴学:在各县设蒙学,府城建书院,教材与安南相同。 —— 通商:拆除安南与安陵间的税卡,鼓励商旅往来。 —— 工坊:从安南调来工匠,在安陵城建水泥、制糖、织布诸坊。 百姓起初惶惑,待见到真金白银的好处,迅速归心。 尤其是那些分到种子、减了赋税的农夫,更是对 “苏青天” 感恩戴德。 四月初五,小满。 安陵城举办战后首场大集。 四乡百姓涌入城中,只见街道整洁,货栈开业,茶楼酒肆重张。 更稀奇的是,城南新建的“安陵工坊”开始招工,管吃管住,月钱丰厚。 “听说安南那边,做工的都能住砖房,孩子免费上学堂?” “何止!生了病还有医馆给看,价钱便宜!” “苏大人真是活菩萨……” 茶馆里,百姓议论纷纷。 几个外地口音的商贾坐在角落,默默听着,眼神闪烁。 他们是各路势力的探子。 安陵易主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但传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看到安陵城迅速恢复生机,看到百姓真心拥戴,这些探子心中震撼难言。 当今天下,何处有这般景象? 京城在厮杀,诸道在观望,军阀在割据;只有这西南一隅,竟在战火后迅速重建,且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当夜,探子们的密信如雪片般飞出安陵。 有的飞向京城,向太子(或该称新帝)赵天德禀报:安南苏康已实质控制安陵道,拥兵近三万,不可小觑。 有的飞向晋王赵天睿军中:苏康坐大,可结为外援,共图大事。 有的飞向各地督抚:西南出了个枭雄,需早做防备。 而这些,都在苏康预料之中。 四月十五,安陵政务初步理顺,苏康启程返回安南。 临行前,他在城楼召见赵文礼、阎武。 “安陵就交给你们了。” 苏康望着初夏的原野,麦苗青青,杨柳依依,“记住,治理之道,在于民心。只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任谁来了也动摇不了根基。” “下官明白。” “末将明白。” 苏康又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朝廷那边,迟早会有动静。到时,你们只需坚守一条:安陵遭叛军荼毒,民不聊生,我安南出兵平叛,暂时代管,以待朝廷旨意。这话,要说给所有人听。” “若朝廷真要收回呢?” 赵文礼急忙问道。 苏康笑了:“那就请朝廷派员来接 —— 带着足够的兵马钱粮,能稳住安陵局势的才行。” 话中深意,二人心领神会。 马车驶出安陵城门时,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有老者跪在道旁,高呼 “苏青天”;有孩童捧着煮熟的鸡蛋,追着车队跑。 苏康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王刚轻声问:“老爷,安陵百姓如此爱戴,为何不多留些时日?” “爱戴是好事,但不可沉溺。” 苏康未睁眼,“安南才是根本。况且…… 我若久留安陵,有些人就该睡不着了。” “有些人?” “京城的那位新帝,晋王,还有那些督抚将军。” 苏康唇角微扬,“让他们猜去吧。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猜我有多大野心。猜得越久,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足。” 马车驶上通往安南的官道。 这条三年前还崎岖难行的山路,如今已是平坦的水泥大道。道旁杨柳绿荫如盖,田间麦苗青青,夏风拂面,带着泥土的清香。 苏康掀开车帘,望向远方安南城的轮廓,在夏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三年半。 从无到有。 从一州府到两道。 这条路,他走得稳,走得准。 而前方,路还很长。 天下这盘大棋,他已落子西南。 接下来,该轮到对手应招了。 车轮滚滚,驶向那座他亲手缔造的城池。 那里有他的家,他的根基,他的未来。 无论风雨多大,安南 —— 现在该叫安南安陵两道了 —— 必将屹立不倒。 因为这里的人民,已经尝到了安宁与希望的滋味。 他们会用生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活。 而苏康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一片越来越广阔的天。 第556章 出兵 五月初的安南,暑气渐浓。 花红柳绿掩映的城池里,却弥漫着异于往日的肃杀之气。 府衙议事厅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前,苏康负手而立,目光从安南城向东北延伸,掠过武陵,最终定格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 “大人真要北上?” 赵文礼的声音里仍带着迟疑。 “势在必行。” 苏康转身,目光扫过厅中诸将,“但不是去拼命,是去亮相。”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安南城向东北划出一道线:“我们从安南出发,经武陵,渡汉江,直抵京城。这条路最近,也最安全——武陵是我们的根基,沿途补给无忧。” 穆林即刻呈上最新情报:“京城战事胶着,太子赵天德据城死守,晋王联军号称二十万,却久攻不下。双方伤亡惨重,京畿之地十室九空,正是我安南‘勤王’义师登场的最佳时机。” “勤王?” 苏康唇角微扬,“咱不打这面旗!传令下去,全军打出‘安南军伐逆’的旗号。我们不帮太子,也不助晋王,只去‘救驾’——救那位被软禁的老皇帝。” “伐逆?” 刘文雄略作沉思,缓缓点头:“好!这名正言顺,进退皆有依据。只是这五千兵马……” “五千足矣。”苏康语气笃定,“这五千人,足以当十万军。” 他看向阎武、林锋等将领:“出征的五千精锐,全部换装新制式装备。从今往后,武陵亲兵不分兵种,每人标配统一。” “统一标配?” 诸将眼中顿时亮起。 “每人精钢鳞甲一副、十二连发连弩一具、六连发燧发短铳一支、轰天雷十颗、钢刀一把、匕首一柄。” 苏康每说一样,诸将呼吸便重一分,“另配军用背包,内含急救药品、十日干粮及个人用品。骑兵三千,全部配双马,一骑一驮;其余士兵乘马车随行。” 阎武攥紧拳头,难掩激动:“大人,这般装备……” “多年积累,也该亮剑了。” 苏康语气平静,“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命令既下,安南的军工机器全速运转。 仓库启封,崭新装备流水般送出;工坊区彻夜灯火通明,工匠们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的检查调试——那六连发短铳是最新制式,转轮供弹、燧发击打,射程虽不及长铳,近战威力却极为惊人。 兵营校场上,五千出征士兵排队领取装备,每人领到一个标准化包裹,整齐划一,每一样物件都经过实战检验,毫无冗余。 更令人瞩目的是行军部署:苏康调集四百辆特制四轮马车,钢轴胶轮配简易减震,每辆可载四至六人及装备;另配两百辆辎重车,运送粮草弹药与器械;六千匹战马,一人两骑,全部分配给骑兵部队,保障快速机动。 五月十八,出征之日。 晨光熹微,安南城北门外,五千亲兵列阵完毕。 没有传统军队的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只有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每名士兵都身着精钢鳞甲,背负军用背包,腰间左挂连弩、右佩短铳,皮囊中装着十颗制式轰天雷,背上斜插钢刀,小腿绑着匕首。 他们静静伫立,无喧哗,无躁动,只有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六百辆漆黑马车整齐排列,车辕上架着可拆卸钢盾与射击支架——这早已不是单纯的运输工具,而是移动的堡垒。 安南百姓倾城而出,送行队伍排出三里之长,无人喧哗,唯有默默注视。 他们清楚,这支军队踏出的每一步,都将改变安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 苏康一身黑色轻甲,外罩深蓝披风,骑在战马上。 赵文礼、阎武等文武官员在道旁相送。 “大人,此去千万小心。” 赵文礼深深一揖。 “安南就交给你们了。” 苏康看向赵文礼和阎武,“三万兵马,两道之地,务必守住。” “大人放心!下官/为父在,安南在!” 赵文礼和阎武急忙抱拳立誓。 苏康又看向刘文雄与林振邦,老相爷与老武侯微微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临行前夜,苏康已经郑重交代他们两人,要他们协助赵文礼和阎武,务必守好安南。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城墙上——婉晴、柳青等五位夫人带着孩子们以及王刚等人并肩而立,没有哭喊,只是在静静挥手示意。 苏康在马背上拱手致意,随即拨转马头,面向东北。 “出发!” 他命令简洁,五千将士却如臂使指。 三千骑兵率先开道,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整齐的闷响;随后是四百辆载兵马车,车轮滚滚,几乎不扬烟尘;最后是两百辆辎重车,满载着长途行军所需的补给。 队伍绵延近四里,秩序井然,唯有车轮声、马蹄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响,划破清晨的宁静。 大军沿三年前修建的安南-武陵大道向东北行进,这条路宽阔平整,可容四车并行,如今成了大军北上的快速通道。 出发不久,苏康便弃马换乘马车,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武陵城遥遥在望。 这座苏康的发家之地,如今已是西南商业枢纽,城墙比三年前加高一倍,城郭扩大数圈。 见大军到来,城门大开,武陵县令周文彬率众出城相迎。 “大人!” 周文彬激动得胡须颤抖,“三年多了,您终于回来了!” 苏康下车扶起他,温声道:“不是回来,是路过。武陵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 周文彬连连应答,“大人此去,定能马到成功!” 苏康含笑点头,却未作多评。 大军在武陵城外暂歇,县衙送来新鲜肉菜、药材与布匹犒劳将士,苏康只收下少许,其余悉数退回:“行军在外,不扰官、不扰民,是我安南军的规矩。” 稍作休整,日近中天时,大军继续北上,正式踏出安南-武陵势力范围,进入朝廷直隶的江陵道。 江陵道的反应颇为微妙:道台派来劳军使,送上两千石粮食、两百头肥羊,言辞恳切:“苏大人忠义,天下共钦。本道愿尽绵薄之力,盼大人早日靖难,还政于朝。” 可与此同时,江陵守军却加强戒备,各关卡严查行人。 苏康一笑置之,并未接受馈赠——这些东西,于大军而言不过是累赘。 他令林锋率一千骑兵在前开道,六百辆马车居中,吉果、穆林等将领率部殿后。 全军纪律严明,途经江陵村镇时秋毫无犯,夜宿时警戒森严。 江陵守军从未见过这般军容:铠甲鲜明自不必说,那黝黑的短铳、精巧的连弩,还有士兵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每一样都透着骇人的威慑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行军速度——安南军每日行进百余里,队形却始终整齐;宿营时半个时辰便能立起营寨、布好防线,起营时一刻钟内便可整装完毕。 苏康率五千铁军北上的消息,如旋风般传遍天下,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京城宫中,伪帝赵天德摔碎了茶盏,满脸惊疑:“苏康这是要干什么?伐逆?他伐的是哪个逆?” 晋王联军大营,赵天睿召集幕僚,神色凝重:“苏康此人深不可测,速派使者,务必将他拉拢过来!” 各地督抚、军阀纷纷加派探子,密切关注这支突然崛起的第三方力量。 而苏康,却稳坐中军马车中,每日批阅安南快马送来的政务文书,仿佛此行不过是一次寻常巡视。 五月二十八日午时,大军抵达汉江南岸,对岸便是大乾国腹地南阳府。 但没有桥梁连接这大江南北两岸,来往商旅只能靠渡船摆渡通过,根本就过不了这五千大军。 渡口守将惶恐相迎,望着六百辆漆黑马车与六千匹战马,说话都语无伦次:“苏、苏大人,这车马渡河……” “无妨。” 苏康下马走到河边,下令道,“工兵营,架设浮桥。一个时辰,全军过河。” “一个时辰?” 守将满脸难以置信。 随后,他目睹了终身难忘的一幕:两百名工兵从辎重车中卸下预制构件,在河边快速组装,不过半个时辰,一座宽一丈、稳如平地的浮桥便横跨汉江南北两岸。 五千大军、六百辆车马浩浩荡荡渡河,对岸南阳府守军列阵观望,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渡河后,苏康在江北高地勒马驻足。 南望,安南已在千里之外;北望,中原烽烟正浓。他身后,五千铁军静立如林,黑色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 “传令。” 苏康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加速行军,五日内,抵达昌都。” “得令!” 大军继续向北,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安南大军带着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装备,带着改变天下的野心,带着五千颗冷静如铁的心,向着风暴的中心、历史的拐点,向着那个即将被重新书写的天下,稳步前行。 第557章 虚与委蛇 汉江北岸,南阳府地界,五月末的夏风里,肃杀之气更甚。 五千黑甲大军沿官道北上,如一道沉默的铁流。 南阳守军远远观望,无人敢近前阻拦——黑风隘五万叛军尸骨未寒,安陵道易主如翻掌,谁也不愿做下一个安适杰。 次日,日暮时分,大军行至南阳府东北百里外的开阔坡地,扎下营寨。 中军大帐内,苏康正低头审阅最新情报,指尖在信报边缘轻轻摩挲。 情报之外,他袖中还藏着一封密信,这是一封三日前从京城辗转送来的家书,字迹潦草,是苏府老管家郭振所书:“老太君咳疾复作,老爷闭门谢客,二夫人三夫人日夜忧惧,二公子惊惶,三公子前日发热,幸已退热……” 信纸被反复揉皱,又缓缓抚平,苏康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赵天德困守京城,虽僭称帝号,政令却不出九门。” 苏康放下信报,缓缓开口,“倒是晋王赵天睿,拥兵十万围城,又收编了吴王、英王两部残兵,如今声势正盛。” 林锋皱眉道:“致远,晋王与你素有旧怨,当年在朝中数次构陷你,若非你机警,早已遭其毒手。此次他若得势,必不会放过安南。” “所以更要小心应对。” 苏康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被团团围困的京城上,“赵天德虽不足惧,但他手中握着京城门户,更握着我苏家满门的安危。” 帐中瞬间寂静,诸将皆默然不语。 吉果攥紧拳头,沉声道:“若那赵天德以主公家人要挟……” “他迟早会的。” 苏康语气平静,“但眼下,他还需要我这个‘外援’牵制晋王,不会轻易动我家人。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的昌都,再滑向京城西郊:“晋王急需援军打破僵局,赵天德也盼着外力解围,两边都在等我的态度。” 穆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两不相帮。”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赵天德,我接受他的册封,安他的心;对晋王,我答应会师,借他的势。但我们的目的,不是立即救人,而是先站稳脚跟,摸清局势。” 他转向诸将,语气愈发沉稳:“家人必须救,但不是现在。如今京城内外耳目众多,贸然行动只会害了他们。当前最要紧的,是探明苏府现状,确保家人暂时无虞。至于施救之法,需待时机成熟。”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大人,营外有客求见,自称是伪帝赵天德的使者。” 苏康与林锋对视一眼,淡淡道:“让他进来。” 使者仍是那名面白无须的高太监,捧着明黄圣旨与礼单,神色比先前镇定了许多。 进帐后,他躬身行礼:“奴婢奉陛下之命,特来慰劳苏大人。陛下言,苏家世代忠良,如今国难当头,正需大人这般栋梁回京辅政……” 苏康静静聆听,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陛下厚恩,苏某铭记于心。” 高太监听罢,暗自松了口气。 苏康接过圣旨,匆匆扫过——仍是“镇南大将军”之职,外加晋爵安南侯,世袭罔替。 这就封侯拜将了? 他合上圣旨,装出一副激动的样子,语气诚恳:“请公公回禀陛下,苏某身受皇恩,自当竭力勤王。只是大军远征疲惫,需在京城外围稍作休整,以备战机。待整顿完毕,必当为陛下分忧。” 高太监大喜:“侯爷忠义!奴婢定当如实回禀!只是晋王那边……” “公公放心,苏某自有分寸。” 苏康淡淡打断他。 送走高太监,林锋低声道:“大人这般应对,赵天德短期内应不会妄动。” “嗯。” 苏康将圣旨搁在案上,“他需要我这个名义上的援军,就不会轻易撕破脸,这便给了我们缓冲的时间。” 半个多时辰后,晋王使者徐统领也抵达营中。 苏康亲自迎至帐门,言辞恳切:“徐将军辛苦!殿下信重,苏某感怀于心。当年些许误会,不必再提。如今国难当头,自当与殿下同心戮力,共诛逆贼!” 徐统领见他态度鲜明,喜出望外:“苏大人深明大义!殿下已在京城西郊备好大营,只等大人率军会师!” “请将军转告殿下,苏某五日内必抵京郊,愿在殿下麾下听令!” 苏康郑重承诺,“届时如何部署,全凭殿下调度。” 送走徐统领,苏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传令下去。” 苏康看向穆林,正色道,“全军继续打‘安南军伐逆’的旗号,每日扎营后立即架设望楼,每座望楼配双筒千里镜两副,日夜轮值观测。另派两队精锐斥候:一队混入晋王营中探听动向,一队扮作流民潜入京城——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接触苏府,只需摸清外围看守情况、换防规律,确认府中人是否安好即可。” “是!” 伐逆,伐逆,至于伐谁的逆,唯有苏康自己心知肚明。 大军继续北上,两日后抵达昌都。 昌都守将周武见“安南军伐逆”的旗号,虽不明所谓,但还是急忙开城相迎,粮草补给供应得十分充足。 当夜,苏康独坐帐中,再次取出那封家书。 “祖母咳疾……小弟发热……” 他闭了闭眼,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收回怀中。 不能急。 如今他身在虎狼之间,一步踏错,不仅救不了家人,这五千将士也将万劫不复。 他必须沉着应对,必须让两边都相信他是“自己人”,必须在夹缝中稳稳扎根,等待那个最佳时机。 次日,大军开拔。 周武亲自送到十里亭,望着黑色洪流向北而去,长长松了口气。 副将凑上前来:“将军,这苏康……” “猛虎。” 周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沉声道,“速报殿下,苏康已北上,三日内可抵京城。请殿下……早作准备。” “准备什么?” 周武望向北方烟尘,喃喃道:“准备驾驭这头猛虎,或者……被虎所噬。” 官道上,苏康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掠过的中原大地。 农田荒芜,村庄破败,路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骨——这就是乱世,皇子争位,军阀割据,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大人,”车外传来穆林的声音,“斥候回报,京城西郊二十里,晋王大营连绵十里,号称十五万,实际兵力约八万;东面还有吴王、英王残部三万;京城守军约五万,但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一月。” 苏康闭目沉吟。 十一万对五万,围城三月仍未破,晋王这仗,打得确实有点难看。 “传令全军,”他睁开眼,语气坚定,“加快速度,明日日落前,抵达京城西郊五里处扎营。记住——与晋王大营,保持五里距离。” “五里?” 穆林一怔,“不靠拢会师吗?” “靠拢?” 苏康轻笑一声,“告诉他,我军长途跋涉,水土不服,需休整数日才能出战。另外,营地要建得坚固些,壕沟挖深,栅栏加高。” 穆林瞬间明白:“大人是怕晋王暗中下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康望向北方天空,语气冰冷,“尤其是对晋王这种‘盟友’。” 大军继续北上,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向着那座被战火笼罩的京城,缓缓靠近。 第55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六月初一,京城西郊五里缓坡,五千黑甲大军扎营于此。 这个距离经过精心测算,恰在特制千里镜的清晰观测范围内。 从营中了望塔望去,晋王大营的旌旗、哨卡,甚至巡逻士兵的面目,皆清晰可辨。 反之,晋王麾下即便有望远镜,也能窥得安南军营动向,可他们偏偏没有。 这,正是苏康想要的效果。 营地布防方正严整,四百辆马车围成正方形防御圈,车阵外挖有三道交错壕沟。 最惹眼的是营中五丈高的了望塔,以钢铁为架,顶部设有护盾与射击孔,堪称当世顶尖的侦察哨塔。 塔顶,苏康正举着千里镜凝视晋王大营。 镜筒中,连营十里的景象历历在目:前军营地杂乱,帐篷错落,士兵散漫;中军规整有序,主营帐高大巍峨,旗幡如林;后军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车马往来不绝。 “前军两万,多为裹挟之众;中军五万,是晋王嫡系;后军一万,专司守粮。” 苏康放下千里镜,对身旁诸将道,“八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林锋接过千里镜细看,沉声道:“殿下戒备极严,中军外围有三层哨卡,巡逻队无片刻停歇。” “那是做给我们看的。” 苏康转身下塔,语气笃定,“他越戒备,越显心虚。” 中军帐内,沙盘已换成晋王大营及周边地形的精细模型——这是斥候两日来日夜侦察的成果。 同时,斥候还带回了京城消息:苏家大宅虽被监视,但宅中众人安然无恙。 这消息让苏康长舒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只要家人安好,他便无后顾之忧,可放手依计行事。 苏康立于沙盘前,林锋、吉果、穆林、阎方、阿强五将肃立两侧。 帐内无闲杂人等,亲兵守在三丈之外。 当苏康和盘托出自己的行动计划时,诸将皆大吃一惊,满心疑惑。 “攻打晋王?” 林锋率先发问,“致远,你不是说要救老皇帝吗?怎会与晋王开战?” 其他人亦满脸困惑地望着他,静待他的解释。 苏康眉头一扬:“救老皇帝与打晋王,有何冲突?他是他,老皇帝是老皇帝!” 诸将眼前一亮——他们本就只是来解救老皇帝,从未承诺相助晋王赵天睿或伪帝赵天德,这二人自相残杀,本就理所当然。 “都看清楚了。” 苏康手指点向沙盘晋王主营,“此处是晋王主营,左右各有两个副营拱卫,主营与副营间有通道相连,援兵半刻钟可至。” 穆林紧盯着沙盘,补充道:“主营守卫约五百,皆是晋王府亲兵,装备精良;四个副营各驻一千精锐。若要突袭主营,必先解决这四千五百人。” “不,我们不强攻。” 苏康急忙摇头,看向五将,“你们各领一千人,配精钢甲、连弩、连发短铳、轰天雷与钢刀匕首。不分骑兵步兵,每人都是能骑善射、能近能远的全能战士。” 五将眼中闪过自豪——这便是武陵亲兵,三年严训铸就的特种部队,人人能独当一面。 苏康继续道:“三日后,晋王将在主营设宴,名义上是为我接风,届时他麾下主要将领都会到场。你们要做的——” 他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主营处,“趁夜突袭,斩首晋王及其核心将领。” 帐内一片肃静,五将呼吸微促,却无一人惊讶。 跟随苏康数年,他们早已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要么不做,要做便斩草除根。 “大人,”穆林沉声道,“主营加四副营,守卫近五千,我们只有五千人,还要分兵……” “正因为分兵,才更有胜算。” 苏康在沙盘上划出五条进攻路线,“林锋领一千人从东侧潜入,直扑晋王主营;吉果从西侧,拿下左一副营;穆林从南侧,解决左二副营;阎方从北侧,攻克右一副营;阿强领剩余一千人,去此处——” 他指向沙盘后方粮草区,“放火烧粮。晋王大军粮草大半在此,火起则军心必乱,乱中我们才有可乘之机。” 五将紧盯沙盘,迅速推演战局。 林锋率先开口:“末将领命!只是晋王主营戒备森严,如何潜入?” “这便是我们扎营五里外的缘由。” 苏康拿起一份情报,“晋王为表‘信任’,允许我们每日派两百人入营‘交流学习’。这两日,我已让士兵分批进入,摸清了哨卡位置、巡逻规律,甚至主营周边的地道暗沟。” 吉果恍然大悟:“怪不得大人要求每批入营士兵,都要详细记录所见所闻。” “不止如此。” 苏康取出一张手绘地图,“这是主营内部布局图,由一名‘投诚’的晋王亲兵所画——他以为我们是真来投靠晋王的。” 地图上,主营帐篷分布、通道走向,甚至晋王寝帐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五将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准备,竟细致到如此地步。 “三日后酉时,晋王设宴。” 苏康缓缓收起地图,“我们申时出发,分五路潜入。林锋这一路最关键——宴席开始后一刻钟内,必须突入主营大帐,不必管其他人,只取晋王人头。” “末将明白!” 林锋等五人急忙单膝跪地领命,几乎是异口同声。 “都起来。” 苏康扶起众人,“记住,此战关键在突袭与速度。我们要像一把尖刀,直插心脏。晋王一死,八万大军必不攻自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将,“此战若成,天下格局必变,你们,皆是开国元勋。”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却让五将眼中燃起一股狂热。 数年了,他们跟随苏康从武陵到安南,从一穷二白到拥兵数万,等的就是这一天。 当日下午,晋王使者如期而至,仍是那名孙长史,笑容可掬地递上请柬:“苏元帅,殿下请您三日后酉时赴宴,特意从江南请了顶尖厨子,要好好款待元帅。” 苏康接过请柬,笑容满面:“请转告殿下,苏某定准时赴宴。对了,这几日我军士兵多水土不服,可否派些军医过来?药材我们自备,只需懂中原病症的医师即可。” 孙长史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满口应承:“应该的,殿下说了,苏元帅的兵,便是他的兵,有需求尽管提。” 送走孙长史,苏康的笑容瞬间收敛:“看到他的眼神了?他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西南蛮子,水土不服理所当然。晋王那边,想必也是这般心思。” 林锋冷哼道:“他们越轻敌,我们越易动手。” “还不够。” 苏康冷声下令,“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营中‘病号’再增三成。让士兵走路晃悠些,吃饭多剩些,操练多出错些,务必让晋王的探子看清——安南军,不堪一击。” “是!” 接下来两日,安南军营“病倒”的士兵日渐增多,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药炉日夜冒烟,一派水土不服的凄惨样子。 偶尔有晋王麾下军官前来“探望”,所见皆是满营萎靡,所闻尽是咳嗽连天。 消息传回晋王大营,赵天睿哈哈大笑:“苏康啊苏康,在安南蛮荒之地待了三年,竟把兵都带废了!当年在朝中那般嚣张,如今连兵都管不好,可笑至极!” 谋士急忙上前提醒道:“殿下,苏康能在安南立足,必有过人之处,仍需小心为妙。” “小心什么?” 赵天睿不以为然,“他那五千兵,如今能战的撑死三千。三日后宴上,本王当众命他为攻城先锋,他若不从,当场拿下;他若从了,便让他打头阵,消耗赵天德的守军。无论哪种,他都逃不出本王掌心!” 众将纷纷附和起来,帐内一片欢声笑语。 他们不知,五里外那座“病营”中,五千士兵正做着最后的准备——铠甲锃亮,连弩上油调弦,短铳检查击发,轰天雷引信做了防潮处理。每个人都在默默检查装备,脸上无半分病容,只有冷静的杀气。 第三日,申时。 了望塔上,苏康最后一次用千里镜观察晋王大营。 夕阳西下,营中已燃起灯火,主营方向格外明亮,隐约可见人影往来——那是宴席前的最后筹备。 “时辰到了。” 苏康放下千里镜,转身下塔。 中军帐前,五千将士已集结完毕,没有火把,只有暮色中一片沉默的黑影。苏康站在众人面前,没有长篇大论。 “弟兄们,三年前我答应过你们,要带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全场,“现在,有人不让我们如愿,怎么办?” “杀!” 五千人同时低吼,压抑如闷雷。 “今夜之后,天下必知安南军威。” 苏康抽出佩剑,“出发。” 五千人分作五队,如五条黑色溪流,悄无声息融入暮色中。 林锋向东,吉果向西,穆林向南,阎方向北,阿强绕向后方。 众人皆着深色衣甲,马蹄裹布,兵器收束,行进间几乎无声。 苏康重回了望塔,望着五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 塔下,只留五十亲兵护卫。 千里镜中,晋王大营灯火辉煌,主营丝竹之声随风隐约传来——宴席,开始了。 而死亡的阴影,正从五个方向,悄然合围。 苏康放下千里镜,面色平静。 数年隐忍,数年积累,今夜,该收网了。 这场宴席,注定以血开篇,以血落幕;这场乱世,也将迎来新的主角。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散殆尽。 黑夜,降临了。 第559章 血色宴席 申时三刻,暮色如墨。 晋王大营主营大帐内,灯火辉煌。 赵天睿高坐主位,左右分列吴王赵天智、英王赵天英,三王齐聚,帐下文武数十人觥筹交错,一派“大势已定”的欢腾。 “苏康此来,实乃天助我也!” 晋王举杯,红光满面,“待他到了,本王亲敬三杯。有他这五千精兵,破京城如探囊取物!” 吴王赵天智年过三旬,身形微胖,捻须笑道:“王兄英明。只是苏康在安南经营三年,恐非易与之辈,还需小心驾驭。” 英王赵天英年方三十,眼中闪着精光:“二位王兄多虑了。探子来报,他那五千兵水土不服,病倒近半,如今不过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浪花。”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慌张入帐:“殿下!后营粮草区走水,火势极大,无法扑灭!” 三王脸色齐变——粮草乃军中命脉,绝不容失。 晋王霍然起身,厉声下令:“速调前军三千……” 话音未落,四声巨响轰然炸响,地动山摇!帐中杯盘震落,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敌袭——!” 凄厉的喊声响彻夜空,主营大帐瞬间乱作一团。 武将急忙拔刀护主,文臣们则慌不择路地钻到桌子底下。 晋王还算镇定,厉声喝令:“亲兵卫队!护住三位王爷!” 就在此时,帐门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色身影如箭射入——正是林锋。 他手持连弩,弩矢连发,瞬间射倒四名挡路亲兵。 身后数十名黑甲士兵紧随而入,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连弩压制,一人短铳点射,一人随时准备投掷轰天雷。 “是苏康的人!” 吴王赵天智尖声惊叫,慌忙往帐后逃窜。 英王赵天英反应最快,抽刀劈开帐壁,想从侧翼逃走。 可他刚钻出半个身子,一支弩箭便钉入他肩头,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晋王被亲兵护在中央,眼中满是惊怒:“苏康安敢反我……” 话音未落,林锋已杀至近前。 他丢下打空弹药的短铳,钢刀出鞘,刀光如雪,连斩三人。 一名亲兵从侧翼扑来,林锋反手一匕首,精准捅入对方咽喉。 五步、三步——晋王身边只剩两名亲兵。 林锋钢刀横斩,一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断人亡;另一人掷出长枪,林锋侧身避开,抬手举弩,一箭贯穿其眉心。 晋王瘫坐在地,金冠歪斜,望着步步逼近的林锋,嘶声求饶:“苏康给了你什么?本王给你十倍、百倍!放本王一命!” 林锋面无表情,钢刀高高举起,寒光落下,血溅三尺。 晋王赵天睿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满是不甘。 这一切,不过半炷香功夫。 与此同时,主营两侧副帐内,战事亦同步落幕。 吴王赵天智的营帐距主营仅五十步,爆炸声起时,他正被亲兵护着往外冲。 刚出帐门,便迎面撞上吉果率领的一千黑甲士兵。 “保护王爷!” 亲兵队长嘶声怒吼,率二十余人拼死迎上。 吉果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放弩!” 三十支连弩齐发,箭如飞蝗,吴王亲兵顷刻倒下一片。 队长身中五箭,仍踉跄前冲,被吉果一刀斩首。 吴王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两名黑甲士兵上前,麻利地将他捆缚起来,用软布塞住了口鼻。 “押走!” 吉果见状,急忙沉声下令。 另一侧,英王赵天英的营帐外。 英王肩头中箭,被亲兵拖着往后营逃窜,刚逃出百步,便被穆林率领的一千人截住去路。 “英王殿下,久候了。” 穆林咧嘴一笑,眼中满是冷意。 英王咬牙拔出肩头弩箭,鲜血喷涌而出。 他环顾四周,亲兵只剩七八人,而对方黑压压一片,插翅难飞。 “本王愿降!” 他嘶声求饶,“愿献上全部兵权,只求留一条性命!” 穆林缓缓摇头:“这话,你留着对我们大人说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两名士兵急忙上前,就将英王捆得结结实实。 主营大帐外,林锋提着晋王头颅走出时,吉果、穆林已押着吴王、英王在此会合。 阎方、阿强两部也已清扫完左右副营,率部向主营靠拢。 五路兵马汇合,前后不过一刻钟。 林锋高举晋王头颅,厉声大喝:“晋王已死!吴王、英王被俘!城外勤王大军,降者不杀!”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如惊雷滚过营地。 火光映照下,那颗染血的头颅,以及被捆缚在地的两位王爷,成了击溃八万大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营地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求饶——“殿下死了!”“王爷被俘了!”“我们降了!” 哭喊声、兵器落地声如潮水般涌起,八万大军在失去所有统帅的瞬间,彻底崩溃。 前军丢盔弃甲,中军四散奔逃,后军纷纷跪地请降。 偶有晋王嫡系将领试图组织抵抗,皆被黑甲士兵的连弩与短铳迅速镇压。 大局已定。 五里外,了望塔上。 苏康放下千里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比预想中更完美,不仅斩杀晋王,还生擒吴王、英王。 三位王爷一死两俘,城外这八万“勤王大军”,已成他囊中之物。 “大人!” 亲兵在塔下激动呼喊,“林将军传信号!三位王爷均已解决,八万大军全部请降!” 苏康走下了望塔,翻身上马,沉声道:“去接收我们的战利品。” 五十骑亲兵护卫着他,向火光冲天的晋王大营驰去。 夜色中,马蹄声清脆如刀,沿途皆是跪地请降的晋王军士卒,他们见苏康一行,头埋得更低,无人敢抬头直视。 抵达主营时,林锋等五将已列队迎接。 “大人!” 林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晋王头颅。 吉果、穆林押着吴王、英王上前,二位王爷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吴王浑身颤抖,英王肩头伤口仍在渗血,眼中满是怨毒。 苏康扫了二人一眼,淡淡下令:“带下去,好生看管。找军医为英王治伤,别让他死了。” “是!” 苏康翻身下马,走向主营大帐。 帐内尸横遍地,血腥扑鼻,他面不改色,走到晋王原本的主位前,拂去座上血迹,缓缓坐下。 林锋等五将分立两侧,帐外,五千黑甲肃立如林,更远处,是八万跪地请降的大军,以及熊熊燃烧的粮草火光。 “传令。” 苏康大声开口,声音平静却穿透力极强,传遍全场。 “第一,降军全部缴械,打散编制,原地待命,有敢异动者,格杀勿论。” “第二,清点晋王军粮草器械,登记造册,除必要军需,任何人不得擅动。” “第三,派使者入城,告知赵天德:晋王已死,吴王、英王被俘,城外大军已降。让他,打开城门,让安南大军入城勤王。”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不容置喙。 众将齐声应和:“得令!” 苏康靠在椅背上,望向帐外夜空。 这一夜,他斩晋王、俘二王,收编八万大军;这一夜,城外威胁彻底解除,京城已成孤城;这一夜,天下棋局,已过半盘。 接下来,该和那位困守孤城的“新帝”,好好谈谈了。 谈天下归属,谈江山谁坐,谈这新时代,该由谁来开启。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也映照着帐外那片跪伏的八万降军。 血色宴席,终告落幕。 而新的篇章,刚刚开始。 第560章 京城破晓 晋王大营的血腥味,凝在晨露里。 晨曦刺破东方天际,将半边天幕染成赤金。 北门的轮廓在雾中沉浮,城墙高耸,箭楼如铁,城门紧闭——这座大乾都城,扛过了三月围城,依旧立着。 苏康立在指挥高台上,几乎一夜未眠。 千里镜的铜框冰凉,他看着城门方向,指节攥得发白。 台下的八万降军,已在夜色里完成整编。 汰弱留强,得精兵三万,编入 “安南军”,加上五千武陵亲兵,总兵力三万五千。 晋王的粮草器械,尽数落入囊中,足够支撑半年。 脚步声响起,林锋一身戎装,登上高台,甲叶轻响。 “降军安置妥当了?” 苏康没有回头。 “妥了。” 林锋躬身抱拳,“但两千人看八万,太险。” 苏康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方阵:“他们主帅已死,粮草在我手里,又见过连弩、短铳和轰天雷的威力,不敢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带两千武陵亲兵守大营,控制粮草。有异动,可杀一儆百。” 林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一个字:“诺。” “我带三千骑兵,去叩城。” 苏康道。 “三千叩城?” 林锋惊出了一身冷汗,“城内守军四万有余!” “这不是强攻。” 苏康眼中闪过锋芒,“是在等机会。” 辰时初,三千黑甲骑兵列阵抵达城北。 三百步外,是弓箭与投石车的盲区。 苏康骑马在前,他身后的骑兵们,个个都披挂整齐,骑在马背上,收缰勒马,严阵以待。 晨雾裹着队伍,土坡成了天然屏障。 苏康镇定自若,而吉果骑着马跟在他身侧,却是手按刀柄,紧张得掌心微微出汗。 “大人,赵天德会开城门吗?” “会。” 苏康语气笃定,“咱们消灭了晋王大军后,他以为我们是来投靠的。现在的他,缺兵少将,急需外援。” 辰时二刻,城门 “吱呀” 一声,终于打开了一道缝。 一骑驰出,正是礼部侍郎王文举。 他勒马停在阵前,目光扫过三千严整的骑兵,脸色微变,随即拱手示意:“苏将军,陛下有旨,宣你单骑入宫觐见。” 苏康策马上前,右手下意识地按住左肩。 那里的绷带渗着红,衬得他面色苍白,在马上坐得摇摇欲坠。 “王大人,” 他声音沙哑,假装一副受伤的样子,“昨夜肩中流矢,骑马尚且艰难,恐难单骑入城。” 王文举仔细察看,果然见他额角有汗,气息不稳,遂心中大定。 “苏某也是怕死之人。” 苏康苦笑自嘲,“九死一生闯出来,实在不敢独入虎穴。可否容我带五十亲卫?入城后,我只带两人进宫,其余留宫门外候命。” 这个要求,在情在理。 王文举闻言一愣,暗自沉吟起来。 他回头望向城门楼,只见守军密布,箭在弦上;再看苏康身后,骑兵虽精,却远在射程之外。 谅苏康带着五十亲卫,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也罢。” 王文举点头应允,“容王某前去宫里请示,午时前,务必入宫。” “苏某领命。” 王文举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苏康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 他按了下绷带,那一抹红色是今早涂的鸡血;他脸上的苍白,那是用白蜡涂抹出来的效果。 “吉果!” “在!” “率三千骑原地待命。见城门大开,即刻冲锋,不得有半分迟疑!” “诺!” “穆林、阿强!” 两人跨步出列,齐声应诺。 “你二人率盾牌车与炸药包部队,在骑兵后快速跟进。等我军控制住城门,你们立刻赶至皇宫,炸开宫门!” “得令!” 苏康的目光落在阎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你挑五十名最精干的斥候,轻装快马。城门一开,便直扑苏府。暗哨十五人,此刻正是松懈时。记住,快、静,一个不留。” 阎方眼中闪过狠厉:“大人放心,阎方若留一个活口,提头来见!” 五十名亲卫被点出,换上最好的衣甲,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气息凝如铁。 辰时三刻,北门之外。 苏康率五十亲卫抵达城下,马走得极慢,他不时皱眉,似被伤口牵扯着。 亲卫们围成半圆,将他护在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门楼上,守将眯着眼细看。 发现苏康面色惨白,五十亲卫虽精悍,人数却少;想起王文举带回的话,他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远处的三千骑兵,依旧列阵不动,毫无前进之意。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拉开,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苏康在亲卫簇拥下,缓缓入城,马蹄声声,踏过青石板,声响在门洞内回荡着。 他的手始终扶着马鞍,身形微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最后一骑刚过门洞,苏康突然勒马。 剑光出鞘,清越如裂帛。 “动手!” 一声令下,五十亲卫同时暴起。 连弩机括响动,箭如密雨,直扑城门楼与绞盘处。 有人挥刀砍向守军,有人直冲绞盘,刀锋落处,血花四溅。 “关城门!快关城门!” 守将见状,吓得灵魂出窍,急忙嘶声大吼,拔剑就要冲下。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肩胛。 守将惨叫着跌下城楼。 城头守军刚要放箭,就被连弩成片射倒。绞盘旁的士兵,尽数倒在血泊里。 随之,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在晨空中炸开。 三百步外,吉果长剑高举:“冲锋!” 三千黑甲骑兵,如黑色洪流,向城门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颤抖,三百步的距离,骑兵转瞬即至。 城内,苏康已率亲卫杀散门洞守军,牢牢控制住城门。 阎方的五十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街道,直奔城南苏府方向。 “杀!挡住他们!” 一队守军从侧巷冲出,将领挥舞长刀,吼声震耳。 狭窄的街道上,连弩箭雨落下,守军成排倒下,后续者被尸体绊倒,瞬间就被铁骑踏碎。 吉果的骑兵冲入城门,黑甲映着晨光,如潮水漫过街巷。 “分兵!” 苏康在马上下令,腰背挺直,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吉果,率一千人控制北门各要道,严防城内守军反扑!其余随我,杀向皇宫!” “诺!” 两千多骑兵在京城街道上策马狂奔,所向披靡。 马蹄声踏碎晨时的安宁,百姓们吓得惊恐地关门起闭户,门缝后,是一双双惶恐的眼睛。 偶有巡逻守军试图进行阻拦,转瞬间便被铁骑冲散,溃不成军。 皇宫方向,警钟大作,一声急过一声。 第561章 救驾来迟 当苏康率军冲到皇宫正门时,穆林的盾牌车分队和阿强的炸药包分队也恰好赶到。 他们听到冲锋号角,便弃了原定路线,直奔皇宫而来。 “兵分四处,炸开宫门!” 苏康没有半分犹豫。 四辆盾牌车缓缓推出,厚重的盾牌挡住正面与两侧射来的冷箭。 士兵们将炸药包堆在四座宫门下,引线拉得极长。 “点火!撤!” 穆林一声令下,士兵点燃引线,迅速后撤。 四声巨响,先后炸开。 轰鸣声震得整座皇宫都在颤抖,砖石横飞,烟尘冲天。 宫墙崩塌,四座宫门顿时化为废墟,只留下巨大的缺口,直通宫城深处。 “杀进去!” 苏康长剑前指,声如惊雷,“凡抵抗者,格杀勿论!严禁滥杀宫女太监,严禁惊扰后宫嫔妃!违令者,军法处置!” “杀 ——!” 四条黑甲洪流,分别涌入皇宫。 抵抗比预想的要微弱得多。 禁军大半被调往城门守城,宫内留守的本就不多,又被爆炸震得魂飞魄散,斗志全无。 零星的抵抗,在骑兵冲锋下,转瞬间便被剿灭殆尽。其余的人,稍作抵抗后就直接缴械投降了。 苏康率着五十亲卫,直扑太和殿。 殿门紧闭,朱漆上的金龙,在烟尘中显得斑驳狞狰。 “炸开它!” 苏康不想浪费时间,不假思索下令道。 一名士兵将一个炸药包堆在门板下,点燃了引线。 一声巨响,殿门轰然碎裂,木屑与尘土漫天飞扬,整座大殿仿佛都在摇晃。 殿门洞开,硝烟中,苏康提着剑,率先踏入。 殿内,赵天德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 破门的巨大动静,吓得他面色惨白,双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身边十几个太监,也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看到苏康,赵天德猛地站起,声音发颤:“苏康!你、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 苏康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弑君篡位的是你,不是我。” “朕是皇帝!先帝传位……” “先帝还活着。” 苏康冷冷打断,目光如刀,“就在冷宫地下密室。要不要我带他来,与你对质?” 赵天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龙椅上。 “你想要什么?” 他声音颤抖,“朕封你为王,世代罔替!不,朕与你共治天下,你掌军,朕掌政!” “我不需要。” 苏康走到龙椅前,俯视着他,“从你囚父篡位那天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赵天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从龙椅下抽出一柄短剑,猛地刺向苏康心口! 苏康早就做好了防备,见状急忙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蟒袍划过。 他反手一剑,剑光如练。 一剑封喉,血线在赵天德喉间浮现。 他瞪大眼睛,双手抓向喉咙,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片刻后,他身体软倒,砸在龙椅旁的金砖上,鲜血漫开,染红了龙袍的下摆。 十几个太监吓得连连叩首磕头,口呼 “饶命”。 苏康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未停留在赵天德的尸体上,转身下令:“清理干净。以亲王之礼,安葬赵天德。” “诺!” 亲卫们立即应声,迅速上前收拾起来。 那些太监为了活命,强忍着作呕的不适,急忙跟着忙活起来,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苏康才懒得杀害他们,见到他们很自觉,也就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他随即走出太和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四处张望。 皇宫内的战斗,已基本平息。 黑甲士兵控制了各殿各门,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阳光刺破烟尘,照在宫墙上,“苏” 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后,穆林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御林军余部,尽数缴械投降!京城九门,已被我军控制,秩序正在恢复中!” 苏康听罢,微微颔首。 不久,阎方骑着快马,狂奔而来。 他脸上满是狂喜,刚冲到苏康面前,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保住了!老太君、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全都安好!无一人受伤!苏府已被我们接管,暗哨尽数肃清,再也无人敢来滋扰!” 苏康闻言,闭上眼,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三年多。 从安南到京城,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到执掌乾坤的执棋者。 家人平安。 京城在手。 八万降军归附。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再无半分犹疑。 “穆林,阎方,传令下去!” “第一,张贴安民告示,宣告赵天德伏诛,朝廷将即刻恢复京城秩序。” “第二,全军严守军纪,凡扰民、掠财、害命者,立斩不赦!” “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其他人备轿,随我去冷宫。请先帝出来。小心些,老人家受了三个月囚禁,经不起惊吓。” “诺!” 亲兵们躬身领命,簇拥着苏康,向冷宫方向走去。 穆林和阎方则领命而去,前去传达苏康的指令。 街道上,已有胆大的百姓们,悄悄探出头来。 他们看到黑甲士兵列队巡逻,纪律严明;看到宫墙上的“苏”字大旗,在春日里猎猎飘扬。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京城。 这座古老的都城,在血与火后,迎来了破晓。 新的时代,开始了。 冷宫的角落,长着青苔。 朱漆宫墙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带着霉味,在殿内打着旋。 地下密室的入口,藏在佛像底座下,掀开石板,便是陡峭的石阶。 苏康提着油灯,率先走下去,亲卫们急忙快步跟上。 石阶潮湿,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密室不大,油灯的光昏黄,映着床上老者的身影——大乾皇帝赵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只剩一副枯槁的躯壳。 他躺在硬板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旁边的老太监,头发花白,正用小勺,给他喂着稀粥。 听到动静,老太监手一抖,稀粥洒了一点在被面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苏康,眼中先是惊恐,随即化为茫然。 苏康示意他噤声,躬身站在床前。 油灯放在床头,映着他的脸,他声音平稳,带着几分敬重:“臣苏康,救驾来迟。” 赵旭的眼皮,缓缓动了动。 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最终落在苏康身上。他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嘶哑的轻笑,像是破风箱在响:“是你……果然是你。”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朕的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便宜了你这个外人。” “臣不敢。” 苏康垂首,“逆贼赵天德已伏诛,晋王、吴王、英王,或死或俘。京城已定,臣特来恭请陛下,还朝主政。” “还朝?” 赵旭挣扎着想要坐起,老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他撑着老太监的胳膊,坐起身,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苏康,冷笑道:“朕这副样子,还能主什么政?苏康,别绕弯子了。直说吧,你想要什么?王爵?封地?还是…… 朕这把龙椅?” 第562章 冷宫禅位 密室里,顿时陷入了寂静中。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 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老太监垂着头,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康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垂暮的帝王。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野心,也没有畏惧:“臣想要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赵旭的声音,依旧嘶哑。 “传位诏书。” 苏康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传位于皇孙赵景明——已故惠亲王赵佑之孙,陛下的侄孙。年方八岁,聪慧仁孝,可承大统。” 赵旭的瞳孔,骤然收缩。 惠亲王赵佑,是他早逝的三弟,十五年前,赵佑病故,只留下一子赵天启。赵天启体弱多病,三年前也撒手人寰,只留下独子赵景明。 这孩子,因父祖早亡,在宗室里如尘埃一般,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景明……” 赵旭喃喃自语,随即猛地盯住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想立一个八岁的孩童?然后,你摄政?” “臣受先帝厚恩,自当尽心辅弼幼主。” 苏康语气不变,并没有加以否认,“待陛下百年之后,景明继位,臣愿领摄政之职,总揽朝政,直至幼主成年亲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密室里的三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八岁的皇帝,不过是个傀儡。苏康摄政,与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赵旭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薄被,指节发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锐利,化作了疲惫:“朕若是不答应呢?” 苏康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 他没有回答赵旭的问题,而是看向老太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这些日子,用的什么药?” 老太监颤颤巍巍地回答:“回、回苏大人,都是些寻常的草药……御医都被赵天德调走了,老奴实在……实在没办法。” “从今日起,用最好的药。” 苏康下令道,“太医院的医官,即刻入宫,驻守宫中,务必让陛下,好生调养。” 老太监连连磕头:“谢苏大人!谢苏大人!” 苏康又看向赵旭,目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陛下,大乾江山,已到存亡之际。赵天德篡位,晋王作乱,天下藩王,个个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若再不立新君,稳定朝局,这江山…… 恐怕真要易姓了。” 苏康话里的深意,赵旭岂能不懂? 他若不写这道诏书,苏康有的是办法。另立宗室,甚至直接自立,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到那时,赵氏宗亲,恐怕难逃一劫。 赵旭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开创了景和盛世。可到了晚年,却落得众子争位,自己被囚冷宫的下场。他不甘,他无奈,最终,只能认命。 “取纸笔来。” 老太监连忙起身,从角落里的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宣纸,和一支磨好的狼毫笔。 他将纸笔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又从佛像后的暗格,取出一方玉玺来。 那正是传国玉玺,赵天德搜遍整个皇宫,也没能找到。 赵旭接过狼毫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得极慢。 “朕承天命三十有二载,今病体沉疴,难理万机。” “皇孙景明,系出惠王,聪慧仁孝,恪遵祖训,可为社稷主。” “特传大位于景明,即皇帝位。” “苏康忠勤体国,功勋卓着,加封摄政王,总揽朝政,辅弼新君。待幼主成年,再行还政。” 写到 “摄政王” 三个字时,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墨迹晕开,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团墨渍,但他还是坚持着,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又颤抖着,拿起玉玺,盖在了诏书的末尾。 鲜红的玉玺,映着泛黄的宣纸,格外刺眼。 写完诏书,赵旭将笔一扔,瘫倒在床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闭着眼,声音几不可闻:“拿去吧……这江山,交给你了。” 苏康双手接过诏书。 宣纸带着赵旭的体温,还有淡淡的墨香。 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怀中。 他后退三步,对着赵旭,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转过身,他提着油灯,向石阶走去。 走到入口处,他停下脚步,回头道:“送陛下前去养心殿,好生照料。一日三餐,按御膳房的标准备。再调几名太监和几个宫女过来,伺候陛下起居。” “诺!” 老太监连忙颤声应下,满脸欣喜。 苏康的话,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 走出密室,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康抬起手,遮挡了一下阳光。 待视线适应后,才发现林锋,正站在冷宫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苏康出来,林锋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致远,诏书拿到了?真要立那个赵景明?他是惠王之后,血脉已经很远了。” “血脉远,才好。” 苏康淡淡道,与他肩并肩,迈步向宫外走去,“若立近支宗亲,背后必有世家扶持,难免不服管教,徒生事端。景明这一支,早已没落,在朝中毫无根基,毫无党羽,正合适。” 林锋恍然大悟,随即又追问:“那安南那边?” 提到安南,苏康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八百里加急,送信回安南。” 他边走边说,“告诉夫人和孩子们以及岳父岳母他们,京城已定,让他们收拾行装,尽快动身来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请刘相和赵同知暂留安南,都督安、陵两道政务。待京城局势稳定,再召他们入京。” 刘文雄在安南待了三年,对那边的风土人情、政务民生,了如指掌;赵文礼更是对安南熟稔得很。有他们坐镇,安南就是他最稳固的后方。 林锋急忙抱拳:“诺!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 苏康停下脚步,“传令下去。第一,以陛下名义,召集群臣,明日辰时,太和殿举行朝会。第二,即刻对御林军余部进行收编,除尽首恶,其他人既往不咎。若有抗拒,以谋逆论处。第三,派人去惠王府旧宅,接赵景明入宫。务必小心,不得惊扰。” “诺!” 林锋转身,匆匆领命离去。 大事已成,他如今对自己这个妹夫是敬佩有加,更是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苏康站在冷宫之外,望向皇宫深处。 太和殿的方向,还能看到淡淡的烟尘,那是权力更迭的痕迹,也是新朝开启的序幕。 他没有回苏府。 京城初定,局势未稳。皇宫,是权力的中心,他必须守在这里。 当晚,苏康就住进了文华殿。 殿内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和一个简陋的卧榻。书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报,还有京城的舆图。 苏康坐在书案前,直到深夜,还在查看奏报。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 一夜之间,京城换了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563章 主宰一切 次日,辰时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传遍京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从四面八方,涌向太和殿。 他们的脸上,带着忐忑,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观望。 一夜之间,晋王被杀,吴王和英王被俘,赵天德伏诛,先帝被救出冷宫,如今又要立新君。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让他们措手不及。 太和殿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黑甲亲兵,肃立如松。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走过的官员。 甲叶上的寒光,让百官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殿内,气氛更是凝重。 龙椅空置,明黄色的锦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龙椅左侧,设了一座紫檀木的座椅,比龙椅略低,铺着黑色的锦垫 —— 那是摄政王位。 右侧,站着两个人,正是沦为阶下囚的吴王赵天智和英王赵天英。 两人都被除去了冠带,身着素色囚服,垂首而立,面色灰败。 他们的身后,站着两名黑甲士兵,手按刀柄,寸步不离。 殿前的金砖上,跪着十几个人,都是赵天德的心腹,有文臣,有武将,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蔡永和手握大权的御林军统领赖德清也赫然在列。 他们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向前方。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的那个才八岁大的孩子。 赵景明。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亲王服,料子是极好的锦缎,却被他穿得皱皱巴巴。 孩子的小脸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惶恐。 他被两个宫女搀着,站在龙椅下方,身子微微发颤,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辰时一刻,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康一身黑色蟒袍,缓步走入,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头戴紫金冠,腰系玉带,面容冷峻,步伐沉稳。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忌惮,有不服,也有谄媚。 正是这个年轻的苏康,才数日间,就带领仅五千之众的安南大军横扫千军如卷席,歼灭了十数万大军! 其谋略,其手段,可不是他们所能揣度的。 苏康的目光,扫过殿内。 他没有看那把空置的龙椅,也没有看左侧的摄政王位,而是径直走到殿中央,从怀中,取出那道传位诏书。 “陛下有旨 ——”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太和殿里,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康展开诏书,朗朗读道:“朕承天命三十有二载,今病体沉疴,难理万机。皇侄孙景明,系出惠王,聪慧仁孝,恪遵祖训,可为社稷之主。特传大位于景明,即皇帝位。苏康忠勤体国,功勋卓着,加封摄政王,总揽朝政,辅弼新君。待幼主成年,再行还政。景和三十二年,春,御笔。” 诏书的内容,像一颗炸雷,顿时在百官心中炸开。 传位于八岁的皇侄孙赵景明? 封苏康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这和改朝换代,有什么区别? 苏康读完诏书,将其放在龙椅旁的案几上,目光扫过跪倒的百官:“诏书在此,玉玺已盖。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百官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一位白发老臣,缓缓抬起头,他是礼部尚书周显,三朝元老,在朝中极有威望。 他看着苏康,拱手道:“苏大人,此事…… 此事是否太过仓促?皇孙年幼,且非嫡系。国赖长君,此乃古训。还请苏大人,三思。” 周显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就连那个徐文清,也颇有同感。 有几个官员,也跟着抬起头,想要出言附和,却欲言又止。 苏康的目光,落在周显身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冰冷:“赵天德是嫡系。” 周显闻言,身子一僵。 “他囚父篡位时,可曾想过,国赖长君?” 苏康继续冷声道,“晋王赵天睿是嫡系,他起兵作乱,围京城三月,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时,可曾想过,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诸位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先帝被囚,伪帝伏诛,天下大乱。此时,立一位无党羽纷争的幼主,由本官摄政,稳定朝局,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主宰一切,你们能奈我何? 周显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康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其余想要开口的官员。 那些人见状,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成王败寇,亘古有之,他们可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安南大军相抗衡! 苏康连晋王和伪帝都能直接斩杀,连吴王、英王、左相蔡永和御林军统领赖德清都是他的阶下囚,他们这些人估计更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予杀予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好。” 苏康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诸位无异议,那本官,便宣布几件事。”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朗声道: “第一,废除伪帝赵天德所改的‘永熙’年号,恢复‘景和’元年。今年,为景和三十二年。” “第二,晋王赵天睿,起兵作乱,伏诛,削去王爵,剥夺宗籍。吴王赵天齐、英王赵天佑,附逆作乱,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第三,尔等家眷,不以追究和连坐,但不可擅离京城,违者后果自负!” 站在右侧的吴王和英王,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第四,贬蔡永为永州司马,全家即刻离京,宰相府用于安置伪帝家眷;判赖德清斩立决,以儆效尤,其家眷不以处罚。 “第五,这些人的家眷,任何人不得借故进行骚扰,违令者,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百官心中又是一紧,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大权在握行事狠辣的摄政王,对待政敌的家眷时,却如此仁慈,竟没有搞连坐! “第六,减免京畿、南阳战乱地区三年赋税。开仓赈灾,安置流民。令户部,三日内,制定赈灾方案,呈报本官。” “第七,令兵部,整饬京畿防务。原御林军余部,打散整编,编入安南军。京城九门和宫门,全部由安南军全权驻守。” …… 一条条政令,从苏康口中说出,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百官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惊讶。 他们发现,这位新上任的摄政王,并非是只懂打仗的武夫,他对治国,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 苏康念完政令,将文书放下。 他走到赵景明面前,俯下身,躬身行礼:“臣苏康,参见陛下。” 赵景明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两个宫女,连忙扶住他。 他看着苏康,又看了看跪倒在地的文武百官,小声地说道:“平……平身。” 他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苏康直起腰,对宫女吩咐道:“带陛下,去后宫安顿。挑选得力的太监和宫女,伺候陛下起居。再请太傅,入宫教导陛下读书。” “是。” 宫女躬身领命,搀扶着赵景明,向殿后走去。 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苏康这才转过身,走到左侧的摄政王位前。 他并没有坐下。 而是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倒的百官,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本官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服,有人观望,有人甚至在暗中串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无妨。本官给你们时间,看清局势。” “但本官,有一句话,要告诉诸位。” “大乾的江山,是先帝的江山,是天下百姓的江山。不是某一个人的,也不是某一个世家的。” “谁若敢误国事,害百姓,伪帝赵天德,晋王赵天睿,逆贼赖德清,奸相蔡永,就是你们的榜样。” “将他们带下去,依法处置!” “你们,都起来吧。”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第564章 执棋落子 阳光,洒满殿前的广场。 穆林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看到苏康出来,他快步上前,低声道:“大人,各地的奏报,已经送来了。幽州、凉州、江南三地都督,联名上书,请求入京,觐见新君。” 苏康脚步未停,向文华殿走去:“让他们来。” “但只许带亲兵百人。” 他补充道,“多带一人,视同谋反,格杀勿论。” “诺!”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前走。 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 朱漆剥落,露出岁月的痕迹。 这座皇宫,见证了太多的权力更迭,太多的血雨腥风。 如今,轮到他,来主宰这里的一切。 苏康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心中清楚,太和殿的朝会,只是第一步;朝中的百官,只是表面顺从;各地的藩王,还在观望;天下的百姓,还在苦难中挣扎。 还有安南。 虽然有刘文雄和赵文礼坐镇,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他必须尽快,将家人接来京城。也必须尽快,将安南的成功经验,推广到全国。 减赋税,兴工商,办学堂,练新军。 三年多时间,他让安南,换了人间。 现在,他要让整个大乾,都换个活法。 走到文华殿前,苏康停下脚步。 这座曾经的太子东宫,如今,成了他的办公之所。殿门敞开,里面的陈设,简单而规整。书案上,堆满了奏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 苏康走入殿内,径直走到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京城,缓缓移向四方。 幽州在北,虎视眈眈的草原部落。 凉州在西,土地贫瘠,流民众多。 江南在东,富庶之地,却被世家把持。 岭南在南,瘴气弥漫,开发不足。 天下九州,如今,他只控制了京城及周边。 但他有京城这个政治中心,有摄政王这个名分,有三万五千精锐的安南军。 他可以,一步一步,将这天下,纳入掌中。 苏康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鹅毛笔。 笔尖,在砚台中,蘸满了墨。 他俯身,开始书写。 标题,是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景和三十二年新政纲目》。 下面,是一条条清晰的条目: 一、整顿朝纲,肃清吏治。成立考核司,考核天下官员。改组都察院为监察院,独立于六部,监察百官。 二、减免赋税,恢复民生。除京畿、中原外,全国减免本年赋税半成。战乱地区,开仓赈灾,安置流民。 三、兴办官学,推广教化。各州府,设立官学,免费招收寒门子弟。国子监扩招,增设算学、格物、农学等科目。 四、整饬军备,巩固边防。改编安南军,设立新军制。在幽州、凉州,增设边防军。鼓励民间,养马练兵。 五、鼓励工商,发展产业。废除 “重农抑商” 的旧制,设立工商部,扶持手工业与商业。开通海上贸易,与南洋诸国互通有无。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满了宫城。远处,传来工匠修复宫室的敲打声,还有士兵操练的口号声。 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在苏醒。 苏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他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眼中的光芒。 三年隐忍,一朝爆发。 从安南到京城,从棋子到执棋人。 现在,棋盘已在他手中。 该落子了。 文华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 苏康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刚刚写好的《新政纲目》;旁边,则是各地送来的奏报,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拿起一份奏报,是幽州都督刘书成的。 刘书成在奏报里,言辞恳切,说自己忠心于大乾,听闻新君即位,摄政王辅政,欣喜若狂。他已整装待发,不日便将入京,觐见新君。 苏康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刘书成,是他的故交,两人曾在幽州城里并肩作战过,私下有不错的交情。 他放下奏报,又拿起一份,是江南都督张万山的。 张万山的奏报,写得极为谨慎。 只说江南局势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对于入京觐见之事,只字未提,只说 “待局势明朗,再行入京”。 江南,是世家的地盘,张万山,则是江南世家推举出来的代理人,他的观望,代表着整个江南世家的态度。 苏康将奏报,一一进行分类。 支持的,观望的,反对的。 三类奏报,堆成了三堆。 其中,观望的,占了大半。 林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他看到书案上的奏报,皱了皱眉:“致远,夜深了,先喝碗粥吧,从御膳房拿来的。各地的事,急不得。” 苏康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奏报,接过热粥。 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暖暖的。 “急不得,也慢不得。” 苏康喝了一口粥,“京城初定,若不能尽快稳定朝局,安抚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生乱。” “那致远打算,先从哪里下手?” 林锋急切问道,他对于这些政务,可谓一窍不通,但他这个大舅哥,如今却是新朝的重要官员之一,目前主要负责上下联络的事宜。 他曾是武侯世子,也曾在御林军中担任过统领副职,久居京城,熟悉京城的一切,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苏康放下瓷碗,指了指那堆《新政纲目》:“从吏治下手。” “吏治是根本。” 他继续说道,“百官不清,政令难行。世家把持朝政,百姓苦不堪言。只有肃清吏治,才能打破世家的垄断,才能让新政,推行下去。” 林锋点了点头:“还是你英明。那考核司和监察院,该如何设立?” “考核司,由吏部牵头,监察院辅之。” 苏康沉吟道,“本官亲自兼任考核司主官。三品以上官员的考核,由本官亲自负责。三品以下,由吏部和监察院联合考核。” “监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 他继续道,“设左都御史一人,右都御史两人,其他官员若干,可以从安南调任。安南的监察体系,已经成熟,照搬过来,即可。原都察院左都御史放到国子监去,就让他在那里养老吧。” 林锋躬身抱拳:“诺!我这就去安排,从安南调人入京。” “还有,” 苏康急忙叫住他,“明日,召周显入宫,同时让徐文清也一起入宫。” “周显?” 林锋愣了一下,“他今日在太和殿,可是带头反对大人的。” “他是三朝元老,在礼部多年,威望极高。” 苏康沉吟道,“若能收服他,对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郑重道:“告诉他,本官,想请他,出任考核司副主官。” 林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应下:“诺!” 第565章 掌控朝局 林锋走后,苏康又拿起了那份从江南道捎来的奏报。 江南,是块硬骨头。 世家林立,财力雄厚,甚至拥有自己的私兵,想要在江南推行新政,难度极大。 他想起了安南。 三年前,安南也是各大苗寨世家把持,乱象丛生。 他到了安南,先是整顿军备,掌控兵权;然后,减免赋税,拉拢百姓;最后,才对世家动手,没收他们的土地,分给流民,兴办工商,让他们有新的出路。 江南,或许可以借鉴安南的经验。 但江南的世家,比安南的,要强大得多,也错综复杂得多。 苏康揉了揉眉心,走到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江南的位置。 江南道,下辖五府,二十州,一百余县。其中,最富庶的,是姑苏府和余杭府。这两个地方,也是世家势力最强大的地方。 “慢慢来。” 苏康喃喃自语,“先稳定京城,再收拾幽州、凉州。江南…… 等我腾出手来,再好好跟你们算算账。” 次日清晨。 苏康刚用过早饭,亲兵就前来禀报:“王爷,周大人和徐大人到了。” “请他们进来。” 很快,周显和徐文清就一前一后走进了文华殿内。 周显身着紫色朝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而徐文清一身紫色朝服,神采奕奕,表面上倒是显得颇为平静,实则内心里已是波澜迭起,满是期待。 他曾经帮助过苏康,但那只是看在刘文雄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他也看出苏康的与众不同,可怎么都没有想到人家竟然能够跻身为当朝的摄政王,统领一切朝政,凌驾于百官之上! 看到苏康,他们急忙拱手行礼: “臣周显,参见摄政王。” “臣徐文清,参见摄政王。” “周大人,徐大人,请坐。” 苏康急忙起身迎接,并示意他们坐下,又让亲兵,方便给他们上了茶。 殿内,一片寂静。 周显端坐着,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徐文清则是浅尝辄止。 周显心中忐忑,看着苏康,开门见山:“摄政王召臣入宫,不知有何吩咐?” “周大人,是三朝元老,在礼部多年,对朝中官员,了如指掌。” 苏康放下茶杯,直视着他,“本官,想请周大人,出任考核司副主官,协助本官,整顿吏治。” 周显闻言,身子不由得一僵。 他急忙抬起头,看着苏康,眼中满是惊讶:“摄政王,昨日在太和殿,臣……”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苏康立即打断他,“本官推行新政,为的是大乾江山,为的是天下百姓。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也不是为了排除异己。”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周大人,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朝野皆知。整顿吏治,需要像周大人这样的人,居中坐镇。” 周显看着苏康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定,没有野心,只有一种为国为民的赤诚。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苏康,深深一揖:“臣,周显,愿为摄政王效犬马之劳!” 苏康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周大人,快请坐。” 接着,他看向徐文清,语气诚恳:“徐大人,本官想请您出任监察院左都御史一职,协助周大人整顿吏治,不知可否?” 徐文清闻言,精神为之一振,急忙站起身来,躬身致谢:“谢摄政王抬爱,臣徐文清,定不辱使命!” 左都御史,那可是监察院的一把手,他当了十年的右副都御史,一直甘居人下,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坐上这一把手的位置,如今得偿所愿,他岂能不欣喜若狂? 六月初七,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晨雾未散,汉白玉阶上露水浸湿了官靴,却无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柄黄罗伞盖下——那是摄政王的仪仗。 “时辰到——百官入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文左武右,分列两班。 殿内,龙椅依然空置,左侧设了摄政王座,右侧站着八岁的新帝赵景明,由两位老宦官搀扶着。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五十名黑甲亲兵分列殿门两侧,苏康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玉带,缓步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王座,而是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臣等拜见摄政王殿下——” 百官急忙齐声高呼,躬身行礼。 苏康微微抬手:“免礼。” 他走到王座前,却没有坐下,转身面向百官:“今日朝会,议三事。第一,新帝登基大典;第二,减免赋税,恢复民生;第三,整顿吏治,肃清朝纲。”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部尚书周延出列:“殿下,登基大典按祖制,当有祭天、告庙、受玺、大赦等三十六项仪程,需时三月,耗费银两约八十万……” “太长了,也太贵了。” 苏康立刻打断他,“简化。祭天、告庙不可免,其余从简。大典定于六月十五,七日之内办妥。花费不得超过二十万两。” “这……”周延面露难色,“殿下,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苏康看向他,面色不虞,“周大人,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周延顿时噎住了,无言以对。 户部尚书钱谦急忙出列:“回殿下,国库……国库现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各地欠饷已逾百万,还有赈灾、河工等项急需用银……” “听到没有?”苏康环视百官,语气不快,“国库空虚至此,还要花八十万两办个大典?是面子重要,还是百姓的肚子重要?” 殿中一片寂静。 苏康继续道:“第二件事。传令天下:减免京畿、安阳等战乱地区三年赋税。开仓放粮,组织春耕。钱谦。” “臣在。” “你户部三日之内,拿出具体章程。哪州哪县减多少,怎么减,要清清楚楚。若有一处执行不力,我唯你是问。” “臣……遵旨。” 钱谦听了,额头直冒冷汗。 这差事不好办,但他不敢不办。 “第三件事,”苏康声音转冷,“整顿吏治。传令:组建考核司,本王为考核主使,周显为考核副使,三品以上官员,三日内上奏自陈,言明为官得失、家产几何、有无劣迹,由考核司进行考核;并改组都察院为监察院,任命徐文清为监察院左都御史,协同吏部,一起考核三品以下的官员。” “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脸色俱变了。 左都御史王焕急忙出列:“殿下,此举是否……是否操之过急?如今朝局初定,当以安抚为主……” “安抚?” 苏康看向他,“王大人,你可知京城被围三月,饿死多少百姓?你可知晋王军中,多少士卒是因官府克扣军饷才被迫从贼?此时不整顿,更待何时?” 王焕顿时语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殿下所言甚是,但老臣有一言。” 众人看去,是前朝老臣、现任吏部尚书陈敬棠。 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明。 “陈老请讲。” 苏康态度稍缓。 “整顿吏治,确有必要。但殿下初掌朝政,根基未稳。若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陈敬棠缓缓道,“老臣以为,当分步而行。先查贪腐大案,以儆效尤。其余小过,可给机会改过。如此,既能肃清风气,又不至人人自危。” 这话说得中肯,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苏康沉吟片刻:“陈老所言有理。那就依陈老之见——先查大案。但有一点:自今日起,所有官员家产需登记造册。往后若有不明财产,一律按贪腐论处。”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登记家产?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无人敢反驳。摄政王的手段,他们已见识过——晋王的头颅还挂在城门示众呢。 “还有一事,”苏康看向武官队列,“兵部尚书何在?” 一名魁梧武将出列:“末将秦武,参见殿下!” “秦将军,边关军务如何?” “回殿下,幽州、凉州、并州三镇,共有边军十二万。然粮饷短缺,军械老旧,战力堪忧。” 秦武实话实说,“北莽虽暂未大举进犯,但小股骚扰不断。若不及早整备,恐生大患。” 苏康略作沉吟:“传令三镇:加强戒备,增派哨探。粮饷之事,户部优先拨付。另,从安南调十万石军粮北上,半月内运抵边关。” “十万石?” 钱谦闻言一惊,“殿下,安南哪来这么多粮食?” “安南三年积累,存粮五十万石。” 苏康淡淡道,“调十万石,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百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安南那个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积蓄? 苏康不再多言,看向新帝赵景明:“陛下可有话说?” 八岁的孩子怯生生摇头。 “那好。” 苏康立即宣布,“今日朝会到此。各部按方才所议,尽快办事。退朝——” “恭送陛下!恭送殿下!” 百官躬身退出了太和殿。 苏康走出太和殿时,朝阳已升,金辉洒满宫城。 第566章 光宗耀祖 京城南城梧桐巷,一座巨大的宅院,门匾上“苏府”二字,透着几分书卷气。 三年前苏康外放安南,留下祖母、父亲苏喆、两位姨娘、弟妹及管家郭振等人在此居住,日子清静而温馨。 苏康入主京城后的第三天,午后,苏府中,一派祥和,众人再也没有为昔日之安危而忧愁。 苏老太君正在佛堂里念经祈福;苏喆正在书房里和管家郭振以及三弟苏宁对账,一起商讨布庄的生意;二娘柳轻语与三娘李如凤正在花厅里做针线;二弟苏铭正在看书,他已经成家了,妻子姓宋,正是国子监祭酒宋澜大人的小女。 大妹苏曼已经嫁为人妇,不在苏府中;而小妹苏怡还没有嫁人,还待嫁闺中,正与二嫂宋氏在一起逗弄着苏铭那个刚年满一岁的侄子,其乐融融。 阎方率领的那五十名安南护卫,则守在苏府四处,时刻警惕着,保护着苏府的安全。 苏府众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他们已经得知苏康带兵打回京城的消息,至于情况如何,事关机密,他们还一无所知。 府中一切如常,直到巷口马蹄震天,整条巷子骤然沸腾了起来。 邻居王掌柜撞开苏府大门,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尖得变调:“苏老爷!天大的消息!您家公子苏康大人,他当上摄政王了!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苏喆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苏宁手中的账本也掉落在地;佛堂里,苏老太君的念珠线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花厅中,柳轻语的针扎破手指,李如凤的绣绷落地,丝线散乱;后院,苏铭从厢房里冲出,他的娘子宋氏抱着小儿子,小妹苏怡提着裙子,相继奔来。 众人聚在前厅,围着气喘吁吁的王掌柜,个个目瞪口呆。 “王掌柜,你……说清楚。” 苏喆声音发颤,扶着桌子才站稳。 王掌柜唾沫横飞:“满城都在传!苏康大人率军破城,杀了晋王,擒了景王、吴王,伪帝赵天德自尽!老皇帝传位八岁皇侄孙,苏大人受封摄政王,总揽朝政,宫里宫外全是他的兵!” 前厅一片死寂,加上丫鬟和嬷嬷,十几口人如泥塑木雕。 “摄……摄政王?” 苏喆喃喃重复着,双腿一软,却被郭振一把扶住了。 苏老太君拄着拐杖,手抖得厉害:“康儿?当真?” “千真万确!” 王掌柜急得直跺脚,“宫里都传遍了,苏大人此刻在文华殿办公,各地奏折都要先送摄政王府过目!” 死寂过后,李如凤率先破声疾呼:“祖坟冒青烟了!咱们苏家,出摄政王了!” 柳轻语捂嘴落泪,苏宁则攥住苏铭的肩膀,宋氏和苏怡则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郭振则是跪地磕头,老泪纵横:“老爷,大夫人在天有灵!大少爷出息了!” 苏老太君颤巍巍走到院中,仰望苍天:“苏家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康儿给苏家光宗耀祖了!” 片刻后,苏喆终于缓过神来,高声吩咐起来:“快备香烛,祭祖告慰祖先!” 不久后,苏府大门口就挤满了邻居,人人提着贺礼前来道贺,恭贺声此起彼伏。 往日客气的邻里,此刻殷勤备至——苏康成了摄政王,苏府瞬间成了南城最炙手可热的人家。 郭振忙得团团转,苏喆强作镇定还礼,众人各司其职,弟妹们既兴奋又无措,他们转眼就从普通商贾官宦子弟,成了摄政王的至亲。 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苏府这才重归宁静。 饭厅里晚宴丰盛,可众人过于兴奋,都没人有心思吃。 苏宁两眼发亮:“大哥怎么做到的?一个月破城,太神了!” 苏铭沉吟道:“大哥在安南三年,定是暗中积蓄实力,时机一到雷霆一击,这才是成大事的气魄。” 宋氏小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要搬去王府?摄政王该有王府吧?” 苏怡扯着二嫂的袖子追问道:“王府是不是很大?” 柳轻语笑道:“自然是大的,不过得等康儿安排。” 李如凤却压低声音:“康儿如今是摄政王,正妃婉晴性子柔,可他在京城已纳了四房妾室,如今身份不同,府邸规制、后院排位都得重新理,婉晴怕是压不住场面。” 苏喆听了直皱眉:“这些事轮不到咱们插手,康儿自有安排。婉晴是正室,又生了长子,地位稳固,其余几位也是明媒正娶,咱们可别乱出主意。” 苏老太君放下筷子,声音苍老却很是清晰:“都听着,康儿有今日,是他的本事,也是苏家的造化。但福兮祸所伏,他位极人臣,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咱们不能给他添乱,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贪得无厌。” 她扫过众人:“从今日起闭门谢客,除非康儿召见,谁也不许出去招摇,不能给康儿丢脸。” “是。” 众人连忙齐声应下。 苏喆则补充道:“郭振,明日起闭门谢客,除了宫里来人,一律不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与敲门声。 郭振闻讯后匆匆回报:“老爷!宫里来人了,是摄政王派来的!” 来的是黄太监,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箱子。 “奴婢奉摄政王之命,拜见老太君、苏老爷。” 黄太监恭敬行礼,“王爷朝务繁忙,明日午后回府团聚,特备薄礼孝敬。” 箱子打开,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与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相映生辉,苏家人看得目瞪口呆。 黄太监又立即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封家书。 苏喆颤抖着拆开,发现确是苏康笔迹,便大声念了出来:“祖母、父亲及两位姨娘亲启:孙儿/孩儿已平定京城,受封摄政王,朝局初定,明日归府。三年多未归,甚念家人。婉晴及诸子女月内将至,望祖母、父亲和两位姨娘保重,诸弟妹勤学上进。康手书。” 苏老太君听得老泪纵横:“康儿有心了。” 黄太监又道:“王爷已命人收拾东城原太子府为摄政王府,明日回府后商议搬迁事宜。” 送走黄太监,苏宅再次沸腾,众人议论着太子府的气派,唯有苏老太君与苏喆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色——位越高,险越多,苏家一步登天,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更忧心后院妻妾排位、子女名分的隐患。 当夜,苏府无人安眠。 各房灯火通明,收拾东西、议论不停;苏喆在书房里独坐,反复读着儿子的信;苏老太君在佛堂重新串好念珠,为康儿祈福;郭振在前院踱步,感慨世事无常——三年前离京的从三品安南都督,如今已是总揽朝政的极品摄政王。 他们翘首以盼明日,盼着苏康归来,却也暗藏隐忧:这泼天富贵,接不接得住?这摄政王的家人,能不能坐得稳当? 答案,就在明日。 第567章 阖家团圆 翌日,巳时刚过,梧桐巷已变得热闹非凡。 苏府门前,郭振领着下人洒扫,廊柱朱漆鲜亮,窗棂雕花精致,院中假山盆景错落,透着苏家三代布庄经营的殷实。 苏老太君换上绛紫色万字纹绸袄,苏喆身着崭新靛蓝杭绸直裰,腰间挂着翡翠玉佩;柳轻语、李如凤正帮二十三岁待字闺中的苏怡整理杏子黄云锦裙,苏怡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透着商贾千金的精明。 二弟苏铭身着国子监九品助教官袍,身旁是怀抱小儿的妻子宋氏;三弟苏宁穿宝蓝绸缎长衫,腰间挂着象牙算盘,手中还攥着一本账册,去年与京城富商吴家小女吴氏定亲后,他已接手苏家布庄。 “老爷,大姑奶奶一家到了。” 郭振低声禀报着。 方文山、苏敏夫妇带着儿子方杰、儿媳赵氏走进来,四年前苏康封男爵后,两家往来愈发密切,方杰如今在光禄寺任职,是一名从九品的小官,这些年也多关照苏家布庄的官服生意。 “哥!致远今日回府,我们怎能不来!” 苏敏拉住苏喆的手,喜笑颜开。 方文山也笑着道:“舅哥,恭喜恭喜!咱们锦华布庄的招牌,往后更亮堂了!” 方杰夫妇也上前见礼,态度恭敬又熟稔。 片刻后,苏曼抱着两岁的儿子李安,与丈夫——顺天府七品经历李维匆匆赶来,“爹,娘,大哥真要回来了?” 柳轻语忙接过外孙,吩咐苏怡去查看茶点,苏怡应着,目光却紧盯着巷口——她盼着大哥归来,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巷口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 有人大声高喊,苏家人立即涌到了门口。 只见数十名黑甲骑兵在穆林和吉果带领下分列两侧,一匹乌骏马缓缓行来,马上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正是苏康。 三年未见,他气质更沉稳,眉宇间多了威严,嘴角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 苏康勒马下鞍,深深一揖:“祖母,父亲,儿子回来了。” 苏老太君老泪纵横,扶着他的手:“康儿,我的康儿……” 苏喆也红了眼眶:“回来就好,你娘若能看到今日……” 苏康一一见过两位姨娘与弟妹。 苏铭急忙上前见礼,苏康问起他在国子监的近况,又看向宋氏怀里的小侄子,递过一个锦盒:“给孩子备的心意。” 宋氏欣然笑纳:“谢大哥!” 苏宁凑上前,说得爽朗却有点鸡贼:“大哥,布庄去年净利三万两,江南新作坊也出货了,就是官中生意还需打点……” 苏康笑而未答,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苏怡上前,福身行礼:“大哥。” “怡儿长大了,二十三了?婚事可有眉目?” 苏康含笑问道。 苏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声道:“还没,爹娘说等大哥回来做主。” 苏康听出她的心思,抚了抚她的头:“我会留意的,错不了。” 苏曼抱着孩子上前见礼,苏康笑着给外甥挂上了一把玉锁,又对李维点头示意。 随后,他看向大姑一家:“大姑、姑父,苏家布庄生意多亏你们照应。” 苏敏激动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咱们都要沾致远的光!” 方文山忙道:“致远言重了,锦华布庄货真价实,官中采买皆是按规矩来。” 见过礼,众人便簇拥着苏康进门。 正厅红木家具、瓷器古玩、名家字画一应俱全,透着商贾之家的殷实。 苏康扶祖母坐于上首,自己与苏喆分坐两侧,其余人依次落座。 苏老太君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瘦了,也累了。” “不苦,”苏康温声道,“婉晴她们都好,还给祖母添了六个曾孙曾孙女,安娜腹中还怀了一个,月内便来京。” 老太太喜笑颜开:“好!苏家子孙兴旺!” 苏喆关切道:“康儿,朝政顺手吗?咱们是商贾出身,怕有人拿这个说事。” “父亲放心,”苏康喝了口茶,“商贾通物流、安民生,我自有分寸。我已命人收拾太子府为摄政王府,地方大,足够全家居住。” 苏喆迟疑道:“规制太高,会不会招人非议?” “无妨,我是摄政王,住王府理所应当,往后没人敢拿商贾出身说事。” 苏敏趁机开口:“致远,你表弟在光禄寺任职,苏家布庄往后的官中生意……” “大姑,”苏康急忙打断她,“生意让三弟按规矩来,货要做好,苏家的招牌不能砸。” 方文山忙点头称是。 聊了片刻家常,苏康起身去后院走走,苏铭随后跟上,低声道:“大哥,国子监多世家子弟,我可帮你留意消息与风评。” 苏康叮嘱道:“做事光明正大,别让人说商贾子弟只会钻营。” 话音刚落,苏宁探头探脑走来:“大哥,我想在京城开家高档绸缎铺,需五万两本钱,咱们家现银只有三万两……” “我不能给你钱,”苏康蹙眉道,“但可给你指条路,武陵商会会长鲁琦月内到京,你若有好计划,他会感兴趣。” 苏宁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又被苏康郑重叮嘱:“他看的是生意,不是我的面子。” 片刻后,苏康正要回前厅,就见到苏怡站在廊下等他,“大哥,我的婚事……” 苏康柔声问道:“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苏怡低声道:“总要门当户对。” “我会帮你留意,”苏康看着她,“但婚姻要看人品,不能只看利,你明白吗?” 苏怡似懂非懂,颔首点头。 回到前厅,苏康便吩咐道:“今日回宫后,我派人来接你们去王府看看,中午留大姑一家用饭,我已让御膳房备了席。” 话音刚落,一名黑甲亲兵急匆匆走过来,送来一份紧急奏章。 苏康接过一看,眉头微皱。 “康儿,出事了?” 苏喆见状,关切地询问起来。 “无妨,些许琐事。” 苏康缓缓收起奏本,起身行礼,“抱歉!我得立刻赶回宫中,晚间再来看望你们。” 走出苏府大门,苏康翻身上马,在众人目送中快速离去。 苏府上下满心自豪,他们知道,苏家这艘商船,将从梧桐巷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数日后,原太子府挂牌改为“摄政王府”,在苏康安排下,苏府举家搬迁,苏家上下都高高兴兴地搬到了摄政王府中入住。 京城苏家,俨然成为了一个超级显赫世家! 第568章 安南惊雷起 千里之外的安南城,苏康在京城忙着整顿吏治的同时,六月初十这一天,安南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春日暖阳晒在平整的水泥街上,城南工坊区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城东书院的读书声琅琅入耳,集市里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三年前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边陲小城,如今竟变得这般热闹富足。 府衙议事厅里,赵文礼正和几个县令商量春耕的事,阎武刚从军营巡查回来,戎装都没来得及换,鲁琦则摊开账本,笑着汇报上月工坊的盈利——足足九十八万两,又创了新高。 一切都平平稳稳,直到那匹插着三根红翎的快马疯了似的冲进城门,直到那名亲卫浑身是灰,几乎是滚下马背,直到那封盖着摄政王大印的急报,被火速送到府衙。 “京……京城急报!” 亲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苏大人他……他打下京城了!晋王死了,景王、吴王被活捉,伪帝赵天德自尽了!老皇帝传位给八岁的皇侄孙,苏大人受封摄政王,全权掌管朝政!” 啪嗒一声,赵文礼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阎武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鲁琦手里的账本也滑落在地,纸页散得满地都是。 厅里所有官员、书吏,全都僵在原地,跟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十息。 “你……你说啥?” 赵文礼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卫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颤:“苏大人已经入主京城,受封摄政王,总揽大乾朝政!”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开。 “不可能!” 一个县令脱口而出,“这才多久?苏大人出兵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就打下京城?这……这简直不敢想!” “战报在这!” 亲卫连忙从怀里掏出密封的军报,双手递了上去。 赵文礼颤抖着双手接过,急急忙忙拆开火漆。 军报很长,把大破晋王大军、攻破京城、掌控朝局的全过程,写得明明白白。 末尾,正是苏康的亲笔留言: “刘相、文礼、三位岳父、鲁琦及安南诸位:京城已定,大局初稳。吾受命摄政,总揽朝政。安南是根基,万望诸位守好家业,待吾安排妥当,再接家人与各位入京。苏康手书。” 这字迹,分明就是苏康的,那股刚劲劲儿,没人能仿得来。 “是真的……” 赵文礼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大声吩咐,“快!去请刘相和武侯!去后院请各位夫人!再……再通知全城百姓!” 消息像野火似的,瞬间传遍了安南城。 城东小院里,刘文雄正慢悠悠修剪盆栽。 这位前任左相,在安南住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清静。 他刚剪下一枝多余的茶花,院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赵文礼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挥舞着军报,话都说不连贯:“刘相!大、大人他……京城那边……” 刘文雄皱了皱眉:“文礼,慌什么?有话慢慢说。” 赵文礼把军报塞到他手里,喘着粗气道:“您、您自己看就知道了!” 刘文雄展开军报,目光一点点扫过。 他的手看着稳,眼神却从平静变得惊讶,再到震撼,最后定格在苏康的亲笔留言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军报,长长舒了口气:“好一个苏致远……” 老相爷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老夫原以为,他要三年五载才能摸到京城的边,没想到……一个月,就一个月。” “刘相,这也太玄乎了吧?” 赵文礼还是不敢相信,“那可是京城啊!大乾的都城!晋王八万大军,还有五万守军,城墙又高又厚……大人就带了五千兵!” “是五千武陵亲兵。” 刘文雄纠正道,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我都见过那些兵的本事,黑风隘五万静安军,一天就被灭了。晋王八万乌合之众和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五万子弟兵,又能撑多久?” 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手指轻轻叩着石桌:“关键是时机选得好。京城被围了三个月,守军早就累垮了,粮草也快见底了。晋王和赵天德仇深似海,早就斗得两败俱伤。苏康这时候以‘伐逆’的名义出兵,正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赵文礼渐渐冷静下来,眼里的兴奋却丝毫不减:“那大人这个摄政王……” “一步好棋啊。” 刘文雄捋着胡子,“立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皇帝,自己摄政,既握了实权,又不用担篡位的骂名。等根基稳了,这摄政王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城北新开辟的“将门巷”里,有一座气派的三进大院,那是苏康的岳丈林振邦的府邸。 三年前苏康刚到安南上任没多久,这位武侯就卸了甲,带着一家人南下:苏康的岳母李氏、林婉晴的祖父林牧雄、祖母曾氏,还有姨娘柳氏、大嫂宋氏、弟弟林杰和侄子。 林家是将门出身,在安南这远离朝堂的地方,倒也过得自在。 林振邦常和阎武切磋武艺,林杰则在学堂里当先生,教孩子们读书。 这日午后,林振邦正在后院练拳。 他虽说年过五旬,可一套家传拳法,打得依旧虎虎生风。 林老爷子坐在廊下喝茶看拳,时不时点头称赞几句。 林杰刚从学堂回来,正跟母亲李氏说着学堂里的事。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老管家慌慌张张地叫喊起来:“老爷!老爷!府衙来人了!说有天大的消息!” 林振邦缓缓收拳,皱了皱眉:“慌什么?让他进来。” 来的是赵文礼身边的书吏,跑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顺畅:“林、林老将军!赵大人请您赶紧去府衙!京城……京城有消息了!苏大人他……他……” 林振邦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康儿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书吏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着把话说完:“苏大人打下京城了!受封摄政王,全权掌管朝政!要接夫人和全家进京呢!” 砰的一声,林牧雄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林杰张着嘴,整个人都懵了。 李氏也愣住了,猛地转头看着书吏,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振邦僵了三息,猛地抓住书吏的肩膀,声音发紧:“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千真万确!战报刚到府衙!苏大人一个月内,连灭晋王和伪帝,现在已经是摄政王,总揽大乾朝政了!” 林振邦终于听清楚了,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竟有些站不稳。 “一个月就打下京城……” 他喃喃自语,随即眼里爆发出精光,一拍大腿,“好!好小子!不愧是我林振邦的女婿!” “爹!咱们快去府衙!” 林杰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走!” 林振邦大手一挥,率先往前院走去。 第569章 狂欢 与此同时,安南府衙后院,一派宁静温馨。 林婉晴正教清宁绣花,杨菲菲在一旁抚琴,柳青和阎兰兰对着弈,安娜抱着小文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日的午后,暖融融的,岁月静好。 王刚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话都说不完整:“夫、夫人们!老爷……老爷他……” “老爷怎么了?” 林婉晴闻言,心里一紧,绣花针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她却浑然不觉,连忙追问起来。 “老爷打下京城了!当上摄政王了!要、要接咱们去京城了!” 这番话犹如石破天惊,五位夫人瞬间都愣住了。 柳青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石桌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地上。 阎兰兰猛地站起来,棋盘被带翻,黑白棋子洒得满地都是。 杨菲菲的琴声戛然而止,指尖下意识一用力,砰的一声,竟把扬琴的琴弦给崩断了。 安娜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里满是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林婉晴慢慢放下绣绷,轻轻吸吮了一下出血的手指,声音又高又急:“王叔,你……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刚稳住心神,虽还是语无伦次,却把军报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夫人们的脸色就变一分,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激动。 当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时,林婉晴终于站不稳了,扶着石桌才勉强没倒下。 “一个月……”她喃喃道,“老爷走的时候说,此去凶险,说不定要半年一年才能回来……这才一个月,就……” “我的天!”阎兰兰心直口快,拍着胸口长叹,“咱家老爷也太厉害了吧?这速度,谁能比得了!” 柳青、杨菲菲和安娜,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一个个激动得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欢喜。 “娘!” 七岁的文昭从学堂跑回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大街上都在说,爹爹当了大官!是不是真的呀?” 林婉晴看着儿子,眼里忽然涌出激动的泪水,她一把抱住文昭,声音哽咽:“是真的!你爹爹他……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安南城沸腾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安南的每一个角落。 工坊里的工匠们扔下了手里的工具,书院的学子们冲出了校门,商铺掌柜们顾不上做生意了,田里的农人们也放下锄头跑回了城里。 所有人都涌向府衙广场,只想亲耳听听,那个神话般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赵文礼没办法,只好再次登上广场的台阶,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喇叭——这还是苏康在安南时,让人打造的稀罕物件,声音能传得很远。 这一次,他身后站着林振邦、刘文雄、阎武、鲁琦和孙文,都是如今安南最有分量的人。 “安南的父老乡亲们!” 赵文礼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刚刚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咱们的苏大人,只用了一个月,就攻破了京城!杀了逆贼,稳定了朝纲,受封摄政王,总揽大乾朝政!”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 “万岁!” “苏王爷万岁!” “安南万岁!”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响彻云霄。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叩拜,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互相拥抱庆祝。 三年多来,他们亲眼看着苏康带着安南,从一无所有变得富足热闹,如今又亲眼见证他问鼎天下。 这份荣耀,是苏康的,也是每一个安南人的。 林振邦看着沸腾的人群,虎目里含着泪水。 他想起当年在幽州,苏康带着五百亲兵,杀穿六万北莽军的壮举。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可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四年,苏康竟能走到这一步。 阎武激动得一拳砸在墙上,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女婿能行!没白疼他!” 鲁琦又哭又笑,抹着眼泪说:“八年了……从武陵到安南,从安南到京城……大人这条路,终于走通了!” 刘文雄捋着胡子,长叹一声:“一个月平定京城,千古都没见过这样的事。致远这孩子,当真是天命所归啊。” 这一夜,安南城彻夜未眠。 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庆的模样。 酒楼茶馆全都坐满了人,说书人临时编的《苏王爷月定京城》,场场爆满,听得人人拍手叫好。 还有人自发组织游行,举着“安南出真龙”的牌子,走街串巷,欢呼雀跃。 府衙后院更是热闹非凡。 前厅里坐满了人——林振邦、林牧雄、林杰、赵文礼、阎武、鲁琦、刘文雄,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县县令、工坊主、商会会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和自豪。 后厅里,女眷们围坐在一起。 林婉晴手里捧着刚刚送到的苏康亲笔信,一字一句地读给大家听。 信不长,却满是温情,嘱咐她们不必急于进京,等他把一切安排妥当再说,还特意问候岳父岳母、祖父祖母的身体,说要接四位老人去京城享福。 曾氏老太太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康儿有心了……老身这辈子,能看到孙女婿有这样的出息,值了!” 李氏拉着林婉晴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晴儿,你现在是摄政王妃了。到了京城,一定要稳重、大气,不能丢了康儿的脸,也不能丢了咱们林家的脸。” 林婉晴含着泪点头:“娘,女儿明白。” 杨菲菲笑着说:“大姐放心,咱们姐妹一条心,一定帮老爷稳住后院,不让他分心。” 阎兰兰也点头附和:“京城那地方,权贵多,是非也多。但咱们姐妹团结一心,谁也别想欺负咱们,也别想给老爷添乱。” 柳青柔声说道:“我别的不盼,就盼老爷平平安安。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危险也越多……咱们好好的,就是给老爷最大的支持。” 安娜抱着小文安,轻声说道:“老爷那么厉害,什么事都能处理好的,我们不用担心。” 正说着,林振邦等人从前厅走了进来。 林牧雄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对着众人说道:“都听着!康儿现在是摄政王,咱们林家,不能给他丢脸!到了京城,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给康儿添乱!听到没有?” “听到了!”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响亮。 林振邦补充道:“康儿在信里说,让咱们不必急着进京。我看说得对——京城刚稳定下来,局势还复杂。等康儿站稳脚跟,把府邸、护卫都安排好,咱们再动身。这一路要走一个月,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阎武立刻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护送的事,包在我身上!五百亲兵,全部配上连弩短铳,保证没人能伤着老夫人、夫人和少爷小姐们!” 鲁琦也连忙说道:“车马、客栈、补给,全都交给商会来办!一定让大家舒舒服服、安安全全地到京城!” 王刚也激动地说道:“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主子们平平安安送到京城,绝不辜负苏大人的托付!” 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夜深了,众人渐渐散去。 林婉晴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她夫君如今所在的地方。 一个月。 从安南到京城,从都督、知府到摄政王。 这一步,迈得太大、太快,快得让她有些心慌,却又满心欢喜。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可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苏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走这一步,就一定有周全的安排。 “晴儿。” 林婉晴回头,看见父亲林振邦走了过来。 “爹。” 林振邦走到女儿身边,也抬头望向北方,轻声问道:“担心?” “有一点。”林婉晴坦诚地说道,“京城不比安南,那里权贵多,规矩也严。我怕……我做不好这个摄政王妃。” 林振邦笑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傻孩子。你要相信康儿,也要相信你自己。记住,你是将门之女,是我林振邦的女儿。当年在京城,多少大风大浪你没见过?如今再回去,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康儿选你做妻子,就是看中你的稳重大气。到了京城,该怎样就怎样。你首先是苏康的妻子,是文昭、清宁他们的母亲,其次才是摄政王妃。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够了。” 林婉晴眼眶一热,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谢谢爹。” “去吧,收拾收拾东西。”林振邦笑着说,“康儿既然说了要接你们,就不会等太久。你祖父今天高兴,晚饭都多吃了半碗呢。” 父女俩相视而笑,眼里满是欣慰。 夜色渐深,安南城依旧灯火通明。 这座因苏康而兴起的城池,今夜,正拼尽全力,为它的主人欢呼。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苏康站在皇宫的高阁上,遥望南方。 他知道,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安南了。 他知道,家人很快就会来。 他知道,岳父岳母、祖父祖母,一定会为他骄傲。 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洒满宫城,也洒向南方那座他一手缔造的城池。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家人,有他所有的牵挂。 而现在,他要在这京城里,扎下根来,开枝散叶。 开创一个,属于他苏康的时代。 一个全新的,属于大乾的时代。 第570章 政务缠身 皇宫文华殿,彻夜的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着苏康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自入主京城、受封摄政王后,这里便成了他处理政务的主战场,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从未有过片刻空闲。 苏康刚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案上那份刚批完的奏折,是关于减免京畿附近和安阳府赋税的。 京畿附近和安阳历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减免赋税既是安抚民心,也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心耕织,尽快恢复生机。 他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稍作歇息,又伸手拿起了下一份奏折。 这封信是幽州都督刘书成递来的,字里行间满是焦灼,说边境近来常有北莽骑兵骚扰,虽未造成大的伤亡,却也搅得边境百姓人心惶惶,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苏康眉头微蹙,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 “大舅哥。” 苏康扬声唤道,声音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亲人间的随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外值守的林锋立刻快步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没有行朝堂大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自然:“致远,你叫我?” “幽州这份奏报,你应该看过了吧?说说你的想法。” 苏康将奏折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全无君臣间的隔阂。 林锋上前一步,快速浏览完奏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致远,北莽去年冬天遭了罕见的大雪灾,牛羊冻死大半,牧民颗粒无收。如今六月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粮草短缺,走投无路,才会铤而走险,来咱们边境抢掠谋生。依我看,不必大动干戈,当以加强边防为主,守住关卡即可。” 苏康微微点头,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你说得对。八百里加急,传令幽州都督刘书成,让他加强边境巡逻,多派斥候探查,若只是小股北莽骑兵骚扰,击退即可,不必追击,避免激化矛盾。但若是有大股骑兵进犯,不必犹豫,立刻传信给阎武,让他从安南调兵支援。” “放心,我这就去办。” 林锋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 苏康急忙叫住他,补充道,“传旨时务必叮嘱阎武,调兵切勿惊扰安南百姓,补给自行筹备,不得向地方摊派。这一点,你可得盯紧了。” “知道了,我记着呢,不会出岔子。” 林锋回头笑了笑,语气随意,没有半分拘谨,这才转身离去。 苏康重新拿起奏折,接下来这份是礼部递来的,关于新帝登基大典的筹备方案。 这份方案,在他的要求下,已经删减了很多繁文缛节,但还是不够精简。 苏康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登基大典从简”六个大字,又在旁边批注:国库空虚,民生维艰,所有繁琐礼仪一律删减,不得铺张,省下的银两,全部用于安抚流民、补充边防。 批完这份奏折,苏康彻底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夏夜燥热,晚风拂过,带着一丝蝉鸣的余韵,稍稍驱散了殿内的沉闷,也让他精神清醒了不少。 抬头望去,星空璀璨,月色皎洁,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夜空里还飘着零星的萤火虫,添了几分夏夜的灵动。 他想起了安南,想起了婉晴和孩子们,想起了刘相、赵文礼他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牵挂。 “安南那边,可有消息?” 苏康喃喃自语,语气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稳,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林锋恰好传旨回来,听到他的话,连忙上前,语气自然:“致远,刚收到八百里加急,是赵文礼的禀报。”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随手递过去,“赵文礼说,婉晴和孩子们已经从安南出发了,我爹娘他们也跟着一同前来,刘相坐镇安南安陵两道,稳住后方,一切都安好。”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接过书信,快步走回殿中,凑近火烛,拆开火漆,就着烛光,细细品读起来。 信中写得十分详细,说婉晴带着文昭、清宁等六个孩子,还有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安娜四位夫人,由五百亲兵护送,已经从安南启程,走的都是陆路,坐着马车赶路,预计一个月后就能抵达京城。 同行的还有管家王刚、杨老头、阿依莎,以及一众仆从,还有林振邦一家。 赵文礼还特意提到,路上安排得十分妥当,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官员接应,让苏康不必担心。 看到这里,苏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笑意,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家人就要来团圆了,这是他此刻最期盼的事。 可这份笑意仅仅持续了片刻,就渐渐收敛,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 五个夫人,六个孩子,还有那么多仆从,再加上京城这边的父亲苏喆、祖母苏老太君,还有二弟苏铭、三弟苏宁、小妹苏怡、苏曼,以及他们的家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摄政王府虽大,可如何安排住处,如何让大家和睦相处,都是不小的问题。 更何况,朝中那些文武百官,多少人盯着他这个新晋摄政王,盼着他出错,盼着看苏家的笑话。若是家宅不宁,被人抓住把柄,难免会给朝堂上的对手可乘之机。 苏康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上剩下的几份奏折上,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三年了,从安南那个边陲小城,到如今的京城皇宫;从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子,到科举状元,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条路,他走得步步惊心,也走得稳扎稳打。 可他心里清楚,走得越远,肩上的担子就越重。 朝政的整顿、边防的稳固、民生的改善、家人的安稳……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退,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苏家,是整个大乾的百姓,是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致远,夜深了,你歇片刻吧。” 林锋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轻声劝道,“剩下的奏折,明日再批也不迟,别熬坏了身子,婉晴他们来了,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 苏康摇了摇头,拿起朱笔,语气平淡却坚定:“无妨,还有几份奏折,批完再歇。你也累了,去歇着吧,宫里的防备,还要仰仗你。” “我不累,陪你一起批。” 林锋不肯退下,拉过一旁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反正我也没别的事,陪着你,也能帮你搭把手。” 苏康没有再劝说,低头继续批写奏折。 他知道林锋的性子,认准的事,劝也没用,更何况,有这位大舅哥在身边,心底也多了几分安稳。 文华殿的灯火,再次亮了起来,映着二人的身影,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坚定。 而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盯着这座文华殿,盯着这位突然崛起的摄政王。 有羡慕他权倾朝野的,有嫉妒他年少得志的,有畏惧他手段凌厉的,也有暗中算计、盼着他栽跟头的。 苏康对此心知肚明,可他毫不在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朝局,治好天下,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只要做到这几点,无论再多的风雨,他都能从容应对。 夜越来越深,夏夜的燥热渐渐褪去,泛起一丝微凉,可文华殿的灯火,却始终明亮。 直到子时,那盏灯火才渐渐熄灭,预示着这忙碌的一天,终于画上了句号。 而新的太阳,即将升起,照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也照在苏康前行的路上,开启一个全新的开端。 第571章 王府聚首 天刚蒙蒙亮,苏康便起身处理政务,直到午后,才稍稍停歇。 刚走出皇宫,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穆林便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王爷,老太君他们已经接到摄政王府了,一路平安,没有任何差错。”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含笑点头:“那就好,回王府。” 摄政王府,原是前太子赵天德的府邸。这座府邸占地足足五十亩,共有五进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林水榭相映成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皇家规制的奢华。 赵天德经营多年,将这里打造得如同小皇宫一般,如今换了主人,虽依旧繁华,却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至于赵天德的妃子和子女们,苏康都将他们打发到城外的太子别院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而且太子别院也足够大,够他们居住了。 马车缓缓驶入王府大门,穿过宽敞的回廊,最终停在前院正厅门外。 苏康下车,快步走进正厅,远远就看到厅内坐满了人,都是他的家人。 护卫们则四下散开,据守在前院四周,时刻警戒着。 苏老太君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意,眼神里满是欣慰,目光缓缓扫过厅内,虽有几分从容,却也难掩眼底的惊叹。 自苏康赴任安南后,苏家便搬入了伯爵府,那府邸已是气派非凡,但摄政王府的宽大奢华,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饶是见惯了场面,她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父亲苏喆坐在左侧,身姿挺拔,神色间虽有沉稳,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撼。 他身旁的二娘柳轻语和三娘李如凤,正低声交谈,脸上的好奇中夹杂着惊叹,指尖轻轻拂过厅内的雕花扶手,神色间多了几分赞叹。 她们在伯爵府住了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精致奢华,可摄政王府的规制与阔绰,还是让她们为之动容。 二弟苏铭、三弟苏宁,还有小妹苏怡、苏曼,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坐在两侧的椅子上,目光细细打量着这座厅堂,低声交谈的语气里,满是震撼与赞叹。 伯爵府已是亭台楼阁齐备、雕梁画栋俱全,可与这座摄政王府相比,还是稍显逊色,这般极致的宽大与奢华,是他们未曾想见的。 大姑一家也来了,大姑父坐在角落里,神色平和中带着几分惊叹,大姑则陪着苏老太君,低声说着家常,语气里时不时夹杂着对王府的赞叹,即便见惯了伯爵府的气派,也难掩对摄政王府的震撼。 苏喆目光缓缓扫过厅内的陈设,语气里满是震撼与感慨:“这摄政王府,果然名不虚传,皇家规制果然不同凡响!咱们伯爵府已是宽大奢华,可与这里相比,竟还差了这么多,多了几分威严不说,这份阔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咱们在伯爵府住惯了,乍一来这里,竟有些被这气派震住了。” 小妹苏怡伸手摸了摸身旁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朝向苏铭,眼中满是惊叹:“二哥,这椅子的质地、雕花,比咱们伯爵府的还要精致数倍,怕是价值不菲!” 三弟苏宁善于精打细算,收回惊叹的目光,皱着眉轻声盘算道:“这王府的规模,怕是比咱们伯爵府大了近一倍,日常开销怕是要比伯爵府多上一半不止。郭伯打理伯爵府已是得心应手,可打理这样一座偌大的王府,怕是要多费不少心思,下人们的调度,也得重新好好规整一番。” 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散的震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震撼与赞叹,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 他们虽在伯爵府住了多年,见惯了气派场面,可摄政王府的宽大与奢华,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这份皇家规制的极致气派,让他们心生敬畏,也忍不住为之惊叹。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王爷回府——” 厅内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纷纷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未散的震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今的苏康,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苏康大步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系丝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祖母,父亲,二娘,三娘,都坐,都坐,不必多礼。” 苏康快步走到苏老太君身边,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则在祖母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语气关切,“祖母,一路辛苦您了,身子可有不适?” 苏老太君拉着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脸上却满是笑意:“康儿,祖母不辛苦,一路都很顺当。朝会可还顺利?那些朝中大臣,没为难你吧?” “祖母放心,一切都顺利,就是些琐碎的政务,不难处理。” 苏康笑了笑,又问道,“祖母觉得这王府怎么样?可还住得惯?比起咱们伯爵府,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便?若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再慢慢调整。” “倒是气派得不像话,比咱们伯爵府大了太多,也奢华太多了。” 老太太实话实说,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在伯爵府住惯了,只当那已是顶好的府邸,今日见了这摄政王府,才知道什么是皇家气派,饶是我这把老骨头,也被这场面震住了。就是太大了些,走起来费脚力,倒是没什么其他不适。” 苏喆也连忙附和道:“康儿,这府邸规制之高、规模之大,远超咱们的伯爵府,真是让人震撼。气派是足够了,就是比伯爵府少了些烟火气。咱们住惯了伯爵府的格局,乍一过来,被这偌大的气派震得有些不适应,并非不安心。 苏康温和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父亲,祖母,我明白。伯爵府是咱们苏家的根,自在舒心,已是世间难得的府邸,而这摄政王府,是皇家规制,承载着朝堂体面,规模和奢华程度自然要更甚一筹,也难怪你们会为之震撼。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让人照着伯爵府的格局,收拾了几处院落,尽量让你们住得自在些,不至于被这偌大的王府显得拘谨。” 说完,他看向二弟苏铭、三弟苏宁和小妹们,语气温和却坚定:“二弟、三弟、小妹,你们各自挑个院子。二弟和弟妹住东跨院,那里格局和咱们伯爵府的东院相似,清净宽敞,适合居家过日子;三弟住西跨院,院里有书房,比咱们伯爵府的书房还要大些,你平日里喜欢读书,正好合适;小妹住后园的绣楼,环境好,也安静,比咱们府里的绣楼更雅致。曼儿和妹夫若是愿意,也可常来住,后院还有几间空院子,都照着伯爵府的样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住。” 众人闻言,脸上露出欢喜之色,语气里满是感激,先前的震撼也渐渐平复:“多谢大哥(康儿)!这般安排,真是太贴心了。” 他们虽被王府的奢华震撼,却也念着伯爵府的自在,苏康这般安排,既顾全了体面,也安抚了他们的心境。 苏康点了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郭振,郭振是苏家的老管家,跟着苏家多年,从老宅到伯爵府,再到如今的摄政王府,忠心耿耿,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 “郭伯,府中的事务,还得你多费心。” 苏康语气郑重地说道,“下人们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该换的换,该教的教,咱们苏家的规矩,不能乱。还有,祖母和父亲他们习惯了伯爵府的饮食,你让厨房多照着伯爵府的菜式来,再添几样新菜式,照顾好大家的起居。” 郭振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王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打理府中事务,照着伯爵府的规矩,照顾好老太君和各位主子,绝不让王爷分心!” 正说着,管家又匆匆进来禀报:“王爷,吏部陈尚书、户部钱尚书求见,说有紧急公务,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第572章 胸有成竹 苏康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眉头微蹙。 他刚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一陪家人,就又有政务找上门来,真是劳碌命! 但他也知道,如今朝局初定,政务繁忙,容不得他有片刻懈怠。 “知道了,让他们在前厅稍等,我这就过去。” 苏康站起身,对家人说道,“你们先熟悉熟悉王府的环境,郭伯会带着你们去挑院子,都是照着伯爵府的样式收拾的,应该能住得自在。我处理完公务,就回来陪大家用晚膳。” “康儿,你去吧,公务要紧,不用惦记我们。有郭伯陪着,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苏老太君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体谅,她深知苏康身上的重担,也不愿给他添乱。 苏康点了点头,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才转身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赶往前厅。 摄政王府前厅里。 吏部尚书陈敬棠和户部尚书钱谦,已经等候多时,二人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时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二位大人久等了,不知有何紧急公务?” 来到前厅,苏康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下,语气平淡地问道。 陈敬棠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顾虑:“殿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整顿吏治一事。您之前吩咐的,登记朝中官员家产,以此防范贪腐,老臣已经着手安排了。可此事阻力实在太大,朝中官员,大多出身世家,家中产业盘根错节,不少人暗中抵制,甚至联名上奏,反对此事。” “正因他们的产业盘根错节,藏污纳垢,才更要查清楚。” 苏康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陈老,我知道你顾虑重重,也知道此事难度极大。但你要记住,大乾积弊已久,一半的问题都出在吏治上。若不狠下心来整治贪腐,安抚民心,这江山,根本坐不稳。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这件事,必须做下去。” 陈敬棠闻言,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道:“老臣明白!殿下放心,老臣一定全力以赴,办好此事,绝不辜负殿下的托付!” 一旁的钱谦,脸上满是苦色,连忙说道:“殿下,减免京畿和安阳赋税之事,户部已经拿出了详细的章程。可如今国库实在空虚,府库中几乎没有余银,若是两地全面减免赋税,朝廷的日常用度、边防的补给,都成了问题,还请殿下三思。” 苏康早已料到此事,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我已有打算,无非是开源节流。节流,就从宫廷用度开始,传令下去,宫廷用度减半,所有不必要的工程,一律暂停,省下的银两,全部用于民生和边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开源,我自有办法。数日后,武陵商会大掌柜鲁琦将会抵达京城,他会带来白银二百万两,借给朝廷周转,年息三分,五年还清。有了这二百万两,暂时就能缓解国库的困境了。” “二百万两?!” 钱谦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殿下,武陵商会真的肯借出这么多银子?要知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他们肯的。” 苏康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 他心里自然清楚,这二百万两,本就是他自己的钱,是他这些年在安南、在武陵经营所得,让鲁琦以商会的名义借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也给武陵商会一个体面。 但这句话,他自然不会跟陈敬棠和钱谦明说。 陈、钱二人看到苏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视一眼,心中都震撼不已。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不仅手握军政大权,连商界都能如此掌控,这份实力,实在令人敬畏。 “还有一事,老臣不得不禀报。” 陈敬棠又低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蔡永的余党,数日来暗中串联,聚集了不少官员,似是在密谋什么,老臣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不利,也会影响朝局稳定。” 苏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冰冷:“让他们去密谋。我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他们若是敢轻举妄动,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陈老,你只管按计划整顿吏治,朝中若有任何人阻挠,无论是谁,记下他们的名字,一律报给我,我来处置。” “是!老臣遵令!” 陈敬棠躬身应下,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 送走陈敬棠和钱谦,苏康独自坐在前厅,沉思良久。 朝堂的风雨、边防的隐患、民生的艰难、家人的安稳……千头万绪,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心里清楚,最难的不是这些,而是人心。 朝中多少人表面顺从,暗中却在算计他;多少人觊觎他的权力,盼着他栽跟头。 可他不能退缩,也不能畏惧,只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守住这江山,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王爷。” 穆林悄声走了进来,递上一封密封的书信,“王爷,安南的密报,是刘相大人的亲笔信。” 苏康接过书信,急忙拆开细看。 信中,刘文雄详细禀报了安南安陵两道的政务,说地方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不必担心。 末了,还附上一句叮嘱:朝局初定,当稳中求进,勿急勿躁,勿骄勿纵,老臣在安南,有赵文礼协助,定为殿下守好根基。 看着这句叮嘱,苏康心中一阵温暖。 有刘文雄在安南坐镇,他就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处理京城的政务。 “穆林,夫人的车队,如今到哪了?” 苏康轻声问道。 “回王爷,车队已经过了汉江,一路平安,预计十日后就能抵达京城。” 穆林连忙回话。 “再加派两百亲兵前去接应,务必确保夫人和孩子们的安全,不能有任何差错。” 苏康语气郑重地吩咐道。 “末将遵令!” 苏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王府的园林。 六月盛夏,草木葱茏葳蕤,假山叠翠,流水映着灼灼日光,亭台错落间,漫溢着暑气蒸腾的蓬勃气息。 这座繁华的王府,这个权倾朝野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为了家人,为了百姓,为了这大乾江山,他必须扛起所有的责任,挡住所有的风雨,一步步开创一个属于他的时代,一个百姓安乐、江山稳固的新时代。 “王爷,”郭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恭敬,“晚膳已经备好了,老太君请您过去用膳。” 苏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换上温和的笑容,转身说道:“来了。” 他迈开脚步,走向后院,走向家人所在的地方。 那里有温暖,有牵挂,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朝堂的风雨,就让他一人来挡吧,只要家人安好,百姓安乐,这摄政王,就没白当。 夜幕渐渐降临,摄政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色的黑暗。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晚膳,说说笑笑,一派和睦温馨。 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苏康心中有光,心中有牵挂,便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第573章 官方借贷 有周显、徐文清及原吏部尚书陈敬棠撑腰,吏治整顿迅速铺开。 三日内,三品以上官员的自陈书尽数送抵文华殿,三品以下则由吏部与都察院联合考核,苏康与周显亲自审阅高阶官员的自陈材料。 自陈书中,有如实禀报者,有夸大政绩者,亦有隐匿过错者。 对后者,苏康当即下令,交由两部联合核查。 第一批被查的三品以上官员共五人,其中便有户部侍郎王怀安——他在自陈中隐瞒了贪赃枉法、挪用赈灾款的实情。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百官这才幡然醒悟,这位新摄政王是动真格的,一时间人人自危。 昔日贪腐者纷纷主动自首,庸碌之辈也不敢再尸位素餐,京城吏治很快有了起色。 与此同时,安南官员陆续抵京,监察院迅速组建完毕。 右都御史之一,是安南老臣通判孙文,此人刚正不阿,在安南时便以铁面无私闻名。 监察院成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严查王怀安。 证据确凿,王怀安贪墨、挪用赈灾款数十万两,致使去年中原旱灾时,数万流民无家可归。 苏康即刻下令,将其斩首示众。 刑场之上,百姓围观,拍手称快,“摄政王英明”的呼声传遍京城,苏康在民间的威望骤升。 半月后,吏治整顿基本落幕。 处置一大批大小官员后,朝堂风貌焕然一新,苏康趁机调整补充重要岗位:原户部尚书钱谦调任枢密院同知,新任户部尚书则由赵文礼接任,不日赴任;原武陵县令周文彬接替赵文礼,暂时代任安南知府,掌管安南;御林军统领由大舅哥林锋暂代,副统领则由吉果与阎方暂代;锦衣卫(情报部门)代统领为穆林,阿强任代副统领。 接到入京的任命书,赵文礼欣喜若狂,随即辞别刘文雄,跟周文彬交接完毕后,立即带着家人赴京上任。 不久后,幽州都督刘书成如约抵京,仅带百名亲兵。 苏康在文华殿热情接见,两人一见如故,刘书成躬身叩拜,言辞恳切地表忠心,口呼“千千岁”。 苏康连忙扶起他,语气热忱:“刘兄,幽州乃边防重镇,责任重大,本官信你能守好幽州。” “臣必不负摄政王所托!” 刘书成恭敬应答,虽感念苏康仍以兄弟相称,却不敢再逾矩直呼其名了。 “刘兄在京好生歇息,三日后,本官设宴为你接风。” 苏康叮嘱道。 送走刘书成,穆林进殿问道:“大人,就这样放他回去?他可是老皇帝旧部。” 苏康沉吟道:“幽州距京城千里,他若作乱,我们鞭长莫及。派人暗中跟着他,记录其一举一动,若有反意,再动手不迟。” “诺!” 穆林领命退下。 两日后,江南都督张万山派来使者,带来奏报与江南世家的贺礼。 奏报中,张万山明确表示愿意服从摄政王命令,推行新政。 苏康阅后嘴角微扬,观望者终是松了口。 他对使者吩咐:“回去告知张都督,本官会派专员前往江南督导新政,望他全力配合。” 使者连连应诺,躬身退去。 苏康走到疆域图前,手指从京城划过幽州、凉州,最终落在江南——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考核司肃吏、监察院震官、各地都督表态,新政推行已开了个好头。 六月二十,鲁琦抵京。 这位名义上的武陵商会大掌柜,实则是苏康苏记产业的大总管,此行极为低调:十辆马车装载账册、契书与部分现银,二十名护卫皆是安南调来的精锐,车队悄悄住进京城西郊别院——那是苏康三年前离京时暗中购置的产业。 当夜,摄政王府东花厅设私宴,仅有苏喆、苏康、苏铭和苏宁四人陪同,菜肴简单,不过四荤四素一壶黄酒。 宴席开始,鲁琦急忙举杯:“东家,恭喜!” 苏康立即举杯相碰:“辛苦你了,账目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 鲁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立即放下酒杯,就从怀中取出一本总账账本来,“去年总利余额八百八十万两,按东家吩咐,三百万两已秘密运入京城,存入咱们自家钱庄,剩余五百八十万两留在安南,供刘相调度。” 苏铭与苏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知大哥有产业,却不知规模如此庞大——苏家布庄三代经营,总资产不过数十万两。 苏康翻看账册,点头赞许:“做得好,京城这边的产业,安排得如何?” “都已接手。”鲁琦答道,“晋王、景王、吴王抄没的产业,共值二百余万两,其中酒楼十二家、当铺八家、货栈六处、田庄三万亩,明面上由各掌柜打理,实则都在咱们掌控之中。” 苏喆忍不住问道:“康儿,这些产业,都是你的?” “是咱们苏家的。”苏康合上账册,“父亲,这些年儿子在外,总得为家里留条后路,如今这些产业,正好派上用场。” 苏铭眼睛发亮:“大哥,那咱们岂不是富可敌国?” “富可敌国谈不上,但足够做想做的事。” 苏康淡淡说道,随即看向鲁琦,“朝廷缺钱,我要从商会调二百万两入国库,以朝廷名义借贷,年息一分,五年还清。” 鲁琦笑道:“东家说笑了,商会的钱就是东家的钱,何来借贷之说?二百万两,随时可调拨。” “不,要走明账。” 苏康语气认真,“朝廷向武陵商会借贷,年息一分,以盐税作保,这是做给朝臣看的——公私必须分明。” “明白了,就按东家的意思办。” 鲁琦点头应下。 一旁的苏宁趁机说道:“鲁掌柜,咱们苏家布庄想扩大经营……” 鲁琦不敢擅专,急忙看向苏康。 苏康点头应允:“布庄的事,你看着安排。商会投三十万两,占六成股份,苏家出十万两,占四成,具体经营由三弟负责,商会派账房监督。” “是。”鲁琦赶忙应道,“苏三爷,明日咱们详谈。” 宴席散去,苏康亲自送鲁琦出府。 临别时,鲁琦低声禀报:“东家,在下进城时,发现不少人暗中盯着咱们的别院,有官府的人,也有各大商会的眼线。” 苏康神色不变:“让他们盯便是,咱们的产业手续齐全、来路清白,不怕查。” “在下明白。” 鲁琦躬身告辞。 回到书房,苏铭与苏宁仍在等候。 苏宁不解地问道:“大哥,咱们自家的商会,为何还要走‘借贷’流程?直接拿钱用不就好了?” “朝堂之上,最讲究名正言顺。” 苏康坐下,缓缓说道,“我若直接从商会拿钱充国库,那些御史会怎么说?‘摄政王以私产充公库,居心叵测’——这话好听吗?” 苏铭恍然大悟:“所以要走明账,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是向商会借贷,不是白拿。” “不错,二弟有长进。” 苏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苏宁又问道:“那布庄的合作,为何还要分股份、派监督?” “布庄是布庄,商会是商会,即便都是自家产业,账目也要分开。” 苏康面色一肃,“你接手布庄,就要做出成绩,若做不好,商会随时可以撤资换人。” 苏宁心头一凛,郑重说道:“我明白了,定不让大哥失望。” “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见鲁掌柜。” 苏康挥了挥手,兄弟二人躬身退下。 第574章 七日破敌 打发走两位弟弟,苏康独坐书房,烛火摇曳中,他展开一封密信——是西南安陵守将张猛送来的急报。 信中载明,西凉国突然发难,一万骑兵越过边境,袭击五处村寨,掳走百姓五百余人、牛羊上万头,守军奋力抵抗,却奈何西凉骑兵来去如风,早已退入山地。 更嚣张的是,西凉国主放出狂言,称大乾新君年幼,摄政王出身商贾,不配执掌天下,西凉要“替天行道”,夺回所谓“故土”。 “西凉……”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 西凉地处西南高原,民风彪悍,骑兵精锐,这些年虽与大乾相安无事,却始终对边境土地虎视眈眈,如今见他刚掌朝政,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更让苏康在意的是“夺回故土”的说辞——西凉国主声称,百年前西凉曾占据安陵等地,如今要“收复失地”。 “真是找死。” 苏康低声自语。 他正愁无由立威,朝中不少文臣总以他商贾出身为由,质疑他不懂兵事,如今西凉犯边,正是他展示实力的绝佳机会。 他提笔疾书,只写了两封密信:一封送安南阎武,命其率五千武陵亲兵即刻西进,直扑安陵;一封送安陵守将张猛,令其固守待援,切勿贸然出击。 写完信时,已是子时,郭振匆匆来报:“王爷,顺天府李经历求见,说有急事。” 李维快步进来,脸色发白:“殿下,出事了。今夜有十几名书生在酒楼聚会,议论朝政,言语间对殿下多有不敬。” 苏康看着自己这位大妹夫,眉头微蹙:“说清楚,具体说了什么?” “他们说殿下商贾家庭出身,专权跋扈,恐成前朝王猛第二。” 王猛是前大庆朝的一名权臣,好弄权,喜欢排除异己,心狠手辣。 李维声音发颤,“顺天府已将那十几人拘押,但其中一人,是陈敬棠陈尚书的孙子陈文远。” 陈敬棠的孙子? 苏康沉默片刻,问道:“陈尚书可知此事?” “应该还不知道,属下未敢声张。” “你做得好。”苏康点头赞许,“那些人先关着,不许用刑,明日早朝后,我亲自去见陈尚书。” 李维退下后,苏康再无睡意。 陈敬棠的孙子参与谤议朝政,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设计,故意挑拨他与陈敬棠的关系?此事需查个水落石出。 次日早朝,苏康当众宣读了安陵急报:“西凉犯边,掳我百姓,辱我朝廷,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 文官队列中,左都御史王焕出列,躬身说道:“殿下,西凉蛮夷,不过癣疥之疾,当遣使责问,令其归还百姓牛羊即可。若动刀兵,劳民伤财,非上策。” “责问?” 苏康目光扫向他,语气冰冷,“王大人,西凉国主直言本王不配执掌天下,要‘替天行道’夺我疆土,这也叫癣疥之疾?” 王焕被问得语塞,脸色涨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枢密院使陶源也上前一步,忧心说道:“殿下,国库空虚,军饷尚且不足,若大举用兵,恐难以为继。” “陶大人放心,军饷之事,本王已解决。” 苏康立即打断他,“武陵商会已同意借贷二百万两入国库,专用于军需。”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百官议论纷纷: “武陵商会?那不是苏记的产业吗?” “二百万两,好大的手笔!” 苏康不理会他们的议论,继续说道:“本王已命安南阎武率五千精兵西进,十日之内,必破西凉。” 兵部尚书秦武忧心忡忡地出列:“殿下,西凉骑兵精锐,又擅山地作战,安南距安陵边境七百多里,十日内如何能到?即便赶到,士兵也已是疲兵,恐难一战。” “秦尚书多虑了。” 苏康淡淡说道,“安南亲兵一日可行一百六十多里,五日内必抵安陵。至于疲兵之说——三个月前,本王率五千亲兵,三日奔袭五百多里,杀穿六万叛军,如今五千亲兵七日奔袭七百余里,不算什么。” 他扫视百官,语气坚定:“此事不必再议,退朝后,本王亲自部署军务。” 看到苏康胸有成竹的样子,百官无人再敢反驳,纷纷躬身应诺。 退朝后,苏康单独留下陈敬棠,两人来到文华殿偏殿,苏康屏退左右,亲自为陈敬棠斟茶。 “陈老,昨夜之事,您可知晓?” 陈敬棠手一颤,茶盏险些落地,他长叹一声,躬身请罪:“老臣今早才得知此事,那个孽障,是老臣管教不严,请殿下治罪!” 苏康连忙扶住他,语气缓和:“陈老不必如此,令孙之事,恐怕是有人设计陷害,本王已命人详查,定会还令孙清白。” 陈敬棠老眼含泪:“殿下宽宏大量,老臣感激不尽。” “不过,”苏康话锋一转,“西凉犯边,朝中却有人主张和谈,陈老以为如何?” 陈敬棠神色一正:“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西凉既敢犯边,就当迎头痛击,老臣全力支持殿下用兵。” “好,有陈老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苏康点头称是,送走陈敬棠后,便直奔兵部衙门。 秦武早已等候在那里,见苏康到来,立刻摊开西南地图:“殿下,西凉此次出兵一万,全是精锐骑兵,安陵守军只有三万,且多为步卒,若打野战,恐难取胜。” “不必野战。” 苏康指着地图,沉声部署,“令张猛固守城池,坚壁清野,消耗西凉兵力,待阎武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必能破敌。” “阎将军何时能到?” 秦武急忙追问起来。 “七日。” 苏康语气笃定,“安南到安陵七百多里,安南亲兵轻装简从,七日必到。” 秦武仍有疑虑:“殿下,若西凉围城打援,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打。” 苏康冷笑一声,“秦尚书或许不知安南亲兵的装备与战力,这么跟你说——五千亲兵,可抵十万大军。” 秦武虽将信将疑,但见苏康信心十足,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部署起来。 六日后,安陵城外。 西凉骑兵果然围城,一万铁骑将安陵城围得水泄不通,每日在城下叫骂挑战,气焰嚣张。 张猛谨遵苏康之令,闭门不出,坚壁清野,任由西凉军叫阵。 这支西凉骑兵主帅萧炎战亲自督战,在城下大笑:“大乾无人矣!一群缩头乌龟,有种出城一战!” 话音未落,东边烟尘大起,一队黑甲骑兵如疾风般席卷而来,正是阎武率领的五千安南亲兵。 他们五日奔袭七百多里,稍作歇息便直奔安陵,阵型整齐,精神抖擞,杀气冲天。 萧炎战大惊失色,厉声喝问:“哪来的军队?!” 不等他反应,武陵亲兵已杀至阵前,连弩齐发,箭如飞蝗。 西凉骑兵虽勇猛,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前排士兵顷刻倒下一片。 “开火!” 阎武一声令下,砰砰砰的短铳声响起,硝烟弥漫,弹丸横飞,杀得西凉骑兵人仰马翻。 更致命的是轰天雷,一颗颗轰天雷投入西凉阵中,爆炸声震天动地,西凉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自相践踏,阵型瞬间大乱。 “杀!” 随之,阎武挥起钢刀,五千亲兵如虎入羊群,奋勇杀敌。 城墙上的张猛见援军已到,立刻下令开城出击,守军奋勇冲杀,与武陵亲兵内外夹击。 西凉军本就大乱,又遭两面围攻,毫无还手之力,战斗仅持续了两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此战,一万西凉骑兵被斩五千,俘获四千,仅千余人狼狈逃回西凉,主帅萧炎战也被阎武生擒。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换马不换人,仅用了三天时间。 早朝之上,苏康当众宣读捷报:“……此战斩敌五千,俘敌四千,生擒西凉主帅萧炎战,安南亲兵伤亡不足三百,安陵守军伤亡五百。目前,西凉已遣使求和,愿割让边境三城,赔偿白银八十万两、牛羊五万头,向大乾称臣纳贡。” 读完捷报,朝堂一片死寂,百官无不震惊。 王焕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颤声说道:“真的七……七日内破敌?这怎么可能?” 苏康目光扫向他,语气平淡:“王大人,现在还说西凉是癣疥之疾吗?” 王焕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愚昧,恳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 苏康淡淡说道,“诸位记住,本王虽出身商贾,但该打的时候,绝不手软。西凉如此,其他心怀不轨者,亦是如此。” 他这话,明显带着一丝警告的气息。 百官齐声应诺,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商贾家庭出身的摄政王。 退朝后,苏康回到王府,穆林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东家,西凉赔偿的八十万两白银,商会已派人接收,那五万头牛羊,正好用于京畿春耕。” 穆林笑着禀报起来。 “做得不错。” 苏康点头赞许,“西凉这一战,打出了大乾的威风,朝中那些杂音,也该消停了。” “不过,”穆林话锋一转,低声说道,“在下发现,王焕等人并未死心,他们暗中联络江南几位藩王,似有不轨图谋。” “让他们图谋,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苏康端起茶杯,淡淡说道,“本王正想看看,还有谁不服。” 窗外春光明媚,暖意融融,但苏康心中清楚,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无所畏惧。 他有兵,有钱,有民心,这摄政王之位,他当定了。 谁不服,就打服。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直到这天下,再无杂音,再无叛乱。 第575章 家眷抵京 六月二十八,辰时初,天刚蒙蒙亮,京城南门外的十里长亭已热闹非凡。 摄政王府的仪仗整齐铺开,三百名黑甲亲兵列队肃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数十位文武官员身着朝服,等候在亭下,皆是奉苏康之命,前来迎接王妃一行。 林锋一身亮银甲胄,身姿挺拔地站在亭前,目光紧紧盯着远方官道,神色难掩急切。 他既是羽林卫代统领,更是王妃林婉晴的兄长,此番奉命前来,既是公事,更是私事 —— 要接自己的妹妹、外甥外甥女,还有林家一众人等。 不过月余未见,却像隔了许久,毕竟这一个多月里,苏康出兵安南、平定京师、受封摄政,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林锋心里早就盼着与家人团聚了。 尤其是现在,他已经从昔日的九品小县尉一跃成为正三品的羽林卫统领,可谓一飞冲天,自然想要有个衣锦还乡的荣耀感! “来了!来了!” 亭下有人高声呼喊,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来。 尘土飞扬中,百名黑甲骑兵开道,马蹄踏地,声震四方。 紧随其后的是五十辆载人马车,再往后,百余辆辎重车绵延不绝,整个队伍拉得近一里长,气势十足。 林锋快步迎了上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最前方的第一辆马车车帘被轻轻掀开,林婉晴身着淡紫色锦裙,温婉端庄的面容露了出来。 月余未见,她褪去了几分安南的暑气带来的倦意,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眼底藏着旅途的疲惫,却难掩归京的喜悦。 她先探身下车,随即回身,伸手牵出两个孩子。 男孩身着宝蓝色绸衫,身姿挺拔,正是苏康七岁半的长子苏文昭,眉眼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下车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侧,眼神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女孩穿着粉色衣裙,梳着两个小巧的发髻,正是苏康五岁多的长女苏清宁,她怯生生地攥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滴溜溜转,既兴奋又害羞地偷瞄着周围的甲胄亲兵。 这一双儿女,皆是林婉晴的亲生骨肉,一路来都与她同乘一车,寸步不离。 “大哥!” 林婉晴一眼瞧见林锋,脸上漾开盈盈笑意,声音清亮,半点不见生分。 “妹妹!” 林锋大步上前,目光落在文昭、清宁身上,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文昭又长高了,清宁还是这么娇俏。” 文昭规规矩矩喊了声“舅舅”,清宁则脆生生地扑过来,抱住林锋的胳膊晃了晃。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柳青身着浅绿衣裙,手中牵着一个四岁半大的虎头虎脑的男孩 —— 正是苏康次子苏文渊。 小孩子很是机灵,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时不时探头看向周围的亲兵。 紧接着,第三辆马车下来的是杨菲菲。 她穿着鹅黄色衣裙,身边跟着四岁半的三子苏文彬,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粗布短衫的老者,正是她的爷爷杨老头。 杨老头一路跟着孙女颠簸回京,此刻只是安静站着,看着眼前的京城景象,故地重游,眼神里还满是新奇。 苏文彬性子安静,眉眼间带着腼腆,紧紧挨着母亲,怯生生地躲在杨菲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第四辆马车下来的是阎兰兰,她身着月白色衣裙,怀中抱着一个四岁半大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苏康的二女儿苏清影。 小姑娘认生,正吮着小手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不肯松手。 第五辆马车下来的是安娜,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素色衣裙,一手扶着车架,另一手轻轻护着微隆的小腹 —— 她又有了身孕,脸上带着几分孕中的柔和,步履也比其他人慢了些。 紧随其后的是阿依莎,她怀里抱着苏康那个才三岁大的小儿子苏文安,缓缓下车。 “这…… 这都是王爷的子嗣?” 陈敬棠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六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忍不住感慨,“四男二女,王妃腹中还有一个,王爷真是人丁兴旺啊!” 周围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赞叹。 林婉晴牵着文昭、清宁的手,带着一众姐妹和孩子们,缓缓向众官员行礼,声音温婉:“有劳各位大人专程前来迎接,婉晴感激不尽。” 孩子们虽小,但教养极好,在文昭的带领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奶声奶气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笑意。 这时,林家人也陆续下了车。 林振邦扶着老父亲林牧雄下车,步履稳健;祖父林牧雄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祖母曾氏被李氏和柳氏一左一右搀扶着,轻轻从马车上下来。 宋氏走在后面,身边跟着两个孩子,他们都是林锋的子女。 大女儿九岁多,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杏色襦裙,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眼文静,见了林锋便上前躬身行礼;小儿子三岁,被乳娘牵着,穿着虎头鞋,看见林锋就张着小手喊“爹爹”。 林杰跟在最后,看着眼前熟悉的京城,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跟着下车的还有林家的管家、家丁、丫鬟和嬷嬷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亲家!” 苏喆早已带着苏铭、苏宁等苏家人赶到,见到林振邦,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语气热切,“一路辛苦,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亲家客气了。” 林振邦笑着回应,眼角眉梢都是团聚的喜悦,“前武侯府的宅子,这些年多亏亲家照拂,我们这就先回府安顿,改日再登门拜访。” 苏喆一愣,随即笑道:“也好,也好,一路奔波,是该好好歇息。” “爹,娘,爷爷,奶奶,姨娘!” 林锋见到家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兴高采烈,对着林牧雄和曾氏躬身行礼,又与父母、姨母一一问候,语气里满是关切,“才一个多月不见,娘的气色看着更好了。” 他又转向宋氏身边的两个孩子,先揉了揉大女儿的头,笑着道:“阿芷,这卷书看到哪了?回京爹爹带你去书局,挑些新出的话本。” 阿芷眉眼弯起来,脆声应道:“谢爹爹。” 林锋又弯腰抱起小儿子,掂了掂,眉眼柔和:“臭小子,又沉了些,在安南有没有乖乖听娘亲的话?” 小儿子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糯糯地喊着“爹爹”。 宋氏抿唇笑了笑,往后退了退,将位置让给长辈。 “都好都好,有你妹妹照拂,我们都没受委屈。” 曾氏拉着长孙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微红,“我孙儿如今身着甲胄,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让祖母担心了。” 林锋躬身说道,语气恭敬。 林振邦抚须含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骄傲之色:“锋儿,你这总算是熬出来了。” “爹。” 林锋腰杆挺得笔直,眉角含笑,却故作云淡风轻道:“这多亏了妹夫致远。” 林振邦闻言,不由得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是啊,若是没有苏康扭转乾坤平定天下,他这个长子怎么可能一飞冲天成为正三品的羽林卫代统领? 第576章 一家团聚(上) 就在这时,王刚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王刚穿着一身青色管家服饰,身姿干练,面带风尘,一路护送着家眷从安南而来。 看到林锋,王刚咧嘴一笑,快步上前抱拳:“林统领,别来无恙?恭喜了!” “王管家!” 林锋也笑着回礼,拍了拍他的肩膀,熟稔得很,语气也谦和,“同喜!这一路辛苦您了,婉晴他们,多亏您照顾周全。” 王刚虽然无官无职,但却是苏康最为信任的人,他可不敢怠慢。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王刚笑着摆摆手,不敢居功,“有林统领在,咱们便可安心入城了。” 两人正说着,穆林也从亲兵队伍里走出来,对着王刚颔首示意。 他是苏康的心腹,与王刚也是旧识,不过月余未见,彼此眼神交汇,便知对方近况,不必多言。 众人寒暄了片刻,林锋连忙说道:“时辰不早了,王爷还在府中等候。王爷家眷先随我赶往摄政王府,林家的车马,我已吩咐亲兵护送,直接回前武侯府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柳青四人牵着孩子,在王刚的指引下重新坐上马车,林婉晴依旧牵着文昭、清宁,与苏怡等人一同上车,众人各自就位,继续启程。 进城后,车队便一分为二,一支由亲兵护送,朝着前武侯府的方向驶去;另一支则浩浩荡荡地向摄政王府方向进发。 摄政王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处处透着喜庆的气息。 王府中门大开,苏老太君在郭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在门前,脸上满是期盼的神色。 苏怡与柳轻语、李如凤站在一旁,神色也满是期待,时不时探头望向府门外的方向。 “来了!来了!王妃一行到府门口了!” 有下人飞跑着前来禀报,语气急切又兴奋。 苏老太君连忙挺直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府门外,眼中满是期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郭振的手臂。 苏怡三人也连忙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急切。 片刻后,车队抵达摄政王府门口,缓缓停下。 林婉晴率先下车,依旧牵着文昭、清宁的手,整理了一下裙摆,快步走向苏老太君,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紧接着,柳青、杨菲菲、阎兰兰、安娜也陆续下车,各自牵着自己的孩子,跟在林婉晴身后,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神色自然,并无半分局促。 王刚则跟在最后,稳妥地吩咐下人搬运行李,又快步上前,站在一旁待命。 “祖母!” 林婉晴快步上前,轻轻扶住颤巍巍的老人,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半点不见生疏。 “孙媳…… 我的好孙媳……” 苏老太君握住林婉晴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着她,“可算回来了,路上没受累吧?” “不累,一路都平顺得很,多亏了王管家照料,还有柳青妹妹她们相互扶持。” 林婉晴笑着回话,又侧身让开位置,将柳青四人及孩子们往前推了推,“祖母,您瞧,柳青妹妹她们和孩子们也都平安到了,这一路可盼着回府见您呢。” 柳青四人连忙牵着孩子上前,屈膝行礼,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齐声唤道:“见过老太君。” 六个孩子也学着母亲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奶声奶气地喊着“太祖母”,语气里满是亲昵。 苏老太君的目光,温柔地扫过柳青四人,又落在孩子们身上,眼中满是慈爱,笑着说道:“可算回来了,你们几个也辛苦了,快起来,让我瞧瞧我的曾孙们又长壮了没。” “回祖母,都是您的曾孙,这四位便是柳青妹妹她们。” 林婉晴笑着,拉过身边的孩子们,一一引见,“这是文昭,大儿子,七岁多了。这是清宁,大女儿,五岁多了。这是文渊,二儿子,柳青妹妹所出,四岁半。这是文彬,三儿子,菲菲妹妹所出,也是四岁半。这是清影,二女儿,兰兰妹妹所出,四岁半。这是文安,小儿子,安娜妹妹所出,三岁。” 王刚也上前一步,对着苏老太君躬身行礼:“老奴王刚,参见老太君,幸不辱命,将王妃与各位夫人、小主子们平安护送回京。” “王刚,辛苦你了。” 苏老太君看着王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些年,府里的事、康儿的事,多亏了你周全,快起来吧,一路风尘,赶紧去歇着。” “谢老太君恩典。” 王刚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尽显本分。 “好,好!都好!” 苏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松开林婉晴的手,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又抱起清影,脸上满是慈爱,“真是个乖孩子,粉雕玉琢的,咱们苏家人丁兴旺,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又看向柳青四人,语气温柔又亲昵,“一路远来辛苦你们了,快进府歇着,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谢老太君体恤。” 柳青四人齐声应道,脸上露出温顺又亲切的笑容,丝毫不见生疏。 柳轻语、李如凤也急忙上前,与林婉晴、柳青等五人见礼,语气谦和:“各位王妃安好。” “二娘、三娘安好。” 林婉晴执礼甚恭,柳青四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几人相视一笑,就寒暄了起来,气氛格外融洽。 她们本就相处和睦,又早已相熟,不过三年多未见,愈发亲切,柳轻语拉着柳青的手,细细询问着路上的琐事,满是关切,杨菲菲也凑过来,和李如凤说着孩子们路上的趣事。 大伙一边寒暄,一边走进王府中,前往大厅叙旧。 整个摄政王府,都被这团聚的喜悦包裹着,热闹非凡。 下人们忙着端茶送水、摆放点心,孩子们的嬉笑声、女眷们的交谈声、苏老太君和苏喆等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王刚则穿梭在人群中,与郭振一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时不时上前向苏老太君请示,尽显管家的干练。 而此时的文华殿,苏康正端坐案前,处理着政务,手中的奏折一份接一份,神色沉稳,只是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不过月余未见,他倒是真有些想念婉晴做的羹汤,想念孩子们围在身边喊爹爹的模样,也念着柳青四人一路奔波是否安稳,念着王刚这一路的辛劳。 第577章 一家团聚(下) 文华殿内,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苏康端坐案前,手中握着朱笔,正仔细批阅着奏折,神色专注,周身透着摄政王的威严。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驱散他眉宇间的几分疲惫 —— 西凉刚平,朝中反对势力未清,政务繁杂,他已连续多日熬夜处理公务。 “王爷,王妃一行已平安抵京,此刻已到摄政王府门口,府中众人都已迎上。” 穆林轻步走进殿内,躬身禀报,语气恭敬,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他知道,苏康虽表面平静,实则早已盼着家眷归来。 苏康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暖意,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奏折,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急切地问道:“孩子们都好吗?王妃们身子如何?一路有没有受苦受累?” 不过月余不见,他心里记挂得紧。 “都好,王爷请放心。” 穆林连忙应答,语气细致,“文昭少爷沉稳懂事,清宁小姐伶俐可爱,几位小少爷、小小姐也都健康活泼,一路上没闹脾气。王妃们看着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想来是旅途劳累,并无大碍。林家众人已由亲兵护送回前武侯府安歇。” “那就好,那就好。” 苏康连连点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站起身,语气坚定,“今日所有奏折延后处理,备车,回府!” 话音刚落,便大步向殿外走去,步履匆匆,难掩心中的急切。 连日来的政务疲惫,在这一刻,都被团聚的喜悦冲刷殆尽。 此时的摄政王府花厅,早已暖意融融。 林婉晴正与苏家女眷围坐在一起,说着安南的旧事,文昭、清宁就坐在她身侧,文昭捧着一本《千字文》静静翻看,清宁则缠着苏怡,小声问着京城的新鲜事。 柳青带着文渊,杨菲菲带着文彬,杨老头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说话,时不时点头微笑。 阎兰兰抱着清影,安娜牵着文安,都围坐在一旁。 孩子们时不时小声说话,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热闹又温馨。 苏喆、苏铭和苏宁三人则坐在一旁,侧耳倾听,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安南的暑气比京城重些,不过夫君留下的冰窖倒是派上了大用场,孩子们也没受暑。” 林婉晴温声说道,语气平和,“夫君在那里兴修水利,开办工坊,才一个多月的光景,百姓们的日子就有了起色,真是难得。” “致远真是有远见,心系百姓,难怪安南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 柳轻语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李如凤也连连点头:“是啊,致远不仅能平定叛乱,还能安抚百姓,实乃大乾之幸。” 王刚则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下人,安排茶水点心,打理着花厅的大小事务,神色干练,一丝不苟 —— 他跟随苏康多年,早已习惯了凡事周到细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郭振则带领着下人们,将众人的行李搬到各自的住处去。 林锋护送林婉晴等人回到摄政王府后,就立即赶回了前武侯府,与家人团聚。 那些前来护送的亲兵,也在都统的带领下返回了羽林卫大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下人响亮的通报声:“王爷回府 ——” 厅内众人闻言,连忙起身,纷纷看向厅门口,神色中满是期待。 苏康大步走进花厅,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周身的威严未散,却在看到厅内众人的那一刻,柔和了许多。 他先是快步走到苏老太君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祖母,孙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老太君拉着他的手,脸上满是慈爱,“快看看你的妻儿,他们可都盼着你呢。” 苏康点头,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林婉晴身上,还有她身边的一双儿女。 不过月余未见,他的正妻,依旧温婉如初,身着淡紫色锦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当家主母的沉稳,眼底藏着思念与喜悦,正静静地看着他。 文昭放下手中的书,清宁也停下了问话,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孺慕。 “夫君。” 林婉晴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笑意。 苏康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语气中满是疼惜:“清瘦了些,一路辛苦你了。” 他又看向文昭、清宁,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语气温柔:“文昭,宁儿,想爹爹了吗?” “父亲。” 文昭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神色认真。 清宁却扑进他怀里,小声说道:“爹爹,宁儿好想你,还想你给我带的糖糕。” 苏康心中一暖,弯腰抱起女儿,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笑意:“好,回头爹爹就带你去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这时,文渊和文彬两个小子,见到父亲,再也按捺不住,挣脱母亲的手,扑过来抱住苏康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爹爹!我好想你!” 苏康笑着,腾出一只手,将两个孩子也揽到身边,脸上满是宠溺:“渊儿、彬儿,都长这么高了,看来在安南,吃得不错。” 柳青、杨菲菲连忙上前,笑着说道:“快下来,别累着爹爹,爹爹处理政务,已经很辛苦了。” “无妨,不累。” 苏康笑着摇头,又看向阎兰兰怀中的清影,语气柔和:“影儿,来,让爹爹抱抱。” 清影认生,看着苏康,连忙扭头躲进阎兰兰的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不肯露面,引得众人纷纷发笑。 安娜牵着文安,缓缓走上前,轻声对文安说道:“安儿,叫爹爹。” 文安三岁,怯生生地看着苏康,小嘴巴动了动,小声叫了句:“爹……” 声音稚嫩,却足以让苏康心中一暖。 苏康放下怀中的清宁,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文安的头,语气温柔:“安儿乖,以后有爹爹在,再也不分开了。” 文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抓住了苏康的衣角。 他站起身,对着厅内众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都坐吧,一家人团聚,不必拘礼,不必客气。” 众人纷纷落座,苏康坐在苏老太君身旁,林婉晴坐在他身侧,文昭、清宁一左一右挨着母亲,孩子们围在他们周围,五位夫人依次坐下,杨老头、王刚等人也各自落座,整个花厅,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第578章 家的安宁 “康儿,” 苏老太君拉着苏康的手,脸上满是欣慰,“如今一家团圆,子孙满堂,祖母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值了。” “祖母会长命百岁,还要看着曾孙们成家立业,看着咱们苏家越来越好,看着大乾越来越安稳。” 苏康笑着说道,语气真诚,眼中满是对祖母的孝心。 正说着,郭振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王爷,晚宴已经备好了,请问王爷,是否开宴?” “开宴!” 苏康大声说道,语气畅快,“今日家宴,不谈朝政,不谈公务,大家尽兴吃喝,好好团聚一番!”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一共开了十桌,桌椅整齐摆放,菜肴丰盛,香气扑鼻。 苏家本家人、五位夫人与孩子们,加上杨老头,还有随行来的安南老仆、王刚等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席间,苏康端起酒杯,看向众人,语气畅快:“今日,家眷团聚,亲友相聚,是天大的喜事,这第一杯酒,敬祖母,敬各位长辈,愿各位长辈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应答,一同饮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老头也端起酒杯,笑着说道:“王爷,老朽敬你一杯。多谢王爷这些年对菲菲和彬儿的照拂,菲菲能遇到王爷,是她的福气,老朽感激不尽。” 他虽是平民,却礼数周到,语气诚恳。 “爷爷客气了,菲菲是我的妻子,彬儿是我的儿子,照拂他们,是我应当做的。” 苏康笑着应答,与杨老头碰杯,一同饮下。 王刚也端着一杯酒水,走到苏康面前,笑着说道:“王爷,老奴敬您一杯。这一路虽累,但看着王妃和小主子们平安回京,老奴心里比什么都踏实。往后王府的事,您尽管吩咐。” “王叔辛苦了,” 苏康含笑赞许道,“这些年,多亏了你,辛苦你了。” 宴至半酣,孩子们渐渐坐不住了。 文渊、文彬两个小子,挣脱乳娘的手,在厅内跑闹起来,笑声清脆;清影被乳娘抱着,渐渐有了睡意,靠在乳娘怀里,小嘴微微张着;清宁则拉着苏怡的手,缠着苏怡教她京城的礼仪,学得有模有样;文安挨着安娜,乖乖地吃着东西,时不时抬头看看苏康;文昭则安静地坐在苏康身边,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话,沉稳懂事。 苏康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心中满是温暖与安宁。 不过月余的分离,却像过了许久,他南征北战,整顿吏治,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家人团圆,平安喜乐,亲友相伴,岁月静好。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才散。 苏康送走众人,独自来到后院书房。 夜色渐深,书房内灯火通明,案上还堆放着未处理的奏折,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处理政务,心中满是团聚的暖意。 刚走进书房,就看到林婉晴端着一盏参汤,站在书房门前,眉眼间满是温柔。 “夫君,累了一天,喝点参汤吧,补补身子。” 她走上前,将参汤递到苏康手中,语气关切。 苏康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凉意,也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你也累了,一路奔波,早些歇息吧。” 他握住林婉晴的手,语气疼惜。 “妾身不累。” 林婉晴摇摇头,随他走进书房,轻轻关上房门,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夫君,妾身看你眉宇间总有心事,是不是朝中还有什么麻烦?孩子们刚来京城,妾身担心…… 担心有人会对孩子们不利。” 苏康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稳:“朝中确实不太平,西凉虽平,但王焕等人并未死心,暗中联络江南藩王,似有不轨图谋。不过你放心,王府内外,我已布置妥当,安排了精锐亲兵把守,还有穆林的锦衣卫暗中巡查,孩子们的安全,万无一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林婉晴听后,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轻轻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有夫君在,妾身就放心了。还有,几位妹妹的住处,妾身还没来得及安排,不知夫君……” “都已经安排好了。” 苏康打断她,语气温和,“柳青带着渊儿住东院,那里清净,适合休养;菲菲带着彬儿住西院,院中有个小花园,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玩耍;兰兰带着影儿住南院,阳光好,适合晾晒;安娜怀着身孕,带着安儿住北院,院落宽敞,也安静,方便照料。你是正妃,带着文昭、清宁住中院主屋,每个院子都有独立的小厨房、书房,还有专门的乳娘、丫鬟和护卫伺候,一应俱全,不会委屈了你们。” “妾身明白了,多谢夫君费心。” 林婉晴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暖意,“明日妾身会与几位妹妹商议,定下府中的规矩,打理好王府的内务,不让夫君分心,好好处理朝中政务。” “你办事,我放心。” 苏康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与温柔,“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既要照顾好孩子们,还要打理好安南的家事,委屈你了。” “妾身不苦。” 林婉晴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抚过苏康略显疲惫的眉眼,语气温柔却坚定,“能陪着夫君,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咱们苏家越来越好,看着大乾安稳太平,妾身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苏康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周身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难得的温柔。 “有你们在,真好。”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一个多月,我在外奔波,刀光剑影,朝堂博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几人。如今你们平安抵京,一家团聚,我心中的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林婉晴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旅途疲惫与心中的思念,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安稳。 “夫君放心,往后妾身定当好好打理王府内务,约束好府中上下,教养好孩子们,让你在外处理政务时,无后顾之忧。” 苏康轻轻点头,松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委屈你了。府中之事,你全权做主,若有什么难处,不必独自硬扛,尽管告诉我。几位妹妹性子各异,你多费心周旋,不必太过严苛,一家人,和睦相处便好。” “妾身明白。” 林婉晴点头应下,“几位妹妹都通情达理,这些年相处得十分融洽,不过月余不见,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厚。”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 是王刚安排的护卫在巡夜。 苏康已经决定了,明日起将任命王刚为摄政王府的大管家,郭振为二管家,各司其职。 第579章 雷霆出击 苏康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影。 这座刚刚团聚的摄政王府,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灯火稀疏,却处处透着暖意。 他知道,这份暖意来之不易,是他南征北战、浴血拼杀换来的,更是身边这些人默默陪伴、悉心守护换来的。 但他也清楚,这份宁静,或许只是暂时的。 “朝中的暗流,从未停止。” 苏康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又染上几分凝重,“王焕等人暗中联络江南藩王,虎视眈眈,虽暂无异动,却始终是心腹大患。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看似臣服,实则各有心思,暗中观望,一旦有机可乘,必定会跳出来作乱。” 林婉晴心中一紧,轻声说道:“夫君万事小心,那些人阴险狡诈,切勿大意。妾身会看好府中上下,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也会叮嘱孩子们,不可随意出府,避免发生意外。” “嗯,我知道。” 苏康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已安排穆林加强京城内外的巡查,尤其是王府周边,布下了重重护卫,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妾身记下了。” 林婉晴轻声应答,看着苏康疲惫的面容,心中满是疼惜,“夫君,时候不早了,你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政务再繁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若倒下了,我们娘几个,还有这大乾的江山,该怎么办?” 苏康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听你的,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朝,处理西凉求和的后续事宜,确实不能太过劳累。” 林婉晴点点头,起身帮他整理好案上的奏折,又伺候他褪去锦袍,换上轻便的常服。 “妾身去吩咐下人,再备些热水,夫君泡泡脚,能解解乏。” “不必麻烦了,陪着我就好。” 苏康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去,“就像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就好。” 林婉晴顺从地坐下,靠在他的身边,两人并肩坐着,望着窗外的月色,一时无话,却满是温情。 书房内,灯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静谧而美好。 此刻的京城深处,一处隐秘的宅院之中,灯火通明。 左都御史王焕正与几位身着便服的男子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 “苏康不过月余,便平定安南、晋封摄政,威望大增,百官尽皆臣服,如今他的家眷又平安抵京,根基愈发稳固,咱们若是再不动手,日后恐怕就再无机会了。” 一位男子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急切。 王焕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脸色阴沉:“本御史何尝不知?可苏康手握重兵,穆林的锦衣卫遍布京城,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江南藩王那边,虽已联络妥当,但他们各怀心思,迟迟不肯表态,想要他们出兵相助,难如登天。” “那便只能等吗?” 另一位男子问道,“等苏康彻底稳住朝局,等他羽翼丰满,咱们再想动手,更是难上加难。” 王焕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必等。苏康刚与家眷团聚,心思定然有所松懈,府中虽有护卫,但难免有疏漏之处。他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妻儿,只要抓住他的软肋,便能逼他就范。” 几位男子闻言,眼中纷纷闪过一丝精光,齐声问道:“大人有何妙计?” 王焕俯身,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缓缓道出,几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夜色深沉,这座隐秘的宅院,藏着最恶毒的算计,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针对摄政王府的阴谋。 七月初一,子夜。 摄政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名单。 林锋肃立左侧——这位羽林卫统领还有另一重身份:林婉晴的嫡亲兄长,苏康的大舅子。 吉果、穆林、阎方、阿强四人分列左右,都是三年前跟随苏康从武陵出来的老部下,如今各领要职。 “都查清楚了?” 苏康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穆林点头禀告:“查清了。朝中串联者以王焕为首,共二十七人。宫中与德妃暗中往来的太监、宫女共十三人。地方上,江南三位藩王已秘密集结私兵,总数约两万。” 阿强补充道:“末将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这三家藩王最近大量采购粮草军械。另,王焕之子王伦,近日频繁出入京城各大钱庄,似在转移家产。” 苏康手指轻敲桌面:“江南三王……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本王奈何不了他们?” “王爷,”林锋低声道,“若同时动手,恐生大变。是否分而治之?” “不!” 苏康站起身,走到窗前,“就要同时动手,才能震慑天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五位将领:“吉果、穆林。”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率一千亲兵,今夜子时三刻,包围王焕府邸。王焕及其家眷全部拘押,府中所有人等不得走脱一个。查抄家产,封存账册。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阎方、阿强。” “末将在!” “你们各率五百人,查封王焕在京城的所有产业——酒楼、当铺、货栈,一处不漏。相关人等全部拘押,账册封存。” “得令!” 苏康顿了顿,看向林锋:“至于宫中德妃……兄长明日随我上朝,自有安排。” 这声“兄长”叫得自然,林锋心中一暖,抱拳道:“末将领命!” 五人领命退下。 苏康独坐书房,取出第四份名单——那是陈敬棠昨日深夜密送来的。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都是朝中尚有良知、可堪一用的官员。 是该收网了。 子时三刻,王焕府邸。 吉果、穆林率一千亲兵包围了这座位于京城东城的府邸。 马蹄裹布,士兵衔枚,行动悄无声息。 “撞门!” 吉果果断下令。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府内顿时大乱。 王焕在书房中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 儿子王伦想从后门逃走,刚开门就被穆林按倒在地。 吉果大步走进书房,扫了一眼瘫软的王焕:“王大人,王爷有请。” “我……我要见王爷!我要当面陈情!” 王焕嘶声道。 “会有机会的。” 吉果一挥手,“带走!查封全府!” 与此同时,阎方、阿强兵分两路,一夜之间查封了王焕在京城的十二处产业。 掌柜、账房、伙计全部拘押,账册装箱封存。 消息在天亮前就传遍了京城。 第580章 一网打尽 七月初二,卯时。 太和殿前,百官列队等候,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昨夜之事。 “时辰到——百官入朝——” 殿内,苏康端坐摄政王座,林锋按剑立在身侧。 这对郎舅并肩而立,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锐利如剑。 “带上来。” 吉果、穆林押着王焕上殿。 这位左都御史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手脚戴着镣铐。 “跪下!” 穆林一脚踢在王焕膝窝。 王焕扑通跪倒,浑身颤抖。 苏康拿起案上一叠信纸:“王焕,这些是你与江南沐王、楚王、越王往来的密信。信中约定,待三位藩王起兵,你便在朝中呼应,逼本王退位。可有此事?” “冤……冤枉啊!” 王焕嘶声道,“这是诬陷!” “诬陷?” 苏康扬眉冷笑,“那这些珠宝呢?沐王赵熙送你的南海明珠,楚王赵信送你的和田玉璧,越王赵庚送你的翡翠摆件——都是从你府中搜出的。也是伪造?” 王焕顿时语塞。 苏康又拿起另一叠信:“这些是你与宫中德妃的往来信件。德妃许诺,事成之后,封你为太傅。你则答应,扶德妃垂帘听政。可有此事?” 殿中一片哗然。 王焕面如死灰,不再辩驳。 苏康环视百官:“还有人要为他求情吗?” 无人敢应。 “好。” 苏康放下信件,“王焕勾结藩王,串通后宫,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判:打入天牢,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待秋后问斩。” “殿下饶命啊!” 王焕哭喊道。 “拉下去,关入天牢。” 苏康摆摆手。 吉果、穆林立即将王焕拖出大殿。 苏康继续道:“王焕同党二十七人,名单在此。” 他展开一份名单,“念到名字者,出列。” 一个接一个名字念出。 每念一个,就有一人瘫软在地。 二十七人全部出列,跪在殿中。 “你们之中,有人是受王焕胁迫,有人是贪图利益。” 苏康声音平静,“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认罪,供出同谋,可免死罪,只罢官流放。若负隅顽抗,与王焕同罪,一并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磕头认罪。 二十七人中,有二十三人当场认罪,只有四人硬挺着不开口。 苏康看向那四人,语气沉了几分:“既不认罪,便押入天牢,待查明全部罪证,与王焕一同秋后问斩。” “殿下饶命!臣认罪!” 那四人终于崩溃,连连磕头。 苏康神色未变:“既已认罪,便按律罢官流放,再无宽宥。” 吉果带人上前,将二十七人分批押出大殿,罢官流放。 百官听得胆战心惊,却也暗自佩服苏康的宽严相济。 “殿下英明!” 新的户部尚书赵文礼更是敬佩不已,脱口而出赞叹道。 待殿内恢复秩序,苏康才道:“江南沐王、楚王、越王,私蓄兵马,图谋不轨。秦武。” 兵部尚书秦武出列:“臣在。” “命你率三万禁军,即日南下,剿灭三王叛军。另,传令安南阎武,率五千亲兵东进,与你会师。” “臣遵旨!” “还有,”苏康看向陈敬棠,“陈老,朝中空缺职位,由你与吏部商议,从这份名单中挑选合适人选补上。” 他递出那份十七人名单。 陈敬棠接过:“老臣领旨。”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个个脚步虚浮,却也松了口气——摄政王虽执法严明,却未滥杀无辜。 午后,寿康宫。 德妃坐在殿中,面色苍白。 殿外,太监宫女都被换成了新人。 殿门推开,苏康缓步走入,林锋按剑跟随。 德妃霍然起身:“苏康!你敢擅闯后宫?!” “本王是摄政王,何处去不得?” 苏康淡淡道,“德妃娘娘,王焕已经招了。你与他勾结,意图垂帘听政。” “诬陷!全是诬陷!” 德妃嘶声道,“本宫是先帝妃子,你敢动本宫?” 林锋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德妃娘娘,末将奉王爷之命,护卫左右。若有人对王爷不敬……”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德妃看向林锋,忽然想起:“你……你是林家人?林振邦的儿子?” “正是。” 林锋沉声道,“末将林锋,现任羽林卫统领,也是摄政王妃林婉晴的兄长。” 德妃听得浑身一颤。 她终于明白,苏康不仅手握兵权,还有林家这样的将门姻亲支持。 苏康走近一步:“德妃娘娘,本王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请出家,入白云观修行。第二,本王将你勾结外臣之事公之于众,按律打入冷宫,终身幽禁。” 德妃颓然坐倒:“我……我选第一个。” “很好。” 苏康转身,“三日内,会有旨意下来。” 次日午时,太和殿中,穆林匆匆而来:“王爷,江南密报,三王得知王焕事败,已提前起兵。沐王赵熙占云苏城,楚王赵信占武江城,越王赵庚占余杭城,三路兵马号称十万,正向京城方向集结。” “十万?” 苏康嗤笑,“虚张声势。传令秦武、阎武:不必等会师,各自击破。一月之内,本王要听到捷报。” “是!” 十日后,云苏城下。 沐王赵熙站在城头,看着城下三万禁军,心中发慌。 秦武在阵前喊话,声音如雷。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云苏城门被轰天雷炸开,禁军一拥而入。 沐王赵熙见到大势已去,走投无路,只好在王府中自尽。 十五日后,武江城下。 楚王赵信主动开城投降,跪在阎武马前:“小王愿降!愿献上全部家产,只求活命!” 阎武冷眼看他:“押解回京,听候王爷发落。” 二十一日后,余杭城下。 越王赵庚弃城而逃,想走海路逃往海外,但吉果早已率水军封锁海面,将他截获。 捷报接连传回京城。 七月二十七,苏康在朝会上宣布:沐王已死,楚王、越王被俘,三王叛军全部剿灭。三王家产抄没,共计黄金五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田庄二十万亩。这些财产,全部充入国库。 朝臣们彻底服了。 退朝后,苏康回到王府。 婉晴正在中院教文昭写字,清宁在旁玩耍。 柳青带着文渊在花园扑蝶,杨菲菲教文彬认字,阎兰兰抱着清影晒太阳,安娜牵着文安慢慢散步。 见到苏康,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爹爹!” 文渊、文彬扑过来。 苏康一手抱起一个,笑着问:“今天都学了什么?” 文昭规规矩矩答道:“回父亲,今日读了《孟义?梁惠王上》。” 清宁也抢着说:“女儿学了刺绣,绣了一朵小花!” 苏康挨个摸摸头:“都好,都好。” 婉晴上前,眼中有关切:“夫君,朝中之事……” “都解决了。” 苏康放下孩子,“往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林锋这时从外面进来,见到妹妹,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婉晴。” “大哥,”婉晴急忙迎上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应该的。” 林锋看向苏康,“致远,江南三王的押解队伍三日后抵京。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苏康沉吟片刻:“楚王赵信、越王赵庚押入天牢,待秋后问斩。其家眷流放岭南。至于那些缴获的钱粮……兄长,你带人去清点,该入库的入库,该赈灾的赈灾。” “末将领命。” 林锋退下后,苏康牵起婉晴的手:“今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夕阳西下,王府内欢声笑语。 而这场雷霆收网,也让天下人看清了:这位摄政王,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仁厚之心与周密布局。 吉果、穆林、阎方、阿强这些将领各司其职,林锋坐镇中枢,阎武征战四方——苏康的班底,已然成型。 朝堂清,藩王平,后宫静。 但这只是开始。 苏康知道,更大的棋局,还在后面。 一步,一步。 他将继续走下去。 第581章 论功行赏(上) 八月中旬,秋高气爽,太和殿内却气氛沉凝,文武百官按序肃立,阶前仪仗森然。 三王之乱平定已过旬日,今日这场朝会,便是朝野上下翘首以盼的论功行赏大典。 御座正中,八岁的小皇帝赵景明端端正正坐着,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小脸略显稚嫩,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群臣,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偶尔偷偷看向身旁端坐的摄政王苏康。 苏康端坐于摄政王座上,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既有掌权者的威严,亦有对有功之臣的审视。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小皇帝,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叮嘱:“陛下,今日朝会关乎论功行赏,不可喧哗,仔细听着。” 赵景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抿紧小嘴,愈发坐得端正。 阶左,林锋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凛然正气;吉果、穆林等一众平乱将领,身着铠甲,肃立在武官队列最前,甲叶轻响间,皆是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 文官队列中,陈敬棠身为百官之首,面色淡然地站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位新近因平乱有功被提拔的官员,神色间既有荣宠,亦有几分拘谨。 偶尔有官员抬眼,目光会飞快地扫过御座旁的小皇帝,再迅速收回,神色恭敬。 “秦武。” 苏康的声音打破殿内寂静,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 兵部尚书秦武闻声快步出列,躬身拱手:“臣在。” “南征将士的伤亡抚恤,可都安排妥当了?” 苏康语气平淡,却藏着对将士的体恤——战乱方歇,安抚军心,乃是重中之重。 身旁的赵景明虽不太懂“抚恤”二字的深意,却也跟着皱了皱小眉头,学着苏康的样子,目光看向秦武。 秦武恭声回禀:“回王爷,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已尽数发放至各家各户,无一遗漏;受伤将士均已安置在京郊大营,由专人照料疗养,其余一应赏银,臣已严令下属加急清点,三日内必能全部发放完毕,绝不拖欠。” 苏康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将士们出生入死,为朝廷平定叛乱,朝廷断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话音稍顿,他陡然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本王便要当众颁赏,论功行赏,酬谢诸位平乱有功之臣!”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百官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苏康手中那卷明黄绫绸上——那是封赏的旨意,关乎每个人的前程与荣宠。 赵景明也好奇地看向那卷黄绫,小脑袋微微倾斜,眼神里满是疑惑,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问。 苏康展开黄绫,朗声道:“平南将军阎武,率五千亲兵东进平叛,身先士卒,一月之内连破三城,生擒二王、斩杀一王,尽歼叛党主力,居功至伟。今擢升阎武为威武大将军,封一等侯,兼任安南都督,镇守南疆;另赏白银一千两,绸缎一百匹。” 旨意尚未念完,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快步出列,躬身道:“王爷,臣有异议!” 苏康抬眼望去,见是礼部侍郎周谨,神色平静:“讲。” 赵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手微微攥紧,下意识地看向苏康,见苏康神色平静,才稍稍放松下来。 周谨躬身叩首,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定:“阎武将军骁勇善战,确有平乱之功,臣不敢否认。然阎将军原是从四品平南将军,今一跃升至正二品威武大将军,连跳三级,实属不合朝廷规制;再者,安南都督乃一方封疆大吏,掌南疆兵权与民政,阎将军资历尚浅,恐难服南疆官吏与将士之心啊。” “资历尚浅?” 苏康哑然失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反问,几分冷意,“周大人,你可知阎武十七岁从军,二十岁便凭战功擢升校尉,二十三岁任武陵县尉,出身行伍,步步皆凭军功。六年前,他随本王自武陵起兵,大小战事数十场,未尝一败,立下赫赫战功。此番平乱,他以五千精锐,对阵十万叛兵,三次破城皆身先士卒,亲手擒杀叛王——你且告诉本王,朝中诸将,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坐镇南疆,任安南都督?” 一番话问得周谨面红耳赤,语塞难言,只得躬身退回到队列之中,再无异议。 赵景明看着苏康威严的模样,眼中满是崇拜,小身子坐得更直了,仿佛在学着苏康的语气,在心里“斥责”周谨。 苏康不再看他,继续颁赏:“兵部尚书秦武,统筹粮草调度、兵员部署,为平乱之战提供坚实后援,平叛有功。今加封门下侍郎,入内阁参预机务,赏白银一千两。” “谢殿下洪恩!” 秦武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出列叩首,语气中满是感激——入内阁乃是文臣武将的至高荣耀,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 苏康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道:“安南原左相刘文雄,五年前因直言进谏,遭人构陷而被贬安南。今查明真相,沉冤得雪,恢复刘文雄宰相衔,仍留镇安南,总理南疆政务,辅佐阎武稳定南疆局势。” 这话一出,连素来沉稳的陈敬棠都微微一怔。 恢复宰相衔已是殊恩,苏康竟还让刘文雄留驻安南,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让刘文雄与阎武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共同镇守南疆这一要害之地,稳固朝廷南疆防线。 “王爷!” 又一位大臣出列,乃是监察院新任的左副都御史孙文,他躬身道,“刘相当年确遭构陷,今日恢复名誉、官复原职,乃是理所应当。然宰相一职,乃朝堂中枢之要职,主理天下政务,岂能长期远驻边陲?臣以为,应召刘相回京,入阁辅政才是正理。” 苏康轻轻摇头,缓缓道:“孙大人有所不知,刘相自己早已上书本王,言‘南疆初定,民心未稳,吏治未整,臣不敢言归’。他在安南三年有余,熟悉当地民情,整顿吏治、安抚土司、劝课农桑,政绩斐然,当地百姓对其赞誉有加。既然他甘愿留在南疆,为朝廷稳固边陲,朝廷便该成全他的心意。另,擢升武陵县令周文彬为安南知府,协助刘相处理南疆民政,相辅相成。” 说罢,他看向陈敬棠,语气缓和了几分:“陈老,您以为此事安排如何?” 陈敬棠沉吟片刻,缓缓出列,躬身道:“刘相熟悉南疆民情,阎侯勇冠三军掌兵权,周文彬在武陵任上政绩突出,善理民政——三人各有所长,相辅相成,共治南疆,可保边陲无虞。老臣以为,此安排甚妥。” 陈敬棠身为百官之首,德高望重,他一表态,文官队列中的反对之声顿时弱了下去,无人再敢轻易置喙。 第582章 论功行赏(下) 苏康满意点头,继续颁赏:“羽林卫代统领林锋,自乱起之日,便坐镇皇城,拱卫中枢,严查宫中逆党,戍守宫门,确保皇室与朝堂安全,功在社稷。今正式升任羽林卫统领,加封二等伯,赏白银一千两。” 这次,殿内无人反对。 林锋不仅是平乱功臣,更是苏康的大舅子,忠心耿耿,由他掌管皇宫禁卫,既是情理之中,亦是众望所归,加官进爵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林锋出列,躬身谢恩:“臣谢王爷隆恩,定当尽心竭力,守护皇城安全,不负王爷所托,不负陛下所托。” 说到“陛下”二字,他特意抬眼看向赵景明,躬身行礼。 赵景明连忙学着苏康的样子,抬手示意:“林将军免礼。” 他动作虽略显笨拙,却十分认真。 “吉果、阎方。” 苏康的目光转向武官队列中的两人。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答,大步出列,躬身肃立。 “你二人率军查抄逆党余孽,肃清京城内外叛贼,抓捕叛党亲属与同谋,安定京中民心,功不可没。今封吉果为皇城司统领,阎方为副统领,共同镇守京师九门,执掌京城治安;二人皆加封一等子爵,各赏白银一千两。” “穆林、阿强。”苏康又唤出两人。 “末将在!”二人应声出列,神色恭敬。 “你二人掌管情报事宜,战前及时侦知三王异动,探知叛党部署,使朝廷得以先发制人,掌握平乱主动权,功不可没。今封穆林为锦衣卫统领,阿强为副统领,专司侦缉逆党、搜集情报之事;二人皆加封一等子爵,各赏白银一千两。” 吉果、阎方、穆林、阿强四人齐声叩首:“谢王爷隆恩,谢陛下隆恩!” 就在此时,枢密院同知钱益缓步出列,躬身道:“王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城司掌京城治安,锦衣卫掌侦缉情报,皆是朝廷要害部门,责任重大。吉果、穆林四位将军虽勇猛善战,屡立战功,然皆出身行伍,专精于领兵作战,恐不谙刑侦缉捕、律法刑名之事,若执掌两衙,恐难胜任啊。” “钱大人多虑了。” 苏康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吉果、穆林等人跟随本王多年,多次查办逆党、搜集情报,办事干练,能力有目共睹。至于不熟律例刑名,无妨——可以学。本王已命刑部、大理寺选派精干官吏,调入皇城司与锦衣卫,协助四位将军处理政务、执掌刑名,确保两衙事务有序推进,不会出任何差错。” 话说到这份上,钱益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退回队列之中。 苏康继续颁赏:“户部尚书赵文礼,在平乱期间,统筹全国粮草,调度及时,保障前线将士粮草供应,从未出现短缺之况,功不可没。赏白银一千两,绸缎一百匹。” 这份封赏中规中矩,既体现了对赵文礼的肯定,又未过于张扬,众臣皆无异议。 赵文礼大喜过望,连忙出列叩首:“谢殿下厚爱,谢陛下厚爱!” 他心潮澎湃,感激涕零,若不是苏康格外提携,他怎么可能一飞冲天,从一个五品的安南府同知一跃成为从二品的户部尚书? 赵景明学着之前的样子,抬手示意他免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紧接着,苏康的一句话,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哗然——“鲁琦、鲁钰兄弟,潜心钻研匠艺,制作连弩、短铳与轰天雷,在苏州之战中,助我军攻破坚城,减少将士伤亡,此功甚伟。今封鲁琦为一等侯,鲁钰为一等伯,各赏白银一千两,准其继续潜心匠作,朝廷将全力支持其钻研技艺。” 哗然声中,工部尚书李淳急忙出列,躬身叩首,语气急切:“王爷!万万不可啊!鲁氏兄弟乃是匠籍,自古匠籍地位低下,从未有匠籍之人封侯封伯之事,此例一开,恐乱朝廷爵制,引天下人非议啊!” “匠籍怎么了?” 苏康眼神一冷,目光紧紧盯着李淳,语气带着几分斥责,“李大人,你可曾想过,若无鲁氏兄弟负责研制的连弩、短铳与轰天雷,苏州城久攻不下,我军要多牺牲多少将士?要拖延多久才能平定叛乱?你告诉本王,是战死的将士不值钱,还是鲁氏兄弟破城的功劳不够大?” 李淳被问得冷汗涔涔,浑身发颤,连忙叩首:“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担心爵制混乱,并非否定鲁氏兄弟之功……” “鲁琦兄弟素来淡泊名利,不愿入朝为官,只求能潜心钻研匠艺,为朝廷效力。” 苏康收回目光,环视众臣,语气坚定,“朝廷封爵,乃是酬其破城之功,慰其钻研之心,有何不可?还有谁觉得,鲁氏兄弟不该受此封赏?”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出言反对——苏康的话,字字诛心,谁也不愿被贴上“轻贱将士、否定功劳”的标签。 赵景明虽不懂“匠籍”是什么,却也看出殿内气氛紧张,乖乖地闭上小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苏康见状,继续颁赏:“阎智杰、阎智雄、阎智明三人,自本王在武陵之时,便追随左右,训练亲兵、筹备粮草、安抚乡勇,默默操劳,功在幕后,从未有过半分怨言。今各封一等男爵,赏白银一千两,以酬其多年辛劳。” 这话一出,反对之声比刚才更为激烈,御史台三位御史一同出列,躬身叩首:“王爷!臣等有异议!阎氏三兄弟虽有微功,然男爵乃是朝廷最低等爵位,亦不可轻授。三人不过是打理后方杂务,并无惊天之功,若如此轻易封爵,未免太过泛滥,恐让天下人觉得朝廷爵位不值钱啊!” “过滥?” 苏康猛地拍案而起,王座发出一声闷响,殿内瞬间死寂,“本王问你们,八年前,本王在武陵立足未稳,亲兵未成,是谁不分昼夜,操练乡勇,为我军打下根基?又是谁在本王率军出征之后,留守武陵,安抚百姓、筹备粮草,守住后方基业,使本王无后顾之忧?” 他走下王座,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三位御史,语气沉重:“你们只看到今日的封赏,只看到他们如今的荣宠,可曾看到昔日的艰难?若无阎氏三兄弟这般默默付出、守好后方的人,本王早已淹没在武陵的纷争之中,何来今日坐在这里,与诸位论功行赏?何来今日的太平局面?” 三位御史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殿内所有官员也皆沉默——苏康的话,戳中了要害,他们都清楚,一场战乱的平定,不仅需要前线将士奋勇杀敌,更需要后方之人默默支撑。 小皇帝赵景明被苏康拍案的声音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没有哭闹,只是看向苏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第583章 跬步之行 苏康余光瞥见,脚步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停下话语。 苏康站在大殿中央,声音缓缓回荡:“还有随军文书王平,全程记录战事、草拟文书、传递军情,勤勉尽责,封翰林院编修;医官孙济世,随军出征,救治受伤将士无数,妙手回春,授太医院院判;阵前斩将十三人的校尉张猛,勇猛无畏,升游击将军……所有有功之人,名单皆在此处。” 他展开手中另一卷长长的名单,朗声道:“本次平乱,共计封赏文武官员、前线将士、匠人技工,共计一百四十七人。爵位、官职、银两、田产——皆按功劳大小,各有封赏,绝不偏袒,绝不遗漏。” 苏康转身,走回王座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本王知道,今日这番封赏,定然有人私下议论,说封赏过厚,说爵位过滥,还有人要说,本王这是任人唯亲,偏袒自己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功不赏,有劳不酬,赏罚不明,那本王还当什么摄政王?不如卸甲归田,回家抱孩子去!” 这话虽粗直,却字字恳切,句句暖心,武官队列中,许多将士想起平乱时的出生入死,想起昔日的艰难困苦,不由得红了眼眶,心中满是感激——王爷懂他们的付出,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 “三军将士用命,抛头颅、洒热血,才换得天下太平;文臣吏员操劳,理政务、筹粮草,才撑起朝廷运转;匠人技工钻研,造利器、助破城,才减少将士伤亡——若无这些人,朝廷何在?社稷何存?” 苏康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今日厚赏,不是偏袒,不是滥赏,而是要告诉天下人:跟着朝廷干,朝廷绝不会亏待你;为国立功,无论出身高低、职位大小,必得厚报!” 他抬手,将黄绫旨意交给身旁的内侍,沉声道:“封赏旨意,即日下达,各司其职,不得延误。有再议者,可上书陈情,但——不准驳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殿内百官急忙齐声应和:“臣遵旨!” 赵景明也学着百官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开口,声音虽小却坚定:“准奏。”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无人敢笑话他,反而纷纷躬身:“遵陛下旨意!” 阳光透过太和殿的窗棂,洒在百官身上,也洒在苏康的蟒袍上,落在赵景明稚嫩的小脸上。 一场论功行赏,不仅酬谢了有功之臣,更稳住了军心民心,彰显了苏康作为摄政王的魄力与担当。 退朝后,苏康回到文华殿,才坐下,林锋便跟了进来。 “王爷今日在朝堂上,真是……” 林锋神采奕奕,一时不知如何进行形容。 “真是跋扈?” 苏康笑问道。 林锋急忙摇头:“是痛快。武将们出来时,个个昂首挺胸。这些年,文官压武将在上头,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苏康感叹道:“我不是要压文扬武,只是该赏的要赏,该酬的要酬。刘文雄与阎武坐镇安南,你镇守皇城,吉果他们接管京城和掌握情报——这样安排,朝堂才能安稳。” “末将明白。” 林锋犹豫一下,“只是王爷,今日得罪了不少文官……” “不得罪人,能办事吗?” 苏康摆摆手,“你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羽林卫统领,务必在三日内要整肃完毕。皇城安危,就交给你了。” “末将领命!” 林锋退下后,苏康便带上十名亲卫,坐上马车,赶回摄政王府。 刚回到摄政王府书房中坐定,婉晴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听说今早朝堂上吵得很厉害?” 她轻声问道。 苏康接过汤碗,神色淡然:“吵吵好,不吵才可怕。” 他美美地喝了一口,“婉晴,你兄长如今是羽林卫统领,掌皇宫禁卫。这是重任,也是险职。你得空时,多去林家看看,让岳父岳母不必担忧。” 婉晴闻言点头:“父亲今早还派人来,说兄长能为国效力,是林家的荣耀。” “荣耀……”苏康笑了笑,握住婉晴的手,“等朝局再稳些,我带你们和孩子们去西山别院住几日。这些日子,冷落你们了。” 婉晴柔声道:“夫君做的是大事,我们明白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文昭牵着清宁,文渊追着文彬,几个孩子跑进了院子。 “爹爹!今日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文昭举着一张纸,凑到苏康的面前。 苏康接过一看,发现是《孟义》中的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字迹工整,已有一些风骨。 “好,写得好。” 苏康摸摸文昭的头,“这句话,要记在心里。” 夕阳西下,王府又笼罩在温馨之中。 而此刻的京城,封赏的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鲁铁匠封侯了!” “何止!阎家三兄弟都封了爵!” “摄政王这是真舍得赏啊……” “舍得赏才好!跟着这样的主上,卖命也值!” 皇城司衙署内,吉果和阎方对着舆图,正在布置京城防务。 锦衣卫衙中,穆林和阿强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 羽林卫大营,林锋一身戎装,检阅新任的禁军将领。 数日后,安南的塘报又至:刘文雄接旨后,上表谢恩,言必鞠躬尽瘁;阎武整顿军务,已派兵巡视边境;周文彬接旨后,也上表谢恩,言必尽职尽责,不负摄政王重恩;鲁琦鲁钰兄弟也上表谢恩,感激苏康的知遇之恩,定不负众望,继续致力于军工研究。且安南与安陵,一切安好。 一切,都在朝着苏康设想的方向运转。 然而,书房中的苏康知道,这不过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 平定了叛乱,赏了功臣,稳了朝堂,这只是跬步之行,接下来——该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改革税赋了。 每一步,都更难。 但每一步,都必须走。 夜深了,苏康吹熄书房的灯,走向后院。 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等待他的家人。 这或许就是他必须走下去的理由——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有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家。 第584章 机构改革 十月底,太和殿。 距离平定三王之乱已过去三个月,朝堂之上早已褪去战乱后的萧条,气象焕然一新。 那些曾与乱王暗通款曲的官员尽数被清洗,补上来的皆是踏实肯干、通晓实务之人,往日的推诿慵懒之气消失无踪。 苏康并未身着繁复王袍,一身玄色常服利落得体,腰佩玉带,身姿挺拔地站在御阶前,背后是高高在上的龙椅,坐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景明,面前则是按品阶肃立的百官,神色沉稳,目光澄澈。 “今日不议琐事,只议国政根本,定长远之策。” 苏康的声音清朗有力,穿透殿内的寂静,“林锋,呈上来。” 林锋会意,立刻展开一卷丈余长的宣纸,两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将其悬挂在殿柱之间。 宣纸上,十五个新部门的名称、职掌清晰罗列,墨迹犹新,除此之外,还明确标注了内阁、枢密院、监察院的调整,以及鸿胪寺改设外交部的安排。 百官纷纷伸长脖颈,目光齐刷刷投向宣纸,看清内容后,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间满是震惊与疑惑。 苏康手持竹杖,轻点宣纸,语气不容置疑:“自今日起,朝廷设十五部,另调整中枢机构,明确权责,各司其职。” 他先指向中枢机构的调整条目:“内阁改为国务院,成员由陈敬棠、刘文雄、徐文清、秦武、阎武、赵文礼六人组成,陈敬棠任国务院总理,其余五人皆为副总理,总揽全国政务统筹,协调各部运作。” “枢密院名称不变,原枢密院使陶源因病致仕,由原枢密院同知钱益接任枢密院院长,掌全国军事统筹、兵防调度,与新设立的国防部、参谋部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监察院名称不变,院长由徐文清兼任,专司官员监察、贪腐查处,独立于各部之外,直接对本王负责,确保吏治清明。” 随后,苏康的竹杖划过各部条目,逐一说明:“原吏部拆分为政务部、组织部;户部拆分为税务部、商务部;刑部拆为侦缉部、司法部;工部拆为工业部、交通部、水利部;礼部拆为科技部、教育部;原兵部拆分为国防部和参谋部,秦武兼任国防部部长,林锋兼任参谋部部长;另新增农业部,专管农桑事务。” 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鸿胪寺并未裁撤,改为外交部,由原鸿胪寺卿周维民担任外交部部长,主理四方邦谊、外交往来。” 竹杖继续移动,将各部职掌一一明确:“政务部管户籍、文书档案;组织部管官员考核、升迁;税务部专司赋税征收、核查;商务部理内外贸易、市舶事务;侦缉部掌治安缉捕,司法部管审判量刑;科技部推新式工艺、农具改良;教育部兴学育才;农业部、水利部、工业部、交通部各负其责,互不推诿;国防部掌粮饷、武选、军备,参谋部管练兵、布防、作战。” 殿中寂静片刻后,哗然四起,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礼部尚书王慎之率先出列,踉跄着跪倒在地,语气急切:“王爷!六部之制沿袭数百年,乃祖宗成法,如今拆分为十五部,还要调整中枢机构,如此变动翻天覆地,恐乱朝纲啊!” “翻天覆地?” 苏康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炬,“王大人说得对,本王要的,就是这翻天覆地的变革!” 他走到宣纸前,竹杖重重点在国务院、枢密院、监察院的条目上:“诸公请看,过去内阁权责模糊,枢密院与兵部权责交叉,监察之事分散各处,导致效率低下、贪腐难查。如今设国务院统筹政务,枢密院掌军事调度,监察院专司监察,各部各院权责分明,何来混乱之说?” “就说户部过去一把抓钱粮、商贸、赈灾,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粮三十万石,到灾民手中不足半数,就是因为权责混杂、监管不力!” 苏康的声音陡然提高,“如今税务部专管赋税,商务部专理贸易,司法部专司审判,各守其责,各尽其能,才能避免疏漏,真正利国利民!” 王慎之面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苏康坚定的目光逼退,最终只能躬身退下,殿中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苏康继续说道:“农事乃国本,过去由户部、工部交叉管辖,两头皆顾不好。如今设农业部,专管农业生产、农具推广、良种培育;水利部专管江河治理、防洪抗旱,都是为了夯实根基。” 他竹杖驻地,清脆的声响让殿内彻底安静:“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唯有专人专责,才能办好。过去一部尚书管十几摊事,疲于奔命,最终哪件都办不精。今日的调整,就是要让每一件事都有人专管,每一项职责都落到实处 —— 这,就是治国之道!” 苏康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百官或低头沉思,或面露凝重,无人再贸然反对。 许久,陈敬棠缓缓出列,躬身行礼:“王爷深谋远虑,老臣佩服。只是此次变革涉及官员上千、衙门数十,钱粮调度、权责划分、人事安排千头万绪,若有疏漏,恐生乱子。” “陈老所虑极是,本王早已深思熟虑。” 苏康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除了中枢机构和十五部的调整,本王还有三项配套之策,确保改革平稳推进。” 他竖起一根手指,逐一说明:“第一,裁撤冗衙。光禄寺、太仆寺等无用闲散衙门,全部裁撤,所属官员由政务部、组织部联合考核,合格者分流至新部,不合格者致仕或外放,绝不姑息。” “第二,提高俸禄。新部官员俸禄在原基础上增加三成,部长年俸提至一千六百两,副部长一千两,各部门主事从二百四十两到六百两不等,钱从裁撤冗衙的开支中列支,不增加国库额外负担。” “第三,明确权责。各部、各院须在三个月内拟定详细章程,明确自身职掌、办事流程,国务院负责统筹协调,枢密院配合国防部、参谋部整肃军备,监察院全程监督,杜绝推诿扯皮、贪腐舞弊。” 说到此处,苏康看向钱益,语气缓和了几分:“钱大人,你接任枢密院院长,需尽快梳理枢密院职责,与国防部、参谋部做好衔接,明确军事调度与兵防部署的分工,不可再出现权责交叉的情况。” 钱益躬身领旨:“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此时,枢密院原同知钱益已接任枢密院院长,徐文清兼任监察院院长,同时担任国务院副总理,身兼两职,既统筹政务,又监管吏治,权责清晰且互不冲突。陈敬棠作为国务院总理,总揽政务协调,刘文雄、秦武、阎武、赵文礼四人同为副总理,各司其责,配合陈敬棠推进改革。秦武身兼国防部部长,林锋身兼参谋部部长,二人一主后勤军备,一主练兵作战,分工明确。 “还有外交部,” 苏康看向周维民,“周卿,你原任鸿胪寺卿,熟悉外交往来,今任外交部部长,需尽快梳理四方邦交,对接各国使节,不可有失。” 周维民出列领旨:“臣定不负王爷所托,妥善处理邦交事务,彰显大乾威仪。” 殿中气氛渐渐缓和,原本反对的老臣见苏康考虑周全,既有中枢机构的统筹,又有各部各院的明确分工,还有监察院的监督,心中的顾虑消散大半。 唯有王慎之仍有疑虑,犹豫片刻后再次出列:“王爷,六部拆分、中枢调整,虽有道理,但官员考核、衙门组建仍需时间,若中途出现衔接问题,恐影响民生、政务运转。” “王大人放心。” 苏康语气平和,“本王已命林锋牵头,协调各部衔接,政务部负责文书流转,组织部负责官员调配,不会出现衔接断层。”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部首长人选,本王会尽快敲定,今日先明确中枢机构及各部核心负责人,其余官员由组织部联合政务部考核任命,确保人岗匹配,不任人唯亲。” 陈敬棠躬身道:“王爷考虑周全,老臣愿牵头负责裁撤冗衙、分流官员之事,配合国务院推进改革,确保三个月内完成所有调整。” “有劳陈老。” 苏康点头赞许,“另外,商务部需尽快拟定开海通商章程,工业部牵头改良农具、冶铁、造船等工艺,水利部抓紧梳理江河治理事宜,农业部推进良种推广,不可延误。” 各部官员纷纷应声领命,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反对,渐渐转为认同与期待,年轻官员更是眼中放光,盼着能在新的体系中施展拳脚。 苏康看着众人神色,竹杖再次轻点宣纸:“今日先明确中枢机构与十五部、外交部的设置,明日开始,公布各部首长及核心官员人选,推进改革落地。” 说罢,他朝林锋示意,林锋将宣纸收起,百官有序退下,陈敬棠、钱益、徐文清等人则留下,与苏康商议后续的人事安排与章程拟定细节。 第585章 人员任命 次日清晨,太和殿再次议事,核心便是敲定各部首长及中枢机构成员人选,明确分工,推进改革落地。 苏康依旧身着玄色常服,腰佩玉带,目光沉稳地站在御阶前,林锋手持官员名册,立于一旁。 “先公布中枢机构及各部核心负责人。” 苏康开口,声音清晰,“国务院总理陈敬棠,副总理刘文雄、徐文清、秦武、阎武、赵文礼;枢密院院长钱益;监察院院长徐文清(兼任)。” 这份名单一出,百官并无异议。 陈敬棠沉稳干练,统筹能力出众,任国务院总理当之无愧;钱益在户部任职多年,也在枢密院干过,熟悉调度事宜,接任院长合理;徐文清刚正不阿,兼任监察院院长,能确保吏治清明;五位副总理各有专长,能协助陈敬棠统筹政务。 随后,苏康公布十五部部长人选:“政务部部长张文远,组织部部长李正清,税务部部长赵文礼(兼任国务院副总理),商务部部长周明,侦缉部部长张正刚,司法部部长宋廉,工业部部长王铁山,交通部部长刘道明,水利部部长郑国渠,科技部部长鲁琦,教育部部长孙文渊,农业部部长杨清元,国防部部长秦武(兼任国务院副总理),参谋部部长林锋,外交部部长周维民。” 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官员便出列躬身领旨,神色恭敬。 这些人选,要么是实干出身,要么是经验丰富,百官皆无异议。 唯有提及教育部部长孙文渊时,苏康特意补充:“孙卿,教育部掌学堂、教化,需尽快拟定蒙学、府学章程,推广识字、传播新知,配合科技部的工艺改良,让改革惠及更多百姓。” 孙文渊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在一月内拟定好章程,上报国务院审核。” 公布完各部长人选,苏康话锋一转:“接下来,任命一批副部长及基层官员,兼顾才干与德行,同时也兼顾了一些人情,算是给本王诸位亲眷一个机会,但绝不滥竽充数。” 话音刚落,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心中暗自揣测——苏康口中的“人情”,究竟是哪些人?会不会出现任人唯亲、滥竽充数的情况? 苏康看了看在场众人一眼,微微一笑,便看向文官队列中一位面容与林振邦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官员身上:“林振国,乃本王内人的二叔,任教育部副部长,协助孙文渊处理教化事务。你在礼部任职多年,熟悉教化流程,望你谨言慎行,不负所托。” 林振国浑身一颤,连忙出列领旨:“臣定洗心革面,全力辅佐孙部长,办好教化之事。” 百官皆知,林振国此前与废帝赵天德势力有过牵连,苏康仍予以任用,既是念及旧情,也是看重其才干,众人虽有议论,却也无可指摘。 “原淮安知府吴青枫,”苏康的声音陡然一提,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乃本王亲表哥,在任三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政绩卓着,深得淮安百姓爱戴。今日调回京城,任组织部副部长,从三品,协助李正清考核官员,整顿吏治。” 一位风尘仆仆、面容清癯的年轻官员大步出列——正是苏康二姑之子吴青枫。 他显然刚从淮安赶回京城,官袍上还带着旅途的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恭敬:“臣吴青枫,领旨谢恩!臣必尽心竭力,协助李尚书整顿吏治,不辜负王爷的信任与重托!” “此外,”苏康淡然一笑,继续道,“原礼部员外郎方文山,本王大姑父,素来勤勉尽责,兢兢业业,擢升为教育部郎中,正五品。其子方杰,聪慧机敏,精通工艺,调任科技部主事,从八品,助力工艺改良。” “国子监并入教育部后,原博士苏铭,”苏康眉角轻扬,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乃本王二弟,升任教育部员外郎,从六品。他在国子监教书数年,兢兢业业,教书育人,颇有成效,此乃应有之赏。” “至于林家子弟林杰,”苏康顿了顿,“乃本王内弟,年方二十有余,尚无太多为官资历。暂任教育部助教,从九品,就从小官做起,好生历练,积累经验,莫要急于求成。” 最后,苏康继续道:“原京兆府经历李维,乃本王大妹夫,经组织部考核,政绩合格,办事勤勉,官升一级,任兵部员外郎,从六品,协助处理军备后勤事务。” 这一连串的任命下来,苏康并没有避讳这些人与自己的亲戚关系,而是直言不讳,端的是光明正大。 殿中百官闻言,神色各异。 有羡慕者,有不忿者,也有深思者。不少人心中暗自嘀咕,认为苏康这是任人唯亲,偏袒自己的亲眷。 苏康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朗声道:“诸公或许在想,本王今日的任命,乃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是偏袒自己的亲眷。不错,本王承认,今日这些任命,一半出于私心,出于对亲眷的关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另一半,出于公心!林振国若无几分能力,岂能胜任教育部副部长一职?吴青枫若无实打实的政绩,岂能从淮安知府调回京城,升任组织部副部长?方文山、苏铭和李维等人若无功绩、不勤勉,岂能得以升迁?朝廷用人,既讲情分,更重才干!今日所任亲属,皆量才录用,绝无滥竽充数者!” 苏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语气铿锵有力:“若有不服者,可去组织部查阅这些人的考绩档案,一一核对,看看他们是否有胜任职位的能力。若本王有徇私舞弊、滥竽充数之举,本王第一个严惩自己!但若有人借题发挥,诬陷忠良,故意挑拨离间,本王亦决不轻饶!” 殿中一片肃然,无人再敢随意议论。 那些心中不忿的官员,也纷纷低下头,心中的抵触渐渐消散——苏康说得有理,这些被任命的亲眷,要么有能力,要么有政绩,并非凭空提拔。 “好了,下面宣布各部门的副职人选。” 苏康扫视了全场一眼,继续陆续公布副部长人选:“枢密院副院长吉果、阎方,监察院副院长穆林、阿强,政务部副部长李修远、武青云,组织部副部长吴青枫、宋庆国,……教育部副部长林振国、宋澜……” 这些副部长要么是有多年实务经验,要么是政绩突出,除了吴青枫和林振国,其余人等皆与苏康无亲属关联,百官基本都无异议。 宣读完毕,苏康看向徐文清和李正清,面色凝重:“监察院徐院长和组织部李部长,需全程监督所有官员考核、任命,若发现徇私舞弊、能力不符者,立即弹劾,严惩不贷!” 徐文清和李正清当即出列领旨:“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辱使命。” 钱益此时出列,躬身道:“王爷,枢密院已梳理好军事调度章程,将配合国防部、参谋部,明确兵防部署、军队训练的分工,避免权责交叉,确保军事改革落地。” “甚好。” 苏康点头,“钱院长,你需尽快与国防部、参谋部对接,三日内科拟出分工章程,上报国务院审核。” 陈敬棠也补充道:“老臣已安排人手,梳理冗衙裁撤后的官员分流事宜,明日便可上报名单,确保所有合格官员都能合理安置,不浪费人才。” “如此甚好!” 苏康满意点头:“诸公,新机构初立,千头万绪,事务繁杂。三日内,各院部须将本院本部章程草案呈报上来,不得拖延;一月内,完成衙门组建、人员调配,正式开展工作;三月内,必须见到初步成效,让百姓感受到改革的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改革大业,非一人之功,需上下同心,齐心协力。望诸公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摒弃私心,共铸大乾盛世。” “退朝。” 送走小皇帝后,文武百官一一向苏康躬身行礼,便鱼贯而出,走出太和殿,议论声比来时更盛,但语气中,少了几分反对,多了几分期待与忐忑。 这场惊天动地的机构改革,究竟能给大乾带来怎样的变化,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第586章 举贤不避亲 陈敬棠走在最后,苏康第三次叫住了他。 “陈老,请留步。” 偏殿中,两人对坐,宫女端上热茶,袅袅茶香驱散了殿中的寒意。 “王爷今日……真是坦荡。” 陈敬棠端起茶杯,苦笑道,“那些亲戚任命,本可徐徐图之,暗中安排,何必在朝堂上明言,授人以柄?万一有人借此挑拨离间,反而不利于改革推进啊。” “正因为是亲戚,才要明言。” 苏康正色道,“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猜疑,流言四起,更不利于改革。如今摆在明处,有能者用之,无能者黜之,光明正大,反而能堵住悠悠众口——这才是正道。” 陈敬棠叹服不已,躬身道:“王爷胸襟,老臣不及。只是林振国此人……老臣有所耳闻,他此前与赵天德、赵天睿走得颇近,心思活络,好钻营,王爷重用他,恐怕会生出变数啊。” “恐怕有人会说本王用人唯亲,不顾大局?” 苏康笑了笑,语气平和,“陈老,林振国此人,能力尚可,只是胆子小,好钻营,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把他放在教育部侍郎的位置上,有孙文渊压着,他翻不起大浪。况且,岳父大人为国征战半生,出生入死,就这么一个弟弟,给他个机会,也是安老将之心,让他能安心继续为朝廷效力。” 陈敬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王爷思虑周全,老臣不及。那吴青枫呢?此人老臣也曾听说过,在淮安任上政绩突出,确实是个干才,王爷提拔他,乃是实至名归。” “我二姑这个儿子,确实是个人才。” 苏康点头赞许,“在淮安数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触动了不少地主豪绅的利益,遭到了不少阻挠,可他始终坚守本心,顶住了压力,把淮安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清官、干才,不用,难道用那些只会逢迎拍马、无所作为的庸才?” “王爷英明。” 陈敬棠心悦诚服,心中对苏康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两人又商议了些新政推行的细节,从官员考核到钱粮调度,从水利建设到学堂兴办,一一敲定,直到日上中天,阳光渐烈,陈敬棠方才告辞离去。 苏康独坐偏殿,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这两日的朝会,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从宣布改革方案到任命官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反复斟酌,生怕出现一丝差错。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五部初立,千百官员调整,处处都是旋涡,处处都是阻力,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好走。 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心中的盛世蓝图,为了那些追随他、信任他的人,他没有退路。 回府的马车上,苏康闭目养神,疲惫感阵阵袭来。 车外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清脆悦耳,是新学堂的孩子们放学了。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歌声稚嫩,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让苏康心头一暖,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这才是变革的意义——让这些孩子,能安心读书,能吃饱饭,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回到王府,林婉晴等人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她身着素雅的衣裙,眼中有关切,也有担忧,看到苏康回来,连忙上前,轻声道:“夫君,你回来了,今日朝会……听说你任命了不少亲戚?” 苏康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暖,笑道:“怎么,担心有人非议我用人唯亲?” “妾身不是担心非议,是担心你。” 林婉晴低声道,“改革本就艰难,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如今又添这些亲戚的瓜葛,恐怕会有人借题发挥,给你添堵,不利于改革推行啊。” “正因为改革艰难,才要用可信之人。” 苏康拉着她走进府中,坐下后缓缓说道,“婉晴,变法改革是要触动无数人利益的,必然会遭到不少人的反对和阻挠。若无几个真心为我、值得信任的人守在要害位置,新政如何能推行得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当然,用人唯亲不可取,但举贤不避亲也是古训。林杰从九品助教做起,靠自己历练;吴青枫凭实打实的政绩升迁;苏铭在国子监教书数年,兢兢业业,得个员外郎,也是应有之赏。这些任命,我问心无愧,也经得起天下人的检验。” 林婉晴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夫君放心,妾身会一直陪着你,也会劝诫家中亲人,让他们好好做事,不拖你的后腿。” 正说着,林锋从外院进来,神色有些复杂,躬身道:“致远,二叔……林振国大人求见,此刻就在府外等候。” 苏康与林婉晴对视一眼,苏康缓缓道:“让他进来吧。” 林振国进得厅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感激:“臣……谢王爷不弃之恩!王爷不计前嫌,给臣机会,臣无以为报!” 苏康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缓缓道:“二叔,今日朝堂上,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这是给父亲的面子,也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教育部主管天下教化,关乎天下人心,关乎百姓启蒙,这个位置,做得好,是功德无量;做不好,就是罪孽深重。你明白吗?” 林振国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明白!臣明白!从今往后,臣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全力辅佐孙部长办好教育,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绝不辜负林家的荣耀!” “起来吧。” 苏康这才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记住,林家的荣耀,是岳父与内兄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是一代代人努力打拼来的,莫要因为你的一时糊涂,让林家蒙羞,让本王岳父失望。” “臣谨记王爷教诲!” 林振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投机取巧。 林振国退下后,林婉晴轻声道:“二叔这次,应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改了。” “怕了才好。” 苏康淡淡道,“知道怕,才知道谨慎,才知道珍惜这个机会。但愿他能说到做到,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岳父失望。” 夜深人静,王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苏康坐在案前,批阅着各部送来的章程草案,每一份都看得格外仔细,时不时提笔修改,批注意见。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充满了力量。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官员的眼神——有兴奋,有怀疑,有期待,有恐惧。 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将汇成变法的洪流,而他,就是这艘大船的掌舵人,必须小心翼翼,引领着这艘大船,穿越风浪,驶向盛世的彼岸。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康推开窗,夜风清凉,吹散了书房的闷热,也驱散了几分疲惫。 远空中星河灿烂,星光璀璨,一如这个古老国度即将展开的新篇章,充满了希望与生机。 他想起吴青枫奏章中的话:“变法如治水,堵不如疏,禁不如导。臣愿为王爷开此先河,鞠躬尽瘁。” 也想起水利部尚书郑国渠的誓言:“五年治黄,十年安澜。此身可死,此志不渝。” 这些话语,这些承诺,都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也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苏康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大乾的春天,才刚刚到来。 黄河岸边的工地上,第一批水利工匠已经集结,他们扛着工具,迎着晨光,开始了江河治理的工程。 南方的稻田里,新稻种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丰收的希望。 京城的学堂中,孩童的读书声琅琅上口,清脆悦耳,那是未来的希望。 教育部衙门的灯还亮着,孙文渊与林振国正在商议蒙学教材的编撰,力求让更多孩子能读书识字。 组织部值房中,吴青枫翻阅着各地官员的考绩档案,一丝不苟,力求考核公正。 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都将汇成这个古老国度新生的序曲。 而苏康,将奏响这曲中最强劲的音符,带领着大乾,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第587章 沧海桑田 永兴十年,春。 距离苏康拥立八岁的赵景明为帝、自任摄政王,已过去整整十年。 十年前,老皇帝赵旭被废被囚,伪帝赵天德谋逆篡位,诸王蠢蠢欲动,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就在这危急关头,苏康率安南亲兵入京,以雷霆手段稳定朝局,诛杀伪帝,清除乱党,拥立赵旭侄孙赵景明为帝,自领摄政王,总揽朝政,开启了十年改革之路。 那一年,赵景明八岁,懵懂无知,正是乱世中最易安定朝局的拥立对象;苏康三十岁,意气风发,眼底藏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远见——他来自千年之后,见过国泰民安的盛世图景,也见过民不聊生的苦难,心中既有对至高权柄的渴望,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济世初心。 他清楚地知道,乱世之中,唯有手握权柄,才能推开改革的大门,才能将自己脑海中的先进理念付诸实践,才能救百姓于水火,开创一个国强民富的盛世。 他选择拥立幼帝、自任摄政王,不纯粹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满足私欲,而是为了避开朝堂内耗,以最快速度掌控全局,践行自己的抱负,只是他素来顾及名声,不愿落得“谋权篡位”的污名,也不愿让天下百姓再遭战乱之苦。 如今,赵景明十八岁,已长成一个沉稳干练、心怀苍生的少年天子。 苏康四十岁,鬓角已添几丝华发,目光却愈发深邃坚定,十年摄政,他早已将朝堂内外、军政大权牢牢攥在手中,不是为了独断专行,而是为了让改革之路畅通无阻。 大乾的江山,早已不是赵氏一家的江山,而是天下百姓的江山,赵景明是名义上的君主,而他苏康,是真正为这份江山、为天下百姓奔走的践行者。 十年摄政,十年改革,大乾早已脱胎换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京洛官道、秦晋直道、江南驿道——三条水泥主干道已全部修通,纵横交错,贯穿全国,全国道路网络初具雏形。 从京城到最南端的南华港,原本需要两个月的漫长路程,如今乘坐马车,只需二十日便可抵达,极大地便利了百姓出行与物资流通。 这是苏康借鉴后世经验,力排众议推行的工程,他深知,交通通,则天下通,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沧澜江十年治理,加固堤防八百里,新修分洪闸十二座,疏通河道千里。 去年沧澜江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下游七州县却安然无恙,百姓没有流离失所,没有颗粒无收。 为了感谢苏康的功绩,百姓们自发立生祠,供奉香火,感念其恩情。 苏康每次路过生祠,心中没有骄傲,只有欣慰——他要的,从来不是百姓的香火,而是他们能免于水患,安居乐业。 占城稻推广至大江南北,产量大幅提升;岭南引进的木薯、番薯也在北方试种成功,耐干旱、产量高,有效解决了北方百姓的温饱问题。 去年全国粮税较十年前增加三倍,常平仓储粮充足,可供全国百姓食用一年之需,再也不用担心饥荒之年百姓流离失所。 看着粮仓充盈,苏康心中稍稍安定,他来自一个温饱无忧的时代,深知“民以食为天”,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是他践行抱负的第一步。 新军编练十二镇,火器配备率已达七成,士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强悍;水师新建三大舰队,最大战船可载炮四十门,驰骋于江河湖海,所向披靡。 三年前南海海寇猖獗,烧杀抢掠,危害百姓,水师南下,仅用三个月时间,便彻底荡平海寇,保障了沿海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苏康清楚,乱世需强兵,唯有国防稳固,百姓才能不受外患侵扰,才能安心耕织,才能谈得上国泰民安。 蒙学堂已普及至乡镇,县学覆盖各府县,专学堂在各省首府落地生根,开设农学、工技、律法、算术等课程,打破了传统科举的局限。 去年科举改革,取士不再专重经义,算术、律法、农学、工技皆入考题,为寒门子弟开辟了一条新的仕途之路。 而这些寒门子弟,大多出身平民,更懂百姓疾苦,苏康提拔他们,不是为了培植心腹,而是为了让朝堂之上,多一些真正为百姓办事的人,少一些尸位素餐的豪门子弟。 放榜之日,寒门子弟占比五成,打破了豪门贵族对仕途的垄断,也彻底架空了那些忠于赵氏皇族、只知争权夺利的旧臣势力。 这一切,苏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要的,从来不是掌控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掌控一个能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朝堂。 这一切的中心,摄政王府——这座早已超越王府规格、俨然已是皇权中心的府邸,今日格外宁静,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淡淡的春意,弥漫在庭院之中。 后园书房,苏康正与一位青衫少年对弈。 少年十八岁模样,面容清秀,眉目间有赵氏皇族特有的深邃眼廓,但眼神更加清澈沉稳,少了几分皇族的骄纵,多了几分沉稳与睿智。 他执黑子,沉吟良久,才缓缓落下一子,神色专注。 “陛下这一手,深得棋理,步步为营,后劲十足。” 苏康微笑着,执白应对——他仍习惯称对方“陛下”,既是恪守君臣礼数,也是真心认可这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少年,只是他心中清楚,赵景明虽有明君之姿,却缺少自己这份超越时代的远见,缺少推行更深层次改革的魄力。 这青衫少年,正是当今皇帝赵景明。 他摇头苦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坦然:“王叔又取笑朕了。这局棋,朕已落后二十目,败局已定,再怎么挣扎,也难以挽回了。” “棋局如政局,不到终局,焉知胜负?” 苏康落下一子,吃掉一片黑棋,语气平和,眼底藏着一丝期许,“有时候,看似落后,实则暗藏生机,只要找准时机,便能逆转局势。” 他这话,既是说棋,也是在试探赵景明,试探这位少年天子,是否有勇气放下权柄,让更适合的人,带领大乾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赵景明盯着棋盘,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苏康郑重一揖,神色无比坚定。 第588章 有意禅位 苏康连忙起身,扶住他,神色有点茫然。 “陛下这是……何为?快快请起,折煞臣了!” 苏康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分寸拿捏得极好。 “王叔,”赵景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想禅位,禅位于王叔。” 书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他并不怎么感到惊讶,这十年来,他一手推行改革,一手培养赵景明,赵景明必然清楚,只有他苏康,才能继续推进改革,才能实现国强民富的盛世。 少年皇帝的禅位,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他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几分欣慰。 “陛下何出此言?” 苏康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脸上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这话,有几分做戏,更多的却是真心,“臣这十年尽心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二心。臣所求,从来不是皇位,而是天下安定、百姓安乐,陛下万万不可有此想法!” 他不是不想要皇位,只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不想落得“逼迫君主”的骂名,更不想让赵景明难堪。 赵景明主动禅让,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不是因为终于得到了权柄,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继续践行自己的抱负,继续为天下百姓奔走,这比任何权位的虚名,都更让他心动。 “朕知道。” 赵景明急忙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正因知道王叔无二心,正因知道王叔心怀天下、真心为民,朕才要禅位。王叔,这十年,朕是亲眼看着您如何治国治民,如何为了天下百姓鞠躬尽瘁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园中生机勃勃的春色,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朕八岁登基,懵懂无知,若不是王叔,朕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这天下,也早已大乱。这十年,几乎每一天,朕都在您身边学习。您批奏章,朕在旁边看,学习您如何权衡利弊、决策天下;您接见大臣,朕在旁边听,学习您如何识人用人、整顿吏治;您巡视工程,朕跟着去,学习您如何体恤百姓、务实办事。” 赵景明转过身,目光直视苏康,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朕记得,朕十岁那年,您带朕去沧澜江工地。那时朕问您:‘修这大堤要花多少钱?值得吗?’您说:‘现在花一百万两,将来每年可省五百万两损失,救十万百姓性命。你说值不值?’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以民为本。” “朕记得,朕十二岁那年,云梦泽水灾,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亲自坐镇指挥,调粮、调药、调工匠,安抚百姓,抢修堤坝。灾后您对朕说:‘为君者,看到的不该是灾情数字,而该是数字背后的百姓,是他们的疾苦,是他们的期盼。’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君主的责任。” “朕记得,朕十五岁那年,新军初成,您带朕去演武场。那些将士见到您,齐声高呼‘摄政王千岁’,声音震耳欲聋。那时朕问您:‘他们如此拥戴您,您不怕功高震主吗?’您笑了,说:‘他们拥戴的不是我苏康,是能带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人。’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威望。” 赵景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敬佩与真诚:“这十年,您教会朕的,不是权谋之术,不是驭下之道,而是——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天下,何为苍生。您让朕明白,皇位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象征。而这责任,朕承担不起,唯有王叔,才能担此重任,才能完成您未竟的改革,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幸福的日子。” 苏康静静地看着这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皇帝,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来自后世,深知封建皇权的弊端,也深知改革的艰难,他之所以渴望权柄,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凭借这份权柄,打破旧有的桎梏,推行更先进的制度,让这个时代的百姓,能摆脱疾苦,过上和后世一样安稳、富足的生活。 十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将赵景明当作自己的亲侄一般培养,看着他从懵懂孩童长成沉稳少年,看着他心怀苍生、明辨是非,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 但他更清楚,赵景明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明智;他的接受,不是贪权,而是担当。 “所以朕明白,”赵景明走到案前,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递到苏康面前,“这江山,只有在您手中,才能真正实现您所说的‘盛世’,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朕退位,不是懦弱,不是逃避,而是明智——是将最适合的人,放在最适合的位置,是为了社稷长远,为了苍生福祉。” 他展开诏书,声音清朗:“这是朕草拟的禅位诏书。三日后大朝会,朕会当众颁布,昭告天下,禅位于王叔。” 苏康接过诏书,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于得到皇位,而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诏书背后的信任与责任——这不仅仅是一份权柄的交接,更是赵景明的托付,是天下百姓的期盼,是他十年改革心血的延续。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朕以冲龄嗣位,幸赖摄政王苏康辅政十年,夙夜匪懈,鞠躬尽瘁。修道路以通天下,治江河以安黎庶,兴学堂以启民智,强甲兵以固边防。十年之功,泽被苍生,天下归心。今朕年已十八,深思社稷之重,非德者不能居之,非才者不能治之。摄政王苏康,胸怀天下,志在千秋,德才兼备,民心所向。特禅位于摄政王苏康,以顺天命,以应人心,以安社稷……” 诏书最后,是工整的玉玺印迹,鲜红夺目,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苏康合上诏书,良久无言,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权柄到手的笃定,有对赵景明信任的感念,更有对未来改革之路的坚定。 他在盘算着三日后的大朝会,如何恰到好处地“接受”禅位,如何让百官信服,如何将这份“禅让”做得名正言顺,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权欲,而是为了让改革能继续推进,让天下百姓能继续受益。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推辞,赵景明的主动禅让,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是因为得到了权柄,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践行自己的抱负,终于可以放手去打造一个他心中的盛世,一个国强民富、百姓安乐的新世界。 所谓的“推辞”,不过是走个过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是为了让这份权力的交接,更平稳、更体面。 “王叔不必推辞。” 赵景明真诚地说道,“这十年改革,已让大乾脱胎换骨,但朕知道,您心中的蓝图,远不止于此。您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是一个仓廪实、武备修、教化兴、法令行的盛世。而这个新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王朝,一个新的开国之君来实现,这个人,就是您,王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向往:“朕退位后,想去游历天下。看看您修的这些路,治的这些水,建的这些学堂,看看天下百姓的生活,看看这十年改革带来的变化。然后,写一本《十年见闻录》,记录这变革的时代,记录您的功绩,记录天下百姓的期盼——这比坐在龙椅上,更有意义,也更适合朕。” 苏康看着赵景明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知道这少年心意已决,也知道,自己的“戏码”可以开始了。 他故作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勉为其难”的坚定,这份坚定,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心:“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不敢推辞。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必尽全力,实现盛世蓝图,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这话,字字恳切,发自肺腑——他确实会尽全力实现盛世蓝图,这份蓝图,是他穿越而来的初心,是他十年摄政的心血,是天下百姓的期盼,无关权欲,只为济世。 赵景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深深一揖:“朕就知道,王叔不会让朕失望,不会让天下百姓失望。” 苏康微微躬身,笑容温和,眼底藏着对未来的坚定与期许。 这天下,他接手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流离失所过的百姓,为了那些渴望安稳的生灵,为了实现自己穿越而来的初心,开创一个真正国强民富的盛世。 第589章 念及苍生 三日后,春和景明,太和殿大朝会如期举行。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朱红宫墙与鎏金殿顶之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这座承载着天下权柄的宫殿衬得愈发庄严恢弘。 殿外,禁军将士身着玄甲,腰佩长刀,肃立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这些禁军,早已是苏康的心腹,由他一手提拔的林锋统领,守护着殿内的秩序,更守护着这十年改革的成果. 殿内,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衣袍整齐,冠带分明,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肃穆与不易察觉的躁动。 国务院六大臣中,刘文雄年事已高,早已致仕,待在安南养老,未曾入京,其余五位大臣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前排,皆是苏康一手提拔的实干之才。 枢密院、监察院和十五部的主官们位列前排,神色沉稳,副官们则紧随其后,身姿挺拔,这些人,要么是苏康一手提拔,要么是早已认同苏康的改革,朝堂之上,早已没有能阻碍改革推进的势力。 十年光阴流转,这些当年苏康力排众议设立的新部门,早已褪去初设时的生涩,运转得炉火纯青,成为他推行改革、为民办事的工具。 众官员皆是历经十年磨砺的实干之才,更是苏康济世理念的追随者,气度沉凝,神色坚定,眼中闪烁着对苏康的敬畏与信服。 “皇上驾到——” 司礼太监尖利而庄重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寂静,穿透了太和殿的穹顶,回荡在禁宫的上空。 随着唱喏声,少年天子赵景明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上御阶。 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衬得这位刚满十八岁的天子愈发沉稳。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上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而是驻足在御阶前,与身旁的苏康并肩而立。 赵景明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神色从容而坚定,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浮躁,唯有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担当。 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便会卸下皇权的重担,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把江山交给苏康,是对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一旁的苏康,身着紫色蟒袍,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周身气度沉稳内敛,不卑不亢。 他虽无龙袍加身,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胸怀天下的气场,丝毫不逊于身旁的天子。 这气场,不是臣子的谦卑,也不是权臣的跋扈,而是心怀天下的担当,是推行改革的坚定,是即将扛起更大责任的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眼底没有丝毫紧张,只有胸有成竹的从容,他早已算好,今日的朝会,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改革的延续,是向天下百姓昭示,他苏康,会继续为他们奔走。 “诸卿平身。” 赵景明抬手,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了殿内的寂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百官耳中,“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宣布,此事事关社稷长远,事关天下苍生福祉,还望诸卿静心聆听,莫要喧哗。” 百官齐声应和“遵旨”,殿内再度恢复寂静,唯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少官员早已猜到今日之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期待——他们渴望苏康能正式掌权,带领他们继续推进改革,唯有少数几位忠于赵氏的老臣,面露忐忑,却也不敢多言——他们深知,苏康的掌权,是民心所向,是大势所趋,更是为了天下百姓。 赵景明缓缓展开手中的禅位诏书,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声音铿锵有力,饱含诚意,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朕自八岁登基,临御天下十载。十载之间,海内初定,民生渐安,非朕之能,全赖摄政王苏康辅政。摄政王夙夜匪懈,鞠躬尽瘁,废寝忘食,整顿朝纲,兴修水利,安抚流民,训练新军,充盈国库,方有今日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之局面。然朕深知,摄政王胸怀天下,志在千秋,德才兼备,民心所向,其治国之才,远胜于朕,其担当之志,非朕所能及。为社稷长久计,为苍生生计谋,朕心已定——禅位于摄政王苏康,望诸卿体察朕心,辅佐新君,共护天下安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尽管此前朝野上下早有风声传出,说皇帝有意禅位于摄政王苏康,不少官员也私下议论过此事,甚至早已暗中做好了追随苏康的准备,但当赵景明确确实实亲口宣布禅位的那一刻,百官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震撼了一瞬。 他们不是惊讶于“禅位”本身,而是惊讶于赵景明的干脆与坦荡,惊讶于他对天下苍生的考量,远超对权位的眷恋。 每个人脸上都面露惊愕之色,有的瞪大了双眼,有的面露茫然,有的低声窃窃私语,纷纷下意识地看向站在皇帝身旁的苏康,眼中满是探究与敬畏,无人敢随意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苏康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份笑意,不是得意于得到权柄,而是欣慰于赵景明的通透,欣慰于自己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践行抱负,欣慰于天下百姓,即将迎来更好的日子。 片刻之后,站在前排的陈敬棠率先出列。 这位年近古稀的首辅老臣,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却依旧腰板挺直,精神矍铄——他是少数几位还忠于赵氏的老臣,也是苏康最为敬重的老臣,苏康一直保留着他的位置,不是为了彰显宽仁,而是认同他的忠心,尊重他的风骨。 他快步走到殿中,双膝微屈,躬身行礼,神色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声音甚至有些哽咽:“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已年满十八,心智成熟,心怀苍生,登基十载,虽有摄政王辅佐,却也尽显明君之姿,乃是合格的君主,怎能轻易禅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陈敬棠跟随苏康十年,亲眼见证了苏康的治国之才与济世初心,也亲眼看着赵景明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一个通透明理、心怀天下的少年天子。 他既敬佩苏康的雄才大略与为民之心,也心疼赵景明的主动退让,更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能看到赵氏皇族继续执掌江山。 “陈老请起。” 赵景明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也明白你的心意。但朕今日问你,这十年来,百姓的生活,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陈敬棠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回道:“回陛下,自然是大变样!十年前,天下初定,流民四起,饥荒不断,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如今,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村落炊烟袅袅,市井人声鼎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饥荒与战乱,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一切,都是摄政王的功劳,亦是陛下的福气啊!” 他的话语无比恳切,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殿内不少大臣也纷纷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认同。 他们知道,陈敬棠说的是事实,这十年的变化,有目共睹,这一切,都离不开苏康的心血与付出,离不开他心怀天下的初心。 “那朕再问你,这十年,我们大乾,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赵景明又继续问道,目光扫过百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变强了!” 陈敬棠语气铿锵,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如今我大乾,道路四通八达,南北畅通无阻,商旅往来不绝;水利兴修遍布各州,旱涝无忧,粮食丰收;新军强悍,装备精良,将士勇猛,边境安定,再也无人敢轻易来犯;国库充盈,府库有余,足以应对各类天灾人祸。我大乾如今兵强马壮,百姓富足,乃是百年未有之盛景!” “那你说,摄政王的治国之才,比朕如何?” 赵景明侧头看了苏康一眼,眼中满是敬佩,随即回头,目光直视陈敬棠,语气无比真诚,没有丝毫嫉妒与不甘。 陈敬棠老泪纵横,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地,躬身叩首,声音哽咽:“老臣……老臣无话可说。摄政王国胸怀天下,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其治国之才,千古罕见,其为民之心,天地可鉴,老臣自愧不如,陛下……陛下亦不及也。” 他这话,没有丝毫阿谀奉承,乃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殿内百官也都沉默不语,无人反驳。 他们都清楚,陈敬棠说的是事实,苏康的治国之才,他的济世手段,确实无人能及。 苏康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谦逊,也没有丝毫得意,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赞誉,而是为了天下百姓。 赵景明缓缓点头,语气愈发郑重,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摄政王能做得更好,能让天下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能让我大乾走向更辉煌的未来,为何不能让贤?难道为了朕一人的权位,就要让天下百姓失去一位千古明君?就要让我们十年改革的心血付诸东流?就要让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毁于一旦?朕不能这么做,也绝不会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荡无私,情真意切,没有丝毫私心杂念,满是对天下苍生的考量,对社稷长远的担当。 殿中许多大臣纷纷动容,眼中露出敬佩之色,不少人甚至红了眼眶——他们之中,有人是真心敬佩赵景明的坦荡,更有人是真心认同苏康的济世初心,他们渴望苏康掌权,渴望继续跟着他,一起为天下百姓办事,一起开创盛世。 苏康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赵景明的这番话,既保全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他的登基铺平了道路,让他的“接受禅位”,变得更加名正言顺,更加符合“民心所向”。 第590章 天命所归 就在此时,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部长秦武率先出列。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太和殿:“陛下圣明!摄政王德才兼备,心怀天下,功绩卓着,民心所向,确乃天命所归!臣等拥戴摄政王登基称帝,愿誓死追随新君,护大夏安宁,守百姓安乐!” 羽林卫统领兼参谋部部长林锋,一直按剑肃立在殿侧,目光锐利,守护着殿内安全。 此刻,他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臣等拥戴新君!愿听新君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了秦武和林锋带头,殿内百官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快步出列,双膝跪地,齐声高呼:“臣等拥戴新君!愿誓死追随新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声震太和殿,甚至穿透了殿宇,回荡在禁宫的上空,久久不息。 这些官员,有的是真心拥戴苏康,认同他的济世初心;有的是敬佩苏康的治国之才,渴望跟着他实现自己的抱负;有的则是看透局势,知道苏康掌权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无论如何,此刻的他们,都在为苏康的登基,添砖加瓦,都在期盼着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安定的大乾。 苏康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扶起躬身静立的赵景明,又快步走到殿中,躬身向百官行礼,语气无比恳切,脸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臣蒙陛下厚爱、诸卿信任,实不敢当!陛下仁厚贤明,心怀苍生,如今已然成年,足以独掌朝政,治理天下。臣愿继续辅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登基之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诸卿也莫要再劝!” 此为苏康一辞帝位——不是真心推辞,只是走个过场,是为了顾全自己的名声,是为了显得自己“不贪权、不恋位”,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他的登基,不是主动索取,而是被动接受,是民心所向,是为了更好地为民办事。 赵景明轻轻摇头,执意相劝,语气无比郑重:“摄政王不必过谦,朕意已决,绝无更改。禅位之事,非朕个人私念,乃是为天下苍生,为社稷长远,还请摄政王应允,莫要再推辞。” 苏康再次躬身,语气依旧恳切,眼底却没有半分推辞之意,只有恰到好处的“为难”:“陛下,天下乃大乾天下,陛下乃太祖之后,正统所归,民心所向。臣本是臣子,若贸然登基,恐违天意、失民心,更恐落人口实,让天下人误以为臣是谋权夺位之徒,还请陛下三思,诸卿再劝!” 此为二辞帝位——依旧是戏码,是为了进一步彰显自己的“忠心”,进一步铺垫,让百官更加“急切”地劝进,让自己的登基,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他心中清楚,百官不会真的劝他推辞,赵景明也不会真的收回成命,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权力的交接,更体面、更平稳,让天下百姓能安心,让改革能顺利延续。 秦武等人再度叩首,语气急切而坚定,配合着苏康的戏码:“摄政王明察!民心所向,便是天意!如今天下百姓,无不对摄政王感恩戴德,皆愿拥您为主,您登基称帝,乃是顺天应人,绝非谋权夺位!还请摄政王不要再推辞,顺应民心,登基为帝,护天下安宁,圆百姓安乐之愿!” 苏康目视阶下百官,缓缓躬身,第三次“推辞”,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臣辅政十载,只为天下安定、百姓安乐,从未想过登基称帝。若臣今日应允,恐落得谋权夺位之嫌,辜负陛下的信任,也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还请陛下另择贤能,诸卿莫要再逼臣!” 此为三辞帝位——这一辞,恰到好处,既彰显了自己的“坦荡”,也给了百官和赵景明“逼”他登基的理由,让他的接受,变得更加“被动”,更加“顺天应人”,也让天下人看到,他的登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赵景明见状,快步上前,双手将禅位诏书郑重地递至苏康手中,语气无比坚定,眼中满是期许,配合着他的戏码:“摄政王三辞,足见其心坦荡,赤子之心,天地可鉴。但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今日朕必禅位于你,若你再辞,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便是辜负了朕的心意,辜负了诸卿的信任,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盼!” 百官亦再度高呼“请摄政王登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不绝于耳,将这场劝进的戏码,推向了高潮。 这声浪,不是盲从,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期盼,是对苏康济世初心的认同,是对未来盛世的向往。 苏康捧着手中的禅位诏书,感受着诏书的重量,也感受着百官的“期盼”与赵景明的“信任”,故作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勉为其难”的坚定,仿佛终于被“说服”一般。 他知道,戏码到此结束,是时候登上那把属于他的龙椅了,是时候扛起更大的责任,继续践行自己的初心,为天下百姓开创盛世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躬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太和殿:“臣,苏康,谨遵陛下旨意,承天命、顺民心,登基为帝!朕必当殚精竭虑,夙夜匪懈,护天下安宁,守百姓安乐,整肃朝纲,励精图治,不负陛下托付,不负诸卿信任,不负天下苍生!” 言毕,苏康缓缓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在百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御阶,一步步走向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 他身姿挺拔,神色庄重而沉稳,眼中没有丝毫得意与浮躁,只有对天下的责任与担当,以及对未来改革之路的坚定与信心。 这把龙椅,他等了十年,不是为了享受权柄的荣耀,而是为了凭借这把龙椅,继续推行改革,继续为天下百姓奔走,实现自己穿越而来的初心,开创一个国强民富的盛世。 当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百官再次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席卷整个皇宫,礼乐声随之响起,庄严而恢弘。 苏康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从今日起,他便是这天下之主,大乾王朝,将成为历史,一个属于他苏康的王朝,即将开启,这个王朝,将以百姓为本,以盛世为念,不负天下,不负初心。 第591章 登基为帝,开启新纪元 数日后,大夏开国皇帝苏康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整个皇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却又自始至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庄严恢弘。 太和殿内外,旌旗如潮,明黄色的龙旗迎风猎猎,每一寸丝线都彰显着新王朝的蓬勃气象。 禁军将士身着玄甲,甲叶映着日光泛出冷冽光泽,肃立丹陛两侧,神色威严如松,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这场盛典的秩序。 前来观礼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衣袍规整,冠带分明,神色肃穆恭敬,共同见证这载入史册的一刻。 他们即将见证苏康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正式登临九五至尊之位,见证一个以济世安民为初心、以国泰民安为愿景的新王朝,缓缓拉开序幕。 吉时将至,苏康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衣袂间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栩栩如生,尽显帝王威仪;头戴通天冠,玉簪束发,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峰,在内侍与百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出文华殿,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踏上太和殿的丹陛。 龙袍加身,冠冕映容,衬得苏康愈发威严庄重,周身气度沉稳内敛,不怒自威,眼底深处,既有对天下苍生的责任与担当,亦有对未来盛世的坚定与期许。 这十年,他隐忍蛰伏,披荆斩棘,运筹帷幄,历经血与火的洗礼,终是换来了今日的权柄在握。 他心中早已笃定,必将用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践行自己当初济世安民的初心,开创一个属于大夏、属于天下百姓的太平盛世。 沿途的内侍与百官纷纷屈膝跪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震彻宫闱,不绝于耳,久久回荡在皇宫的上空。 苏康目光平静,神色从容,周身没有半分得意与动容,仿佛这万人朝拜、权倾天下的景象,本就是他应得的归宿。 这不是骄傲自满,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定——他深知,这声声朝拜,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苏康个人,而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为了天下千万百姓的安居乐业。 吉时一到,司礼太监手持朝笏,高声唱喏:“吉时到,新帝登基——” 原本响彻宫闱的礼乐声骤然骤停,整个太和殿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愈发衬得这场盛典的庄严与肃穆。 苏康缓步走上丹陛顶端,转身端坐于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神色愈发庄重,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跪拜的王公贵族与文武百官,眼底藏着俯瞰天下的格局与底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在地,三呼万岁,声浪如惊雷般震彻云霄,席卷整个皇宫,久久不息。 阶下的王公贵族、内侍宫女也纷纷屈膝叩首,齐声高呼,声势浩大,场面恢弘而庄严,尽显新王朝的气象。 这声声万岁,是对新帝的祝福,是对济世初心的认同,更是对未来太平盛世的无限向往。 登基仪式毕,苏康缓缓抬手,示意百官平身,声音威严而温和,穿透寂静,传遍整个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诸卿平身。今日,朕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大夏’,启用‘共和’新纪元,昭示天下,自此开启新篇,朕愿与诸卿同心同德,与天下百姓共赴太平盛世!” 话音落下,礼乐声再次轰然响起,悠扬而恢弘,百官齐声应和“遵旨”,神色间满是恭敬与喜悦。 他们心中清楚,跟着苏康,他们既能实现自己辅佐明君、安邦定国的抱负,也能真正为天下百姓办实事、谋福祉,更能亲眼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降临。 随后,苏康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凝,颁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声音威严厚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册封林婉晴为皇后,执掌中宫,母仪天下,钦此;册封柳青为德贵妃,温婉贤淑,赐居长乐宫;册封杨菲菲为怡贵妃,聪慧灵动,赐居永宁宫;册封阎兰兰为武贵妃,勇毅果敢,赐居翊坤宫;册封安娜为安贵妃,温婉端庄,赐居景仁宫,皆礼遇有加,钦此;册立十八岁长子苏文昭为太子,明定储君,悉心教导,以安社稷,钦此!” 圣旨颁下的瞬间,太和殿上百官再次跪拜,齐声高呼“吾皇英明,钦此谢恩”,声浪再次响彻宫闱。 而这份圣旨,也随着册封使者的脚步,迅速传遍皇宫的各个宫苑,传到了林婉晴与诸位女子耳中。 坤宁宫前,林婉晴正身着素雅宫装,静静伫立,耳边隐约传来太和殿方向的礼乐与朝拜之声,心中既有对苏康的牵挂,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忐忑。 当使者捧着圣旨,高声念出“册封林婉晴为皇后,执掌中宫,母仪天下”时,她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惊喜与动容交织在一起。 近二十年相伴,从风雨同舟到权倾天下,她始终默默陪在苏康身边,如今得此殊荣,不是贪恋后位的尊荣,而是感动于他的念及与珍视,泪水滑落的瞬间,皆是满心的欢喜与期许。 长乐宫内,柳青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太和殿。 听闻使者传旨,册封自己为德贵妃,赐居长乐宫,她手中的书卷悄然滑落,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 她素来温婉内敛,从不争名夺利,只愿默默陪伴在苏康左右,这份册封,于她而言,不是荣宠,而是苏康对她二十多年陪伴的认可,眉眼间的温柔里,藏满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永宁宫中,杨菲菲性子灵动,自清晨便坐立难安,一遍遍打听着大典的消息。 当传旨太监的声音传入耳中,得知自己被册封为怡贵妃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蹦跳着起身,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与激动,拉着身边的宫女笑道:“你听到了吗?陛下册封我为怡贵妃了!” 那份直白的欢喜,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明媚而热烈。 翊坤宫内,阎兰兰身着劲装,正随意练着几招拳脚,听闻传旨消息,动作骤然顿住,脸上的英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出身武将之家,性格勇毅果敢,向来不拘小节,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得此册封,愣了片刻后,嘴角扬起爽朗的笑意,眼底满是对苏康的感念——他懂她的与众不同,也珍视她的陪伴与付出。 景仁宫中,安娜端坐在案前,正整理着手中的账目,神色温婉端庄。 当圣旨传来,她缓缓起身,认真聆听着传旨太监的宣读,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惊喜之中带着几分从容。她不远万里从西域而来,幸运与君相伴,默默打理着后方琐事,这份册封,是苏康对她所有付出的肯定,眉眼间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册封使者传旨完毕,诸位贵妃纷纷谢恩接旨,神色间或温柔、或雀跃、或爽朗,却都藏着同样的欢喜与珍视。 而太子苏文昭,也身着储君服饰,快步前往太和殿,上前叩首谢恩,神色庄重而恭敬,眼底满是对父皇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担当。 谁都清楚,苏康册封家人,从来不是为了培植私人势力,而是为了稳定朝局、安抚人心,让自己能心无旁骛地推行改革,践行济世安民的初心,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太和殿上,礼乐齐鸣,香烟缭绕,百官朝贺,人声鼎沸,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苏康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远方那片他守护了十年、掌控了十年、即将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 大乾王朝的余晖彻底落幕,大夏王朝正式开启新的纪元,旧的时代已然翻篇,一个全新的时代,自此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苏康心中毫无惧色。 他必将殚精竭虑,牢牢掌控手中的权柄,以济世安民为初心,护天下安宁,守百姓安乐,整肃朝纲,励精图治,开创一个属于大夏、属于天下百姓的太平盛世。 一个国强民富、百姓安乐、不负初心、名留青史的康庄盛世。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