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骑天下》
第1章 雨殿惊魂
政和五年春,东京汴梁。
细雨如丝,缠绕着宫殿的飞檐斗拱,将琉璃瓦洗得晶莹剔透。垂拱殿内,沉香袅袅,帐幔低垂,数十人屏息静立,目光都聚焦在龙榻之上。
赵启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压抑的啜泣。他费力地睁开眼,朦胧中看到雕龙画凤的穹顶,丝质的帐幔,还有一群穿着古装的人围在床边。
“陛下!陛下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惊喜地叫道。
陛下?赵启心中茫然。他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刺眼的闪光和仪器爆炸的巨响。他是赵启,开封本地人,工科博士,正在做一个能源实验……
一阵剧痛袭来,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挥毫泼墨、祭祀大典、奇石花木、歌舞升平……还有一个名字:赵佶。
“太医!快传太医!”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美妇人急切地吩咐道,她眼中含泪,紧握着他的手,“官家,您已昏迷三日,可把臣妾与孩儿们吓坏了。”
赵启——或者说此刻的赵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臣妾”的女人,她约莫三十余岁,容貌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他的目光又转向床边几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眼中满是惶恐与期待。
“皇、皇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随着这两个字的出口,更多记忆涌了上来——这是他的皇后郑氏,旁边是太子赵桓、郓王赵楷、柔福帝姬……
他成了宋徽宗赵佶?那个被誉为艺术天才却葬送大宋江山的亡国之君?
赵启内心翻江倒海。作为开封本地人,他对这位葬送北宋江山的皇帝再熟悉不过。政和五年,距离靖康之耻仅有十一年!
“父皇,您感觉如何?”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前问道,面色忧虑。
“桓儿……”赵佶认出了这是太子赵桓,未来的宋钦宗,也是与自己一同被金人掳走的苦命人。
太医匆匆赶来,为他把脉后,面露喜色:“陛下脉象已趋平稳,真是祖宗庇佑!只是龙体尚虚,需好生调养。”
赵佶挣扎着想要坐起,立刻有内侍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借着这个动作,他仔细打量这座垂拱殿——殿内金柱矗立,彩绘精美,地上铺着锦毯,陈设着各式珍玩。殿外雨丝斜飞,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远处宫阙在雨中若隐若现,整个大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般富丽堂皇,这般精致典雅,谁能想到十一年后就会被金人的铁蹄踏破?
“朕……因何昏迷?”赵佶问道,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稳。
郑皇后犹豫片刻,低声道:“官家服了林灵素真人进献的丹药,不久便昏厥过去。”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怼,“那妖道已被收押待审。”
林灵素?那个备受宠信的道士?赵佶在融合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一个精通道法、能言善辩的方士,自己曾经对他推崇备至。
“来人,把林灵素放了。”赵佶忽然道。
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官家,那妖道几乎害了您的性命啊!”郑皇后急道。
赵佶摆摆手:“丹药之事,本是朕自愿尝试,怪不得他。”他心里明白,林灵素不过是个投机者,真正的祸根是这个时代对道术丹药的盲目迷信。更何况,记忆中这个道士确实有些本事,留着或许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不能刚醒来就大动干戈。
内侍领命而去。赵佶又对郑皇后道:“朕已无大碍,皇后与孩儿们守候多时,也去歇息吧。”
郑皇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佶坚定的眼神,只得带着子女们行礼退下。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雨声和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佶靠在软枕上,望着殿外绵绵春雨,心中波涛汹涌。他成了赵佶,那个创造了瘦金体、主持编纂《宣和画谱》、痴迷艺术却荒废朝政的皇帝。而现在,他是赵启与赵佶的融合体——拥有赵佶的记忆与身份,也拥有赵启的现代知识与历史认知。
“靖康之耻……”他喃喃自语。作为开封人,他无数次去过龙亭公园、清明上河园,凭吊过那段屈辱的历史。而现在,他不仅身处北宋最后的繁华时刻,更成为了这段历史的核心人物。
“不,绝对不能再重演!”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是现代人,熟知历史的走向,知道宋朝灭亡的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被原来的自己给亲手葬送的,现在的他掌握现代科技原理,知道哪些人是忠臣,哪些是奸佞;现在的他又是赵佶,大宋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两者的结合,或许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不让靖康耻再发生!
想到这里,赵佶眯起眼睛“金国……”。
政和五年,也正是完颜阿骨打已经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大金,此刻正对辽国虎视眈眈。而不久后,宋朝将与金国签订“海上之盟”,联手灭辽,然后引狼入室,招致灭顶之灾。
既然来了,就必须要改变这一切!怎么改变呢?
记忆中,北宋军队战斗力薄弱,大多都已经荒废,军官普遍吃空饷,名义上的编制满员,实际兵力大打折扣。军队管理混乱,纪律废弛。武器装备落后,骑兵更是无法与金国铁骑相提并论。朝堂上党争不断,蔡京、童贯等权臣把持朝政。民间虽然富庶,但贫富悬殊,社会矛盾暗流涌动。
“军工、情报、骑兵……”赵佶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这是他能想到的破局关键——发展先进武器装备,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打造强大的骑兵部队。
但要实现这些,他必须首先巩固自己的权力,清除朝中奸佞,掌握真正的实权。
“陛下,童枢密使求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童贯?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日后北伐失败的统帅?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祸国殃民的权臣,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宣。”他简短地说道,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回忆着赵佶平日的神态举止。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紫色朝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恭敬行礼:“臣童贯叩见陛下。闻陛下苏醒,臣欣喜万分,特来请安。”
赵佶打量着这个在北宋末年举足轻重的人物,淡淡说道:“爱卿平身。外面情况如何?”
童贯起身,垂手恭立:“回陛下,朝中一切安好,只是有些大臣对林灵素那妖道颇为愤慨,要求严惩。”
赵佶听出了童贯话中的试探之意,不动声色道:“朕已命人释放林灵素。丹药之事,是朕自己的决定。”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圣明。只是……蔡太师等人对此颇有微词。”
蔡京?又一个需要清除的权臣。赵佶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朕自有主张。童卿冒雨前来,忠心可嘉,赐锦缎十匹,金百两。”
童贯连忙谢恩,脸上露出喜色。
又应付了几个前来请安的大臣后,赵佶感到一阵疲惫。他吩咐内侍不得再打扰,独自一人靠在榻上,望着殿外连绵的春雨。
雨中的大宋宫殿,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楼台亭阁错落有致,汉白玉栏杆被雨水洗得发亮,庭院中的花木含着水珠,在春日里显得格外娇嫩。
这般精致优雅的文明,怎能毁于野蛮的铁蹄?
赵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艺术家赵佶,也不仅仅是科学家赵启。他是要扭转乾坤、重写历史的大宋皇帝。
“金国,女真……”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等着吧,这一次,结局将会不同。”
第2章 重整皇城司
绵绵春雨持续了数日,终于放晴。垂拱殿内,赵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宫殿。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光芒。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城,如今在他眼中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即将倾覆的危楼。
“梁伴伴。”他轻声唤道。
一直恭立在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老奴在。”
赵佶转身,打量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内侍。记忆中,梁师成虽也揽权,但对自己始终忠心耿耿,且处事谨慎,精于算计。
“朕欲重整皇城司,你以为如何?”赵佶缓缓道,目光锐利。
梁师成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皇城司乃陛下亲军,自当随陛下心意整顿。只是不知陛下欲如何调整?”
赵佶走回御案前,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手谕:“皇城司增设第五指挥,编制扩充至一万五千人。自禁军与西军中择优选拔五千精锐充入。你,为勾当皇城司,总领其事。”
梁师成双手接过手谕,细细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份手谕将皇城司的权力与职能大幅扩张,远超过往。
“陛下,此举恐引起朝臣非议……”梁师成谨慎提醒。
赵佶冷笑:“朕的亲军,何需他人多言?”他顿了顿,又道:“杨戬为你的副手,协助管理。”
梁师成心中明了,这是官家既要重用自己,又要有所制衡。他连忙跪下:“老奴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吧。”赵佶语气缓和,“速去准备,明日朕要亲自召见五位指挥使。”
梁师成躬身退出后,赵佶踱步至御案前,展开一份密奏。这是他从记忆中搜罗出的政和五年重要人物名录——李纲、吴玠、韩世忠、岳飞、刘锜、宗泽、种师道、何灌、曹玮、张择端...
“韩世忠...此时应在西军为偏将。”赵佶轻叩桌面,“岳飞...尚是无名小卒,年方十三。”
他提起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做了记号。变革需人才,但这些人才如今或位卑权轻,或远在地方。当务之急,是建立自己的权力基础。
次日清晨,皇城司衙署。
五位指挥使肃立堂前,神情各异。他们都是连夜接到诏令,不知这位素来醉心书画的官家为何突然对皇城司如此重视。
赵佶步入堂内,五人齐刷刷跪拜:“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赵佶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五人。
王西昌,原皇城司干办,曾在边境屡立战功;李钺,原开封府缉捕使臣,以精明干练着称;周鼎,原刑部郎中,熟悉地方政务;张延之,西军出身,熟知军旅;顾锋,来历神秘,据说是江湖上的情报高手。
这些都是他从记忆和梁师成的推荐中精心挑选的人才。
“朕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重整皇城司,使之成为护卫大宋的利剑。”赵佶开门见山,“王西昌!”
“臣在!”王西昌出列,他年约四十,面色黝黑,一看便是久经风霜之人。
“命你为第一指挥使,专司对外情报。金、辽、西夏、吐蕃、大理...凡大宋周边,皆需布设眼线。必要时,可行刺杀之事。”赵佶盯着他,“朕要知道这些国家的一举一动。”
王西昌眼中闪过精光:“臣领旨!”
“李钺!”
“臣在!”李钺出列,他年岁稍轻,但目光锐利。
“你为第二指挥使,专司监察百官。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地方官吏,凡有异动,即刻来报。”赵佶意味深长地说,“记住,要证据确凿。”
李钺会意:“臣明白!”
“周鼎!”
“臣在!”周鼎年纪最长,神色沉稳。
“你为第三指挥使,监管全国灾情、舆论,缉捕盗贼。民间有何动向,百姓有何疾苦,朕都要知道。”
周鼎躬身:“臣必尽心竭力。”
“张延之!”
“臣在!”张延之声音洪亮,军人气质十足。
“你为第四指挥使,专司监察军队。先从查办吃空饷、玩忽职守的军官开始,同时留意军中人才。凡有才能者,不论出身,记录在册。”
张延之振奋道:“臣领旨!”
“顾锋!”赵佶看向最后一人。
顾锋出列,他身形瘦削,神色冷漠:“臣在。”
“你为第五指挥使,专司情报整理与分析,并负责最机密的暗杀任务。各指挥获得的情报,最终都需汇总于你处。”赵佶特别强调,“你要从纷杂信息中,找出关键所在。”
顾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臣遵旨。”
分派已定,赵佶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皇城司今后直接对朕负责。凡有要事,可密奏直达。诸位当知,此举关系大宋安危,万不可懈怠。”
他停顿片刻,加重语气:“朕已下旨,在皇陵旁专设陵园,凡皇城司阵亡人员,皆可安葬于此,世代护卫皇陵。其家属可在京畿授田,抚恤从优。”
五人闻言,皆露感动之色。在这个时代,死后能安葬皇陵附近,是莫大的荣耀。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五人齐声应道。
赵佶满意点头,又对梁师成道:“选拔五千精锐之事,须秘密进行,不可张扬。”
“老奴明白。”梁师成躬身。
“第一步已经走出。”他轻声自语,目光投向北方,“女真...等着吧。”
窗外,阳光明媚,皇城司衙署内却暗流涌动,一场变革正悄然开始。
第3章 朝堂惊雷
翌日,黎明。
文德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距离官家因丹药昏迷已过去数日,今日突然恢复常朝,让众多大臣心中不免揣测纷纷。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官家端坐于御座之上,虽然面色仍略显苍白,但那双以往多沉醉于诗画艺术而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视着殿内群臣。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省都都知梁师成站在御阶之侧,拉长了声调唱道。
按照惯例,一些日常政务开始由各部官员出列奏报。然而,几乎所有大臣的心思都不在这些琐事上,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不同以往,御座上的官家似乎……变了。
就在日常奏对接近尾声,一些官员以为今日便会如此平静度过时,监察御史陈过庭手持笏板,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
“臣,监察御史陈过庭,有本启奏!”
来了!不少人心头一跳。陈过庭是朝中有名的直臣,他此刻出列,必有大事。
“奏来。”赵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太师、鲁国公蔡京!”陈过庭一语既出,满殿皆惊!虽然蔡京权势滔天,树敌众多,但其圣眷正隆,谁敢轻易撼动?然而陈过庭毫无惧色,朗声列举,“蔡京虽居元辅,然事多壅蔽,忠贤疏远,奸佞盈庭。引用邪党,毒流海内;更定盐钞、茶法等,名为富国,实困黎民,怨声载道!且其子蔡攸、蔡绦等,仗其权势,骄奢淫逸,鬻卖官爵,无所不为!如此欺君害民之臣,岂可久居庙堂之上?伏乞陛下明正典刑,罢黜出京,以谢天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些蔡京的党羽面露怒色,却一时不敢妄动,只因他们摸不清官家的态度。
蔡京本人立于班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急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陈御史所言,纯属诬蔑!老臣……”
他话未说完,又一人出列,乃是御史张克公。
“臣,张克公,亦有本奏!”张克公声音洪亮,“臣弹劾朱勔及应奉局一众官吏!彼等借‘花石纲’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于东南各地强征奇花异木、怪石珍玩,毁屋拆墙,破家荡产者不可胜数!所征之物,十之八九中饱私囊,仅以一二敷衍陛下!更兼驱使民夫如牛马,沿途死伤枕籍,致使东南民怨沸腾,咒诅之声盈于道路!此辈蠹国害民,罪不容诛!恳请陛下严查‘花石纲’之弊,罢黜朱勔,惩治贪吏,以安民心!”
朱勔是蔡京一党的重要人物,掌管苏杭应奉局,是“花石纲”的实际执行者。弹劾朱勔,无疑是对蔡京集团的又一记重击。
接连两位御史的猛烈弹劾,让整个朝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投向御座之上的赵佶。
蔡京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老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国政,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此皆奸人构陷,欲离间君臣啊陛下!”
他的党羽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出列为蔡京辩护,指责陈过庭、张克公“危言耸听”、“污蔑重臣”。
赵佶面无表情地听着双方的争论,直到声音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京。”他直接点了名。
“老…老臣在。”蔡京伏在地上,身体微颤。他从官家的语气中,听不到往日的亲近与倚重,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陈御史、张御史所奏,可是实情?”赵佶问道,目光如炬。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此乃……”
“够了。”赵佶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厌倦,“朕虽深处禁中,亦非聋聩之辈。东南民怨,朕亦有耳闻。盐茶之法,弊端丛生。蔡卿,你身为宰相,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蔡京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他知道,官家的心,真的变了。
赵佶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满朝文武:“蔡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以致政务多有疏漏。念其旧日之功,朕不忍加罪。即日起,罢蔡京太师之职,出知江宁府,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陛下!陛下!”蔡京老泪纵横,还想再求。
赵佶却挥了挥手,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请”出了文德殿。
这一幕,让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想不到,蔡京竟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倒台。
紧接着,赵佶再次开口,抛出了第二个重磅决定:“蔡京既去,宰相之位不可久虚。朕观南剑州沙县税务监李纲,为人刚直,素有才名,可堪大用。着即召李纲还朝,权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
李纲?一个远在福建管理税务的小官,直接提拔为执政(副宰相)?这简直是破格之中的破格!朝堂之上再次一片哗然。但有了蔡京的前车之鉴,无人敢在此时站出来反对。
赵佶不顾众人的惊愕,继续下达命令:“另,禁军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近年来军备松弛,朕心甚忧。高俅身为殿帅,驭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禁军日常操练整顿事宜,暂由枢密院直接统辖,李纲到任前,由朕亲决。”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贬蔡京、召李纲、收禁军权……官家这是要彻底改变朝局啊!
一些敏锐的大臣已经意识到,那位曾经沉迷于道教书画的官家,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位深谙权术、雷厉风行的君主。这大宋的天,要变了。
赵佶坐在御座上,俯瞰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一片冷然。这只是第一步。清除积弊,提拔贤能,掌握军权……为了应对十一年后那场倾国之祸,他必须争分夺秒,哪怕被视作昏聩暴戾,也在所不惜。
“退朝!”
随着梁师成尖细的唱喏声,心神各异的文武百官躬身退出文德殿。赵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北方湛蓝的天空。
第4章 太学问道
退朝后,赵佶并未如往常般返回后宫或是去御书房挥毫作画,而是命摆驾太学。
这一举动再次让随行的内侍和护卫感到意外。官家以往虽也重视文教,对太学优渥有加,但亲自前往的次数并不多,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堂风暴之后。
御驾一行穿过御街,抵达位于汴京城南薰门外的太学。太学祭酒、司业及一众学官早已闻讯,诚惶诚恐地跪在学宫大门外迎驾。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赵佶下了御辇,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代表着大宋最高学府的官员和师长。太学祭酒杨时,乃是程门立雪的着名理学家,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坚定。
“杨祭酒平身,诸位都起来吧。”赵佶语气平和,“朕今日偶得闲暇,想来太学看看,不必拘礼,前头引路即可。”
“臣遵旨。”杨时起身,恭敬地在侧前方引路。
步入太学,一股庄严肃穆的学府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深深,古柏参天,斋舍井然有序,隐约可闻朗朗书声。赵佶一边漫步,一边随意地问道:“杨祭酒,如今太学有生徒多少?所习何种经典?”
杨时略一躬身,答道:“回陛下,承蒙陛下隆恩,太学如今依三舍法,有上舍生百人,内舍生三百人,外舍生二千人,共计二千四百人。所习主要为《易》、《书》、《诗》、《周礼》、《礼记》等大经,《论语》、《孟子》等兼修,亦需习诗赋、策论。”
赵佶默默点头。二千四百人,在这个时代已是规模庞大的高等学府。但他知道,其中绝大多数人苦读经书,最终目标不过是科举入仕,所学内容与现实政务,尤其是军国要务,相去甚远。
“生徒们平日除读书外,可还涉猎其他?”赵佶看似随意地追问,“譬如,算术、地理、律法,乃至…兵事?”
杨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肃然道:“陛下,太学乃养士之地,所授皆为圣贤之道,明体达用之学。算术、地理乃小道,生徒若有兴趣,可自行涉猎。至于兵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士大夫固有的矜持,“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非太学所宜深究。生徒当以修齐治平为要务。”
赵佶心中暗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大宋承平日久,文教昌盛,却也导致士大夫阶层普遍重文轻武,对实际事务缺乏了解和兴趣。顶尖人才都去钻研心性义理、诗词歌赋,对于国家面临的真实危机,如军备、财政、外交,缺乏足够的认识和应对能力。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讲堂外,听着里面博士讲解《礼记》的声音,缓缓道:“杨祭酒,圣人固然教导我们修身齐家,然则治国平天下,仅靠经义文章,可足够否?”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譬如北疆,辽国日渐衰微,而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其势汹汹。我大宋对此,当如何应对?是继续岁币求和,还是整军经武?若整军,钱粮何来?兵甲何出?将士何选?这些,难道不是‘平天下’之要务?太学生徒,未来国之栋梁,若只知经义,不明实务,不识危局,将来如何辅佐君王,应对变局?”
杨时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官家会提出如此尖锐而现实的问题,而且直指太学教育的弊端。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臣以往确未思虑至此。只是…祖宗之法,士子当以道德文章为本,若引入兵事杂学,恐…恐失其本。”
“本末之辨,在于是否利于国家社稷。”赵佶语气加重了几分,“若社稷倾覆,道德文章又将附于何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杨时浑身一震,官家此言,可谓振聋发聩。他再次躬身,这次姿态更低:“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
赵佶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他缓和了语气:“朕并非要太生徒弃经义而不顾,而是希望他们能开阔眼界,学以致用。杨祭酒,朕有意在太学现有经义科之外,增设‘实务科’。”
“实务科?”杨时抬头,面露疑惑。
“不错。”赵佶一边踱步,一边阐述着自己的构想,“此科可细分为数算、律法、地理(需包含边疆及域外情势)、工造、农桑、乃至兵策等目。聘请精通此道者为博士,生徒可依兴趣选修,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未必通过科举正途。”
这是要打破科举取士的单一途径了!杨时心中震撼,但他深知这是官家的意志,且方才一番话确实有理,只得应道:“陛下圣意,臣…遵旨。只是师资、教材……”
“这些朕会命有司协助筹措。”赵佶摆摆手,“当务之急,是你要转变观念,让太学生们明白,报效国家,并非只有科举一途,通晓实务,同样是栋梁之才。”
“臣,明白了。”杨时深深一揖。
赵佶又询问了一些太学生徒的日常生活、廪膳供给等细节,展现出一位君主对国家人才的关怀,让杨时和周围的学官感动不已。
离开太学时,赵佶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宁静的学府。他知道,在这里播下的种子,或许需要数年才能发芽,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未来的变革,需要大量既忠于赵宋、又具备专业知识和开阔视野的新生力量。
教育改革,与皇城司的整顿、朝堂的清洗、军权的收回一样,都是他庞大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抵御外侮的军队,更是一个能够支撑起一场世纪变革的人才体系。
御驾起行,返回大内。赵佶坐在辇中,闭目沉思。下一步,该是整顿那糜烂不堪的禁军了。李纲何时能到京?皇城司对军中情况的侦查,又进行得如何了?
第5章 整军砺器
深夜,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赵佶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伏案疾书。他正在凭借赵启的记忆,编写一本极其特殊的“教材”——《新编数算启蒙》。内容看似简单,不过是后世小学生都掌握的阿拉伯数字0-9,以及对应的加减乘除符号和运算法则,还有简单的方程和比例概念。
“欲强军工,先精算学。没有统一的计数和快速计算,一切规模化生产和新式研发都是空谈。”他喃喃自语,笔下不停。这本小册子将作为皇城司内部和即将成立的火药局等机密部门的启蒙教材,必须尽快推行。
第二日,清晨。开封府郊外,禁军最大校场。
往日里稀稀拉拉、喧嚣混乱的校场今日肃杀异常。全副武装的皇城司亲从官们面无表情地环绕校场而立,盔甲鲜明,刀剑出鞘半寸,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点将台上,一道身影昂然而立,让台下数万名被紧急集结而来的禁军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官家!
但今日的官家,并未穿着平日惯常的龙袍或道服,而是身披一套精工打造的明光铠!阳光照在甲叶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他头戴凤翅兜鍪,腰悬宝剑,虽未经过沙场磨砺,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煞气!
“陛下…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带头山呼。顿时,校场之上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万岁之声。许多老兵油子都收敛了散漫,心中惊疑不定。官家这是要做什么?穿戎装阅兵,这可是开国以来极其罕见之事!
赵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沉默的力量,反而让整个校场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朕,今日站在这里,是想亲眼看看,我大宋的禁军,还是不是那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赵佶开口了,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但皇城司报上来的东西,让朕很失望!很痛心!”
他猛地从身旁梁师成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重重地摔在面前的将案上!
“殿前司都指挥使王琰!”赵佶厉声喝道。
一个身穿高级将官服色的肥胖中年人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臣…臣在!”
“朕来问你!殿前司在册兵员两万一千人,实际员额几何?”
“回…回陛下,自然是…是满额……”
“满额?”赵佶冷笑,拿起册子,“皇城司连日暗查,你部实际能操练者,不足一万二千!空额近万!这些空额的粮饷,进了谁的腰包?还有,你挪用军资,在汴京购置豪宅三处,纳妾七房,可有此事?!”
王琰面如土色,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一时糊涂……”
“拿下!”赵佶毫不留情。
两名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立刻上前,当众剥去王琰的官服盔甲,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其拖了下去。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将领都感到脖颈发凉。
紧接着,赵佶又连续点了十几个中高级将领的名字,一一列举其罪状:吃空饷、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役使军士为仆、训练废弛……每念出一桩,便有一人被当众革职拿下。其中甚至包括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这样的高级将领。
校场上的士卒们,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激动和兴奋!这些盘剥他们、欺压他们的蛀虫,终于被清算了!
处理完一批罪大恶极者,赵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禁军乃国之干城,如今却糜烂至此!空额竟高达三成!朕痛心疾首!自今日起,禁军三衙全面整顿!”
随即宣布了一系列任命:
“擢升原西军悍将,以勇猛和治军严谨着称的种师中权知殿前司公事。
任命刚被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发掘、出身将门且通晓兵法的年轻将领姚友仲为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
提拔以善守闻名的原边将何灌权知侍卫步军司公事。”
这些任命,既有资历深厚的老将坐镇,也有锐意进取的新秀,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以能力和相对清廉着称。
“即日起,淘汰老弱,补足空额!所有军饷,由枢密院与新设的军需监直接发放至士卒手中,任何人不得克扣!”赵佶宣布了最关键的一条,引发了台下士卒低低的欢呼。
“训练之法,亦需革新!”赵佶继续道,“除传统技艺,增设体能、队列、协同……具体操典,稍后由种卿等颁布执行!朕要的,是一支听得懂号令、跑得动远路、拿得起刀枪、守得住江山的新军!”
他并没有直接传授太超越时代的战术,而是先从最基础的纪律、体能和组织度抓起。现代的队列训练能极好地培养服从性和集体意识,强化体能则是冷兵器时代的基础。
整顿禁军的雷霆手段,迅速震慑了整个京城。下午,赵佶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已被释放,但一直忐忑不安的道士林灵素。
林灵素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罪臣林灵素,叩见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林灵素,”赵佶语气平淡,“你可知,你那丹药,几乎要了朕的性命。”
林灵素浑身发抖:“罪臣万死!罪臣万死!”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赵佶话锋一转,“起来说话。”
林灵素战战兢兢地起身。
“朕知你精通道术,尤擅金石炼丹之火候操控。”赵佶盯着他,“朕欲在军器监下,特设一‘火药作’,专司火药及其应用之研究。由你总领其事。”
“火药?”林灵素一愣。他知道这东西,道士炼丹时偶尔会用到,能产生爆燃,但多视为“丹房戏术”,从未想过能有什么大用。
“不错,但不是你炼丹房里那些玩意儿。”赵佶眼神深邃,“朕要的,是能开山裂石、声震如雷的真正火药!配方、提纯、颗粒化、乃至如何将其用于实战,这些,都需要你去摸索。所需人手、物料,朕会全力支持。你可能做到?”
林灵素虽然不明白官家为何如此重视此等“微末小技”,但求生和立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立刻躬身:“臣必竭尽所能,以报陛下天恩!”
“很好。”赵佶点头,“随朕去军器监。”
军器监内,监丞、少监等一众官员跪迎圣驾。他们早已听闻朝堂和禁军的变故,此刻无不心惊胆战。
赵佶直接问道:“如今军器监,年产神臂弓几何?床子弩几何?刀枪甲胄各多少?”
监丞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赵佶一听便知其中有水分,且产量远低于他的预期。“太慢了!”他打断道,“自即日起,军器监一切事务,优先保障神臂弓与床子弩之生产!产能需在三月内提升五成!工匠待遇提升三成,有功者重赏!若完不成……”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监丞等人连忙叩首领命。
赵佶又宣布了成立“火药作”,由林灵素负责,独立核算,一应需求优先满足的旨意。虽然军器监的官员们对让一个道士来负责如此重要的部门感到不解和些许不满,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离开军器监时,赵佶对紧随其后的林灵素低声道:“记住,朕要的不是烟花,是能杀敌破城的利器。你若能造出朕满意之物,既往不咎,更有重赏。若还是那些糊弄人的把戏……”
“臣明白!臣明白!”林灵素连连保证,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要将毕生所学乃至所未学,都投入到这神秘的“火药”之中。
夕阳西下,赵佶站在宫城高处,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整军、革器、育人、集权……一幅庞大的强国蓝图,正在他手中徐徐展开。每一步都伴随着阵痛和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第6章 问政六部
翌日早朝,文德殿。
经历昨日的雷霆手段,今日殿内气氛格外凝重。百官行礼时,不少人都偷偷抬眼,试图从御座之上那位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官家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赵佶面色平静,待常礼毕,便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御史台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近日克尽职守,朕心甚慰。陈过庭。”
“臣在。”陈过庭出列。
“朕擢你为御史中丞,总宪台务。当持身以正,纠劾百司,肃清纲纪。”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陈过庭深吸一口气,肃然拜下。由监察御史直升御史台长官,这是破格提拔,更是千斤重担。
“张克公。”
“臣在。”
“朕命你为殿中侍御史,监察殿省,纠弹朝仪,凡有失仪不法者,皆可直奏。”
“臣领旨!”
“李广。”
“臣在。”
“朕命你为监察御史,协理台务,分察六部及诸司。”
“臣遵旨!”
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快速而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整个御史台的核心层被彻底更换,换上了敢于直言、且在弹劾蔡京一事中证明过忠诚与勇气的人。百官心中凛然,知道这意味着官家要将言路牢牢抓在手中,以往的许多“惯例”和“情面”,恐怕都要行不通了。
处理完御史台的人事,赵佶并未如往常般让群臣广泛奏事,而是简单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后,便宣布散朝,但却单独留下了六部尚书、侍郎以及枢密院的几位主官。
“诸位卿家,随朕至垂拱殿偏殿,朕有事垂询。”赵佶说完,率先起身离去。
被点名的十几位重臣面面相觑,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官家单独召见,而且是集体召见却又分开垂询,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昨日的整顿之风,要吹到他们头上了?
垂拱殿偏殿外,吏部尚书王黼、户部尚书唐恪、礼部尚书白时中、兵部尚书薛昂、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工部尚书李邦彦,以及枢密使郑居中、知枢密院事吴居厚、同知枢密院事王麟等人,皆在廊下等候。内侍一次只请一人入内,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众人虽位列宰执、部堂,此刻却也无心寒暄,各自沉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充满了疑虑与不安。尤其是昔日与蔡京过往甚密的王黼、李邦彦等人,更是额角见汗,不停地用袖口擦拭。
首先被召入的是吏部尚书王黼。他素以巧言善佞、精于钻营得宠,此刻却战战兢兢。
殿内,赵佶坐在书案后,正在翻看一份卷宗,头也未抬:“王卿,朕问你,如今吏部铨选,以何为准?天下官员,在任、候缺者几何?每年考课,优等者几成,劣等者又几成?”
王黼心头一紧,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却直指吏部核心。他勉强定神,按照惯例回答了一番,多是“以才德为先”、“依资序迁转”等套话,对于具体数字,则含糊其辞。
赵佶抬起眼,目光如刀:“才德?何谓才德?是善于诗词歌赋,还是精通钱谷刑名?是善于结交上官,还是能安辑地方?朕听闻,如今候缺官员,往往需在京中‘活动’数月乃至数年,其中关节,王卿可知?”
王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此皆下吏所为,臣定当严查!”
“起来吧。”赵佶语气淡漠,“吏部乃天官,掌天下文官选授、勋封、考课之政。其责重矣!朕望你好自为之,回去后,将天下文武官员的详细名册、履历、考绩,并候缺人员名单、缘由,三日内整理成册,报与朕知。若有疏漏……”他没有再说下去。
王黼冷汗涔背,连声应诺,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偏殿。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唐恪。唐恪相对清廉,但面对赵佶关于国库岁入、岁出、各地仓储、户口田亩等一连串极其细致的问题,也颇感吃力,许多数据只能说出大概。
“唐卿,户部掌天下钱粮,数字必须精准。从即日起,户部所有账册,需采用新的计数符号和表格重新誊录核算,稍后朕会让人将规范送给你。朕要清楚的知道,国库还有多少钱,能支撑多大的事。”赵佶的语气稍缓,但要求却更为具体和严苛。
唐恪虽觉压力巨大,但感受到的更多是官家务实的态度,躬身应道:“臣遵旨,必当尽力厘清账目,以报陛下。”
随后是兵部尚书薛昂。赵佶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各地驻军分布、装备情况、马政现状,以及昨日整顿后禁军补员所需的钱粮兵甲估算上。薛昂本就才具平庸,被问得支支吾吾,许多情况竟不如赵佶从皇城司那里了解的清楚。
赵佶眉头紧锁,心中对兵部的效率大为不满,但暂时未发作,只是责令其配合枢密院及种师中等将领,尽快完成禁军整顿的后续事宜。
礼部尚书白时中、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工部尚书李邦彦依次入内。赵佶对礼部,重点关注了太学改革和祭祀典礼的简化;对刑部,询问了天下刑狱积案和大赦情况;对工部,则除了河工水利,更反复强调了军器监产能提升和新设火药作的重要性,要求工部全力协调资源。
李邦彦听得心惊胆战,尤其听到“火药”二字,联想到被委以重任的林灵素,更是暗自揣测官家是否又沉迷上了新的“方技”,但嘴上只能连连称是。
最后被召见的是枢密院的几位长官。枢密使郑居中年事已高,较为保守;知枢密院事吴居厚老成持重;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则相对通晓军事。
赵佶与他们探讨了北方辽金局势的演变,以及西夏的动向。他特别指出:“女真悍勇,辽国疲敝,此消彼长之势已成。我朝与辽虽有盟约,然岂可固步自封?枢密院当加强对北疆军情的侦缉,重新评估边防策略,整饬河北、河东诸路防务。一应相关文书、图册,尽快呈报。”
郑居中面露难色:“陛下,与金人交通,恐惹辽国不快,引发边衅……”
“朕是要你们了解敌情,未必要立刻与之交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连敌情都不明,何谈边防?”赵佶语气转冷,“莫非郑卿以为,闭目塞听,便能高枕无忧?”
郑居中吓得不敢再言。吴居厚与王麟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凝重。官家对军务的关注点和深度,与以往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当最后一位大臣从垂拱殿偏殿退出时,天色已近黄昏。每一位被召见者,无论心中是惶恐、是压力,还是隐约的振奋,都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点——龙椅上那位曾经醉心艺文的君王,已经将他的目光和意志,彻底投向了这个庞大帝国纷繁复杂的政务深处。
一场更深层次的变革,正在这一次次单独的垂询中,悄然酝酿。而这一切,都只为应对那十余年后,即将席卷而来的北地寒流。
第7章 华宴惊梦
当夜,延福宫内,灯火辉煌。
一场简单的家宴正在进行。说是简单,却也极尽宫廷之奢华。紫檀木嵌螺钿的食案上,摆放着官窑烧制的青瓷碗碟,内盛时令菜蔬、精脍细肉,虽无过多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可口。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与淡淡的龙涎香。
赵佶坐于主位,皇后郑氏坐于其侧。下方则坐着几位年幼的皇子帝姬: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年仅六七岁的柔福帝姬赵多富等。孩子们在父皇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经历过前几日父皇昏迷的惊吓后,更是小心翼翼。
“都放松些,今日只是家宴。”赵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试图驱散那份因他身份和近期变化而带来的凝重气氛。他拿起银箸,亲自为身边的柔福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蜜饯雕花,小帝姬受宠若惊,甜甜地谢恩,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孩童的笑容。
郑皇后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敏锐地感觉到,官家醒来后,变了许多。以往的家宴,官家或许会兴致勃勃地谈论新得的字画或是道经妙义,眼神中常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疏离与超然。而此刻,他虽然举止依旧优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与锐利,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她亲自为赵佶布菜,轻声道:“官家近日操劳,多用些汤羹,暖暖脾胃。”
赵佶点点头,接过汤碗。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端庄贤淑的郑皇后,历史上在金人破城后与他一同被俘,受尽屈辱;年少老成的太子赵桓,未来的钦宗,同样难逃北狩的命运;活泼可爱的柔福帝姬,记忆中她后来的命运更是坎坷……这些都是“他”的妻儿,血脉相连的亲人。然而,在已知的历史洪流中,他们的结局无一不是悲剧。
一种混杂着亲情、责任、愧疚乃至荒谬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是赵启,一个突然闯入的现代灵魂,却不得不背负起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一切,包括这庞大的家族和注定倾覆的命运。
晚膳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孩子们被乳母嬷嬷带走后,赵佶对郑皇后道:“皇后,陪朕去后苑走走罢。”
“是,官家。”
暮春的夜空,月朗星稀。帝后二人并肩漫步于延福宫后苑的曲径回廊之间。内侍官女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园中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暗香浮动,亭台楼阁点缀其间,精巧雅致,一如赵佶(原主)以往的审美。
“这延福宫,一石一木,皆是朕往日心血。”赵佶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一座由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语气有些缥缈,“如今看来,是否过于奢靡了?”
郑皇后微微一愣,柔声道:“官家乃一国之君,宫室壮丽以威天下,亦是常理。且官家匠心独运,这苑囿景致,汴京独一份呢。”
赵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脑中浮现的,是金兵铁蹄踏入汴京后,这座倾注了无数民脂民膏的皇家园林可能遭受的劫难。烈火、哭喊、劫掠……繁华转瞬成空。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皇后,若有一日,强敌临城,社稷倾危,当如何?”
郑皇后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心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强自镇定道:“官家何出此言?我大宋国势昌隆,四方宾服……”
“朕是说如果。”赵佶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朕希望你和孩子们,都能安然无恙。”
郑皇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一丝……痛苦?她心中虽觉不祥,却也被这份郑重触动,低声道:“若真有那一日,臣妾与孩儿们,自当与官家、与社稷共存亡。”
赵佶心中一震。共存亡……历史上的他们,确实“共存”了,却在异国的土地上受尽了屈辱而“亡”。他绝不允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握住了郑皇后的手。触手温软,属于成熟女性的柔荑。郑皇后虽已年过三旬,不复少女娇嫩,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更有一种母仪天下的端庄气质。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男性心理的现代灵魂,赵启并非没有注意到这具身体拥有的“福利”——三宫六院,美女如云。无论是身边这位相伴多年的皇后,还是记忆中那些风华正茂的妃嫔,如懿肃贵妃王氏、明节皇后刘氏(此时应为妃)等等,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是一个男人所能想象的极致温柔乡。
然而,此刻的他,感受着皇后手上的温度,脑海中却同时浮现出烽火连天、宫眷被掳的惨状。美色与危机,极致的享受与迫在眉睫的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和负罪感。
温柔乡是英雄冢。沉溺于此,则万事皆休。
他轻轻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皇后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只是今后,朕或许无法如往日般时常陪伴你们,朝政军事,千头万绪……”
郑皇后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道:“臣妾明白。官家身系天下,自当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臣妾会打理妥当,不让官家分心。”
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而坚毅。
赵佶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一片深邃的黑暗之后,是他命运的对手,也是整个大宋命运的挑战者。
后宫佳丽,天伦之乐,这曾经是“宋徽宗”赵佶生活的重心之一。但对于现在的赵佶而言,这一切既是需要守护的珍贵之物,也是时刻提醒他不可懈怠的警钟。
享受?不,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那把名为“靖康”的利剑,正高悬于头顶,逼迫着他必须斩断惰性,砥砺前行。
“回宫吧。”他淡淡说道,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第8章 马政维新
晨光熹微,透过精雕的窗棂,在福宁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佶缓缓睁开眼,身侧郑皇后仍在熟睡,面容恬静,呼吸匀长。昨夜的温存犹有余韵,但他眼中已无半分迷离,只有一片清明与坚毅。他轻轻移开皇后搭在他臂上的手,悄然起身。早有侍立的宫人无声上前,为他更衣。
今日,他选择的仍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常服,而非往日偏好的宽大道袍。
用过早膳,赵佶并未急着处理如山的奏章,而是命人传来了刚从西北边陲紧急召回的种师中,以及枢密院副使王麟。
“臣种师中,叩见陛下。”
“臣王麟,叩见陛下。”
“两位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平身。”而后赵佶示意二人近前,开门见山,“种卿,你久在西军,熟知边事。朕问你,如今我大宋,何处可获良马?若欲组建一支五千人乃至万人的精锐骑军,需多少时日,多少银钱?”
种师中虽已从昨日的禁军整顿中感受到官家的决心,但听到“精锐骑军”四字,心头仍是剧震。大宋缺马,尤其是缺能用于冲锋陷阵的优质战马,这是自开国以来就困扰军队的痼疾。
他沉吟片刻,肃容答道:“回陛下,我朝战马,主要依赖西北边贸,来自吐蕃、回纥乃至西夏。然优质战马,彼等多自用或转售辽国,流入我朝者,数量既少,品质亦参差不齐。且马价腾贵,一匹中等战马,需帛二十匹乃至更多,若遇战事,价格更是飞涨。”
他顿了顿,继续估算:“若组建五千精锐骑兵,人马披甲,配齐鞍辔、兵刃,仅初期购置马匹、装备之费,恐需缗钱百万以上。这尚不算日常草料、马夫、蹄铁、兽医及兵士饷钱。至于时日……即便钱粮充足,搜罗合格战马、训练合格骑士,非三年之功,难以成军。”
一旁的王麟也补充道:“陛下,种将军所言甚是。且我朝牧监多在内地,马种退化,出产之马多不堪战阵之用。马政之弊,积重久矣。”
赵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种师中和王麟说的都是实情,也是历史记载中的困境。但他不能等三年,甚至不能等两年。
“若朕,等不了三年呢?”赵佶目光扫过二人。
种师中与王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难色。
“陛下,或可……双管齐下。”种师中咬牙道,“其一,不惜重金,加派得力之人往西北,甚至冒险通过海路向北地女真……咳,向更北方探寻马源。其二,严查各牧监,汰弱留强,精选现有马匹,或可勉强凑出一两千骑兵之数,先行操练。”
“女真?”赵佶捕捉到这个词汇,眼中精光一闪。与未来的敌人做战马生意,听起来荒谬,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且远水难解近渴。
他沉思良久,缓缓道:“重金购马,势在必行。此事,枢密院与户部协同办理,朕会从内帑拨付部分钱帛。但此为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向河套、陇右等传统养马地:“马政必须革新!朕意已决:
第一,整顿现有牧监,引入优胜劣汰之法,提高马匹繁育率与质量。此事,种卿,你推荐几位精通牧养、不畏权贵的干吏负责。
第二,在京东、京西临近水源之荒地,增设新牧苑,尝试圈养与放牧结合。
第三,鼓励边境军民养马,凡养马达标者,可减免部分赋税,所养马匹,朝廷可按市价收购。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佶转身,目光灼灼,“朕要组建‘骑兵讲武堂’!”
“骑兵讲武堂?”种师中和王麟皆是一愣。
“不错!”赵佶解释道,“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无论西军、禁军、边军,乃至熟悉马性的民间子弟,凡通骑射、有胆略、身体强健者,皆可入选。由种卿你总领其事,聘请西军中有实战经验的骑兵将领任教习。不仅要教习骑射、劈杀,更要教习小队配合、长途奔袭、侦察敌情、利用地形!朕要的,不仅是骑士,更是懂得如何运用骑兵的军官种子!”
他要将现代军事教育的一些理念,融入到这个时代的骑兵训练中,培养出一批具备战术思维的低中级军官,作为未来大规模骑兵部队的骨架。
种师中听得心潮澎湃,他深知一支训练有素、指挥得当的骑兵在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官家此举,可谓是直指要害!
“臣,领旨!必为陛下练出一支骑兵尖锋!”种师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王卿。”
“臣在。”
“枢密院需全力配合,拟定详细章程,包括马匹采购、牧监整顿、讲武堂设立之一应细则,十日内报与朕。”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赵佶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北方。
骑兵,是冷兵器时代的机动力量和突击主力。没有强大的骑兵,就无法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抵御甚至反击金国的铁骑。他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难,耗费巨大,但他必须走。
内侍轻声入内禀报:“大家,李纲李大人已至宫门外候旨。”
赵佶精神一振,李纲终于到了。这位历史上力主抗金的中流砥柱,将是他推行新政、整顿军备的重要臂助。
“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到御座之上。
新的力量正在汇聚,变革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马政维新,只是他构建强军梦想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之一。
第9章 李纲入朝
李纲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走向文德殿。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容折挠的刚毅之气。他步履沉稳,虽只是远州小官骤然被超擢入京,且听闻是因弹劾蔡京而获简拔,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反而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忧虑与沉思。
他生于朝局日渐颓靡之时,长于新旧党争余波之中,亲眼目睹了“丰亨豫大”表象下的种种积弊。此番奉诏,他心中并无多少个人欣喜,更多是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那位以风雅闻名的官家,似乎终于要正视这帝国的痼疾了?
步入文德殿,李纲收敛心神,依礼参拜,声音洪亮而端正:“臣李纲,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御座上的赵佶,仔细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抗金名臣。与他记忆中那些或圆滑、或谄媚的官员不同,李纲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正气,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棱角分明。
“李卿平身。”赵佶语气温和,“朕在福建,亦闻卿刚直之名。此番召卿还朝,委以参知政事之重任,望卿能不避权贵,直言朕过,匡扶社稷。”
“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次拔擢,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天恩!”李纲起身,拱手道,语气不卑不亢。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开门见山:“李卿,朕近日翻阅典籍,省察自身,深感我大宋虽表面繁盛,内里却隐患重重。尤以‘三冗’之弊,为祸最烈。卿久在地方,又通达时务,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今日殿内,唯有君臣奏对,非是朝会。”
李纲心中一震,官家竟主动提及“三冗”这一敏感话题!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展现自己政见,也是试探官家改革决心的关键时刻。
“陛下圣明,能洞见积弊!”李纲朗声道,“‘三冗’之患,确已动摇国本。臣冒死陈言:
其一,冗员。官员荫补太滥,祠禄之官充斥,元佑、绍圣以来,党同伐异,官员迁转如弈棋,额外科率层出不穷,坐食俸禄者众,而实干能吏少。此如人身赘疣,徒耗气血。
其二,冗兵。禁军数额庞大,然空额、老弱占其大半,训练废弛,不堪一战。每逢灾荒,便招刺流民充军,实则只为维稳,反成财政巨负。养兵虽多,却无可用之兵。
其三,冗费。宗室赏赐、郊祀费用、官吏俸禄、军费开支,岁岁增长。加之‘花石纲’等应奉之物,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国库空虚,则变法子盘剥百姓,如盐茶钞法之弊,已使东南民力凋敝。”
李纲言辞恳切,句句切中时弊,没有丝毫回避。他继续道:“此三冗不除,则国库日蹙,民生日困。一旦北疆有变,或内地生乱,无钱无粮无精兵,社稷危矣!”
赵佶听得面色凝重。李纲所言,与他所知的历史和赵启的记忆完全吻合,甚至更为尖锐。他沉声道:“卿所言,字字惊心!朕亦知此乃心腹之患。然积弊已深,牵涉众多,若骤然动手,恐生变乱。卿以为,当从何处着手,方能稳妥?”
李纲显然深思熟虑过,立刻答道:“陛下,治重病需用缓药。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汰冗’与‘选贤’并举。
汰冗,可先从清查核实开始。令吏部、户部、兵部协同,彻查天下官员、兵员实数,核减虚额、淘汰老弱。此过程需皇城司暗中监察,以防欺瞒。
选贤,则需打破资序,破格擢用实干之才。如陛下擢升种师中、何灌整顿禁军,便是明证。此外,需广开言路,使下情能够上达,方能知弊政之所在。”
“好!”赵佶抚掌,“正合朕意!汰冗选贤,双管齐下。”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李卿,你既入枢府,参知政事,便与朕一同,行此汰选之事。”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首先,吏部方面,王黼此人,朕观之不堪大用。待其呈报官员名册后,若仍有疏漏欺瞒,朕必黜之。朕意,由御史中丞陈过庭暂兼判吏部流内铨,主持官员考课铨选之革新。另,擢张克公为户部侍郎,协助唐恪,专司清查国库、厘定账目,并审计各司开支。”
李纲闻言,心中暗赞。陈过庭刚直,张克公精明,皆是合适人选,且此举将御史台的力量切入吏部、户部要害部门,便于推动改革。
赵佶继续道:“兵部薛昂,才具平庸,难当整顿军备之任。朕意,待禁军整顿初具成效,便由种师中兼领兵部侍郎,主理武官选授及军械马政协调。工部李邦彦,心思活络却失之沉稳,军器监及火药作之事,朕将亲自过问,工部只需配合。另,朕观监察御史李广,通晓律令,刚正不阿,可擢为刑部侍郎,协助慕容彦逢清理刑狱积案,修订苛法。”
这一连串的人事安排,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将可靠且有能力的官员,安置在关键位置,或兼领,或为副手,逐步替换掉那些不称职或不可靠的官员。
“李卿,”赵佶看向李纲,目光殷切,“你之重任,在于统筹全局。协助朕厘定新政方略,协调六部与枢密院,凡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皆可弹劾!朕予你密奏之权,随时可入宫觐见。”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力!李纲感受到肩头沉重的担子,更感受到官家那份前所未有的决心。他撩袍跪地,肃然道:“陛下信重,臣感念五内!臣必鞠躬尽瘁,推行新政,纵使刀斧加身,亦不敢负陛下托付之万一!”
“朕信你。”赵佶亲手扶起李纲,“前路必然艰难,谤议、攻讦恐不会少。望卿与朕,君臣一心,共渡时艰。”
“臣,谨遵圣谕!”
望着李纲退出大殿的挺拔背影,赵佶长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能力出众的舵手,他的强国计划,终于可以更系统地展开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六部呈报的具体情况,届时,便是新一轮人事调整和改革措施推出的时机。
第10章 盐策开源
是夜,福宁殿内烛火摇曳。郑皇后立于赵佶身后,纤纤玉指力度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官家虽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道深刻的川字纹并未舒展,身体也依旧紧绷,显然思绪仍沉浸在繁重的国事之中。
“官家,朝政虽要紧,也需顾惜圣体。”郑皇后轻声劝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赵佶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皇后的按摩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但脑海中关于“三冗”问题的风暴却未曾停歇。
冗军,正如他之前对李纲所言,有皇城司这把利剑悬颈,有李纲、种师中等实干之臣推行,加上自己收回禁军权柄、亲自监督,纵然会遭遇军中既得利益者的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局部骚动,但凭借雷霆手段和逐步替换军官的策略,他有七八分把握能在一年内初见成效,至少能裁汰掉大部分空额和老弱,将禁军初步整顿为一支可战之兵。
但冗官……想到此处,赵佶心中便是一沉。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至少短期内是如此。大宋的官僚体系经过百多年繁衍,早已盘根错节,恩荫、荐举、科举,无数渠道将士大夫子弟送入官场,机构重叠,人浮于事。若要彻底解决,非得进行一场伤筋动骨的机构改革,重新厘定各部门权责,大规模裁撤冗员。这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奶酪,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祖制根基。一旦操之过急,引发的反弹将远超整顿禁军,甚至可能动摇统治基础。
“时机未到啊……”赵佶在心中暗叹。现在他的权力基础还不够稳固,皇城司初建,新军未成,朝中支持改革的势力也还未形成气候。贸然对官僚体系开刀,无异于引火烧身。此事,必须缓行,待军权在握,财力充裕,培养起一批属于自己的实干官僚后,再徐徐图之。
那么,眼下最快能见效,阻力相对较小,又能为他积累雄厚财力以支撑军改和未来官改的突破口,就只剩下“冗费”了。节流固然重要,但开源更为关键!
作为工科博士,赵启的记忆里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宝库。制盐、制皂、玻璃、水泥、甚至更高级的炼钢……无数能够带来暴利的技术在他脑中盘旋。但选择哪一个作为起点,需要慎重。不能太惊世骇俗,要符合当下的生产力水平,而且要能快速产生巨大效益。
盐!无疑是首选。盐铁专卖自古就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但宋代盐政弊端丛生,官盐价高质劣,私盐泛滥,大量利润流入私囊和盐枭之手。若能改进制盐技术,提高效率和质量,同时严厉打击私盐,这其中的利润空间将大得惊人!
想到这里,赵佶猛地睁开眼,对郑皇后温言道:“皇后辛苦了,朕还需斟酌一些事情,你先行安歇吧。”
郑皇后知趣地停下动作,柔声道:“那臣妾告退,官家也请早些安置,莫要太过劳神。”
送走皇后,赵佶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优良的宣纸(他尚不习惯此时常用的绢帛),研磨提笔。他略一思索,并未直接写下惊世骇俗的现代化工制盐法,而是结合当下的条件,选择了最可行、见效最快的“滩晒法”改进方案。
此时沿海盐场多采用“煎盐法”,耗费大量柴草,成本高,产量低,且盐质苦涩。而“滩晒法”利用日光和风力蒸发海水,成本极低,效率更高。
他笔下不停,一行行清晰的小楷夹杂着一些简明的示意图跃然纸上:
《盐策革新疏要》
一、 择京东路、两浙路沿海滩涂,建新型盐田。划分蒸发池、调节池、结晶池,梯级纳潮……
二、 改进卤水浓缩技艺,以碎石或陶片铺底,加速蒸发,测试卤水浓度之法(附鸡蛋浮沉测浓法)……
三、 结晶池底以琉璃(或打磨平整之石板)铺就,便于收盐,提升盐质……
四、 组建“盐丁巡防”,由皇城司第三指挥使周鼎协理地方,严打私盐,整顿盐吏……
五、 于汴京设“盐政清运司”,直辖于内库,专司新法制盐之产销,所获之利,半数充盈内帑,半数划归枢密院,专款用于整军经武……
他写得极为详细,不仅包括技术要点,还涉及组织架构和管理方案,目的就是确保此法能迅速推行,且利润能最大程度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避免被旧有的盐政体系蚕食。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佶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窗外,月色西斜,已是深夜。但他毫无睡意,拿起这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盐策革新疏要》,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份制盐工艺说明书,更是他撬动大宋沉重财政积弊的第一根杠杆,是未来强军强国梦想的起点。通过盐政改革积累的财富,将为他接下来整顿禁军、研发新式武器、乃至未来可能推行的更深层次改革,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先从盐开始,一步一步来。”他低声自语,将奏疏小心收好,准备明日便召集少数核心心腹,开始秘密推行。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赵佶仿佛已经看到了,财富与力量正如同那海潮般,开始向他汇聚。
第11章 盐利初谋
次日清晨,赵佶并未举行大规模朝会,而是通过内侍省发出中旨,召见了数位经过他初步判断可信任或是处于关键位置且与旧盐利集团瓜葛较少的臣工。
垂拱殿偏殿内,气氛凝重。被召见者包括新任参知政事李纲、勾当皇城司梁师成、户部侍郎张克公,以及一位令人稍感意外的人物——刚刚被任命为权知殿前司公事,尚未完全接手军务的种师中。让一位武将参与财政事务,这在此前是难以想象的。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昨夜写就的《盐策革新疏要》递给李纲,示意众人传阅。
李纲看得最快,越看眼神越是明亮,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久在地方,深知盐政之弊,官盐质次价高,百姓怨声载道,私盐横行,国库收入却未见丰盈。此法若成,不仅可大增国帑,更能平抑盐价,惠及黎民,实乃一举多得之良策!
梁师成精于算计,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巨大的利润空间,尤其看到“半数充盈内帑”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快速盘算着如何将这新机构牢牢控制在手,这无疑是扩大他权势的绝佳机会。
张克公作为新任户部侍郎,正在为清查国库、开源节流绞尽脑汁,见此妙法,如获至宝,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如何将盐利纳入户部监管(尽管奏疏明确说要直辖内库,但他作为户部官员,本能地希望能分一杯羹)。
种师中则相对单纯,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半数划归枢密院,专款用于整军经武”。若能有一条稳定且庞大的财源支撑军改,那他整顿禁军、筹建骑兵的底气就足得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健马、精甲、利刃正在向自己招手。
待众人都已看完,神色各异地望向自己时,赵佶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以为此法如何?”
李纲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陛下!此策若行,实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臣以为,当尽快择地试行!”
梁师成紧随其后,躬身道:“大家圣明!此法制盐,巧夺天工。只是……筹建新盐场,整顿旧盐吏,打击私盐,皆需得力人手,且需隐秘进行,以防旧利之家阻挠破坏。臣以为,皇城司责无旁贷。”
他这是在主动揽权了。赵佶自然明白,此事离不开皇城司的强力执行,但他也需要平衡。他看向张克公:“张卿,户部方面,需你配合,重新核算各地盐课,待新盐产出,逐步替代旧盐,其间账目,需得清晰,不容有失。”
张克公连忙应下:“臣遵旨!定当厘清账目,确保盐利尽入囊中。”
最后,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新盐之利,关乎军改成败。枢密院方面,需你与王麟及早拟定一份详细的军费使用章程,钱要用在刀刃上,朕要看到实效。”
“末将领旨!”种师中抱拳,声如洪钟,“必不让陛下失望!”
“好!”赵佶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关系重大,需秘密进行。朕意已决:
一、 由梁师成总领其事,李纲、张克公协同,皇城司第三指挥使周鼎负责具体选址及安全护卫。首批盐场,就设在……京东路莱州沿海,此地相对偏僻,且已有一定盐业基础。”
二、 所需工匠,由工部以修缮宫室之名,秘密征调可靠熟手,集中管理。一应物料,由内库先行拨付。
三、 对外严格保密,暂以‘内廷采办’之名行事。凡有泄露者,以谋逆论处!”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都感受到了官家语气中的决绝与肃杀。
众人退下后,赵佶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殿外开始泛绿的庭院。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制盐法能否成功,能否在旧势力的夹缝中快速产生效益,还是未知数。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他想起记忆中那些关于宋代盐政的记载,官商勾结、私盐猖獗、百姓困苦……他要打破这个循环。这新生的盐利,将是他摆脱对旧财政体系依赖,真正掌握经济命脉,进而推动更深层次变革的第一块基石。
“希望一切顺利……”他低声自语,但眼神中并无彷徨,只有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不被掳走的命运,为了这繁华的汴京不再遭受战火,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入内,低声禀报:“大家,军器监呈报,第一批按照新标准赶制的神臂弓三百具,床子弩五十架已验收完毕。另外……林灵素林真人求见,说是在火药研究上,略有……进展。”
赵佶精神一振,盐政刚布下棋子,军工方面也有了消息。他立刻道:“宣林灵素。命军器监将新弩样本即刻送入宫中,朕要亲阅!”
改革的齿轮,在各个层面开始加速转动。财富与武力,是他实现“宋骑一统天下”梦想的双翼,此刻,正缓缓展开雏形。
第12章 利器新研
军器监监丞赵士祯和少监钱德明跪在垂拱殿冰凉的金砖上,心中忐忑不安。他们面前御案上,摆放着刚刚送达的一具神臂弓和一架小型化的床子弩。官家亲自查验军器,这是多年来未有之事,尤其昨日禁军校场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朝野,更让这两位技术官僚倍感压力。
赵佶没有让他们久跪,很快便叫了起。他先是拿起那具神臂弓,入手沉甸甸,弓身用桑柘木和牛角叠压而成,工艺精湛,确实是这个时代弩箭的巅峰之作。他试着拉弦,以他目前的身体,需得使出全力方能挂上。
“射程几何?破甲如何?”赵佶问道。
赵士祯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此弩力逾三石,有效射程二百四十步内可破重铠。”
赵佶点了点头,与他所知相差不多。神臂弓虽好,但造价高昂,训练周期长,射速也偏慢。他放下神臂弓,又看了看床子弩,这种用于城防的重武器威力巨大,但过于笨重。
“二位卿家辛苦了。”赵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军国之器,永无止境。朕有些想法,尔等参详。”
赵士祯和钱德明立刻竖起耳朵。
“其一,神臂弓能否设法减轻重量,或采用更佳材料,使之更便携带?射速能否通过改进弩机结构得以提升?其二,床子弩能否设计一种更轻便的形制,使之可由骡马驮载,随军行动,以加强野战之威?”
赵士祯沉吟道:“陛下明鉴。减轻重量或需寻更强韧之木料或尝试新工艺,提升射速……或可集思广益,召集巧匠研讨弩机。至于轻便床子弩,臣等可尝试缩小规制,以牺牲部分射程换取机动。”
“可。”赵佶认可,“此事由你二人主导,可悬赏征集匠人巧思,凡有建树者,重赏!所需钱帛,由内帑支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外,骑兵乃未来破敌关键。如今骑兵鞍镫,尚可改进。”他取过纸笔,快速勾勒出高桥马鞍和双边金属马镫的简略示意图。
“此鞍前后桥隆起,能更好固定骑手,便于发力劈砍。此镫为金属所制,双边稳固,可使骑手足部借力,解放双手,更稳当地在马上开弓放弩,甚至使用长兵。你等可依此理念,命工匠试制样品,交由种师中将军测试效用。”
赵士祯和钱德明看着那简洁却蕴含巧思的草图,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们都是懂行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两种改进对骑兵战斗力的巨大提升,尤其是那双边马镫,看似简单,实则是颠覆性的设计!
“陛下天纵奇才!臣等茅塞顿开!”钱德明激动道,“此二物若成,我大宋骑兵如虎添翼!”
赵佶微微颔首,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成熟的设计。他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弓弩之外,骑兵所用骑弓亦需加强。朕闻北地有一种弓,以牛角、筋、木多层复合,反向弯曲,看似短小,然张力惊人,射程极远,尤善马上使用,或可称之为‘反曲复合弓’。”他大致描述了复合弓的材料构成和反曲形状的特点,以及筋、角、木复合带来的蓄能优势。
赵士祯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制弓工艺闻所未闻,但根据官家的描述,其原理似乎极有道理,若真能制成,性能定然远超现有骑弓。只是工艺必然极其复杂,耗时良久。
“此弓制作恐非一日之功,需精选材料,反复试验湿度、胶合之法。尔等可先行尝试,不必急于求成,但此乃未来骑兵利器之方向,务必重视。”
“臣等谨记!定当竭力研造!”赵、钱二人此刻对官家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不敢因官家以往的形象而有丝毫轻视。
军器监二人刚退下,早已等候在外的林灵素便被宣了进来。与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道袍下摆沾着些灰烬,脸上还有一道黑灰,眼神却异常兴奋。
“陛下!陛下!臣……臣略有小得!”林灵素几乎是扑到御前,也顾不上失仪,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一些黑灰色的粉末,其中隐约可见颗粒,“按陛下暗示,臣调整了硝、磺、炭之比例,又尝试了翻炒、压实等法,此次所得之物,燃速更快,烟气更猛,声响亦更剧!”
赵佶看了看那粉末,虽然距离标准黑火药还有差距,但林灵素能在这么短时间,凭借模糊的指引和不断的实验摸索到这个程度,已属难得。此人于“金石之火”一道,确有天赋。
“很好。”赵佶赞许地点点头,“然,此物之力,或不止于声光。”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灵素,“林卿可曾想过,若将此迅猛燃烧之物,密封于坚固容器之中,如……陶罐、铁罐,仅留一小孔引线,点燃后,其力无处宣泄,将会如何?”
林灵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陛下之意是……其力内聚,直至……崩天裂地?!如同丹房偶尔炸鼎,然威力可控?!”
“然也。”赵佶肯定了他的猜想,“此或可名为‘震天雷’或‘火药罐’。卿可往此方向尝试,调整药量,选用不同材质、厚薄之容器,测试其威力。但切记,务必在偏远无人之处实验,严加防护,确保安全!此物危险,非同小可!”
“臣明白!臣明白!”林灵素激动得连连叩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这不再是炼丹的戏法,而是真正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道法”!
“所需一切,朕会让内库及军器监全力配合。此事机密,更甚盐策,除你与朕指定之人,不得外泄。”
“臣以性命担保!”林灵素肃然起誓。
看着林灵素几乎是手舞足蹈地退下,赵佶轻轻舒了口气。军工研发的种子已经播下,从单兵装备到骑兵装具,再到远程武器乃至未来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火器,他正试图从多个维度提升宋军的战斗力。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他只能不断地催促,不断地投入资源,期望能在命运之日到来前,打造出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刀。
“等着吧,完颜阿骨打,完颜宗望,完颜宗翰……这一世,我赵佶,绝不会再让靖康之耻重演!”
第13章 太学求贤
是夜,福宁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太子赵桓恭敬地立于书案前,聆听赵佶的教诲。赵佶并未与他谈论具体的经义文章,而是问了他一些关于民生、边患的看法,以及若遇到臣下结党、边关急报该如何处置。
赵桓的回答中规中矩,引经据典,多是些“亲贤臣,远小人”、“固守边防,怀柔远人”的儒家教条,虽无大错,却也毫无新意,更缺乏一种身为帝王的决断和魄力。赵佶心中暗叹,这孩子的性格似乎已经定型,谨慎有余,开拓不足,历史上他临危受命却举措失当,并非全然无因。
“桓儿,”赵佶语重心长,“为君者,不仅要明理,更要知势,懂权衡,有担当。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天下的形势是活的。日后要多留心实务,看看朝廷的钱粮从何而来,兵甲因何而利,百姓为何而苦。这些,比死背圣贤书更重要。”
赵桓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赵佶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内侍在外轻声禀报:“大家,刘贵妃遣人送来安神汤,问陛下是否安歇。”
赵佶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
珠帘轻响,一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入。她并非郑皇后那般端庄雍容,也非少女的娇憨明媚,而是另一种风致。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着淡紫色宫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面容清丽,肌肤胜雪,一双眸子似秋水含情,顾盼间自有万种风情。她体态窈窕,气质娴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如同月下幽兰,暗香浮动。此女便是近来颇得圣心的刘清菁。
“臣妾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刘贵妃声音软糯,行礼如风中拂柳。
赵桓连忙回礼告退。
刘贵妃将汤盏轻轻放在案上,柔声道:“夜深了,陛下还在考校太子功课,也要顾惜龙体。”她靠近时,身上传来一阵清雅的馨香,并非浓郁的香料,而是某种花果的天然气息,沁人心脾。
赵佶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应该继续思考国事,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此刻在这温柔乡里,竟有些难以把持。美色如醇酒,明知饮鸩止渴,却仍让人身不由己地沉醉。
他伸手揽过刘贵妃纤细的腰肢,触手温软。刘贵妃嘤咛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次日清晨,赵佶醒来,看着身边仍在熟睡、容颜娇媚的刘贵妃,心中并无多少畅快,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焦虑和自责。温柔乡是英雄冢,此言不虚。北方的利剑依旧高悬,而自己却险些沉溺于这短暂的欢愉。他必须更加自律!
起身梳洗,用过早膳,那份因人才匮乏而产生的郁闷感再次萦绕心头。李纲、种师中等人虽好,但数量太少,且大多集中于军政层面。基层的、技术性的、具备新思维的人才在哪里?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苦于没有足够可靠的人手去推行、去实现。别的穿越者要么自带系统,要么开局就有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自己倒好,接手的是一个看似繁华实则内部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还要面对一群观念僵化、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
“不行,不能坐等!”赵佶下定决心,“没有人才,就去挖,去培养!”
他想到了太学。那里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年轻学子,虽然大多受传统教育,但其中未必没有可塑之才。而且,他之前安排的“实务科”也不知进展如何。
“摆驾太学!”赵佶下令,同时命人带上他编写的《新编数算启蒙》以及一些关于基础物理、化学原理的简单纲要。
再次来到太学,祭酒杨时依旧率众迎驾,只是神色比上次更加复杂,恭敬中带着一丝为难。
“杨祭酒,朕上次所提增设实务科一事,进展如何?”赵佶直接问道。
杨时苦笑一声,躬身道:“回陛下,臣已遵旨张贴告示,言明陛下欲兴实务之学,然……应者寥寥。诸生皆以为此非科举正途,恐耽误举业,大多观望。仅有十数名于算学、格物略有兴趣的生徒,偶尔来听延请的博士讲学。”
赵佶闻言,并不意外。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他拿出那几本教材,递给杨时:“此乃朕亲撰的《新编数算启蒙》及一些格物浅说,或可作为实务科初阶教材。杨卿,带朕去看看那些愿意来听讲的学生,朕想见见他们。”
杨时连忙引路,来到太学一侧较为偏僻的斋舍改建的“实务学堂”。堂内果然只有十余名年轻生徒,正在一位老博士的讲解下,对着一堆算筹摆弄,显得有些枯燥。
见到圣驾亲临,这些生徒和博士都吓了一跳,慌忙跪迎。
“都起来吧。”赵佶目光扫过这十几张年轻而略带惶恐的脸庞,语气温和,“尔等不囿于成见,愿探求实务新学,朕心甚慰。学问之道,岂有高低贵贱之分?经义可治国,算学可理财,格物可明理,工造可利民,皆是经世致用之学!”
他拿起《新编数算启蒙》,亲自讲解了“0,1,2”等新数字符号和简单的加减乘除,其便捷与清晰,让那位老算学博士都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赵佶又举例说明了杠杆、滑轮等简单机械的原理,虽只是皮毛,却也让这些年轻学子听得入了神,原来世间万物运行,背后竟有如此奇妙的道理!
“尔等既入此门,当潜心钻研。朕在此许诺,凡在实务科中学有所成,经考核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入六部、军器监、乃至皇城司任职,绝不让英才埋没!”赵佶许下了重磅承诺。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仅让这十几名学子激动不已,连一旁的杨时也为之动容。官家这是要开辟一条新的人才晋升通道啊!
赵佶仔细观察着这些学子的反应,试图从中发现可造之材。他知道,这十几个人或许只是星星之火,但只要精心培养,给予机会,未必不能形成燎原之势。他需要的是打破僵化思维的钥匙,而这些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或许就是最初的钥匙。
离开太学时,赵佶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人才固然稀缺,但并非没有希望。他需要更耐心,也要创造更多的机会和平台,让那些隐藏在民间的、具备各种才能的人,有机会脱颖而出。
第14章 财匮之警
暮色渐沉,垂拱殿内已点起了儿臂粗的牛油巨烛。赵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将目光从摊开在御案上的几份奏疏移开。这些都是户部侍郎张克公与刚刚开始接手清查工作的李纲联名呈报的初步结果。
账目的混乱还在其次,关键是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岁入……”赵佶低声念着那个庞大的数字,若在以往,这足以让任何君王感到自豪。但紧随其后的“岁出”数目,却让他的心不断下沉。庞大的官僚俸禄、宗室开支、军费维持,尤其是西北与西夏边境连年的摩擦消耗,再加上近年来兴建宫观、采办花石纲等“应奉”之费,几乎将岁入蚕食殆尽。
“国库结余,竟不足三百万贯?”赵佶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发凉。这还只是账面数字,各地仓库的虚实、潜藏的亏空尚未完全厘清。这点钱,别说支撑他整军经武、研发新器的宏图,就连应付一场稍大规模的天灾或者边境冲突,都显得捉襟见肘。
“冗费!冗费!”他几乎能听到历史车轮碾压过来的声音。原主赵佶醉心艺术,追求极致享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整个帝国财政体系的低效、僵化与漏洞百出,才是根本症结。
他想起赵启记忆中那个关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撑,任何军事改革、技术革新都如同沙上筑塔。他现在做的,开源(制盐)才刚刚起步,节流(裁军汰官)阻力重重,远水难救近火。
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必须更快!必须找到更多立竿见影的财源!
他再次拿起张克公附在奏疏后的密奏,里面详细列举了几项眼下可以快速“回血”但又不会过度盘剥百姓的方法,其中一条引起了赵佶的注意:“……东南市舶司,岁入本应丰沛,然臣查近五年账目,与蕃商贸易之利,十之五六未入国库,多为当地豪商与官吏勾连侵吞……”
市舶司!海外贸易!
赵佶眼中一亮。宋代海上贸易本就繁荣,广州、泉州、明州(宁波)等地的市舶司是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但管理混乱,官吏腐败,导致大量利润流失。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赵佶沉吟。整顿市舶司,打击走私和贪腐,短期内就能见到效益,而且相比于加征田赋,对普通百姓的影响较小。
但派谁去?此事涉及东南沿海复杂的利益网络,需要手腕强硬、精明能干且对自己绝对忠诚之人。李纲要总揽全局,种师中专注军改,梁师成需要坐镇京畿掌控皇城司……他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大家,皇城司梁勾当与张指挥使有紧急军情求见。”
“宣!”赵佶精神一振,暂时将财政烦恼压下。
梁师成与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张延之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的戎服。
“陛下!”张延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臣奉命监察河北、河东边军,发现……发现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地驻军,空额情况比京畿禁军更为严重!部分军堡,十不存五!且武备松弛,将领多沉溺享乐,兵士面有菜色,毫无战力可言!”
他呈上一份密报:“更紧要的是,据边境细作及往来商旅透露,辽国境内近来流民增多,皆言金兵攻势凶猛,辽国东京道已大半沦陷,中京道亦岌岌可危。金主完颜阿骨打似有称帝之意!辽国溃兵、流寇时有越境劫掠,边军应对乏力,百姓惶恐!”
赵佶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阴沉。虽然他早知道历史走向,但当这些冰冷的文字具体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金国崛起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辽国的崩溃,似乎就在眼前。而大宋这边防线,竟然糜烂至此!一旦辽国这道屏障彻底消失,金人的铁蹄将直面这片毫无防备的富庶之地。
“边军……竟已至此?!”赵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原本以为整顿了京畿禁军就能稳住基本盘,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整个国防体系,从中央到地方,都已经锈蚀不堪。
“陛下,”梁师成补充道,“据王西昌(第一指挥使)从北地传回的消息分析,金人悍勇,势不可挡。辽国灭亡,恐就在这三五年间。我朝……需早做打算。”
三五年!赵佶攥紧了拳头。时间,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紧迫!
财政捉襟见肘,边防空虚糜烂,强敌即将兵临城下……内忧外患,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此刻带来的不是从容,而是加倍的压力和焦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朕知道了。”赵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张卿,你继续严密监控边防,尤其是与金国可能接壤的区域。将边军实际情况,整理成详细册子,朕要亲自过目。”
“梁伴伴,加派精干人手,渗透辽金境内,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任何重大动向。同时,命第三指挥使周鼎协助张克公,给朕严查市舶司!先从两浙路开始,凡有贪腐走私,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追回的赃款,直接押解入京,充作军费!”
“是!”两人齐声应命,感受到官家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两人退下后,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赵佶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黄河,划过那些即将成为前线的地方。国库空虚,边防糜烂,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危机,也意味着机遇。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以应对北疆危机为由,强行推动一些之前阻力巨大的改革……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没有钱,就想办法搞钱!军队不行,就下狠心整顿!时间不够,就抢时间!”他对着舆图,也对着自己发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第15章 刮骨疗毒
次日中午,退朝后。御案之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奏疏,绝大部分是六部及诸寺监根据他严旨呈报的部门详情——官员名册、钱粮账目、职责清单、历年积弊自陈……字字句句,如同将帝国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与脓疮,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他先看的户部,虽然户部的总账目已经看过了,账目混乱,尚在预料之中,但现在看到各地府库的亏空数额,以及“暂借款”、“待核销”等名目下的糊涂账,触目惊心。许多款项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些模糊的“应奉”、“捐输”,或是直接消失无踪。赵佶的脸上阴沉的仿佛可以凝出水来。
接着是工部。河工款项被层层克扣,治水工程偷工减料;军器监之前的账目更是糊涂,原料采购价虚高,成品数量对不上,损耗大得惊人;就连宫中日常修缮,也充斥着以次充好、虚报工料的勾当。
吏部的官员名册冗长无比,许多官职明显重叠或闲散,但俸禄照发不误。考课记录大多流于形式,充斥着“勤谨”、“老成”等空洞评语,难见实绩。
刑部的积案卷宗堆积如山,许多案件因涉及权贵或程序繁琐而久拖不决。
礼部的各种祭祀、典礼开销巨大,且多有虚耗。
兵部……除了已知的军备废弛,在武官升迁、军功核实等方面,也存在着严重的人情请托和贿赂公行。
“砰!”
赵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混账!一群国之蛀虫!!”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知道官僚系统腐败,却没想到糜烂至此!这已不是简单的“冗”的问题了,而是从根子上开始烂了!整个帝国机器,在许多环节几乎停止了有效运转,变成了一个吞噬民脂民膏、滋养贪官污吏的巨大怪物!
侍立在殿角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佶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赵佶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传李纲,即刻入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纲便匆匆赶到,他官袍整齐,脸上带着凝重。进入殿内,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压抑气氛和官家身上未曾散去的怒意,他心中一沉,知道定然是那些奏报引发了龙颜震怒。
“臣李纲,叩见陛下。”
“李卿,平身。”赵佶的声音依旧冰冷,他将工部和户部的几份最不堪的奏报推到御案边缘,“看看!这就是朕的六部!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李纲上前拿起,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难看,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虽知弊政甚多,但如此系统、如此赤裸地呈现在眼前,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和耻辱。
“陛下……”李纲放下奏报,声音沉痛,“臣……臣亦知积弊已深,却不想竟至如此地步!此皆臣等辅佐不力之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赵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脓疮既已挑破,唯有刮骨疗毒!六部之中,以户部、工部关乎国计民生与军备打造,最为紧要,亦是最为糜烂!此二部主官,唐恪庸碌无能,李邦彦结交内侍、心思不正,已难堪大任!朕欲即刻罢黜此二人!”
李纲心中一凛,官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直接从要害部门开刀!
“陛下圣断!此二人确已不称职。”李纲表示赞同,但随即提出现实问题,“然,户部掌天下钱粮,工部掌百工营造,职位至关紧要,接替之人,需得既清廉干练,又通晓实务,方能稳住局面,推行新政。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赵佶沉吟片刻,他脑中快速闪过近期观察和皇城司汇报的一些人选:“户部侍郎张克公,此次清查账目颇为得力,为人精明,不畏繁巨,可权知户部事,主持改革。另,朕观御史台有位年轻御史,名叫沈文韬,出身商贾之家却苦读入仕,于钱谷算术颇有天赋,且风闻其操守尚可,可擢为户部侍郎,辅助张克公。”
李纲想了想,张克公的能力他已见识,那个沈文韬他也有印象,确实是个务实敢言之辈,虽出身可能微有争议,但此刻用人之际,顾不得许多了。“陛下识人之明,臣无异议。”
“至于工部……”赵佶继续道,“职责更为专业。原将作监少监苏启明,朕记得他主持修建的几处宫观、桥梁,皆省时省费,质量上乘,为人也还算本分。可擢为权知工部事。另,军器监赵士祯,虽非进士出身,但于器械制造兢兢业业,近日改进弩机亦见其心,可兼职工部侍郎,专司军器、火药作及日后可能的新工坊之协调。”
启用技术官僚!李纲立刻明白了官家的用意。工部之事,非纯然文人能理清,必须有懂行之人。苏启明和赵士祯,确是合适人选。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既能稳住两部局面,又能切实推动实务,臣附议。”李纲躬身道。
“好!”赵佶下定决心,“明日早朝,朕便颁旨!李卿,此乃新政关键一步,势必引来诸多攻讦与非议。你要做好准备,与张克公、苏启明等人紧密协作,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户部、工部焕然一新,至少,要保证军改与开源之策的钱粮、物资供应!”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李纲肃然应命,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受到一股参与开创历史的豪情。
看着李纲退出的背影,赵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罢黜两部主官,如同斩断两条吸附在帝国命脉上的蚂蟥,必然会引来疼痛和反扑。但他别无选择。
他走到窗前,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刮骨疗毒,痛彻心扉,但唯有如此,才能祛除沉疴,获得新生。为了这个帝国的未来,他愿意承担这“暴君”之名,行此雷霆手段。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轻声自语,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第16章 雷霆镇朝
翌日,文德殿。常朝伊始,气氛便异乎寻常。昨日官家震怒、急召李纲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嗅觉敏锐的官员们都预感到,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果然,在处理完几件日常政务后,御座上的赵佶并未如常示意退朝,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近日详览六部奏报,深感户部、工部所系甚重,然弊案丛生,积重难返。原户部尚书唐恪,庸碌无为,难理钱谷;工部尚书李邦彦,结交内侍,工务弛废。二人皆不堪其任,着即罢去本职,唐恪改任提举南京鸿庆宫,李邦彦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河南府,即日离京,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不少人猜到官家要动刀,但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将两位部堂重臣贬斥出京!尤其是李邦彦,素以巧佞得宠,竟也落得如此下场?许多与二人有牵连的官员顿时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不待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佶继续宣旨:
“擢户部侍郎张克公,为权知户部尚书事,总领天下财赋,厘清账目,革除积弊!”
“擢原将作监少监苏启明,为权知工部尚书事,督率百工,整饬营造,专司军器、河工要务!”
“擢监察御史沈文韬,为户部侍郎;军器监赵士祯,兼职工部侍郎。各司其职,竭力报效!”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朝堂炸开了锅!
张克公也就罢了,毕竟是进士出身,且在户部多年。可那苏启明,一个以技艺晋身的“浊流”官员,竟一跃成为工部尚书?沈文韬,一个出身商贾的年轻御史,竟直升户部侍郎?赵士祯,更是纯粹的匠作之臣!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礼部侍郎刘正夫(历史人物)颤巍巍地出列,他是旧党中人,素来讲究出身资序,“六部乃国家枢机,尚书、侍郎之位,非清流正途、德高望重者不能居之!苏启明、沈文韬之流,或出身微末,或资历浅薄,骤登高位,恐非国家之福,亦难服众啊!还请陛下三思!”
“刘侍郎所言极是!”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张克公虽勤勉,然掌户部恐力有未逮。苏启明更是一匠吏,安能位列九卿?此例一开,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质疑之声渐起,大多围绕着出身、资历和所谓的“朝廷体统”。
就在议论声越来越大之际,参知政事李纲猛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荒谬!”
他环视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目光如电:“如今国事艰难,北疆烽火将起,国库空虚,军备不修!尔等在此空谈什么出身资历,什么清流浊流?!难道非要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于钱谷刑名一窍不通,甚至贪墨营私之辈盘踞高位,才是国家之福吗?!”
他指着张克公等人:“张克公精于算计,勇于任事;苏启明通晓工造,省费高效;沈文韬熟知商事,于开源有道;赵士祯兢兢业业,改进军械!此皆实干之才!值此危难之际,不思破格用人,以图自强,反而固守陈规,阻挠贤路,尔等是何居心?!莫非真要等到金人铁蹄踏破汴梁,尔等才肯放下那套迂腐之见吗?!”
李纲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惊雷,震得许多人哑口无言。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国家存亡的高度,将反对者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刘正夫等人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见御座上的赵佶面无表情,显然默许了李纲的言论,心中更是惶恐。
就在这时,赵佶淡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刘卿。”
刘正夫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老臣在。”
“朕记得,你长子刘瑜,现任两浙路盐铁判官,是吧?”赵佶语气平淡,仿佛在话家常。
刘正夫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是,蒙陛下恩典。”
“恩典?”赵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皇城司呈报,今岁春,令郎与杭州豪商沈万三(虚构)过往甚密,收受其南海珍珠一斛,白银五千两,为其在盐引批驳上行了方便,可有此事?”
刘正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此……此必是诬告!犬子……犬子断不敢如此!”
“诬告?”赵佶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密函,轻轻丢在他面前,“这是沈万三画押的供词,以及皇城司查到的银钱往来凭证,刘卿可要亲自过目?”
刘正夫看着那飘落在地的纸张,如同看到了索命符,顿时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文德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官家不仅动了真格,而且手握如此精准、致命的把柄!谁还敢保证自己是干净的?
赵佶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头避让,心惊胆战。
“朕,用人唯才,唯贤。凡忠心任事、实心用命者,朕不吝爵禄。但若有人阳奉阴违、贪墨营私、阻挠新政……”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勿谓言之不预也!”
“退朝!”
随着梁师成尖细的唱喏声,心神俱颤的文武百官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文德殿。今日这场朝会,无疑是一次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清晰的信号——官家已彻底掌握主动,任何试图阻挡新政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皇城司无孔不入的监察和官家毫不留情的雷霆之怒!
李纲与张克公、苏启明等人走在最后,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决心。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扫清障碍的利剑,已经握在了官家手中。
赵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是看张克公、苏启明这些人,能否真正撬动户部、工部这两块顽石了。
他的计划,正伴随着恐惧与希望,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第17章 春景惊心
退朝后赵佶胸中那股因朝堂争斗而生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些。雷霆手段震慑群臣,人事更迭初步完成,总算是在这僵化的官僚体系中撬开了一道缝隙。尽管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信步走出福宁殿,和煦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清新和百花的芬芳,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举目望去,只见大内禁苑之中,早已是一派盎然春意。
远处,龙亭湖畔垂柳如烟,新抽的嫩绿枝条在风中摇曳,宛如少女柔美的秀发。近处,各种花卉竞相开放,绯红的桃花、粉白的杏花、娇黄迎春,簇拥在亭台楼阁之间,蝴蝶和蜜蜂在鲜艳的花朵间穿梭,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假山奇石旁,几株玉兰树花开正盛,硕大的花朵如白玉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连汉白玉栏杆缝隙里,也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倔强地展示着生命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混合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赵佶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循着欢笑声,信步走进了延福宫后苑。
绕过一片开满海棠的花丛,眼前的景象更是如画般美好:
几位年轻靓丽的嫔妃,正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帝姬在草坪上嬉戏。她们脱去了繁复的宫装,穿着色彩明丽的春衫,衣袂飘飘,如同春日里最美的蝴蝶。有的在耐心地教孩子辨认花草,有的陪着蹒跚学步的幼童追逐一只彩羽毽子,还有的坐在锦墩上,含笑看着孩子们玩耍,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柔福帝姬赵多富穿着粉色的襦裙,像只快乐的小鸟,追着一只翩翩起舞的玉色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稍大些的郓王赵楷,则拿着一本小书,坐在一株花树下,看得入神,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美人如玉,孩童天真,春光明媚,笑语嫣然……眼前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致奢华、安宁、幸福的盛世宫廷行乐图。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是“宋徽宗”赵佶曾经沉醉其中、不愿醒来的温柔梦乡。
然而,看着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景象,赵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骤然收缩,一阵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的明媚春光、美人笑靥,仿佛在刹那间褪去了色彩,与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来自记忆深处的血腥画面重叠、交织——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汴京的夜空,取代了这和煦的春日。精致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崩塌,奇花异草被铁蹄践踏成泥。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嚎、金兵粗野的狂笑!
那些此刻在阳光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嫔妃,在那一幅画面中,有的血溅宫闱,有的如同货物般被驱赶、挑选,受尽凌辱,最终在通往北方的寒冷路途上香消玉殒。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有的死于乱军,有的如同他们的父母一样,沦为奴隶,在异国的苦寒中挣扎求生,帝姬沦为妾侍,皇子备受折辱……
“爹爹!看!蝴蝶!”柔福举着好不容易扑到的蝴蝶,兴奋地跑到他面前,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喜悦。
赵佶低下头,看着女儿灿烂无邪的笑容,心脏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几乎能想象到,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在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后,会是何等悲惨的结局……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福的头发,动作无比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富儿真厉害……去玩吧。”
柔福开心地跑开了,继续追逐她的快乐。
赵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冰彻骨髓。
眼前的繁华,眼前的安宁,眼前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在十一年后,都可能化为齑粉!这哪里是什么温柔乡,这分明是悬在悬崖边的绝美幻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拥有这世上最极致的享受,拥有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美人,拥有可爱的子女,然而,那把名为“靖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将这一切都变成了最残酷的讽刺和煎熬。
享受?他配吗?
沉溺?他敢吗?
每多一分沉醉,未来就可能多十分悔恨!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春日美景,看了一眼那些尚且不知命运残酷的妃嫔和子女,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在心里。
这不是用来享受的,这是用来守护的!
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这片春光烂漫、却让他心如刀绞的后苑。他的背影在明媚的春光中,拉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阴影。
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而他,必须挣脱这甜蜜的束缚,去直面那即将到来的、冰冷而残酷的命运。唯有强大,才能守护住眼前这片春光,才能让这笑声,永不变成哭声。
第18章 实务特科
回到福宁殿,那副春日行乐图的景象依旧在赵佶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甜蜜的毒药,诱惑着他沉沦,又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良知。他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和懈怠。
“传李纲、张克公、苏启明、陈过庭。”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加快步伐,需要更多、更广泛的人才来填充他构想中的新帝国骨架。
四人很快应召而来,显然也还未从早朝的震撼中完全平复。
“今日朝堂之事,诸位都已亲历。”赵佶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四人,“罢黜庸碌,拔擢贤能,仅是开始。然我大宋疆域万里,事务繁杂,仅靠我等数人,纵有通天之能,亦难面面俱到。朕忧者,在于人才匮乏,尤其缺乏通晓实务、能任繁剧之干才。”
李纲深以为然:“陛下所言极是。科举取士,虽得文学之士,然于钱谷、刑名、工造、舆地等实学,多有偏废。如今新政伊始,百端待举,各处皆喊人手不足,尤其是精通算学、律法、工程之佐贰官、技术官,更是奇缺。”
张克公也补充道:“户部清理账目,需要大量精通算学之人;各地市舶司整顿,需熟悉商贸律法、懂得与蕃商打交道之吏员;工部更是如此,河工、军器、营造,皆需专业之才。”
苏启明作为技术官僚出身,感受更深:“臣在将作监多年,深知许多能工巧匠,虽有实学,却因出身或不通经义,只能屈居下僚,才能不得施展,甚是可惜。”
陈过庭则从监察角度提出:“地方州县,许多亲民官不通刑名钱谷,只能依赖胥吏,而胥吏往往盘根错节,欺上瞒下,亦是弊政之源。”
问题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传统的科举取士,选拔出的多是长于诗赋经义的“通才”,却难以满足专业化、技术化的治理需求。
赵佶沉吟片刻,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方案:“既然现行科举难以满足所需,那便另开一途!朕意,开设‘实务特科’!”
“实务特科?”四人皆是一怔,这是个新鲜词。
“不错!”赵佶解释道,“此科不同于进士科,不考诗赋经义,或只作为基础。其主要考核内容,便是诸位方才所提及的——数算、律法(侧重刑名、商事)、地理(含舆图、边防)、工造(含水利、军械)、农桑、乃至医药等专门之学!”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此科面向范围要广!不仅限于读书人,各州县衙门之能干胥吏、民间之能工巧匠、商贾之中通晓律法算学者,乃至太学中愿意投身实务的生徒,经地方官或相关衙署举荐,皆可赴京应试!朕要的是真才实学,不论出身!”
这个想法可谓石破天惊!直接打破了科举对出身的严格限制,将选拔范围扩大到胥吏、工匠、商人这些在传统士大夫眼中属于“浊流”的阶层!
李纲眼中光芒大盛,他虽出身正统科举,但务实的精神让他立刻意识到此法的巨大价值:“陛下!此策若能行,必能广揽天下奇才异能之士,充实各级衙署,新政推行必将事半功倍!只是……恐士林清议,阻力不小。”他看到了前景,也预见了困难。
陈过庭也表示担忧:“陛下,此举无异于与天下士大夫争利,恐引非议。”
赵佶冷笑一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顾忌清议,畏首畏尾,我大宋还有何希望可言?难道要等到无人可用,坐视江山倾覆吗?”他语气转厉,“何况,朕并非要废除进士科,只是多开一扇门,让有不同才能的人都能报效国家,何错之有?”
他看向张克公和苏启明:“张卿,苏卿,你二人新任要职,最知人才急需。你二人以为如何?”
张克公激动道:“陛下!若得精通算学、律法之才,臣清理账目、整顿市舶司,便有十足把握!”
苏启明更是直接跪下:“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匠人之福,工部振兴之机!臣代万千有实学而不得志者,叩谢陛下天恩!”他出身技术官僚,对此感受最为直接深刻。
见核心班底基本支持,赵佶下定决心:“好!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李卿,你与陈过庭、张克公、苏启明,即刻会同吏部、礼部相关人员,拟定‘实务特科’详细章程!包括科目设置、考核标准、举荐办法、及中式者之授官品秩、任用方向等。十日内,朕要看到初稿!”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命,都知道这又将是一项震动朝野的重大改革。
“记住,”赵佶最后叮嘱,“章程要细致,考虑要周全,但原则不能变——唯才是举,不拘一格!至于那些清流非议……”他眼中寒光一闪,“朕,拭目以待!”
四人告退后,赵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春光,心中的沉重却并未减少。开设实务特科,是打破人才瓶颈的关键一步,但也是向传统士大夫阶层发起的正面挑战。可以预见,接下来的风波绝不会小。
但他别无选择。要想打造一支能抵御未来风暴的团队,他就必须拥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而不仅仅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实务特科规划要略”,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太学实务学堂里眼中闪着求知光芒的年轻面孔,或许,他们将是这“实务特科”的第一批受益者,也是未来新帝国的基石。
“希望……能来得及。”他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第19章 钱引革弊
傍晚时分,赵佶摆驾坤宁殿。连日来的操劳让他身心俱疲,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处能让他暂时放松的港湾。
皇后郑氏早已备好晚膳,见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心中疼惜,亲自布菜盛汤,柔声劝慰。用膳完毕,宫人撤去残席,郑皇后正欲与官家说些体己话,却见赵佶的目光被临窗书案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叠厚厚的、颜色晦暗的纸质凭证——钱引。赵佶走过去,拿起几张仔细端详。这些作为官方纸币流通的钱引,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有些甚至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更触目惊心的是,上面加盖的官印竟有好几种,面额也颇为混乱。
“皇后,这些钱引是……”赵佶皱眉问道。
郑皇后叹了口气:“这是近日宫中采买,商户们交来的。官家有所不知,如今市面上的钱引,信用早已大不如前。官府发行过滥,各路、州甚至有些豪商都变相私印,导致钱引贬值得厉害。臣妾听闻,如今一贯钱引,往往只能兑换到六七百文铜钱,甚至更少。百姓商贾,怨声载道,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赵佶的心猛地一沉。他融合的记忆里,对经济金融之事本就模糊,而赵启的现代知识却让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纸币的信用一旦崩塌,引发的将是整个经济体系的动荡,物价飞涨,民间财富缩水,社会秩序都会受到冲击!这比单纯的财政空虚更加致命!
“发行过滥……信用不彰……”赵佶喃喃自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原本以为最大的问题是“三冗”和边患,却没想到货币体系也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这就像一个身体本就虚弱的人,血液流通还出了问题!
郑皇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宽慰道:“官家也不必过于忧心,历代钱引都有起伏……”
“这次不一样!”赵佶打断她,语气沉重,“此乃国之命脉!若钱引彻底失信,民间交易退回以物易物,或者只认铜钱金银,国库收入将形同虚设,整军经武更是无从谈起!”他想起了元代宝钞贬值、明代大明宝钞变成废纸的历史教训,那几乎是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数分。
当晚,尽管郑皇后温婉体贴,极力想让他放松,但赵佶心中有事,缠绵之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通货膨胀”、“货币信用”、“准备金”这些现代词汇,与眼前大宋混乱的金融现实交织碰撞。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召见大臣处理政务,而是将自己关在福宁殿内,亲自执笔,写下了一份言辞恳切、甚至堪称沉痛的《罪己诏》。
在诏书中,他并未回避问题,直言“朕承祖宗之基业,夙夜惕厉,然察近时钱引之弊,深愧于心”,承认自己“以往不察,致使钱引滥发,信用坠失,商贾困惑,黎庶受损”,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宣布,将“痛加革弊,以苏民困”,并承诺“必使新钱引,信实相孚,子母相权,以安天下之心”。
这份《罪己诏》通过邸报和皇城司的渠道,迅速传遍汴京,进而向各路扩散。
一时间,朝野震动,民间哗然!
百姓们从未听说过皇帝会因“钱引”这种“小事”下罪己诏,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惊疑不定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商贾们则心情复杂,既担心朝廷借此进一步盘剥,又希望真的能扭转钱引贬值的趋势。
而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李纲、张克公等改革派,虽然觉得官家此举有些“自损威严”,但深知钱引之弊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心中反而更加钦佩官家的胆识与担当。一些较为正直的官员,也认为这是正视问题的开始。
但更多的,是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官家岂可因区区钱引之事下罪己诏?此非圣君所为,有失体统!”一些翰林学士和清流官员痛心疾首。
“钱引之弊,积重难返,岂是一纸诏书能解决的?只怕是徒劳无功,反损朝廷威信。”
“哼,说得轻巧,革弊?如何革?莫非又要加税,或者强行规定钱引与铜钱兑率?最终苦的还是百姓!”这是悲观派。
更有一些与旧钱引发行利益集团勾连颇深的官员,心中惶惶不安,暗中串联,准备阻挠任何可能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
面对朝野的纷纷议论,赵佶不为所动。在发布罪己诏的当天下午,他再次召见了核心臣工。
“罪己,非为示弱,而为明志!”赵佶斩钉截铁地对李纲等人说道,“钱引之弊,必须根治!朕意已决,成立‘钱引务’,独立于户部及三司之外,专司新钱引之设计、发行、管理及与金银铜钱之兑换事宜!”
这是一个全新的、高度专业且独立的金融机构构想!
“钱引务设提举一员,位同侍郎,直接对朕负责。”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有合适人选举荐?需精通算学、熟知钱谷、为人刚正、且不被旧利益集团裹挟者。”
众人沉吟片刻,张克公出列道:“陛下,臣举荐一人,原市易司勾当公事,名叫沈括……的后人,沈文理(虚构)。此人祖上便精于算学格物,他本人于钱谷商贸极有研究,且风评甚佳,因不满市易司旧弊,多年来一直郁郁不得志。”
“沈文理……”赵佶记下了这个名字,“可。即刻召其入宫觐见,朕要亲自考校。若才德兼备,便任命其为第一任钱引务提举!”
人选初步确定,赵佶继续部署:“新钱引之设计,朕欲请翰林图画院待诏张择端主持。”
“张择端?”李纲有些意外,那是一位以界画、风俗画闻名的画师。
“不错。”赵佶解释道,“新钱引不仅要耐用,更要能防伪!需用特制纸张,加入独特纤维或暗记。图案要极其繁复精细,非高超画技不能为,且要融入只有内府才掌握的独特技法,使民间难以仿造。此事,非张大家莫属。”
众人恍然,暗自佩服官家思虑之周密。
“最重要的是,”赵佶强调,“新钱引必须与铜钱、金银挂钩!朕要承诺,新钱引发行,必有相应数量的金银铜作为‘准备金’,存储于指定库房,公开接受监督!承诺绝不滥发!凡持有旧钱引者,可在规定期限内,按五兑三,兑换新钱引!”他给出了一个虽然依旧让旧钞持有者受损,但至少能看到挽回部分损失希望的方案。
“陛下,如此一来,初期需垫付大量金银铜钱,国库……”张克公面露难色。
“内帑会先拨付一部分。”赵佶果断道,“同时,严厉打击私印钱引,追缴赃款!再者,待新钱引信用建立,其本身便能流通,反而能缓解铜钱不足之困。此乃长远之计,纵有短期困难,也必须推行!”
看着官家如此坚定的态度,李纲等人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而且他们也明白,这或许是挽救大宋金融信用的最后机会。
“臣等,必竭尽全力,助陛下完成此项革弊之举!”
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金融改革,伴随着皇帝的罪己诏和前所未有的决心,就此拉开序幕。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个新生的“钱引务”,以及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提举沈文理,将会如何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而赵佶,则在赌,赌他能用超越时代的见识,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建立起一套相对健康的货币体系,为未来的狂风暴雨,储备下至关重要的“粮草”。
第20章 血谏惊魂
新钱引的诏书与罪己诏引发的波澜尚未平息,实务特科的章程也正在紧锣密鼓地拟定,赵佶决定再次前往太学,一方面看看实务科的进展,另一方面也想亲自为那些愿意接受新学的学子鼓劲,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可造之材。
御驾一切精简,但护卫依旧森严。皇城司的亲从官们身着便服,却眼神锐利,隐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与建筑阴影中,警惕地扫视着一切。贴身护卫统领赵霆,一位出身西军、被张延之发掘并举荐的悍勇之士,紧贴着御辇,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御驾行至御街中段,路过一间名为“状元楼”的酒肆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劲弩从酒楼二楼的窗口电射而出,目标直指御辇车窗!这一箭来得极其突然、狠辣,角度刁钻,显然蓄谋已久!
“陛下小心!”赵霆反应极快,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护住车窗!
“噗嗤!”
弩箭深深扎入赵霆的后心,力道之大,几乎透体而出!他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在御辇的帘幔上,但他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倒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有刺客!护驾!”
“护驾!!”
“拿下酒楼!”
瞬间,整个街道炸开了锅!皇城司的便衣们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扑向状元楼,街面护卫迅速收缩,将御辇团团围住,盾牌竖起,刀剑出鞘,警惕地对着所有方向。
御辇内,赵佶脸色煞白,心脏狂跳。箭矢撞击肉体的闷响和赵霆喷出的热血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若非赵霆舍身挡箭,此刻被射穿的就是他自己!
“赵霆!”赵佶掀开车帘,看到的是护卫们紧张的面孔和赵霆缓缓软倒、仍圆睁着双眼的躯体。
“快!传太医!救他!”赵佶声音发颤,既是后怕,也是愤怒。
然而,赵霆伤势过重,弩箭几乎击碎了心脏,在被抬下去的路上便已气绝身亡。这位忠诚的护卫,用生命履行了最后的职责。
刺客并未束手就擒,酒楼内爆发了激烈的打斗声,随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当皇城司的人冲上二楼时,只看到一具喉管被割断的尸体和一架精巧的军弩,窗口大开着。
“陛下,刺客一人,已服毒自尽,另一人从窗口跃下,混入人群……逃脱了。”负责现场指挥的皇城司干办跪地禀报,声音带着惶恐与请罪之意。
赵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他没有责怪皇城司,对方显然是死士,计划周密。但这背后的意味,让他心头发冷。
反对的力量,已经不惜采用如此极端的手段了吗?是因为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还是因为钱引改革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或者,兼而有之?
“回宫。”赵佶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滔天怒火。
太学是去不成了。御驾在更加严密的护卫下返回大内。
当晚,垂拱殿偏殿,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五位皇城司指挥使悉数到齐,跪在殿中。梁师成和杨戬也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说吧。”赵佶坐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想知道,这汴京城,这大宋朝,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朕的命?”
第一指挥使王西昌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陛下,臣失职!经初步查验,那军弩乃军器监流出,但记录模糊,追查困难。服毒刺客身上无任何标识,面容普通,难以追查来历。逃脱之人身手极佳,对汴京街巷极为熟悉,绝非普通江湖人士。臣推断,此次行刺,背后必有朝中或军中势力支持,且与北边……或有牵连。臣在辽国境内的眼线回报,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宋人频繁出入辽国权贵府邸,所谈内容不详,但时间点上颇为巧合。”
外部势力?赵佶眼神一凝。
第二指挥使李钺接着汇报,他脸色同样难看:“陛下,自新政颁布,尤其是罢黜唐恪、李邦彦,以及钱引罪己诏发布后,朝中暗流汹涌。以致仕太傅余深(历史人物)为首的一批元老重臣,多次于私邸聚会,言辞间对陛下新政多有非议,甚至……有‘主少国疑’,‘新政祸国’等悖逆之言。此外,与旧盐引、花石纲利益勾连颇深的一批官员,如张献志等人,近日活动频繁,与不少军中将领亦有私下往来。”他呈上一份名单和几份抄录的密谈内容。
内部反对的声音,已经如此露骨了吗?赵佶面无表情地听着。
第三指挥使周鼎禀报:“民间对新政看法不一。士子中对实务特科反对声甚大,认为坏了祖宗法度。商贾百姓对钱引改革多数持观望态度,既盼其成,又恐其败。因裁汰禁军空额而失去财路的军中利益受损者,怨气颇重,近日汴京治安案件有所上升。另外,东南一带因清查市舶司,已有豪商串联,似有异动。”
第四指挥使张延之主要负责军内监察,他沉声道:“陛下,京畿禁军整顿尚算顺利,种师中将军手段强硬,已初步稳住局面。然各地驻军,尤其是河北、河东前线,情况依然堪忧。吃空饷、武备废弛普遍,更有甚者,臣查到真定府路都监王禀(历史人物,此处情节需要提前出场)与境外商人往来密切,有私售军粮牟利之嫌。边军之中,对朝廷能否有效支援缺乏信心,士气低迷。”
最后是第五指挥使顾锋,他负责情报汇总与暗杀,声音带着一丝阴冷:“陛下,综合各方情报,反对新政之势力,大致可分为三股:一为因新政利益受损之旧官僚及关联商人;二为固守祖制、反对变革之清流士大夫;三为……可能被境外势力收买或利用之内应。此次行刺,手法专业,计划周详,臣倾向于乃第二股或第三股势力所为,或二者勾结。臣已锁定几个可疑目标,是否……?”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是否需要清除。
殿内一片寂静。五位指挥使的汇报,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外有强敌虎视,内有重重反对,民间疑虑未消,军队积弊深重。赵佶的新政,如同在布满荆棘的沼泽中前行,每一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赵佶沉默了许久。赵霆濒死时圆睁的双眼和喷溅的鲜血,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恐惧过后,是更深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朕知道了。”
“刺客要杀朕,是因为他们怕了!怕朕的新政成功,怕他们再也无法趴在帝国身上吸血!”
“既然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那朕,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王西昌,加大对外情报搜集,尤其是金国和境内可能与之外联的势力,朕要知道是谁想借刀杀人!”
“李钺,名单上的人,给朕严密监控,收集罪证!凡有确凿证据者,不论品级,按律严惩!”
“周鼎,加强舆情引导,将朕遇刺的消息放出,强调乃利益受损之奸佞所为!稳定民心,严查治安!”
“张延之,边军情况,特别是那个王禀,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整军步伐,绝不能停!”
“顾锋……你锁定目标,暂勿动手,继续深挖,朕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坚定:“他们以为一次刺杀就能让朕退缩?简直是痴心妄想!赵霆不会白死,这笔血债,朕会让他们用百倍来偿还!”
“新政,只会更快!更狠!谁敢阻拦,朕就碾碎谁!”
这一刻的赵佶,身上再无半分艺术家的温文尔雅,只有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行刺的弩箭,没有吓倒他,反而如同一次血淋淋的谏言,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改革的必要性与残酷性,也让他彻底斩断了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仁慈。
通往强盛的道路,注定要以鲜血铺就。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21章 血债血偿
赵霆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司衙署内,清洗整理,换上了崭新的御前侍卫统领官服。赵佶亲自前往,在灵前静立良久。这位悍勇的西军汉子,跟随着自己不过月余,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忠诚。
“厚葬。”赵佶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追封赵霆为忠勇侯,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绘像于凌烟阁。其父母妻儿,由内帑赡养终身,其子成年后,荫补入皇城司或太学,由其自择。”
这道恩旨,通过皇城司和官方渠道迅速传开。尤其是对遗孀孤儿的优厚抚恤,以及“绘像凌烟阁”这一对武人而言至高无上的荣耀,在军中引起了巨大震动。许多原本对裁汰冗员心存不满的军官士卒,闻之亦不禁动容。
葬礼在皇陵左侧新辟的“忠烈园”举行。这是赵佶特旨划出的陵区,专为安葬为国捐躯的皇城司人员。赵霆是第一座入葬此地的坟茔。
葬礼当日,赵佶亲率文武百官至忠烈园。春寒料峭,气氛肃穆。一座高大的石碑立于墓前,正面是赵佶亲笔题写的“忠勇侯赵霆之墓”,背面则刻着简述其舍身救驾事迹的墓志铭。
赵佶立于碑前,面对黑压压的送葬人群,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野:
“赵霆,为国捐躯,为朕尽忠!其志可嘉,其勇可佩!自今日起,凡我皇城司将士,凡我大宋忠勇之士,为国征战,因公殉职者,皆可入此忠烈园,受后世香火供奉,与国同休!朕在此立誓,绝不令英雄流血又流泪!尔等之功,朕铭记于心!尔等之家,朕养之终老!”
这番话,与其说是悼词,不如说是誓言,是宣言。它明确告诉所有皇城司成员和军队将士,忠诚与牺牲,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回报与尊荣。这是一种直击心灵的利益绑定与荣誉收买。
在场的皇城司官兵,无不热血沸腾,眼眶泛红。种师中等将领,亦深感震撼。官家此举,无疑将极大提升近卫军和边军的士气与忠诚度。
梁师成适时带领全体皇城司人员单膝跪地,齐声怒吼:“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宋尽忠!”
声浪震天,回荡在皇陵上空。
葬礼的肃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场冷酷无情的清洗,便借着遇刺案的由头,迅猛展开。
垂拱殿内,赵佶面前摆放着厚厚一叠卷宗,都是皇城司近期收集的,关于那些反对新政、且在私底下有“悖逆”言行官员的罪证。有些证据确凿,有些则带有推断成分。但在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开始吧。”赵佶对肃立一旁的梁师成、李纲、顾锋淡淡说道,眼神冰冷,“就从这份名单开始。”
第一波清洗,主要针对的是与旧盐引、花石纲利益集团勾连最深,且在私底下非议最为露骨的官员。皇城司的人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汴京各坊同时行动。
致仕太傅余深的府邸被连夜包围,这位曾位高权重的老臣,被从床上拖起,罪名是“勾结奸商,侵吞国帑,诽谤君上,图谋不轨”。其家中搜出的大量金银珠宝与田产地契,远超其俸禄所能及。
原户部侍郎等数名与唐恪、李邦彦关系密切的官员,也以贪墨、渎职等罪名被革职查办。
甚至包括两名在太学公开抨击“实务特科”为“败坏斯文”的博士,也被皇城司以“煽动士子,诋毁朝政”的罪名带走。
一时间,汴京城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某些官员府邸前,变得门可罗雀。朝会之上,原本还敢出声反对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深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清洗并非一味蛮干。李纲与陈过庭根据皇城司提供的罪证,迅速走司法程序,将部分证据确凿的案子办成铁案,公之于众。那些贪墨的巨额财产、与商人往来的密信、私下里大逆不道的言论……当这些细节被披露出来时,民间的舆论开始转向。
“原来这些官老爷背地里干了这么多龌龊事!”
“陛下遇刺,说不定就是他们指使的!”
“杀得好!抄得好!这些国之蛀虫!”
借助遇刺案的悲情与愤怒,以及公之于众的罪证,赵佶成功地在一定程度上将清洗行动合理化,甚至赢得了部分民心支持。
当然,反对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一些原本立场摇摆的官员,此刻更是心惊胆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陛下,第一轮清洗,共查处大小官员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三人,五品以上九人。抄没家产预估超过五百万贯,已充入内帑及户部。”梁师成恭敬地汇报着成果。
赵佶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拔出的只是些明面上的钉子。那些隐藏更深、更狡猾的对手,以及可能存在的境外势力,还在暗中窥伺。
“继续监控,深挖线索。尤其是与军中、与北边有牵连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赵佶命令道,“同时,新政步伐不能停。实务特科的章程要尽快公布,钱引务的筹建要加速,新军整顿更要雷厉风行!”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刺杀阻挡不了他,清洗也只是为了扫清障碍。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个强大富足、足以抵御一切外侮的大宋!
血,已经流了。无论是忠诚护卫的血,还是贪官污吏的血,都让这场变革染上了无法褪去的残酷色彩。赵佶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已经无法回头,只能踏着荆棘与鲜血,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却必须去争取的未来。
皇宫之外,汴京的春日依旧明媚,但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权力的刀锋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第22章 血染的密报
北地,暮春时节依然寒风刺骨。一支由八人组成的皇城司第一指挥特别行动小队,代号“幽燕”,正蜷缩在混同江(今松花江)支流旁一处废弃的淘金洞里,气息奄奄。
队长陈五,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河北汉子,清点着身边的人。出发时八个生龙活虎的兄弟,如今只剩下四个。副队张五哥,那个箭术超群、总爱哼点家乡小调的陕西青年,三天前为了引开一队金兵巡逻队,再也没能回来。还有李麻子,过冰河时踩碎了薄冰,连人带装备瞬间被刺骨的江水吞没;赵小七,则在穿越一片林地时,不幸触发了女真猎人设下的捕兽夹,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用短刀结束了生命。
剩下的四人,包括陈五自己,也都人人带伤。陈五的左臂被流矢擦过,伤口虽草草包扎,但在这恶劣环境下已开始化脓溃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和灼热。年纪最小的王石头,才十七岁,冻伤的双脚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另外两人也或多或少带着搏斗留下的伤痕和严重的风寒。
他们身上代表身份的符牌、一切可能暴露来历的物品早已丢弃,穿的也是破烂不堪的皮袄,与北地流民无异。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护着怀里那份用性命换来的、藏在掏空的羊角中的密报。
七天前,他们伪装成收购皮货的商人,混入了金国核心区域。凭借着王西昌指挥使提前安插的暗线接应,他们侥幸混进了一个为金国贵族运送酒水的队伍,得以靠近完颜阿骨打行营的外围。
就在那个夜晚,他们潜伏在营寨附近的灌木丛中,听到了改变一切的话语。几个醉醺醺的金国中级将领,在用女真语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事。精通女真语的陈五,几乎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狼主(指完颜阿骨打)已决意,最迟明年正月,于按出虎水之畔,告天祭祖,登基称帝,国号……大金!”
“……辽狗气数已尽,东京道已是我囊中之物,下一步便是中京、上京!待灭了辽国,这南边的……”
“嘿嘿,宋人?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两脚羊,守着金山银山,却无勇士守护!他们的皇帝,听说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待我大金铁骑南下,那些繁华都城,那些水灵的女子,还不是任我们取用?”
“据说南朝内部也在争斗,好像他们的皇帝搞什么新政,惹恼了不少人……正是我们的机会!”
这些狂妄而充满野心的对话,让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燕”小队成员浑身冰凉。金国立国称帝的时间表,他们对辽国的战略意图,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对大宋的觊觎和蔑视,还有对宋朝内部矛盾的了解……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大宋朝堂的绝密情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撤时,不慎触动了营寨外围警戒的铃铛。霎时间,警哨声四起,火把如同游龙般聚拢过来。
“走!”陈五低吼一声,小队成员立刻按照预定路线分散突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地狱般的逃亡。金国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他们穿越密林,淌过冰河,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挣扎前行。干粮早已吃光,只能靠猎取小动物、甚至啃食树皮草根充饥。伤口在恶化,体力在透支,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陈五记得张五哥最后回头那决然的眼神,记得赵小七自尽前那声压抑的闷哼。每一份牺牲,都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心,也化作支撑他必须将情报送回去的执念。
此刻,躲在阴暗潮湿的废弃矿洞里,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追兵呼喝,陈五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追兵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他看向剩下的三个兄弟,王石头因为发烧和伤痛,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另外两人也几乎到了极限。
“听着,”陈五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有人把东西送回去。我受伤最重,走不远了。我留下断后,吸引追兵。你们两个,”他看向状态稍好的两人,“带着石头和羊角,分开走!无论如何,必须有一个,把消息送到王指挥使手里,送到陛下面前!”
那两人眼中含泪,想要反对,却被陈五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这是军令!记住,这羊角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它关系到整个大宋的生死!”
半个时辰后,矿洞外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和女真语的叫骂,持续了不久,便归于沉寂。
两名幸存的队员,含着热泪,背着半昏迷的王石头,凭借着陈五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时间和方向指引,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朝着南边,朝着家的方向,开始了又一轮生死跋涉。
十天后。汴京,皇城,垂拱殿。
赵佶正在与李纲、种师中商议边军整顿细节,梁师成匆匆入内,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污泥和暗褐色血渍的羊角。
“陛下,第一指挥使王西昌急报!幽燕小队……回来了。”
赵佶心头一紧:“回来了几人?”
梁师成低下头,声音沉痛:“三人出发,一人于城门外伤重不治……只余两人,皆是轻伤,但……油尽灯枯,正在救治。这是他们拼死带回来的。”
赵佶接过那冰冷的羊角,入手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拧开密封的蜡层,从里面倒出一卷被油脂保护得很好的薄绢。展开,上面是陈五用血混合着某种植物汁液写下的、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汉字,记录着那份以八条性命为代价换来的情报。
随着目光逐字扫过,赵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握着薄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陛下?”李纲和种师中察觉到不对,关切地问道。
赵佶没有回答,只是将薄绢递给了李纲。
李纲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递给种师中。种师中看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亦是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殿内一片死寂。
“明年正月……称帝……国号大金……下一步,灭辽……而后……图我大宋……”赵佶喃喃重复着情报中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冷酷的、无可阻挡的速度,碾压而来。皇城司用鲜血和生命,为他抢来了这至关重要的预警时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素未谋面、却为他、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幽燕”小队成员。他们的牺牲,让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再睁开眼时,赵佶的眼中已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如北极寒风般的冷冽与决绝。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厚恤‘幽燕’小队所有成员,追封官爵,入祀忠烈园!其事迹,由皇城司记录存档,待他日太平,朕要亲自为他们立传!”
“另,即刻起,全国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所有新政,全部加速!整军,备饷,巩固边防!我们要抢时间,必须在金人彻底消化辽国之前,打造出一支足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这一战,关乎国运,关乎存亡!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皇城司的牺牲,如同一声凄厉的号角,吹响了大宋生死存亡的倒计时。赵佶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风起钱引
“幽燕”小队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赵佶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让他彻底抛却了最后一丝幻想。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温水煮蛙,在敌人磨刀霍霍、称帝在即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太过奢侈和缓慢。
必须快!更快!
他连夜召见李纲、种师中、张克公等核心重臣,依据金国即将立国南下的情报,重新调整了整军、备战的优先级和速度。要求种师中不惜一切代价,在半年内完成京畿禁军的初步整训,形成一支可战之兵;要求张克公与苏启明,将盐政、军器生产的效率提升到极限;要求钱引务提举沈文理,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新钱引的设计与首批印制准备,尽快稳定金融。
巨大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但金国这把悬顶之剑,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赵佶于福宁殿内,对着舆图苦苦思索如何进一步加强河北、河东防务之时,新任钱引务提举沈文理,与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几乎是同时请求紧急觐见。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殿内,脸上都带着凝重与焦急。
“陛下!”沈文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清晨起,汴京内外多处官定兑换点,突然出现大量民众持旧钱引要求兑换铜钱或金银!人潮汹涌,几处兑换点库存告急,已暂时关闭。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赵佶心头猛地一沉。钱引信用本就脆弱,全靠他罪己诏和新政承诺勉强维系,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刚刚试图建立的金融秩序将瞬间崩塌!
“可知缘由?”赵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李钺立刻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密报:“陛下,臣正为此事而来。皇城司监察发现,此次挤兑风潮,并非全然自发。背后有人散布谣言,称朝廷新政失败,国库空虚,新钱引实为敛财之策,根本无法兑现!更有甚者,称……称陛下遇刺重伤,朝局将有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臣等顺藤摸瓜,发现谣言最初源自几个与河北、山西豪商往来密切的茶楼、脚店。而这些豪商,近月来与金国商人接触频繁。更重要的是,臣查到,户部度支司郎中,刘豫近日行为异常,其府中暗中聚集了不少对钱引改革不满的旧官吏,且其名下钱庄,正是此次暗中大规模抛售旧钱引、煽动挤兑的源头之一!有迹象表明,刘豫与金国细作,或有牵连!”
“刘豫……金国细作……”赵佶眼中寒光暴涨!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内外勾结的金融攻击!金人或许还不知道“幽燕”小队带回了他们核心机密的情报,但他们显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宋朝内部因新政而出现的裂痕和动荡。他们正在利用宋朝内部的反对势力,试图从经济上先行搅乱大宋,制造内乱,为他们未来的军事行动创造条件!
好毒的计策!攻心为上!
一旦钱引体系崩溃,民间财富缩水,物价飞涨,社会必然动荡不安,军心士气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届时,金国铁骑南下,内外交困的大宋,如何抵挡?
想通了其中关窍,赵佶反而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慌更是正中敌人下怀。
“沈卿,”他看向沈文理,“目前官定兑换点,还能支撑多久?”
沈文理擦了擦额角的汗:“若挤兑规模不再急剧扩大,且能及时补充库银,或许……还能支撑两三日。但民间恐慌已起,若不能迅速平息谣言,稳定人心,后果不堪设想!”
“两三日……够了。”赵佶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
“李钺!”
“臣在!”
“立刻拿下刘豫及其核心党羽!封锁其名下所有钱庄、产业!查抄所有账目,追缴非法所得!动作要快,要狠!朕要借此人之头,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记住,要拿到他与金人勾结的口供!”
“臣遵旨!”李钺眼中闪过厉色,领命而去。
“沈文理!”
“臣在!”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张榜安民!以朕的名义,公告天下,朕安好,新政坚定不移!严厉驳斥所有谣言!第二,即刻从内帑、户部调拨金银铜钱,全力保障官定兑换点供给,向民众展示朝廷兑现承诺的决心与能力!第三,新钱引的印制,再提前!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足以乱真、难以仿造的新钱引样本!”
“十……十日?”沈文理面露难色,但看到赵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臣……臣拼死也要完成!”
沈文理匆匆离去后,赵佶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内忧外患,如同两张巨大的网,同时向他收紧。
金人已经在行动了,他们不仅仅是在战场上磨刀,更是在经济、在人心上发动了攻击。而朝堂内部,像刘豫这样的蠹虫和潜在叛徒,还不知道有多少。
“来吧!”赵佶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既然躲不过,那就战吧!无论是在沙场,还是在朝堂,抑或在这无形的金融战场上,朕,都绝不会输!”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超越刀光剑影的、更加复杂残酷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幕。而稳定钱引,平息挤兑,揪出内奸,不过是这场全面战争的第一场前哨战。
第24章 金融暗战
皇城司的行动迅如雷霆。就在刘豫还在自家密室内,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进一步煽动挤兑、并趁机低价收购民众抛售的田产店铺时,李钺亲自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破门而入。面对确凿的往来密信(部分由皇城司伪造,但夹杂着真实罪证)和严刑拷打,刘豫及其党羽很快便崩溃,不仅承认了散布谣言、操纵挤兑的罪行,更吐露了与金国细作联系的渠道和部分计划细节。
次日清晨,一份由赵佶亲自审定、措辞严厉的诏书便贴满了汴京大街小巷。诏书中详细列举了刘豫等人“勾结外敌、散布谣言、扰乱金融、侵吞国帑”的罪状,并宣布将其一干人等即刻问斩,家产抄没,充盈国库。同时,诏书再次郑重承诺,朝廷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维持钱引信用,所有官定兑换点将无限量、按面值承兑旧钱引,并公布了从内帑紧急调拨百万贯金银铜钱以作保证的具体消息。
血腥的镇压和强有力的保证,如同两剂猛药。当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闹市口示众,当一车车闪着金属光泽的铜钱和银锭被武装押运至各个兑换点,并公开陈列展示时,市场上恐慌性的挤兑风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大部分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保障和说法。如今,煽风点水的首恶已诛,朝廷又拿出了真金白银来兑现承诺,恐慌情绪自然逐渐平复。许多人开始观望,甚至有些人又将刚换到的铜钱重新存了回去,毕竟携带沉重的铜钱远不如轻便的钱引方便。
与此同时,在赵佶的亲自督促和资源倾斜下,钱引务提举沈文理几乎不眠不休,带领着从翰林图画院、军器监、民间纸坊召集来的顶尖匠人,全力攻关新钱引。
张择端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设计的钱引图案极其繁复,融合了山水、人物、楼阁等多种元素,线条细若游丝,层次分明,并且运用了多种只有内府画师才掌握的独特皴法和渲染技巧,民间画匠极难模仿。
纸张的改良也取得了突破。工匠们在纸浆中加入了特定的植物纤维和矿物粉末,使得成品纸张坚韧挺括,手感独特,对着光看能看到隐约的内嵌暗纹。赵佶甚至亲自指点,尝试了水印技术的雏形——在纸帘上做出凹凸纹路,让纸张在成型时产生厚薄不一、透光可见的暗记。
至于印刷,则采用了多色套印技术,每种颜色由不同的印版完成,对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版有细微偏差都会导致图案错位,极大地增加了伪造难度。
十天期限将至的深夜,沈文理捧着几张刚刚印制完成、墨迹未干的全新钱引样本,踉跄着闯入福宁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成了!新钱引……样本成了!”
赵佶接过那几张散发着油墨和特殊纸张清香的纸币,仔细审视。触手坚韧,图案精美绝伦,色彩分明,细节处巧夺天工,尤其是对着烛光看到的“大宋宝钞”水印暗记,更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防伪手段。
“好!甚好!”赵佶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沈卿,辛苦了!所有参与工匠,重重有赏!”
“陛下,新钱引虽成,但若要大规模印制替换旧引,仍需时日,且所需金银铜钱作为‘准备金’数额巨大,国库和内帑……”沈文理兴奋之余,不忘提醒现实的困难。
赵佶摆手打断他:“无妨。刘豫等人家产抄没,可得钱百万贯,暂解燃眉之急。新盐场已初步建成,第一批新盐不日即可上市,其利甚厚,可作后续支撑。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树立信用!”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即刻起,以朕之名义,颁布《钱引革新条例》。明确新钱引之样式、防伪特征、与金银铜钱之固定兑率,并承诺新钱引发行总量,必以国库及内库相应金银为储备,接受朝廷指定衙门及民间代表共同监督!旧钱引兑换新钱引之期限,延长至半年,兑率……就按朕之前所说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承诺,将纸币的发行与贵金属硬性挂钩,并引入监督机制,在这个时代是前所未有的金融创新。虽然短期内会占用大量贵金属,但却能从根本上建立货币信用。
“同时,”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颁布《私造伪造钱引律》,凡私印、伪造钱引者,无论首从,皆以谋逆论处,凌迟,诛三族!举报者,重赏!”
恩威并施,信用与铁律并行。
随着刘豫的人头落地、新钱引样本的惊艳亮相以及《钱引革新条例》的颁布,一场来势汹汹的金融风暴,终于被强行遏制。汴京的街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虽然人们对新钱引仍抱有观望,但恐慌性的挤兑已然平息。
然而,赵佶和李纲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第一回合。金人及其代理人在金融领域的进攻虽然受挫,但绝不会罢休。内部反对势力也只是暂时蛰伏。而新钱引的全面推行,以及与之配套的复杂金融管理,更是前路漫漫。
更重要的是,“幽燕”小队用生命换回的情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赵佶,真正的敌人,还在北方。他必须在有限的、可能只有一两年的时间内,完成内部整合与军力提升。
金融的战场暂时平静,但战争的阴云,却愈发浓重。赵佶站在宫殿的高处,望向北方,他知道,下一场风暴,或许将不再是暗流,而是席卷一切的铁与火。
第25章 金使南来
钱引风波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汴京城刚刚恢复些许往日的秩序,一则来自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金国使节,不日将至!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此时的金国,虽尚未正式立国称帝,但其横扫辽国东京道、兵锋直指中京的赫赫兵威,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至南朝,令许多有识之士忧心忡忡。如今,他们竟然主动派来使节?
垂拱殿内,赵佶召集了李纲、种师中、新任知枢密院事吴敏(历史人物,李纲举荐)、以及皇城司梁师成等核心重臣。
“金使此来,意欲何为?”赵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目光扫过众人。他心中已有猜测,但需要听听臣工们的看法。
李纲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陛下,金人势大,辽国疲于奔命。此时遣使,无非两种可能。其一,炫耀兵威,试探我朝虚实与态度;其二,或许……有意与我朝接触,共谋伐辽。”他提到了历史上曾短暂存在的“海上之盟”的可能性,但语气中充满了警惕。
种师中沉声道:“陛下,李相所言极是。金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与其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辽国虽衰,尚可为屏障。若辽国骤亡,我朝将直面金人兵锋,河北、河东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吴敏补充道:“金使此来,必携傲慢之气。如何接待,关乎国体。既不可过于卑躬,示弱于人,亦不可过于刚硬,激化矛盾。需得不卑不亢,彰显我大宋气象,同时暗中摸清其真实意图。”
赵佶微微颔首,众人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历史上,宋徽宗确实与金签订了“海上之盟”,联手灭辽,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如今的他,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梁师成。”赵佶看向一直沉默的勾当皇城司。
“臣在。”
“使团何人带队?规模如何?路线怎样?朕要知道一切细节。”
“回陛下,”梁师成显然已做过功课,“据北面谍报,使团正使乃金国宗室、能征惯战之将完颜宗翰,副使为渤海人高庆裔。随行护卫百人,皆为精锐。路线自辽境过白沟,经真定府入京。预计十日后抵达。”
完颜宗翰!赵佶瞳孔微缩。这可是未来灭亡北宋的核心人物之一,金国的顶级实权派!派如此重量级人物前来,其意绝非简单的礼仪性访问。
“完颜宗翰……”赵佶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传朕旨意,以相应礼仪接待,不可失仪,亦不必过于隆重。命沿途州县严密监视,但不得与其发生冲突。使团入京后,安置于都亭西驿,非朕召见,不得随意出入。”
“李纲、吴敏,接待与谈判事宜,由你二人总责。记住,原则是:可谈商贸,可议礼节,但凡涉及军事同盟、共伐辽国之事,一概回绝!必要时,可示之以弱,言我朝内政繁忙,兵备未修,无力北顾。”
示弱?李纲和吴敏有些不解地看向赵佶。
赵佶冷笑:“金人慕强凌弱,若让其知我整军经武,锐意进取,反而会刺激其提前南下。不如暂敛锋芒,争取时间。” 这是他从“幽燕”小队用命换来的预警时间中,悟出的策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种师中,边境军备,尤其是真定、中山一线,外松内紧,加强戒备,防止金使借机窥探我虚实。”
“臣明白!”
十日后,汴京郊外,旌旗招展,礼乐齐鸣,但气氛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凝重。大宋礼部官员按规制迎接金国使团。
完颜宗翰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迎接的宋国官员和远处的汴京城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审视。他身后的百名金兵,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队列整齐,眼神彪悍,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与周围衣着华丽、举止文雅的宋国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使团被引入繁华似锦的汴京城。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行人、以及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亭台楼阁,不少金国士兵眼中都流露出惊叹与……贪婪。
完颜宗翰虽面色不变,但心中亦是震动。南朝之富庶,远超他的想象。这更坚定了他心中某些想法。
当晚,都亭西驿内。
完颜宗翰对副使高庆裔道:“南朝繁华,果然名不虚传。然观其军士,看似衣甲鲜明,却无我女真勇士之悍勇之气。其帝竟因钱引小事下罪己诏,可见优柔寡断,非雄主之相。”
高庆裔谄媚道:“将军明鉴。南朝文恬武嬉,正是我大金崛起之机。此次前来,正好探其虚实,若其识相,共灭辽国,分其疆土;若其不允……”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陛下(指完颜阿骨打)之意,是先稳住南朝,全力灭辽。待辽国既灭,这南朝万里锦绣江山……迟早是我大金囊中之物!明日觐见,且看那宋帝如何应对。”
翌日,文德殿。
赵佶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重而压抑。
完颜宗翰与高庆裔大步上殿,依照礼节,行了躬身礼,并未跪拜。
“大金使者完颜宗翰(高庆裔),参见宋国皇帝陛下。” 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的粗犷。
不少宋臣面露愠色,觉得此等礼节过于怠慢。
赵佶却面色平静,抬手道:“贵使远来辛苦,平身。” 他打量着殿下的完颜宗翰,此人确实气度不凡,难怪能成为一代名将。但他心中毫无畏惧,只有冰冷的算计。
“外臣奉我主之命,特来通好。” 完颜宗翰开门见山,“如今辽主无道,天怒人怨。我大金顺天应人,起兵伐之,势如破竹。闻宋国亦与辽有隙,我主愿与宋国结为兄弟之邦,南北夹击,共灭契丹,均分其地,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果然是为了结盟而来!殿中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李纲立刻出列,按照既定策略,婉拒道:“贵国美意,朕心领之。然我大宋素来讲究信义,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和平已久,未有失德之处,岂可无故兴兵?且国内新政方启,百废待兴,实无力北顾。结盟之事,恕难从命。”
完颜宗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外臣不便强求。然我大金与宋国毗邻,日后往来必多。外臣此行,亦希望与宋国商议边境互市、遣返逃人等事宜……”
接下来的会谈,围绕着一些具体事务展开,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赵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由李纲和吴敏应对,偶尔才插言一二,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金国兵威的“赞叹”与对国内事务的“困扰”。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沉浸于内部事务、对外略显软弱的君主形象。这让完颜宗翰心中那份轻视,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在垂拱殿的帘幕之后,皇城司的顾锋,正仔细记录着完颜宗翰及其随从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而在金使下榻的都亭西驿周围,无数双属于皇城司的眼睛,正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金使的南来,如同一阵北风,吹皱了汴京的春水。表面的和平交往之下,是两国之间更加激烈、也更加危险的博弈的开始。赵佶知道,他精心伪装的软弱,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手,但真正的考验,在于他能否在这宝贵的、用鲜血换来的时间里,真正打造出足以抗衡北方恶狼的利齿与坚甲。
朝会散去,赵佶独自立于殿中,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北方那片正在酝酿着更大风暴的土地上。
“完颜宗翰……我们,还会再见的。到那时,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傲慢而后悔。”
第26章 宴无好宴
金使的正式觐见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为了彰显礼仪之邦的气度,也为了进一步观察试探,赵佶下旨,当夜于延福宫设宴,款待金国使节完颜宗翰一行。
当夜幕降临,延福宫内更是灯火璀璨,丝竹悦耳,显得极其奢靡繁华。身着华美宫装的宫女们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席间安排的歌舞表演,亦是精心挑选,既有江南水乡的柔美婉约,也有模仿汉唐气象的雄健乐章,意在展示大宋文化的博大与精深。
赵佶坐于主位,皇后郑氏伴其身旁。李纲、吴敏、种师中等重臣作陪。完颜宗翰与高庆裔被奉为上宾,安排在右手尊位。
起初,宴会尚算和谐。完颜宗翰虽对精致繁复的宋菜有些不惯,但对御酒的醇香猛烈倒是颇为赞赏,连饮数杯。高庆裔则显得更为适应,甚至能对歌舞品评一二,言语间颇多奉承。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完颜宗翰的草原习性便渐渐显露出来。他看着场中那些身姿曼妙、水袖翩跹的舞女,又瞥了一眼端坐龙椅、举止优雅的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放下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意,打破了原本维持的客气:
“皇帝陛下,南朝物华天宝,歌舞升平,确实令人羡慕。不像我北国,苦寒之地,儿郎们唯有跨马弯弓,与狼群搏杀,与风雪抗争,方得生存。”他话语中带着一股原始的彪悍之气,刻意与宋朝的精致文雅形成对比。
殿内丝竹声稍歇,一些宋臣面露不豫之色。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暗指南朝耽于享乐,武备松弛。
赵佶面色不变,举杯微笑道:“北国勇士,确然令人敬佩。天地生养万物,各有其道。北地雄浑,锤炼豪杰;南国温润,滋养文华。皆是大好河山,何分高下?”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开,既不否认对方,也不妄自菲薄。
完颜宗翰见一拳打在空处,嘿嘿一笑,又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外臣一路南来,观宋国军容,似乎……嘿嘿,与我金国铁骑相比,少了些许剽悍之气。不知宋国如今,可有能征善战之将?可能拉得动强弓,舞得动重斧?”这话已是近乎挑衅,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种师中等人。
种师中眉头一拧,握紧了拳头,但碍于场合,强忍未发。
李纲正欲开口驳斥,赵佶却强先一步,依旧是那副平和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让贵使见笑了。朕登基以来,深感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一向主张修文偃武,与民休息。国内将士,久疏战阵,确实难比贵国常在马背征战的虎狼之师。如今朕只盼国泰民安,这刀兵之事,还是少提为妙,免得惊了席间诸位卿家与女眷。”他说话间,还特意看了一眼身旁面露“怯意”的郑皇后。
这番示弱到近乎“怯懦”的表演,让完颜宗翰和高庆裔眼中轻视之意更浓。高庆裔甚至趁机接口道:“陛下仁德,实乃宋国百姓之福。然则,如今辽国势微,北方局势变幻莫测,若无强军傍身,只怕……呵呵,外臣失言,自罚一杯。”他假意劝诫,实则嘲讽。
殿内一些血性未泯的年轻官员,已是气得脸色通红,若非官家在前,几乎要拍案而起。
赵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不欲多事”的样子,举杯道:“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兵事。来,贵使,请满饮此杯,尝一尝我江南新贡的鲥鱼,鲜美无比。”
他成功地将话题再次引开。接下来的宴席,完颜宗翰虽又几次借机提及兵事、试探边防,均被赵佶或李纲、吴敏用各种方式巧妙地化解或是避开,始终未能得到任何具有实质性的信息,反而坐实了宋国君臣“文弱怯战”的印象。
宴席终了,送走志得意满、步履微醺的金使后,文德殿偏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种师中第一个忍不住,愤然道:“陛下!金使如此傲慢无礼,公然蔑视我朝,为何还要如此……如此忍让?!”他将几乎有脱口而出的“卑躬屈膝”四个字咽了回去。
一些被召来的将领也面露不忿之色。
赵佶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没有直接回答种师中,而是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殿内阴影中皇城司指挥使顾锋:“顾卿,都记下了?”
顾锋躬身,声音毫无波澜:“回陛下,金使完颜宗翰,席间共七次提及兵事,五次试探边防,三次言语挑衅。其随行护卫头目,借出恭之名,试图窥探延福宫外围禁军布防,已被我司人员‘无意间’引开。另,据监视都亭西驿人员回报,宴席期间,有金人试图收买驿馆杂役,打探汴京物价及近期钱引风波细节。”
赵佶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种师中等将领:“忍让?示弱?若非如此,怎能让这头恶狼更加轻视于我,怎能让他将‘宋国文弱,不足为虑’的判断带回金国?朕要的,就是他们这份轻视!”
他走到殿中,声音沉肃:“‘幽燕’小队用命换来的时间,弥足珍贵!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整军备武、积蓄力量的时间!而非一时的口舌之快,更非提前引发冲突!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看向种师中:“种卿,你心中的愤懑,朕岂能不知?但记住,今日之辱,当化为明日战场上雪耻的动力!你的任务,是给朕练出一支真正能拉强弓、舞重斧,能让金人铁骑闻风丧胆的强军!而不是在宴席上与之争锋!”
种师中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明白了!末将定练出强军,为陛下,为大宋,雪今日之耻!”
“都下去吧。”赵佶挥挥手,“记住今晚金人的傲慢,记住我们为何要忍辱负重。新政,必须更快!军备,必须更强!”
众人退下后,赵佶独自立于殿中,远处隐约传来金使下榻驿馆的方向似乎有喧嚣声,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知道那应该是皇城司安排的一些意外。宴无好宴。金人想来摸底,想来看笑话。但他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表象。
第27章 破旧立新
金使的傲慢与窥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佶心中对旧有秩序的最后一丝容忍。他知道,再也不能有任何拖延,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旧立新!
翌日,连续数道中旨如同雪片般飞出宫闱,震动了整个朝野。
第一道旨意,直指民怨沸腾的“花石纲”及诸多以“应奉”为名的扰民工程:
“朕静思己过,往昔为求奇石异木,兴‘花石纲’等役,劳民伤财,实乃德政有亏。自即日起,罢停所有花石纲、生辰纲等一切非紧急、非必要之工程采办!已征发之民夫,即刻遣返还乡,发给路费。各地为应奉所设之局、场,一律裁撤!相关官吏,转调他用。敢有阳奉阴违、借机盘剥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迅速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飞驰四方。消息传出,汴京街头,尤其是那些曾被征发过民夫、或被强征过奇石花木的人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东南各地,那些深受“花石纲”之苦的州府,更是如释重负,许多百姓甚至焚香祷告,感激“圣天子”终于体察民情。这道旨意,在政治上为赵佶赢得了巨大的民心,也极大地缓解了地方上的矛盾,为新政的推行创造了更宽松的环境。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关乎未来人才大计:
“国势维艰,需才孔亟。然科举取士,偏重文辞,于实务多有疏漏。着令礼部、吏部及参知政事李纲,即刻颁布‘实务特科’章程,昭告天下!各州县务须晓谕官民,凡通晓数算、律法、地理、工造、农桑、医药等实学者,不拘出身(吏员、工匠、商贾子弟皆可),皆可由地方官或相关衙署举荐,于今秋齐聚京师,参与特科试!中式者,朕将不次擢用,分派六部、军器监、钱引务及各路州县,充任实务官职!”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士林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哗然,抨击此举“败坏纲常”、“以浊乱清”的声音不绝于耳。然而,对于那些身处下层、身怀实学却苦无晋身之阶的胥吏、工匠乃至商贾子弟而言,这无疑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和抱负的新大门!暗流涌动之下,无数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抓住这前所未有的机遇。
与此同时,在枢密院衙署内,一场关乎军队根本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赵佶亲自到场,召见了枢密使郑居中、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以及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姚友仲、权知侍卫步军司公事何灌等所有在京的军队核心主官。
赵佶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军队改革方案:
“金人铁骑之威,尔等昨日已有目睹。我朝旧军制,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遇敌则溃,非改革无以图存!朕意,全面深化‘将兵法’!”
他目光扫过在场将领,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其一,于边境及重要军州,设立相对固定的‘将’级作战单位,每将辖兵三千至五千不等。主将拥有对该部军队更充分的指挥权、训练权乃至一定程度的军官任免建议权,使之兵将相习,如臂使指!”
“其二,”赵佶语气加重,“于每将之中,增设‘监军赞画’一职!”
听到“监军”二字,种师中等人眉头微蹙,历史上监军多有掣肘之例。
赵佶知道他们的顾虑,明确道:“此赞画,非传统监军!其职责仅限于:一、负责对兵将进行‘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政治训导;二、管理军内文书、粮饷发放、军纪稽查等一切内部庶务;三、协调与地方关系。严令!赞画不得干涉任何军事指挥、战术部署、日常操练!违令者,主将可直接呈报枢密院与朕,查实后,赞画革职重罚!反之,若有将领私自调动军队,无需上奏,立斩不赦!”
这番清晰的权责划分,让种师中等将领松了口气,又感到了巨大的责任。权力大了,担子也更重了。
“其三,革新训练!淘汰老弱,补足精锐。即日起,停止以任何名义役使军队进行军事劳役,全军精力,集中于操练!训练内容,给朕加大强度:负重越野、阵法演练、弓弩射击、格斗劈杀,每日不得少于四个时辰!尤其是骑兵,要给朕针对金人骑兵的战术,进行专项对抗演练!研究如何以步制骑,如何利用车阵、强弩克制其冲锋!”
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你久在西军,与西夏铁鹞子周旋多年,对骑兵作战应有心得。朕命你总揽全军新式操典拟定之事,融汇各家之长,尽快推行!”
“末将领旨!”种师中激昂应命,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
“其四,待遇与抚恤!”赵佶最后强调,“所有士卒粮饷,必须足额按时发放,严禁克扣!阵亡、伤残抚恤,依皇城司忠烈园标准,优厚执行!朕要的,是一支有荣誉、有待遇、有战斗力的职业军队,而非一群衣衫褴褛、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狠辣、直指要害。这套改革组合拳,既赋予了将领实权,激发了军队活力,又通过文职赞画和严苛律法防止了尾大不掉,更从训练和待遇上根本性地提升战斗力。
枢密院众臣与将领们感受到官家破釜沉舟的决心,无人敢有异议,纷纷领命而去。整个大宋的军事机器,开始围绕着新的轴心,隆隆地加速运转起来。
站在枢密院的高楼上,看着远处校场上开始按照新令集结操练的士兵,赵佶知道,他已经斩断了这个帝国身上许多腐朽的枷锁。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迈开。
破旧立新的阵痛不可避免,但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生存下去,他别无选择。现在,他只希望,实务特科能尽快为他网罗到足够支撑这场变革的、各式各样的人才。毕竟,再好的蓝图,也需要人去执行。
第28章 铁骑初成
翌日,早朝方散,赵佶便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戎服,在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策马出城,直奔城西新设的骑兵大营。
营地位于一片开阔之地,旌旗招展,栅栏森严。尚未靠近,便能听到阵阵马嘶人沸之声。得知陛下亲临,新任骑兵统制折彦质早已率领一众将领在营门外恭迎。
折彦质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出身西北将门折家,自幼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通文墨,晓兵法,是种师中大力举荐的骑兵将领人才。此刻他甲胄在身,英气勃勃,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臣折彦质,叩见陛下!”
“平身。”赵佶下马,目光越过众将,投向营内。只见校场之上,数千骑兵正在紧张操练,队列变换,弓马驰射,烟尘滚滚,煞是壮观。然而,以赵佶如今的眼力,也能看出些许问题——马匹的体型、毛色参差不齐,不少骑兵的控马技术也显生疏。
“彦质,辛苦你了。这五千军马,凑齐不易吧?”赵佶一边走向点将台,一边问道。
折彦质跟在身侧,闻言苦笑道:“回陛下,何止不易,堪称艰难。臣与种老将军、张指挥使多方筹措,几乎掏空了京畿各牧监的底子,又重金从吐蕃、回纥商人手中购得一批,甚至……甚至不得已,从一些将门世家‘借调’了不少私养好马,方才勉强凑足此数。其中堪为战马者,约三千余匹,余下只能充作驮马或备乘。”
他指着校场上的马匹:“陛下请看,这些马匹来源不一,习性各异,驯服、编练皆需时日。骑士亦是如此,虽多从西军及禁军善骑者中遴选,但协同作战,尚需磨合。”
赵佶默默点头。这就是大宋的现实,缺马,更缺系统化、成建制的骑兵训练体系。能在短时间内拉起这样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折彦质和种师中等人已是尽了全力。
赵佶登上点将台,台下五千骑兵、近万辅兵杂役迅速集结列队,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这位身着戎装、亲临军营的皇帝身上。
赵佶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助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
“大宋的将士们!”
“朕今日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一支新生的铁骑,是我大宋未来的希望!你们可知,为了凑齐你们胯下的战马,朝廷耗费了多少心血,花费了多少银钱?你们可知,北方的金人,此刻正磨刀霍霍,觊觎我大宋的万里河山,锦绣家园?!”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他们以为我宋人只会吟诗作画,不识刀兵!他们以为我宋军羸弱不堪,可任其宰割!你们告诉朕,是不是这样?!”
“不是!!”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将士们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很好!”赵佶目光灼灼,他话锋一转,又指向北方,语气变得沉痛:“现在北方!女真崛起,辽国将倾!金人铁骑,纵横无敌,视我大宋如无物!他们的使者,不久前就在这汴京城内,公然蔑视我朝,嘲笑我大宋无人!此等耻辱,尔等能忍否?!”
“不能!不能!不能!”台下先是沉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年轻的骑兵们涨红了脸,紧握缰绳,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战意。
“朕,亦不能忍!”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的就是你们这股气势!朕组建尔等,赐尔等我们大宋最好的战马,最精良的装备,不是让你们在汴京城里耀武扬威,而是要你们成为一把尖刀,一把将来能够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要你们成为一道铁壁,一道能守护父母妻儿、守护身后家园的钢铁长城!”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肃而充满力量:“自即日起,尔等粮饷,双倍发放,由朕之内帑与枢密院专款直接拨付,绝无克扣!凡训练受伤、阵亡伤残者,抚恤从优,朕之内库负责赡养其家小终身!凡阵亡将士,皆可入皇陵旁忠烈园,受后世香火,与国同休!”
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前所未有的身后尊荣,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打动人心。台下将士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决绝。
“朕,赐尔等军号为——‘龙骧’!望尔等如龙腾九霄,骧首奋进,将来横扫北漠,扬我国威!”
“龙骧!龙骧!龙骧!!”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训话完毕,赵佶并未立刻离开。他走下点将台,来到士兵中间,亲自检查马具,询问训练情况,甚至在校场上,与普通士兵一同进行了半个时辰的基础骑术和弓弩训练!
皇帝的亲自下场操练,这是闻所未闻之事!刚开始,将士们还惶恐不安,束手束脚。但看到官家虽然动作略显生疏,却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汗水浸湿了戎服也毫不在意,那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姿态,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渐渐的,训练场上的气氛变得热烈而激昂。
从这一天起,赵佶几乎每日早朝后,只要没有极其重要的政务,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龙骧军大营,与将士们一同训练一两个时辰。他学习骑射,参与阵型演练,与士兵一同用餐,倾听他们的心声。
赵佶的身体力行,胜过千言万语。龙骧军上下,从折彦质到普通一兵,无不被深深激励,训练热情空前高涨,战斗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显着的提升。赵佶清楚地知道,这支他倾注了大量心血、亲自参与打造的骑兵,以及更多正在按照新法整训的军队,将是他未来能否摆脱被俘命运的坚实保障。
每当夜幕降临,拖着疲惫身躯回到福宁殿的赵佶,也并未休息。书房里,烛火常常亮至深夜。郑皇后和刘贵妃或是其他妃嫔会安静地陪在一旁,为他磨墨铺纸,添茶递水,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过多打扰。
赵佶伏案疾书,将他作为工科博士所能记起的、符合当下条件的技术知识,一点点地记录下来。除了已经开始的制盐、火药、钱引防伪、马具改进外,还有关于高炉炼铁的设想、简易轴承的构造、水利锻锤的图样、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几何、物理原理在军事工程上的应用草图……
他知道,仅仅依靠军队改革和现有技术是不够的。他需要一场更深层次的技术革新,来支撑起一个强大帝国的骨架。这些跨越千年的知识碎片,就是他播下的种子,期待着有一天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的烛火与书写声,伴随着两位女子温柔而担忧的目光,见证着这位穿越者皇帝,在漫漫长夜中,为这个王朝的命运,艰难地开拓着前路。
第29章 盐利初显 军工加速
翌日早朝,氛围与前几日肃杀紧张相比,略微缓和。当户部侍郎张克公出列,奏报新盐场进展时,更是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振奋消息。
“启奏陛下,”张克公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莱州新盐场依陛下所赐‘滩晒法’,首批试验已获成功!所得海盐,色白、粒细、苦涩大减,远胜旧日煎盐!且人力、柴薪耗费,不足旧法十一!估算年产,若全力运转,可达旧盐场三倍以上!臣已命人将新盐样本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批产出之新盐,已按陛下旨意,由皇城司协护,直运京畿官仓。旧盐引回收兑换新盐引之事,亦在沈文理主持下稳步推进,民间反响尚可,新盐引信用初步建立。预计仅莱州一地产出,年内便可为国库和内帑增收逾百万贯!”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百万贯!这还只是一个盐场初期的收益!若能推广至两浙、福建等沿海盐场,其利可想而知!许多原本对“实务”、“奇技”抱有偏见的官员,此刻也不禁暗自咋舌。这实实在在的收益,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佶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盐利,这本就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如今终于见到了成效。有了这笔钱,许多捉襟见肘的事情,便可以加快步伐了。
“张卿与诸位辛苦。”赵佶嘉勉道,“新盐之法,当尽快总结成册,择机推广至其他沿海适宜之地。然需谨记,质量把控为首要,绝不可为求产量而粗制滥造,坏了新盐名声。盐引兑换,务必公平公正,取信于民。”
“臣遵旨!”张克公躬身领命。
下朝之后,赵佶并未休息,立刻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军器监赵士祯、工部尚书苏启明以及被紧急传召入宫负责宫廷营造和器械制作的将作少监宇文恺。
“盐利初显,乃国之幸事。然北疆之患,迫在眉睫,军工打造,一刻也不能放松!”赵佶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朕今日召尔等,是要解决三件事:甲胄、马具、弩机。”
他首先看向赵士祯和苏启明:“神臂弓、床子弩改良进展如何?新式马鞍、马镫样品可曾测试?”
赵士祯连忙回禀:“陛下,神臂弓轻量化已有眉目,尝试以柘木与牛筋复合,强度不减,重量可减两成,弩机结构亦在优化,有望提升射速。轻便床子弩样品已出,需野外实测。新式马鞍与双边铁马镫,”他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种师中将军与折彦质统制已亲自试过,赞不绝口!言此物能使骑手稳坐如山,双手得以完全解放,于马上开弓、劈砍、持矛突刺,威力倍增!已命工匠加紧赶制,优先装备龙骧军!”
“好!”赵佶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全力生产,优先保障新军!”
接着,他目光转向宇文恺和苏启明,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甲胄打造,耗时费力。如今民间水力应用颇广,朕观之,可用于军工。”
他取过纸笔,快速勾勒起来:“可在河流湍急处,设立水力工坊。以此驱动巨木为槌,反复锻打铁胚,效率远胜人力,且力道均匀,可使甲叶更加坚韧。此谓‘水锤’。亦可制造水力驱动的鼓风机,加大炼铁炉风力,提升炉温,或可炼出更佳之钢。”
宇文恺看着那简易的示意图,眼中精光爆射,他本就是技术官僚,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陛下天纵奇才!此法大妙!若得水力之助,甲胄打造速度何止倍增!臣回去便立刻选址试验!”
苏启明也激动道:“工部必全力配合,协调物料、匠人!”
“此事由宇文恺总负责,苏启明协调工部资源,赵士贞军器监需何种规格甲片,及早提供样板。”赵佶分配任务,“记住,质量乃性命攸关之事,不可因求快而疏忽。首批水力锻打之甲胄,需经严格检验,方可交付军队。”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都感受到了官家对军工事务的极度重视和那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众人退下后,赵佶走到窗前,看着工部衙署的方向。他知道,水力的应用只是一个开始。一旦成功,将不仅仅用于锻造甲胄,还可以应用于粮食加工、纺织、乃至未来的更多领域,引发一场生产力的微小变革,而这正是支撑他强军梦想乃至整个帝国变革的底层基础。
盐利提供了钱财,军工的加速则锻造着利刃。他仿佛能看到,一条由财富与钢铁构筑的防线,正在时间的催逼下,艰难而坚定地一点点成型。
第30章 夏蝉鸣政
会见完军工相关的官员后,赵佶又埋头批阅了许久奏章。当他终于搁下朱笔,伸了伸懒腰,又揉发胀的太阳穴时,才注意到窗外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蝉鸣。
虽然蝉鸣显得声音有点刺耳,却充满了生命力,宣告着盛夏的正式来临。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时代,已从春雨绵绵的政和五年的春天,步入了烈日炎炎的夏天了。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朝政、变革、焦虑与希望中,悄然流逝。
“摆驾坤宁殿吧。”赵佶对内侍吩咐道,“传太子一同用膳。”
坤宁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不是很铺张,却也是精致可口。太子赵桓恭敬地坐在下首,皇后郑氏则陪坐在赵佶身侧,细心地为他布菜。
吃饭期间气氛一直有些沉默。赵桓似乎有些拘谨,尤其是近期父皇种种“离经叛道”的举动,让他愈发觉得这位父皇变得陌生而威严。
赵佶看出他的不自在,放下银筷,语气尽量显得温和地问道:“桓儿,近日在读何书?”
赵桓连忙放下碗筷,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已至汉纪。”
“哦?司马温公之大作,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赵佶颔首,“那朕来问你,依你看来,治国之道,最重者为何?”
赵桓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儿臣以为,当以仁孝为本,垂拱而治,亲贤臣,远小人……”
这又是标准的儒家答案,无可挑剔,却也毫无新意。
赵佶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桓儿,你说得虽然不错,但是上次就和你说过,不要死读书,用书上的那套东西去治理国家是远远不够的”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继承人,“治国,如同驾驭一辆巨大的马车,光有仁政为方向还不够,你必须懂得平衡,懂得如何让像马儿一样的各方势力既能出力,又不至于失控。”
他又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盛着羹汤的瓷碗和一个汤匙,比划着:“你看,这朝廷,就如同这碗汤。文臣、武将、士大夫、勋贵、乃至皇亲国戚,便是这汤中的各种食材佐料。为君者,便是执勺之人。”
“若一味偏袒文臣,压制武将,则如汤中只有清寡之水,遇外敌则无力抵御,国将不国。若过度倚重武将,疏远文治,则如汤中尽是腥膻之肉,虽猛却失之醇厚,易生内乱。士大夫清流可净化汤水,然若任由其坐大,则汤水寡淡无味,不知民间疾苦。勋贵外戚如同盐糖,不可或缺,然若放任其过多,则汤味尽毁,朝纲紊乱。”
赵佶轻轻搅动汤匙,让碗中的食材混合均匀:“故而,为君者,需懂得平衡之术。要让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要借士大夫之口监督百官,亦要防其空谈误国;要用勋贵外戚,亦要严加管束,防止其尾大不掉。此间分寸,微妙至极,需时时揣摩,谨慎拿捏。绝非一句‘垂拱而治’那般简单。”
赵桓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父皇所言,与太傅所教似乎大有不同,更具体,也更……冷酷。
赵佶见他若有所思,便又换了一个更贴近近期事务的话题:“桓儿,近日钱引风波,你可知晓?”
“儿臣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为何区区纸片,却能引得朝野震动,民心惶惶?”
“是因为……有人散布谣言?”
“是,也不全是。”赵佶语气凝重起来,“根本在于‘信用’二字。钱引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朝廷赋予它的信用,是朝廷承诺它能兑换金银铜钱的信誉!一旦百姓相信朝廷,这纸片便堪比金银;一旦百姓不信,它便形同废纸!”
他盯着赵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这信用,如同琉璃,烧制艰难,毁之却易!朝廷一旦滥发钱引,或无法兑现承诺,信用顷刻崩塌。届时,民间财富化为乌有,市井交易退回以物易物,国库收入形同虚设,军队饷银无以支撑……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外敌若再趁虚而入……”
赵佶没有再说下去,但赵桓已经听得脸色发白,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王朝末年的乱象。
“财政之信用,如同国之血脉。血脉畅通,则身体强健;血脉阻塞或败坏,则轻则瘫痪,重则……身亡国灭!”赵佶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敲打在赵桓的心上,“今日朕与你说的平衡之道与信用之重,你需细细体会。将来你若承继大统,这两件事,便是你坐稳江山、治理天下的基石,切记,切记!”
赵桓连忙离席,躬身肃然道:“儿臣……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郑皇后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官家如此耐心教导太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复杂的忧虑。她感觉官家像是在急切地灌输着什么,仿佛……时间不多了一般。
午膳在一种沉肃的氛围中结束。赵佶知道,这些道理对年轻的太子而言可能过于深刻,但他必须尽早灌输。因为他不知道,历史留给他的,留给大宋的时间,还有多少。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仿佛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赵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下午还有更多的政务,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他。教育改革、军工生产、边境防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条即将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去一一梳理,全力推动。
第31章 琉璃新利
夏夜闷热,赵佶自龙骧军大营策马而归时,已是月上柳梢。一整日与将士们摸爬滚打的疲惫,混合着对军备进展既欣慰又觉迟缓的焦虑,让他身心俱疲。匆匆用过晚膳,沐浴更衣,涤去一身尘土与汗渍,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案头那叠空白的宣纸,仿佛在等待着他将另一个世界的智慧,转化为这个时代可能的力量。
他提笔蘸墨,刚刚将脑海中关于玻璃也是当下所称的琉璃的模糊记忆,主要是关于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的大致配比,以及高温熔炼、吹制塑形的一些概念写成了一个小册子。这东西若能制成,其透明特性可用于窗户、器皿,最重要的若能进一步提高纯度,可用于军用的“千里眼”,另外可以出海换取更多的金银,其经济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湿润水汽与淡雅花香的微风悄然涌入。来的正是韦贤妃。应该是内侍看到他辛苦,专门去传了韦贤妃侍寝。此时的韦贤妃显然是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完全绾起,几缕青丝随意地垂在颈侧,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薄纱寝衣,衣料轻柔贴体,勾勒出玲珑有致、丰腴曼妙的曲线。行走间,纱衣微荡,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雪白细腻的肌肤,宛如月下绽放的玉兰,既纯洁又散发着成熟的诱惑。
她的脸庞不似刘贵妃那般秾丽,却别有一番清艳风致。眉眼细长,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潋滟,顾盼生辉。唇瓣丰润,不点而朱,此刻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而又撩人的笑意。她并未刻意做出妖娆姿态,但那刚刚出浴的清新娇柔,混合着自然流露的媚意,在这寂静的夏夜里,形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官家还在为国事操劳,让臣妾好生心疼。”韦贤妃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她款步走近,并未去看书案上的东西,而是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为赵佶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指尖微凉,力道轻柔。
赵佶身体微微一僵。他深知此刻应以国事为重,北方的威胁一直让他的神经紧绷,他心里一直警告自己不应沉溺于温柔乡中。然而,连日来的巨大压力、身心疲惫,以及眼前这活色生香的诱惑,让他坚守的意志出现了一丝裂痕。韦氏身上传来的幽香,她指尖温柔的触感,都在瓦解着他的理智。
“爱妃……”他声音有些干涩。
韦贤妃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语道:“官家,夜深了,该歇息了。让臣妾服侍您,可好?”
最后的防线,在那柔媚的眼波与温软的躯体靠近时,轰然崩塌。赵佶心中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个凡人……他放下笔,伸手揽住了那不堪一握的腰肢……
翌日,赵佶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韦贤妃早已悄然离去,枕畔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
今日未设朝会。他首先召见了勾当皇城司梁师成及五位指挥使。
“近日,各方动向如何?”赵佶端坐御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第一指挥使王西昌率先禀报:“陛下,北面传来消息,金主完颜阿骨打已基本肃清辽国东京道反抗势力,正集结兵力,似有向中京道大定府用兵之迹象。辽国派往我朝的求援使者,已在路上。另,西夏近期亦有异动,频繁调动兵马于边境,意图不明,需加防范。”
第二指挥使李钺接着道:“朝内,经过前番清洗,明面上的反对声浪已平息不少。然暗地里,尤其是一些与旧党牵连甚深的致仕老臣及地方大族,仍有非议串联。对新政,尤其是实务特科,抵触情绪颇大。另,查到有部分原花石纲利益相关者,转而试图渗入新盐场事务,已被周鼎的人拦截。”
第三指挥使周鼎汇报:“民间对新盐反响热烈,钱引信用逐步恢复。然近日汴京及周边州县,出现数起针对新式学堂、诽谤实务特科的匿名揭帖,已派人追查来源,初步判断与某些书院有关。”
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则专注于军内:“龙骧军等新编各部训练刻苦,士气高昂。然各地旧禁军整顿仍阻力重重,尤其河北、河东诸路,将领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众。真定府路都监王禀,近日与不明身份之北地商人接触更为频繁,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
第五指挥使顾锋最后总结:“综合各方情报,内外压力犹在。金国乃心腹大患,步步紧逼。内部反对势力转入地下,伺机而动。当务之急,乃加速新政落实,巩固已得成果,同时严防死守,杜绝内外勾结。”
赵佶静静听完,面色无波。情况在意料之中,敌人在加快脚步,内部的蛆虫也从未停止啃噬。
“朕知道了。皇城司上下,近来辛苦。然局势紧迫,不可有丝毫松懈。对外情报,尤其金、夏动向,需再加强。内部监察,重点关注军队、财政及舆论要害部门,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臣等遵旨!”
送走皇城司众人,赵佶又召见了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将作少监宇文恺。
他将昨夜写好的、墨迹早已干透的“琉璃制作初探”的小册子递给苏启明。“此‘琉璃’制法若是成功,其质透明,若水晶。”赵佶解释道,“朕偶得此法,或可一试。所需主要原料为石英砂,一般可寻纯净河沙或石砂做实验、可从某些植物灰或矿物中提取的碱、石灰石等,按一定比例混合,置于特制窑炉内,以远超烧制瓷器之温的高温熔炼成液态,再以铁管吹制或模具塑形,可得各种器皿、平板,乃至各种造型。”
苏启明和宇文恺看着纸上那闻所未闻的配方和工艺描述,面面相觑,皆露惊疑之色。透明如水晶的琉璃器物?这简直如同仙法!
“陛下,此法……前所未闻,恐需反复试验,且那高温窑炉,亦非易事。”苏启明谨慎道。
“朕知其中艰难。”赵佶点头,“故命你工部,挑选得力可靠之工匠,专设一‘琉璃作’,由宇文恺负责技术试制。所需物料、场地,工部全力配合。不必急于求成,但需用心摸索,记录每次成败得失。此物若能制成,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并未言明其巨大经济价值,以免过早引人觊觎。宇文恺却是技术痴人,闻言已被这新奇挑战激起了浓厚兴趣,躬身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探此奇技!”
看着苏启明和宇文恺退下,赵佶深吸一口气。皇城司如同他的耳目,监控着内外险恶;工部则如同他尝试延伸的手足,去创造新的可能。前路依旧黑暗重重,但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看几步,多布几子。
第32章 高炉铁壁 刮骨清疮
工部下属新设的“琉璃作”进展极其不顺。宇文恺带领工匠们按照赵佶所赐之法,反复试验,烧毁的原料堆积如山,却始终未能得到那设想中清澈透明的“琉璃”,所得要么是浑浊不堪、布满气泡的顽石,要么就是在冷却过程中噼啪碎裂。更令人不安的是,皇城司安排在琉璃作周围的暗哨,多次回报发现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外围徘徊窥探,虽未敢靠近,但其意图昭然若揭。
赵佶闻报,并未感到意外。琉璃之利,动人心魄,引来觊觎实属正常。这反而让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一个高度集中且绝对保密的军工研发与生产基地。
他再次召见宇文恺与苏启明,并让皇城司指挥使顾锋一同参与。
“琉璃试制,艰难可知。然此路不通,或可另辟蹊径。”赵佶说着,又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图纸,“此物名为‘高炉’,非为琉璃,专为炼铁!”
图纸上描绘的是一种结构更为复杂、高大的竖炉,配有水力或人力驱动的巨型皮囊鼓风系统,以及出铁口、出渣口等详细结构。赵佶结合赵启的记忆与当下的工艺水平,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高炉连续生产、提升炉温、获得液态生铁的原理。
“此高炉若能建成,不仅可大幅提升铁产量,其产生之高温,或亦可助尔等攻克琉璃熔炼之难关。”赵佶目光扫过面露震惊的宇文恺和苏启明,“然此物关系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
他看向顾锋:“顾卿,朕命你从皇城司内挑选一队绝对忠诚、精于护卫之人,组建‘技防司’,专职守卫高炉及后续所有核心工坊之机密!凡有试图窥探、窃密者,无论何人,可就地格杀!内部工匠,一律实行联保连坐,严格限定活动范围!”
“臣领旨!”顾锋眼中寒光一闪,肃然应命。
“苏卿,宇文卿,”赵佶继续部署,“高炉选址,须隐秘且临近水源。朕意,在京西嵩山余脉,择一隐蔽山谷,兴建‘将作大营’!高炉、军器监核心作坊、火药作、新钱引印制工坊,乃至日后其他机密研发,皆集中于此!外围设三重关卡,由皇城司技防司与禁军共同把守,非特许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现有军器监、将作监等重要部门,防卫等级全面提升,人员重新核查!”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决定,意味着将大宋最核心的军工与财政命脉,集中到一个高度戒备的“特区”进行管理和保护。
“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建成此营,严守机密!”苏启明与宇文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任,激动而又忐忑地领命。
就在赵佶全力构筑他的“军工堡垒”时,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陛下,真定府路都监王禀,已被秘密带回汴京,现扣押于皇城司暗狱。”
“情况如何?”赵佶问道,记忆中王禀在靖康之难时坚守太原,血战殉国,是个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
张延之回禀:“经初步审讯,王禀大喊冤枉。据其供述,他确与北地商人有过接触,但并非私售军粮,而是试图通过他们购买战马,以补充边军骑备。此事曾向上峰河东路转运副使崔茂禀报过,但崔茂并未明确表态。如今事发,那崔茂却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推于王禀身上,称其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王禀还透露,他在边地多年,深知军中积弊,吃空饷、倒卖军资乃普遍现象,且……且他隐约察觉到,朝中似有官员与金人暗通款曲,其中可能涉及……已致仕的蔡京之子蔡绦,以及现任鸿胪寺少卿王汭等人!”
蔡绦!王汭!赵佶眼中寒光大盛。果然,内部的蠹虫早已与外面的恶狼勾结在一起!
“王禀所言,可信度几何?”赵佶沉声问。
“臣已派人暗中核对部分信息,与王禀所述基本吻合。且观其受刑时的反应与供述细节,不似作伪。臣倾向于,王禀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张延之分析道。
“好一个替死鬼!”赵佶冷笑一声,“若非朕早知王禀其人秉性,若非皇城司侦知,几乎让忠良蒙冤,让国贼逍遥!”
他站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传朕旨意,王禀暂时秘密安置,好生照料,朕日后要亲自见他。着皇城司,即刻根据王禀提供线索,并合此前所有情报,给朕彻查!重点便是军中吃空饷、倒卖军资之硕鼠,以及朝中所有与金国暗通消息之官员!无论其职位多高,背景多深,凡有确凿证据,一律以叛国罪论处!”
他盯着张延之和一旁的李钺、顾锋,一字一句道:“记住,此非党争,乃卫国之战!与士大夫共天下?那是太平年景!如今国难当头,通敌叛国者,便是朕的死敌,是大宋的死敌!没有什么共天下,只有你死我活!查实者,主犯凌迟,抄家灭族!从犯斩立决,家产充公!朕要用他们的血,警示所有心怀异志之人,清洗这糜烂的肌体!”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将潜藏之蠹虫国贼,一一揪出,明正典刑!”三位指挥使感受到官家那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心中凛然,亦是热血沸腾。
一场比之前清洗反对派更为酷烈、目标直指叛国者的“刮骨清疮”行动,在皇城司的主导下,于暗夜中悄然展开。赵佶深知,若不能肃清内部,尤其是军队和朝堂高层的奸细,无论他打造出多么锋利的刀剑,都可能从内部被瓦解。北方的恶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恶狼引路的家贼。
第33章 铁骑新装 文教布新
翌日,汴京城内暗流汹涌。皇城司指挥使李钺与顾锋亲自坐镇,代号“清壁”的行动悄然展开。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那些被王禀供出、以及皇城司长期监控的涉嫌通敌的官员府邸。
与此同时,赵佶则带着秘密出狱、换上一身崭新戎装的王禀,以及数大车从军器监运出的新式装备,再次来到了龙骧军驻地。
校场之上,五千龙骧军骑士肃立。当赵佶与折彦质、王禀一同登上点将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尤其是落在那个面容坚毅、略带风霜之色的陌生将领身上。
“将士们!”赵佶声音洪亮,“今日,朕给你们带来了两件好事情!其一,就是这位新的副统制——王禀将军!”他侧身示意王禀上前。
王禀抱拳,向台下将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如洪钟:“末将王禀,原真定府路都监!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今日起,与折统制及诸位同袍共练铁骑,卫我河山!”
台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充满好奇的应诺声。王禀在边军中的名声,一些老西军出身的骑士是有所耳闻的。
折彦质亦上前一步,朗声道:“王将军乃边军宿将,熟知北虏战法,有他相助,我龙骧军如虎添翼!我等欢迎王将军!”他主动示好,显示出大将风范。台下这才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声。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这其二,便是军器监为尔等打造的新式装备!”他挥手示意,随行侍卫立刻将新式高桥马鞍、双边铁马镫以及一批改进后的神臂弓和制式马刀抬了上来。
“此鞍此镫,可令尔等在马上稳如磐石,解放双手,更能发挥骑射劈砍之威!此弩此刀,经过改良,更轻更利!”赵佶拿起一副铁马镫,对台下几名队将道:“尔等可先行试之,告诉朕与诸位同袍,感受如何!”
几名被点到的队将兴奋地出列,在工匠指导下换上新的马鞍和马镫,翻身上马。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当他们策马奔驰,尝试在马上开弓、挥舞马刀时,脸上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一名络腮胡队将控马回转至点将台下,激动地大声回道:“陛下!神器!真是神器!有了这玩意儿,末将感觉能在马上耍大刀片子了!开弓也稳当多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队将也喊道:“陛下,这鞍子坐着得劲,跑起来屁股不疼了,能更专心控马杀敌!”
台下将士闻言,无不跃跃欲试,气氛热烈。
赵佶笑道:“好!既如此,自今日起,龙骧军换装新式马具、弩刀!由王禀副统制协助折统制,负责操练新式战法,务必使人与装备融为一体,发挥最大战力!”
“谨遵陛下旨意!”折彦质与王禀齐声应道,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斗志。
赵佶又在校场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亲自观看了部分小队使用新装备的适应性训练,并与折、王二人详细探讨了针对金军骑兵的战术构想,直到日头偏西,才起驾回宫。
回到大内,赵佶未作停歇,立刻在垂拱殿召见了新任国子监祭酒,陆承渊。原祭酒杨时,因对实务特科推行不力,态度消极,已被赵佶一道恩旨,“荣升”为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体面地养老去了。
陆承渊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有神,他是李纲举荐的官员,以干练通达、不泥古法着称。
“陆卿平身。”赵佶待其行礼后,开门见山,“朕召卿来,是为教育大计。实务特科秋日即将开考,然仅靠此太学一科,犹如杯水车薪,难解天下渴才之急。朕有意,于各州、府、县,广设‘蒙学堂’!”
陆承渊微微一惊,抬头看向赵佶:“陛下,广设蒙学?这……所需师资、钱粮、场所,恐非小数。且教授何种内容?若仍是《千字文》、《百家姓》之类,于新政助益恐不大。”
赵佶颔首:“陆卿所虑极是。故朕之意,新设之蒙学堂,其蒙学阶段,除识字明理外,需加入《新编数算启蒙》之基础内容,使幼童自幼便知数算之妙。稍长,则需讲授《格物浅说》中之常识,知晓万物运行之粗理。”
他拿起御案上已经刊印好的几本小册子,递给陆承渊:“此二书,乃朕亲撰,已命人刊印。着国子监负责,大量刊印,以工本价发售于各州县,务使寒门子弟亦能购得。新设蒙学堂之师,可由当地州县选拔通晓此二书之生员或落第士子担任,朝廷给予廪饩。”
陆承渊快速翻阅着那两本装帧简单却内容新颖的书籍,越看越是心惊。这与他平生所学经义截然不同,却自有一套逻辑体系,尤其那《新编数算启蒙》中的符号与算法,简洁明了,远超算筹。
“陛下,此二书内容,确实别开生面,于启民智大有裨益。然……然士林之中,恐有非议,认为此非圣贤正道,恐引争论。”陆承渊谨慎地提出顾虑。
赵佶面色一肃:“陆卿!如今是何等时节?金人磨刀霍霍,国家需才若渴!难道还要抱着故纸堆,空谈性理,坐视国势倾颓吗?新学知识,譬如种子,今日播下,他日或可成参天大树,支撑国运!士林非议?若有人只知抱残守缺,阻挠新政,便是国之罪人!朕推行此事,心意已决!卿身为国子祭酒,掌天下文教,当有破旧立新之魄力!”
陆承渊被赵佶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撼,他感受到官家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深知此事关乎国家未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励精图治,高瞻远瞩,臣……臣佩服!臣必竭尽全力,推行蒙学,刊印新书,为实务特科,为陛下新政,广育良才!”
“好!”赵佶语气稍缓,“具体章程,卿与李纲、礼部详细拟定。记住,蒙学乃根基,实务特科乃梁柱,二者并重,方能为大宋构筑起坚实的人才大厦。秋季之前,朕要看到成效!”
“臣,领旨!”陆承渊郑重应下,带着沉甸甸的使命和那两本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新书,退出了垂拱殿。
赵佶独自坐在殿中,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知道,无论是龙骧军的新装,还是遍及州县的蒙学,都是在与时间赛跑。北方的阴云越来越浓,他必须在这暴风雨来临前,尽可能地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多积蓄一分力量,多培养一颗种子。
第34章 夜深思才
用过晚膳后,赵佶便信步来到了坤宁殿。近日的奔波劳碌,与将士同训的疲惫,以及殚精竭虑的筹划,让他的眉宇间带着难以化开的倦意。
郑皇后见他如此,心中疼惜,柔声道:“官家近日太过辛劳,让臣妾为您按揉片刻,歇息一下吧。”
赵佶没有拒绝,依言在软榻上躺下。郑皇后洗净双手,坐在他身侧,指尖带着温润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和肩颈。那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一片静谧。在这难得的安宁中,赵佶的思绪却如同殿外渐起的夏夜凉风,纷乱而悠远。
从魂穿之初的震惊与迷茫,到借助皇城司站稳脚跟;从朝堂之上贬蔡京、擢李纲的雷霆手段,到整顿禁军、筹建龙骧铁骑的艰难起步;从革新盐政、稳定钱引的经济博弈,到设立实务特科、广布蒙学的文教布局;再到如今秘密筹建将作大营、刮骨清疮肃清内奸……这短短数月,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不关乎国运,步步惊心。
一个大致的、仓促却已倾尽他目前所能的强国框架,总算是在这内忧外患的逼仄缝隙中,勉强搭建起来了。军事、经济、教育、情报、内部肃清……能想到的方面,似乎都已布下了棋子。
“皇后的手法,越发精进了。”赵佶闭着眼,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皇后手下未停,柔声回应:“能稍解官家疲乏,便是臣妾之幸。”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官家……切莫太过逼迫自己,龙体要紧。”
赵佶心中微叹,没有接话。逼迫自己?他何尝不想安逸度日,享受这帝王的极致富贵与温柔?然而,那“幽燕”小队用鲜血换回的情报,那完颜宗翰觊觎的目光,那刘豫之辈通敌的丑行,还有记忆中那挥之不去的“靖康”二字,都如同鞭子一般,时刻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框架是搭起来了,但……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另一个名字——王安石。
那位同样意图富国强兵、掀起滔天变革的臣子,其新法蓝图何其宏大?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市易、保甲……哪一条不是直指时弊?然而最终结果如何?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最终还是在一片反对声和施行过程中的扭曲变形里,走向了失败,徒留“拗相公”的悲怆与北宋国势的进一步滑落。
“徒法不足以自行……”赵佶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语。再好的政策,再完美的计划,若没有合适的人去推行,没有一套有效的执行和监督体系,最终都可能沦为空文,甚至走向反面,害国害民。
他如今面对的阻力,比之王安石时代,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重重,士大夫阶层的惯性思维和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绝不会因为他的几道圣旨、几次清洗就彻底消失。盐政能否真正惠民而不被新官僚盘剥?新军能否练成而不被旧势力渗透?蒙学与新学能否推广而不被旧学诋毁?这一切,最终都取决于“人”!
执行的人才,基层的干吏,忠于新政、理解新政且有能力落实新政的官员,在哪里?
李纲、种师中、张克公、苏启明、折彦质、王禀……这些是目前他能依仗的核心,但数量太少了!对于偌大的帝国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想到了那些还在艰难试验的工匠,那些即将走入蒙学堂的幼童,那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苦读《数算启蒙》的寒门学子……他们是未来的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人才……终究还是人才……”赵佶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决心,却受困于这个时代人才的匮乏。很多事情,他可以看到方向,甚至可以画出蓝图,但却缺乏足够多、足够可靠的“手”,去将蓝图变为现实。
所有的期待,似乎都压在了即将到来的秋季实务特科之上。希望这次打破常规的尝试,能真正为他网罗到一批能够理解他意图、具备实干能力的“新血”。否则,他所有的谋划,都可能如同沙上筑塔,经不起现实的风浪。
郑皇后察觉到他的沉默与身体细微的紧绷,知道他定又在思虑国事,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手下按揉得更加用心,仿佛想将这满腹的忧思都替他揉散一般。
夜色渐深,蝉鸣暂歇。赵佶在皇后的服侍下安然入睡,然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却预示着他肩上的重担,远未到卸下之时。
第35章 辽使求援 军中交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佶有意调整了节奏。他深知弦绷得太紧易断,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架刚刚开始加速的帝国机器,都需要短暂的喘息。除了必不可少的早朝和批阅紧要奏章,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龙骧军的训练中。
这并非单纯的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理政”。赵佶知道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重要性,所以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在共同挥洒的汗水中,他不再是那个高踞九重、令人生畏的皇帝,更像是一位与将士同甘共苦的统帅,或者说,一位格外关心军队建设的“同袍”。
这么多天下来,赵佶以惊人的毅力适应着高强度的训练,骑术、弓弩皆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他借此机会,与龙骧军中的中级军官们也有了更多直接接触。如骁骑营以刚毅勇猛,擅使长矛的都指挥使韩震,机敏过人,精于侦察的斥候营指挥孙恪,以及箭术超群,沉默寡言的弓马营副指挥刘衍等人,都渐渐的发现,这位官家并非想象中的那般高高在上,反而颇为健谈,且对军事有着独特的见解。
在一次训练间隙,众人围坐休息,赵佶很自然地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汗,对韩震笑道:“韩都指挥使,朕观你操练长矛阵,气势很足,但转向似乎略显滞涩,可是有何难处?”
韩震没想到官家观察如此细致,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陛下明鉴!确实如此,人马披甲转向时,队列易散,末将正在琢磨如何改进。”
赵佶点点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或许可试试分层转向,或以旗号细分指令?朕不通具体战阵,只是提个想法,具体如何,还需你们这些行家自己摸索。”他这种平等探讨的态度,让韩震等人倍感亲切,也更能接受。
他又看向孙恪:“孙指挥,朕听闻你擅侦察,如今北边多事,若派你潜入敌境,你最需要何种支持?”
孙恪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精良地图、可靠的接应点、以及……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最为紧要。”
“嗯,此事朕记下了,会让皇城司与枢密院协同研究。”赵佶郑重承诺。他又转向寡言的刘衍,询问了新配发的改进弩机在实战应用中的感受,刘衍虽话不多,但回答切中要害,让赵佶对装备的优缺点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赵佶不仅了解了基层的实际情况,收买了人心,更将自己“重视实务”、“关心将士”的形象,深深植入了这些未来军中栋梁的心中。
与此同时,枢密院选派至龙骧军的监军赞画也到任了,名字与北宋名臣文彦博同的文彦博。赵佶在军营中单独召见了他。
文彦博年约三旬,举止沉稳,一看便是心思缜密之人。他本以为官家会交代些监督将领之类的话,没想到赵佶开口便定下了基调:
“文赞画,朕派你来,职责有三:一曰‘训导’,要让将士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乃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理;二曰‘安抚’,关心士卒疾苦,管好粮饷发放,确保无克扣,审理军内纠纷,使将士无后顾之忧;三曰‘协调’,处理好与地方关系,保障军需物资畅通。”
赵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记住,你的职权,仅限于此!军中一切作战训练、人事升黜、战术部署,皆由折彦质、王禀等将领全权负责!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若有违逆,或试图插手军务,朕不管你是谁举荐,立斩不赦!反之,若有将领私自调兵,你亦有直奏之权!明白吗?”
文彦博心头一凛,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连忙躬身:“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番清晰的权责划分,通过文彦博之口,也迅速在龙骧军中传开,进一步安了折彦质、王禀等将领的心,也让基层士卒对这位“只帮忙、不捣乱”的赞画多了几分好感。
就在龙骧军内部凝聚力不断提升之际,一封来自边境的急报,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辽国使者,已至京都城外,请求入京觐见!
消息传来,赵佶正在校场与韩震等人演练骑射。他闻讯后,缓缓收弓,眼神变得深邃。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金国使节前脚刚走,展示完肌肉与野心,辽国这位昔日的“兄弟之邦”,便在节节败退之下,迫不及待地前来求援了。
他知道,又一场不见硝烟的外交博弈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手中能打的牌,虽然依旧不多,但至少,他比历史上那个醉生梦死的宋徽宗,要清醒得多。
“回宫。”赵佶沉声下令,跨上战马,最后看了一眼烟尘中的龙骧军将士。这些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利刃,或许很快,就要面临真正的考验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应付好眼前这位来自北方的、焦急的求援者。
第36章 辽使哀音
第三十六章:辽使哀音
辽国使团入京的场面,与月前金使来时截然不同。没有完颜宗翰那般倨傲逼人的气势,只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急与落魄。正使耶律余睹,辽宗室,曾任东路都统,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憔悴的契丹贵族,身着略显陈旧的官服,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色。副使则是汉人官员张琳,同样神色凝重。
迎接的礼仪依旧周全,但大宋礼部官员的态度中,少了几分对等强国的尊重,多了几分审视与矜持。耶律余睹似乎也无力计较这些,他的目光掠过汴京繁华的街景时,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物是人非、江山难保的悲凉。
当夜,赵佶在文德殿偏殿,以非正式召见的方式,会见了耶律余睹与张琳。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常服,气氛却比正式朝会更为凝重。
“外臣耶律余睹(张琳),参见大宋皇帝陛下!”两人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贵使远来辛苦,平身,看座。”赵佶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耶律余睹并未就座,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陛下!女真狼子,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戮我臣民!如今东京道尽丧,中京危在旦夕,上京亦发发可危!我主愿与大宋永结盟好,共抗强金!恳请陛下念在百年和好,澶渊之盟的情分上,速发天兵,救我大辽于危难之中!我主愿……愿以厚币相酬,割让部分边地,永奉大宋为兄!”
言辞恳切,近乎哀求。张琳在一旁补充,详细描述了金军如何悍勇,辽军如何节节败退,国内如何人心惶惶,将一副帝国末路的凄凉画卷展现在赵佶面前。
赵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他知道耶律余睹所言非虚,甚至情况可能更糟。“幽燕”小队用生命换回的情报,早已预示了这一切。然而,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惊讶、同情,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待耶律余睹陈述完毕,赵佶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贵国之事,朕近日亦有耳闻,深感痛心。金人崛起之速,兵锋之锐,确乎出人意料。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和平百年,朕岂愿见兄弟之邦遭此劫难?”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然则……贵使也当知我大宋近况。国内新政方启,百端待举,吏治、财政、军备,皆在整顿之中,实非一日之功。骤然兴兵,非同小可。粮草、军械、兵员调动,皆需时日筹措。且……且金人兵势正盛,其意不明,若我朝贸然介入,恐引火烧身,致使战火南延,生灵涂炭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大倒苦水,强调自身的困难和对金国兵锋的“忌惮”,将一个内部不稳、不欲多事的守成之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耶律余睹一听,更加焦急:“陛下!金人野心,岂止于我大辽?其一旦吞并辽国,下一个目标,必是富庶的南朝啊!唇亡齿寒,此乃千古至理!望陛下明察!”
“唇亡齿寒……朕岂能不知?”赵佶叹息一声,显得忧心忡忡,“只是……兹事体大,关乎国运,朕需与朝中重臣细细商议,权衡利弊。再者,出兵援助,涉及具体方略、钱粮耗费、边界划分等诸般事宜,非一两日可定。贵使一路劳顿,不若先在驿馆好生歇息几日,容朕与臣工们议出一个章程,再行回复,如何?”
他采取了“拖”字诀。一方面,需要时间让朝堂统一思想,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机会,从辽国身上榨取更多的好处,无论是实际的利益,还是战略上的缓冲。
耶律余睹虽心急如焚,但见赵佶态度似乎并非完全拒绝,只是需要时间商议,也不敢过于逼迫,以免适得其反,只得强压焦虑,躬身道:“如此……外臣便在驿馆,静候陛下佳音!只求陛下速断,救我大辽万千子民于水火!”
送走满怀希望又忐忑不安的辽使,赵佶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召李纲、种师中、吴敏、王禀,枢密院值房议事!”他沉声下令。
片刻后,几位核心重臣齐聚。
“陛下,辽使之请,当如何应对?”李纲率先问道。
赵佶冷笑:“救?自然要‘救’,但不能白白去救,更不能现在就去救!”
他分析道:“金人势大,辽国覆灭恐难避免。我朝此时若全力援辽,无异于与金人正面开战,正中其下怀,且胜负难料。然,若坐视辽国速亡,金人铁骑转眼便至黄河,于我更为不利。”
“陛下的意思是……”种师中若有所思。
“拖延!”赵佶斩钉截铁,“以商议、准备为名,拖延出兵时间。在此期间,一则可令辽国继续消耗金人兵力;二则可借此向辽国索要更多好处,钱粮、战马、乃至边境隘口!三则……”他眼中寒光一闪,“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我们新练之军,争取一个‘见血’的机会!”
王禀闻言,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小规模出兵,以援辽为名,行练兵之实?”
“不错!”赵佶点头,“辽国如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当作救命绳索。朕可允诺,先派一支‘先锋’部队,以协助防守或剿袭金军侧翼为名,北上边境。这支军队,便由龙骧军抽调精锐,再配以部分禁军,由王卿你亲自统领!”
他看向王禀:“人数不必多,三五千即可。目的不在与金军主力决战,而在实战演练!让新装备、新战法、新军官,在真正的战场上接受检验!让将士们见见血,闻闻烽烟!这比在校场上操练一年都管用!同时,亦可向辽国展示我朝‘援手’之诚意,便于后续索取回报。”
李纲抚掌:“陛下此计大妙!既拖延了时间,消耗了敌人,锻炼了军队,还可能获取实利,一举数得!”
“然此举风险亦存,”吴敏谨慎提醒,“需谨防与金军发生大规模冲突,亦需防备辽人过河拆桥。”
“所以,人选至关重要。”赵佶看向王禀,“王卿,你久在边地,熟悉情况,胆大心细,此任非你莫属。记住,你的任务是练兵和威慑,非死战!若遇金军主力,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为上!朕会命皇城司全力配合你,提供情报支持。”
王禀单膝跪地,激昂道:“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定让我大宋新军,在北疆扬威!”
“好!”赵佶沉声道,“具体细节,尔等速与枢密院拟定。对辽使那边,继续以‘商议筹备’安抚,尽可能多榨些战马和钱粮出来!待准备就绪,便让王禀,带着朕的龙骧锐士,去北边……见见血光!”
第37章 砺刃细策
枢密院值房内,烛火通明。赵佶关于借援辽之名行练兵之实的方略,得到了李纲、种师中等人的一致赞同。趁着几位核心重臣与龙骧军将领王禀皆在,赵佶决定将日前在军中了解到的几个具体问题,一并解决,他转身对内侍道:“召皇城司指挥使顾锋,枢密院值房议事。”
然后说:“前几日朕在龙骧军中,与韩震、孙恪、刘衍等将领交谈,获益良多。他们提出的一些难处,正是我军革新之关键,今日便议个章程出来。”赵佶开门见山,将议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层面。
他首先看向种师中和王禀:“韩震提及,人马披甲,转向时队列易散。朕当时想到,或可以旗语或号角声,细分指令,使骑军能分层转向,如同巨蟒转身,首尾相顾,而非一窝蜂地乱转。二位久历战阵,以为此法可行否?”
种师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陛下此法甚妙!以往军中虽有金鼓旗帜,但指令确实过于笼统。若能将‘转向’这一指令,细分为‘左翼前突转向’、‘右翼迂回包抄’、‘中军稳步压阵’等不同号角或旗语信号,各部依令而行,虽初始需要训练适应,但一旦纯熟,大军运转之灵活,必将远超以往!”
王禀也兴奋地补充:“正是!尤其骑兵作战,瞬息万变,若能实现分层指挥,可谓如虎添翼!末将回去便与折统制商议,先拟定一套简易旗语号令,在龙骧军内试行!”
“好!此事便由你二人主导,枢密院协助于朕,尽快拿出方案,推行全军。”赵佶定了调子,解决了第一个难题。这是,侍卫报:“皇城司指挥使顾锋到。”赵佶让顾峰坐下后转向李纲、顾峰和吴敏,提及了孙恪关于侦察的需求:“侦察之事,乃军队耳目。孙恪需要精良地图、可靠接应点和迅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此三事,非一军一地将领所能解决,需朝廷统筹。”
他接着又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地图。着令翰林图画院,挑选擅画山水、精于界画之画师,由皇城司选派精干人员护卫,随军行动!他们的任务,不是吟风弄月,而是将山川险隘、道路津渡、敌军布防,一一精确绘于图上!不仅要画我境,将来更要画敌境!此外,”
他看向皇城司指挥使顾锋:“顾卿,你皇城司需将此作为长期要务。不仅要在国内重新勘测,绘制更精良的全国舆图,更要千方百计,搜集、绘制金、辽、西夏、吐蕃乃至大理等周边国度之山川地势、城防关隘图!此事可秘密进行,不惜重金,招募或是请’来熟悉当地地形之人协助!”
“臣,领旨!”顾锋肃然应命,深知此任之重。
“第二,接应点。”赵佶继续道,“于边境及各战略要地,由皇城司负责,依托商队、客栈、乃至寺庙道观,建立隐秘的接应点和情报站,形成网络,供我军侦察人员歇脚、补给、传递信息。此事需绝对机密,人员务必可靠。”
“第三,传递渠道。”赵佶沉吟片刻,“现有的驿站系统过于臃肿缓慢,且易被侦知。朕意,建立一套独立的军情传递系统。可遴选善骑射、忠诚可靠之士卒,配备快马,设定固定线路和接力点,专司紧急军情传递,务求迅捷保密。此事,由枢密院与兵部会同皇城司办理。”
李纲与吴敏相视一眼,都感到此事工程浩大,但意义非凡,齐声道:“臣等遵旨,必当尽快拟定细则。”
赵佶最后总结道:“诸位,军队之强,不仅在刀锋之利,更在耳目之聪,筋骨之活,指令之达!旗语号令是让其筋骨更活,地图接应是让其耳目更聪,快马信道是让其指令更达!此皆强军之根基,与打造兵甲、训练士卒同等重要!万不可视为琐碎小事而懈怠!”
他环视在场诸人,语气凝重:“北疆战云密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些措施,必须尽快落实。龙骧军北上练兵在即,旗语与随军画师需优先配备。地图、接应点、信道之事,亦需加速推进。朕要的,是一支耳目聪明、反应迅捷、如臂使指的新军!”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诺,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着眼于细节和体系的强军思路,正在官家的推动下,逐渐清晰起来。
当众人领命而去,开始分头忙碌时,赵佶仿佛已经能看到,一支装备精良、指挥灵活、情报准确、传递迅速的强大军队,正在历史的迷雾中,逐渐显露出它锋利的轮廓。而这,将是他应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最坚实的依靠。
第38章 朝堂争锋
翌日,文德殿。大朝会的氛围庄重而肃穆,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分列丹陛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在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内侍省都知梁师成上前一步,拉长了声调,高声唱喏:
“宣辽国使者耶律余睹、张琳,上殿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耶律余睹与张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入这决定辽国命运的大宋权力中枢。
“外臣耶律余睹(张琳),参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依足礼数,深深拜下。
“贵使平身。”赵佶端坐龙椅,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国国书,朕已览毕,深感忧切。然则,出兵援辽,事关两国邦交,更关乎千万生灵,朕需听听众卿之意。”
他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立刻出列,声音激愤,“辽国与我朝虽有盟约,然百年来,边境摩擦不断,其心未必真与我朝友善!如今其自招祸端,引狼入室,我朝何必蹚这浑水?劳师远征,耗费钱粮,若惹怒金人,引兵南下,岂非自取其祸?当严守边境,坐观其变为上!”
“王大夫此言差矣!”李纲立刻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岂不闻唇亡齿寒?金人悍勇,野心勃勃,若坐视辽国覆灭,其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宋!届时,我朝将独力面对金人全部兵锋,河北、河东千里平原,何以抵挡?如今援辽,既是存续盟邦,亦是自助!乃是以辽国为屏障,消耗金人锐气,为我朝整军备战争取时间!此乃战略必需,绝非意气用事!”
“李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知枢密院事吴敏附议,“然则,如何援,援多少,需仔细斟酌。若倾尽全力,恐国力不支,反伤自身。”
另一位保守派官员高声道:“即便要援,亦当光明正大,宣示天下,以彰显我大宋仁义之师!”
“荒谬!”种师中身为武将,忍不住出列,声音洪亮,“兵者,诡道也!金人势大,正面对抗,非智者所为。即便要援也要隐秘行事,方能出其不意,既可助辽,更可避免与金人过早全面冲突!此乃兵法常理!”
文臣们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主张不援者,多言“仁义”、“守成”、“避免引火烧身”;主张大张旗鼓援辽者,则认为需彰显国威;而以李纲、种师中为首的支持有限、隐秘介入者,则反复强调“唇亡齿寒”的战略价值和“练兵自强”的现实需求。
耶律余睹与张琳站在殿中,听着大宋臣子们将他们国家的命运如同货物般争论,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赵佶。
赵佶静静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李纲、种师中所言,更合当下时宜。金人,确为我朝心腹之患,不可不防。辽国若存,可为我屏障;辽国若亡,我朝将直面强敌。故而,援,是一定要援的。”
耶律余睹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然则,”赵佶继续道,目光转向耶律余睹,“如何援,需有章法。我朝新政未稳,军备未周,若大张旗鼓,非但于战局无益,反可能刺激金人,促其速攻,亦使我朝陷入全面战争,此非智者所为。”
他提出了具体方案:“朕意,首批派遣三千精锐骑军,化整为零,分批秘密潜入辽境,于指定地点集结。此军之指挥权,仍归我大宋将领,专司袭扰金军侧翼、粮道,协助贵国稳固防线,而非与金军主力正面决战。”
耶律余睹心中一紧,三千人?还是分批潜入?这与他期望的雷霆援军相差甚远。他正要开口,赵佶却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
“此三千骑军所需之兵甲、弩箭、乃至部分粮秣,可由我朝提供最新式样之装备,以增其战力。” 这话让耶律余睹稍微好受些,至少装备是好的。
“然,”赵佶语气加重,“战马、大部分粮草补给,以及此军在我境行动之一切开销,需由贵国承担。此外,为表诚意,亦为后续可能之增援做准备,贵国需额外向我朝提供良马五千匹,白银五十万两,作为首批援助之酬谢与军资抵押。”
耶律余睹脸色一白,这条件可谓苛刻!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咬牙道:“陛下,战马与银钱,外臣可尽力向我主争取,只是这数量……”
赵佶摆摆手,打断他:“此乃底线。此外,为增强贵国自保之力,我朝愿加大与贵国之物资交易。可用我朝精制盐巴、生铁,乃至军械,交换贵国之马匹、金银、皮货等。价格,可按市价八成结算。”
这看似是贸易优惠,实则是用相对“廉价”的盐铁和旧武器,大量换取辽国此刻最宝贵的战略资源——马匹和硬通货,同时也能稍微增强辽国的抵抗能力,让其能多消耗一些金军。
耶律余睹与张琳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脸上满是挣扎。赵佶给出的方案,远低于他们的期望,条件苛刻,但……这几乎是溺水之人能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了。若完全不答应,大宋可能真的会坐视不理。
最终,耶律余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躬身道:“陛下……陛下之条件,外臣……代我主,原则上应允!具体细节,容外臣修书禀明我主后,再行定夺。只求陛下能尽快派出先锋,救我燃眉之急!”
“可。”赵佶点头,“细节可由枢密院与贵使磋商。记住,此事需严格保密,凡有泄露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
随着梁师成的唱喏,这场决定两国命运走向的朝会落下帷幕。文官们神色各异地退出大殿,耶律余睹与张琳则怀着复杂的心情,被引往驿馆。
第39章 暗流北涌
朝会决议既下,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围绕着“有限援辽”这一核心策略,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枢密院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李纲、吴敏、种师中、王禀,以及被紧急召来的皇城司指挥使顾锋、梁师成等人,进行着紧张的部署。
“王禀,”李纲神色肃然,指着铺开的地图,“三千龙骧精锐,分作十队,每队三百人,由你麾下信得过的都头、指挥使率领。路线必须绝对隐秘,皇城司会提供沿途接应,避开金军主要活动区域与辽国溃兵流窜之地。最终集结地点,定在辽国中京道边缘的龙化州,此地目前尚在辽军控制之下,且地势复杂,便于隐蔽。”
王禀目光锐利,仔细查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沉声道:“末将明白。人选方面,韩震、孙恪、刘衍等人皆可独当一面。只是……分批潜入,协调指挥乃是难题,若遇突发状况,恐难以迅速集结。”
顾锋适时开口,声音冰冷:“王将军放心,皇城司已在拟定路线上预设了数个紧急联络点,并配备驯养的信鸽。各队每日需在固定时间通过特定方式向最近联络点报备行程。若有变故,信号会第一时间传出。此外,我会派一队精干探子随行,专司联络与情报传递。”
这是将皇城司刚刚开始构建的军情传递网络,投入了第一次实战检验。
“装备方面,”种师中补充道,“新式马鞍、马镫、改进弩机、马刀,优先配给这三千人。另,每队配发双倍箭矢,以及部分由火药作新试制的‘震天雷’样本,由林灵素的弟子亲自讲解用法,谨慎使用,主要用以惊扰敌军或突围。”
提到“震天雷”,众人神色都有些异样。那玩意儿威力虽尚未完全成熟,但爆炸时的声势已足够骇人。
“辽国那边,”吴敏看向梁师成,“梁勾当,与耶律余睹的细节谈判,就由你与户部、枢密院的人负责。战马、银钱,务必尽快到位。物资交易也要加紧,尤其是用旧军械和盐铁换马匹之事,乃重中之重!”
“臣晓得轻重。”梁师成躬身应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就在大宋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场“秘密战争”的同时,北方的局势也在急速恶化。
皇城司潜伏在辽国的细作,以及王西昌指挥使派出的游骑,不断传回令人心惊的消息。
金军主力在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名将的率领下,如同摧枯拉朽般,接连攻破辽国中京道多处重镇。辽军士气低落,溃败如山倒,许多城池甚至望风而降。
更令人不安的是,金军在占领区内,并非一味烧杀抢掠,反而开始有意识地招降纳叛,稳定秩序,并大量任用熟悉当地情况的渤海人、汉人官吏,展现出并非流寇、而是志在吞并天下的气象。
一份来自“幽燕”小队幸存者建立的情报站的密报,更是直接送到了赵佶的案头:
“金主完颜阿骨打已移驾中京大定府,连日召集诸将、文臣议事。据内线模糊探知,金廷似在商讨……称帝建制之具体典仪,以及……灭辽之后,对宋方略。有激进将领主张,应趁势南下,一举夺取燕云……”
看着这份沾着血与火气息的密报,赵佶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碾压而来。他派出的三千骑兵,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别无选择。
“告诉王禀,计划不变!但行程需再加快!务必在金人彻底消化中京道、站稳脚跟之前,抵达龙化州!他们的任务,不是力挽狂澜,而是像钉子一样扎进去,让金人知道,大宋的触角已经伸了过来,让他们在下一步行动时,有所顾忌!”赵佶对前来汇报进展的李纲和种师中,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
数日后,第一批三百人的龙骧骑兵,在王禀麾下骁将韩震的率领下,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汴京。他们伪装成贩运皮货的商队,沿着皇城司开辟的秘密通道,向北而去。
随后几天,其余各队也依次出发。
汴京城依旧繁华似锦,市井喧嚣,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帝国的利刃,已经悄然出鞘,刺向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北方土地。
赵佶站在皇宫的高处,遥望北方。他知道,这三千人踏上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他们面对的是如日中天的金军铁骑,是混乱不堪的辽国局势,是未知的地形与气候。
但他更知道,这是大宋必须迈出的一步。退缩,只有死路一条。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他低声自语,夏日的暖风吹拂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山雨欲来的沉重。
第40章 血资筑城
次日中午,早朝后散朝后的文德殿中。文武百官散去,赵佶只留了包括李纲、张克公等几位近臣以及皇城司的李钺和顾锋等人。
此时李钺与顾锋将皇城司代号“清壁”的行动的最终结果呈报至御前时,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连早有心理准备的赵佶,都不由的感到一阵心悸。
“陛下,‘清壁’行动共查处军中涉嫌贪墨、通敌、吃空饷之大小将校一百二十七人,朝中与金国暗通款曲、泄露机密之官员一十九人。其中,罪证确凿,已明正典刑者八十六人,余者皆下狱待审。”李钺的声音在垂拱殿内回荡,带着一丝肃杀后的疲惫与冷冽。
更令人震撼的是后续的查抄结果。顾锋呈上一份厚厚的清单,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查抄各家,共得现钱、金银、珠宝、田契、商铺折合……约一千三百余万贯。另,各处府邸、别业、古玩字画尚未完全估价。”
一千三百万贯!殿内侍立的几位近臣,包括李纲、张克公,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宋鼎盛时期一年的岁入!而这些,竟是从这些国之蛀虫的府邸中抄没出来的!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吸食着民脂民膏,甚至通敌卖国!
赵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好,好一个一千三百万贯!这哪里是家财,这分明是我大宋将士的鲜血,是边境百姓的膏脂!用这些钱来筑我大宋新的长城,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张克公!”
“臣在!”张克公连忙出列。
“这一千三百万贯,全部划入朕之内帑,专款专用!其中八百万贯,即刻拨付工部及将作监,用于‘将作大营’之兴建!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招募民夫,购买物料,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高炉立起,工坊成型!”
“臣遵旨!”张克公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有了这笔巨款,之前捉襟见肘的困境将一扫而空!
“苏启明!宇文恺!”赵佶看向工部二人。
“臣在!”
“听着,”赵佶目光锐利,“此次兴建将作大营,凡招募工匠、民夫,皆需签订契约,按市价足额发放工钱,日结亦可!朕会派皇城司专人驻扎工地,监察钱粮发放!凡有官吏、工头胆敢克扣一文钱,无论涉及何人,皆以贪墨军资论处,就地正法!朕要的是速度,更要人心!”
这道严令,让苏启明和宇文恺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豪情。有如此支持,何愁大营不立?
“此外,”赵佶继续道,“军器监及其下属所有核心作坊,包括火药作、新弩坊、甲胄坊等,所有工匠,自即日起,工钱翻倍!若有能改进工艺、提升效率者,另行重赏!朕要马镫、马鞍、铠甲、弩弓,如同流水般生产出来,优先装备龙骧军及北上将士!”
“陛下圣明!”宇文恺激动万分,这对于激发工匠积极性,提升产量和质量,将有难以估量的作用。
旨意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又浇入一瓢热水。
京西嵩山余脉选定的山谷中,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工匠和民夫从各地被优厚的工钱吸引而来。皇城司的旗帜插在工地各处,监察人员目光如炬,确保着每一文钱都落到实干者手中。没有了层层盘剥,工匠民夫们干劲冲天,开山辟路,夯土筑墙,建造厂房,日夜不停,进度一日千里。
而汴京城内的军器监及各作坊,更是如同上了发条。双倍的工钱和诱人的奖金,让所有工匠都红了眼,铆足了劲。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拉锯声昼夜不息。新式的双边铁马镫和高桥马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打造出来,改进后的神臂弓和锋利的马刀也源源不断地送入武库,等待装备军队。
赵佶甚至亲自审核了将作大营的布局图,要求将高炉区、武器制造区、火药研发区、钱引印制区严格分开,各自设立独立的守卫体系,并由皇城司技防司统一协调保卫,形成一个既高效运转又戒备森严的军工堡垒。
查抄的赃款化作了砖石与薪俸,滋养着帝国的军工脊梁。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与活力,在这场近乎残酷的清洗之后,伴随着巨额资金的注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勃发出来。
赵佶站在皇城的高处,仿佛能听到西方山谷中传来的隆隆施工声,能闻到城中军器监飘出的烟火铁腥气。他知道,这是用鲜血和雷霆手段换来的短暂加速。北方的战报依旧不容乐观,王禀率领的三千铁骑如同投入怒海中的小舟,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疯狂地输血、锻造、积蓄着力量。这笔来自叛国者和蛀虫们的“血资”,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转化为守护这个国家的基石与利刃。前路依旧黑暗,但手中的火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些。
第41章 血染的工钱
京西嵩山余脉,将作大营的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喧嚣而忙碌。数万工匠民夫在皇城司监察人员的眼皮底下挥汗如雨,工钱日结的承诺和优厚的待遇,让这片山谷充满了异样的活力。然而,阳光总有照不到的角落,贪婪的蛆虫即便在雷霆手段之下,也依然试图啃噬这新生的根基。
老匠人石老三,是个手艺精湛的铁匠,被特意从京郊征调来参与高炉基础部件的打造。他带着儿子石栓子,就盼着多挣些工钱,好给家里久病的老妻抓药,再给栓子攒点娶媳妇的本钱。每日里,石老三抡着沉重的大锤,汗珠子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嗤嗤作响,心里却揣着对未来的那点微末希望。
工钱发放,原本是由工部小吏在皇城司人员监督下,按名册和工牌逐一发放。但负责石老三这片区域的工头赵扒皮(人送外号),是个积年的老吏,惯会钻营。他见工程浩大,人员繁杂,皇城司监察虽严,却也难面面俱到,便动起了歪心思。
赵扒皮勾结了负责记录工时的一名书办,暗中篡改工簿,将部分工匠,尤其是像石老三这样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匠人的工时刻意记少,或者干脆将几日工并作一日发钱,从中克扣。他做得颇为隐秘,每次只克扣少量,且专挑那些看似最不敢声张的下手。
石老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连续几日,拿到手的铜钱都比预想中少了几十文。他起初以为是计算有误,小心翼翼地去找赵扒皮询问。
赵扒皮把眼一瞪,抖着手里的簿子:“石老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昨日只做了半日工,因病告假半日!怎么,想讹钱不成?”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几个工匠侧目,那眼神让石老三感到一阵羞耻。
“赵……赵工头,我昨日明明干满了全天,还加了半个时辰……”石老三嗫嚅着辩解。
“放屁!”赵扒皮一口唾沫差点啐到他脸上,“簿子上就这么记的!再敢胡搅蛮缠,小心老子报上去,说你扰乱工地秩序,扣光你的工钱,把你撵出去!”
看着赵扒皮那凶恶的嘴脸,再看看周围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石老三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惹不起这地头蛇,丢了这份工,妻子的药钱就没着落了。他只能忍气吞声,拿着被克扣后的工钱,佝偻着背走回工棚,那背影显得格外苍凉。
然而,忍耐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接下来的几天,石老三的工钱被克扣得越来越多,甚至有一天,赵扒皮直接以“材料损耗”为名,扣掉了他近一半的工钱!石老三看着手里那寥寥几十个铜钱,想到家中断药后痛苦呻吟的老妻,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他再次找到赵扒皮,这次声音带着颤抖的绝望:“赵工头!你不能这样!那是俺婆娘的救命钱啊!”
赵扒皮冷笑一声,推搡了他一把:“滚开!老东西,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石老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旁边的石料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周围工匠们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石老三趴在地上,看着赵扒皮扬长而去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铜钱和额头上温热的血,一股从未有过的悲愤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想到了工地上那些穿着皂衣、面无表情的皇城司监察。官家真的会管他们这些蝼蚁的死活吗?告状?会不会被赵扒皮反咬一口,死得更惨?
就在这时,他儿子石栓子下工回来,看到父亲满头是血倒在地上,惊得魂飞魄散。听完父亲断断续续的哭诉,年轻气盛的石栓子眼睛都红了,抄起身边的铁钎就要去找赵扒皮拼命。
“栓子!不能去!”石老三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咱们惹不起啊!”
“爹!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到死吗?!”石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官家明明说了,克扣工钱要杀头的!俺就不信,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王法……”石老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想起了入营时宣读的圣旨,想起了那些监察官冰冷但似乎……还算公正的眼神。横竖都是死,搏一把!
当晚,父子俩趁着夜色,绕开工头们的监视区域,如同两只受惊的老鼠,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工地边缘皇城司监察的临时驻所外。两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石栓子用力敲响了门前的鸣冤鼓。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开,格外刺耳。
驻所大门猛地打开,两名按刀而立的皇城司亲从官厉声喝道:“何人击鼓?!”
石老三匍匐在地,泣不成声。石栓子则昂起头,尽管声音发颤,却还是将赵扒皮如何克扣工钱、欺压工匠、乃至将他父亲打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拿出了那本被偷偷做了标记、记录着自己真实工时的草纸。
值班的皇城司干办(小头目)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立刻派人控制住了还在睡梦中的赵扒皮和那名书办,连夜突审。
在皇城司的专业手段面前,赵扒皮的狡辩苍白无力。很快,他便瘫软在地,承认了克扣工钱、篡改工簿、并威胁工匠的罪行,还吐出了几名与他合伙的小吏。
翌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将作大营的中心空地上,所有工匠民夫被紧急集合起来。
皇城司指挥使顾锋亲自到场,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沉似水。台下,赵扒皮等七八名涉案吏员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面如死灰。
顾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读了赵扒皮等人的罪状,以及根据陛下严旨,对此类行为的惩处——斩立决!
“陛下有旨:将作大营,乃国之重器,工匠民夫,乃筑器之人!凡有克扣工钱、盘剥役夫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以贪墨军资、动摇国本论处,立斩不赦!今日,便以此辈之头,明朕之法度,正朕之视听!”
“行刑!”
刽子手鬼头刀挥下,血光迸溅!几颗人头滚落在地,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台下数万工匠民夫,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他们看着台上那面无表情的皇城司高官,看着地上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再想起官家之前“足额发放工钱”的承诺,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撼,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石老三和石栓子站在人群中,看着赵扒皮伏法,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纵横。
顾锋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都看见了?陛下金口玉言,说到做到!尔等只需安心做工,朝廷绝不亏待!但若有谁再敢以身试法,这便是下场!”
血淋淋的人头,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具说服力。经此一事,将作大营的风气为之一肃,再也无人敢在工钱上动手脚。工程的进度,非但没有因这短暂的停顿而延缓,反而因为工匠们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和怨气,变得更加高效、投入。
赵佶在宫中得知此事后,沉默良久,只对梁师成说了一句:“乱世,需用重典。民心,需用血换。告诉顾锋,做得对。”
第42章 新政涟漪
“清壁”行动的雷霆余威与将作大营工头血淋淋的人头,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大宋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变。以往那些惯于引经据典、空谈阔论的清流言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即便对实务特科、广设蒙学等新政仍有微词,也只敢在私底下窃窃私语,再无人敢如之前那般在朝会上公然抨击。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城司那无孔不入的耳目,是否已经盯上了自己。连蔡京之子蔡绦、鸿胪寺少卿王汭这等人物都因通敌嫌疑下狱待审,谁还敢轻易去触碰官家的逆鳞?
取而代之的,是务实之风开始抬头。户部、工部、兵部等衙门的官员,行走坐卧间都透着一股匆忙,奏疏中也多了许多具体的数据和可行的条陈,空话套话大幅减少。毕竟,官家看的是实效,是钱粮,是兵甲,而非华而不实的文章。
这股风气也影响到了地方。随着“清壁”行动部分案情主要是贪墨军资、吃空饷的部分有意透露,以及查抄出的惊人财产数额传开,各地官吏无不悚然。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豪强勾结侵吞国税的行径,都不得不有所收敛。谁知道皇城司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尤其是在朝廷严令推行新盐法、整顿市舶司的背景下,谁也不敢再如以往那般明目张胆。
而真正让新政开始触及社会根基的,是伴随着《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两书低价发售至各州县,以及“广设蒙学堂”的诏令下达。
在江南鱼米之乡,在西北边陲小镇,甚至在以往文教不盛的偏远村落,只要稍有条件的州县,都开始筹办或整顿原有的社学、义学,挂上“蒙学堂”的牌子。朝廷给予的廪饩虽然微薄,但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落第秀才或是略通文墨之人,仍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足以吸引他们投身其中。
教学内容也不再是单一的《三字经》、《百家姓》。虽然传统的识字明理仍是基础,但那本薄薄的、印着数字等奇怪符号和简易图形的《新编数算启蒙》,以及讲述杠杆、滑轮、光影等粗浅道理的《格物浅说》,开始进入蒙童的视野。
起初,自然是质疑声四起。
“奇技淫巧,非读书人正道!”
“让孩子学这些,岂不是耽误科举正途?”
许多士绅家庭对此嗤之以鼻,严禁子弟接触。
然而,对于更广大的平民乃至匠户、商户子弟而言,这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们原本就难以在纯粹的诗书经典上与士族子弟竞争,如今这看似“实用”的知识,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另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道路。尤其是《数算启蒙》,那简便的计数和算法,对于帮助家里记账、经营小本生意,竟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在汴京,一家新开的“格物书肆”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穿着短打的工匠、伙计,或是领着孩童的市井百姓,他们争相购买那两本价格低廉的“新学”书籍。
“俺家小子,学了这新算学,帮俺算账都快了不少!”一个贩夫模样的汉子喜滋滋地对旁人说道。
“听说这《格物浅说》里,有省力的法子,俺们东家让大家都来看看……”一个工匠打扮的人低声议论着。
种子,已然播下。虽然它还很弱小,虽然它面临着传统观念的巨大阻力,但它毕竟在贫瘠的土壤中,发出了稚嫩的幼芽。可以想见,当秋季实务特科开考之时,或许真能从这些接触过新学的寒门子弟中,选拔出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鲜血液。
与此同时,被严密护卫的京西山谷中,将作大营的建设正如火如荼。高炉的基础已经夯筑完毕,巨大的耐火砖正在窑中烧制。水力锻锤的工坊率先建成,在宇文恺的亲自调试下,利用溪流落差带动的巨木重锤,轰然砸下,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微颤,锤炼铁胚的效率远超人力数倍,引得围观工匠阵阵惊呼。
军器监内,更是热火朝天。双倍工钱和奖赏制度极大地刺激了工匠们的创造力和积极性。改进神臂弓的弩机结构在一个老工匠的巧思下得以优化,射速提升了近一成;打造甲叶的工艺在反复试验中也有所精进。新式的马鞍、马镫、弩箭、刀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产出来,检验合格后,便立刻装箱,由皇城司派人押送,一部分补充龙骧军,另一部分则秘密运往北方,支援王禀的行动。
赵佶站在福宁殿的露台上,手中拿着各地呈报的关于蒙学堂设立进度的奏章,耳边仿佛能听到西方山谷中传来的隐约锤声,能感受到这座古老帝国在新政的催动下,那缓慢而坚定的蜕变。
他知道,反对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北方的强敌更不会因他的内部整顿而放缓脚步。王禀的三千铁骑,如同投入黑暗中的火种,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不再像刚穿越时那般无助。他有了初步忠于自己的皇城司,有了开始焕发活力的军工体系,有了李纲、种师中等一批能臣干将,更有了那播撒向天下的、或许能改变未来的新学种子。
“报告陛下!”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枢密院急报,北方有王禀将军消息传来!”
赵佶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呈上来!”
第43章 黄龙府外的抉择
来自北方的密报,并非由王禀直接发出,而是通过皇城司建立的隐秘渠道,几经周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赵佶手中。信笺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臣禀陛下:臣部已按计划分批抵龙化州,然未及休整,即接辽主急令,命我部速援黄龙府!辽主言,黄龙府乃囤积重地,万不可失,其已亲率七十万大军来援。臣思及陛下‘便宜行事’之旨,且观辽人惶急,若拒不奉命,恐生变乱,亦失潜入之意义,故已率部兼程赶往黄龙府……”
看到这里,赵佶的心猛地一沉。黄龙府!果然是这里!在他的记忆碎片中,这正是金辽决战的关键之地,也是辽国命运的重要转折点!
他继续往下看:
“……臣部抵达时,黄龙府外城寨多已陷落,金军完颜宗翰部已完成对府城之合围,掘壕筑垒,攻势甚急。臣部得辽人补充部分马匹,现据守黄龙府东侧一废弃堡寨,与城内成犄角之势。三日前,曾与金军一支约千人游骑遭遇,依新式战法,以骑射扰之,小挫其锋,毙伤数十,我部轻伤十余人。然……”
信中的语气变得凝重:
“然金军战力,确乎悍勇,甲坚兵利,骑射精熟,非辽军可比。且其军令严明,调度有方。黄龙府城内守军士气低迷,粮草虽足,然恐难久持。辽主所谓七十万大军,臣观辽国如今情势,恐多为虚张声势,即便有之,亦多为乌合之众,行军迟缓,能否及时抵达、突破金军铁围,臣深以为虑。眼下局势,于我部而言,已深陷险地,若辽援不至,或为金军所破,我部孤悬在外,恐有全军覆没之危。臣不敢擅专,伏乞陛下圣断!”
信笺在赵佶手中微微颤抖。王禀的判断与他的历史认知完全吻合!黄龙府之战,辽国必败!那所谓的七十万大军,在真实历史上根本未能挽回败局,反而加速了辽国的崩溃。王禀和他的三千精心打造的龙骧锐士,绝不能葬送在这注定失败的泥潭里!
他们的任务是练兵,是骚扰,是让新军见血,而不是去为辽国陪葬!
“地图!”赵佶低喝一声。
内侍连忙将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赵佶的目光迅速锁定黄龙府的位置,手指在其东部区域划过。那里地势相对复杂,多山丘林地,正是适合骑兵游击、袭扰的地方。
“立刻传顾锋!”赵佶语速极快,“用最快的方式,飞鸽传书!告诉王禀:黄龙府不可守,辽军必败!令其接信后,即刻寻机脱离黄龙府战场,向东南方向转移,进入山地丘陵地带!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依托地形,专门袭扰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断用小规模战斗锤炼部队,熟悉金军战法,积累实战经验!无需与金军主力硬拼,更无需理会辽国指令!”
他将自己记忆中关于游击战的精髓,浓缩成简单的十六字方针,传递过去。这比任何具体的战术指导都更重要。
“告诉他,朕不要他夺得寸土,只要他带回来一支经过血火淬炼、熟悉金军、充满信心的精锐之师!若事不可为,允许他自行判断,撤回宋境!”
“是!”顾锋记下要点,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皇城司精心驯养的信鸽,将承载着这关系三千人生死和未来军队走向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穿越烽火连天的北地,飞向那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顾锋离去后,赵佶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凝视着黄龙府的位置。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放弃可能在黄龙府获取的某些战果,也意味着可能坐视辽国更快地滑向深渊。但他别无选择。他赌不起,也输不起这三千宝贵的种子。
“王禀……望你能明朕之意,活着把队伍带回来……”他低声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隆隆前行,黄龙府上空战云密布,杀声震天。然而,一支本可能卷入其中并随之覆灭的宋军精锐,却因为一位穿越者帝王的先知和决断,即将悄然抽身,如同幽灵般隐入北方的山野林莽,开始他们以战养战、砺剑磨刀的残酷旅程。
这场注定的败局,对于大宋而言,或许将成为新军浴火重生的起点。赵佶的目光越过黄龙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在敌后灵活穿梭、不断壮大的骑兵,他们带回的,将不仅仅是战斗的经验,更是对抗北方强敌的信心与火种。
第44章 北疆新策
数日后,一只羽翼带伤的信鸽扑棱棱落入皇城司设在北地的秘密联络点。当译出的密信被快马加鞭送至黄龙府外围山区的王禀手中时,他正与韩震、孙恪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将军,陛下密旨!”亲兵将小小的蜡丸呈上。
王禀捏碎蜡丸,取出内藏的薄绢,快速浏览。他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最终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决然。
“陛下圣明!”他将密信递给身旁的韩震等人传阅,“陛下早已料定黄龙府不可守,辽军必败!令我部即刻脱离战场,保存实力,转入敌后袭扰!”
韩震看完,有些不解:“将军,我们好不容易在此站稳脚跟,前日小挫金骑,正待寻机再战,此时撤离,是否……”
王禀摇头,指着密信上那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陛下这是给了我等在敌后生存、练兵的锦囊!韩都指挥使,你以为,凭我三千人马,能改变黄龙府战局吗?”
韩震默然。
孙恪却眼睛一亮:“陛下此策大妙!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专攻其薄弱之处。金军主力围攻黄龙府,其后路粮道必然漫长,正是我辈用武之地!”
“正是!”王禀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传令下去,各部即刻准备,入夜后分批撤离现驻地,口衔木片、布包马蹄,向东南山区转移!孙恪,你的斥候营先行,务必摸清金军粮道走向及护卫兵力!韩震,你部负责断后,清除我军撤离痕迹!刘衍,弓弩营随时准备策应!记住陛下旨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练兵、存身,而非死战!”
“末将得令!”众将肃然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与此同时,汴京枢密院正堂。一场关系北疆未来格局的高级军事会议正在召开。赵佶端坐主位,左侧是以李纲、吴敏为首的文臣及枢密院官员,右侧则是以种师中、姚友仲、何灌为首的将领,皇城司梁师成、顾锋亦在列旁听,负责提供情报支持。
“顾卿,把北面最新情况的说一下吧。”赵佶开门见山。
顾锋出列,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诸位大人。皇城司确认,辽主所谓七十万大军,实为虚张声势,其先锋部队约十万,已抵达黄龙府外围,但士气低落,行军迟缓,与金军游骑稍有接触即溃退百里。黄龙府被围如铁桶,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堂内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虽然早有预料,但确认辽国最后的主力如此不堪一击,仍让人心情沉重。
李纲沉声道:“陛下,黄龙府若失,辽国中枢崩塌在即。其南京道包含了燕云十六州大部将势必震动,守备空虚。此乃我朝收复燕云故土之天赐良机!”
“李相所言甚是!”种师中接口,语气带着军人的直接,“然则,如何收复?是趁金军与辽残余势力纠缠时,迅速出兵夺取?还是待金辽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亦或……与金人谈判,索要燕云?”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张克公和苏启明:“张卿,苏卿,整军情况如何?各军员额可曾补足?饷银可曾发放?”
张克公连忙出列:“陛下,得益于‘清壁’所获,户部与内帑已联手补发各地边军及京畿禁军拖欠饷银大半。河北、河东、西军、京东诸路,空额正在清查填补,然进度不一。西军因常年备战,情况最好,空额不足一成。河北、河东诸路,情况依然严峻,空额恐仍有三四成之多,且将领更替,尚需时日整合。”
苏启明补充道:“将作大营水力锻锤已开始试运行,新式甲胄、兵刃产量稳步提升,正优先补充西军与龙骧军。然要装备全军,仍需数月之功。”
赵佶听罢,心中了然。军队整顿初见成效,但远未到可以大规模北伐的程度。
“种卿,”他看向种师中,“养马地之事,进展如何?”
种师中回道:“陛下,京东、京西新辟牧苑已开始引入河曲等地马种,然见效需时。目前战马来源,仍主要依赖与吐蕃、回纥贸易,以及……此次借援辽之名,从辽国换取的部分。数量仍显不足,尤其是优质战马。”
情况不容乐观。赵佶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燕云十六州,乃我华夏故土,必当收复!然时机未至。金人新胜,兵锋正锐,我朝军备未周,此时若强行夺取,必与金人正面冲突,胜负难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朕意,暂缓直接出兵。可先遣使与金人接触,假意商讨共伐辽国残余、划分势力范围,试探其态度,并尽可能拖延时间。同时,密令边境诸军,尤其是与南京道接壤之部,加强戒备,暗中支持、收买辽国旧将,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几座城池最好。若不能,则加紧整军备武,待我军精锐练成,再图良机!”
“陛下圣明!”李纲等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是当前最稳妥的策略。
“真定府路,乃河北门户,王禀已调离,此地需一稳重大将坐镇。”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可有举荐?”
种师中早有腹案,立刻道:“陛下,原熙河路经略使姚古,老成持重,熟知边事,可担此任!”
“准!”赵佶点头,随即又道,“姚古稳重,需配一锐气之将为辅。朕闻西军有一小校,名唤韩世忠,勇猛敢战,颇有机变,擢升其为真定府路副都监,佐理姚古,专司前沿斥候、巡防与小规模接战!”
韩世忠!这个名字让种师中等将领微微侧目,此人他们确有耳闻,确是敢战之士,只是没想到官家竟对一偏远小校也如此了解。
“臣等领旨!”
第45章 汴梁秋意浓
枢密院的军事会议结束后,连日来萦绕在赵佶心头的肃杀之气稍稍淡去。时值中秋,天高云淡,夕阳给繁华的汴京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他心血来潮,换了身寻常士人穿的澜衫,只带着梁师成和几名便装打扮的皇城司好手,悄然出了宫门,意欲看看这京华烟云,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
御街之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两旁店铺旗幡招展,叫卖声、说笑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太平盛世的交响。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街面上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明显多了许多,他们一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的独自疾行,眉头紧锁;书肆中更是许多士人在翻阅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香与焦虑的特殊气息。
赵佶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对身旁的梁师成笑道:“瞧这满街的士子,朕竟差点忘了,三日之后,便是实务特科开考之期了。”
梁师成躬身低语:“大家圣明,正是。天下才俊,云集京师,皆欲在此新政首科中一展抱负。”
正说着,便听到旁边茶摊上几位年轻士子的议论声。
一个面容稚嫩、带着几分激动神色的青衫士子道:“王兄,李兄,此次特科,不考诗赋,专务实事,实乃我辈通晓算学、律法者之良机!若能得中,便可如张侍郎(张克公)、苏尚书(苏启明)一般,直入要害部门,为国效力,不负平生所学!”
那位被称作“王兄”的,年纪稍长,神色沉稳些,点头道:“是啊,以往科举,只重经义文章,于钱谷刑名多有鄙薄。如今陛下开此新途,正是要扭转积弊。只是不知这考题,究竟会如何出法?心中着实没底。”
另一位“李兄”则叹了口气,带着些自嘲:“唉,家父常说我‘不务正业’,专喜摆弄些机关算学,如今看来,倒像是歪打正着了。只盼能不负圣恩,即便不能高中,能见识一番这新学气象,也是好的。”
又听不远处另一堆人议论,声音带着些外乡口音:
“听说这次特科,连胥吏、匠户子弟,只要有实学,经人举荐也能参考?”
“确有此事!真是开了千古先例!也不知会选出何等人物……”
“管他何等人物,只要能办实事,强我国朝,便是好的!总比那些只会空谈道德、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的强!”
听着这些或激昂、或忐忑、或期待的议论,赵佶心中颇感欣慰。新政的种子,终究是在年轻一代中开始发芽了。这些学子,便是未来支撑他变革帝国的希望。
他信步走着,看似随意,实则留意着市井百态,忽然想起一事,问梁师成:“梁卿,如今邸报分发情况如何?朕记得曾让你着人,将新政要点、朝廷诏令,誊抄张贴于各城门城墙,并安排识字的吏员每日定点诵读,以便不识字之百姓也能知晓朝廷动向,此事办得怎样了?”
梁师成连忙回道:“回大家,此事皇城司已会同开封府办理。如今汴京各主要城门、集市口,皆已设立‘宣谕牌’,每日由开封府派吏员,于辰、午两个时辰,当众宣读最新邸报要闻及新政条文。起初围观者尚少,如今已是人头攒动,尤其涉及盐法、钱引、蒙学等与民生息息相关之事,百姓听得极为认真。此法于引导舆论、安定民心,颇见成效。”
“嗯,做得不错。”赵佶点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是旧论。朕偏要让他们‘知之’!唯有知晓,方能理解,方能支持。此事需持之以恒,并推广至各路州县。”
“是,臣明白。”
赵佶又想起将作大营,问道:“京西山谷那边,进度如何?”
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托大家的福,进展神速。高炉主体已搭建完毕,不日便可试火。水力工坊运转顺畅,新出甲胄兵刃之质量、数量,皆远超以往。宇文少监前日还呈报,言琉璃试验似有突破,已能烧制出些许透明小块,虽距大家要求尚远,却已是前所未有之进展。”
“好!”赵佶精神一振,这算是个意外之喜。“告诉宇文恺,不必心急,稳步摸索。所需物料,全力保障。”
“还有一事,”赵佶脚步放缓,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各军监军赞画,可都已派赴到位?朕的规矩,他们可都清楚了?”
梁师成肃然道:“大家放心。枢密院选派、陛下亲自审定之赞画,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抵达各指定军营,包括龙骧军、西军、河北诸路等要害之地。行前皆由枢密院与皇城司共同训诫,严申其职权界限,只司训导、安抚、协调,绝不得干涉军务。目前反馈来看,诸位将领对此安排,均表接受,军中并未因此产生波澜。”
“嗯,这就好。”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皇城司在他的要求下,办事效率越来越高,许多构想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屋檐下,暮色开始笼罩汴京。华灯初上,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赵佶驻足良久,看着这万家灯火,听着那隐隐传来的、为三日后的考试而准备的琅琅书声,心中感慨万千。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北方的烽火与内部的暗流。但这座城市,这个帝国,也将会在他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下,悄然发生着改变。实务特科,便是检验这改变的第一步。
“回宫吧。”他轻声道,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三日后,他将亲自去往贡院,看看这新政之下,究竟能选拔出怎样的人才,来共同支撑起这风雨飘摇而又孕育着新生的庞大帝国。
第46章 秋日问政
次日清晨,文德殿内,大朝会如期举行。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赵佶便将话题引向了即将举行的实务特科。
“礼部、吏部,二日后的实务特科,筹备得如何了?”赵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礼部尚书白时中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回陛下,贡院已洒扫整顿完毕,各号舍、巡查、弥封、誊录一应事宜,皆已按规程准备就绪。四方学子共计五千三百余人已报名应试,均已核验身份、发放考引。”
吏部尚书陈过庭接着奏报:“陛下,此次特科考官,依陛下旨意,由参知政事李纲总负其责,臣与户部张侍郎、工部苏尚书、军器监赵监丞等分任同考官。考题已由李相主持拟定完毕,密封入库,绝无泄露。”
李纲亦出列补充道:“陛下,考题重在实务应用。数算科不仅考校新式计数法,更侧重解决田亩、赋税、工程计算等实际问题;律法科兼及刑名与新兴商事律例;地理科需明山川险隘、边防形势;工造科则考察对器械、水利之理解。务求选拔出能即刻任事之才。”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好!此次特科,乃为国选才之新途,关乎新政成败。诸位爱卿务必秉持公心,严格执法,为朕,亦为大宋,遴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凡有舞弊、请托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早朝散去后,赵佶回到垂拱殿批阅奏章。当看到一份来自河北西路安抚使司的加急“剳子”时,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奏章是河北西路安抚使曾孝序所上,详细陈述了边境紧张局势,以及真定府、中山府等地因主官更替、原都监王禀调离后,防务出现的短暂真空和兵力不足的困境。
“……虏骑斥候近日活动愈发频繁,窥我虚实。各军堡兵额虽在填补,然合格兵员、尤其善战之将校仍显不足。旧禁军积弊未除,新募士卒未经战阵。臣恳请陛下,速遣得力大将坐镇定州、真定,并酌情增派兵力,补充军械,以防不测……”
赵佶放下奏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河北防务,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姚古虽已任命,但尚未到任,韩世忠更是资历尚浅。金人在北边咄咄逼人,黄龙府战事已近尾声,下一步兵锋指向何处,尚未可知。加强河北防务,刻不容缓。
他提笔在奏章上批阅:“已知。姚古不日赴任,韩世忠擢副都监事,着其先行抵达,整饬边防。军械由军器监优先拨付。兵员补充,着枢密院与兵部议处,从严遴选,速办。”
午膳后,赵佶马不停蹄,再次轻车简从,来到了城西龙骧军大营。秋日的校场,少了夏日的酷热,正是练兵的好时节。马蹄踏起烟尘,弓弦震动空气,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统制折彦质闻讯,连忙带着几名将领迎了上来。
“臣折彦质,参见陛下!”
“平身。”赵佶摆手,目光扫过精神抖擞的将士,直接问道:“彦质,朕听闻龙骧军现已扩编至五千?情况如何?”
折彦质脸上带着自豪与一丝疲惫,回道:“托陛下洪福,龙骧军确已补足五千之数!新补入的将士,多从西军及河北、河东善骑射者中遴选,底子不错。然新旧磨合,战法协同,尚需时日操练。”
他指着校场上正在演练分层转向的骑兵队伍:“陛下请看,如今各营已初步掌握旗语、号角分层指令,转向、迂回比以往流畅许多。新式马鞍、马镫也已全员配发,将士们反响极好,马上开弓、劈砍的稳定性大增。”
赵佶仔细观察,果然见骑兵队伍在令旗变幻与特定号角声中,如臂使指,灵活地变换着阵型,不再是过去那般一窝蜂地冲锋或转向,不由得点头赞许:“甚好!王禀北上之前,于此新战法亦有贡献。如今他不在,你更需用心操练,勿负朕望。”
“臣必竭尽全力!”折彦质肃然道,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陛下,如今人马多了,这日常操练、马匹草料、兵甲损耗,开销巨大……”
赵佶明白他的意思,打断道:“放心,朕既让你扩军,便不会让你为钱粮发愁。所需一应钱粮、草料、军械,朕已命户部、枢密院专款拨付,优先保障龙骧军。你只管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铁骑劲旅!”
“谢陛下!”折彦质及身后将领皆是大喜过望,齐声谢恩。
赵佶又在校场上盘桓了半个时辰,亲自试了试新打造的一批马刀,与几名都头、指挥使交谈,了解基层训练中的具体困难和需求,直到日头偏西,才起驾回宫。
第47章 砺剑河北
从龙骧军大营归来,赵佶心头的紧迫感愈发强烈。校场上的烟尘与汗水,折彦质关于扩编后钱粮需求的请示,还有案头那份河北西路安抚使曾孝序请求增兵的奏章,如同几股绳索,交织在一起,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还是时间!”他揉着眉心,在心中呐喊,“按部就班地练军太慢了!唯有血与火的实战,才能最快地锤炼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思绪纷乱间,脚步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王贵妃的兰林殿。王贵妃年纪较郑皇后、刘贵妃更为轻灵,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曼妙,肌肤细腻如瓷,一双杏眼顾盼间流转着清澈又略带娇憨的光芒,如同初春枝头沾着露水的新蕊,清新动人。她出身将门,性格中带着一丝不同于寻常宫妃的爽利,颇得赵佶喜爱。
听闻官家驾到,王贵妃欣喜若狂,如同雀儿般轻盈地迎出殿外,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赵佶伸手扶起她,触手处只觉温软细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如同兰芷般的淡雅香气。看着她仰起的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欣与依恋,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爱妃平身。”赵佶语气温和,任由她亲昵地挽住自己的手臂。
王贵妃笑语嫣然:“陛下今日怎有空来臣妾这里?定是又为国事操劳了,让臣妾好好服侍陛下解解乏……”她声音娇柔,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
赵佶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然四合,殿内宫灯初上,映得她容颜愈发娇媚。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温柔乡里微微松动,连日积累的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也好,今日便歇在你这里。”赵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
王贵妃脸颊飞红,眼中闪过羞喜,依偎着他向殿内走去……
翌日,枢密院正堂。
赵佶召来了李纲、种师中、吴敏、折彦质,以及皇城司梁师成。没有过多寒暄,赵佶直接抛出了他思虑一夜的决定,声音沉稳而坚定: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黄龙府陷落只在旦夕,金人下一步动向不明。曾孝序在河北请求增兵,亦是看到了危机。朕思之,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以战练兵!”
他目光落在折彦质身上:“折卿,你的龙骧军已扩编至五千,新式战法亦初步掌握。朕意,命你统率全部龙骧铁骑,并抽调西军、禁军精锐,组建一支万人‘振武军’为仆从,即刻开赴河北真定府!”
折彦质精神一振,单膝跪地:“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听令。”赵佶继续部署,“武库中新造之神臂弩、马刀、铠甲,以及所有库存之新式马鞍、马镫,全部装备你部!朕要你的龙骧军与振武军,成为我大宋最锋利的矛尖!”
“你的任务,并非与金军主力决战。”赵佶语气加重,“乃是‘袭扰’与‘练兵’!以千人为队,轮番出塞,深入敌后,或假扮辽军溃兵,或隐匿行踪,专门袭击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只有一个,在不断的接战中磨砺部队,熟悉金人战法,积累实战经验!同时,密切关注王禀所部动向,设法与其取得联系,予以接应!”
李纲沉吟道:“陛下,以辽军服饰袭扰,可是为嫁祸江东,延缓金人对我朝之直接敌意?”
“不错!”赵佶点头,“金人如今主要目标是辽国,朕不欲过早与之全面开战。此策可迷惑金人,使其以为乃辽军残部所为,为我朝整军备战争取更多时间。”
种师中问道:“陛下,若王禀将军归来,两军如何统属?”
“两军若合,仍以折彦质为统制,王禀为副统制,监军赞画不变。王禀熟悉北地情况,可为折卿臂助。”赵佶早已考虑妥当。
他又看向梁师成:“梁伴伴,立刻通过皇城司渠道,密传王禀:朕许他便宜行事,若遇愿意归降之辽军、汉军,可择优收纳,严加整训,以战养战,扩充实力!待其部练军成熟,可与折彦质合兵一处,共御金虏南下!”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
赵佶最后环视众人,肃然道:“此乃非常之策,关乎北疆稳定与新军成败!枢密院需全力协调粮草军械,确保供应。同时,汴京禁军之整备,亦需加快!自明日起,朕每日会召见一名禁军中级军官,亲自垂询,既是示以恩宠,为将来出征储备将才,亦是考察其能力,集中朕在军中之权柄!望诸位卿家,同心协力,助朕渡过此难关!”
“臣(老奴)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众人齐声应道,感受到官家那破釜沉舟的决心。
会议散去,赵佶独坐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秋高气爽,明日,便是实务特科开考之日。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贡院之内,数千学子正为报效国家而奋笔疾书;北方边境,他派出的精锐铁骑,即将在烽火中淬炼锋芒。
文治与武功,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希望明日,能给朕带来一些惊喜……”他低声自语,对即将到来的选拔,充满了期待。帝国的命运,需要更多的新血与利刃来共同支撑。
第48章 秋闱新章
中秋时节,天高气爽,微风拂面,真是一个好天气。此时的汴京贡院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塞途。与往年进士科考时清一色的儒衫方巾不同,今日聚集于此的五千余名考生,衣着各异,神色也更多样——有身着长衫的年轻士子,有穿着短打、面色黧黑的匠人模样者,甚至还有几个身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他们手中或紧握书卷,或摩挲着算筹,或低声讨论着律法条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独特气息。
这便是大宋首次实务特科的考场。
在熙攘的人群中,几名来自太学实务科的年轻生徒聚在一处,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们虽也穿着士子服饰,但气质更为务实,少了几分迂阔之气。
为首的名叫陈东,年约二十,面容坚毅,眼神明亮,他是实务科中最早接触《新编数算启蒙》和《格物浅说》的学生之一,对经世致用之学抱有极大热情。他低声对同伴们说道:“欧阳兄,沈兄,今日之试,非同小可。非为个人功名,实乃验证我辈所学能否用于强国安邦之关键时刻!”
身旁的欧阳澈,性格更为激昂,接口道:“陈兄所言极是!以往科举,只知皓首穷经,于国何益?陛下开此特科,正是要打破僵局!我等当奋力一搏,让朝堂诸公看看,何为真才实学!”他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芒。
另一位名叫沈晦的学子,则相对沉稳,他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考生,沉吟道:“欧阳兄豪情令人钦佩。然观今日考生,三教九流,皆有涉及。可见陛下求才之心,不拘一格。只盼考题真能甄别优劣,选拔出真正能任事之人,而非徒有其表之辈。”
陈东点头:“沈兄所虑甚是。无论考题如何,我等但凭在太学所习之数算、格物、舆地知识,竭尽全力便是。即便不中,能参与此千古未有之盛举,亦不负此生!”
他们的交谈,引来了旁边几位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胥吏或民间学者的考生的注意,几人相互见礼,简单交流,言语间皆是对新政的拥护与对未来的期盼,气氛热烈而融洽。
“吉时已到——贡院开门——众考生依序入场——!”礼部官员洪亮的声音响起,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人群如同潮水般,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井然有序地涌入那决定他们命运的号舍。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充满希望的脸庞,构成一幅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的“秋闱入试图”。
在贡院深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赵佶身着常服,在李纲、陈过庭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莅临。他没有选择在深宫等待结果,而是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所有考生按号入舍,考场渐渐安静下来后,赵佶走到台前。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考场:
“诸位学子!”
仅仅四个字,便让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许多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竟能亲眼得见天颜,亲耳聆听圣训!
“今日,尔等齐聚于此,非为吟风弄月,非为空谈性理,而是要以尔等之实学,应对国家之急需!”赵佶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朕问你们,金人铁骑叩关,我朝当以何御之?国库空虚,当以何充盈?河道溃决,当以何治理?百工凋敝,当以何振兴?”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答案,不在故纸堆中,而在尔等今日笔下!在数算之精妙,在律法之严明,在地理之险要,在工造之奇巧!朕开设此科,求的便是能解决这些实际问题之才!是能富国强兵之才!”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与期许:“无论尔等出身为何,是士子,是匠人,是胥吏!今日,站在这里,便只有一个身份——大宋的求试者!朕在此承诺,但有一技之长,能裨益国事者,朕必不吝爵禄,予以重用!望尔等摒除杂念,尽展所学,勿负朕望,勿负此大好时代!”
“万岁!万岁!万岁!”短暂的寂静后,贡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佶这番朴实无华却又直指核心的训话,如同给所有考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许多寒门子弟和匠人出身的考生,更是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得到皇帝如此直接的肯定与期待。
钟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赵佶在高台上又驻足了片刻,看着下方号舍中,考生们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那专注的神情,那笔下流淌的或许将改变国家命运的文字,让他心中充满了感慨与希望。
他知道,这五千余人中,最终能脱颖而出者或许只是少数。但这场考试本身,就如同在这沉寂已久的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地影响这个帝国的未来。
“走吧。”他轻声对李纲等人说道,转身离开了贡院。外面,秋日阳光正好,仿佛预示着大宋,正迎来一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新时节。而贡院之内,思想的碰撞与才华的展现,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新血入朝 北疆烽烟
实务特科放榜之日,汴京城内真是万人空巷。皇榜之下,人山人海,有欢呼雀跃者的,更多的时扼腕叹息之声。当那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标志着大宋第一批经由非传统途径选拔的“实务型”官员,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数日后,文德殿内,气氛庄重而微妙。今日并非大朝会,而是赵佶特意为这批新科人才举行的觐见与任命仪式。数十名身着崭新官袍的官员肃立殿中,引来了两侧文武百官复杂目光的打量——有好奇,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抵触。
赵佶端坐龙椅,目光扫过这些新鲜面孔,沉声道:“尔等经由实务特科拔擢,当知朕之期许,不在空谈,而在实干。今日授职,望尔等恪尽职守,以实学报效国家。”
他首先看向位列前茅的陈东,此子在策论中直言时弊,提出整顿吏治、广开言路之策,虽略显激进,却切中要害,且数算、律法皆优。
“陈东,授监察御史,协理御史台,分察吏部、户部事务。望你持身以正,勇于任事,勿负朕望!”
陈东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臣陈东,谢陛下隆恩!必秉公执言,激浊扬清,以报陛下知遇!”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引得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蹙眉。
接着是欧阳澈,其文章锋芒毕露,抨击旧制不遗余力,尤擅地理边防。
“欧阳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参赞北疆舆图绘制、边防策论。”
“臣领旨!”欧阳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臣必竭尽所能,厘清边防险隘,为我大军提供决胜之图!”他话语中的锋芒,让能力平庸但仍居其位的兵部尚书薛昂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然后是沉稳务实的沈晦,精于数算与工造考量。
“沈晦,入职工部屯田清吏司,协理河工、军器营造之物料核算、效率优化。”
“臣遵旨!定当精打细算,督率工役,使物料尽其用,工效倍之。”沈晦的回答朴实无华,却让工部尚书苏启明暗自点头。
此外,尚有原胥吏出身、通晓刑名钱谷者被派往刑部、户部;擅匠作者充实军器监、将作监;知农桑者分赴各州……赵佶力图将这些新血精准滴灌至最需要实务人才的部门。
然而,新旧之间的碰撞在所难免。一位翰林学士便出列质疑:“陛下,陈东、欧阳澈等,年少资浅,骤然授以要职,恐难服众,亦恐经验不足,贻误政事。”
李纲立刻反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陈东等人虽年少,然其学务实,其志可嘉!正需以此等锐气,涤荡暮气!若事事论资排辈,我大宋何时能得新血?”
吴敏也道:“可先予职位,观其政绩,再行升黜。若确为栋梁,则国之大幸;若不堪用,罢黜即可。总比让庸碌之辈盘踞高位,无所作为要强。”
朝堂之上,一番唇枪舌剑。赵佶静听片刻,最终一锤定音:“人才在于历练!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议。望诸位新任官员,好自为之,以实绩说话!”
就在这文治领域新旧交替、暗流涌动之际,一份来自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内侍匆匆送入殿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方才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赵佶展开军报,快速浏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放下军报,目光扫过殿内文武,最终落在种师中和折彦质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枢密院急报,”他顿了顿,让那凝重的气氛几乎冻结,“黄龙府……已於三日前陷落。金军完颜宗翰部正大肆清剿周边辽军残余,兵锋……似有南窥之意。”
殿内一片死寂。黄龙府陷落的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这意味着辽国的脊梁已被彻底打断,金人下一个目标,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富庶而防御尚未完全巩固的大宋!
赵佶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看向折彦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折卿!”
“末将在!”折彦质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龙骧铁骑、振武军,可已准备就绪?”
“回陛下!全军一万五千将士,已补充最新兵甲粮秣,随时可拔营出征!”
“好!”赵佶霍然起身,“朕命你,三日之内,誓师北上,进驻真定府!依托城防,灵活出击,以袭扰、迟滞金军为主,务必将其兵锋阻于国门之外!同时,设法接应王禀所部!”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让金虏越雷池半步!”折彦质声如洪钟,战意昂扬。
赵佶的目光又扫过那些刚刚受封、尚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新科官员,沉声道:“尔等既已入朝,便当知,这锦绣文章,需有铁血扞卫!望尔等在各自职守上,竭尽全力,支撑起前线将士的脊梁!”
“臣等谨记!”以陈东为首的新官员们,齐声应道,脸上再无方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使命感与紧迫感的凝重。
朝会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结束。新科官员们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奔赴各自的岗位,而帝国的利刃——龙骧铁骑与振武军,已然磨亮,即将带着国人的期望与皇帝的嘱托,奔赴那烽火连天的北疆。文治与武功,在这秋日的大宋,交织成一曲慷慨而悲壮的前奏。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已隐隐可闻。
第50章 铁骑北征
政和五年,九月初六。
黄历曰:宜出行,宜征伐,宜破土。
天色未明,汴京西北郊外的大校场已是人山人海。不同于往日操练的喧嚣,今日场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屏息的肃杀。
一万五千名将士,按营列阵,肃然伫立。最前方,是五千龙骧铁骑。人马皆披玄甲,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新式的高桥马鞍与双边铁马镫,使得骑士们稳坐鞍上,身形挺拔如松。他们手持改良后的神臂弩,腰挎锋锐马刀,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坚定而锐利的眼睛。
这是倾注了赵佶无数心血、装备最为精良的核心力量,沉默中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其后,是一万振武军步骑混编。虽多为仆从,却也是从西军、禁军中遴选出的悍卒。他们刀盾鲜明,长矛如林,阵型严整,同样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秋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尘土,吹动猎猎旌旗,却吹不散这冲霄而起的肃穆与杀气。整个校场,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幡翻卷之声,竟再无其他杂音。汴京的市民们早已闻讯赶来,围在校场外围,踮脚引颈,屏息观礼,人群中同样弥漫着一种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情绪。
吉时已到!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高昂的唱喏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只见赵佶并未乘坐御辇,而是身披一套量身打造的明光铠,腰悬宝剑,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缓缓驰入校场,直抵点将台之下!
皇帝戎装亲临,瞬间点燃了全场!无论是场中将士,还是外围百姓,无不心潮澎湃!
赵佶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扫过那如林的刀枪,如铁的甲胄。
他没有让梁师成代劳,而是亲自拿起铁皮喇叭,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沉雷,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宋的将士们!”
仅仅五个字,便让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今日,尔等在此誓师,不为开疆拓土,不为邀功请赏!”赵佶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只为四个字——保家卫国!”
他手臂猛地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沉痛与激昂:“就在此刻!北方的豺狼,已攻破黄龙府,正磨利它们的爪牙,觊觎着我大宋的万里河山,觊觎着尔等身后的父母妻儿,觊觎着这汴京城里的万家灯火!”
“它们以为,我宋人只会吟风弄月,不堪一击!它们以为,我宋军羸弱,可任其宰割!朕问你们,是不是这样?!”
“不是!!”一万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震得地皮发颤,冲散了秋日的晨雾,也冲散了人们心头的些许阴霾。外围的百姓受到感染,也纷纷跟着呐喊起来。
“对!不是!”赵佶重重一拳砸在身前的栏杆上,“尔等手中的利刃,身上的坚甲,胯下的战马,便是最好的回答!尔等数月来的刻苦操练,流下的每一滴汗水,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尔等此行北上,脚下踏着的,是祖宗留下的土地!身后护着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肩上扛着的,是我大宋的国运与尊严!朕,在此拜托诸位!”
他竟对着台下的将士,微微抱拳!
这一举动,让无数将士瞬间红了眼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在胸中激荡!
“望尔等精诚团结,奋勇杀敌!以尔等之忠勇,卫我社稷!以尔等之热血,浇铸边关!让那些北地的豺狼知道,犯我大宋者,必诛!”
“朕在汴京,盼尔等捷报!待尔等凯旋之日,朕必亲自出城相迎,为尔等把酒庆功!凡立功者,不吝封侯之赏!凡伤残者,朝廷奉养终身!凡殉国者,入祀忠烈园,与国同休,永享香火!”
实实在在的承诺,伴随着激昂的战意,彻底点燃了全军将士的怒火与豪情。
“万岁!万岁!万岁!”
“精忠报国!保家卫土!”
“杀!杀!杀!”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龙骧军统制折彦质猛地拔出佩剑,斜指长空,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目标,真定府!出发!”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天地。
大队人马开始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带着决死的气势,向着北方,缓缓开拔。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响,仿佛大地的心脏在随之搏动。
赵佶屹立在点将台上,久久凝视着远去的队伍,直到那漫天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上。
秋风萧瑟,已带寒意。他知道,和平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真正的战争,开始了。他派出的,不仅是军队,更是国运的赌注,是未来的希望。
“愿天佑大宋……”他低声自语,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第51章 砺剑汴京 北地孤军
龙骧军与振武军誓师北征的烟尘尚未在汴京百姓的视野中完全散去,赵佶便已将目光投向了守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东京禁军。连日来,他每日召见一名禁军中级将领,亲自垂询,既示恩宠,亦在考察。
这日,他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东京禁军几位主要统制官,并结合连日来的观察,做出了重要调整。
殿内,几位身着戎装的将领肃立,气氛相较于文臣奏对,更多了几分刚硬之气。除了老成持重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何灌(已升任),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王渊外,还有几位近日在答对中给赵佶留下深刻印象的中级军官被特意召来。
赵佶目光首先落在一位面色沉毅、目光锐利的年轻将领身上,此人名叫张俊,原为龙骧军一营指挥使,因骑射俱佳、治军严谨,被折彦质举荐暂留京中协助整训禁军骑兵。
“张俊,”赵佶开口道,“朕观你近日协助整训马军,颇有章法。擢升你为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专司马军操练、阵型革新,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使京畿马军焕然一新!”
张俊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张俊,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练出精骑,护卫京畿!”
一旁的何灌微微颔首,他对这位年轻同僚的能力也颇为认可。
赵佶又看向一位身材魁梧、擅使大刀的步军统领,名叫刘光世,其父乃西军老将,他本人勇力过人,在近日的对抗演练中表现突出。
“刘光世,朕知你勇武。擢升你为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协助王渊,严抓步军格斗、阵战之术,汰弱留强,朕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步卒!”
刘光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大声应道:“末将领旨!定让那些软脚虾都变成能啃硬骨头的悍卒!”他言语粗豪,却自有一股气势,引得王渊不由看了他一眼。
此外,还有一位以心思缜密、精通营垒布置着称的军官苗傅,被任命为殿前司干办御药院,负责皇城及汴京部分要害区域的防务加固。
赵佶对几位老将道:“郭卿、何卿、王卿,张俊、刘光世、苗傅等人,皆是近日朕观察所得,颇有才干之将。望诸位老成持重者,多加提点,使之尽快成长,共卫社稷。禁军乃根本,整训之事,刻不容缓!”
郭邈等人齐声应诺:“臣等遵旨,必同心协力,整饬武备!”
这番人事任命,无疑是赵佶进一步插手禁军、培养自身军事班底的重要步骤。他不再完全依赖原有的勋贵将领,而是大胆提拔在实务中表现出能力的军官,试图为这支守卫京畿最重要的力量,注入新的活力与忠诚。
就在赵佶于汴京砺剑之时,远在数千里外的北地,王禀和他那支孤军的处境,正变得愈发艰难。
黄龙府陷落之后,金军主力并未停歇,完颜宗翰派出的清剿部队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扫荡辽国残余势力。王禀所部三千龙骧精锐,加上沿途吸纳的部分辽军、汉军溃兵,如今已膨胀至近五千人,行踪变得愈发难以隐藏。
他们隐匿在燕山余脉的丘陵林地间,依靠孙恪的斥候营提前预警,多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金军大队。凭借着新式装备和灵活战术,他们确实成功袭扰了几支金军运粮队和小股巡逻队,缴获了些许补给,也初步达到了练兵的效果。新入伍的辽汉骑兵在实战中飞速成长,对龙骧军犀利的弩箭和默契的配合钦佩不已。
然而,持续的转战与战斗,消耗是巨大的。箭矢已经损耗近半,部分铠甲兵刃需要修补,最关键的是,随军携带的干粮和从辽人那里换取的补给,已所剩无几。北地深秋,草木凋零,狩猎补充亦变得困难。
一处隐蔽的山谷内,篝火旁,王禀、韩震、孙恪、刘衍等核心将领围坐,气氛凝重。
“将军,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五日。”负责后勤的军官低声汇报,脸色难看。
韩震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恨恨道:“金狗搜刮得太狠!附近能弄到粮食的堡寨,要么空了,要么守备森严,不好下手。”
孙恪补充道:“斥候回报,东南方向发现金军游骑活动明显增多,似在拉网搜索。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王禀沉默地听着,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他脑海中回想起陛下通过皇城司传来的密旨——“保存实力”、“可接收降兵”、“练军成熟后可合兵一处”。
如今,部队得到了锻炼,也吸纳了部分力量,但物资告罄,行踪可能暴露,继续留在敌后,风险极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凌晨,转向西南,目标——真定府!”
韩震有些迟疑:“将军,我们吸纳的这些辽兵汉卒,可靠吗?直接带去真定,会不会……”
王禀沉声道:“顾不了那么多了!陛下旨意,便是要我们保存力量,以图再战。真定府有姚古、韩世忠,更有折彦质的大军即将抵达,到了那里,再行整编不迟。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回家了!”
“回家了”三个字,让所有将领精神一振。是啊,苦战多日,终于可以撤回己方控制区域了。
“末将等遵命!”众人领命,立刻分头准备。
夜色中,这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纪律的孤军,开始悄然收拾行装,检查武器马匹,准备踏上归途。他们带着北地的风霜与战火的洗礼,也带着对生存的渴望,向着南方,那个名为“家”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艰难的转移。而他们并不知道,在真定府,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友军,还有即将压境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第52章 火弩破围
北地的深秋,寒风已如刀割。王禀率领着近五千人的队伍,沿着燕山南麓的丘陵地带,昼伏夜出,艰难地向西南方向的宋境迂回。连续多日的转移和补给匮乏,让队伍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感。距离宋境估摸着只剩不到两日的路程,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了——越是接近边境,金军的巡逻和封锁必然越是严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黄昏,队伍刚刚穿过一片枯木林,准备寻找地方宿营,前方斥候孙恪如同鬼魅般疾驰而回,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队金军骑兵!看旗号是完颜宗翰麾下的猛安谋克,人数至少过万!正在横向展开,像是……一张大网!”孙恪的声音带着急促,“我们可能被兜进去了!”
王禀心头猛地一沉。过万金军铁骑!这绝不是他们这支疲惫之师能够正面抗衡的。
“后路呢?”韩震急问。
“后路也有烟尘,估计是堵截的部队。”孙恪摇头。
刹那间,众人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被包围了!
“结圆阵!弩手在外,骑兵在内!依托身后这片矮丘!”王禀瞬间做出决断,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是绝境,唯有死战,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长期的磨合在此刻显现效果。步兵以盾牌在外,长枪探出,组成了简陋却坚实的防线。最关键的是,所有装备了新式神臂弩的士兵——包括龙骧军老卒和部分挑选出的辽汉降兵——被集中到了阵型最外围的制高点和关键位置。
金军骑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滚滚而来。他们没有立刻冲锋,而是熟练地开始左右包抄,显然打算将这支部队彻底围死,再慢慢吞掉。
“将军,怎么办?硬冲吗?”韩震看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额头青筋暴起。
王禀目光死死盯着金军的主攻方向,那里至少有三千骑开始加速,准备进行第一波试探性冲击。他脑中飞快运转,回忆着临行前陛下提及的分层射击和那批由林灵素捣鼓出来的、被称为火药罐的古怪玩意儿,正好实验一下其效用如何。
“传令弩手!”王禀厉声道,“听我号令,分三批次,梯次射击!目标,敌军先锋骑阵!”
“刘衍!”
“末将在!”弓弩营指挥刘衍应声。
“你的弓弩营,负责第一轮齐射,压制其锋头!”
“得令!”
“韩震!”
“末将明白!”韩震立刻领会,“我部龙骧弩手,负责第二轮,射其阵中,打乱其节奏!”
“孙恪,你带斥候营和剩余弩手,第三轮,覆盖其后队,阻其增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与此同时,王禀让亲兵将仅有的十几个“火药罐”分发给臂力最强的几名士卒,吩咐道:“听我号令,待敌军靠近百步之内,用火折点燃引信,奋力向前抛掷!不必求准,只求其响!”
金军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入三百步,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怪异的呼啸,气势汹汹。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弓弩营——预备!”刘衍嘶哑的声音响起。
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金兵狰狞的面容!
“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数百支改良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金军先锋队列!
“噗嗤!”“啊!”
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新式神臂弩的射程和穿透力,远超金军预料!
金军将领显然没料到宋军弩箭如此犀利,但仗着人多,立刻催促后续部队跟上。
“龙骧弩手——放!”韩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第二波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射入了因前锋受挫而略显混乱的金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三轮——放!”孙恪怒吼。
第三波弩箭接踵而至,重点照顾那些试图从两翼包抄和后续跟进的敌军!
这三轮近乎无缝衔接的、覆盖不同距离和区域的梯次射击,彻底打懵了金军!他们习惯了宋军弩箭要么稀稀拉拉,要么一轮齐射后便陷入漫长的装填间隙,何曾见过如此持续而精准的火力压制?冲锋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
就在金军攻势受挫,队形混乱,骑兵们下意识地勒紧马缰,试图重整之际——
“扔!”王禀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几名臂力强劲的士卒,奋力将手中点燃引信的“火药罐”朝着金军最密集的地方抛去!
黑色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金兵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飞来的“石头”。
“轰!!!”“轰隆——!!”
几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一闪而逝,浓烈的白烟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虽然爆炸的威力有限,并未造成大量杀伤,但那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和刺目的闪光,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战马受惊了!
金军骑兵胯下的战马,何曾经历过这等动静?顿时惊嘶连连,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原本就混乱的阵型,瞬间炸营!骑兵互相冲撞,落马者不计其数!
“就是现在!”王禀眼中精光爆射,拔出战刀,直指因爆炸和马匹受惊而出现的一个短暂空隙,“全军听令!随我——突围!”
“杀——!”
憋屈了许久的宋辽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王禀、韩震等人的率领下,朝着那个因混乱而产生的缺口,亡命冲去!弩手们在奔跑中依旧保持着射击,压制试图合拢缺口的金军。
金军主将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从那个被“雷声”和弩箭撕开的口子里硬生生钻了出去,想要重新组织追击,却因马匹受惊和队形混乱,一时难以奏效。
王禀部不敢恋战,一路向南狂奔,直到将追兵彻底甩脱,确认安全后,才停下来喘息。清点人数,虽损失了数百断后的弟兄,但主力得以保全,更重要的是,那批宝贵的、经历过实战检验的龙骧军骨干和装备,大部分都带了出来。
“陛下所赐新弩与火药,真乃神物也!”韩震看着身后惊魂未定的队伍,由衷叹道。若非这两样东西,今日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王禀亦是心有余悸,望着南方,沉声道:“速与皇城司联络,禀报突围成功,我等即将入境。另外,请求真定府方面接应!”
数日后,这份带着硝烟气息的捷报与另一份皇城司的绝密情报,几乎同时摆上了赵佶的御案。
情报显示:金军主力在获取黄龙府囤积的海量物资后,攻势明显放缓。一方面需要时间消化战利品,另一方面,辽国疆域辽阔,残余势力仍在,后方需要巩固。完颜阿骨打已下令,各部暂缓大规模军事行动,转入休整与巩固占领区阶段。
赵佶看着这两份文书,久久不语。
王禀部的侥幸生还,验证了新式装备和战术的价值,也带回了一支经过血火淬炼的种子部队。而金国的暂时休整,无疑为大宋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他知道,这绝非和平的到来。北方的恶狼只是吃饱了,需要时间消化,当它再次露出獠牙时,必将更加凶猛。
“传旨真定府,妥善安置王禀所部,优加抚恤。命姚古、韩世忠、折彦质,加紧整防,不得因金人暂缓而松懈分毫!”
第53章 刮骨去冗
翌日,文德殿大朝会。
当日常政务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之际,勾当皇城司梁师成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稳步出列。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心中皆是一凛。皇城司此时出奏,必有大事。
“臣梁师成,有本启奏。”梁师成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奉陛下密旨,皇城司协同户部、吏部,历时数月,初步厘清天下官员数额及俸禄开支,数据……触目惊心。”
他展开卷宗,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子,剐在每个人的心上:
“据查,我大宋现今在册文武官员,并祠禄、恩荫、待阙、诸司吏员等,总计逾五万人!其中,领受俸禄而无实际职司,或职司重叠、可有可无者,竟占近八成之巨!”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几乎窒息数字:
“每年国库岁入,近半……皆用于支付此等冗员之俸禄、赏赐、祠禄开支!”
“五万?”
“近半岁入?!”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官员虽然知道冗官严重,却从未想过竟糜烂至此!五万官员,近半税收养着无用之人?这是何等庞大的负担!
赵佶端坐龙椅,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待哗然声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痛:
“诸卿都听到了?这就是我大宋的现状!北有强敌磨刀霍霍,国库却要拿出血肉去喂养如此众多的冗官!长此以往,不需金人铁骑南下,我朝自己便要油尽灯枯!”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范仲淹)便提出‘抑侥幸’、‘精贡举’、‘明黜陟’等策,欲革此弊,然功败垂成!今日,朕欲重拾范公之志,行刮骨疗毒之事!”
“第一,抑侥幸!”赵佶声音斩钉截铁,“自即日起,严格限制恩荫!凡皇族、外戚、勋贵子弟入仕,皆需经吏部考核,通晓实务,方可授职!绝不容许无能之辈,凭祖辈福荫,尸位素餐!此策,一视同仁,朕之子弟宗亲,亦不例外!”
此言一出,不少依靠恩荫得官的官员顿时面如土色,尤其是部分宗室子弟,更是惶惶不安。
“第二,明黜陟!”赵佶继续道,“废除以资序迁转之旧法!吏部需即刻拟定《官员考成法》,以政绩为唯一升黜标准!钱谷、刑名、教化、工程、军备,凡所在职司,皆需设定明确考核条目!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第三,汰冗员!”赵佶抛出最核心,也最得罪人的措施,“着令吏部、枢密院,会同皇城司,彻查诸司衙门!凡职能重叠、人浮于事之部门,一律合并!凡无所事事、徒耗钱粮之闲曹,一律裁撤!朕要求,将天下官员总额,严格控制在一万二千人以内!”
“一万二千?!”殿内再次惊呼!这意味着要裁撤近四万人!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骤然裁撤如此多官员,恐引天下动荡,士林寒心啊!”
赵佶冷冷道:“寒心?若任由冗官拖垮国家,致使社稷倾覆,那时便不是寒心,而是亡国灭种之痛了!”
他话锋一转,也给出了出路:“被裁撤之官员,朝廷并非一棒打死。其一,可自愿选择,转入新设之实务部门,如盐政、市舶、军器、河工等,但需接受新政绩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去!其二,不愿转任或考核不通过者,朝廷按其原官职品秩,一次性补偿相应田亩、金银,令其归乡,足以安度余生!”
这是给了两条路,要么转型做实事,要么拿钱走人。
“而对于留任之官员!”赵佶语气加重,“严查贪墨受贿!皇城司、御史台需加大监察力度,凡有触及,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立即罢官去职,家产抄没!其空缺,由候补官员或此次实务特科中式者接替!同时,政绩考核优异者,俸禄加倍发放,朕绝不吝啬赏赐!”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齐飞!
最后,赵佶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薛昂身上。薛昂此人,能力平庸,尸位素餐已久,于整军备武之事毫无建树。
“兵部执掌天下军务,责任何其重大!”赵佶声音转冷,“然近年来,军备废弛,武官升迁混乱,于整军革新之事,更是敷衍塞责,毫无作为!薛昂,你身为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薛昂吓得噗通跪地:“陛下,臣……臣……”
“不必多言!”赵佶毫不留情,“即日起,罢去薛昂兵部尚书之职,改任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
他目光扫向文臣班列中一位气质儒雅却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翰林学士承旨宇文虚中!”
“臣在!”宇文虚中出列,他素以通晓时务、熟知兵事着称。
“朕擢升你为兵部尚书,总揽兵部事务!当务之急,便是配合枢密院,完善《军官考成法》,厘清武官升迁路径,整饬各地兵备,保障北疆军需!你可能做到?”
宇文虚中肃然躬身,声音坚定:“臣宇文虚中,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厘清兵政,整饬武备,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连串如同风暴般的诏令,彻底震动了整个朝堂。抑侥幸、明考成、汰冗员、惩贪墨、赏能吏、换兵部……官家这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重塑大宋的官僚体系!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比之前清洗贪官、整顿军备更为深刻、波及范围更广的变革,已经拉开了序幕。这必将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引来的反弹和阻力可想而知。但看着御座上那位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的年轻帝王,没有人敢在此时站出来公然反对。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文德殿。阳光照射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预示着这场刮骨去冗的改革,前路必将充满艰难与斗争。
第54章 六宫清减
退朝的钟声犹在耳畔回响,赵佶回到垂拱殿,尚未坐定,便见内侍省都知梁师成面带难色地趋前禀报:“大家,皇后娘娘、刘贵妃、韦贤妃,还有几位昭仪、才人,此刻都在殿外求见……”
赵佶揉了揉眉心,心中已然明了。冗官之议,触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皇亲贵胄的根基,风这么快就吹到了后宫,那些妃嫔们自然是来为各自的家族、亲眷求情讨饶的。
“宣她们进来吧。”赵佶淡淡道,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
片刻后,以郑皇后为首,刘清菁贵妃、韦贤妃,以及几位家世显赫的昭仪、才人,鱼贯而入。她们个个妆容精致,此刻却眉宇含愁,眼带忧色,一进殿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郑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臣妾等听闻朝堂欲行汰冗之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等本不敢置喙。只是……只是族中子弟,多赖恩荫得官,若骤然裁撤,恐生计无着,家族凋零,恳请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稍加宽宥……”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
刘贵妃也哀声道:“陛下,臣妾兄长虽才具平庸,然一向谨慎,从未有大的过错,若就此罢归乡里,叫他日后如何自处?求陛下开恩……”
韦贤妃及其他妃嫔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无非是请求对自家亲眷网开一面。
赵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平日里巧笑倩兮、如今却梨花带雨的面庞。她们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旧秩序在宫闱内的缩影。他知道,若在此处退让一步,前朝的改革必将阻力倍增。
然而,看着她们,另一个念头也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愈发清晰。他不仅是皇帝,也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后宫佳丽三千,绝大多数他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全,她们被禁锢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虚度青春,而他自己,亦被这温柔乡牵扯了太多精力。如今国事蜚遬,北疆烽火将燃,他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必要维持如此庞大的后宫。
他想起了一句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他不愿这汴京皇宫,日后也变成这般光景。
待妃嫔们泣诉稍停,赵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后,诸位爱妃,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出乎所有人意料:“然而,冗官之弊,已动摇国本,非刮骨不能疗毒。此事关乎大宋存亡,朕……不能因私废公。”
看着她们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赵佶继续道:“至于尔等族亲,朝廷已有妥善安置之策,或转任实务,或补偿归乡,只要安分守己,足可保一生富贵无忧,不必过于忧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抛出了一个更让她们震惊的决定:“其实,不仅是前朝,这后宫之内,亦需革新。”
“朕近日思之,六宫妃嫔、宫女如云,然朕躬德薄,能顾及者不过寥寥。许多人空锁深宫,徒耗年华,实非仁君所为。”他看向郑皇后,语气温和却坚定,“皇后贤德,当能体谅。”
郑皇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赵佶直接宣布:“朕意已决,即日起,精简六宫。皇后郑氏,贵妃刘氏,贤妃韦氏,贵妃乔氏、贵妃王氏、贵妃崔氏、充容张氏、婕妤李氏,留居宫中。其余妃嫔、昭仪、才人、及部分年长或自愿出宫之宫女,一律优厚发放俸禄,赐予金银布帛,由皇城司妥善护送,归返本家,自行婚嫁,朕……还她们自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哭泣都忘记了!
遣散后宫?!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极其罕见之事!尤其是对于那些被点名留下的妃嫔,更是心情复杂,既有庆幸,亦有兔死狐悲之感。而那些未被点名的,则是一片茫然与惶恐。
“陛下!臣妾等愿长侍陛下左右,不愿出宫啊!”几位昭仪反应过来,立刻哭求。
赵佶叹了口气:“朕知有人不愿离去。若有实在不愿归家者,可迁居西京旧宫或城外别苑,一应供奉依旧,只是……不必再等候那永无希望的召见了。”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梁伴伴。”
“老奴在。”梁师成连忙应道。
“此事由你与内侍省、皇城司共同办理。拟定名册,核算赏赐,务必做到安稳、周全,不得苛待任何一人。若有敢借此生事、克扣赏赐者,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官家此举,真是石破天惊。
赵佶最后看向那些犹自跪地、神色各异的妃嫔,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此事非因尔等有过,实乃时势使然,朕亦是为了你们着想。天下之大,何必困守于此?去吧,好好思量,三日内,将意愿报与梁伴伴。”
妃嫔们神情恍惚地谢恩退下,殿内恢复了安静。
第55章 未雨绸缪
遣散六宫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了远比前朝冗官风波更为剧烈的涟漪。哭泣、哀求、茫然、甚至隐晦的怨恨当然也有暗中欢喜的,在重重宫阙间弥漫。然而,当赵佶补充的旨意传达下去后,部分恐慌得以平息——凡诞育有皇子、帝姬的嫔妃,无论品级,皆可留在宫中,抚育子女。
这一条,算是给那些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女子留下了一丝体面和依靠,也彰显了皇帝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但即便如此,需要离宫者,仍占了大半。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东宫。太子赵桓听闻父皇竟要裁撤大半后宫,心中震惊无比,同时也对许多自幼相识的庶母、弟妹们的未来感到忧虑。他犹豫再三,还是来到福宁殿求见。
“儿臣参见父皇。”赵桓行礼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佶的脸色。
赵佶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这个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心中暗叹。他知道赵桓为何而来。
“桓儿,是为后宫之事而来?”赵佶直接问道。
“是……父皇,”赵桓斟酌着词句,“儿臣听闻……听闻诸多嫔妃将要离宫,一些年幼的弟妹,恐失怙恃,儿臣心中……实有不忍。”
赵佶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桓儿,你心存仁念,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国君之仁,当泽被天下,而非困于宫闱一隅之私情!”
他语气转重:“朕问你,若国库空虚,军备不修,致使强敌破关,社稷倾覆,届时,莫说这些嫔妃帝姬,便是你、朕,乃至这满城百姓,又将如何自处?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忍!”
赵桓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赵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朕将这些留在宫中的弟妹托付于你,你身为长兄,日后需多加看顾,这是你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朕今日所作所为的苦心!为君者,当以国事为重,当有壮士断腕之决心!仁义,是基石,但绝非迂腐!关键时刻,需懂得取舍,懂得权衡!若一味仁义用事,优柔寡断,便是将刀柄递于敌手,那是亡国之君所为!”
他盯着赵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担当、有决断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唉,你好生体会吧。”
赵桓浑身一震,似乎被父皇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沉重与锐利所慑,他低下头,恭声道:“儿臣……儿臣明白了,谨遵父皇教诲。”
送走心神不宁的太子,赵佶独自踱步至殿外,望着秋意渐深的宫苑,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隐忧,如同潮水般涌上。
遣散六宫,精简冗官,整军经武……这一切雷厉风行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对未来的恐惧。
他脑海中清晰地烙印着那段屈辱的历史:靖康之耻,汴京沦陷,徽钦二帝及后宫妃嫔、皇子帝姬、宗室朝臣数千人被掳北上,受尽屈辱,女子更是沦为玩物,惨不堪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低声吟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如此急切,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地推行改革,正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害怕!害怕自己即便竭尽全力,最终仍无法扭转那既定的命运!害怕改革失败,金军铁蹄依旧会踏破汴梁!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宁愿现在就将大部分妃嫔遣散,让她们有机会逃离那场注定的浩劫,回到家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生路,免遭异族凌辱。留在宫中的,皆是生育了子女的,血脉牵连,无法割舍,但人数已大大减少,届时……或许能少一些牺牲,少一些屈辱。
这并非仁慈,而是一种在绝望中寻求的、微不足道的止损。是一种明知前路可能是悬崖,却不得不奋力前冲,同时为自己身后之人,悄悄铺下几条或许能通往生路的荆棘小径。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风暴。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改革,寄托于那支正在北疆砺剑的新军,但同时,他也必须为最坏的结果,做好准备。
精简六宫,既是为了减轻负担,集中精力,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奈的、未雨绸缪的离散?这深宫之中,每少一个牵挂,他日若大难临头,他心中的痛,或许便能少上一分。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赵佶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逆天改命的险路,成则江山永固,败则……万劫不复。
第56章 香露工坊
秋日的阳光透过福宁殿的琉璃窗,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佶处理完又一摞关于盐政和将作大营进展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角落的一个旧匣子。
他心中微微一动,起身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卷他刚穿越来时,凭着记忆记录下的一些记忆中的的草稿,其中一张,赫然写着“香水制备简略”。上面罗列着玫瑰、茉莉、桂花等花卉,以及酒精提纯、冷凝收集等粗略步骤。
当时百废待兴,这点关乎风雅的小事自然被抛诸脑后。但此刻,看着这张草纸,联想到刚刚遣散大半后宫的动荡,以及那些虽被允许留宫,但未来难免惶惑不安的妃嫔宫人,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梁伴伴。”他轻声唤道。勾当皇城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大家有何吩咐?”
“将作大营在京西山谷的区域内,划出一块独立、僻静且通风良好的区域?需远离高炉和火药作坊。”赵佶问道。
梁师成略一思索,便答道:“回大家,靠近溪流上游有一处废弃的旧矿坑,地势隐蔽,有现成的几处石窟可做库房和工坊,稍加修葺便可使用。不知大家欲作何用?”
“朕欲设立一处‘香露工坊’。”赵佶将那张草纸递给梁师成,“你安排可靠工匠,按此思路先行试验。重点是花卉精油提纯,需用高度酒……嗯,让宇文恺想办法提高蒸馏酒的纯度。工具用琉璃或上好瓷器为佳。”
“老奴明白。”梁师成接过草纸,看都未看便收入袖中。皇城司经手过的机密不知凡几,这制作香露的方子,在他看来反倒简单了。
赵佶沉吟片刻,又道:“工坊建成后,你去问问后宫……尤其是那些无所出、但不愿出宫的嫔妃和年长宫女,可有愿意去工坊做事的?告知她们,非是贱役,乃为宫中研制用度,按劳给予俸禄,亦可借此出宫,见识一番外界天地。一切全凭自愿,不得强求。”
他此举有多重考虑。一来,香水若研制成功,无论是宫内使用还是作为皇室特供出售,都是一项财源,且能带动花卉种植、琉璃制造等相关产业。二来,也是给那些留在宫中却前途迷茫的女子找一条出路,让她们有些寄托,有些收入,甚至能获得一定程度的人身自由,总好过在深宫中虚度年华,徒然消耗粮食,也避免她们因闲生事。这与他精简后宫、释放人力物力的初衷一脉相承。
梁师成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赵佶的深意,躬身道:“大家仁厚,老奴这就去办。”
此时的北地的刚刚下过一场雪,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真定府斑驳的城墙上。当那支衣甲残破、人马皆疲,却依旧保持着行军阵列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折彦质亲自率领众将出城迎接。当他看到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个满脸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王禀时,大步上前,重重一拳捶在王禀的肩甲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你个王禀!老子还以为你折在北边了!”
王禀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折统制,末将……幸不辱命,把人带回来了大部分。”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队伍中那些被妥善包裹、由同袍们轮流背负的陶罐——那是阵亡将士的骨灰。
折彦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肃然地看着那些陶罐,缓缓抱拳,深深一揖。他身后的韩世忠、姚古等将领,以及所有出迎的士卒,也都沉默地行礼,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悲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折彦质直起身,声音低沉,“弟兄们……辛苦了!”
两军汇合,悲喜交加。王禀部得到了及时的休整和补给,阵亡将士的名册和骨灰也被皇城司以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往汴京。
第57章 山陵之营
深秋的嵩山余脉,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原本人迹罕至的京西山谷,如今已被一片肃杀而繁忙的气氛所笼罩。
皇帝仪仗并未大张旗鼓,赵佶只带了必要的禁卫以及参知政事李纲、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皇城司勾当梁师成等核心臣僚,轻车简从,抵达了这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将作大营”。
尚未靠近核心区域,远远便看到依山势设立的三道关卡。第一道由禁军侍卫步军司的士卒把守,查验所有人员的基本身份与通行文书;第二道则由皇城司技防司的人接手,他们目光锐利,对所有物品进行严格检查,甚至连随行官员的佩剑也需暂时扣下;第三道设在山谷入口,由殿前司的精锐与皇城司混合驻防,此处不仅核对特制的双符令牌,还需记录入内人员的准确时辰与事由。旌旗招展,岗哨林立,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臣等恭迎陛下。” 将作少监宇文恺、军器监监丞赵士祯等人早已在最后一道关卡内恭候。见到赵佶,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宇文恺这个将作监少监,因主持一直在此营建将作大营,此刻虽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充满了干劲。
“平身。”赵佶摆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山谷深处,“带朕看看成果。”
众人簇拥着赵佶向内走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河而建的一组庞大水力设施。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带动着数个工坊内的水力锻锤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正在对烧红的铁料进行反复锻打。
“陛下,此乃水力锻锤区,”宇文恺指着那轰鸣的机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相较于人力捶打,效率提升十倍不止,且力道均匀,所出甲片、兵刃质量更为上乘。”
赵佶点头,走近观看。只见被烧得通红的铁块在锻锤下迅速变形,火星四溅。他注意到旁边堆放着一些已经打造好的部件,拿起一片甲叶,入手沉实,边缘光滑,韧性极佳。“不错。高炉何在?”
“陛下请随臣来。”宇文恺在前引路。
绕过一片工坊,山谷深处,数座庞然大物赫然矗立。那是以耐火砖垒砌而成的竖式高炉,比传统的炼铁炉高大数倍,炉体上连接着粗大的陶制管道,用于水力鼓风机鼓入由水排提供的强劲风流。此刻,其中一座高炉正在运行,炉顶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气息。
“陛下,此炉已连续运行七日,出铁水质、产量远超旧法。”宇文恺介绍道,“依目前测算,一炉日产铁水可达三千斤,且杂质更少,可直接用于灌铸或炒炼成熟铁。旁边两座正在烘炉,不日即可投入并用。”
赵佶看着那缓缓流淌出的炽热铁水,心中激荡。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是未来对抗北方强敌的根基。“燃料如何解决?”他问到了关键。
“回陛下,周边山中煤矿已探明数处,正组织人力开采。目前以木炭为主,掺用石炭,后续将逐步转向以石炭为主。”苏启明接口答道。
接着,赵佶视察了神臂弩改进作坊。这里生产的弩身部分构件采用了更轻便坚韧的木料和少量铁件,弩机结构也做了优化,射速和便携性确实有所提升。赵士祯亲自演示,连续上弦击发,动作流畅。
“震天雷的研发进度如何?”赵佶更关心这个划时代的武器。
负责此处的林灵素如今已褪去道袍,穿着一身工匠服,脸上还带着烟火色。他恭敬地引着赵佶来到一处远离其他作坊、被土墙重重围住的区域。“陛下,火药配比已初步稳定,威力远超以往任何药发火器。目前难点在于引信可靠性与外壳铸造,既要保证投掷前不早爆,又要确保破片足够杀伤。”他指着几个粗糙的铁壳球体说道,“试验过几次,声若雷霆,破片可入木三分。”
赵佶仔细看了看那些原始的“手榴弹”,嘱咐道:“安全第一,稳步推进。此物乃我军未来克敌制胜之关键,宁可慢,不可错。”
“臣谨记。”林灵素躬身应道。
视察完军工核心,赵佶在梁师成的低声提醒下,转向位于山谷更深处、靠近溪流上游的香露工坊。这里环境清幽,与远处高炉的轰鸣隔开,几处依山开凿的石窟已被修整成洁净的作坊,内部摆放着玻璃器皿和陶瓷蒸馏设备。
工坊内,已有数十名自愿前来的宫女在内侍省派来的年老女官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采摘来的桂花。她们见到皇帝驾临,慌忙跪伏在地,虽有些紧张,但眼神中除了敬畏,也带着一丝获得新生的光彩。
赵佶温和地让她们起身,看了看初步蒸馏出的、带着浓郁桂花香气的透明液体,点了点头。“很好。此地并非囚笼,好生做事,宫中不会亏待尔等。”他又对随驾前来的张充容和李婕妤道,“若有兴趣,亦可常来看看,学些技艺,总比闷在宫中强。”
张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轻声应是,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与意动。
最后,赵佶来到了同样戒备森严的新钱引印制工坊。这里由钱引务提举沈文理亲自坐镇。新的钱引采用了张择端设计的复杂图案和多色套印技术,并加入了皇城司提供的特殊暗记和选定的特殊纸张,极难仿造。
“陛下,新钞样本已出,防伪效果卓着。只待陛下御准,便可开始大规模印制,逐步替换旧钞。”沈文理呈上样本。
赵佶仔细查验,手感、图案、细节都远超这个时代的一般印刷品。“可。回收旧钞之事,与户部、皇城司密切配合,务必平稳,勿使民间动荡。”
“臣明白。”
整整一日的视察结束,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赵佶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和期望的基地。高炉的黑烟,锻锤的轰鸣,流淌的铁水,还有那隐秘角落里的香露与代表财富信用的新钞……工业、军事、经济、乃至社会观念的细微变革,都在此地悄然孕育。
“此乃我大宋中兴之基石。”赵佶对身旁的李纲、梁师成等人沉声道,“守卫、建设、发展好此地,重于泰山。”
“臣等必竭尽全力!”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而就在赵佶沉浸于这初创的工业蓝图时,一封来自北方的密报,由皇城司加急送至梁师成手中。梁师成快速浏览后,脸色微凝,快步走到赵佶身边,低声道:“大家,真定府急报。王禀……已率残部抵达,阵亡将士的名册和骨灰也将在数日后送回。”
第58章 琉璃焰色
暮色降临,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点燃了火炬与油灯,火光在秋夜的山风中摇曳,映照着工匠和士卒们忙碌而警惕的身影。赵佶决定今夜便留宿于营中专为他准备的、虽简陋却防卫森严的院落中。
晚膳过后,他便在临时充作行在的大堂内,召见了随行大臣以及将作大营的主要负责人。烛光下,李纲、苏启明、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沈文理等人肃立堂下,连皇城司的梁师成和技防司的主事也在一旁垂手侍立。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高炉的烟火气和隐约的桂花香露味道。
“今日观之,诸位辛苦了。”赵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将作大营初具规模,此皆诸位同心协力之功。李卿,新政诸多举措,皆需此地产出支撑,后续钱粮调配,你与张克公要优先保障。”
李纲躬身道:“臣遵旨。将作大营乃国之命脉,臣必与户部协同,确保无虞。只是,如此集中投入,朝中或仍有非议……”
赵佶摆手打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求实效,不恤人言。苏卿,你统筹全局,功不可没。”
苏启明连忙道:“陛下信重,臣敢不竭尽全力?此间进展,全赖宇文少监、赵监丞等匠心独运,工匠们日夜赶工所致。”他深知皇帝看重实务,不敢独揽功劳。
赵佶目光转向宇文恺:“宇文卿,高炉运行良好,铁水奔流,朕心甚慰。然今日朕想起另一要事——琉璃。”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昔日尔等所呈琉璃,要么浑浊不堪,布满气泡,犹如顽石;要么冷却之时便噼啪碎裂,难堪大用。如今高炉既成,温度远超以往,朕欲再见琉璃澄澈之光。”
宇文恺闻言,精神一振,他本就对各类工艺极感兴趣,此前琉璃烧制屡屡受挫,亦是他一桩心事。“回陛下,此前失败,究其根源,一则炉温不足,原料难以彻底熔融澄清;二则冷却之法不当,内外收缩不均,故而易碎。如今高炉可用,臣已命人备好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主料,只是……”
“只是什么?”赵佶追问。
“只是用以着色的金属矿物,此前尝试颇多,效果皆不稳定。且大规模烧制,需用石炭(煤)为燃料,木炭火力虽纯,却难达至高温度且耗费甚巨。然石炭燃烧多有杂质,恐影响琉璃品质。”宇文恺如实回禀。
“那就用石炭!”赵佶斩钉截铁,“先解决有无,再求精纯。明日,朕要亲眼看你们开炉一试。所需石炭、原料,即刻备齐。梁伴伴。”
“老奴在。”梁师成趋前一步。
“调皇城司人手,协助搬运物料,确保明日实验万无一失。”
“老奴遵旨。”
赵佶又看向赵士祯和林灵素:“赵卿、林卿,你二人亦从旁协助,军工、火药之道,亦需观察材料之物性。”二人齐声领命。
堂议散去,众人各去准备。夜色中,将作大营并未沉寂,反而因为皇帝亲临和明日的重大实验而更加忙碌起来。
翌日清晨,山谷间薄雾未散,选定的一座高炉旁已围满了人。除了赵佶及其随行,所有相关的工匠、负责人皆屏息凝神。炉火早已升起,这次投入的是精心筛选过的煤块,熊熊火焰在鼓风机的助燃下发出低沉的咆哮,炉温迅速升高。
第一次投料,主要以石英砂和纯碱为主。熔炼过程漫长而煎熬,炉口打开的瞬间,炽热的熔液流淌出来,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铁管蘸取,吹制、拉伸。
“陛下,此批……依旧浑浊,气泡甚多。”宇文恺看着那带着大量瑕疵、颜色暗沉的琉璃坯,脸色难看地汇报。
“换料比!增加石灰石比例,再试!”赵佶面不改色,心中却知这是必经过程。
第二次,调整了配方,熔炼时间更长。出炉的琉璃液似乎清澈了一些,但在工匠试图将其塑形成器皿时,却在冷却过程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瞬间碎裂成一地残渣。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工匠们脸上已见汗珠,气氛愈发紧张。
宇文恺紧锁眉头,与几个老工匠低声商议片刻,断然道:“陛下,恐是冷却过快所致。臣请筑一缓冷窖,将此炉下一次熔炼之琉璃液连同坩埚一并置入其中,令其徐徐降温!”
“准!”赵佶毫不犹豫。
缓冷窖是临时用耐火砖垒砌,内填细沙保温。第三次熔炼开始,这次宇文恺亲自指挥,不仅再次微调了配方,还投入了一些尝试性的金属氧化物——少许钴料欲求蓝色,一些铜屑望得翠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炉轰鸣,煤烟缭绕。当那承载着希望的坩埚被小心翼翼地用长钩取出,通体赤红,缓缓放入缓冷窖中,封上窖门时,所有人都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从清晨到日暮,赵佶竟未曾离开,一直在不远处临时设下的座位上等待着,李纲、苏启明等人亦陪侍在侧,无人敢多言。
终于,在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之时,宇文恺认为时间已到。他亲自带着工匠,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缓冷窖的封门。
一股热浪涌出。待热气稍散,宇文恺探身进去,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物,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正好落在他手中那件器物上。
那是一件弧线优美的深蓝色琉璃碗,颜色如雨后晴空,均匀透亮,碗壁在夕阳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澄澈无比,几乎不见一丝气泡或浑浊!
宇文恺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高举琉璃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响彻山谷:“陛下!成了!琉璃……澄澈琉璃成了!!”
刹那间,围观的工匠、官员、军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数月乃至数年的失败、摸索,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赵士祯抚掌大笑:“妙哉!此物若用于弩机望山(瞄准器),或可更利瞄准!”
林灵素则盯着那蓝色,喃喃道:“此色……似有玄妙,或可入药……不,或可助观测天象……”
苏启明长舒一口气,对赵佶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佑大宋,工巧之技至此一新!”
李纲虽不太明白这琉璃除了器皿还有何大用,但见皇帝如此欣喜,且此物确实精美绝伦,亦笑道:“陛下慧眼,工匠用命,终克此难关。”
赵佶站起身,走到宇文恺面前,接过那尚且温热的琉璃碗,对着夕阳仔细端详。澄澈的蓝光映在他眼中,他嘴角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好!重重有赏!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皆赏钱二十贯,绢五匹!宇文恺,主持有功,赐金带一条!”
“谢陛下隆恩!”欢呼声再次响起,声震山谷。
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弥漫之际,梁师成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份更厚的密报低声道:“大家,真定府详细军报及皇城司北地密探回报皆至。王禀部已初步休整,然其所携辽金战局之变……关乎我朝北疆大计,亟待圣裁。”
赵佶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琉璃碗,脸上的喜悦渐渐收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点了点头,将琉璃碗递给内侍,转身走向行在。
第59章 庆功宴与北疆策
政和五年十月初的京西山夜,寒意已深,但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的那座最大的空地上,现在却是一片的热火朝天。
中央的位置燃着数堆熊熊篝火,驱散了洞窟中的湿寒。火上架着烤全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大坛的御酒被搬了进来,皆是军中常备的烈酒,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庆贺之物。
赵佶端坐于上首主位,左侧是李纲、苏启明等文臣,右侧则是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等技术人员,梁师成则如影子般侍立在赵佶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下方,参与今日琉璃烧制的主要工匠、各作坊的负责人,甚至包括香露工坊的几位女官代表,都得以列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荣光。
“诸位!”赵佶举起了手中的御用的纯玉酒碗,声音洪亮,压过了洞内的嘈杂,“今日,我大宋工匠,于此京西山谷,铸就澄澈琉璃!此乃巧思之胜,匠心之成,亦是我大宋工格物之道,迈出的坚实一步!朕,心甚慰!此第一碗酒,敬所有为此付出心血汗水的工匠!”
说罢,赵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
“陛下万岁!”
“谢陛下!”
台下众人激动万分,纷纷举碗畅饮。许多老工匠更是热泪盈眶,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同席,因自己的技艺而得到如此赞誉和犒赏。
气氛瞬间被点燃。宇文恺脸色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他端着酒碗走到中央,对着赵佶和众人道:“陛下,诸位同僚!今日之功,非宇文恺一人之力,实乃众匠齐心,陛下指引之功!回想此前,那浑浊不堪之物,那冷却即碎之器,几令人心灰意冷。然陛下信重,屡败屡试,终借高炉伟力,得此澄澈之宝!”他转向赵佶,深深一揖,“臣,敬陛下!”
赵佶含笑,示意内侍给他再次倒上少许酒水,举杯示意。
苏启明也感慨道:“昔日将作监,多循旧例,少有新创。自陛下锐意革新,设立此营,汇聚英才,方有今日铁水奔流、琉璃澄澈之象!此乃新政结出的硕果啊!”他这话,既是对皇帝的奉承,也是对同僚的勉励,更是说给一旁的李纲听的,强调将作大营与新政的紧密关联。
李纲闻言,肃然点头:“苏尚书所言极是。工巧之技,实与国运相连。强军、富民,皆赖于此。今日观琉璃之成,更觉陛下高瞻远瞩。”他虽更重军政大事,但也明白这“奇技淫巧”背后蕴含的力量。
赵士祯则与旁边的林灵素讨论起来,他拿着一个刚刚赶制出来的、略带气泡但已基本透明的琉璃片比划着:“林兄你看,若将此物打磨平整,置于弩上,是否可助射手望得更远、更准?总比肉眼估摸要强!”
林灵素则对那蓝色琉璃碗更感兴趣,手指摩挲着碗壁,眼神闪烁:“赵兄,此物透光而色异,贫道……在下以为,或可用来观测某些药石反应,或窥探光影变幻之妙,或许于火药配比之精微,亦有启发……”他虽已还俗,偶尔仍会带出道士的习性。
香露工坊的女官代表也大着胆子,向赵佶敬酒,感谢皇帝给予她们这难得的“外出做事”的机会,并表示定会尽心竭力,研制出更好的香露。她们的出现,为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庆功宴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匠人们放下了平日里的拘谨,大声谈笑着,分享着成功的喜悦和过程中的趣事。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驱散了连月劳作的疲惫。
赵佶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感欣慰。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打破士农工商的隔阂,激发创造力与生产力的场景。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唯有他与身后阴影中的梁师成清楚,来自北方的密报内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酒至半酣,赵佶借故更衣,来到洞外僻静处。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梁师成无声地跟上。
“北边的事,”赵佶望着漆黑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梁师成躬身道:“老奴以为,金人崛起之势,确比预想更疾。辽国五京已失其二,天祚帝遁逃,覆亡只在旦夕之间。我朝与辽有往来,不可不防。”
赵佶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啊,时间……朕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新军未成,改革方兴,国库虽稍裕,然支撑大战仍显不足。”他顿了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传朕密旨给折彦质和王禀。龙骧军,按原计划,仍以‘袭扰’与‘练兵’为主。以千人为队,轮番出塞,深入敌后。或假扮辽军溃兵,或隐匿行踪,专门袭击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只有一个——在不断的接战中磨砺部队,熟悉金人战法,积累实战经验。记住,是磨刀,而非搏命!要尽可能减少损伤,保存实力。每一队归来,都需详报接战经过、金人战术特点、我军得失。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见过血、知敌深浅的强军,而非因大战而折损的疲卒。”
“老奴明白。”梁师成沉声应道,“此乃‘以金人练兵’之策,既能迟滞金人消化辽地,又能锤炼我军,一举两得。”
赵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洞内喧闹的灯火。庆功宴的欢声依稀可闻,与山外凛冽的寒风、北疆潜藏的杀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去吧,”赵佶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平静,“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他转身,重新走入那片温暖和光明之中,将山外的寒冷与暗影,暂时关在了身后。但那份关于时间的紧迫感,已深深烙在他的心底。琉璃的澄澈之光,映照出的不仅是工艺的进步,更是争分夺秒、积蓄国力的决心。
第60章 千里眼与芙蓉露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山谷重归寂静,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隐约可闻。行在内,烛火通明,赵佶毫无睡意。他深知,琉璃的成功仅仅是第一步,北疆的阴云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将脑海中的知识转化为实际的力量。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郑重地抽出两卷精心绘制的纸卷。一卷上面详细绘制着一种奇特的管状物结构,标注着“千里镜”之名,并分拆画出了凸透镜(望远)与凹透镜(显微)的剖面图,旁边用小字注释着原理、焦距、镜片打磨要求等,虽不尽完善,却指明了清晰的方向。另一卷,则赫然写着“酒精提纯法”,绘制了多级蒸馏设备的草图,详细说明了通过反复蒸馏、控制火候以获取高纯度“酒精”的步骤,并提及了其可燃、消毒、以及作为香料溶媒等多种用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佶便将宇文恺、林灵素以及几位技艺最精湛的光学老匠人召至面前。
“此二物,关乎军国大事与民生福祉,其重要性,不亚于琉璃。”赵佶将两卷图纸分别递给宇文恺和林灵素,“宇文卿,你主持‘千里镜’研制,按图索骥,首要在于镜片打磨,务求光滑匀称,契合焦距。初期不求看得极远,但要清晰。”
宇文恺展开图纸,只看几眼,眼中便爆发出比昨日见到成功琉璃时更甚的精光。他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捧着稀世珍宝:“陛下……此物若成,观测敌情、勘测地形,乃至观星测象,皆可如咫尺之间!臣……臣必竭尽所能!”他身后的老匠人也凑上前看,个个面露惊异与狂热,交头接耳地讨论起如何选用水晶或优质琉璃坯料进行打磨。
“林卿,”赵佶又看向林灵素,“‘酒精’提纯之法在此。你与太医局派来随行的医官合作,先行试制。所得高纯度酒精,一部分交由太医试验其清洗创口、防止溃脓之效;另一部分,立即送往香露工坊,按朕先前所授之法,用以萃取花卉精油,研制香露!”
林灵素接过图纸,他虽更痴迷火药,但对于这种涉及“提炼”、“纯化”的新奇工艺同样充满兴趣,尤其是听到“可燃”、“消毒”等字眼,更是心痒难耐。“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命令下达,整个将作大营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宇文恺那边,立刻组织人手筛选水晶石料,搭建打磨工台,叮叮当当的琢磨声很快响起。而林灵素则与太医们一起,指挥工匠按照图纸改造蒸馏设备,升火试制。
有了明确的方法和高纯度酒精的预期,香露工坊的研制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下午,阳光斜照进溪流旁的香露工坊石窟内。张充容和李婕妤受赵佶暗示,也早早来到了这里,名义上是“观看”,实则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工坊内,气氛紧张而专注。女官和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桂花花瓣浸入刚刚由林灵素那边送来的、清澈如水却气味浓烈刺鼻的高纯度酒精中,密封,静置,然后再次进行精细的低温蒸馏分离……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皇帝之前模糊指示和现在提供的“溶剂”进行的摸索。
当负责操作的老宫女,颤抖着从冷凝管末端接收器里,收集到第一滴清澈透明、散发着浓郁而纯正桂花香气的液体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成……成了?”她喃喃道。
旁边的女官立刻凑过来嗅闻,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成了!是桂花的香味!如此纯粹!如此持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张充容和李婕妤也忍不住走上前,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轻轻扇闻。
“天啊……”张充容掩住朱唇,美眸中满是震惊与迷醉,“这香气,竟比熏香、香囊纯粹百倍,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桂花园浓缩于此一滴之中!”
李婕妤也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清烈而不腻,悠远绵长……陛下真是……真是有天授之才!”她们久居深宫,何曾见过如此奇物?这香露不仅气味绝佳,其形态如水,使用起来想必也远比传统的香粉、香油方便。
工坊内的数十名女子,无论女官还是宫女,此刻都激动得难以自持。她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连日来的摸索、失败,在此刻终于结出了甜美的果实。这不仅意味着她们完成了皇帝交办的任务,更意味着她们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美好事物,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恭喜大家!贺喜大家!”工坊负责人,一位姓曹的老女官,声音哽咽地向众人宣布,随即带领所有人,面向行在方向,齐刷刷地伏地跪拜,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与无比的感激:“奴婢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很快得到了消息,亲自来到香露工坊。看着那小小瓷瓶中澄澈的液体,闻着那熟悉的现代化香气,他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他亲自将这款初成的香水命名为“芙蓉露”,寓意纯净如露,芬芳如芙蓉。
“所有参与研制‘芙蓉露’者,赏!”赵佶朗声道,“曹司记赏钱五十贯,绢十匹!其余人等,各赏钱二十贯,绢五匹!日后‘芙蓉露’量产,尔等皆按绩另计酬劳!”
“谢陛下隆恩!”又是一片感激涕零的拜谢之声。女官和宫女们抬起头时,许多人都已泪流满面,那不仅是得到赏赐的喜悦,更是劳动成果被肯定、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激动。
夕阳下,香露工坊内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成功的桂花香气,与不远处千里镜研制区的琢磨声、酒精蒸馏区的烟火气,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交响。赵佶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稍感宽慰。技术的种子正在一颗颗发芽,虽然北疆的压力日益迫近,但每一点进步,都在为未来积蓄着一分力量。
第61章 温香与归程
晚膳是在行在的简陋厅堂里用的。虽远不及宫中御膳精致,但取自山野的时蔬、新猎的野味,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张充容和李婕妤陪侍在侧,两人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里“芙蓉露”的兴奋之中,眉眼间带着难掩的喜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膳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炭盆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芙蓉露的香气。
张充容性子稍活泼些,借着奉茶的机会,纤纤玉指拂过袖口,一股更清晰的幽香便袅袅飘向赵佶。她眼波流转,轻声曼语:“陛下,日间那‘芙蓉露’,香气着实清雅独特,不知……陛下可还觉得好闻?”
李婕妤虽未说话,却也微微侧身,脖颈间同样逸散出类似的芬芳,一双美眸含羞带怯地望向赵佶,其意自明。
赵佶白日里自然早已闻过那初成的香水,但此刻,在这暖阁之内,灯火之下,两位精心打扮、香气袭人的妃嫔近在咫尺,那混合着女子体香的芙蓉露气息,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魅惑的魔力。他虽是励精图治,但毕竟本质上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此刻不由心中一荡。
他伸手,轻轻握住张充容递茶后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笑道:“爱妃们身上这香气,自然是极好的。”目光又转向李婕妤,“比御花园中秋日的金桂,还要醉人三分。”
两女被他看得脸颊飞红,心中既羞且喜。她们久居深宫,此前因皇帝性情大变、专注国事且大幅精简后宫,心中难免惶惑不安。今日难得见皇帝流露出这般情态,又因参与香露之事得了脸面,自是极力迎合。
赵佶看着灯下两张如花娇颜,鼻尖萦绕着旖旎的香气,多日来因国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他哈哈一笑,手臂用力,竟是将靠得最近的张充容和李婕妤一同揽住,在她们的低声惊呼中,将两人一并带向了里间的床榻。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一夜的温存缱绻自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赵佶神清气爽地起身,张、李二妃侍奉他穿戴洗漱,眉眼间满是春意与满足。然而,这份短暂的惬意并未持续多久。
梁师成在赵佶刚用过早膳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捧着一封粘着赤色羽毛的急报。
“大家,皇城司急报。真定府护送阵亡将士骨灰的骑队,已过黄河,预计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汴京。”
赵佶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了一遍,沉默片刻,沉声道:“传旨,以亲王礼遇迎英灵归京。命礼部、兵部即刻准备,明日朕要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候。”
“老奴遵旨。”
北疆的鲜血与牺牲,瞬间将昨夜的温香软玉冲刷得一干二净。赵佶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他立刻召集了苏启明、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沈文理等将作大营核心人员。
“朕即日返京。此间诸事,皆按既定方略推进。”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苏卿总揽全局,宇文卿、赵卿,千里镜与军械改良乃重中之重,不可懈怠。沈卿,新钱引印制关乎国本,务必稳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灵素和负责火药作坊安全的技防司主事身上,语气格外严肃:“火药作坊,虽已远离它处,然其物性暴烈,非同小可。需再增派可靠人手,严控出入,所有操作流程必须定立章程,人人熟记,严禁任何明火、撞击。若有半分疏漏,朕唯你是问!”
林灵素与技防司主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卑职)明白!定恪尽职守,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安排妥当,巳时正刻,赵佶的御驾启程离开京西山谷。仪仗逶迤,穿过三重关卡,将那片隐藏着无限可能与机密的山谷重新置于严密的守卫之下。
御辇之内,赵佶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琉璃的澄澈光芒、芙蓉露的旖旎香气、昨夜帐中的温存,以及明日即将面对的那些盛装着忠魂骨灰的陶罐。
温情与铁血,创造与牺牲,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推动着他,也推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历史的激流中,走向未知的前方。他的归京,不仅是为了迎接英灵,更是为了主持一场关乎国运的、无声的奠基。
第62章 英灵归汴与新政延展
虽是轻装简从,御驾回到汴京皇宫时,已是深夜时分。宫墙巍峨,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赵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简单询问了明日迎接阵亡将士骨灰事宜的准备情况,得知一切均已按制安排妥当后,便径直歇息了。连日奔波与山谷间的劳心劳力,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份对北疆牺牲将士的哀思与责任。
翌日,政和五年十月中旬的这一天,汴京城一改往日的繁华喧嚣,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当那支特殊的队伍,护送着数百个覆盖着大宋龙旗的陶罐,缓缓穿过巍峨的朱雀门时,整个汴京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沿街的百姓自发地肃立两旁,男女老少,皆屏息凝神。许多人看着那一个个象征着鲜活生命已逝的陶罐,默默地擦拭着眼角。商贩停止了叫卖,茶楼酒肆也熄了丝竹之声。没有嚎啕痛哭,没有喧哗议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哀思与由衷的敬意,在深秋寒冷的空气中无声地流淌、凝聚。
队伍沉默地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护送骨灰的骑兵们,甲胄染尘,面容肃然,眼神中带着悲痛与坚毅。他们护送的不是冰冷的陶器,是同袍的忠魂,是国家的脊梁。
这些盛放着英灵的陶罐被暂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皇城司衙署内早已准备好的灵堂中,由皇城司精锐与殿前司士卒共同守护,香火不绝。
赵佶立于宫城高处,远远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前往皇城司的道路尽头,默然良久。他随即下令:“三日后,于皇陵左侧‘忠烈园’,举行国葬,朕将亲自主祭,文武百官、汴京百姓皆可往祭。”
当日下午,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六部主官、枢密院、三司使以及李纲、陈过庭、慕容彦逢等国家重臣齐聚于此。
赵佶首先定下了基调:“三日后的忠烈园安葬仪式,须极尽哀荣。礼部、兵部协同办理,务求庄严、肃穆,彰显国家对阵亡将士之追缅,激励后来者报国之志。白尚书,此事由你礼部牵头。”
礼部尚书白时中连忙出列躬身:“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慰藉英灵。”
处理完这桩最紧要也最沉重的事情后,赵佶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将士浴血,是为国安。然强国之本,除厉兵秣马外,亦需富国裕民。日前朕于京西将作大营,偶有所得。”
他示意内侍端上两个托盘。一个上面放着那件深蓝色的琉璃碗和几片初步打磨的透明琉璃片;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巧的玉瓷瓶,瓶塞微启,一缕清幽持久的桂花香气便弥漫开来,正是那“芙蓉露”。
众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尤其是那澄澈剔透、光华流转的琉璃碗,与以往所见浑浊琉璃器皿截然不同,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
“此乃新法所制澄澈琉璃,以及以此为基础,辅以秘法所制‘芙蓉露’。”赵佶简单解释道,“琉璃之澄澈,可用于器皿、建筑、乃至军械;此香露则胜在香气纯正持久,使用便捷。”
权知户部尚书事的张克公目光闪动,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陛下,此二物巧夺天工,若能量产,无论是宫内用度,还是……对外发售,皆可获利颇丰,充实国库。”
“张卿所言甚是。”赵佶点头,“朕正有此意。张克公。”
权知户部尚书事的张克公立刻出列:“臣在。”
“你户部下属市舶司,即刻与将作大营宇文恺对接。将首批制成的琉璃器皿,择其精品,并搭配少量‘芙蓉露’,由市舶司组织海商,销往高丽、倭国、南洋乃至大食(阿拉伯)等地。此乃我大宋独家之物,定价权在我,务必换取最大利润,以补军需国用。”
“臣,领旨!”张克公声音洪亮,这对于捉襟见肘的国库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赵佶沉吟片刻,又道:“此外,传朕旨意给市舶司及各路港口,凡海外商船来宋,或我朝海商出海归来,需重点留意搜集海外各国特有之作物种子、秧苗。无论是粮种、菜种、果木,只要是我中土所无或品质更优者,皆可高价收购,或鼓励海商带回。所得物种,交由司农寺及各地劝农官,于皇庄或选适宜州县试种。若能成功,于丰富民食、改善民生,功莫大焉!”
这一命令,再次体现了皇帝超越时代的眼光。不仅要用新技术赚钱,还要引进新的生物资源,从根本上提升农业潜力。管理农业的司农寺官员连忙出列领命。
第63章 盐利与冗官
垂拱殿内,琉璃与香露带来的短暂新奇感迅速被更实际、更迫切的国事讨论所取代。赵佶将话题引向了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盐政。
“张克公,”赵佶目光转向户部侍郎,“莱州新盐场滩晒法已推行数月,如今成效如何?此法可否于两淮、两浙等主要产盐地全面推行?”
张克公显然对此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回陛下,莱州盐场自改用滩晒法,人力节省逾七成,出盐效率提升三倍有余,盐质亦更为纯净。目前所产新盐,除供应京畿及河北诸路外,已有余力通过盐引制度发往他路试销,反响极佳。”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至于全面推广,臣与盐政清运司仔细议过,两淮、两浙盐场条件与莱州类似,滩涂广阔,日照充足,推行滩晒法确属可行。然其中涉及原有灶户安置、盐田改造、沟渠重整等事宜,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臣已拟定条陈,计划分三期,于一年内,完成主要产盐区之技改。若一切顺利,届时我大宋盐利,岁入翻倍乃至更多,绝非虚言!”
“好!”赵佶赞许地点点头,“此事关乎国用命脉,卿当稳步推进,若有阻挠革新、阳奉阴违者,无论涉及何人,皇城司与御史台可协同查办!”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梁师成和陈过庭,二人皆躬身领命。
“此外,”赵佶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册,递给工部尚书苏启明,“苏卿,此乃朕闲暇时通过各种典籍中总结所录的‘矿盐提纯精炼之法’。我大宋内陆如川陕等地,亦有盐井、盐矿,然其盐多带苦涩杂质,此法可去芜存菁,得雪白细盐,品质不逊海盐。工部需即刻组织匠人,于适宜矿区试点此法。一旦成功,量产之后,除供应本土及与辽、金边市交易外,亦可如琉璃、香露一般,经由市舶司大量输往海外。海外诸国,并非处处产盐,此等精细如雪之盐,必为抢手之物,其利恐不在琉璃之下!”
苏启明恭敬地接过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皇帝拿出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蕴含着点石成金的魔力。他肃然道:“臣领旨!工部定当尽快遴选地点,调拨人手,试验此法,不负陛下期望!”
处理完开源之事,赵佶的眉头微蹙,转向了更棘手的问题——裁汰冗官的执行情况。他看向负责此事核心的御史中丞兼判吏部流内铨陈过庭。
“陈卿,前番朕定下裁汰冗官之策,言明对被裁撤者给予两条出路。其一,转任新设实务部门,接受考核;其二,领取补偿,归乡安置。如今实行情况如何?可有遇到大的阻力?”
陈过庭出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刚毅冷峻,声音清晰而有力:“回陛下,裁汰之事,阻力自然是有。诸多闲散官员,尤其是恩荫得官、无甚实才者,多有怨言,或托请关系,或散布流言,此皆在意料之中。”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执行者的决绝:“然,陛下圣意已决,臣等唯有铁面推行。截至目前,共计裁撤、合并中央及地方闲散、重叠官职逾三万七千员。其中,约有三成,近一万一千员,选择转入盐政、市舶、军器监、将作大营、河工等实务部门。吏部已会同各衙门,对其进行新政绩考核标准宣讲,三月后进行首次考评,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即刻去职,绝无姑息。”
“另有近六成,约两万两千员,选择领取田亩、金银补偿,归乡安置。补偿标准严格按照其原品秩核定,足以令其在家乡成为富家翁,安度余生。目前发放事宜已过大半,虽有少数人嫌补偿不足或恋栈权位,但大体平稳。”
“剩余约一成,情况较为复杂,或有贪腐嫌疑正在核查,或有其他职司安排未定,仍在处理之中。”
陈过庭最后总结道:“总体而言,裁汰之事虽掀起波澜,然因陛下给予出路,并未酿成大规模动荡。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办事效率亦有提升。只是,各实务衙门骤然涌入大量转任官员,其能力参差不齐,后续考核淘汰之压力,恐不容小觑。”
赵佶静静听完,对陈过庭雷厉风行的手段颇为满意。“做得很好。阵痛难免,然此乃强健国体必经之路。后续考核必须严格,宁缺毋滥。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大宋为官,非是尸位素餐,而是需真才实学,为国效力!”
他目光扫过全场众臣,语气沉凝:“盐利倍增,冗官渐汰,此皆为我大宋积蓄力量。北疆烽火未熄,金人虎视眈眈,我等在朝堂之上,每省下一分冗费,每多增一分岁入,每选拔一名干吏,前线将士便多一分保障,国家便多一分安稳。诸卿,共勉之!”
“臣等谨遵圣谕!”众臣齐声应道,殿内回荡着一种革故鼎新、负重前行的凝重气氛。开源与节流并进,帝国的车轮,正在赵佶的驾驭下,碾压着旧有的积弊,朝着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隆隆前行。
第64章 稚子馨香
下朝之后,赵佶移驾福宁殿书房。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将那紫檀木的案面压弯。他深吸一口气,摒退左右,只留两个内侍在门外听候,便开始埋头批阅。
然而,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这几日他不在京中,积压的奏章里,竟有超过七成都是各地官员、乃至一些汴京闲职对裁汰冗官一事的抵制与求情。字里行间,或诉苦家族世代受恩,陡然裁撤恐伤国本;或弹劾陈过庭、李纲等人行事酷烈,有违仁政;或拐弯抹角地请托皇亲国戚来说项……满纸皆是私利,少见公心。
“迂腐!顽梗!”赵佶将一份通篇打着“祖制”、“仁德”旗号,实则为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求情的奏章重重摔在案上,胸口一阵发闷。改革之难,远超战场厮杀,这无形的阻力来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同陷入泥沼,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力。他深知此举必要,但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反对声浪,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孤愤与郁结。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孤寂。
正当他心烦意乱,准备唤梁师成进来,再细查几个跳得最凶的官员底细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爹爹!爹爹!”
伴随着银铃般的呼唤,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小小身影,如同初春的嫩柳芽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门口的内侍显然不敢阻拦。正是年仅七岁的柔福帝姬赵多富。
她跑到御案前,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顾父皇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阴沉脸色,献宝似的将双手高高举起——那白嫩的小手心里,紧紧捧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瓶子虽小,却是将作大营新出的澄澈琉璃所制,瓶身弧度圆润,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瓶内,装着浅浅一层淡黄色的晶莹液体。
“爹爹你看!这是曹司记带我们一起做的!用的是今秋宫里开得最好的金桂!她们都说我挑的花瓣最香呢!”赵多富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骄傲与期待,“送给你!曹司记说,批阅奏章累了闻一闻,可以提神!”
看着女儿天真烂漫、不掺一丝杂质的小脸,赵佶心头那团因朝政而生的郁结之气,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放下御笔,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女儿掌心温度的小琉璃瓶。
拔开用软木仔细塞住的瓶口,一股清甜沁人、却又不过分浓烈的桂花幽香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殿内原本沉郁的墨香和熏香。这香气,不同于张充容、李婕妤身上那略带妩媚的芬芳,而是纯粹、鲜活,带着阳光和秋日的气息,一如眼前女儿的笑颜。
他看着赵多富因参与劳作而显得健康红润、充满生气的小脸,再看看手中这瓶凝聚了新技术和女儿心意的“芙蓉露”,心中那根因国事艰难、因未来沉重命运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稚子的馨香温柔地抚过,稍稍松动了一丝。
“多富有心了,”赵佶将瓶子凑近鼻尖,又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此物,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解爹爹之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在香露工坊,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赵多富用力摇头,兴奋地比划着,“大家都对我很好!曹司记教我怎么选花,怎么看着火候,可有意思了!比在宫里光是绣花、读书好玩多了!爹爹,我明天还能去吗?”
“自然可以去。”赵佶含笑应允,“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看着女儿欢天喜地谢恩后,又像来时一样蹦跳着离去的小小背影,赵佶摩挲着手中的琉璃瓶,目光重新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时,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阻力再大,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能让千千万万个如多富一般的孩子,能在更安宁、更富足的天地里成长,他亦将一往无前。这缕来自女儿的馨香,成了他涤荡烦忧、重整旗鼓的独特力量。他提起朱笔,在那份为其侄子求情的奏章上,力透纸背地批下一个字:
“不准!”
第65章 忠烈园·国葬
政和五年十月十九,宜破土,宜安葬,宜移柩。仿佛连上天,也选定了这个日子,来迎接英灵的归葬。天色灰蒙,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市。
皇陵左侧,新辟的“忠烈园”肃穆寂静。尚未完工的石阙牌坊已然立起,其上“忠烈园”三个擘窠大字墨迹犹新,乃官家御笔亲题。园内,新栽的松柏在细雨中愈显苍翠。一条新铺的神道直通深处,两侧,无数白麻幡旗在凄风冷雨中无力地垂着,连绵如雪,与灰暗的天色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悲怆画卷。
神道尽头,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墓穴已然掘好,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弥漫在空气中。墓穴前,数百个覆盖着大宋龙旗的陶罐整齐列阵,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殿前司与侍卫马步司精选的甲士,盔明甲亮,如同铁铸的雕塑,持戟肃立于陶罐阵周围与神道两侧,冰冷的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整个场面,视觉上的冲击力无比强烈——白的幡,黑的甲,暗红的龙旗,灰蒙的天,以及那数百个代表逝去生命的陶罐,构成了一种撼人心魄的庄严与悲壮。
汴京的百姓,从昨夜起便有许多人自发斋戒,汴京的纸马香烛几乎售罄。今日,尽管天降小雨,从城内到城西皇陵,沿途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穿着素服,沉默地站立在雨中,无人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商贾歇业,学子停课,勾栏瓦舍悉数关闭。一种无声的哀戚,比任何嚎哭都更能穿透人心。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视野中,当那覆盖龙旗的陶罐被礼兵二人一组,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抬向忠烈园时,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抬过的陶罐,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回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懵懂的孩童,指着队伍:“宝儿,看你爹爹……他是为国尽忠的大英雄……”
人群中,低泣与呜咽汇成了悲痛的河流。不知是谁先唱起了招魂的古老歌谣,声音苍凉嘶哑,随即,更多的人跟着低声吟和,与雨声、哭声交织,在汴京上空久久回荡。
赵佶未着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玄端素服,神情肃穆,步行于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太子赵桓、郓王赵楷紧随其后,文武百官皆缟素随行。
园内,安葬仪式由礼部尚书白时中主持。繁复而庄重的祭祀礼仪一步步进行,献牲、奠酒、诵读祭文……当祭文念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英灵不泯,永佑皇宋”时,许多军中将校已虎目含泪。
最后,赵佶步至墓穴前的高台之上,面对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三军将士以及远处黑压压的百姓。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拿文稿,声音沉痛而清晰,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朕,今日在此,送别大宋的英烈!”他指向那数百陶罐,“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本应在父母膝前尽孝,与妻儿共享天伦!但国难当头,强虏犯边,他们放下了锄头,离开了家乡,拿起刀枪,走上了保家卫国的前线!”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失去亲人而痛哭的家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听到了你们的哭声,朕,心中亦如刀割!”他猛地提高声调,“但朕更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为大宋换来了整军备武的时间,换来了边关的暂时安宁!他们,是我大宋的脊梁,是护佑我等安享太平的屏障!”
他转向那墓穴,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今日,朕以君王之身,亲送英灵入土!朕在此立誓:凡为我大宋战死之将士,朝廷必抚其家眷,育其子女,使其生有所养,死得哀荣!此‘忠烈园’,便是他们的永眠之所,亦是我大宋永志不忘之丰碑!他们的名字,将刻于石上,受万世香火供奉!”
他接过礼官奉上的第一抔土,缓缓撒入墓穴之中。
“英灵——安息!”
“大宋——万胜!”
种师中等将领率先振臂高呼,随即,三军将士、文武百官,乃至远处的百姓,都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声浪冲破雨幕,直上云霄!这呐喊,既是送别,更是誓言。
仪式结束后,赵佶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在临时搭起的帷帐内,召见了部分阵亡将士的遗属代表。
一位白发老翁被儿子搀扶着进来,便要下跪。赵佶亲自上前扶住:“老丈不必多礼,您的儿子,是国家的功臣。”
老翁泣道:“官家……小老儿只求……只求我儿死得明白,死得值当……”
赵佶转头看向梁师成,梁师成郑重道:““骁骑营都头,陈五,河北东路沧州人士,于黄龙府外围阻击战中,为掩护主力转移,力战殉国!”。赵佶道:“他死得值当!朝廷绝不会辜负功臣之后。”他又转向对身旁的户部侍郎张克公,“张卿,抚恤事宜,当场落实。”
张克公立刻拿出文书,朗声道:“阵亡将士陈五,依其军阶,一次性抚恤钱五十贯,赐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老翁闻言,激动得又要下跪,被赵佶牢牢扶住,只是老泪纵横,喃喃道:“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张克公接着道:“陛下有旨:阵亡将士,依其军阶,家属一次性抚恤钱十贯至三百贯不等,另赐田十亩至五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另一名年轻的寡妇抱着婴孩,只是垂泪不语。赵佶看了看那孩子,对随行的内侍道:“传朕口谕,香露工坊、将作大营下属适宜工坊,优先录用阵亡将士遗孀,按劳给予俸禄,使其能自立养育后代。”
这一幕幕,通过皇城司和随行官员,迅速传遍汴京,传向四方。皇帝亲祭、厚恤遗属,与那“忠烈园”的庄严肃穆一起,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中。悲恸之后,一种同仇敌忾、凝聚一心的力量,在细雨中的汴京城,悄然滋长。
第66章 邸报传天下与军心初凝
回到福宁殿,赵佶换下被雨水浸湿的素服,脸上虽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他并未急于处理其他政务,而是立刻召来了梁师成。
“今日忠烈园国葬之全程,其庄严肃穆,百姓哀思,朕之誓言,以及对阵亡将士遗属之抚恤,需详实记录。”赵佶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梁师成,着你皇城司与进奏院(负责邸报编纂发行)协同,将此事以特刊邸报之形式,刊印分发,传檄天下各路、州、军!朕要让大宋的每一位子民,每一位戍边的将士,都知道他们的同袍得到了何等哀荣,都知道朝廷绝不会辜负为国捐躯之人!”
“老奴明白!”梁师成深深躬身,“此事关乎军心民心,老奴必亲自督办,确保邸报内容详实、印制精良、传递迅速,绝无延误错漏。”
赵佶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朕更关心。此次国葬,以及朕亲祭之举,在各路大军,尤其是正在整训的新军之中,反响如何?还有,那新设的‘监军赞画’,近日在军中具体作用如何?你皇城司应有详报。”
梁师成似乎早有准备,略一整理思绪,便低声回禀:“回大家,据各军监察指挥使回报,忠烈园之事,已在军中引起巨大震动。”
“首先是西军旧部,”梁师成道,“许多老兵闻讯后,虽沉默寡言,但训练更加刻苦。有老兵言道:‘以往当兵吃粮,死了草席一卷,能有口薄棺便是上官恩典。如今官家亲祭,以亲王礼遇迎骨灰,建陵园,刻名字,抚恤家小……这兵,当得值!这条命,卖给这样的朝廷,不亏!’”
“其次,是正在真定府轮番出塞、以战代练的龙骧军。”梁师成继续道,“折彦质、王禀回报,军中士气不降反升。将士们言道:‘昔日同袍血染黄沙,今得如此哀荣,吾等若战死,亦无后顾之忧!更要多杀几个金狗,为弟兄们报仇,方不负陛下厚恩!’ 出击小队求战之心更切,然皆牢记陛下‘保存实力、磨砺为主’之旨,战术更显灵活刁钻。”
赵佶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荣誉和实实在在的抚恤,将原本“当兵吃粮”的雇佣关系,逐步转化为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责任与认同。
“至于监军赞画……”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其作用,近日确已开始显现,尤以龙骧军与侍卫马步司整编部队中为甚。”
“哦?具体说说。”赵佶颇感兴趣。
“遵旨。”梁师成道,“监军赞画不涉军事指挥,专司士卒思政、文书、后勤及与地方协调。以往军中主将忙于军务,对士卒所思所想难免疏忽。如今这些赞画,每日除记录功过、协助核算粮饷外,便是在训练间隙与士卒同吃同住,宣讲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理,解读朝廷新政尤其是抚恤之策。”
“他们还将忠烈园国葬之盛况、官家誓言,在军中反复宣讲。更有心思灵巧者,将一些英勇战例、牺牲将士事迹编成简单易懂的歌谣、故事,在营中传唱讲述。此举效果奇佳,许多粗莽军汉闻之落泪,继而群情激昂。”
梁师成举了个例子:“龙骧军中有个赞画,发现一队士卒因连日袭扰疲惫,颇有怨言。他并未上报将领责罚,而是夜间自掏俸禄买了些酒肉,与士卒共饮,细说北地百姓受战乱之苦,言及若我等不奋力,他日战火烧至汴京,我等父母妻儿又将如何?一番话语,竟说得那些士卒惭愧不已,次日训练更加卖力。”
“此外,”梁师成补充道,“赞画还负责监督军中伙食、被服发放,杜绝了部分中层军官克扣之弊,士卒皆言‘赞画老爷是真心为俺们着想的人’。军中怨气因此大减,凝聚力有所提升。虽仍有部分宿将对身边多了个‘文官眼线’感到不适,然见其确实不干涉指挥,且有助于稳定军心、提升士气,也便逐渐默认了。”
听完梁师成的汇报,赵佶缓缓靠向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夕阳的金光穿透云层,映在殿内的金砖上。
邸报传天下,是要凝聚民心,彰显朝廷与将士一体同心。
而军中反应与监军赞画的作用显现,则意味着他推动的军事改革,不仅仅是装备和编制的更新,更开始触及军队的灵魂——思想与士气的建设。一支知道为何而战、死后无忧、且有基本尊严保障的军队,才能真正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看来,这一步棋,是走对了。”赵佶喃喃自语,目光望向北方,“只是,不知这凝聚起来的力量,能否赶得上北边风云变幻的速度……” 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因眼前的些许成效而有丝毫减弱。
第67章 巨蠹伏法 资国以充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上那厚达数寸的卷宗,也映照着赵佶冰冷如铁的面容。经过数月由皇城司主导,刑部、御史台协同的严密侦查、审讯与证据核对,这桩震动朝野的“通敌叛国”系列要案,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
勾当皇城司梁师成与监察百官的第二指挥使李钺、第五指挥使顾锋肃立殿中,将最终的案卷呈送御前。殿内空气凝滞,唯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陛下,”梁师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蔡绦、王汭等人,交通辽国余孽、暗结金使、泄露军情、意图不轨一案,业已审结。其间往来密信、金银账目、人证口供相互印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赵佶的目光扫过案卷上罗列的一条条罪状,字字句句,皆是对他这个皇帝、对这个国家的背叛。他的手指在“意图趁北疆战事动荡之际,里应外合,谋立新君”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
“按《宋刑统》,谋叛大逆,该当何罪?”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殿中回荡。
刑部尚书慕容彦逢此刻也在殿内,闻声立刻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依律,谋叛谓背国从伪,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二者皆属十恶不赦之首,主犯……皆凌迟处死,夷三族!”
“夷三族……”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血淋淋的字眼,殿内众人皆屏息垂首。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来自后世的理智,沉声道:“蔡绦、王汭等主犯,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夷三族。然,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三族亲属,十五岁以上男丁皆斩,妇孺及未满十五者,废为庶人,流放琼州,遇赦不赦!其余涉案从犯,依情节轻重,或流放岭南、沙门岛,或革职抄家,永不叙用!一应人犯,暂押天牢,待秋后……行刑!”
“陛下仁德!”慕容彦逢与梁师成等人齐声道。这个判决,虽未完全依照律法夷平三族,但其严酷程度,已足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蔡京呢?”赵佶终于问到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
梁师成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家,蔡京老奸巨猾,在此系列通敌密谋中,并未留下直接参与之书信证据。然,蔡绦等人行事,多有借助其父权势;巨额金银往来,亦多经蔡府名下产业周转。且,蔡京纵子行凶、结交奸佞、蒙蔽圣听、贪渎国帑之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推诿!虽无直接通敌铁证,然其罪亦当诛!”
赵佶冷哼一声:“纵无通敌铁证,其蠹国之罪,亦足以万死!传朕旨意:蔡京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贪墨无度,纵子为恶,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封爵,抄没家产,押入皇城司诏狱,听候发落!其罪,待秋后与蔡绦等一并论处!”
“老奴遵旨!”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城司诏狱,那便是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了。
接下来的数日,皇城司、刑部、户部联合行动,对蔡京府邸及其遍布全国的门生故吏、关联产业进行了彻底的查抄。当抄家的初步清单被快马加鞭送到赵佶案头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被那触目惊心的数字震得半晌无言。
清单之上,赫然列着:
田亩:于杭州、儋州、苏州、润州等膏腴之地,拥有良田逾 五十万亩!其数堪比数州之公田。
金银:抄得黄金折算近八千万贯,白银折算亦达两千万贯!这尚不包括难以计数的金银器皿、首饰。
其他财物:各类上好绢帛二十万匹,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珍稀珠宝、海外奇珍足足装满了数间库房,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这还仅仅是初步清点,隐匿于各处别院、交由亲信代持的产业尚未完全计入。
“好一个‘公相’!好一个‘太平宰相’!”赵佶将清单狠狠拍在案上,怒极反笑,“我大宋岁入,巅峰时不过六千万贯!他蔡京一门,所聚之财,竟远超朝廷十年岁入!民脂民膏,皆入此蠹虫之囊!如此巨贪,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道:“所有抄没之钱财、土地、宅邸、商铺,悉数充公!金银入库,填补国库空虚,支撑新政军费!田亩除部分赏赐此次查案有功之臣外,其余尽数纳入官田,或租与无地百姓,或由司农寺统一经营,所出皆入国库!其余财物,由市舶司择机发卖,换取钱粮!”
蔡京这座庞然大物的轰然倒塌,其积累近百年的财富被尽数起出,如同一剂空前强效的补药,注入了因改革和备战而略显干瘪的国库。这笔巨大的资金,将为赵佶的新政推行和军事准备,提供前所未有的强大动力。
第68章 旧相末路 朝局新风
蔡京被革职下诏狱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这位历经神、哲、徽三朝,几度沉浮,权倾朝野近二十年的“公相”,竟真的倒了?而且是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抄家、下狱,其子蔡绦更是被判夷三族之罪!
起初,还有人不敢相信,或以为这只是天子的又一次敲打,如同过去几次那般,不久便会复起。但当皇城司的缇骑四出,如狼似虎地查抄蔡府及其党羽家产,当一份份列明蔡氏罪状的文书通过邸报明发天下,当蔡京一系的官员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树叶般纷纷被革职、查办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是彻底的清算,是天翻地覆!
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的单间。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昏黄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曾经锦衣玉食、一呼百诺的蔡京,此刻穿着一身污浊的囚服,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往日的威严与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梁师成在李钺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内侍省官袍,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梁……梁师成……”蔡京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恨,有惧,或许还有一丝最后的祈求。
梁师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蔡公相,别来无恙?”
“是你……一定是你在陛下面前构陷于我!”蔡京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梁师成,“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梁师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阴冷,“蔡公相,你待谁‘厚’过?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贪的是权柄富贵,咱家求的是陛下信重。如今你自作孽,触怒天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你。”
“通敌?那是蔡绦那逆子所为!与老夫何干!”蔡京嘶声道,试图做最后的切割。
“呵,”梁师成摇了摇头,“纵子行凶,结交奸佞,贪墨无度,蒙蔽圣听……哪一条,不够你死上几次?蔡公相,你我皆知,陛下要的,不止是蔡绦的人头,更是你蔡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你积攒的那些金山银山,正好充作陛下新政的资粮,也算你……最后为大宋做点贡献。”
蔡京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陛下不再是那个他可以轻易揣度、影响的文艺天子,而是一头真正苏醒的雄狮,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日吧。”梁师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铁门再次重重关上,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留给了这位曾经的权相。
十月的最后一个常朝,垂拱殿内。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原本属于蔡京及其核心党羽的位置空出了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眼。留下的官员,无论是李纲、陈过庭等新政干将,还是原本中立或依附蔡京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姿态前所未有的恭谨。
赵佶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并未急于讨论蔡京案,而是先听取了关于漕运、春耕等日常政务的汇报,仿佛那场惊天大案只是寻常。
直到各项事宜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蔡京一案,罪证确凿,朕已明发天下,想必诸卿都已知晓。”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朕,并非刻薄寡恩之主。”赵佶继续道,“然,国之蛀虫,若不清除,则社稷倾颓;通敌叛国,若不严惩,则国将不国!今日能出一个蔡绦,明日便能出张绦、李绦!朕之心意,诸卿当明察!”
“陛下圣明!铲除奸佞,肃清朝纲,实乃国家之福!”李纲率先出列,声音铿锵。陈过庭、张克公等人紧随其后,纷纷附和。
那些原本与蔡京有所牵扯的官员,此刻更是冷汗涔涔,连声道:“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引以为戒,洁身自好,忠心王事!”
赵佶微微颔首,语气稍缓:“过去之事,朕可不予深究。然,自今日起,望诸卿能涤荡旧习,秉持公心,以李纲、陈过庭等实干之臣为楷模,将心思用在富国强兵、安民兴邦之上!凡有功于国者,朕不吝封赏;凡尸位素餐、甚至心怀异志者……蔡京父子,便是前车之鉴!”
“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众臣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这番恩威并施,彻底奠定了朝局的新风向。蔡京集团的倒台,不仅清除了改革最大的阻力,空出了大量的职位,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树立了赵佶的绝对权威,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反对力量。朝堂之上,务实、干事的风气开始占据主导。
“蔡京倒下,其党羽遍布朝野地方,如今空缺出来的职位,尤其是各路漕司、仓司、以及部分紧要路份的安抚使、转运使,关乎赋税转运、地方治安与边防协调,需尽快遴选干练、可靠的官员填补,不可使地方政务因此停滞乃至生乱。”赵佶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目光投向吏部尚书陈过庭,“陈卿,吏部要严格依照《官员考成法》,立即着手铨选。优先从近年实务特科中选拔优异者,或从地方州县政绩卓着、官声清廉者中破格擢升!绝不能再让无能之辈、幸进之徒占据这些要津!朕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且忠于朝廷的干吏!”
陈过庭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吏部已初步梳理出空缺职位名录及候补官员档案,将严格依考成法核其政绩、风评,三日内便可呈报首批拟任名单,供陛下圣裁。”
“很好。”赵佶颔首,又对户部张克公吩咐,“抄没之资产,登记造册后,迅速厘清,该入库的入库,该发卖的发卖,尽快将钱粮转化为国力。”
“臣明白!”张克公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那笔巨额的财富,让他这个管家婆子终于看到了充盈库藏的曙光。
朝会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激流暗涌的气氛中结束。
第69章 剑指燕云 千里明眸
待文武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退去后,赵佶却单独留下了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兵部尚书宇文虚中、参知政事李纲,以及皇城司勾当梁师成。几人移步至偏殿暖阁,内侍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
赵佶直接切入主题,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重臣:“蔡京家产充公,国库得以喘息。然,北疆之患,非钱财可根本解决。金人势大,辽国覆亡在即,唇亡齿寒之势已成。朕思虑再三,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真正的养马地,山河之险,尽在燕云!”
他此言一出,尽管众人早有心理准备,暖阁内的气氛还是瞬间紧绷起来。对燕云十六州用兵,这是自太宗皇帝以来,大宋历代君主都未能实现的梦想,也是无数边关将士心头之痛。
“陛下之意是……”吴敏试探着问道,他身为枢密院长官,深知此事千钧之重。
“朕决定,年后,便要对收复燕云之事,进行实质性准备!”赵佶语气斩钉截铁,“并非即刻挥师北伐,而是要做好一切必须的准备!枢密院、兵部,需即刻着手!”
然后赵佶开始一条条吩咐下去:
“第一,详细军情。皇城司要加大对辽金战局,尤其是燕云地区守军动态、民心向背、地理关隘的最新情报搜集。宇文虚中,兵部职方司的地图绘制,尤其是燕云地区的精细舆图,必须加快进度!”
梁师成与宇文虚中同时躬身:“臣(老奴)领旨!”
“第二,兵力调配与训练。姚古、折彦质部,继续以袭扰练兵为主,但要开始有意识地侦查燕云边境地形、敌军布防。禁军整顿需加速,淘汰老弱,补充新血,重点演练攻城、山地作战。龙骧、振武新军,要尽快形成战斗力!”
吴敏、王麟肃然应诺。
“第三,粮草军械。户部、工部协同,从现在起,开始秘密囤积粮草于河北前沿州县。将作大营,火药、震天雷、改进军械,要开足马力生产储备。特别是马匹,虽良马难得,亦要尽力通过边市、海贸多渠道收购,并优化现有马政。”
李纲与并未在场的苏启明的工作也被安排进来。
“第四,战略筹划。枢密院要开始研讨北伐的具体方略,进军路线、主攻方向、后勤保障、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应对,都要有详尽的预案。”
“臣等明白!”吴敏、王麟、宇文虚中齐声答道。
赵佶最后总结道:“此事关系国运,诸卿务必谨慎周密,暗中进行,不可大肆声张。所有准备,朕要在明年春耕之后,看到切实的进展!能否一举克复旧疆,打通北疆战略屏障,在此一举!”
“臣等必竭心尽力,不负陛下重托!”众人皆知此事重大,纷纷肃容表态。
暖阁之外,汴京的冬日天色依旧阴沉,但一场旨在改变国运的巨大风暴,已然在最高决策层中,开始悄然酝酿。剑锋所向,直指那丢失百余年的燕云故土。
十一月初的冬日的暖阳透过福宁殿的琉璃窗,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赵佶手中把玩的,不再是奏章,而是一个长约尺半、通体由黄铜精心打造,两端镶嵌着澄澈琉璃镜片的筒状物——正是将作大营根据他提供的图纸,历经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制作出的第一具实用“千里眼”。
他走到殿外,举起千里眼,向着远处的宫门望去。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守门禁军甲士,瞬间被拉近至眼前,连其甲片上的纹路、面庞上的神情都清晰可辨。他缓缓移动视线,越过宫墙,汴京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街道上往来的人流车马,皆如观掌纹。他甚至能看清数里外汴河码头上,力夫装卸货物时贲张的肌肉。
“好!好一个千里眼!”赵佶放下镜筒,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虽视域尚窄,观测远处亦有细微扭曲,然已具实战之大用!宇文恺、赵士祯及参与研制的工匠,立此奇功!”
几乎是同时,随行的太医局提举也呈上了关于“酒精”的试用报告。经过数次对比试验,确认用这高纯度酒精清洗、擦拭创口,能极大降低溃脓之风险,对于军中常见的刀箭伤、外伤感染,防治效果远超以往任何金疮药。
双喜临门,赵佶心情大悦,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将作少监宇文恺,钻研有功,擢升将作监正,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军器监监丞赵士祯,协理有力,兼职工部侍郎衔,赐金五十两,绢三十匹!林灵素,提纯酒精得法,赐金三十两,绢二十匹!所有参与研制之主要工匠,各赏钱三十贯,绢十匹,授‘皇家巧匠’徽记,其家免役三年!”
如此厚赏,尤其是对工匠的大加褒奖,再次彰显了皇帝对格物之技的重视。消息传出,将作大营内又是一片欢腾。
赏赐完毕,赵佶立刻转向实务,对侍立一旁的李纲、吴敏及梁师成吩咐道:
“李卿、吴卿,此二物于军国之事,意义非凡!着工部、军器监、将作大营,立刻集中人力物力,加快赶制千里眼与酒精!制成之后,优先配发给龙骧、振武二军,以及真定府姚古、韩世忠部前线斥候、指挥使一级将领!尤其是千里眼,要先紧着龙骧军出塞袭扰的队伍!”
“臣等遵旨!”李纲与吴敏齐声应道。他们亲眼见识了千里眼的神奇,深知此物在侦查敌情、指挥作战中的巨大价值,而酒精则能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皆是军中急需之物。
赵佶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看向梁师成:“梁师成,你亲自去办。以皇城司最机密渠道,传朕口谕给折彦质、王禀以及龙骧、振武两军所有配发千里眼的将领:此物乃国之重器,绝密所在!使用时需格外谨慎,非绝对心腹,不得示之。若遇险境,有被俘之虞,或身陷重围无法脱身,首要之事,便是彻底毁掉千里眼,砸碎镜片,损毁筒身,绝不可使其完好落入敌手!告诉他们,人在,千里眼在;人亡,千里眼必须毁!此乃死令,违者,虽功不赦!”
梁师成心中一凛,深知此令之重,肃然躬身:“老奴明白!必以最稳妥之法,将陛下此令传达至每一位相关将领耳中,确保万无一失!”
赵佶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具千里眼,望向北方。透过那两片小小的澄澈琉璃,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风雪弥漫的北疆战场。这新生的“眼睛”和那能祛除伤病的“醇酒”,将成为他麾下精锐们新的依仗。但他更清楚,技术优势需要严格的保密和纪律来维持。在真正的决战来临之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来之不易的优势化为乌有。
“尽快送去吧,”他轻声道,“让前方的将士,能看得更远,活下来的机会,更多一些。”
第70章 真定血刃
政和五年的十一月,北地的寒风已如刀锋,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真定府斑驳的城墙。城头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绷得笔直,透着森然的寒意。相较于汴京朝堂的暗流涌动与工坊内的热火朝天,此地的气氛唯有铁与血的凝练。
府衙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几位将领眉宇间的凝重与风霜。龙骧军统制折彦质、副统制王禀,真定府路都监姚古,以及副都监韩世忠,四人围在一张粗糙的沙盘前,气氛肃杀。
“金人斥候活动越发频繁,探马回报,其一支约三千人的辎重队,由一员猛安(千夫长)率领,预计三日后将经过黑风峪。”折彦质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险要山谷,声音沙哑,“这是块硬骨头,护送的至少有五百骑甲士,其中可能有部分‘铁浮图’重骑。”
王禀盯着那山谷地形,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冷静:“黑风峪地势狭窄,不利骑兵展开,正是设伏的好地方。但要想吞下这块硬骨头,我们也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 他刚从九死一生的辽东归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军,尤其是其精锐的战斗力。
姚古,这位西军老将,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龙骧军袭扰数月,虽战果颇丰,却也引起了金军警惕。此次他们增派甲骑护送,便是明证。此战,若打,就必须打疼他,打出我军的威风,但也需防备其后续报复。”
韩世忠虎目一瞪,抱拳道:“几位将军,末将愿为先锋!金狗欺人太甚,掠我边民,毁我田舍,此仇必报!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新得利器,正可一试锋芒!”
他所说的“利器”,便是前几日由皇城司秘密送达的十具千里眼。正是凭借此物,宋军斥候才能在更远的距离上,更清晰地掌握这支金军辎重队的规模和行进路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场单向透明。
折彦质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个样子来!让金人知道,我大宋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牧场!王禀,你领一千龙骧军精锐,携强弩、震天雷,伏于峪口两侧高地,封死出口,专打其首尾!韩世忠,你率八百跳荡敢战士(突击兵),伏于峪中险要处,待其队伍过半,拦腰截断!姚老将军坐镇城中,防备万一。我自领余部骑兵在外游弋,阻击可能来援之敌,并截杀溃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禀和韩世忠脸上,语气沉重:“陛下严令,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此战,首重歼敌,次重缴获。若事不可为,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为上!尤其是……若遇险,千里眼必须毁掉!”
“末将明白!”王禀与韩世忠肃然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三日后,黑风峪。天空阴沉,朔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山谷两侧的枯草丛中,身披白色伪装斗篷的龙骧军士卒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显示着他们是活物。王禀趴在一块山石后,手中紧紧握着那具珍贵的千里眼,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来了!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蠕动,逐渐清晰。旌旗招展,队伍中车辆辚辚,护卫的骑兵盔甲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正如情报所示,队伍中赫然有百余骑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浮图”!
王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通过千里眼,他甚至能看到那金军猛安骄横的面容。他强压下令攻击的冲动,耐心等待着整个队伍如同长蛇般,缓缓钻入这死亡之谷。
当队伍中段进入最狭窄处时,王禀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
刹那间,两侧山崖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弩发出密集的破空之声!粗大的弩箭如同毒蛇般扑向谷底的队伍,首要目标便是那些行动相对迟缓的铁浮图重骑!虽然弩箭难以穿透其厚重的札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足以将骑士掀落马下,战马悲鸣着倒地,瞬间打乱了金军的阵型。
紧接着,无数黑点从空中落下,是点燃引信的震天雷!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火光迸射,破片横飞!金军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无甲或轻甲的辅兵和驮马,在爆炸中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杀!”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韩世忠如同猛虎般从隐藏处跃出,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率领着八百敢战士如下山猛虎,狠狠撞入了已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金军队伍腰部!他们专门挑那些落马的重骑兵和惊惶的轻骑兵下手,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金军虽遭突袭,但精锐的护军甲士迅速反应过来,在那猛安的呼喝下,试图结阵抵抗。狭窄的谷地限制了他们的机动,却也让宋军的攻击更加集中猛烈。
王禀在山上指挥弩手和投弹手持续压制,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集结的金兵。韩世忠则在谷底与金军甲士展开了残酷的肉搏。他刀法悍勇,连劈数名金兵,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一名铁浮图骑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挥舞着铁骨朵砸向韩世忠,韩世忠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精准地劈入其头盔与颈甲的缝隙,那骑士吭都没吭一声便栽倒在地。
然而,金军的凶悍也超出了预计。那猛安见突围无望,竟率领数十亲兵,反向朝着韩世忠部发起了决死冲锋,试图斩杀宋军主将,扭转战局。一时间,韩世忠身边压力骤增,亲兵接连倒下。
关键时刻,王禀见状,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从山坡上冲下,如同尖刀般插入了金军侧翼,堪堪挡住了那猛安的亡命一击。折彦质派出的游骑也适时出现在谷口,彻底断绝了金军的退路。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山谷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战马的悲鸣。雪花飘落,覆盖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凝固的鲜血上,触目惊心。
此役,宋军以伤亡四百余人的代价,全歼金军辎重队三千人,阵斩其猛安,缴获大批粮草、军械,尤其是那百余套完好的铁浮图重甲,更是无价之宝。韩世忠左臂负伤,王禀甲胄上增添了数道新的刀痕。
当捷报与战利品清单连同阵亡名单一同送往汴京时,折彦质在军报最后沉重地写道:“……金人悍勇,尤甚于辽。我军虽胜,然每战皆如履薄冰,伤亡难免。幸赖陛下所赐‘千里眼’洞察先机,将士用命,方得此捷。然金人必不肯甘休,大战将至,臣等必秣马厉兵,誓死扞卫疆土!”
第71章 捷报入京 暗流愈急
政和五年十一月,真定府大捷的军报,由六百里加急,带着北疆的寒气和血腥味,一路冲入了汴京皇城。
当那份沾染着些许泥点、由折彦质、王禀、姚古、韩世忠四人联署的报捷文书,连同缴获清单与阵亡名册被内侍高声诵读于垂拱殿时,原本因蔡京倒台而略显压抑的朝堂,瞬间被一股混杂着振奋与沉重的复杂情绪所笼罩。
“黑风峪设伏,歼敌三千,阵斩金军猛安,缴获铁浮图重甲一百二十余具,粮草军械无算……” 参知政事李纲声音洪亮,每念出一项战果,都让殿内众臣的眼神亮上几分。尤其是“铁浮图”三个字,更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可是金军赖以纵横天下的核心精锐,以往宋军遭遇,往往损失惨重,此次竟能成建制缴获其重甲,意义非凡!
然而,当阵亡四百余人的数字被念出时,殿内又迅速安静下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一个家庭的破碎。但这伤亡比例,相较于以往与金军交战,已是堪称大胜!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佶,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看到了胜利,更看到了折彦质在军报最后那句沉甸甸的警示:“金人悍勇,尤甚于辽……大战将至。”
“此战,龙骧、振武新军初露锋芒,前线将士用命,方有此捷!所有参战将士,依新制论功行赏,抚恤从优!”赵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阵亡将士,即刻录入忠烈园名册,择日追加祭祀!缴获之铁浮图重甲,速送京西将作大营,着宇文恺、赵士祯率人仔细研究,剖析其结构优劣,力求我大宋重甲,日后能青出于蓝!”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将敌方最精锐的装备拿来研究仿制甚至改进,这无疑是提升自身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退朝之后,赵佶再次于偏殿召见了枢密院、兵部及皇城司核心人员。
“捷报固然可喜,然折彦质所言‘大战将至’,绝非危言耸听。”赵佶开门见山,手指敲击着案几,“金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主力虽仍在追剿辽帝,但抽调一部精锐,对我河北防线施以报复性打击,可能性极大。”
知枢密院事吴敏点头附和:“陛下所虑极是。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崇尚武力,睚眦必报。黑风峪之败,损其精锐,折其威风,必引其雷霆之怒。真定府、河间府、中山府一线,压力将骤增。”
“皇城司在北地的暗桩,最近也回报,金国高层对南朝……对我朝态度日趋强硬。”梁师成低声道,“尤其是那位二皇子完颜宗望(斡离不),多次扬言要‘牧马黄河’,其麾下兵马调动也颇为频繁。”
赵佶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被动等待。枢密院即刻行文姚古、折彦质等人,一方面嘉奖其功,另一方面严令其加强戒备,加固城防,广布斥候,尤其是要注意金军可能的大规模骑兵迂回穿插。真定府防线,要给朕守得固若金汤!”
“臣遵旨!”吴敏与王麟肃然领命。
“另外,”赵佶看向李纲和户部侍郎张克公,“军械、粮草、赏赐、抚恤,必须尽快足额拨付到位!蔡京家财充公,如今国库尚算充盈,绝不能让前方将士因后勤不继而寒心、而挫锐!”
“臣等明白!”李纲与张克公齐声应道。
“还有一事,”赵佶沉吟片刻,对梁师成道,“加大对金国内部的情报渗透,尤其是注意其关于我朝新军、新装备的动向和反应。千里眼之事,能瞒多久是多久。”
“老奴已加派人手,重点探查此事。”梁师成应道。
会议结束后,赵佶独自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真定府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那片被标注为“燕云十六州”的广袤区域。黑风峪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证明了新军和新战术的可行性,但也如同在沉睡的猛虎耳边敲响了警钟,使得未来的局势更加诡谲难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冬天,或是在来年春天。收复燕云的准备步伐,必须更快,更稳。捷报带来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筹谋所取代,汴京的冬日,因北疆的这场胜仗,反而透出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暗流,在北方的刺激下,涌动得愈发急促了。
第72章 太子监国 剑啸北云
政和五年十一月朔日大朝,垂拱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当内侍宣读完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寻常诏书后,御座之上的赵佶却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
“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未尝懈怠。”赵佶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然北疆之患,日甚一日。燕云故土,沦于胡虏之手百五十年,实乃华夏之痛,列祖列宗之憾!今辽室倾颓,金人乍兴,此正天道往复,予我大宋克复旧疆之机!”
他话语一顿,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将有石破天惊的决定。
“为集中精力,运筹北伐大计,朕决意,自即日起,由太子赵桓,监国理政!”
“嗡——”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太子监国,非同小可,这意味着皇帝将把大部分日常政务交由太子处理,自身则专注于军国大事。
太子赵桓显然也早得吩咐,此刻虽面色微红,有些紧张,但还是稳步出列,跪伏于地:“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负父皇重托!”
赵佶看着他,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桓儿,为君者,当在事上磨练。日常政务,自有李纲、陈过庭等辅弼之臣协理。你需虚心纳谏,谨慎决断,遇不决者,可询于皇后,或报于朕知。此乃为你,亦是为大宋江山,积累经验。”
“儿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不负父皇期望!”赵桓深吸一口气,叩首领命。
安置好监国之事,赵佶目光转向军事,首先看向了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种卿,朕欲知京畿禁军,殿前司所属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现今实数、装备、操练情况如何?需如实奏来。”
种师中早有准备,出列沉声道:“回陛下。经数月整顿,汰弱留强,四军现有员额如下:捧日军,满编两万五千,实有二万一千,披甲率七成,其中重甲三成;天武军,满编两万五千,实有二万,披甲率六成五,重甲两成;龙卫、神卫军各满编两万,实各有兵一万八千,披甲率约六成,重甲不足两成。四军皆已换装部分新式神臂弩,然马匹依旧短缺,堪战骑兵合计不足八千。操练依新法,强度倍增,然……缺乏大规模实战检验。”
赵佶静静听完,心中了然。京营禁军经过整顿,员额水分被挤出,战斗力应有所提升,但缺乏实战和骑兵仍是短板。他点了点头,未作评价,转而看向知枢密院事吴敏:
“吴卿,传朕枢密院令:诏令永兴军路安抚使张叔夜,率其麾下精锐两万,限一月内抵达汴京西郊驻防;诏令秦风路经略使刘法,选调蕃汉精兵一万五千,限四十日内至汴京北郊听调;另,令京东西路、淮南东路各选调厢军精锐万人,由各都总管率领,年前汇于汴京周边!”
这一连串的调兵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数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调动的皆是西军和外地精锐,其意图不言而喻——皇帝不仅要动用京营,更要集结四方精锐,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
“臣遵旨!”吴敏大声应道,心头凛然。如此大规模的兵力集结,目标只有一个!
就在众臣以为皇帝要直接宣布北伐时,赵佶却话锋再转,看向了礼部尚书白时中与皇城司梁师成:
“白卿,遴选精通北地事务、胆大心细之臣,为正副使。梁师成,皇城司选派得力干员随行护卫、联络。朕欲遣使,出使金国!”
“出使金国?” 这下连李纲等核心近臣都有些意外了。
“不错,”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使者需持国书,明告金主:我大宋欲与金建立盟约,共同出兵辽国。约其南北夹击,共灭残辽!燕云之地,我必要之,其余可详加商议。此行,一为探听金人虚实与真实意图,二为……稳住金国,使其暂不阻我出兵,甚至能牵制辽国残余势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充满了权谋。联合灭辽是假,借机收复失地、并试探拖延金国才是真。这无疑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外交冒险。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都被皇帝这环环相扣、既大胆又谨慎的布局所震撼。太子监国以稳定后方,清查京营、调集外军以充实战力,同时以外交手段迷惑、稳住最强的潜在对手……这一切,都只为那最终的目标——燕云十六州!
“诸卿,”赵佶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收复燕云,乃朕之夙愿,亦是我大宋雪耻图强之关键一战!望诸卿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助朕,助太子,完成此不世之功!退朝!”
百官怀着无比复杂和激荡的心情,躬身退去。皇帝要亲征的消息虽未明言,但已是昭然若揭。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感,伴随着汴京初冬的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朝堂,并将不可避免地扩散至全国
第73章 凤驾临营 暗香浮动
朝会上的雷霆万钧,在踏入皇后郑氏的寝宫时,悄然化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郑皇后早已屏退左右,亲自为他解下厚重的朝服,换上常服,动作轻柔,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官家,”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埋怨与更多的担忧,“臣妾听闻……朝会上您让桓儿监国,又调兵遣将,还要亲遣使者去那虎狼之邦……这,这难道真是要御驾亲征吗?北地苦寒,刀剑无眼,您乃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若有万一,叫桓儿,叫这偌大的江山,如何是好?”
赵佶握住她微凉的手,拉她一同坐下,叹了口气:“皇后的担忧,朕岂不知?只是,燕云之事,关乎国运,非朕亲往,难以凝聚军心,亦难随机应变。太子监国,有李纲、陈过庭等能臣辅佐,皇后亦可从旁看顾,当可无虞。至于安危……”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朕已非昔日之朕,大宋军伍,亦非昔日之军伍。”
见郑皇后仍是愁容不展,赵佶心中一动,笑道:“整日在这宫墙之内,难免忧思过甚。不若明日,朕带你出宫散散心,去京西将作大营看看如何?你也瞧瞧,朕这数月来,到底在忙些什么,我大宋又多了哪些倚仗。”
一听要去将作大营,郑皇后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由微微舒展。她早已从张充容、李婕妤以及一些遣返又自愿去工坊的宫女口中,听说了那地方的种种新奇,尤其是那名为“芙蓉露”的香露,香气清雅持久,远胜宫中以往所用任何香料。两位妃子带回的那几小瓶,可是让后宫诸多嫔妃都羡慕得紧。她虽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但终究也是女子,对此等事物,难免心生好奇与向往。
“官家相邀,臣妾岂敢不从?”郑皇后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早就听闻那将作大营巧夺天工,能制澄澈琉璃,能提醇香之露,臣妾也正想开开眼界。”
赵佶见她意动,知此事已成,便笑着安排下去。
翌日,皇帝仪仗并未大张旗鼓,赵佶与郑皇后同乘一车,在皇城司精锐和贴身侍卫的严密护卫下,轻车简从,再次前往京西山谷。抵达之时,已是傍晚,山谷内灯火初上,高炉与工坊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雄伟神秘。
宇文恺、林灵素等负责人早已恭候多时,安排了简单的接风晚宴。宴席虽不及宫中精致,但所用器皿不少是新出的琉璃所制,晶莹剔透,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已让郑皇后暗自惊讶。席间,宇文恺等人谨慎地汇报了些许进展,气氛倒也融洽。当晚,帝后二人便宿于营中专设的行在院落。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赵佶便让宇文恺等人自去忙公务,只派了一名女官引导,由皇后自行去香露工坊观看。
香露工坊依旧设在溪流旁僻静的石窟区内,环境清幽。当郑皇后的凤驾在侍女和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工坊入口时,里面正在忙碌的女官和宫女们顿时慌了神。
“皇后娘娘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工坊内数十名女子,无论原先在做什么,皆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引导女官连忙上前道:“皇后娘娘驾临,尔等平身,继续做事便是。”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依旧垂手低头,不敢妄动,更不敢如平日般说笑。
郑皇后目光扫过这些女子,她们大多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有些脸上还沾着些许花汁,但气色却比在深宫中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是全然死寂,虽然此刻充满了惶恐,但底子里似乎多了一丝鲜活之气。
工坊负责人曹司记连忙上前,亲自为皇后讲解香露的制作流程,从选花、清洗、捣碎,到用酒精浸泡、蒸馏、分离、收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遗漏。
郑皇后饶有兴致地听着,看着那些晶莹的玻璃器皿中流动的芳香液体,不由赞叹:“巧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寻常花卉,竟能提炼出如此纯粹之精华。”
她走到一名正在仔细挑选桂花的老宫女面前,温和地问道:“在此处做事,可还习惯?”
那老宫女受宠若惊,又要下跪,被郑皇后示意拦住,这才颤声回道:“回……回娘娘的话,习惯,习惯!比在宫里好……不,不是,是……”她一时紧张,语无伦次。
郑皇后却并未怪罪,反而笑了笑:“无妨,直言便是。”
老宫女定了定神,鼓起勇气道:“奴婢是说,在这里做事,虽然也辛苦,但心里踏实。每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成了那香露,心里头欢喜。每月还有俸禄可拿,能托人捎些回去补贴家用……感觉……感觉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她说得朴实,却道出了许多留宫女子的心声。
郑皇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看着工坊内虽然拘谨却秩序井然的景象,再看看那些女子眼中除了敬畏之外,那一点点因为劳动和创造而焕发出的光彩,心中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想起宫中那些无所事事、终日争风吃醋或是郁郁寡欢的妃嫔宫人,与此地相比,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很好。”郑皇后点了点头,对曹司记道,“尔等用心做事,研制出此等妙物,有功于宫闱用度。本宫自有赏赐。”
“谢娘娘恩典!” 工坊内众人再次拜谢,这次的声音里,除了敬畏,似乎多了一丝感激。
离开香露工坊时,郑皇后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琉璃瓶,里面是曹司记精心挑选进献的、以冬日早梅为原料试制的新香露“寒梅魄”。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感受着那透过瓶塞隐隐传来的清冷幽香,再回首望了望那看似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工坊,心中对皇帝执意要兴办这些“奇技淫巧”之所,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不仅仅是物用的创造,似乎,也在悄然改变着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第74章 铁火流光 巧夺天工
离开弥漫着馥郁花香、女子细语的香露工坊,赵佶便携着郑皇后由女官和内侍的簇拥下,继续向着山谷深处行进。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气味便从馨香逐渐转变为煤烟、金属与烈火的气息,耳畔也开始传来隐约的轰鸣与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河分布的大片工坊区。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冲击下不知疲倦地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将力量传递到各个作坊内。郑皇后驻足观看了一处水力锻锤作坊,只见通红的铁坯在沉重的锻锤下反复成型,火星四溅,每一次捶打都发出震人心魄的闷响,那效率远超人力十倍、百倍。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沁满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们专注地操作着,对皇后的到来虽感惶恐,却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娘娘,此乃水力锻锤,用以锻造甲叶、兵刃核心部件,省时省力,且品质更为均匀坚韧。”引导的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介绍,“以往百人日夜捶打之工,如今借助水力,十数人便可完成,且力道均匀,所出甲胄兵刃更加坚韧耐用。”
郑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中难掩惊异。她久居深宫,何曾见过如此磅礴的机械之力?
继续前行,气氛愈发炽热。当那座正在运行的巨型高炉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即便是母仪天下、见惯世面的郑皇后,也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檀口微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是一座如同小山般的竖炉,以耐火砖垒砌,巍然矗立,炉体上粗大的陶制管道如同怪物的呼吸器官,伴随着水排(水力鼓风机)低沉的嗡鸣,向炉内鼓动着强劲的风力。炉顶冒着浓密的青烟,直冲灰蒙的天空,炉体下方的出铁口偶尔有炽热的火星溅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熔融金属的浓烈气息,灼热的气浪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伴随着工匠们一阵有条不紊的呼喝与操作,炽亮如太阳核心般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沿着预先铺设的陶制流道,汇入巨大的蓄铁池中,翻滚着,咆哮着,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与热量,将整个区域映照得一片通红!那场景,充满了原始、野蛮而又令人敬畏的力量感,仿佛大地深处流淌的血液。
“这……这便是高炉?竟能产出如此多的铁水?”郑皇后喃喃道,她虽不懂具体工艺,但那奔流的铁水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她明白这东西对于国家意味着什么——那是无穷无尽的兵甲,是坚不可摧的城防!
“回娘娘,正是。”引导工部官员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激动,“一炉日产铁水,堪比旧法数十炉之总和!”
带着高炉带来的震撼,郑皇后最后来到了专司琉璃制作的工坊。这里的氛围与之前的铁火世界截然不同,虽也炎热,却多了几分精细与艺术的气息。
工坊内,工匠们正用铁管蘸取熔融的琉璃料,或吹制,或拉伸,或使用模具塑形。与之前所见浑浊不堪的琉璃器不同,此刻工坊内摆放的成品,已堪称精美绝伦。
有通透如无物、壁薄如蛋壳的琉璃杯盏,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霓虹;有仿照古青铜器造型烧制的琉璃鼎、琉璃爵,纹路清晰,色泽沉静;更有一些已然超越了实用器范畴的艺术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一张铺着绒布长案上,赵佶指着工作台上几件刚刚完成冷却的器物对郑皇后道:“皇后你看,此物可能入眼?”
郑皇后凝神望去,只见那是一尊高约两尺的琉璃雕像,塑造的乃是踏浪而行的南海观音。菩萨宝相庄严,衣袂飘飘,线条流畅自然。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尊观音像通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纯净的浅碧色,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气泡,在工坊光线的映照下,内部仿佛有温润的水光流动,宝光莹莹,栩栩如生,竟似要活过来一般!
旁边还有一尊赤红色的关公勒马像,怒目圆睁,胡须纤毫毕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那股忠义凛然的气势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更有一些仿古青铜器造型的琉璃瓶、尊,颜色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比真正的青铜器更加璀璨华美。
“这……这真是琉璃所制?”郑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宫中亦有不少琉璃器,但多是色彩浑浊、形态简单之物,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绝伦、宛若天成的雕像?“竟能雕琢刻画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这……简直是巧夺天工,惊为天人!”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触摸那尊观音像,却又怕玷污了这份纯净,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眼中满是惊叹与喜爱。
宇文恺笑道:“娘娘,此乃采用新法,琉璃液纯净度大增,且工匠们掌握了更精准的温度控制和塑形、雕刻技法。只要陛下和娘娘能想出的样式,我等皆可尝试制作。”
赵佶看着皇后那毫不掩饰的惊艳神情,心中也涌起一股满足感。他微笑道:“如何?皇后现在可还觉得,朕整日忙于这些‘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吗?”
郑皇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奔流的铁水、轰鸣的机械、巧夺天工的琉璃,再回想香露工坊那些女子眼中焕发的光彩,她深深望了赵佶一眼,语气复杂难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信服:“官家所为,实乃臣妾浅见所不能及。有此等神工利器,我大宋……何愁不强?”
这一刻,她似乎真正有些明白了,丈夫为何有底气敢去图谋那丢失百年的燕云故地。这山谷中凝聚的力量,确实超出了她以往所有的认知。
第75章 凤心大悦 火药新方
赵佶见郑皇后对那尊琉璃观音像非常的喜欢,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喜爱,那神情,宛如少女见到了最心仪的珍宝,与她平日母仪天下的端庄持重截然不同,透出一种难得的纯真与痴迷。自穿越以来,赵佶见惯了她忧心国事、规劝自己的沉稳模样,此刻见她如此开怀,心中也不由得一软,升起一股难得的温情与满足。
“皇后既然喜爱这尊琉璃观音像,此物便赐予你了。”赵佶含笑说道,语气轻松而肯定。
郑皇后闻言,猛地抬起头,美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赵佶,确认皇帝并非玩笑之后,那惊讶迅速化为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雍容的面庞上漾开层层涟漪。她的双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勒出明媚动人的弧度。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看向那尊宝光流转的观音像,仿佛怕它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臣妾……臣妾叩谢陛下天恩!”郑皇后回过神来,便要郑重行礼,却被赵佶抬手虚扶住。
“一尊琉璃像而已,皇后喜欢,便是它的造化。”赵佶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情愈发舒畅,“只望它能保佑皇后身心安泰。”
郑皇后连连点头,目光再次黏在那观音像上,越看越是欢喜。这不仅仅是因为器物本身的精美绝伦,更因这是皇帝在她面前亲自展示的“奇迹”,又如此体贴地赐予了她。这让她觉得,自己此前对皇帝专注于“匠作之事”的担忧和埋怨,显得如此短视。此刻,她心中充盈着被重视的喜悦和对丈夫眼光的钦佩,连日来的忧思似乎都被这尊晶莹剔透的观音像驱散了不少。她轻声对随行女官吩咐,定要将此像妥善包裹,小心运送回宫,安置在寝殿最显眼处。
离开琉璃工坊,赵佶又领着皇后前往那被重重土墙隔离,远远便能闻到刺鼻硫磺味的火药作坊。
一进入这片区域,空气都仿佛变得燥热而紧绷。林灵素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正指挥着工匠们将新配置的火药填入一个个铸铁的球壳中,制作“震天雷”。
见到帝后驾临,林灵素连忙上前拜见,虽衣衫不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狂热。
“陛下,娘娘,”林灵素引着他们来到一处安全的观测点,指着远处一排用作靶子的废旧木板车和草人,“臣近日调整了火药配比,增加了硝石分量,并尝试将木炭研磨得更细,与硫磺、硝石混合得更为均匀。如此,爆燃更为迅猛彻底!”
他示意了一下,一名工匠用火把点燃了远处一颗震天雷的引信。
“轰——!!!”
一声远比之前听闻更加爆烈、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只见火光迸射处,那木制板车瞬间被撕成无数碎片,激射而出!旁边的草人也被狂暴的气浪和碎片撕扯得七零八落,甚至远处作为背景的土墙上,也嵌入了不少灼热的铁片和木屑,烟尘弥漫,刺鼻的硝烟味随风飘来,久久不散。
郑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脸色微白,下意识地靠近了赵佶一步,玉手轻轻捂住了胸口。她虽知这是军国利器,但亲眼目睹其毁灭性的威力,仍是感到一阵心悸。
赵佶却是面不改色,仔细观察着爆炸效果,点了点头:“威力确有提升,烟似乎也小了些,但这硫磺味依旧浓重,且烟雾还是大了点,不利于战场观察和后续行动。”
林灵素恭敬道:“陛下明鉴。烟雾与气味,主要源于硫磺不纯及其燃烧产物。臣已尽力提纯,然欲彻底解决,恐非易事。”
赵佶沉吟片刻,他虽非化工专业,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他回忆着脑海中的知识,开口道:“朕曾于杂书中看过一些设想。你或可尝试,在配方中,加入极少量……嗯,比如百分之一二的,熟石灰或贝壳煅烧后得到的生石灰(氧化钙),看是否能部分中和硫磺燃烧产生的酸涩之气,或许能让烟雾颜色变淡,气味稍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木炭的选材也很关键。并非所有木炭都一样。可多试几种木材烧制的炭,比如柳木炭、杉木炭,或许其质地多孔,更易燃烧,能进一步提升爆速和威力。这些,都需要你带人反复试验,记录数据,找出最优组合。”
林灵素听得目瞪口呆!皇帝随口所言,竟涉及如此具体的改良方向!熟石灰、贝壳灰?不同木炭的特性?这些可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如同醍醐灌顶,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通往更强火药的全新路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陛下真乃天授之才!臣……臣怎就未曾想到!臣回去就试,立刻就去试!”
看着林灵素那副恨不得立刻钻回实验室的模样,赵佶笑了笑,嘱咐道:“循序渐进,安全第一。朕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威力,而非一味追求猛烈却难以掌控。”
“臣遵旨!臣明白!”林灵素连连躬身,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和试验场上。
离开火药作坊,郑皇后回头望了望那依旧隐约传来刺鼻气味的方向,再想想那尊纯净无暇的琉璃观音,心中感慨万千。这京西山谷,既有创造极致美丽的巧手,也有锻造毁灭雷霆的狂人,而自己的丈夫,似乎能从容地驾驭这一切。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个装着“寒梅魄”香露的小瓶,感觉这一次出行,所见所闻,远比她过去数年在深宫中所经历的,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引人深思。
第76章 金戈铁甲 凤眸惊澜
前一日香露的芬芳、琉璃的璀璨乃至火药的雷霆,虽令郑皇后心旌摇曳,但终究带着几分绮丽与奇巧。而翌日,当赵佶携她踏入神臂弩改良作坊及新设的重甲检视场时,扑面而来的便是纯粹、硬朗、令人心悸的战争气息。
在神臂弩作坊,工匠们正在对新一批弩身进行最后调试。宇文恺详细解释着改进之处: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与铁件复合,优化弩机结构,使得上弦更为省力,击发更为迅捷。郑皇后看着那泛着冷硬光泽的弩臂和紧绷的弓弦,虽不明其中精妙,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机。
赵佶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宇文卿,之前让你研究的筋角木复合反曲复合弓进展如何?还有,那批缴获的铁浮图重甲,剖析仿制得怎样了?”
宇文恺立刻回道:“陛下,复合弓制作工艺繁复,对材料要求极高,尤其是良弓所需的角、筋,目前仍在尝试不同配伍与粘合技法,已有几把样品,拉力与射程均优于我军现用单体弓,然稳定性与耐用性尚需时间验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振奋:“至于铁浮图重甲!臣等已将其完全拆解,此甲果然名不虚传!通体由精铁冷锻而成,甲片厚实,结构精巧,关节处活动自如又不失防护。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其重量分布合理,虽重却不至完全束缚行动。臣等取其精华,去其冗余,结合我朝工艺,已试制出首批五十套‘步人甲’重甲,防护力犹在铁浮图之上,而灵活性更有过之!”
“哦?”赵佶眼中精光一闪,“取一套来,着人披挂,让皇后也见识见识,我大宋儿郎披甲执锐之雄姿!”
“臣遵旨!”
不多时,在校场之上,一名身材魁梧、精心挑选的殿前司禁军士卒,在内侍的协助下,开始披挂那套新制的“步人甲”。
郑皇后凝神望去。只见那甲胄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带着冷冽的金属原色与些许淬火留下的暗纹。披挂过程如同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先是保护躯干的核心——掩膊、胸甲、背甲被牢牢系紧,甲片层层叠压,严丝合缝;接着是状如裙摆的“腿裙”护住大腿,其下是保护小腿的“吊腿”;双臂覆上“披膊”和“臂缚”;最后戴上带着狰狞面当(面具)的凤翅兜鍪(头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当那名士卒完全披挂整齐,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肃然挺立时,一股如山如岳、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瞬间弥漫开来!整套甲胄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而坚实的光芒,每一个甲片的弧度,每一处连接的巧妙,都透着力与美的结合。那士卒如同化身为一尊钢铁铸造的神只,或者说,是一台只为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懈可击、坚不可摧的强烈视觉冲击。
郑皇后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檀口轻启,倒吸了一口凉气,美眸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她久居深宫,见过宫廷禁卫的仪仗,也远远观摩过阅兵,但何曾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一名完全武装的重甲步兵带来的纯粹力量感与压迫感?这与他昨日见到的琉璃观音的慈悲柔美,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覆盖全身毫无死角的防护,那面当后透出的肃杀眼神……这一切都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和认知。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官家如此重视这些“奇技淫巧”,为何要不惜重金、耗费心力打造这些军械。在如此坚甲利刃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何其渺小!而这,就是未来战场上,大宋儿郎赖以保家卫国、克敌制胜的依仗!
“这……这便是‘步人甲’?”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源于灵魂的震撼。
“回娘娘,正是!”宇文恺语气中充满自豪,“此甲共用甲叶一千八百二十五片,由皮条、甲钉连缀而成,总重约五十八斤,然设计精巧,健卒披之,仍可疾行作战!寻常刀箭难伤,便是强弩,若非近距离直射,亦难穿透!”
赵佶看着皇后震惊的神情,淡淡道:“皇后觉得,以此雄兵,可能当金人铁骑否?”
郑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次望向那尊钢铁雕塑,目光已从震惊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的信服。她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却更添凝重:“有此铁甲雄师,乃将士之幸,大宋之福!臣妾以往……确是见识浅薄了。”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丈夫执意革新武备、甚至欲图亲征的疑虑,终于被眼前这具冰冷而强大的钢铁之躯,彻底击碎。这京西山谷,不仅孕育着美丽与芳香,更锻造着守护家国的铁拳与脊梁!
第77章 将作问策 流水线策
京西山谷,将作大营核心议事堂。炭火烧得旺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堂内凝重而激昂的气氛。赵佶端坐于上首,皇后郑氏已于前一日起驾回宫,此刻伴驾的是参知政事李纲、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而堂下,肃立着将作大营各主要坊监的负责人,他们是帝国军工与新兴产业的脊梁。
赵佶目光扫过下方这些面容或沧桑、或精干、或仍带着工匠质朴的负责人,开门见山:“年关将至,北疆局势,诸卿想必亦有耳闻。收复燕云,乃国朝大计,箭在弦上。今日召诸位前来,不问虚言,只问实情:各坊产能如何?能否保障明年大军出征之需?有何难处,今日皆可直言!”
他首先看向将作监正宇文恺:“宇文卿,你总揽技术,先说说整体情形,尤其是铁监(指高炉炼铁体系)。”
宇文恺出列,沉声道:“陛下,京西铁监现有高炉三座,两座运行,一座备用检修,日产铁水稳定在六千斤以上。加之汴京原有军器监铁坊,每月可提供优质生铁、熟铁逾三十万斤,足以支撑目前军械打造及民间用度。然,若大军全面动员,装备损耗、箭簇、铁甲、兵刃补充量将急剧增加,届时产能或显紧张。难点在于,优质石炭(煤)与铁矿石供应,需开辟新矿,扩大开采规模。”
赵佶记下,看向军器监监丞、兼职工部侍郎赵士祯:“赵卿,军器监所属,细细报来。”
赵士祯显然有备而来,语速颇快:“陛下,弓弩院及东西作坊,依新式流程,月产神臂弩一千二百张,步弓三千把,箭矢二十五万支。斩马刀局,月产新式斩马刀、长矛头各两千件。甲胄作坊,包括新设步人甲产线,月产铁扎甲五百领,皮甲八百领,其中步人甲因工艺复杂,目前月产仅三十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产能提升之困,一在熟练匠人不足,二在部分关键材料,如制弩用的牛角、筋腱,制甲用的皮革,供应时有迟滞。若能保障材料,工匠再扩招一轮,产能或可再提升三成。”
接着是斩马刀局的主事,一位名叫陈启年的老匠头,声音洪亮:“陛下,斩马刀局没问题!只要铁料跟得上,工匠们日夜赶工,定能保证前线儿郎不缺利刃!就是……就是淬火用的油脂,若能多用些上好牛油,刀口能更坚利几分!”
赵佶点头,目光转向火药作坊负责人林灵素。
林灵素依旧带着研究者的专注:“陛下,火药坊按新方试制,威力确有不小提升,烟雾亦有所减少。目前月产火药一千五百斤,震天雷铁壳两千枚,装配成震天雷约一千五百枚。困难在于,硝石、硫磺提纯耗时费力,且大量制作,场地与安全压力巨大。若要扩产,需另觅更空旷、远离它处的场地,并增派可靠人手。”
轮到琉璃工坊,新任的琉璃坊主事孙妙手(原为宫廷御用琉璃匠之首)恭敬回道:“陛下,琉璃坊目前主要精力在于制作千里镜镜片与军械所需观察窗,月磨制合格镜片约两百对。至于精美器皿、雕像,产能有限。若需扩大镜片产量,需更多熟练磨镜匠人,且水晶石料供应是关键。”
最后是香露工坊的曹司记,她作为女官,在此环境中略显紧张,但汇报清晰:“陛下,香露工坊目前月产‘芙蓉露’、‘寒梅魄’等各色香露约五百瓶。产能受花卉季节、酒精供应限制。若需增产,需扩大花卉种植,或待来年花季。”
各坊汇报完毕,赵佶沉吟片刻,又问道:“各坊工匠、役夫,俸禄、工钱可曾按时足额发放?可有克扣拖延之事?”
苏启明连忙回道:“陛下放心,自将作大营设立,所有钱粮用度皆由内库与户部专项拨付,皇城司技防司亦协同监督,绝无克扣拖延!工匠俸禄甚至优于汴京同等匠人,士气可用!”
赵佶面色稍霁,这才看向一直静听的李纲:“李卿,都听到了。依你之见,以此产能,支撑明年战事,可有把握?”
李纲深吸一口气,肃容道:“陛下,据枢密院预估,若发动收复燕云之战,前期动员、战中消耗、后期补充,所需军械、箭矢、甲胄、火药乃至千里镜,皆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目前产能,维持日常边防与龙骧军袭扰尚可,支撑大战,则显不足,尤以铁甲、震天雷、箭矢为甚!”
赵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眼中一亮,看向众人道:“众位爱卿,如果把制作铠甲、兵器、箭矢等的工艺加入分段专作法(即现代的流水线法),会不会制作起来更加的快。”赵佶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分段专作法?” 宇文恺、赵士祯等精通工艺的负责人最先露出思索之色。他们管理生产,自然对流程熟悉,但“分段专作”这个提法,却带着一种全新的、系统性的意味。
赵佶见众人不解,便详细解释道:“朕观各坊制作,譬如一套铁甲,需由一匠人或一小组匠人,完成选料、锻打甲片、钻孔、打磨、编缀等诸多步骤,耗时良久,且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难以速成。若换一种方式呢?”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支毛笔,比划着:“假设制作此笔,我们不要求一人完成削杆、制毫、胶合、刻字所有工序。而是设立数站:第一站专司削制笔杆,第二站专司整理笔毫,第三站专司胶合,第四站专司刻字装饰。每一站匠人只需反复精研自己这一道工序,熟能生巧,速度自然提升。且即便有新匠人加入,也只需学会其中一站之术,便可参与制作,无需漫长学徒期。此所谓‘分段专作’,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最终汇集成品。”
他目光扫过下方恍然又震惊的众人:“若将此法用于甲胄、兵刃、箭矢乃至弩机制作,如何?譬如制甲,可分锻片、钻孔、打磨、编缀数坊;制箭,可分削杆、制镞、粘羽、装镞数坊。如此,可否大幅提升产能,降低对全才匠人的依赖?”
刹那间,堂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宇文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陛下!此法……此法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以往匠人各自为战,效率低下,且良莠不齐。若依此法,不仅速度可倍增,更因专精一道,品质亦更容易把控!臣……臣怎就未曾想到!”
赵士祯也激动道:“陛下圣明!尤其是箭矢制作,工序明确,最适宜此法!若推行开来,月产箭矢翻倍,绝非难事!”
陈启年(斩马刀局)也嚷嚷道:“打造刀剑也可如此!专人负责锻打坯型,专人负责粗磨,专人负责精磨开刃,专人负责装柄!好!太好了!”
连林灵素也若有所思:“火药配置,或许也可将原料粉碎、过筛、配料、混合分由不同组负责,既能提高效率,或许还能减少差错……”
第78章 军工集结 明镜惊魂
看着下方群情振奋,赵佶知道这个概念被接受了。他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为重大的决策:
“既然此法可行,那么,再将汴京城内的军器监、弓弩院、东西作坊、斩马刀局等所有军工产业,分散各处,管理不便,协同困难,已不合时宜!” 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即日起,由工部、枢密院、皇城司协同,将汴京城内所有军工作坊,包括其匠人、设备、库存原料,全部迁移至京西将作大营!”
此言一出,连李纲都震动了。这可是将整个帝国的军工核心,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集中!
“陛下,迁移民间作坊尚可,然军器监等乃国家重器,全部迁移,工程浩大,且汴京防务……”苏启明有些担忧。
“汴京防务,自有殿前司诸军!”赵佶打断他,“将作大营有三重关卡,皇城司与禁军共同把守,比散落在汴京城内,更利于保密与防护!集中于此,物料调配便捷,技术交流畅通,更可统一推行‘分段专作法’!朕要的是效率,是产能!散兵游勇,如何能应对即将到来的国战?”
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此事,由李纲总揽协调,苏启明、宇文恺负责接收安置,梁师成负责迁移途中与安置后的安全警戒!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年前,朕要看到汴京军工,在此地整合完毕,所有产能,给朕拉到极致!一切为年后收复燕云,让路!”
“臣等遵旨!”
赵佶接着又话锋忽的一转:“然,正如诸位主管所言,产能之瓶颈,在于材料、匠人、场地。若各部能下定决心,倾力投入:工部牵头,联合户部、皇城司,全力保障石炭、矿石、牛筋、皮革、硝石等物料供应;吏部与各坊协同,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培训熟练匠人,许以厚禄;同时,择地扩建火药坊、铁监等重要工坊……臣以为,全力运转之下,半年之内,整体产能翻倍,并非不可能!届时,方有底气言‘保障’二字!”
赵佶说罢,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要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全力以赴!”
“苏启明、宇文恺!”
“臣在!”
“着你二人,联同各坊主事,十日内,拿出各坊产能所需钱粮、人力清单,直报于朕!”
“臣等遵旨!”
“李纲、张克公!”
“臣在!”
“协调户部、枢密院,依据将作大营所报清单,优先调配一切资源,不得有误!钱粮、物料,若有短缺,唯你是问!”
“臣遵旨!”
“梁师成!”
“老奴在!”
“皇城司技防司,加强对各坊,尤其是火药坊、千里镜制作之保密监察,同时协助工部,解决物料调配中可能遇到的阻碍!”
“老奴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将作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钟,即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开始运转。赵佶看着眼前这些即将肩负起帝国战争机器运转重任的臣子和匠人们,沉声道:“诸位,尔等手中所出,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关乎国朝兴衰!朕将倾国之力支持尔等,望尔等亦能竭尽所能,助朕,助大宋,铸就克复故土之基石!”
“臣等(卑职)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兴奋。他们明白,这将是一次彻底改变大宋军工生产模式的壮举。
“具体迁移与整合细则,尔等下去后立即商议,商议好后便将章程呈报于朕。”赵佶最后吩咐道,“记住,燕云之战,不仅前线将士在准备,尔等在此处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产能的提升,都是在为最终的胜利,添砖加瓦,铸造基石!大宋的锋芒,需由尔等率先砺出!”
当夜,赵佶宿于将作大营的行在。白日里“分段专作”与军工迁移的宏大规划在脑中盘旋,兴奋之余,看着窗外朦胧月色下琉璃工坊方向隐约的反光,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足以改变人们认知的器物——镜子。
此时的宋人,所用铜镜虽已工艺精湛,但照影终究模糊昏黄,且易氧化失真。既然纯净透明的琉璃已然制成,那么清晰如真的玻璃镜,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他当即唤来梁师成,备好纸笔,就着烛光,开始写写画画。他回忆着银镜反应的大致原理,虽无法精确到化学方程式,但关键步骤却清晰无误:需要极为平整光滑的玻璃板,在其一面覆上用硝酸银溶液在还原剂作用下析出金属银银层,最后加以保护。他将所需要最纯净的琉璃板、尝试用锡箔或银粉、以及可能需要“硇砂”即氯化铵等物参与反应的材料、大致流程即清洁琉璃、附着银层、防止氧化一一勾勒描绘,虽显简略,却指明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
第二日一早,赵佶便将这叠满是图示和注解的纸张交给了宇文恺。
“宇文卿,琉璃通透,可观外物。然,若能使其如静水,将人影清晰映照于内,毫厘毕现,该当如何?”赵佶指着图纸,“此乃朕设想的一种‘银镜’制法,你与孙妙手依此思路,先行试验。初期不求大,先制一小块成功即可。”
宇文恺接过图纸,只看几眼,便觉匪夷所思,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至理。能让琉璃照出清晰人影?这简直如同仙法!他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了孙妙手和几位心腹巧匠,封闭了琉璃工坊内一间静室,严格按照皇帝提供的思路和注意事项,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尝试。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首先是对琉璃板平整度的极致要求,稍有弧度或瑕疵,映照便扭曲失真。工匠们耗费了巨大心力,才打磨出数片近乎完美的平板琉璃。接着是镀银的关键步骤,硝酸银的制备纯属摸索,还原剂的选择和用量更是反复试验。最初几次,不是银层无法均匀附着,形成斑块,就是附着后迅速氧化发黑,前功尽弃。静室内充满了各种药剂的气味,失败的琉璃片堆了一角。
宇文恺和孙妙手几乎不眠不休,带着工匠们一遍遍调整配方、改进工艺。赵佶虽未亲临,但通过梁师成每日了解进展,适时给出一些模糊的提示,如“清洁至关重要”、“隔绝空气或许可防变黑”等,引导着他们的方向。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试验后,当工匠们将那片处理好的、背面覆盖着一层均匀致密、光洁如崭新银币的琉璃板从特制的木架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将其翻转过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模糊的黄铜色反光,没有扭曲的倒影。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另一个纤毫毕现、色彩真实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一名参与试验的老匠人,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下一刻,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如同被烫到一般向后踉跄退去,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镜中的影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镜中,一个满脸皱纹、饱经风霜,连额角汗珠和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都清晰可见的老者,正带着同样惊骇欲绝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自己!
“妖……妖怪!里面……里面有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徒也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夺门而逃。他们习惯了铜镜中模糊朦胧的自我,何曾如此赤裸、如此真实地面对过自己的容颜?那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甚至眼白中的血丝,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出来,带来的不是认知,而是一种近乎被窥破灵魂的惊悚!
还是孙妙手胆子稍大,他强压住心头的剧烈跳动,缓缓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镜面抬起手。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也同步抬起了手。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他尝试着扯动嘴角,镜中人报以一个同样僵硬古怪的笑容。
“不是妖怪……” 孙妙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宇文恺和周围惊魂未定的匠人,“是……是我们自己!这镜子……这镜子把咱们照得……照得连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恺此刻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挤开众人,几乎是扑到那面镜子前。当他看到镜中那个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却又因极度兴奋而双目放光的自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 宇文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陛下……陛下真乃神人也!此物……此物一出,天下铜镜,尽成废铁矣!”
消息立刻被严密封锁,但这面小小的“银镜”还是在极小的核心工匠圈子里引起了持续的地震。每一个首次见到它的人,无不被那清晰到可怕的影像所震撼,从最初的惊恐,到逐渐适应后的痴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
第79章 天家温情 珠玉盈怀
那面不过巴掌大小,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银镜,被宇文恺用锦缎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呈送至赵佶在将作大营的行在。当赵佶揭开锦缎,拿起那面冰凉光滑的物件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镜中那纤毫毕现、仿佛触手可及的自己,仍让他心神微震。这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眼神中的每一丝波动,都无所遁形。
“好!甚好!”赵佶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宇文卿,孙妙手及参与工匠,再记一功!赏赐依前例,另,所有知悉此法的工匠,皆列入技防司重点监护名录,其家眷亦需登记在册,优加抚恤,严控言行。”
“臣明白!”宇文恺深知此物一旦流传出去将引起的轰动,以及可能带来的觊觎,肃然应命。
赵佶把玩着银镜,沉吟道:“此物制法,乃国之重秘,暂不公开,亦不量产。你先挑选最可靠的匠人,组建一独立小坊,专司此物研制与少量制作。所需银两、物料,由内库特批,不走工部明账。”
“臣遵旨。”
在将作大营又滞留了两日,亲自督看了“分段专作法”在甲片锻打和箭矢制作上的初步推行,确认效率确有明显提升后,赵佶方才心满意足地起驾回宫。御辇之后,跟着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面装载的并非奏章典籍,而是他特意从将作大营带回的“战利品”。
回到禁中,赵佶并未立刻处理堆积的政务,而是先去了后宫。他先至郑皇后处,将一尊小巧玲珑、雕成憨态可掬的玉兔捣药状的琉璃摆件赠予她,感念她前番伴驾辛劳。郑皇后见那琉璃玉兔通体洁白无瑕,惟眼睛处以两点墨彩点缀,灵动非凡,心中喜爱,含笑收下,自是另一番温存体贴。
随后,赵佶便命内侍将一众皇子、帝姬,以及刘贵妃、韦贤妃、张充容、李婕妤等妃嫔,皆召至福宁殿偏殿。
孩子们最先到来。柔福帝姬赵多富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第一个蹦了进来,身后跟着性情相对沉静些的宁德帝姬赵瑚儿,以及几个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他们见到父皇,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小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被宫人端上来的托盘上瞟,充满了好奇。
赵佶笑着招手让他们近前。他先拿起一个透明的琉璃万花筒,递给赵多富:“多富,看看这个。”
赵多富疑惑地接过来,学着父皇的样子,将小眼睛凑到窥孔上,对着殿外的光亮处一转——“哇!”她瞬间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小脸激动得通红,“爹爹!里面……里面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还会变!太神奇了!”她迫不及待地递给旁边的赵瑚儿,“姐姐快看!快看呀!”
赵瑚儿接过一看,也是掩口惊叹,素来文静的脸上绽开出明亮的笑容。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上来,争相观看,殿内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给我看看”、“让我瞧瞧”的清脆童声和惊叹欢笑声。
赵佶又拿出几个烧制成小动物形状(如小马、小狗)的彩色琉璃玩具,分给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孩子们拿着那从未见过的、晶莹剔透又色彩斑斓的玩具,个个爱不释手,有的紧紧攥在手里,有的互相比较,咯咯的笑声如同殿外摇曳的风铃,驱散了深宫的几分沉闷。
接着,赵佶又让内侍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小瓶特制的、香气更为柔和清淡专为孩童调配的淡香水“花果露”。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嗅闻,又是一阵“好香啊”、“我的和你的不一样”的雀跃。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欣喜若狂的模样,赵佶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这一刻,他仿佛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纷争与北疆的烽火,只沉浸在为人父的简单快乐之中。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告退后,刘贵妃、韦贤妃等妃嫔才袅袅娜娜地进来。她们早已从孩子们的反应和隐约的香气中猜到了几分,此刻个个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光彩。
赵佶命人将给她们的礼物呈上。给刘贵妃的是一套包含梳、镜、盒的缠枝牡丹纹琉璃妆奁,镜面澄澈,照人毫发毕现,妆奁在光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刘贵妃一见便喜上眉梢,她本就艳冠群芳,最爱这些精美饰物,当即谢恩,声音都比平日娇媚了三分:“臣妾谢陛下厚赐!此物真真是巧夺天工,衬得臣妾那些铜镜都成了顽石了。”
给韦贤妃的则是一尊手持净瓶的琉璃杨柳观音像,线条柔美,气质慈悲,正合她平日吃斋念佛的性子。韦贤妃恭敬接过,连称陛下费心,眼中亦是难掩喜爱。
张充容和李婕妤因伴驾去过将作大营,赵佶便各赏了她们一瓶极为难得的、以珍稀绿萼梅花为原料的“绿萼魂”香露,香气清冷孤傲,与她们的气质相得益彰。两人想起山谷中的见闻,再得此赏,更是感念圣恩,盈盈拜谢。
其余几位嫔妃,也各有赏赐,或是一对琉璃耳珰,或是一枚琉璃胸针,或是一瓶不同香型的“芙蓉露”。每一件都精致无比,是在外界绝难见到的珍品。
殿内顿时香风弥漫,珠光宝气与琉璃的莹润光泽交相辉映。妃嫔们拿着各自的礼物,相互欣赏,低声笑语,个个容光焕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些来自将作大营的新奇之物,不仅珍贵,更代表着皇帝的挂念与恩宠,如何不让她们心花怒放?
看着眼前这番其乐融融、笑语嫣然的景象,赵佶心中也升起一丝满足。他深知,前路艰险,国事蜩螗,但这片刻的天伦之乐与后宫和睦,或许就是他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中,所能守护和给予的一份温柔。他将这些跨越时代的造物带回宫中,既是为了分享喜悦,也未尝不是想在这高墙之内,多留下一些美好与希望的印记。
第80章 监国稳朝 盐利风波
赵佶在将作大营的时间里发现太子赵桓虽初掌监国重任,略显青涩,遇有重大或疑难之事,仍需快马请示行在或询于辅政大臣,但其性情敦厚,行事谨慎,于守成维稳一道,竟颇有章法。加之李纲、陈过庭等重臣尽心辅弼,朝政运转倒也算平稳有序,并未因皇帝短暂离京而生出大的波澜。这令赵佶心中稍安,能更专注于北伐大计的筹谋。
这日大朝,垂拱殿内,议题迅速切入正题。
参知政事李纲率先出列,手持奏章,声音朗朗:“陛下,太子殿下,关于汴京军工作坊迁移至京西将作大营一事,臣等已拟定具体细则。”他详细奏报,“迁移将分三批进行:首批,弓弩院及箭矢相关作坊,因工序相对独立,且‘分段专作’之法易于推行,即日启动,预计半月内完成迁移;第二批,东西作坊及斩马刀局,涉及锻打、热处理等,需待首批安置妥当后,于月末迁移;最后一批,军器监本部及核心甲胄作坊,工艺最复杂,待年前完成迁移。所有匠人及其家眷安置、设备拆卸运输、沿途护卫、新坊区划设等事宜,均已责成工部、枢密院、皇城司分头落实,确保迁移期间,军工生产不辍,且整合后产能能依陛下所望,大幅提升!”
李纲汇报条理清晰,规划周详,显然下了苦功。赵佶微微颔首:“甚好。此事关乎国本,李卿与诸位爱卿需严格督促,按期完成,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李纲退下后,户部侍郎张克公面带喜色出列奏报:“陛下,太子殿下,莱州新盐场推行滩晒法,成效卓着!截至本月,莱州盐课同比旧法时期,已增四倍有余!盐质纯净,运输便利,商贩踊跃。依此态势,预计至岁末,仅莱州一地,盐利便可超过去年全国盐利之半数!后续若按计划在两淮、两浙推行此法,臣敢断言,明年此时,我大宋盐利岁入翻倍,绝非虚言!此皆陛下圣明独断,革新盐政之功!”
张克公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盐利乃国家岁入支柱,若能翻倍,对于如今各项开支巨大的朝廷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赵佶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开源初见成效,北伐的底气便又足了一分。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只见一位官员面露难色,手持笏板出列,正是新任的两淮都转运使王永年。
“陛下,太子殿下,张侍郎所言盐利大增,确是可喜。然……然臣治下两淮盐区,推行新法,却……却阻力重重,步履维艰啊!”王永年声音带着苦涩,“两淮盐场,灶户数以万计,世代以煮盐为生,骤然改为滩晒,诸多老弱灶户无力承担盐田改造之费,亦不谙新法技艺,怨声载道。且……且地方诸多胥吏、原有盐商,其利亦多与旧法相连,明里暗里,多有阻挠。臣……臣恳请陛下、殿下,体恤下情,能否……能否暂缓两淮新法推行之期,容臣徐徐图之,以免激起民变……”
王永年这番话,如同给刚刚升温的朝堂泼了一盆冷水。赵佶的眉头瞬间蹙起。他深知改革必触利益,但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不等赵佶开口,李纲已厉声驳斥:“王永年!陛下锐意革新,乃为富国强兵,惠及万民!莱州可行,为何两淮便不可行?灶户困难,朝廷可贷给钱粮,助其改造;胥吏盐商阻挠,正是尔等都转运使职责所在,当严厉查办,以儆效尤!岂能因些许阻碍,便畏缩不前,乞求延缓?此乃因噎废食!”
张克公也冷声道:“王转运使,莱州灶户初时亦有怨言,然官府引导得力,不出两月,见新法之利,皆心悦诚服。两淮之事,恐非灶户之困,乃执行之人之怠吧?”
王永年被驳得面红耳赤,额角见汗,却仍坚持道:“李相、张侍郎明鉴,两淮情势复杂,非莱州可比。臣非怠惰,实恐操切生变,有负圣恩啊!”
赵佶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王永年所言或许有部分实情,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触及了两淮地区盘根错节的盐利集团。他们习惯了旧有模式下的利益分配,不愿见到朝廷通过新法将盐利牢牢抓在手中。
“好了。”赵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盐政革新,乃既定国策,不容动摇。莱州已成榜样,两淮、两浙,必须按期推行,无一例外!”
他目光如刀,射向王永年:“王永年,朕给你两条路。其一,你若自觉才力不逮,无法推行新法,现在便可上表请辞,朕另选贤能前往两淮!其二,你若还想留任,朕便给你权柄——准你调动当地驻军,弹压任何敢于阻挠新法之宵小!皇城司也会派人协助你,清查那些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的胥吏盐商!你要钱粮,户部拨付;你要人手,吏部调配!朕只要结果——明年夏时,两淮盐利,需有明显增益!你可能做到?”
王永年浑身一颤,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决心与杀伐之气,他知道已无退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道:“臣……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法,不负陛下重托!若再有推诿,甘当军法!”
“记住你的话。”赵佶淡淡道,“退下吧。”
处理完盐政风波,赵佶心中并无轻松。他深知,内部的积弊与阻力,有时比外部的强敌更为棘手。北伐之路,不仅是沙场征伐,更是国内各种势力的博弈与整合。他必须用更强的意志和更凌厉的手段,将这架庞大的帝国马车,拉上他所设定的轨道。而太子监国,正好让他能暂时抽身,更专注于解决这些棘手的难题。朝会散去,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进一步借助皇城司的力量,为各项革新扫清障碍。
第81章 枢密新制 将门暗涌
下了朝会,赵佶并未返回福宁殿,而是径直摆驾枢密院。这座执掌天下兵机要务的衙署,此刻在他眼中,便是未来北伐燕云的神经中枢,必须进行一场适应现代战争需求的改造。
在枢密院正堂,他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兵部尚书宇文虚中,以及被紧急传召入宫的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御前侍卫于堂外严密把守,气氛肃然。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章程,摊于案上。几人凝神望去,只见抬头赫然写着《北征行营参谋司规制》。
“北伐燕云,非比寻常边衅,乃举国之战。以往枢密院与前线将帅之间,文书往来,层层转递,遇事磋商,效率低下,已不合时宜。”赵佶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于枢密院之下,仿三省六部之制,特设‘北征行营参谋司’!”
他目光扫过面前四位重臣:“此司,暂不设长官,由尔等四人——吴敏、王麟、宇文虚中、种师中,共同参赞军务,直接对朕负责!凡北伐一应谋划、调度,皆由此司出, 不走寻常枢密流程,以求高效!”
四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此司之权,可谓极重,直接架空了枢密院部分传统职能,更是将军事决策的核心圈缩小到了这五人之内。
赵佶不待他们细想,便开始一条条阐述具体架构:
“参谋司下设四曹,各司其职,如同臂指。”他指向章程,“一曰‘情报曹’,专司汇总、分析皇城司、边军斥候、乃至敌方降虏所获一切关于辽、金及燕云之地军情,绘制精细舆图,研判敌军动向、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此曹,由宇文虚中兼领,你兵部职方司之人手,尽数并入,皇城司北地情报,亦需优先呈送此曹!”
宇文虚中肃然领命:“臣遵旨!必使敌军动向,尽在陛下掌握!”
“二曰‘作战曹’,”赵佶继续道,“依据情报曹所供,拟定具体进军路线、分进合击之策、攻城拔寨之方略、各军兵力配置协同之计划。此乃北伐之‘大脑’,由吴敏主理!”
吴敏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担子沉重,躬身道:“臣必殚精竭虑,务求计划周详,算无遗策!”
“三曰‘辎重曹’,”赵佶看向王麟,“协同户部、工部、将作大营,统筹所有粮草、军械、甲胄、被服、药材之生产、转运、前沿囤积、分配事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线若断,满盘皆输!由王麟负责!”
王麟郑重应道:“臣明白!定保障大军供给,绝无后顾之忧!”
“四曰‘传令曹’,”最后,赵佶看向种师中,“精选通晓军事、忠诚可靠之低阶文武官员,组建独立、高效之传令系统。配备快马、信鸽,设定严密密码、交接规程,确保朕之旨意与参谋司军令,能迅速、准确、保密地送达前线各军,及各军之间亦能及时协同。此事关乎军令畅通,由种师中你推荐得力人选负责,务必可靠!”
种师中沉声道:“陛下放心,殿前司中亦有精通文墨、熟知军务之忠勇之士,臣即刻遴选,组建此曹!”
“好!”赵佶合上章程,“架构即定,尔等即刻着手搭建,人员、场地,枢密院内优先调配,若有需求,直报于朕。十日内,朕要看到此司初步运转起来!”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命,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一股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
然而,任何触及权力与利益格局的变革,都不可能风平浪静。皇帝先是设立龙骧、振武新军,由折彦质、王禀等并非顶尖将门出身者执掌,已让他们感到不安。现在更是直接在枢密院弄出个什么“参谋司”,将吴敏、宇文虚中等文臣,乃至种师中这个虽然也是宿将但更多代表“皇权直属”的殿前司首领抬到如此高位,负责核心军务策划,而他们这些传统将门代表却被排除在外!因此一场暗流已在旧的军事既得利益集团中开始涌动。
汴京,一座奢华府邸内。数位身着常服,但眉宇间难掩悍勇之气的将领围坐一堂,气氛沉闷。为首者,乃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他出身将门,其家族在侍卫马军司、步军司中亦有势力。
“哼!‘北征行营参谋司’?好大的名头!” 一名在侍卫马军司担任都虞候的将领接口道:“打仗,靠的是我等将士在阵前一刀一枪拼杀!如今倒好,几个文人坐在汴京城里,靠着几张地图、几份情报,就想指挥千军万马?还要组建什么独立传令系统?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吗?”
“陛下锐意北伐,自是好事。然,此番调兵,永兴军路、秦风路乃至各地厢军精锐皆被抽调,却让我殿前司诸军留守汴京,或仅作为后续预备。种师中那老儿,仗着整顿禁军有功,又得陛下信重,这‘北征行营参谋司’竟有他一席之地,我等却……”一名将领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另一人接口道:“还有那龙骧军、振武军,不过是新立之军,仗着陛下偏爱,得了多少新式军械、千里眼?如今风头全让他们出了!我等宿将,反倒要靠边站了!”
接着有人接口道:“王兄所言极是!种师中倒也罢了,毕竟掌着殿前司。可吴敏、宇文虚中是何人?他们懂得什么叫战场厮杀?懂得什么叫临机决断?陛下这是被李纲那些文人蛊惑了!”
“将军,如今枢密院设了那劳什子参谋司,吴敏那老儿还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巡查。咱们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总不能真等到大战起时,让咱们去啃硬骨头,功劳却全让新军和西军那些蛮子捞了去!” 又一人压低声音道。
郭邈眼神阴鸷,猛地一拍桌案:“绝不能坐以待毙!北伐在即,正是用兵之时,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他这‘参谋司’拟定的方略,前线那些儿郎买不买账!届时吃了亏,自然知道还是得靠我们!”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不满。
类似的对话,在汴京一些将门府邸中隐秘地进行着。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建立,权力的博弈与资源的争夺,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得更加微妙和激烈。赵佶的北伐之剑尚未出鞘,后方的暗涌已然开始翻腾。这股暗涌,虽然暂时还无法动摇赵佶的决心与新制的推行,却如同一根潜藏的毒刺,为未来波澜壮阔的北伐征程,埋下了一丝不确定的隐患。赵佶深知军队改革的阻力,他对梁师成下达了新的指令: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的目光,需要更多地投向这些盘踞军中的旧势力。
第82章 腊日粥香 皇城暗影
政和五年十二月初八,腊日。
汴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起初还夹杂着雨丝,渐渐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过半日功夫,便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覆盖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毯。朱楼画阁的飞檐上,市井街巷的瓦楞间,乃至御街两侧光秃秃的树枝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光晕。
虽是天寒地冻,但腊日的喜庆气息早已冲淡了严寒。空气中弥漫着熬煮腊八粥的甜香,那是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豆、枣泥等各样杂粮干果,慢火熬煮成黏稠的暖粥,香气醇厚,勾人馋虫。家家户户清扫门庭,准备祭祀先祖和百神,感谢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丰稔。街市上,售卖桃符、门神、钟馗像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孩童们穿着新絮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偶尔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腾。瓦舍勾栏里,即便是在这腊日,也依旧丝竹管弦不绝,说书先生将北疆大捷的故事编成了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整个汴京,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祥和的节日氛围之中,仿佛北疆的血火与朝堂的暗涌,都暂时被这漫天大雪和粥香隔绝在外。
皇宫大内,也同样笼罩在节日的庄重与温馨里。各宫都分到了御厨房精心熬制的腊八粥,以及额外的节赏。福宁殿内,炭火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赵佶与太子赵桓对坐于暖榻之上,中间的小几上摆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赵佶并未急于用粥,而是看着窗外琼枝玉叶的雪景,缓缓开口道:“桓儿,近日监国,可有心得?”
赵桓连忙放下粥匙,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监国,深感国事艰难,尤以北疆、财政为甚。父皇锐意革新,裁汰冗官,整顿军政,开源节流,实乃雄才大略,儿臣钦佩不已,亦觉责任重大,常恐才德不足,有负父皇期望。”
赵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有此心便好。治国如烹小鲜,既需猛火快炒,也需文火慢炖。如今冗官初汰,新法方行,北疆暂稳却暗藏惊涛,正是关键时刻。年后,朕就要离京一段时日了。”
赵桓闻言,心中猛地一跳,隐隐已知了什么,却不敢直言,只是垂首道:“父皇乃万乘之尊,若有驱使,儿臣万死不辞。”
赵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赵桓:“朕在年后,需着手筹备收复燕云之事,届时,朕或将亲临前线,以振军心!”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亲征”二字从父皇口中说出,赵桓还是惊得差点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发白:“父皇!万万不可!天子乃社稷根本,岂可轻涉险地?北疆苦寒,金人凶悍,若有闪失……”
“不必多言!”赵佶摆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燕云不复,北疆永无宁日!朕意已决!正因朕是天子,亲临前线,方能最大程度激励三军士气,协调诸路兵马,表明朝廷克复故土之决心!此事关乎国运,非朕亲往,难竟全功!”
他看着赵桓苍白的脸,语气稍缓:“正因朕要离京,国本更需稳固。朕命你监国期间,凡日常政务,皆由你与宰执们商议处置,遇有难决之事,六百里加急报于朕知。李纲、吴敏、陈过庭等皆股肱之臣,可堪倚重。你要做的,是稳住朝局,保障后勤,使朕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父皇……儿臣……儿臣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赵桓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天生就会!”赵佶沉声道,“朕在你这个年纪,亦未曾想过要面对如此局面。记住,为君者,未必事事躬亲,但要知人善任,要明辨是非,要持心以正,要顾全大局!此次监国,便是对你最好的磨砺!”
他端起那碗已然微凉的腊八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继续道:“今日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个年,你要好好体会这汴京的万家灯火,太平气象。你要记住,这太平,需要有人去守护,这故土,需要有人去收复。朕希望你监国期间,能真正明白,你将来要守护的,是什么。”
赵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整理衣冠,对着赵佶深深一揖,声音虽仍带着一丝颤抖,却已多了几分坚定:“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竭尽所能,稳定朝纲,保障后勤,绝不负父皇信重!”
赵佶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期望,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将碗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依旧在下,覆盖了尘世的一切,仿佛也暂时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金戈铁马。但他知道,当春雪消融之时,便是利剑出鞘之刻。而他的继承人,也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尽快成长起来。
殿内,腊八粥的香气依旧袅袅,殿外,汴京城的年味正浓。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北征行营参谋司”的设立与运作,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宋军事体系。赵佶深知,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必然会招致既得利益者的反弹,尤其是盘根错节的军中旧势力。他并未天真地认为仅凭一纸章程便能令行禁止,暗流之下,必须有铁腕作为回应。
皇城司,这座隐藏在帝国光辉下的幽暗堡垒,在梁师成的掌控下,早已将触角伸向了汴京乃至全国各地的军营。第二指挥使李钺,专司监察百官,其麾下的暗探,不乏混迹于军伍、甚至已在某些将门势力中取得一定地位之人。关于郭邈等人私下聚会、牢骚满腹的密报,早已悄无声息地呈送到了赵佶的案头。
赵佶并未立刻发作,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这些人露出更多的马脚。同时,他通过“参谋司”和皇城司双管齐下,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
第83章 铁腕肃军 军中惊雷
参谋司“传令曹”迅速组建,其成员并非来自传统将门推荐,而是由种师中从殿前司、皇城司内部以及近年实务特科中选拔的低阶官员,他们背景相对干净,且深知其前途完全系于皇帝与新制之上。一套独立于原有驿传体系、使用特定密码和验证程序的军令传递通道开始搭建,首批试验性地连接了汴京与真定府的折彦质部。
与此同时,“情报曹”在宇文虚中的主持下,效率惊人。汇总自皇城司北地暗桩、边军斥候乃至商旅的零散信息,被系统地整理、分析,绘制成越来越精细的燕云地区舆图,甚至开始标注推测的敌军兵力分布与后勤节点。这些成果,被列为最高机密,仅限赵佶与参谋司核心成员阅览,传统枢密院系统甚至无法接触。
而“辎重曹”在王麟的协调下,与户部、将作大营的对接更为紧密。军工迁移在皇城司技防司的“护送”下加速进行,新的军工物资开始依据参谋司的预案,绕过某些可能被旧势力影响的环节,直接向前线指定区域囤积。
这一切动作,看似平静,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网,让郭邈等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他们发现,以往可以通过人情、关系影响的升迁、调防,现在必须经过更为严格的“考绩”与参谋司的背景审核;军械物资的分配,不再完全由他们熟悉的部门说了算,而是依据参谋司制定的、看似“死板”的计划;甚至连军中信息的传递,也出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渠道。
“欺人太甚!” 郭邈在又一次秘密聚会中,怒不可遏,“这是要绝我等之路!什么考绩,什么计划,分明是要将我们这些老兄弟彻底排挤出去!”
“郭兄,如今形势比人强,陛下锐意革新,又有皇城司那群鹰犬盯着,不如暂且隐忍……”有人心生怯意。
“隐忍?再忍下去,我等祖辈挣下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郭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赵官家不是要靠新军、靠那些文人打仗吗?好啊!北伐之时,粮草转运、侧翼掩护、城池守备,哪一样离得开我们?届时,但有一处‘配合不及’,或是‘偶有疏漏’,让他那宝贝新军碰个头破血流,他自然知道,这大宋的江山,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玩不转!”
他压低了声音,对几个核心心腹道:“去,联络我们在西军、在河北诸路的老关系,把话递过去。北伐之时,但有机会,就给那龙骧军、振武军使点绊子,不必明着对抗,只需‘力有未逮’、‘情报有误’便是!还有,下面儿郎们的怨气,也该让他们上面听听响了……”
然而,郭邈并不知道,他这番充满怨毒与算计的言论,连同他试图联络旧部的举动,几乎同步被安插在其府邸仆役中的皇城司暗探,记录并传递了出去。
深夜,福宁殿。
梁师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烛光边缘,低声禀报:“大家,郭邈等人,确有不轨之心。其不仅串联旧部,意图在北伐时消极怠工,构陷新军,更……更曾酒后狂言,言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暗指陛下重用李纲等文臣,疏远勋贵,非……非赵室之福。”
赵佶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立刻发作。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
“证据,都握实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人证、部分物证皆在。其联络西军的密信,已被我司截获,虽用语隐晦,然其意昭然若揭。”梁师成躬身道。
“还不够。”赵佶淡淡道,“郭邈背后,牵扯不止一家。要动,就要连根拔起,至少,要让他们伤筋动骨,再无力掣肘。继续盯着,把他们所有的勾连,所有的暗桩,都给朕挖出来。北伐之前,朕需要一场彻底的‘肃清’,确保后方无虞,军令畅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他们与地方上的勾连,尤其是粮草、军械过往的账目。朕不信,他们这么多年,手脚就那么干净。”
“老奴明白。”梁师成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借反腐之名,行清理军中旧势力之实。
“去吧,做得隐秘些。”赵佶挥挥手,“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一场针对军中旧势力的风暴,已在皇城司的暗影运作下,悄然酝酿。赵佶深知,北伐之路,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强敌,更要肃清内部的蠹虫与绊脚石。唯有以铁血手腕,荡涤沉疴,方能凝聚全力,挥出那决定国运的一剑。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政和五年的腊月,汴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寒雪。就在这年关将至、万物似乎都放缓节奏准备迎接新岁的氛围中,一场蓄谋已久、迅雷不及掩耳的风暴,骤然在军中刮起。
腊月十六,凌晨。寒风如刀,街道上不见行人,唯有巡夜更夫梆子声的回响。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的府邸,那朱门高墙之内,主人尚在暖衾中酣睡。
突然,沉重的撞门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开门!皇城司奉旨办案!”
府内瞬间鸡飞狗跳,一片慌乱。郭邈被心腹管家急促唤醒,刚披衣起身,卧室的门已被轰然撞开。火光映照下,只见勾当皇城司梁师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如狼似虎、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城司逻卒,冰冷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梁师成!你……你这是何意?!”郭邈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喝道,“擅闯朝廷大员府邸,你想造反吗?!”
梁师成眼皮都未抬一下,缓缓展开一卷黄绫,声音阴冷而清晰:“陛下口谕: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身受国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怨望君上,更兼贪墨军饷,克扣士卒,证据确凿。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锁拿诏狱,听候发落!其家产,一并抄没!郭府上下,一体拘拿,不得走脱一人!”
“冤枉!!”郭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嘶声力竭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是被构陷的!定是李纲、吴敏那些小人……”
不等他喊完,两名魁梧的逻卒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双臂反剪,用精铁镣铐锁住,随即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殿前司副帅,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粗暴地拖拽出去。
与此同时,皇城司的人马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分头扑向汴京城内乃至京畿地区的多个目标。
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姚友仲,虽未直接参与郭邈的密谋,但其麾下多名都与郭家关系匪浅的将领,被以“勾连舞弊”、“吃空饷”等罪名直接从军营中带走。
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王渊,其副手刘光世因家族与郭邈联姻,且其父在军械采购中确有不清不楚之处,被勒令停职,闭门思过。
甚至连一些在地方上、如永兴军路、秦风路中与郭邈暗通款曲、试图抵制新法的中级将校,也未能幸免。皇城司的缇骑拿着盖有枢密院和皇城司双重大印的文书,在当地驻军的“配合”下,直接进入军营拿人,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抄家的工作同步进行。在郭邈府中,皇城司不仅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找到了其与各地旧部往来的密信,信中虽多使用隐语,但在皇城司专业人员的解读下,其消极避战、构陷新军、抵制改革的意图昭然若揭。此外,还有数本暗账,记录了多年来在军饷、军械上动手脚的详细条目,触目惊心。
这场风暴来得太快,太猛。当次日朝会,皇帝赵佶面无表情地宣布了对郭邈等人的初步处置,并展示了部分确凿证据时,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与军中旧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无不噤若寒蝉,脊背发凉。
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北伐”、“参谋司”的直接指责,所有的罪名都集中在“贪墨”、“结党”、“怨望”、“渎职”这些无法辩驳的实据上。但这雷霆一击,精准地削去了传统将门在军中最具代表性的爪牙,其震慑效果,远超一次直接的军事清洗。
“朕,整顿军政,意在强国,非为屠戮功臣。”赵佶的声音在寂静的垂拱殿内回荡,冰冷而威严,“然,若有蠹虫,胆敢侵蚀国本,离间君臣,贻误军机,无论其出身如何,职位多高,朕,绝不姑息!郭邈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他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众臣,尤其在几位素有将名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望诸卿,引以为戒,恪尽职守,同心戮力,共赴国难!”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没有人敢为郭邈求情,甚至没有人敢公开讨论。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反腐行动,更是皇帝在明确宣告:任何阻碍新政、妨碍北伐的力量,都将被无情碾碎。
经此一役,军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旧势力,瞬间偃旗息鼓。“北征行营参谋司”的权威得以迅速确立,军令传递、物资调拨的阻力大减。皇城司的阴影,如同腊月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心头。
赵佶用一场腊月的肃杀,为来年春天的北伐,扫清了最后一道内部障碍。
第84章 汴梁年味 将星拭尘
真是过了腊八就是年。转眼间到了政和五年腊月二十四,汴京城的年味儿已然浓得化不开了,纵是凛冽的寒风,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喜庆与忙碌。赵佶在宫中处理完几日积压的奏章,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宫人们正忙着悬挂彩灯、张贴桃符,一派繁忙景象。他心中忽然一动,起了想去看看民间是如何过这小年的念头。
“梁伴伴,随朕出宫走走,看看这汴京的年景。”赵佶换了身寻常富贵公子穿的锦袍,披了件厚实的狐裘,只带了梁师成和四五名扮作随从的皇城司好手,悄然从侧门出了皇城。
一踏入汴京的主要街市,一股远比宫内更为鲜活、炽热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尽管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但各条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喧腾热烈。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香药铺、饮食店、花果铺、纸马铺……无一不是顾客盈门。售卖“胶牙饧”(麦芽糖)、“消夜果子”(各种油炸面点、蜜饯)、年画、门神、钟馗像的摊子前,更是围满了大人小孩。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腊肉的熏香、不断的炮竹声、以及焚烧松枝驱邪的独特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小年的、温暖而踏实的氛围。
赵佶信步走着,看着货郎担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磨合罗”(泥塑玩具),听着孩童们围着卖“扑扑登”(一种玻璃玩具,吹吸发声)的小贩不肯离去,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是后世那种被电子产品包围、年味渐淡的春节所无法比拟的。这里没有春运的拥挤和焦虑,只有一种扎根于土地、延续千年的,对辞旧迎新最质朴、最热烈的期盼。
他走到一个卖“翠缕、银胜”(剪纸装饰)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张精巧的“福”字剪纸,状似无意地向那笑容可掬的老摊主问道:“老丈,今年生意可好?近来这市面上,可还安稳?”
老摊主见赵佶气度不凡,连忙笑道:“托您的福,还好,还好!今年不比往年,那些衙门口的差爷来得少了,摊子费也规矩了些。就是这物价,尤其是盐价,好像比往年还稳当了点,说是莱州那边出了新盐?”
赵佶点点头,放下几个铜钱买了张剪纸,又走向一个正在采买年货,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温和地问道:“这位大嫂,家中孩子可曾入学蒙堂?”
那妇人见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微自豪又带着点感激的神色:“回这位官人的话,家里的小子,今年秋里刚送进新办的蒙学堂哩!先生教什么数算、格物,娃娃回来还能说道几句,虽不懂,总比满街瞎跑强!而且官学收费低廉,像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竟也负担得起,真是……真是以往不敢想的事。”她似乎不太会说漂亮话,但那神情做不得假。
赵佶心中微感欣慰,继续前行。在一个茶摊歇脚时,他与几位看似是城中普通商户或小吏模样的人同桌,听着他们闲聊。
一人道:“今年这年关,衙门里清静了不少,听说裁撤了好多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官儿?”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虽说动静大了点,但街面上好像也没见乱起来。倒是听说莱州的盐又便宜又好,明年若能推广开来,才是实惠。”
又一人压低声音:“还有军中前些日子那事……啧啧,郭家那样的人家,说倒就倒了,真是……”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喝茶,喝茶!”旁边人连忙制止。
赵佶默默听着,心中对新政在民间的影响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裁汰冗官、盐政革新、肃清军中积弊,这些在朝堂上引发巨大波澜的政策,落到民间,更多的是一种切身的感受——吏治似乎清明了些,日用似乎便宜了些,未来的盼头似乎也更足了些。当然,也有对动荡的隐忧和对未知的谨慎。
回宫的路上,华灯初上,汴京城的夜景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宛如星河流淌,别有一番韵味。尽管寒冷,但那份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充盈在每一条街巷中的,对于新年的期盼与活力,却足以温暖整个冬季。
梁师成悄声问道:“大家,可要再去别处看看?”
赵佶摇了摇头,望着这太平盛世的烟火画卷,轻声道:“回宫吧。看到的,听到的,已然足够。”
在这小年的一天里,两支远道而来的生力军的抵达所带来的肃杀之气似乎把这喜庆的气氛冲淡了几分,但也给汴梁城注入了一种铁血的活力。
京畿之外,两支队伍分别于城西、城南立下营寨,旌旗招展,虽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透着一股不同于京营禁军的剽悍之气。
京东西路的一万厢军精锐,由都总管陈襄率领。陈襄此人年约四旬,面庞黝黑,身材不算魁梧,但眼神沉稳,举止干练,是积年累功升至一路兵马总管的老行伍。其麾下士卒多来自山东等地,民风彪悍,擅长山地作战与固守。
淮南东路的一万厢军精锐,则由都总管沈星豹统领。沈星豹略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面容俊朗些,却带着江淮水泽之地磨砺出的精明与韧劲。其部卒多习水性,步战亦不弱,装备在厢军中属上乘。
两支兵马安营扎寨完毕,陈、沈二人便即刻入城,至枢密院报到,并递牌子请求觐见。他们深知此次奉诏入京,非同小可,乃是参与即将到来的北伐大计,心中既感荣耀,又倍感压力。
赵佶在垂拱殿偏殿接见了二人。略作勉励,询问了沿途情况及部队状态后,便让“北征行营参谋司”的吴敏、王麟接手,详细记录两军人员、装备明细,并安排后续的驻地、补给及与京营部队的协同演练事宜。陈、沈二人见皇帝如此重视,对接的又是新成立的、权柄极重的参谋司,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领命而去。
处理完此事,赵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梁师成前几日汇报中,顺带提及的那个名字——刘光世。因其家族与郭邈联姻,且其父确有贪墨之行,被牵连革去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之职,闭门思过。
“刘光世……”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与韩世忠、张俊、岳飞并称的“中兴四将”之一,当然,在这个时空,这些都还未发生。历史上的刘光世,可谓毁誉参半,其麾下“刘家军”兵力雄厚,却以“养寇自重”、“畏敌避战”闻名,是典型的“长腿将军”。
“此人,将门出身,统兵确有一套,能得士卒之心,否则也不会自成体系。然其私心过重,缺乏为国死战的决心……”赵佶心中快速权衡。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有统兵之能的将领。刘光世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为一助力;用不好,恐成隐患。
“或许……此一时,彼一时也。”赵佶目光微动。历史上的刘光世之所以那般表现,与南宋初年朝廷羸弱、武将拥兵自重的环境密不可分。而如今,自己强势掌控中枢,皇城司监察严密,新军正在崛起,更有参谋司统筹全局,岂是南宋初年那般混乱局面可比?刘光世即便有私心,在如今的体制和皇权高压下,他还有多少“养寇”的空间?还敢轻易“长腿”吗?
更重要的是,刘光世此刻正值二十多岁,正是年少有为的时候,尚未形成历史上那般根深蒂固的军阀习气,或许……还可塑?
想到这里,赵佶心中已有了定计。他唤来梁师成。
“那个刘光世,闭门思过也有些时日了。皇城司对他近日情形,可有监察?”
梁师成躬身道:“回大家,据报,刘光世自被革职后,深居简出,并无怨谤之言,亦未与旧部过多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习武,偶尔向其父请教兵法。观其行止,倒似有悔过自新之意。”
“哦?”赵佶不置可否。是真心悔过,还是韬光养晦,尚需观察。但他愿意给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前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刘光世,虽受父辈牵连,然朕念其年少,或可有为。革职之罚不变,然闭门之期可免。着其以白衣身份,即日前往真定府姚古军中效力,充任帐前行走,观军情,习战阵,戴罪立功!告诉他,是龙是虫,战场上方见分晓!若再有不法,或临阵畏缩,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梁师成心中微讶,皇帝此举,既有敲打,又给了出路,更将人放到北疆最前线去磨砺、考察,可谓用心深远。“老奴遵旨,这便去传谕。”
赵佶点点头。他此举,一是惜才,不愿因父辈之过彻底埋没一个可能的名将;二也是要将这潜在的“不稳定因素”置于自己的监控和战场考验之下。在如今整肃一新的军队体系和即将到来的大战压力下,他倒要看看,这把“双刃剑”,最终会磨出怎样的锋芒。
第85章 岁末藏富 明镜高悬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终于冲破了前些时日的肃杀与紧张,开始在这座古老的帝都弥漫开来。各衙署陆续封印,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空气中似乎都飘着饴糖和炮仗的甜腻烟火气。然而,帝国的掌舵者,却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份祥和之中。
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赵佶召见了户部侍郎张克公。相较于去年此时为钱粮捉襟见肘而愁眉不展,如今的张克公眉宇间虽仍有疲惫,腰杆却挺直了许多,底气明显足了。
“张卿,年关在即,各地解送、各项收支也该有个总账了。如今国库库存几何?可能让朕与百官,过个宽心年?”赵佶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克公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声音洪亮地奏报:“托陛下洪福,新政渐显成效,加之……加之抄没逆产,今岁国库,堪称丰盈!”他顿了顿,开始报出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截至腊月二十五,太府寺、左藏库等主要库藏,共存:金,一百二十万两;银,八百万两;钱,两千五百万贯;绢帛,三百五十万匹!?此尚不包括各路上供尚未完全入库之数,以及抄没之逆产中尚未完全变现之古玩、田亩、宅邸!”
他特意强调:“此库存,已远超政和四年岁入之总和!尤其是盐利,仅莱州新法所增,便已抵往年全国盐利之半数!若明年两淮、两浙新法顺利推行,岁入再增五成,绝非虚言!”
赵佶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这笔巨款,无论是支撑北伐的庞大军费,还是后续的各项改革,都有了坚实的底气。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此皆赖诸卿用心,新政得力,方有今日之局!张卿与户部同仁,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张克公连忙躬身。
“年节赏赐之事,筹备得如何了?”赵佶转而问道。赏赐百官,既是恩典,也是维系人心的重要手段。
“回陛下,依往年旧例,各品级官员之节料、俸钱、春服帛等,均已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发放。只是……”张克公略一迟疑,“今岁库藏丰足,是否酌情增加些许,以示陛下天恩?”
赵佶摆了摆手:“常规赏赐,依例即可,不必骤增,以免养成奢靡攀比之风。”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不过,朕确有一份特别的‘年礼’,要赐予诸卿。”
他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去将前几日琉璃坊与银镜坊赶制出来的一品仪物取来。”
片刻后,内侍们捧上数个锦盒。赵佶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尊尺余高、通体澄澈无暇、雕琢着如意云纹的琉璃瓶,在殿内光线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一些的扁盒,里面嵌着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鉴人的银镜,那清晰的映像,仿佛将周围的一切都吸纳了进去。
张克公何曾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和能照出毫发的镜子?顿时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此二物,乃将作大营新近所出。”赵佶淡淡道,“琉璃瓶,名曰‘清平贡瓶’,取其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之意。这银镜,名曰‘明心鉴’,愿诸卿能时时自省,明心见性,公正廉明。”
他看向张克公:“传朕旨意,今年除夕恩赏,凡在京一品文武大员,除常例外,每人加赐‘清平贡瓶’一件,‘明心鉴’一面!让他们也瞧瞧,我大宋工格物之技,已至何等地步!此乃新年新气象之兆也!”
张克公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代诸臣工,叩谢陛下天恩!此等神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诸臣得此厚赐,必感念陛下恩德,更思报效!”
张克公捧着那份沉甸甸的赏赐清单和那两件堪称绝世奇珍的样品,心潮澎湃地退下了。他可以想象,当这两件东西送到那些一品大员府上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帝在展示一种全新的、超越时代的力量与气象!
赵佶走到殿外,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下,汴京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他赐下琉璃与明镜,既是分享成功的喜悦,振奋人心,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警示:大宋正在他的引领下,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强盛之路,他能赋予臣下前所未有的荣光与利器,亦能洞悉一切,明察秋毫。
“新年新气象……”他喃喃自语,目光仿佛已穿越时空,看到了来年那注定要震动天下的烽火与变革。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
第86章 府邸惊鸿 宫闱温情
腊月二十九,岁末的汴京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皇宫内赏赐的节料和各色恩赏,由宦官们捧着,流水般送入各位重臣的府邸。然而,今年送往几位一品大员府上的,除了常规的钱帛吃食外,还多了一个沉甸甸、包装格外精贵的锦盒。
礼部尚书白时中的府上,此刻正是如此。当宫中内侍郑重地将那锦盒交到白时中手中,并传达了皇帝“清平贡瓶、明心鉴,愿卿明心见性,共贺新禧”的口谕后,满府上下都充满了好奇。
送走内侍,白时中在正堂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一尺多高、晶莹剔透、雕琢着繁复如意云纹的“清平贡瓶”。冬日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射在瓶身上,竟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瓶体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和气孔,仿佛是由凝固的清水雕琢而成!
“天爷……” 白时中的夫人王氏首先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她出身书香门第,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何曾见过如此纯净无暇的琉璃?这简直不似人间凡物!
紧接着,白时中又打开了那个扁平的盒子。当那面光可鉴人的“明心鉴”呈现出来时,围拢过来的子女们更是发出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爹!里面……里面有人!” 年仅十岁的幼子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指着镜子,小脸煞白。
他十五岁的长女,胆子稍大些,好奇地凑上前,当她看到镜中那个眉眼清晰、连额前细微绒毛都根根可见的少女影像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这……这是女儿?”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铜镜……铜镜里从未看得如此清楚过!”
连一向沉稳持重的长子,也忍不住凑近端详,看着镜中自己年轻而略带青涩的面容,以及眉心因苦读而早早生出的一道浅痕,神情复杂。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仿佛在这面镜子前,任何一丝不整都无所遁形。
白时中自己,更是心中巨震。他颤抖着手,拿起那面“明心鉴”,镜中立刻映照出他自己那张因年岁和操劳而刻上皱纹、但此刻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甚至眼中残留的惊骇,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出来。这种感觉,远比见到那尊华美的琉璃瓶更加冲击心神!这已不仅仅是奇巧之物,它仿佛能照进人的内心,令人无所适形。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白时中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镜子和琉璃瓶放回锦盒,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陛下……陛下这是得了天工之助啊!以此明镜自省,确该当‘明心见性’……” 他忽然有些明白,皇帝赏赐此物,除了展示新成就与恩宠外,恐怕也暗含着一丝警醒。
这一夜,白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两件前所未见的奇物带来的震撼与议论之中。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位收到特殊赏赐的一品大员府中上演。琉璃的华美与银镜的清晰,成为了这个年关,汴京顶层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也让他们对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帝,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好奇。
腊月三十,除夕。
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将汴京皇宫的朱墙金瓦覆盖上一层洁净的银白,檐下挂起了崭新的桃符,廊庑间也换上了应景的吉祥宫灯,虽比不得往年蔡京在时极尽奢华的排场,却自有一番庄重与清新的年节气象。
连续多日忙于军国大计、朝堂纷争的赵佶,在这一日,刻意将所有的政务都暂时搁置。他知道,年后便是雷霆万钧的整军与北伐,腥风血雨或许就在眼前。此刻,这难得的年节休沐,他只想留给身边的人,留给那些刻在这具身体骨子里、即便灵魂来自异世也难以完全割舍的亲情。
他先是去了皇后郑氏的寝宫。郑皇后正指挥着宫人布置殿内,见到赵佶前来,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前几日京西山谷之行,那琉璃观音像已供奉在她内室,而那面“明心鉴”则置于妆台,显然深得她心。赵佶并未多言国事,只是携了她的手,一同查看了为各宫准备的年节用度,又逗弄了一会儿养在殿内的那只狮猫,闲话些宫中琐事,气氛温馨而安宁。
午后,他又去了刘贵妃刘清菁处。刘贵妃性子较郑皇后更为活泼娇俏,见赵佶难得白日过来,喜出望外,拉着他品评新得的几首诗词,又献宝似的拿出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赵佶顺着她的兴致,尝了点心,评了诗词,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中那根因国事而始终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几分。
随后,他特意去了张充容和李婕妤的合居宫殿。两位妃子因随驾去过将作大营,又参与了香露初成,在宫中的地位隐隐有所不同。见到赵佶,两人又是惊喜又是羞涩。赵佶问及她们近日可还去香露工坊观看,两人连忙回答,言及工坊如今井然有序,新品迭出。赵佶勉励了几句,赐下些新奇玩物,看着她们眼中焕发的光彩,心中亦感宽慰。这种因参与实务而带来的活力,远比困守深宫争风吃醋要好得多。
最让赵佶放下所有心防的,还是与孩子们的相处。
在坤宁殿,他召来了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柔福帝姬赵多富。赵桓虽然监国,但在父亲面前依旧保持着恭谨,甚至有些拘束。赵佶没有考校他政务,只是温和地问了问他读什么书,身体如何,嘱咐他年节期间也莫要过于劳累。对于更加聪慧外露的郓王赵楷,赵佶则考较了他的功课,与他讨论了书法绘画,言语间不乏赞赏,却也暗中提醒他兄弟友爱,谨守本分。
而最欢快的,莫过于柔福帝姬赵多富。小帝姬穿着大红的新衣,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毫无顾忌地扑到赵佶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在香露工坊的“丰功伟绩”,又炫耀地拿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一小瓶“芙蓉露”,非要给爹爹手上也沾一点。赵佶抱着女儿柔软的小身子,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听着她童言稚语,脸上露出了全然放松的、属于父亲的笑容。他心中那份属于宋徽宗的、对子女的宠爱之情,在此刻与穿越者的灵魂奇异地融合,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身为人父的温暖与责任。
晚间,皇室家宴设在延福宫。没有外臣,只有皇后、贵妃、嫔妃、皇子帝姬。殿内暖融如春,烛火通明,御膳房精心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赵佶居中而坐,看着下方环绕的家人,郑皇后端庄,刘贵妃明艳,张、李二妃温婉,太子沉稳,郓王俊朗,柔福活泼……这一刻,什么北伐大业,什么朝堂争斗,似乎都暂时远去。
他甚至难得地饮了几杯酒,与众人说笑。还将琉璃坊特意为皇室赶制的一些小巧精致的琉璃生肖摆件分赐给孩子们,引得一阵阵惊叹与欢喜。柔福帝姬拿着那个属于她的小玉兔,爱不释手,甜甜地道谢:“谢谢爹爹!这小兔子比真的还好看!”
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赵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穿越而来,背负着改变国运的沉重使命,时常感到孤独与疲惫。但此刻,这份天家的烟火气,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亲情牵绊,成为了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最为珍贵的慰藉与力量源泉。
他知道,年后,他必须再次披上坚硬的铠甲,成为那个冷酷决断的帝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岁末寒冬的夜晚,他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份温情之中,为了这些他必须守护的人,也为了心中那份不曾泯灭的、对“家”的眷恋。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温情脉脉。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了。
第87章 元日大朝 气象维新
政和六年,正月初一。
寅时刚过,汴京城的寂静便被零星的、继而迅速连成一片的爆竹声打破。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特有的辛辣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与家家户户门前新桃换旧符的墨香、以及早早升起的炊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岁首的鲜活气味。
天色未明,但皇城宣德楼前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在京所有够品级的文武官员,皆身着最庄重的朝服,依品秩序列,静候于大庆殿外的广场上。尽管寒风凛冽,但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人人脸上都带着肃穆与期盼。经历了去岁的风波与革新,所有人都隐隐感到,这个新年,将与众不同。
辰时正,钟鼓齐鸣,韶乐大作。仪仗卤簿自宫内逶迤而出,旌旗幡幢,遮天蔽日。殿前,镇殿将军身着金光耀眼的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等礼兵器与身材魁梧的殿前司禁军甲士,沿着御道两侧肃然林立,甲胄在初现的晨曦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将新年的喜庆都压下了几分。殿外廊下,教坊司的乐工已然就位,钟、磬、瑟、箫等乐器静默以待,只待吉时。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庄严的景阳钟被撞响,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晨曦,回荡在整个皇城上空。
“陛下升殿——!”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礼乐大作,《太和之曲》恢弘奏响。百官瞬间屏息垂首。
只见皇帝赵佶,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的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十二章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象征天子德行,腰束金玉革带,足蹬赤舄,在手持麾、节、扇、盖等全套卤簿仪仗的引导和护卫下,缓步自后殿而出,升登大庆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其步履沉稳,面容肃穆,在旒珠的轻微晃动间,天颜莫测,威仪自生。
御座稳,乐声止。
“跪——拜——!” 赞礼官的声音高亢清晰。
以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为首,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向着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实质的声浪,冲霄而起,震撼着殿宇,也昭示着皇权的无上威严。这不仅是礼仪,更是君臣名分、帝国秩序的集中体现。
礼毕,百官起身,重新肃立。
接下来,便是更为繁复而象征意义极强的进献仪式。
首先出列的是位列三公的司空,他手持玉盘,盘中盛放着热气腾腾、象征“调和鼎鼐”、“国泰民安”的肉羹,步履庄重地行至御阶之下,躬身高举过顶:“臣,谨奉羹,愿陛下调和阴阳,泽被苍生!”
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玉盘,置于御案一侧。
紧接着,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仓储)出列,手中捧着的玉碗中,是新熟的、颗粒饱满的米饭,象征着“社稷之本”、“五谷丰登”。他同样行至御阶下,高捧玉碗:“臣,谨奉饭,愿陛下固本培元,仓廪丰实!”
内侍再次接过。
随后,太常卿奉上象征礼乐教化的典籍,光禄卿奉上象征醇和美满的御酒……一系列进献,皆依古礼,庄严肃穆,每一步都蕴含着对君王、对国家的美好祝愿与期许。
赵佶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这至高无上的荣光与臣服。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他能看到下方百官或敬畏、或忠诚、或复杂的目光。他能感受到这煌煌威仪之下,是即将开动的战争机器,是暗流涌动的朝局,是亿万黎民的生计。
进献礼成,乐声再起。
接下来,便是百官依序上殿,向皇帝敬献贺表,说一些“履新纳福”、“国运昌隆”的吉祥祝词。内侍省也早已将准备好的赏赐之物罗列殿侧,今年显然比往年丰厚的多。
首先是常规的赏赐。金银铤、各色精美的绢帛锦缎,被一一点名,赏赐给宗室、宰执、勋贵及各部重臣。数量明显优于往年,尤其是对李纲、陈过庭、吴敏等推行新政的核心大臣,以及种师中、折彦质(没有回朝,由其父代领)等军中栋梁,赏赐尤为厚重,引得众人侧目,既羡且敬。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特殊恩赏”了。当内侍高声唱出“赐李纲、陈过庭、吴敏、种师中、折彦质……琉璃‘清平贡瓶’一尊,银镜‘明心鉴’一面”时,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虽然前几日已有风声,但当那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琉璃瓶,以及那光可鉴人、纤毫毕现的银镜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捧出,展示在众人面前时,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那绝非世间常见的浑浊琉璃或模糊铜镜可比,其纯净与清晰,仿佛来自仙界!
得到赏赐的重臣和军中将领,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再次出列叩谢天恩,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哪些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心中震撼难言。他们明白,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帝在向所有人展示新政、新技术的成果,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宣告:大宋,已非昔日之宋!
赵佶高踞御座,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殿宇的构造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旧岁已逝,新年伊始。去岁,诸卿与朕同心,革故鼎新,初见成效。今岁,望诸卿再接再厉,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使我大宋国势,如旭日东升,光耀寰宇!凡有功于国者,朕不吝封赏;凡懈怠渎职者,朕亦不容姑息!”
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伴随着那流光溢彩的琉璃与明镜带来的震撼,深深烙印在每一位臣工的心中。
整个大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位官员退下,礼乐声缓缓停歇,赵佶才在仪仗的簇拥下,起身离座。
走出大庆殿,冬日温暖的阳光已然洒满广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赵佶深吸一口气,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汴京城的轮廓。
元日大朝,是旧岁的终结,也是新岁的开端。这极致的繁华与威仪,如同一个盛大的序幕,拉开了政和六年——这个注定将要载入史册、充满铁血与变革的年份。他知道,眼前的平静与祥和很快将被打破,北方的战鼓,即将擂响。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88章 糖香暖宫 金帐博弈
正月初二,依照旧例,本是皇帝驾临南御苑,与宗室近臣宴饮、射箭,展现武备与亲和之时。然而今年的赵佶,却下了一道出乎意料的旨意:取消南御苑诸项活动,仅依礼前往大相国寺进香祈福,为北伐将士、为大宋国运祝祷即可。
消息传出,朝野虽有些许议论,但大多理解为陛下心系北疆,无心游乐。唯有赵佶自己知道,这其中更多是他那现代灵魂对无休止礼仪活动的倦怠,以及对这难得假期的珍惜。能省则省,让大家,也让自己,真正休息片刻。
大相国寺的进香仪式庄重而简洁。在缭绕的香烟与僧侣的诵经声中,赵佶虔诚祈愿,心中所想,却是远方的烽火与即将到来的血战。仪式一结束,他便摆驾回宫,将外界的喧嚣与规矩暂时关在了身后。
下午,阳光正好,难得冬日里有这般暖意。赵佶并未召见任何臣子,而是信步来到了御花园中,孩子们玩耍的暖阁附近。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几位年幼的公主正在宫人的看护下嬉戏。柔福帝姬赵多富眼尖,第一个看到父亲,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块黏糊糊、亮晶晶的麦芽糖。
“爹爹!吃糖!” 小姑娘踮着脚,努力将糖举高。
赵佶笑着弯腰,就着女儿的小手轻轻舔了一下,那熟悉的、带着粮食焦香的甜味在口中化开。看着孩子们围着麦芽糖锭子,吃得小手小脸黏糊糊却满脸幸福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闪过。
麦芽糖虽好,却略显单一黏牙。若是能做出奶糖……那香浓丝滑、甜而不腻的味道,这些孩子怕是会更喜欢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他虽不是厨师,但奶糖的大致做法还是知道的。
“梁伴伴,”他唤来随侍的老太监,“去,把御膳房手艺最好、嘴巴最严的糕点御厨给朕唤来。”
不多时,一位姓周,年约五旬、面容精干的老御厨战战兢兢地来了,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赵佶让他平身,和颜悦色地问道:“周师傅,宫中可能弄到新鲜浓郁的牛乳?”
周御厨忙道:“回陛下,宫中每日皆有尚食局供应上等牛乳,最是新鲜醇厚。”
“好。”赵佶点点头,开始描述,“朕偶得一法,或可制一新式糖点。你且记下:取大量牛乳,小火慢熬,收其水分,使其浓缩近半,成浓郁奶浆。另备饴糖或砂糖,同样熬煮至可拉丝之稠状。然后将二者混合,加入少许黄油或牛油提炼的清油也可,继续以文火搅拌,直至锅中糖浆浓稠,舀起滴落成片状而非线状。此时,可离火,快速倒入抹了薄油的浅盘中,待其稍凉尚有余温时,反复拉扯,使其充入空气,色泽变浅,质地变韧。最后切成小块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拉扯的动作。周御厨听得目瞪口呆,他做了一辈子糕点,从未听过如此做法!熬奶?与糖同熬?还要拉扯?这能好吃吗?但皇帝金口玉言,他不敢质疑,只能拼命记下每一个步骤。
“此法关键在于火候与拉扯的时机,你且先去试制,莫要声张。”赵佶嘱咐道。
周御厨领命,怀着满腹疑团和一丝兴奋,匆匆赶回御膳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周御厨端着一个食盘,脚步轻快地回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色。食盘上盖着锦缎,但一股混合着浓郁奶香和焦糖甜香的气息已经飘散开来。
“陛下!成了!竟……竟真的成了!”周御厨声音发颤,揭开锦缎。
只见盘中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拇指大小、色泽乳黄微透、表面光滑带着细微纹理的小糖块,正是赵佶记忆中的奶糖模样!
赵佶拿起一块,入手微硬,但指温稍焐便略显柔软。放入口中,先是感受到一丝坚脆,随即在口腔温度下慢慢软化,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恰到好处的焦甜,甜而不齁,香而不腻,比之麦芽糖,别有一番香滑馥郁的风味。
“好!”赵佶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亲自将盘子端到孩子们面前。
“来,尝尝爹爹让人做的新糖。”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拿起那从未见过的小糖块放入口中。下一刻,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香!好甜!”赵多富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脸上满是陶醉。
“比麦芽糖好吃!”郓王赵楷细细品味着,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连性子沉稳的太子赵桓,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块,嘴角微微上扬。
看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为了最后一块奶糖而嬉笑争抢的温馨场面,看着他们脸上那纯粹而满足的笑容,赵佶站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愉悦的笑容。
这片刻的温馨,这亲手为孩子们带来新奇与快乐的成就感,暂时洗去了他身为帝王的沉重与筹谋北伐的焦虑。奶糖的香甜萦绕在舌尖,孩子们的欢笑回荡在耳边,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希望看到子女开心的普通父亲。
他吩咐周御厨将此法记下,日后可适量制作,供宫中食用。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赵佶知道,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即将结束。但这份由奶糖带来的沁甜与欢愉,却如同一点温暖的星火,留存于心底,足以慰藉未来征程的风霜。
而后他又吩咐将新制的各色香露,以及部分乳糖,作为年礼赏赐给皇后、贵妃、嫔妃以及有品级的女官,甚至格外开恩,允许部分位份较高、且娘家在京的妃嫔,在特定时日由内侍陪同,归家省亲,与家人团聚片刻。此举在严守宫规的宋代可谓殊恩,引得获准的妃嫔们感激涕零,也让宫中过年的气氛更加柔和了几分。
然而,在这汴京城内的温情脉脉之下,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白山黑水之间,一场关乎国运的外交博弈,正在紧张地进行。
金国都城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虽远不及汴京繁华,却充满了新兴政权特有的粗犷与肃杀之气。冰天雪地中,兽皮金帐之内,炭火熊熊,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冷冽。
大宋正使贺允中、副使马扩,身着宋臣官服,立于帐中,虽身处虎狼之穴,却努力保持着天朝使节的从容气度。他们此行,肩负着皇帝“联金探虚,稳住北方”的重任。
贺允中手持国书,朗声道:“大宋皇帝致意大金皇帝:今辽主失道,天厌其德。我大宋欲兴仁义之师,克复燕云旧疆。愿与贵国南北呼应,共伐无道。事成之后,依循旧理,燕云十六州之中,如幽、蓟、涿、檀、顺、蔚、儒、新、妫、武、云、应、寰、朔等州,当归我大宋所有。此乃物归原主,亦可使宋金两国,永为睦邻,各守疆界。”
话音刚落,金国方面,一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将领便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杯盏乱响,用生硬的汉语怒喝道:“放屁!你们宋人一面说要联合,一面却派兵出关,袭击我大金粮道,杀我斥候!折了我多少儿郎!如今还敢来谈什么瓜分燕云?依我看,你们宋人狡诈,该当一并伐之!”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侍立的女真武士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住两位宋使。
副使马扩心中凛然,但面上不改色,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将军息怒。此事必有误会。我朝陛下严令边军,谨守关隘,绝无擅自出关袭扰之事。将军所言袭击粮道者,想必是辽军溃兵或马匪假扮,意图嫁祸,挑拨宋金关系,万不可中其奸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大宋诚心与贵国结交。此乃我朝皇帝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他一挥手,随从捧上数个锦盒。
打开一看,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其中一尊以无色琉璃雕琢而成的海东青,展翅欲飞,眼神锐利,羽毛纹理清晰可见,在帐内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神骏非凡!女真人崇尚海东青,见此神物,无不眼热。另有数瓶精心包装的“芙蓉露”,开启之后,清雅持久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帐中的腥膻之气,令那些惯于征杀的女真贵族也为之侧目。
贺允中趁机道:“此二物,乃我朝巧匠心血所聚,天下独有。若两国交好,互通有无,此类珍品,乃至丝绸、茶叶、瓷器,皆可源源不断输往贵国。反之,若兵戈相见,于贵国消化辽地、稳固根基,恐怕也非益事。”
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沉吟不语。他深知宋朝底蕴深厚,去岁以来,宋军在边境的表现也与以往懦弱形象不同,尤其是那支被称为“龙骧军”的部队,袭扰之术狠辣精准,确实让他们吃了些苦头。更重要的是,正如宋使所言,金国目前首要任务是消化刚刚攻占的辽国庞大领土,稳定内部,实在不宜立刻与另一个大国全面开战。
另一位看起来更沉稳的金国贵族完颜宗望开口道:“宋使所言,不无道理。辽国未灭,确非与南朝彻底翻脸之时。然,燕云十六州归属,非是小事。你宋国欲取,也需拿出诚意与实力来。”
贺允中立刻道:“我朝诚意,便是愿与贵国缔结盟约,共击残辽。至于实力……”他微微一笑,“我朝陛下锐意革新,整军经武,国力日盛。合作,则两利;对抗,则两伤。何去何从,还望贵国三思。”
一番软硬兼施的对话后,金国方面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原则上同意与宋保持往来,共击辽国,但对于燕云十六州的最终归属,暂不明确表态,需待战局发展再议。同时,同意开放部分边市,进行贸易。
表面上,宋使稳住了金国,甚至打开了贸易之门。但在退出金帐后,贺允中与马扩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喜色,只有更深沉的忧虑。他们能感觉到,金人对宋朝的新政和军力提升,确实产生了忌惮,但这种忌惮并未转化为友好,反而更像是一头猛虎在捕猎前,对潜在威胁的审视与暂时的蛰伏。
“金人……其志非小,狼子野心,恐难久驯啊。”贺允中望着会宁府阴沉的天空,低声叹道。他们带回去的,将是一份看似成功,实则暗藏更大危机的出使报告。而赵佶在接到这份报告后,对北伐的准备,必将更加紧迫。
第89章 铁流奔涌 雄师云集
政和六年的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汴京城内依旧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饴糖的甜香,但帝国的中枢已然高速运转起来。正月初六刚过,赵佶便在垂拱殿召见了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询问关乎北伐命脉的将作大营最新进展。
“苏卿,年节期间,将作大营未曾停歇吧?如今产能如何?能否满足大军出征之需?”赵佶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苏启明显然有备而来,脸上虽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亢奋:“回陛下!将作大营自奉旨全力运转以来,人歇工不歇,日夜轮转,从未有一日停火!尤其是陛下所授‘分段专作’之法推行以来,成效之着,远超臣等预期!”
他如数家珍般详细奏报:
“弓弩院及箭矢作坊迁移整合后,依分段之法,削杆、制镞、粘羽、装配各司其职,熟能生巧,如今月产神臂弩已达两千张,步弓五千把,箭矢更飙升至四十万支!效率较旧法提升近倍!”
“斩马刀局、长矛作坊亦是如此,专人锻打、专人打磨、专人淬火、专人装柄,月产合格刀矛各四千件,品质如一!”
“甲胄制作虽工艺复杂,然将锻片、钻孔、打磨、编缀分坊作业后,速度亦大幅提升。铁扎甲月产八百领,皮甲千领。重中之重之‘步人甲’,因结构精巧,目前月产已稳定在五十领,且随着工匠愈发熟练,产量仍在稳步爬升!”
“至于火药、震天雷,新场地仍在扩建,然现有产能已全力开动,月产火药两千斤,震天雷两千枚。琉璃镜片、千里镜组装亦未停歇。”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陛下,依目前产能,已可满足十万大军高强度作战三月之军械、箭矢消耗!且后续随着工匠愈发熟练,新坊区陆续投产,产能仍有提升空间!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前线将士因器械短缺而徒增伤亡!”
赵佶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几个月来最为舒展的笑容:“好!好!苏卿与将作大营所有工匠,立此大功,朕心甚慰!所有参与工匠,赏赐倍之!待凯旋之日,另行封赏!”
就在工坊区的铁流日夜奔涌之时,帝国的军事调动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正月十五刚过,京西郊外,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的大军,终于抵达了预定驻地。正是永兴军路安抚使张叔夜,亲率其麾下两万西军精锐,如期而至。张叔夜本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身戎装更添几分儒将风范。其麾下士卒多来自陕西,久经战阵,带着一股与京营禁军不同的剽悍与沉稳定之气。他们安营扎寨,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几乎前后脚,京北郊外,另一支队伍也浩浩荡荡开来。秦风路经略使刘法,率领着他精心挑选的一万五千蕃汉精兵,也抵达了指定区域。刘法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是典型的西军悍将形象。其部卒构成复杂,既有汉人健儿,亦有归附的羌、蕃勇士,装备或许不如永兴军统一,但那股混杂着野性与血勇的气息,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们擅长山地作战与长途奔袭,是攻坚拔寨的利器。
两支生力军的到来,使得汴京周边的军事力量瞬间膨胀,营寨连绵,旌旗蔽日,操练的号角声与马蹄声终日不绝。一种大战将至的浓烈氛围,彻底冲散了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
赵佶并未立刻召见张叔夜与刘法,而是通过“北征行营参谋司”,向他们下达了详细的驻地、补给命令,并要求他们即刻开始与殿前司诸军进行协同演练,尤其是熟悉新式旗号、传令流程以及步、骑、弩之间的配合作战。
汴京城,这座帝国的核心,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和军工厂。前方是磨刀霍霍的数十万大军,后方是炉火不熄、机杼不停的军工基地。一条无形的、却坚实无比的战争供应链已经铸成。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等待,都只为了一个目标——在冰雪消融、春草萌发之时,将那面尘封已久的宋字大旗,重新插上燕云十六州的城头!
第90章 整军立制 旌旗列名
垂拱殿偏殿,炭火无声地燃烧,映照着赵佶以及枢密院、兵部核心臣僚沉肃的面容。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于侧,其上标注的敌我态势,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伐在即,数十万大军云集,若编制混乱,号令不一,则为兵家大忌。”赵佶手指轻叩御案,目光扫过吴敏、王麟、宇文虚中、种师中等人,“朕意,在誓师出征之前,对现有参战各部,进行统一整编,明确编制,厘定主从,以便如臂使指。”
他取出一份初步方案,交由内侍递与众人传阅。
“除龙骧军、振武军保持独立精锐编制外,其余各部,包括禁军、西军、厢军,皆以万人为基本作战单位,称‘军’,设都指挥使一人,副都指挥使一人,监军赞画一人。”
他首先看向关于两支厢军精锐的安排:“京东西路厢军一万,仍由都总管陈襄统领,授‘虎翼军’都指挥使。其副手,擢升其麾下素有勇略、通晓阵战的指挥使赵破虏为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由实务特科出身、通晓兵事的文官孙文渊担任。”
“淮南东路厢军一万,仍由都总管沈星豹统领,授‘鹰扬军’都指挥使。其副手,以其麾下善使水军、亦精步战的指挥使韩滔为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选派秉性刚直、熟知律令的御史台官员李明远充任。”
吴敏看着名单,沉吟道:“陛下,陈襄、沈星豹本就是一路总管,统兵万人,能力足够。赵破虏、韩滔亦是军中积功之将,可为臂助。孙文渊、李明远二人,臣亦有耳闻,确是干才。如此安排,老成持重,可保‘虎翼’、‘鹰扬’二军如陛下所望,成为攻坚之锐。”
赵佶点点头,继续道:“殿前司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经整顿后,员额充实,各以万人为制。捧日军都指挥使仍由种师中卿遥领,副都指挥使郭峰实际统兵,监军赞画周翰;此军赐名‘捧日军’,以示荣光。”
“天武军,都指挥使由原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升任,副都指挥使林冲,监军赞画陆谦;赐名‘天武军’。”
“龙卫军,都指挥使由原龙卫军主力统制岳山升任,副都指挥使张宪,监军赞画顾慎;赐名‘龙卫军’。”
“神卫军,都指挥使由原神卫军都虞候杨再兴升任,副都指挥使高宠,监军赞画刘子羽;赐名‘神卫军’。”
种师中补充道:“陛下,四指挥使及副将皆是宿将,熟悉禁军情况。监军赞画人选亦颇得当,周翰稳重,陆谦精干,顾慎严明,刘子羽机敏,当能与主将相得益彰。”
“永兴军路张叔夜部两万,”赵佶继续道,“分编为两军。张叔夜亲领一军,授‘破敌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其麾下骁将姚平仲,监军赞画朱武。另一军,以其副经略使种浩为都指挥使,赐名‘定远军’,副都指挥使解元,监军赞画公孙胜。”
宇文虚中赞道:“张叔夜老成谋国,姚平仲勇冠三军;种浩将门之后,解元亦是西军悍卒出身。以此四人统领‘破敌’、‘定远’,辅以朱武、公孙赞画,西军锐气可期!”
“秦风路刘法部一万五千,”赵佶最后道,“因其多蕃汉兵,特编为一军,授刘法‘荡寇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其麾下蕃将阿里奇,监军赞画选派熟知蕃情、通晓多种语言的文官傅雱担任。其兵员虽不足万五,然其战力特殊,可按满编待遇。”
王麟道:“刘法悍勇,阿里奇乃归义蕃部之首,深得羌蕃之心。傅雱曾巡边多年,处理蕃务得当。此‘荡寇军’置于侧翼,或可收奇效。”
赵佶看着最终确定的名单:龙骧、振武、虎翼、鹰扬、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破敌、定远、荡寇,共计十一军,加上姚古、韩世忠等边军部队,已是一支足以撼动山河的强大力量。
“好!编制即定,名号已立!”赵佶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传朕旨意,即刻明发诸军!令各军都指挥使、副使、监军赞画,三日内至枢密院报到,由参谋司详细明确各自作战任务、协同号令及后勤补给线路!整军完毕,只待东风!”
“臣等领旨!”众人齐声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大战将至的激昂与凝重。十一面崭新的军旗,即将在这汴京城外猎猎作响,承载着帝国的荣耀与梦想,指向那梦寐以求的北方故土。
第91章 辕门点兵 砺剑待发
二月初二,龙抬头。汴京西郊,新辟的庞大演武场内,寒风依旧料峭,却吹不散场内冲霄的肃杀之气。十一面新立的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分别绣着“龙骧”、“振武”、“虎翼”、“鹰扬”、“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破敌”、“定远”、“荡寇”,代表着已完成整编、即将北征的十一支主力“军”。
赵佶未着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精钢细甲,在枢密院、兵部众臣及皇城司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大的点将台。台下,九军的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龙骧军和振武军在真定府),以及各军精选出来的千人队代表,盔明甲亮,肃然列阵,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翻卷的声响,更衬得场面庄严肃穆。
“诸卿!”赵佶的声音借助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全场,“北伐在即,尔等皆为国朝砥柱,三军统帅!今日朕召尔等前来,不问虚言,只问实情!各军整编之后,员额可足?装备可齐?士气可旺?”
他目光首先投向“虎翼军”都指挥使陈襄:“陈卿,虎翼军情况如何?”
陈襄出列,抱拳洪声道:“回陛下!虎翼军一万员额已满,皆选自京东西路敢战之士!新式步弓、长矛已配发八成,甲胄正在加紧补充!将士们闻听北伐,群情激昂,只待陛下号令!”其副将赵破虏与监军赞画孙文渊亦随之出列,肃立其后。
“鹰扬军都指挥使沈星豹!”
“末将在!”沈星豹踏步而出,“鹰扬军儿郎多为江淮健儿,擅舟楫亦精步战!现已完成整训,军械充足!监军赞画李大人已协助厘定功过章程,士卒皆知赏罚分明,士气可用!”
赵佶依次询问下去。
“捧日军”实际统兵副将郭峰回报:“捧日军为陛下亲卫,装备最为精良,重甲、强弩配备齐全,日夜操练,绝不负‘捧日’之名!”监军赞画周翰补充道:“军中思政宣讲从未间断,忠君报国之念已深入军心。”
“天武军”石守信、“龙卫军”岳山、“神卫军”杨再兴等禁军将领亦纷纷回报,各军员额充实,装备因将作大营全力供应而得到极大改善,士气高涨。
轮到西军系统的“破敌军”张叔夜,这位老将沉稳道:“陛下,破敌军两万儿郎,皆西陲百战之卒,弓马娴熟,最耐苦战。军械已按新制换装大部。只是……”他略一迟疑,“边军久戍,部分士卒思乡情切,然闻北伐燕云,皆言此乃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必奋勇争先!”其副将姚平仲眼神锐利,接口道:“末将愿为陛下前驱,直捣黄龙!”监军赞画朱武亦道:“臣已着力疏导士卒思乡之情,转化为克敌之志。”
“定远军”种浩、“荡寇军”刘法及蕃将阿里奇等亦一一奏报,虽各有特点,或擅攻坚,或长奔袭,或为蕃汉混编,但皆已做好出征准备。
赵佶仔细听着,不时追问细节,尤其关注一点:“各军粮秣被服,可曾足额发放?士卒俸禄,可有克扣拖延?”
负责此事的王麟立刻回道:“陛下放心!所有粮草、军饷,皆由户部与参谋司辎重曹直接拨付至各军,由监军赞画协同主副将共同核验发放,皇城司派人随行监督,绝无中间环节克扣!目前各军皆已领取足额开拔之资与三月粮草!”
各军监军赞画也纷纷出列证实:“臣等可担保,俸禄粮饷皆已按时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听闻此言,点将台下的各军士卒代表中,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带着感激与振奋的骚动。当兵吃粮,钱粮到位,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此次召见的最终目的:“好!诸军状态,朕已了然于胸。然,纸上谈兵终觉浅!朕欲在誓师出征之前,进行一次全军的实地拉练!非是校场演武,而是模拟实战!”
他目光扫过众将:“即以汴京至洛阳之间山川地势为演练场!各军按参谋司拟定之作战预案,分进合击,模拟攻城、阻援、山地作战、长途奔袭、辎重转运!期间,参谋司情报曹会设置‘敌情’,传令曹测试军令传递效率,辎重曹检验后勤保障!朕要亲眼看看,朕这支重新整编、装备一新的大军,在接近真实的环境下,究竟能爆发出何等战力!有无疏漏之处,亦可及时弥补!”
众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都爆发出浓烈的战意!如此大规模的实战化演练,前所未有!这既是对各军能力的终极检验,也是极大的荣耀!
“谨遵陛下旨意!”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演练定于三日后开始!各军回去后,即刻准备!”赵佶最后命令道,声音斩钉截铁,“让朕看看,尔等麾下的儿郎,是否真配得上尔等军旗之上的赫赫威名!”
“万岁!万岁!万岁!” 九军将士的呐喊声,如同滚滚春雷,在演武场上空炸响,宣告着一柄历经重铸的帝国利剑,已然出鞘,即将在实战的砥砺中,绽放出它应有的、慑人的寒芒!
第92章 离京布局 格物开新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赵佶即将亲征,离京前的最后时光,他必须为帝国的未来,尤其是知识与技术的火种,做好长远布局。他召来了太子、参知政事李纲、六部尚书、将作大营核心负责人以及太学祭酒陆承渊。
“朕不日即将北上,国事暂托太子与诸卿。”赵佶开门见山,语气沉凝,“然,强国之基,在于人才,在于格物。有些事,需在朕离京前,定下章程。”
他首先看向工部苏启明、将作大营宇文恺和太学祭酒陆承渊:“自京西山谷设立将作大营以来,新式高炉、琉璃、酒精、火药、军械、乃至‘分段专作’之法,皆已验明有效。此等知识,乃国之重器,不可仅存于少数匠人之手,需系统整理,传承后世!”
“朕决定,编撰《新工要术》!”赵佶掷地有声,“此书,需图文并茂,详尽记录上述各项技术之标准、流程、原理!苏启明、宇文恺,着你二人总领其事,抽调将作大营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工匠与文书,参与编撰。陆承渊,太学实务科选派精通数算、绘图的优秀生徒协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此书编成,将作为太学实务科与将作大营之核心教材,培育后续人才!然,其内容关乎国本,必须严控!所有参与编撰者,需皇城司严格核验背景,立下保密文书!编撰地点设于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由技防司日夜看守!书成之后,雕版印制,亦需在绝对控制之下!一经发现泄密,无论涉及何人,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臣等明白!必谨守机密,完成《新工要术》!”三人深知此事重大,肃然领命。
“陆祭酒,”赵佶又看向陆承渊,“这是朕闲暇时整理编撰的《数算新编》、《格物基础》后续教材,你拿去,组织人手尽快雕版印刷,用于太学实务科教学。要让学子们明白,数算格物,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经世致用之学!”
“臣遵旨!太学定当大力推行新学!”陆承渊恭敬接过那叠凝聚了赵佶心血的手稿。
处理完知识传承,赵佶的目光再次投向苏启明:“苏卿,工部之下,朕欲新设一‘格物院’。”
“格物院?”苏启明有些疑惑。
“不错!”赵佶解释道,“此院不司具体营造,乃纯粹之研究机构!其职责,是探索天地万物之理,钻研‘无用’之学!你需张榜招贤,无论出身,无论过往,但凡对自然现象、机械原理有浓厚兴趣,有奇思妙想,甚至被视为‘怪才’、‘痴人’者,皆可招募入院!朝廷提供钱粮、场地、物料,让他们心无旁骛,专门从事那些看似短期内无用的基础研究!此乃为国家积蓄百年之智!”
苏启明虽觉新奇,但见皇帝如此重视,立刻应道:“臣领旨!工部即刻筹备设立格物院,广纳天下奇才!”
接着,赵佶开始下达一系列具体的技术研发指令,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数份图纸和册子一一拿出:
“此乃几种新式农具图样,如曲辕犁、筒车、风力水车。”他将图纸交给苏启明,“着工部在皇庄或官田先行试点,若证明确能提升耕作、灌溉效率,再逐步推广于民,此乃富民之本。”
他又拿出一份写给林灵素的密旨,对梁师成道:“将此密旨交予林灵素。火药乃军中命脉,其配比精确性、稳定性必须万无一失!着他按朕所书思路,研究火药之标准化与颗粒化,尝试将粉末火药制成均匀小粒,以提升燃烧效率与稳定性。同时,研究更可靠的引信,并尝试将火药与铁渣、瓷片混合,用蜡或沥青密封于铁罐、陶罐中,制造威力更大、更易投掷之‘震天雷’!”
“老奴明白。”梁师成接过密旨。
“宇文恺,”赵佶又转向他,“水力应用,潜力巨大。朕要你将作大营系统规划,不仅用于锻锤、鼓风,更要尝试用于粮食加工、纺织等。另外,此乃两种‘轴承’示意图,即便用硬木与青铜制作最原始版本,亦能大幅减少机械摩擦,提升所有转动设备之效率,你即刻组织匠人试制。还有这些齿轮传动比与曲柄连杆机构的概念,用于改进水力机械与床子弩等,务求效能最大化!”
宇文恺如获至宝,激动地接过图纸:“臣定竭尽全力,钻研此等妙法!”
最后,赵佶取出一本薄册,神色格外郑重地交给苏启明:“苏卿,此册所载,乃一种名为‘水泥’之物的大致成分与烧制设想。朕虽只知原理,具体配比与工艺需反复试验。此物若能制成,加水凝固后坚如磐石,将是修筑永久防御工事、水利设施乃至道路之革命性材料!着你工部秘密成立‘胶泥作’,遴选绝对可靠之匠人,于僻静处试制!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朕与你及直接负责之人外,不得外泄!”
苏启明双手微颤地接过册子,虽不明具体,但听皇帝描述,已知此物之重要,肃然道:“臣以性命担保,必秘密试制,绝无疏漏!”
一系列命令下达完毕,赵佶看向李纲与吏部尚书陈过庭:“李卿、陈卿,新政推行,吏治是关键。《官员考成法》必须严格执行,绝不可因朕离京而松懈!优者赏,劣者汰,方能保持官场活力!”
“臣等必恪尽职守,严格考成,不负陛下所托!”李纲与陈过庭齐声应道。
将所有关乎未来国运的种子一一播下,赵佶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深知,北伐收复故土固然重要,但这些着眼于长远的格物致知与制度革新,才是帝国真正强盛的根基。他站起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未知中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诸卿,各自去忙吧。朕,也该去准备……属于朕的战场了。”
第93章 铁甲映日 暗流隐现
政和六年二月初五,汴京西郊演武场。
晨曦初露,凛冽的寒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却吹不散此地凝聚的冲天肃杀之气。赵佶已移驾军中,此刻他卓立于高大的点将台上,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苍鹰,扫过台下那片浩瀚的、由钢铁与血肉构成的森然丛林。
放眼望去,九支大军(龙骧、振武驻守真定未归)依照北征行营参谋司全新的规制,已完成了彻底的整合与列阵,其严整程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次阅兵或集结。
不再是以往兵种混杂、各自为战的松散阵列。只见:
最前方,是三个厚重的步兵方阵。士卒们皆着新式铁扎甲或皮甲,手持长矛如林,腰佩斩马刀,背负步弓或神臂弩。他们按“军”为单位,分为“虎翼”、“鹰扬”、“捧日”三大块,每一块内部又细分为枪矛阵、刀盾阵、弓弩阵,层次分明,静默如山。尤其是“捧日军”前列,那数百名身披“步人甲”、如同铁塔般的重步兵,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步兵两翼,是机动与打击力量。左翼以“天武”、“龙卫”军为核心,是枪骑兵与弓骑兵的混合阵列,骑士与战马皆披护甲,长枪斜指,弓矢在壶。右翼则是“神卫”军与部分“荡寇军”组成的强弩与轻型炮兵(投石机、床弩)阵地,一架架散发着冷光的重型器械被妥善安置,由专门的工兵操作小队守卫。
后方,是“破敌”、“定远”两支西军精锐组成的战略预备队,他们阵列看似不如禁军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野之气,如同蛰伏的猛兽。更后方,则是连绵的辎重车队,由民夫与辅兵看守,旗帜分明,显示出参谋司辎重曹卓有成效的调度能力。
阳光洒下,在无数甲叶、兵刃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光芒,九面绣着不同名号的大纛旗在风中傲然挺立。整个军阵,静默无声,唯有战旗翻卷与偶尔的战马喷鼻声,一种纪律严明、分工明确、高效统一的现代军队雏形,赫然呈现在这古老的东方平原上!
赵佶胸中豪情激荡,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是他呕心沥血、力排众议,推动改革结出的硕果!眼前这支大军,不再是历史上那支臃肿怯战的宋军,而是一头经过重新锻造、獠牙毕露的战争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助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全场:
“大宋的将士们!”
声浪滚过,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点将台。
“看见了吗?你们脚下的土地,是祖先披荆斩棘开拓的基业!你们身上的铁甲,是无数工匠日夜辛劳铸造的屏障!你们手中的利刃,承载着收复故土、雪洗国耻的希望!”
他手臂猛然挥向北方的天空:“而在那里,在燕云十六州!我们的故土,已沦陷胡尘百五十年!那里有我们同袍的尸骨,有我们姐妹的血泪,更有我华夏永不屈服的魂灵!”
“今日,朕与你们一同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要告诉天下,告诉那些窃据我疆土的豺狼——大宋,醒了!它的儿子们,回来了!”
“此战,不为征服,只为收复!不为掳掠,只为尊严!朕,将亲率尔等,踏破贺兰山缺,饮马斡难河畔!将这面宋字大旗,重新插上幽州城头!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复汉家威仪!”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抖!士兵们用力捶打着胸甲,挥舞着兵器,所有的恐惧、犹豫都被这激昂的话语和严整的军容所带来的集体荣誉感所驱散,只剩下沸腾的战意!
赵佶抬手,压下声浪,肃然道:“现在,朕将指挥之权,交予‘北征行营参谋司’!各军需严格遵从参谋司号令,如有违抗,军法从事!”
参谋司负责人吴敏、宇文虚中等人上前,开始通过旗号、鼓点、以及新组建的传令曹骑兵,向各军下达具体的演练指令。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步兵方阵开始变阵前进,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弩炮阵地进行模拟射击,辎重队沿着预定路线转移……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惊人。
庞大的演兵场上,烟尘滚滚,号令声声。各军依照北征行营参谋司的规划进行着复杂的战术机动与协同演练。然而,在这看似严整的秩序之下,新旧观念的碰撞在基层指挥层面不断擦出火花。在这看似完美的协同之下,一些不和谐的细微杂音,依旧难以完全避免。
骑兵侧翼,“天武军”骑兵阵列。传令曹骑兵飞驰而至,挥舞着特定的旗号,高声传达参谋司指令:“天武军骑兵都!指令:放弃正面冲击,分作三队,交替袭扰敌方右翼步阵侧后,以弓弩远射为主,一击即走,不得恋战!”
副都指挥使林冲眉头紧锁,一把拉住正准备执行命令的一名指挥使,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王指挥!你听听!这打的是什么仗?我天武军铁骑,素来以雷霆万钧之势破阵摧锋!如今却要学那马贼流寇,袭扰?远射?这如何能彰显我骑兵之威?弟兄们胯下的战马、手中的长枪是摆设吗?”
那名王指挥面露难色:“林副将,可……可这是参谋司的军令,陛下也在台上看着呢……”
“军令?”林冲冷哼一声,“参谋司那几个文人,懂什么骑兵冲阵的血勇?当年我等随老种相公(指种师道,种师中之兄,西军名将)在西北,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照他们这么打,骑兵的锐气都磨没了!”
监军赞画陆谦恰好巡视至此,闻言肃容道:“林副将!参谋司之策,乃是基于金人铁浮图重骑与我军装备特点所定!正面硬冲,我军骑兵甲胄不及金人,乃是扬短避长!袭扰疲敌,方是上策!此乃陛下钦定之新战法,岂容置疑?速速执行军令!”
林冲咬了咬牙,看着陆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点将台方向隐约可见的皇帝仪仗,终究不敢硬顶,愤愤地一挥手:“执行命令!分队!袭扰!” 但他转身时那低声的抱怨,却清晰可闻:“憋屈!”
弩炮阵地,“神卫军”重型床弩区域。一阵模拟齐射后,硝烟尚未散尽。监军赞画刘子羽立刻下令:“快!按照丙号预案,拆卸床弩,向三号预备阵地转移!”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都头(掌管百人左右)喘着粗气,指着那沉重的床弩主体:“刘赞画!这才打了一轮!以往我们守城,哪次不是固守一点,射到弩臂发烫?这刚打得顺手就要挪窝?这东西死沉,搬一次费老劲了,还怎么保持火力?”
刘子羽扶了扶头上的幞头,语气坚决:“李都头!参谋司推演过,金人亦有炮车,固守一点乃取死之道!必须机动!这是为了保全你们,也是为了持续杀伤敌军!速速行动,不得延误!”
李都头梗着脖子:“可是弟兄们体力有限!这来回折腾,到了真打仗,哪还有力气上弦放箭?刘赞画,您读过大书,但也得体谅体谅我们这些糙汉子的难处吧?”
旁边几个弩手也小声附和:“是啊,太折腾人了……”
刘子羽脸色一沉:“体谅?战场上敌人会体谅你吗?军令就是军令!李都头,你若自觉无法胜任,本官可即刻禀明杨都指挥使,换人能者居之!”
听到要撤换,李都头这才泄了气,嘟囔着:“行行行,搬,搬就是了……这仗打得,真不痛快!” 他吆喝着士卒们开始费力地拆卸转移,效率明显带着情绪。
步兵前沿,“虎翼军”枪矛阵。参谋司指令要求,面对模拟敌骑冲击,前排枪阵需严格执行“三段击”轮换战术,前排刺击后迅速后撤由第二排顶上,保持阵型完整和体力。
一名身材魁梧的哨长(掌管五十人左右)在第一次轮换时,看着后撤的同袍,忍不住对身边的副哨长抱怨:“搞什么名堂!老子力气还没使出一半就让后退?这软绵绵的打法,能挡住金人铁骑?要我说,就该像以前一样,前排死战不退,用血肉身板筑墙,后排长枪只管往前捅!那才叫打仗!”
副哨长低声道:“头儿,听说这是陛下和参谋司根据龙骧军与金人交手经验定的新法子,说是能减少伤亡……”
“减少伤亡?”那哨长嗤笑一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畏畏缩缩,如何破敌?老子在边军跟西夏人干仗的时候,靠的就是一股血勇!这新规矩,忒不痛快!”
他们的对话被巡视至此的监军赞画孙文渊听到,他策马上前,严厉地说道:“王哨长!休得胡言!参谋司之策,乃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你个人之勇,于万军之战中不过萤火之光!若因你恋战导致阵型崩溃,贻误战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再敢蛊惑军心,严惩不贷!”
王哨长被喝斥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但眼神中的不服之气却并未消散。
点将台上,赵佶与参谋司众人将下方这些细微的冲突尽收眼底。吴敏低声道:“陛下,新旧之法融合,确非一日之功。些许杂音,在所难免。”
赵佶目光深邃,缓缓道:“无妨。让他们抱怨,但必须执行!真正的熔炉在战场。一场胜仗,胜过朕千言万语。将这些抵触最甚者记下,届时,让他们去打头阵!用敌人的血,来证明新法的正确!”
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他知道,唯有铁与血的最终检验,才能彻底折断这些旧时代的桎梏,让这支新生的军队,真正蜕变为无敌的铁流。演练中的掣肘,不过是决战前最后的杂音罢了。
第1章 雨殿惊魂
政和五年春,东京汴梁。
细雨如丝,缠绕着宫殿的飞檐斗拱,将琉璃瓦洗得晶莹剔透。垂拱殿内,沉香袅袅,帐幔低垂,数十人屏息静立,目光都聚焦在龙榻之上。
赵启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压抑的啜泣。他费力地睁开眼,朦胧中看到雕龙画凤的穹顶,丝质的帐幔,还有一群穿着古装的人围在床边。
“陛下!陛下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惊喜地叫道。
陛下?赵启心中茫然。他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刺眼的闪光和仪器爆炸的巨响。他是赵启,开封本地人,工科博士,正在做一个能源实验……
一阵剧痛袭来,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挥毫泼墨、祭祀大典、奇石花木、歌舞升平……还有一个名字:赵佶。
“太医!快传太医!”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美妇人急切地吩咐道,她眼中含泪,紧握着他的手,“官家,您已昏迷三日,可把臣妾与孩儿们吓坏了。”
赵启——或者说此刻的赵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臣妾”的女人,她约莫三十余岁,容貌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他的目光又转向床边几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眼中满是惶恐与期待。
“皇、皇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随着这两个字的出口,更多记忆涌了上来——这是他的皇后郑氏,旁边是太子赵桓、郓王赵楷、柔福帝姬……
他成了宋徽宗赵佶?那个被誉为艺术天才却葬送大宋江山的亡国之君?
赵启内心翻江倒海。作为开封本地人,他对这位葬送北宋江山的皇帝再熟悉不过。政和五年,距离靖康之耻仅有十一年!
“父皇,您感觉如何?”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前问道,面色忧虑。
“桓儿……”赵佶认出了这是太子赵桓,未来的宋钦宗,也是与自己一同被金人掳走的苦命人。
太医匆匆赶来,为他把脉后,面露喜色:“陛下脉象已趋平稳,真是祖宗庇佑!只是龙体尚虚,需好生调养。”
赵佶挣扎着想要坐起,立刻有内侍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借着这个动作,他仔细打量这座垂拱殿——殿内金柱矗立,彩绘精美,地上铺着锦毯,陈设着各式珍玩。殿外雨丝斜飞,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远处宫阙在雨中若隐若现,整个大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般富丽堂皇,这般精致典雅,谁能想到十一年后就会被金人的铁蹄踏破?
“朕……因何昏迷?”赵佶问道,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稳。
郑皇后犹豫片刻,低声道:“官家服了林灵素真人进献的丹药,不久便昏厥过去。”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怼,“那妖道已被收押待审。”
林灵素?那个备受宠信的道士?赵佶在融合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一个精通道法、能言善辩的方士,自己曾经对他推崇备至。
“来人,把林灵素放了。”赵佶忽然道。
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官家,那妖道几乎害了您的性命啊!”郑皇后急道。
赵佶摆摆手:“丹药之事,本是朕自愿尝试,怪不得他。”他心里明白,林灵素不过是个投机者,真正的祸根是这个时代对道术丹药的盲目迷信。更何况,记忆中这个道士确实有些本事,留着或许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不能刚醒来就大动干戈。
内侍领命而去。赵佶又对郑皇后道:“朕已无大碍,皇后与孩儿们守候多时,也去歇息吧。”
郑皇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佶坚定的眼神,只得带着子女们行礼退下。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雨声和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佶靠在软枕上,望着殿外绵绵春雨,心中波涛汹涌。他成了赵佶,那个创造了瘦金体、主持编纂《宣和画谱》、痴迷艺术却荒废朝政的皇帝。而现在,他是赵启与赵佶的融合体——拥有赵佶的记忆与身份,也拥有赵启的现代知识与历史认知。
“靖康之耻……”他喃喃自语。作为开封人,他无数次去过龙亭公园、清明上河园,凭吊过那段屈辱的历史。而现在,他不仅身处北宋最后的繁华时刻,更成为了这段历史的核心人物。
“不,绝对不能再重演!”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是现代人,熟知历史的走向,知道宋朝灭亡的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被原来的自己给亲手葬送的,现在的他掌握现代科技原理,知道哪些人是忠臣,哪些是奸佞;现在的他又是赵佶,大宋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两者的结合,或许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不让靖康耻再发生!
想到这里,赵佶眯起眼睛“金国……”。
政和五年,也正是完颜阿骨打已经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大金,此刻正对辽国虎视眈眈。而不久后,宋朝将与金国签订“海上之盟”,联手灭辽,然后引狼入室,招致灭顶之灾。
既然来了,就必须要改变这一切!怎么改变呢?
记忆中,北宋军队战斗力薄弱,大多都已经荒废,军官普遍吃空饷,名义上的编制满员,实际兵力大打折扣。军队管理混乱,纪律废弛。武器装备落后,骑兵更是无法与金国铁骑相提并论。朝堂上党争不断,蔡京、童贯等权臣把持朝政。民间虽然富庶,但贫富悬殊,社会矛盾暗流涌动。
“军工、情报、骑兵……”赵佶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这是他能想到的破局关键——发展先进武器装备,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打造强大的骑兵部队。
但要实现这些,他必须首先巩固自己的权力,清除朝中奸佞,掌握真正的实权。
“陛下,童枢密使求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童贯?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日后北伐失败的统帅?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祸国殃民的权臣,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宣。”他简短地说道,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回忆着赵佶平日的神态举止。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紫色朝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恭敬行礼:“臣童贯叩见陛下。闻陛下苏醒,臣欣喜万分,特来请安。”
赵佶打量着这个在北宋末年举足轻重的人物,淡淡说道:“爱卿平身。外面情况如何?”
童贯起身,垂手恭立:“回陛下,朝中一切安好,只是有些大臣对林灵素那妖道颇为愤慨,要求严惩。”
赵佶听出了童贯话中的试探之意,不动声色道:“朕已命人释放林灵素。丹药之事,是朕自己的决定。”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圣明。只是……蔡太师等人对此颇有微词。”
蔡京?又一个需要清除的权臣。赵佶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朕自有主张。童卿冒雨前来,忠心可嘉,赐锦缎十匹,金百两。”
童贯连忙谢恩,脸上露出喜色。
又应付了几个前来请安的大臣后,赵佶感到一阵疲惫。他吩咐内侍不得再打扰,独自一人靠在榻上,望着殿外连绵的春雨。
雨中的大宋宫殿,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楼台亭阁错落有致,汉白玉栏杆被雨水洗得发亮,庭院中的花木含着水珠,在春日里显得格外娇嫩。
这般精致优雅的文明,怎能毁于野蛮的铁蹄?
赵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艺术家赵佶,也不仅仅是科学家赵启。他是要扭转乾坤、重写历史的大宋皇帝。
“金国,女真……”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等着吧,这一次,结局将会不同。”
第2章 重整皇城司
绵绵春雨持续了数日,终于放晴。垂拱殿内,赵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宫殿。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光芒。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城,如今在他眼中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即将倾覆的危楼。
“梁伴伴。”他轻声唤道。
一直恭立在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老奴在。”
赵佶转身,打量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内侍。记忆中,梁师成虽也揽权,但对自己始终忠心耿耿,且处事谨慎,精于算计。
“朕欲重整皇城司,你以为如何?”赵佶缓缓道,目光锐利。
梁师成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皇城司乃陛下亲军,自当随陛下心意整顿。只是不知陛下欲如何调整?”
赵佶走回御案前,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手谕:“皇城司增设第五指挥,编制扩充至一万五千人。自禁军与西军中择优选拔五千精锐充入。你,为勾当皇城司,总领其事。”
梁师成双手接过手谕,细细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份手谕将皇城司的权力与职能大幅扩张,远超过往。
“陛下,此举恐引起朝臣非议……”梁师成谨慎提醒。
赵佶冷笑:“朕的亲军,何需他人多言?”他顿了顿,又道:“杨戬为你的副手,协助管理。”
梁师成心中明了,这是官家既要重用自己,又要有所制衡。他连忙跪下:“老奴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吧。”赵佶语气缓和,“速去准备,明日朕要亲自召见五位指挥使。”
梁师成躬身退出后,赵佶踱步至御案前,展开一份密奏。这是他从记忆中搜罗出的政和五年重要人物名录——李纲、吴玠、韩世忠、岳飞、刘锜、宗泽、种师道、何灌、曹玮、张择端...
“韩世忠...此时应在西军为偏将。”赵佶轻叩桌面,“岳飞...尚是无名小卒,年方十三。”
他提起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做了记号。变革需人才,但这些人才如今或位卑权轻,或远在地方。当务之急,是建立自己的权力基础。
次日清晨,皇城司衙署。
五位指挥使肃立堂前,神情各异。他们都是连夜接到诏令,不知这位素来醉心书画的官家为何突然对皇城司如此重视。
赵佶步入堂内,五人齐刷刷跪拜:“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赵佶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五人。
王西昌,原皇城司干办,曾在边境屡立战功;李钺,原开封府缉捕使臣,以精明干练着称;周鼎,原刑部郎中,熟悉地方政务;张延之,西军出身,熟知军旅;顾锋,来历神秘,据说是江湖上的情报高手。
这些都是他从记忆和梁师成的推荐中精心挑选的人才。
“朕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重整皇城司,使之成为护卫大宋的利剑。”赵佶开门见山,“王西昌!”
“臣在!”王西昌出列,他年约四十,面色黝黑,一看便是久经风霜之人。
“命你为第一指挥使,专司对外情报。金、辽、西夏、吐蕃、大理...凡大宋周边,皆需布设眼线。必要时,可行刺杀之事。”赵佶盯着他,“朕要知道这些国家的一举一动。”
王西昌眼中闪过精光:“臣领旨!”
“李钺!”
“臣在!”李钺出列,他年岁稍轻,但目光锐利。
“你为第二指挥使,专司监察百官。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地方官吏,凡有异动,即刻来报。”赵佶意味深长地说,“记住,要证据确凿。”
李钺会意:“臣明白!”
“周鼎!”
“臣在!”周鼎年纪最长,神色沉稳。
“你为第三指挥使,监管全国灾情、舆论,缉捕盗贼。民间有何动向,百姓有何疾苦,朕都要知道。”
周鼎躬身:“臣必尽心竭力。”
“张延之!”
“臣在!”张延之声音洪亮,军人气质十足。
“你为第四指挥使,专司监察军队。先从查办吃空饷、玩忽职守的军官开始,同时留意军中人才。凡有才能者,不论出身,记录在册。”
张延之振奋道:“臣领旨!”
“顾锋!”赵佶看向最后一人。
顾锋出列,他身形瘦削,神色冷漠:“臣在。”
“你为第五指挥使,专司情报整理与分析,并负责最机密的暗杀任务。各指挥获得的情报,最终都需汇总于你处。”赵佶特别强调,“你要从纷杂信息中,找出关键所在。”
顾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臣遵旨。”
分派已定,赵佶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皇城司今后直接对朕负责。凡有要事,可密奏直达。诸位当知,此举关系大宋安危,万不可懈怠。”
他停顿片刻,加重语气:“朕已下旨,在皇陵旁专设陵园,凡皇城司阵亡人员,皆可安葬于此,世代护卫皇陵。其家属可在京畿授田,抚恤从优。”
五人闻言,皆露感动之色。在这个时代,死后能安葬皇陵附近,是莫大的荣耀。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五人齐声应道。
赵佶满意点头,又对梁师成道:“选拔五千精锐之事,须秘密进行,不可张扬。”
“老奴明白。”梁师成躬身。
“第一步已经走出。”他轻声自语,目光投向北方,“女真...等着吧。”
窗外,阳光明媚,皇城司衙署内却暗流涌动,一场变革正悄然开始。
第3章 朝堂惊雷
翌日,黎明。
文德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距离官家因丹药昏迷已过去数日,今日突然恢复常朝,让众多大臣心中不免揣测纷纷。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官家端坐于御座之上,虽然面色仍略显苍白,但那双以往多沉醉于诗画艺术而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视着殿内群臣。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省都都知梁师成站在御阶之侧,拉长了声调唱道。
按照惯例,一些日常政务开始由各部官员出列奏报。然而,几乎所有大臣的心思都不在这些琐事上,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不同以往,御座上的官家似乎……变了。
就在日常奏对接近尾声,一些官员以为今日便会如此平静度过时,监察御史陈过庭手持笏板,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
“臣,监察御史陈过庭,有本启奏!”
来了!不少人心头一跳。陈过庭是朝中有名的直臣,他此刻出列,必有大事。
“奏来。”赵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太师、鲁国公蔡京!”陈过庭一语既出,满殿皆惊!虽然蔡京权势滔天,树敌众多,但其圣眷正隆,谁敢轻易撼动?然而陈过庭毫无惧色,朗声列举,“蔡京虽居元辅,然事多壅蔽,忠贤疏远,奸佞盈庭。引用邪党,毒流海内;更定盐钞、茶法等,名为富国,实困黎民,怨声载道!且其子蔡攸、蔡绦等,仗其权势,骄奢淫逸,鬻卖官爵,无所不为!如此欺君害民之臣,岂可久居庙堂之上?伏乞陛下明正典刑,罢黜出京,以谢天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些蔡京的党羽面露怒色,却一时不敢妄动,只因他们摸不清官家的态度。
蔡京本人立于班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急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陈御史所言,纯属诬蔑!老臣……”
他话未说完,又一人出列,乃是御史张克公。
“臣,张克公,亦有本奏!”张克公声音洪亮,“臣弹劾朱勔及应奉局一众官吏!彼等借‘花石纲’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于东南各地强征奇花异木、怪石珍玩,毁屋拆墙,破家荡产者不可胜数!所征之物,十之八九中饱私囊,仅以一二敷衍陛下!更兼驱使民夫如牛马,沿途死伤枕籍,致使东南民怨沸腾,咒诅之声盈于道路!此辈蠹国害民,罪不容诛!恳请陛下严查‘花石纲’之弊,罢黜朱勔,惩治贪吏,以安民心!”
朱勔是蔡京一党的重要人物,掌管苏杭应奉局,是“花石纲”的实际执行者。弹劾朱勔,无疑是对蔡京集团的又一记重击。
接连两位御史的猛烈弹劾,让整个朝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投向御座之上的赵佶。
蔡京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老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国政,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此皆奸人构陷,欲离间君臣啊陛下!”
他的党羽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出列为蔡京辩护,指责陈过庭、张克公“危言耸听”、“污蔑重臣”。
赵佶面无表情地听着双方的争论,直到声音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京。”他直接点了名。
“老…老臣在。”蔡京伏在地上,身体微颤。他从官家的语气中,听不到往日的亲近与倚重,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陈御史、张御史所奏,可是实情?”赵佶问道,目光如炬。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此乃……”
“够了。”赵佶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厌倦,“朕虽深处禁中,亦非聋聩之辈。东南民怨,朕亦有耳闻。盐茶之法,弊端丛生。蔡卿,你身为宰相,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蔡京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他知道,官家的心,真的变了。
赵佶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满朝文武:“蔡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以致政务多有疏漏。念其旧日之功,朕不忍加罪。即日起,罢蔡京太师之职,出知江宁府,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陛下!陛下!”蔡京老泪纵横,还想再求。
赵佶却挥了挥手,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请”出了文德殿。
这一幕,让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想不到,蔡京竟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倒台。
紧接着,赵佶再次开口,抛出了第二个重磅决定:“蔡京既去,宰相之位不可久虚。朕观南剑州沙县税务监李纲,为人刚直,素有才名,可堪大用。着即召李纲还朝,权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
李纲?一个远在福建管理税务的小官,直接提拔为执政(副宰相)?这简直是破格之中的破格!朝堂之上再次一片哗然。但有了蔡京的前车之鉴,无人敢在此时站出来反对。
赵佶不顾众人的惊愕,继续下达命令:“另,禁军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近年来军备松弛,朕心甚忧。高俅身为殿帅,驭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禁军日常操练整顿事宜,暂由枢密院直接统辖,李纲到任前,由朕亲决。”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贬蔡京、召李纲、收禁军权……官家这是要彻底改变朝局啊!
一些敏锐的大臣已经意识到,那位曾经沉迷于道教书画的官家,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位深谙权术、雷厉风行的君主。这大宋的天,要变了。
赵佶坐在御座上,俯瞰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一片冷然。这只是第一步。清除积弊,提拔贤能,掌握军权……为了应对十一年后那场倾国之祸,他必须争分夺秒,哪怕被视作昏聩暴戾,也在所不惜。
“退朝!”
随着梁师成尖细的唱喏声,心神各异的文武百官躬身退出文德殿。赵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北方湛蓝的天空。
第4章 太学问道
退朝后,赵佶并未如往常般返回后宫或是去御书房挥毫作画,而是命摆驾太学。
这一举动再次让随行的内侍和护卫感到意外。官家以往虽也重视文教,对太学优渥有加,但亲自前往的次数并不多,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堂风暴之后。
御驾一行穿过御街,抵达位于汴京城南薰门外的太学。太学祭酒、司业及一众学官早已闻讯,诚惶诚恐地跪在学宫大门外迎驾。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赵佶下了御辇,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代表着大宋最高学府的官员和师长。太学祭酒杨时,乃是程门立雪的着名理学家,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坚定。
“杨祭酒平身,诸位都起来吧。”赵佶语气平和,“朕今日偶得闲暇,想来太学看看,不必拘礼,前头引路即可。”
“臣遵旨。”杨时起身,恭敬地在侧前方引路。
步入太学,一股庄严肃穆的学府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深深,古柏参天,斋舍井然有序,隐约可闻朗朗书声。赵佶一边漫步,一边随意地问道:“杨祭酒,如今太学有生徒多少?所习何种经典?”
杨时略一躬身,答道:“回陛下,承蒙陛下隆恩,太学如今依三舍法,有上舍生百人,内舍生三百人,外舍生二千人,共计二千四百人。所习主要为《易》、《书》、《诗》、《周礼》、《礼记》等大经,《论语》、《孟子》等兼修,亦需习诗赋、策论。”
赵佶默默点头。二千四百人,在这个时代已是规模庞大的高等学府。但他知道,其中绝大多数人苦读经书,最终目标不过是科举入仕,所学内容与现实政务,尤其是军国要务,相去甚远。
“生徒们平日除读书外,可还涉猎其他?”赵佶看似随意地追问,“譬如,算术、地理、律法,乃至…兵事?”
杨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肃然道:“陛下,太学乃养士之地,所授皆为圣贤之道,明体达用之学。算术、地理乃小道,生徒若有兴趣,可自行涉猎。至于兵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士大夫固有的矜持,“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非太学所宜深究。生徒当以修齐治平为要务。”
赵佶心中暗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大宋承平日久,文教昌盛,却也导致士大夫阶层普遍重文轻武,对实际事务缺乏了解和兴趣。顶尖人才都去钻研心性义理、诗词歌赋,对于国家面临的真实危机,如军备、财政、外交,缺乏足够的认识和应对能力。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讲堂外,听着里面博士讲解《礼记》的声音,缓缓道:“杨祭酒,圣人固然教导我们修身齐家,然则治国平天下,仅靠经义文章,可足够否?”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譬如北疆,辽国日渐衰微,而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其势汹汹。我大宋对此,当如何应对?是继续岁币求和,还是整军经武?若整军,钱粮何来?兵甲何出?将士何选?这些,难道不是‘平天下’之要务?太学生徒,未来国之栋梁,若只知经义,不明实务,不识危局,将来如何辅佐君王,应对变局?”
杨时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官家会提出如此尖锐而现实的问题,而且直指太学教育的弊端。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臣以往确未思虑至此。只是…祖宗之法,士子当以道德文章为本,若引入兵事杂学,恐…恐失其本。”
“本末之辨,在于是否利于国家社稷。”赵佶语气加重了几分,“若社稷倾覆,道德文章又将附于何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杨时浑身一震,官家此言,可谓振聋发聩。他再次躬身,这次姿态更低:“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
赵佶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他缓和了语气:“朕并非要太生徒弃经义而不顾,而是希望他们能开阔眼界,学以致用。杨祭酒,朕有意在太学现有经义科之外,增设‘实务科’。”
“实务科?”杨时抬头,面露疑惑。
“不错。”赵佶一边踱步,一边阐述着自己的构想,“此科可细分为数算、律法、地理(需包含边疆及域外情势)、工造、农桑、乃至兵策等目。聘请精通此道者为博士,生徒可依兴趣选修,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未必通过科举正途。”
这是要打破科举取士的单一途径了!杨时心中震撼,但他深知这是官家的意志,且方才一番话确实有理,只得应道:“陛下圣意,臣…遵旨。只是师资、教材……”
“这些朕会命有司协助筹措。”赵佶摆摆手,“当务之急,是你要转变观念,让太学生们明白,报效国家,并非只有科举一途,通晓实务,同样是栋梁之才。”
“臣,明白了。”杨时深深一揖。
赵佶又询问了一些太学生徒的日常生活、廪膳供给等细节,展现出一位君主对国家人才的关怀,让杨时和周围的学官感动不已。
离开太学时,赵佶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宁静的学府。他知道,在这里播下的种子,或许需要数年才能发芽,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未来的变革,需要大量既忠于赵宋、又具备专业知识和开阔视野的新生力量。
教育改革,与皇城司的整顿、朝堂的清洗、军权的收回一样,都是他庞大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抵御外侮的军队,更是一个能够支撑起一场世纪变革的人才体系。
御驾起行,返回大内。赵佶坐在辇中,闭目沉思。下一步,该是整顿那糜烂不堪的禁军了。李纲何时能到京?皇城司对军中情况的侦查,又进行得如何了?
第5章 整军砺器
深夜,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赵佶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伏案疾书。他正在凭借赵启的记忆,编写一本极其特殊的“教材”——《新编数算启蒙》。内容看似简单,不过是后世小学生都掌握的阿拉伯数字0-9,以及对应的加减乘除符号和运算法则,还有简单的方程和比例概念。
“欲强军工,先精算学。没有统一的计数和快速计算,一切规模化生产和新式研发都是空谈。”他喃喃自语,笔下不停。这本小册子将作为皇城司内部和即将成立的火药局等机密部门的启蒙教材,必须尽快推行。
第二日,清晨。开封府郊外,禁军最大校场。
往日里稀稀拉拉、喧嚣混乱的校场今日肃杀异常。全副武装的皇城司亲从官们面无表情地环绕校场而立,盔甲鲜明,刀剑出鞘半寸,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点将台上,一道身影昂然而立,让台下数万名被紧急集结而来的禁军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官家!
但今日的官家,并未穿着平日惯常的龙袍或道服,而是身披一套精工打造的明光铠!阳光照在甲叶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他头戴凤翅兜鍪,腰悬宝剑,虽未经过沙场磨砺,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煞气!
“陛下…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带头山呼。顿时,校场之上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万岁之声。许多老兵油子都收敛了散漫,心中惊疑不定。官家这是要做什么?穿戎装阅兵,这可是开国以来极其罕见之事!
赵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沉默的力量,反而让整个校场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朕,今日站在这里,是想亲眼看看,我大宋的禁军,还是不是那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赵佶开口了,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但皇城司报上来的东西,让朕很失望!很痛心!”
他猛地从身旁梁师成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重重地摔在面前的将案上!
“殿前司都指挥使王琰!”赵佶厉声喝道。
一个身穿高级将官服色的肥胖中年人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臣…臣在!”
“朕来问你!殿前司在册兵员两万一千人,实际员额几何?”
“回…回陛下,自然是…是满额……”
“满额?”赵佶冷笑,拿起册子,“皇城司连日暗查,你部实际能操练者,不足一万二千!空额近万!这些空额的粮饷,进了谁的腰包?还有,你挪用军资,在汴京购置豪宅三处,纳妾七房,可有此事?!”
王琰面如土色,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一时糊涂……”
“拿下!”赵佶毫不留情。
两名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立刻上前,当众剥去王琰的官服盔甲,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其拖了下去。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将领都感到脖颈发凉。
紧接着,赵佶又连续点了十几个中高级将领的名字,一一列举其罪状:吃空饷、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役使军士为仆、训练废弛……每念出一桩,便有一人被当众革职拿下。其中甚至包括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这样的高级将领。
校场上的士卒们,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激动和兴奋!这些盘剥他们、欺压他们的蛀虫,终于被清算了!
处理完一批罪大恶极者,赵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禁军乃国之干城,如今却糜烂至此!空额竟高达三成!朕痛心疾首!自今日起,禁军三衙全面整顿!”
随即宣布了一系列任命:
“擢升原西军悍将,以勇猛和治军严谨着称的种师中权知殿前司公事。
任命刚被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发掘、出身将门且通晓兵法的年轻将领姚友仲为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
提拔以善守闻名的原边将何灌权知侍卫步军司公事。”
这些任命,既有资历深厚的老将坐镇,也有锐意进取的新秀,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以能力和相对清廉着称。
“即日起,淘汰老弱,补足空额!所有军饷,由枢密院与新设的军需监直接发放至士卒手中,任何人不得克扣!”赵佶宣布了最关键的一条,引发了台下士卒低低的欢呼。
“训练之法,亦需革新!”赵佶继续道,“除传统技艺,增设体能、队列、协同……具体操典,稍后由种卿等颁布执行!朕要的,是一支听得懂号令、跑得动远路、拿得起刀枪、守得住江山的新军!”
他并没有直接传授太超越时代的战术,而是先从最基础的纪律、体能和组织度抓起。现代的队列训练能极好地培养服从性和集体意识,强化体能则是冷兵器时代的基础。
整顿禁军的雷霆手段,迅速震慑了整个京城。下午,赵佶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已被释放,但一直忐忑不安的道士林灵素。
林灵素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罪臣林灵素,叩见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林灵素,”赵佶语气平淡,“你可知,你那丹药,几乎要了朕的性命。”
林灵素浑身发抖:“罪臣万死!罪臣万死!”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赵佶话锋一转,“起来说话。”
林灵素战战兢兢地起身。
“朕知你精通道术,尤擅金石炼丹之火候操控。”赵佶盯着他,“朕欲在军器监下,特设一‘火药作’,专司火药及其应用之研究。由你总领其事。”
“火药?”林灵素一愣。他知道这东西,道士炼丹时偶尔会用到,能产生爆燃,但多视为“丹房戏术”,从未想过能有什么大用。
“不错,但不是你炼丹房里那些玩意儿。”赵佶眼神深邃,“朕要的,是能开山裂石、声震如雷的真正火药!配方、提纯、颗粒化、乃至如何将其用于实战,这些,都需要你去摸索。所需人手、物料,朕会全力支持。你可能做到?”
林灵素虽然不明白官家为何如此重视此等“微末小技”,但求生和立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立刻躬身:“臣必竭尽所能,以报陛下天恩!”
“很好。”赵佶点头,“随朕去军器监。”
军器监内,监丞、少监等一众官员跪迎圣驾。他们早已听闻朝堂和禁军的变故,此刻无不心惊胆战。
赵佶直接问道:“如今军器监,年产神臂弓几何?床子弩几何?刀枪甲胄各多少?”
监丞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赵佶一听便知其中有水分,且产量远低于他的预期。“太慢了!”他打断道,“自即日起,军器监一切事务,优先保障神臂弓与床子弩之生产!产能需在三月内提升五成!工匠待遇提升三成,有功者重赏!若完不成……”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监丞等人连忙叩首领命。
赵佶又宣布了成立“火药作”,由林灵素负责,独立核算,一应需求优先满足的旨意。虽然军器监的官员们对让一个道士来负责如此重要的部门感到不解和些许不满,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离开军器监时,赵佶对紧随其后的林灵素低声道:“记住,朕要的不是烟花,是能杀敌破城的利器。你若能造出朕满意之物,既往不咎,更有重赏。若还是那些糊弄人的把戏……”
“臣明白!臣明白!”林灵素连连保证,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要将毕生所学乃至所未学,都投入到这神秘的“火药”之中。
夕阳西下,赵佶站在宫城高处,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整军、革器、育人、集权……一幅庞大的强国蓝图,正在他手中徐徐展开。每一步都伴随着阵痛和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第6章 问政六部
翌日早朝,文德殿。
经历昨日的雷霆手段,今日殿内气氛格外凝重。百官行礼时,不少人都偷偷抬眼,试图从御座之上那位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官家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赵佶面色平静,待常礼毕,便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御史台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近日克尽职守,朕心甚慰。陈过庭。”
“臣在。”陈过庭出列。
“朕擢你为御史中丞,总宪台务。当持身以正,纠劾百司,肃清纲纪。”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陈过庭深吸一口气,肃然拜下。由监察御史直升御史台长官,这是破格提拔,更是千斤重担。
“张克公。”
“臣在。”
“朕命你为殿中侍御史,监察殿省,纠弹朝仪,凡有失仪不法者,皆可直奏。”
“臣领旨!”
“李广。”
“臣在。”
“朕命你为监察御史,协理台务,分察六部及诸司。”
“臣遵旨!”
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快速而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整个御史台的核心层被彻底更换,换上了敢于直言、且在弹劾蔡京一事中证明过忠诚与勇气的人。百官心中凛然,知道这意味着官家要将言路牢牢抓在手中,以往的许多“惯例”和“情面”,恐怕都要行不通了。
处理完御史台的人事,赵佶并未如往常般让群臣广泛奏事,而是简单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后,便宣布散朝,但却单独留下了六部尚书、侍郎以及枢密院的几位主官。
“诸位卿家,随朕至垂拱殿偏殿,朕有事垂询。”赵佶说完,率先起身离去。
被点名的十几位重臣面面相觑,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官家单独召见,而且是集体召见却又分开垂询,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昨日的整顿之风,要吹到他们头上了?
垂拱殿偏殿外,吏部尚书王黼、户部尚书唐恪、礼部尚书白时中、兵部尚书薛昂、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工部尚书李邦彦,以及枢密使郑居中、知枢密院事吴居厚、同知枢密院事王麟等人,皆在廊下等候。内侍一次只请一人入内,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众人虽位列宰执、部堂,此刻却也无心寒暄,各自沉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充满了疑虑与不安。尤其是昔日与蔡京过往甚密的王黼、李邦彦等人,更是额角见汗,不停地用袖口擦拭。
首先被召入的是吏部尚书王黼。他素以巧言善佞、精于钻营得宠,此刻却战战兢兢。
殿内,赵佶坐在书案后,正在翻看一份卷宗,头也未抬:“王卿,朕问你,如今吏部铨选,以何为准?天下官员,在任、候缺者几何?每年考课,优等者几成,劣等者又几成?”
王黼心头一紧,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却直指吏部核心。他勉强定神,按照惯例回答了一番,多是“以才德为先”、“依资序迁转”等套话,对于具体数字,则含糊其辞。
赵佶抬起眼,目光如刀:“才德?何谓才德?是善于诗词歌赋,还是精通钱谷刑名?是善于结交上官,还是能安辑地方?朕听闻,如今候缺官员,往往需在京中‘活动’数月乃至数年,其中关节,王卿可知?”
王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此皆下吏所为,臣定当严查!”
“起来吧。”赵佶语气淡漠,“吏部乃天官,掌天下文官选授、勋封、考课之政。其责重矣!朕望你好自为之,回去后,将天下文武官员的详细名册、履历、考绩,并候缺人员名单、缘由,三日内整理成册,报与朕知。若有疏漏……”他没有再说下去。
王黼冷汗涔背,连声应诺,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偏殿。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唐恪。唐恪相对清廉,但面对赵佶关于国库岁入、岁出、各地仓储、户口田亩等一连串极其细致的问题,也颇感吃力,许多数据只能说出大概。
“唐卿,户部掌天下钱粮,数字必须精准。从即日起,户部所有账册,需采用新的计数符号和表格重新誊录核算,稍后朕会让人将规范送给你。朕要清楚的知道,国库还有多少钱,能支撑多大的事。”赵佶的语气稍缓,但要求却更为具体和严苛。
唐恪虽觉压力巨大,但感受到的更多是官家务实的态度,躬身应道:“臣遵旨,必当尽力厘清账目,以报陛下。”
随后是兵部尚书薛昂。赵佶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各地驻军分布、装备情况、马政现状,以及昨日整顿后禁军补员所需的钱粮兵甲估算上。薛昂本就才具平庸,被问得支支吾吾,许多情况竟不如赵佶从皇城司那里了解的清楚。
赵佶眉头紧锁,心中对兵部的效率大为不满,但暂时未发作,只是责令其配合枢密院及种师中等将领,尽快完成禁军整顿的后续事宜。
礼部尚书白时中、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工部尚书李邦彦依次入内。赵佶对礼部,重点关注了太学改革和祭祀典礼的简化;对刑部,询问了天下刑狱积案和大赦情况;对工部,则除了河工水利,更反复强调了军器监产能提升和新设火药作的重要性,要求工部全力协调资源。
李邦彦听得心惊胆战,尤其听到“火药”二字,联想到被委以重任的林灵素,更是暗自揣测官家是否又沉迷上了新的“方技”,但嘴上只能连连称是。
最后被召见的是枢密院的几位长官。枢密使郑居中年事已高,较为保守;知枢密院事吴居厚老成持重;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则相对通晓军事。
赵佶与他们探讨了北方辽金局势的演变,以及西夏的动向。他特别指出:“女真悍勇,辽国疲敝,此消彼长之势已成。我朝与辽虽有盟约,然岂可固步自封?枢密院当加强对北疆军情的侦缉,重新评估边防策略,整饬河北、河东诸路防务。一应相关文书、图册,尽快呈报。”
郑居中面露难色:“陛下,与金人交通,恐惹辽国不快,引发边衅……”
“朕是要你们了解敌情,未必要立刻与之交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连敌情都不明,何谈边防?”赵佶语气转冷,“莫非郑卿以为,闭目塞听,便能高枕无忧?”
郑居中吓得不敢再言。吴居厚与王麟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凝重。官家对军务的关注点和深度,与以往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当最后一位大臣从垂拱殿偏殿退出时,天色已近黄昏。每一位被召见者,无论心中是惶恐、是压力,还是隐约的振奋,都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点——龙椅上那位曾经醉心艺文的君王,已经将他的目光和意志,彻底投向了这个庞大帝国纷繁复杂的政务深处。
一场更深层次的变革,正在这一次次单独的垂询中,悄然酝酿。而这一切,都只为应对那十余年后,即将席卷而来的北地寒流。
第7章 华宴惊梦
当夜,延福宫内,灯火辉煌。
一场简单的家宴正在进行。说是简单,却也极尽宫廷之奢华。紫檀木嵌螺钿的食案上,摆放着官窑烧制的青瓷碗碟,内盛时令菜蔬、精脍细肉,虽无过多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可口。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与淡淡的龙涎香。
赵佶坐于主位,皇后郑氏坐于其侧。下方则坐着几位年幼的皇子帝姬: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年仅六七岁的柔福帝姬赵多富等。孩子们在父皇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经历过前几日父皇昏迷的惊吓后,更是小心翼翼。
“都放松些,今日只是家宴。”赵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试图驱散那份因他身份和近期变化而带来的凝重气氛。他拿起银箸,亲自为身边的柔福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蜜饯雕花,小帝姬受宠若惊,甜甜地谢恩,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孩童的笑容。
郑皇后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敏锐地感觉到,官家醒来后,变了许多。以往的家宴,官家或许会兴致勃勃地谈论新得的字画或是道经妙义,眼神中常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疏离与超然。而此刻,他虽然举止依旧优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与锐利,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她亲自为赵佶布菜,轻声道:“官家近日操劳,多用些汤羹,暖暖脾胃。”
赵佶点点头,接过汤碗。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端庄贤淑的郑皇后,历史上在金人破城后与他一同被俘,受尽屈辱;年少老成的太子赵桓,未来的钦宗,同样难逃北狩的命运;活泼可爱的柔福帝姬,记忆中她后来的命运更是坎坷……这些都是“他”的妻儿,血脉相连的亲人。然而,在已知的历史洪流中,他们的结局无一不是悲剧。
一种混杂着亲情、责任、愧疚乃至荒谬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是赵启,一个突然闯入的现代灵魂,却不得不背负起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一切,包括这庞大的家族和注定倾覆的命运。
晚膳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孩子们被乳母嬷嬷带走后,赵佶对郑皇后道:“皇后,陪朕去后苑走走罢。”
“是,官家。”
暮春的夜空,月朗星稀。帝后二人并肩漫步于延福宫后苑的曲径回廊之间。内侍官女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园中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暗香浮动,亭台楼阁点缀其间,精巧雅致,一如赵佶(原主)以往的审美。
“这延福宫,一石一木,皆是朕往日心血。”赵佶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一座由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语气有些缥缈,“如今看来,是否过于奢靡了?”
郑皇后微微一愣,柔声道:“官家乃一国之君,宫室壮丽以威天下,亦是常理。且官家匠心独运,这苑囿景致,汴京独一份呢。”
赵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脑中浮现的,是金兵铁蹄踏入汴京后,这座倾注了无数民脂民膏的皇家园林可能遭受的劫难。烈火、哭喊、劫掠……繁华转瞬成空。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皇后,若有一日,强敌临城,社稷倾危,当如何?”
郑皇后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心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强自镇定道:“官家何出此言?我大宋国势昌隆,四方宾服……”
“朕是说如果。”赵佶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朕希望你和孩子们,都能安然无恙。”
郑皇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一丝……痛苦?她心中虽觉不祥,却也被这份郑重触动,低声道:“若真有那一日,臣妾与孩儿们,自当与官家、与社稷共存亡。”
赵佶心中一震。共存亡……历史上的他们,确实“共存”了,却在异国的土地上受尽了屈辱而“亡”。他绝不允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握住了郑皇后的手。触手温软,属于成熟女性的柔荑。郑皇后虽已年过三旬,不复少女娇嫩,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更有一种母仪天下的端庄气质。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男性心理的现代灵魂,赵启并非没有注意到这具身体拥有的“福利”——三宫六院,美女如云。无论是身边这位相伴多年的皇后,还是记忆中那些风华正茂的妃嫔,如懿肃贵妃王氏、明节皇后刘氏(此时应为妃)等等,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是一个男人所能想象的极致温柔乡。
然而,此刻的他,感受着皇后手上的温度,脑海中却同时浮现出烽火连天、宫眷被掳的惨状。美色与危机,极致的享受与迫在眉睫的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和负罪感。
温柔乡是英雄冢。沉溺于此,则万事皆休。
他轻轻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皇后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只是今后,朕或许无法如往日般时常陪伴你们,朝政军事,千头万绪……”
郑皇后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道:“臣妾明白。官家身系天下,自当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臣妾会打理妥当,不让官家分心。”
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而坚毅。
赵佶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一片深邃的黑暗之后,是他命运的对手,也是整个大宋命运的挑战者。
后宫佳丽,天伦之乐,这曾经是“宋徽宗”赵佶生活的重心之一。但对于现在的赵佶而言,这一切既是需要守护的珍贵之物,也是时刻提醒他不可懈怠的警钟。
享受?不,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那把名为“靖康”的利剑,正高悬于头顶,逼迫着他必须斩断惰性,砥砺前行。
“回宫吧。”他淡淡说道,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第8章 马政维新
晨光熹微,透过精雕的窗棂,在福宁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佶缓缓睁开眼,身侧郑皇后仍在熟睡,面容恬静,呼吸匀长。昨夜的温存犹有余韵,但他眼中已无半分迷离,只有一片清明与坚毅。他轻轻移开皇后搭在他臂上的手,悄然起身。早有侍立的宫人无声上前,为他更衣。
今日,他选择的仍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常服,而非往日偏好的宽大道袍。
用过早膳,赵佶并未急着处理如山的奏章,而是命人传来了刚从西北边陲紧急召回的种师中,以及枢密院副使王麟。
“臣种师中,叩见陛下。”
“臣王麟,叩见陛下。”
“两位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平身。”而后赵佶示意二人近前,开门见山,“种卿,你久在西军,熟知边事。朕问你,如今我大宋,何处可获良马?若欲组建一支五千人乃至万人的精锐骑军,需多少时日,多少银钱?”
种师中虽已从昨日的禁军整顿中感受到官家的决心,但听到“精锐骑军”四字,心头仍是剧震。大宋缺马,尤其是缺能用于冲锋陷阵的优质战马,这是自开国以来就困扰军队的痼疾。
他沉吟片刻,肃容答道:“回陛下,我朝战马,主要依赖西北边贸,来自吐蕃、回纥乃至西夏。然优质战马,彼等多自用或转售辽国,流入我朝者,数量既少,品质亦参差不齐。且马价腾贵,一匹中等战马,需帛二十匹乃至更多,若遇战事,价格更是飞涨。”
他顿了顿,继续估算:“若组建五千精锐骑兵,人马披甲,配齐鞍辔、兵刃,仅初期购置马匹、装备之费,恐需缗钱百万以上。这尚不算日常草料、马夫、蹄铁、兽医及兵士饷钱。至于时日……即便钱粮充足,搜罗合格战马、训练合格骑士,非三年之功,难以成军。”
一旁的王麟也补充道:“陛下,种将军所言甚是。且我朝牧监多在内地,马种退化,出产之马多不堪战阵之用。马政之弊,积重久矣。”
赵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种师中和王麟说的都是实情,也是历史记载中的困境。但他不能等三年,甚至不能等两年。
“若朕,等不了三年呢?”赵佶目光扫过二人。
种师中与王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难色。
“陛下,或可……双管齐下。”种师中咬牙道,“其一,不惜重金,加派得力之人往西北,甚至冒险通过海路向北地女真……咳,向更北方探寻马源。其二,严查各牧监,汰弱留强,精选现有马匹,或可勉强凑出一两千骑兵之数,先行操练。”
“女真?”赵佶捕捉到这个词汇,眼中精光一闪。与未来的敌人做战马生意,听起来荒谬,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且远水难解近渴。
他沉思良久,缓缓道:“重金购马,势在必行。此事,枢密院与户部协同办理,朕会从内帑拨付部分钱帛。但此为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向河套、陇右等传统养马地:“马政必须革新!朕意已决:
第一,整顿现有牧监,引入优胜劣汰之法,提高马匹繁育率与质量。此事,种卿,你推荐几位精通牧养、不畏权贵的干吏负责。
第二,在京东、京西临近水源之荒地,增设新牧苑,尝试圈养与放牧结合。
第三,鼓励边境军民养马,凡养马达标者,可减免部分赋税,所养马匹,朝廷可按市价收购。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佶转身,目光灼灼,“朕要组建‘骑兵讲武堂’!”
“骑兵讲武堂?”种师中和王麟皆是一愣。
“不错!”赵佶解释道,“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无论西军、禁军、边军,乃至熟悉马性的民间子弟,凡通骑射、有胆略、身体强健者,皆可入选。由种卿你总领其事,聘请西军中有实战经验的骑兵将领任教习。不仅要教习骑射、劈杀,更要教习小队配合、长途奔袭、侦察敌情、利用地形!朕要的,不仅是骑士,更是懂得如何运用骑兵的军官种子!”
他要将现代军事教育的一些理念,融入到这个时代的骑兵训练中,培养出一批具备战术思维的低中级军官,作为未来大规模骑兵部队的骨架。
种师中听得心潮澎湃,他深知一支训练有素、指挥得当的骑兵在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官家此举,可谓是直指要害!
“臣,领旨!必为陛下练出一支骑兵尖锋!”种师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王卿。”
“臣在。”
“枢密院需全力配合,拟定详细章程,包括马匹采购、牧监整顿、讲武堂设立之一应细则,十日内报与朕。”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赵佶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北方。
骑兵,是冷兵器时代的机动力量和突击主力。没有强大的骑兵,就无法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抵御甚至反击金国的铁骑。他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难,耗费巨大,但他必须走。
内侍轻声入内禀报:“大家,李纲李大人已至宫门外候旨。”
赵佶精神一振,李纲终于到了。这位历史上力主抗金的中流砥柱,将是他推行新政、整顿军备的重要臂助。
“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到御座之上。
新的力量正在汇聚,变革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马政维新,只是他构建强军梦想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之一。
第9章 李纲入朝
李纲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走向文德殿。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容折挠的刚毅之气。他步履沉稳,虽只是远州小官骤然被超擢入京,且听闻是因弹劾蔡京而获简拔,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反而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忧虑与沉思。
他生于朝局日渐颓靡之时,长于新旧党争余波之中,亲眼目睹了“丰亨豫大”表象下的种种积弊。此番奉诏,他心中并无多少个人欣喜,更多是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那位以风雅闻名的官家,似乎终于要正视这帝国的痼疾了?
步入文德殿,李纲收敛心神,依礼参拜,声音洪亮而端正:“臣李纲,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御座上的赵佶,仔细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抗金名臣。与他记忆中那些或圆滑、或谄媚的官员不同,李纲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正气,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棱角分明。
“李卿平身。”赵佶语气温和,“朕在福建,亦闻卿刚直之名。此番召卿还朝,委以参知政事之重任,望卿能不避权贵,直言朕过,匡扶社稷。”
“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次拔擢,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天恩!”李纲起身,拱手道,语气不卑不亢。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开门见山:“李卿,朕近日翻阅典籍,省察自身,深感我大宋虽表面繁盛,内里却隐患重重。尤以‘三冗’之弊,为祸最烈。卿久在地方,又通达时务,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今日殿内,唯有君臣奏对,非是朝会。”
李纲心中一震,官家竟主动提及“三冗”这一敏感话题!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展现自己政见,也是试探官家改革决心的关键时刻。
“陛下圣明,能洞见积弊!”李纲朗声道,“‘三冗’之患,确已动摇国本。臣冒死陈言:
其一,冗员。官员荫补太滥,祠禄之官充斥,元佑、绍圣以来,党同伐异,官员迁转如弈棋,额外科率层出不穷,坐食俸禄者众,而实干能吏少。此如人身赘疣,徒耗气血。
其二,冗兵。禁军数额庞大,然空额、老弱占其大半,训练废弛,不堪一战。每逢灾荒,便招刺流民充军,实则只为维稳,反成财政巨负。养兵虽多,却无可用之兵。
其三,冗费。宗室赏赐、郊祀费用、官吏俸禄、军费开支,岁岁增长。加之‘花石纲’等应奉之物,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国库空虚,则变法子盘剥百姓,如盐茶钞法之弊,已使东南民力凋敝。”
李纲言辞恳切,句句切中时弊,没有丝毫回避。他继续道:“此三冗不除,则国库日蹙,民生日困。一旦北疆有变,或内地生乱,无钱无粮无精兵,社稷危矣!”
赵佶听得面色凝重。李纲所言,与他所知的历史和赵启的记忆完全吻合,甚至更为尖锐。他沉声道:“卿所言,字字惊心!朕亦知此乃心腹之患。然积弊已深,牵涉众多,若骤然动手,恐生变乱。卿以为,当从何处着手,方能稳妥?”
李纲显然深思熟虑过,立刻答道:“陛下,治重病需用缓药。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汰冗’与‘选贤’并举。
汰冗,可先从清查核实开始。令吏部、户部、兵部协同,彻查天下官员、兵员实数,核减虚额、淘汰老弱。此过程需皇城司暗中监察,以防欺瞒。
选贤,则需打破资序,破格擢用实干之才。如陛下擢升种师中、何灌整顿禁军,便是明证。此外,需广开言路,使下情能够上达,方能知弊政之所在。”
“好!”赵佶抚掌,“正合朕意!汰冗选贤,双管齐下。”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李卿,你既入枢府,参知政事,便与朕一同,行此汰选之事。”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首先,吏部方面,王黼此人,朕观之不堪大用。待其呈报官员名册后,若仍有疏漏欺瞒,朕必黜之。朕意,由御史中丞陈过庭暂兼判吏部流内铨,主持官员考课铨选之革新。另,擢张克公为户部侍郎,协助唐恪,专司清查国库、厘定账目,并审计各司开支。”
李纲闻言,心中暗赞。陈过庭刚直,张克公精明,皆是合适人选,且此举将御史台的力量切入吏部、户部要害部门,便于推动改革。
赵佶继续道:“兵部薛昂,才具平庸,难当整顿军备之任。朕意,待禁军整顿初具成效,便由种师中兼领兵部侍郎,主理武官选授及军械马政协调。工部李邦彦,心思活络却失之沉稳,军器监及火药作之事,朕将亲自过问,工部只需配合。另,朕观监察御史李广,通晓律令,刚正不阿,可擢为刑部侍郎,协助慕容彦逢清理刑狱积案,修订苛法。”
这一连串的人事安排,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将可靠且有能力的官员,安置在关键位置,或兼领,或为副手,逐步替换掉那些不称职或不可靠的官员。
“李卿,”赵佶看向李纲,目光殷切,“你之重任,在于统筹全局。协助朕厘定新政方略,协调六部与枢密院,凡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皆可弹劾!朕予你密奏之权,随时可入宫觐见。”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力!李纲感受到肩头沉重的担子,更感受到官家那份前所未有的决心。他撩袍跪地,肃然道:“陛下信重,臣感念五内!臣必鞠躬尽瘁,推行新政,纵使刀斧加身,亦不敢负陛下托付之万一!”
“朕信你。”赵佶亲手扶起李纲,“前路必然艰难,谤议、攻讦恐不会少。望卿与朕,君臣一心,共渡时艰。”
“臣,谨遵圣谕!”
望着李纲退出大殿的挺拔背影,赵佶长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能力出众的舵手,他的强国计划,终于可以更系统地展开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六部呈报的具体情况,届时,便是新一轮人事调整和改革措施推出的时机。
第10章 盐策开源
是夜,福宁殿内烛火摇曳。郑皇后立于赵佶身后,纤纤玉指力度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官家虽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道深刻的川字纹并未舒展,身体也依旧紧绷,显然思绪仍沉浸在繁重的国事之中。
“官家,朝政虽要紧,也需顾惜圣体。”郑皇后轻声劝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赵佶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皇后的按摩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但脑海中关于“三冗”问题的风暴却未曾停歇。
冗军,正如他之前对李纲所言,有皇城司这把利剑悬颈,有李纲、种师中等实干之臣推行,加上自己收回禁军权柄、亲自监督,纵然会遭遇军中既得利益者的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局部骚动,但凭借雷霆手段和逐步替换军官的策略,他有七八分把握能在一年内初见成效,至少能裁汰掉大部分空额和老弱,将禁军初步整顿为一支可战之兵。
但冗官……想到此处,赵佶心中便是一沉。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至少短期内是如此。大宋的官僚体系经过百多年繁衍,早已盘根错节,恩荫、荐举、科举,无数渠道将士大夫子弟送入官场,机构重叠,人浮于事。若要彻底解决,非得进行一场伤筋动骨的机构改革,重新厘定各部门权责,大规模裁撤冗员。这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奶酪,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祖制根基。一旦操之过急,引发的反弹将远超整顿禁军,甚至可能动摇统治基础。
“时机未到啊……”赵佶在心中暗叹。现在他的权力基础还不够稳固,皇城司初建,新军未成,朝中支持改革的势力也还未形成气候。贸然对官僚体系开刀,无异于引火烧身。此事,必须缓行,待军权在握,财力充裕,培养起一批属于自己的实干官僚后,再徐徐图之。
那么,眼下最快能见效,阻力相对较小,又能为他积累雄厚财力以支撑军改和未来官改的突破口,就只剩下“冗费”了。节流固然重要,但开源更为关键!
作为工科博士,赵启的记忆里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宝库。制盐、制皂、玻璃、水泥、甚至更高级的炼钢……无数能够带来暴利的技术在他脑中盘旋。但选择哪一个作为起点,需要慎重。不能太惊世骇俗,要符合当下的生产力水平,而且要能快速产生巨大效益。
盐!无疑是首选。盐铁专卖自古就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但宋代盐政弊端丛生,官盐价高质劣,私盐泛滥,大量利润流入私囊和盐枭之手。若能改进制盐技术,提高效率和质量,同时严厉打击私盐,这其中的利润空间将大得惊人!
想到这里,赵佶猛地睁开眼,对郑皇后温言道:“皇后辛苦了,朕还需斟酌一些事情,你先行安歇吧。”
郑皇后知趣地停下动作,柔声道:“那臣妾告退,官家也请早些安置,莫要太过劳神。”
送走皇后,赵佶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优良的宣纸(他尚不习惯此时常用的绢帛),研磨提笔。他略一思索,并未直接写下惊世骇俗的现代化工制盐法,而是结合当下的条件,选择了最可行、见效最快的“滩晒法”改进方案。
此时沿海盐场多采用“煎盐法”,耗费大量柴草,成本高,产量低,且盐质苦涩。而“滩晒法”利用日光和风力蒸发海水,成本极低,效率更高。
他笔下不停,一行行清晰的小楷夹杂着一些简明的示意图跃然纸上:
《盐策革新疏要》
一、 择京东路、两浙路沿海滩涂,建新型盐田。划分蒸发池、调节池、结晶池,梯级纳潮……
二、 改进卤水浓缩技艺,以碎石或陶片铺底,加速蒸发,测试卤水浓度之法(附鸡蛋浮沉测浓法)……
三、 结晶池底以琉璃(或打磨平整之石板)铺就,便于收盐,提升盐质……
四、 组建“盐丁巡防”,由皇城司第三指挥使周鼎协理地方,严打私盐,整顿盐吏……
五、 于汴京设“盐政清运司”,直辖于内库,专司新法制盐之产销,所获之利,半数充盈内帑,半数划归枢密院,专款用于整军经武……
他写得极为详细,不仅包括技术要点,还涉及组织架构和管理方案,目的就是确保此法能迅速推行,且利润能最大程度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避免被旧有的盐政体系蚕食。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佶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窗外,月色西斜,已是深夜。但他毫无睡意,拿起这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盐策革新疏要》,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份制盐工艺说明书,更是他撬动大宋沉重财政积弊的第一根杠杆,是未来强军强国梦想的起点。通过盐政改革积累的财富,将为他接下来整顿禁军、研发新式武器、乃至未来可能推行的更深层次改革,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先从盐开始,一步一步来。”他低声自语,将奏疏小心收好,准备明日便召集少数核心心腹,开始秘密推行。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赵佶仿佛已经看到了,财富与力量正如同那海潮般,开始向他汇聚。
第11章 盐利初谋
次日清晨,赵佶并未举行大规模朝会,而是通过内侍省发出中旨,召见了数位经过他初步判断可信任或是处于关键位置且与旧盐利集团瓜葛较少的臣工。
垂拱殿偏殿内,气氛凝重。被召见者包括新任参知政事李纲、勾当皇城司梁师成、户部侍郎张克公,以及一位令人稍感意外的人物——刚刚被任命为权知殿前司公事,尚未完全接手军务的种师中。让一位武将参与财政事务,这在此前是难以想象的。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昨夜写就的《盐策革新疏要》递给李纲,示意众人传阅。
李纲看得最快,越看眼神越是明亮,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久在地方,深知盐政之弊,官盐质次价高,百姓怨声载道,私盐横行,国库收入却未见丰盈。此法若成,不仅可大增国帑,更能平抑盐价,惠及黎民,实乃一举多得之良策!
梁师成精于算计,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巨大的利润空间,尤其看到“半数充盈内帑”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快速盘算着如何将这新机构牢牢控制在手,这无疑是扩大他权势的绝佳机会。
张克公作为新任户部侍郎,正在为清查国库、开源节流绞尽脑汁,见此妙法,如获至宝,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如何将盐利纳入户部监管(尽管奏疏明确说要直辖内库,但他作为户部官员,本能地希望能分一杯羹)。
种师中则相对单纯,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半数划归枢密院,专款用于整军经武”。若能有一条稳定且庞大的财源支撑军改,那他整顿禁军、筹建骑兵的底气就足得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健马、精甲、利刃正在向自己招手。
待众人都已看完,神色各异地望向自己时,赵佶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以为此法如何?”
李纲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陛下!此策若行,实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臣以为,当尽快择地试行!”
梁师成紧随其后,躬身道:“大家圣明!此法制盐,巧夺天工。只是……筹建新盐场,整顿旧盐吏,打击私盐,皆需得力人手,且需隐秘进行,以防旧利之家阻挠破坏。臣以为,皇城司责无旁贷。”
他这是在主动揽权了。赵佶自然明白,此事离不开皇城司的强力执行,但他也需要平衡。他看向张克公:“张卿,户部方面,需你配合,重新核算各地盐课,待新盐产出,逐步替代旧盐,其间账目,需得清晰,不容有失。”
张克公连忙应下:“臣遵旨!定当厘清账目,确保盐利尽入囊中。”
最后,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新盐之利,关乎军改成败。枢密院方面,需你与王麟及早拟定一份详细的军费使用章程,钱要用在刀刃上,朕要看到实效。”
“末将领旨!”种师中抱拳,声如洪钟,“必不让陛下失望!”
“好!”赵佶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关系重大,需秘密进行。朕意已决:
一、 由梁师成总领其事,李纲、张克公协同,皇城司第三指挥使周鼎负责具体选址及安全护卫。首批盐场,就设在……京东路莱州沿海,此地相对偏僻,且已有一定盐业基础。”
二、 所需工匠,由工部以修缮宫室之名,秘密征调可靠熟手,集中管理。一应物料,由内库先行拨付。
三、 对外严格保密,暂以‘内廷采办’之名行事。凡有泄露者,以谋逆论处!”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都感受到了官家语气中的决绝与肃杀。
众人退下后,赵佶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殿外开始泛绿的庭院。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制盐法能否成功,能否在旧势力的夹缝中快速产生效益,还是未知数。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他想起记忆中那些关于宋代盐政的记载,官商勾结、私盐猖獗、百姓困苦……他要打破这个循环。这新生的盐利,将是他摆脱对旧财政体系依赖,真正掌握经济命脉,进而推动更深层次变革的第一块基石。
“希望一切顺利……”他低声自语,但眼神中并无彷徨,只有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不被掳走的命运,为了这繁华的汴京不再遭受战火,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入内,低声禀报:“大家,军器监呈报,第一批按照新标准赶制的神臂弓三百具,床子弩五十架已验收完毕。另外……林灵素林真人求见,说是在火药研究上,略有……进展。”
赵佶精神一振,盐政刚布下棋子,军工方面也有了消息。他立刻道:“宣林灵素。命军器监将新弩样本即刻送入宫中,朕要亲阅!”
改革的齿轮,在各个层面开始加速转动。财富与武力,是他实现“宋骑一统天下”梦想的双翼,此刻,正缓缓展开雏形。
第12章 利器新研
军器监监丞赵士祯和少监钱德明跪在垂拱殿冰凉的金砖上,心中忐忑不安。他们面前御案上,摆放着刚刚送达的一具神臂弓和一架小型化的床子弩。官家亲自查验军器,这是多年来未有之事,尤其昨日禁军校场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朝野,更让这两位技术官僚倍感压力。
赵佶没有让他们久跪,很快便叫了起。他先是拿起那具神臂弓,入手沉甸甸,弓身用桑柘木和牛角叠压而成,工艺精湛,确实是这个时代弩箭的巅峰之作。他试着拉弦,以他目前的身体,需得使出全力方能挂上。
“射程几何?破甲如何?”赵佶问道。
赵士祯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此弩力逾三石,有效射程二百四十步内可破重铠。”
赵佶点了点头,与他所知相差不多。神臂弓虽好,但造价高昂,训练周期长,射速也偏慢。他放下神臂弓,又看了看床子弩,这种用于城防的重武器威力巨大,但过于笨重。
“二位卿家辛苦了。”赵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军国之器,永无止境。朕有些想法,尔等参详。”
赵士祯和钱德明立刻竖起耳朵。
“其一,神臂弓能否设法减轻重量,或采用更佳材料,使之更便携带?射速能否通过改进弩机结构得以提升?其二,床子弩能否设计一种更轻便的形制,使之可由骡马驮载,随军行动,以加强野战之威?”
赵士祯沉吟道:“陛下明鉴。减轻重量或需寻更强韧之木料或尝试新工艺,提升射速……或可集思广益,召集巧匠研讨弩机。至于轻便床子弩,臣等可尝试缩小规制,以牺牲部分射程换取机动。”
“可。”赵佶认可,“此事由你二人主导,可悬赏征集匠人巧思,凡有建树者,重赏!所需钱帛,由内帑支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外,骑兵乃未来破敌关键。如今骑兵鞍镫,尚可改进。”他取过纸笔,快速勾勒出高桥马鞍和双边金属马镫的简略示意图。
“此鞍前后桥隆起,能更好固定骑手,便于发力劈砍。此镫为金属所制,双边稳固,可使骑手足部借力,解放双手,更稳当地在马上开弓放弩,甚至使用长兵。你等可依此理念,命工匠试制样品,交由种师中将军测试效用。”
赵士祯和钱德明看着那简洁却蕴含巧思的草图,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们都是懂行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两种改进对骑兵战斗力的巨大提升,尤其是那双边马镫,看似简单,实则是颠覆性的设计!
“陛下天纵奇才!臣等茅塞顿开!”钱德明激动道,“此二物若成,我大宋骑兵如虎添翼!”
赵佶微微颔首,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成熟的设计。他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弓弩之外,骑兵所用骑弓亦需加强。朕闻北地有一种弓,以牛角、筋、木多层复合,反向弯曲,看似短小,然张力惊人,射程极远,尤善马上使用,或可称之为‘反曲复合弓’。”他大致描述了复合弓的材料构成和反曲形状的特点,以及筋、角、木复合带来的蓄能优势。
赵士祯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制弓工艺闻所未闻,但根据官家的描述,其原理似乎极有道理,若真能制成,性能定然远超现有骑弓。只是工艺必然极其复杂,耗时良久。
“此弓制作恐非一日之功,需精选材料,反复试验湿度、胶合之法。尔等可先行尝试,不必急于求成,但此乃未来骑兵利器之方向,务必重视。”
“臣等谨记!定当竭力研造!”赵、钱二人此刻对官家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不敢因官家以往的形象而有丝毫轻视。
军器监二人刚退下,早已等候在外的林灵素便被宣了进来。与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道袍下摆沾着些灰烬,脸上还有一道黑灰,眼神却异常兴奋。
“陛下!陛下!臣……臣略有小得!”林灵素几乎是扑到御前,也顾不上失仪,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一些黑灰色的粉末,其中隐约可见颗粒,“按陛下暗示,臣调整了硝、磺、炭之比例,又尝试了翻炒、压实等法,此次所得之物,燃速更快,烟气更猛,声响亦更剧!”
赵佶看了看那粉末,虽然距离标准黑火药还有差距,但林灵素能在这么短时间,凭借模糊的指引和不断的实验摸索到这个程度,已属难得。此人于“金石之火”一道,确有天赋。
“很好。”赵佶赞许地点点头,“然,此物之力,或不止于声光。”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灵素,“林卿可曾想过,若将此迅猛燃烧之物,密封于坚固容器之中,如……陶罐、铁罐,仅留一小孔引线,点燃后,其力无处宣泄,将会如何?”
林灵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陛下之意是……其力内聚,直至……崩天裂地?!如同丹房偶尔炸鼎,然威力可控?!”
“然也。”赵佶肯定了他的猜想,“此或可名为‘震天雷’或‘火药罐’。卿可往此方向尝试,调整药量,选用不同材质、厚薄之容器,测试其威力。但切记,务必在偏远无人之处实验,严加防护,确保安全!此物危险,非同小可!”
“臣明白!臣明白!”林灵素激动得连连叩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这不再是炼丹的戏法,而是真正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道法”!
“所需一切,朕会让内库及军器监全力配合。此事机密,更甚盐策,除你与朕指定之人,不得外泄。”
“臣以性命担保!”林灵素肃然起誓。
看着林灵素几乎是手舞足蹈地退下,赵佶轻轻舒了口气。军工研发的种子已经播下,从单兵装备到骑兵装具,再到远程武器乃至未来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火器,他正试图从多个维度提升宋军的战斗力。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他只能不断地催促,不断地投入资源,期望能在命运之日到来前,打造出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刀。
“等着吧,完颜阿骨打,完颜宗望,完颜宗翰……这一世,我赵佶,绝不会再让靖康之耻重演!”
第13章 太学求贤
是夜,福宁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太子赵桓恭敬地立于书案前,聆听赵佶的教诲。赵佶并未与他谈论具体的经义文章,而是问了他一些关于民生、边患的看法,以及若遇到臣下结党、边关急报该如何处置。
赵桓的回答中规中矩,引经据典,多是些“亲贤臣,远小人”、“固守边防,怀柔远人”的儒家教条,虽无大错,却也毫无新意,更缺乏一种身为帝王的决断和魄力。赵佶心中暗叹,这孩子的性格似乎已经定型,谨慎有余,开拓不足,历史上他临危受命却举措失当,并非全然无因。
“桓儿,”赵佶语重心长,“为君者,不仅要明理,更要知势,懂权衡,有担当。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天下的形势是活的。日后要多留心实务,看看朝廷的钱粮从何而来,兵甲因何而利,百姓为何而苦。这些,比死背圣贤书更重要。”
赵桓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赵佶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内侍在外轻声禀报:“大家,刘贵妃遣人送来安神汤,问陛下是否安歇。”
赵佶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
珠帘轻响,一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入。她并非郑皇后那般端庄雍容,也非少女的娇憨明媚,而是另一种风致。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着淡紫色宫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面容清丽,肌肤胜雪,一双眸子似秋水含情,顾盼间自有万种风情。她体态窈窕,气质娴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如同月下幽兰,暗香浮动。此女便是近来颇得圣心的刘清菁。
“臣妾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刘贵妃声音软糯,行礼如风中拂柳。
赵桓连忙回礼告退。
刘贵妃将汤盏轻轻放在案上,柔声道:“夜深了,陛下还在考校太子功课,也要顾惜龙体。”她靠近时,身上传来一阵清雅的馨香,并非浓郁的香料,而是某种花果的天然气息,沁人心脾。
赵佶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应该继续思考国事,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此刻在这温柔乡里,竟有些难以把持。美色如醇酒,明知饮鸩止渴,却仍让人身不由己地沉醉。
他伸手揽过刘贵妃纤细的腰肢,触手温软。刘贵妃嘤咛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次日清晨,赵佶醒来,看着身边仍在熟睡、容颜娇媚的刘贵妃,心中并无多少畅快,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焦虑和自责。温柔乡是英雄冢,此言不虚。北方的利剑依旧高悬,而自己却险些沉溺于这短暂的欢愉。他必须更加自律!
起身梳洗,用过早膳,那份因人才匮乏而产生的郁闷感再次萦绕心头。李纲、种师中等人虽好,但数量太少,且大多集中于军政层面。基层的、技术性的、具备新思维的人才在哪里?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苦于没有足够可靠的人手去推行、去实现。别的穿越者要么自带系统,要么开局就有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自己倒好,接手的是一个看似繁华实则内部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还要面对一群观念僵化、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
“不行,不能坐等!”赵佶下定决心,“没有人才,就去挖,去培养!”
他想到了太学。那里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年轻学子,虽然大多受传统教育,但其中未必没有可塑之才。而且,他之前安排的“实务科”也不知进展如何。
“摆驾太学!”赵佶下令,同时命人带上他编写的《新编数算启蒙》以及一些关于基础物理、化学原理的简单纲要。
再次来到太学,祭酒杨时依旧率众迎驾,只是神色比上次更加复杂,恭敬中带着一丝为难。
“杨祭酒,朕上次所提增设实务科一事,进展如何?”赵佶直接问道。
杨时苦笑一声,躬身道:“回陛下,臣已遵旨张贴告示,言明陛下欲兴实务之学,然……应者寥寥。诸生皆以为此非科举正途,恐耽误举业,大多观望。仅有十数名于算学、格物略有兴趣的生徒,偶尔来听延请的博士讲学。”
赵佶闻言,并不意外。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他拿出那几本教材,递给杨时:“此乃朕亲撰的《新编数算启蒙》及一些格物浅说,或可作为实务科初阶教材。杨卿,带朕去看看那些愿意来听讲的学生,朕想见见他们。”
杨时连忙引路,来到太学一侧较为偏僻的斋舍改建的“实务学堂”。堂内果然只有十余名年轻生徒,正在一位老博士的讲解下,对着一堆算筹摆弄,显得有些枯燥。
见到圣驾亲临,这些生徒和博士都吓了一跳,慌忙跪迎。
“都起来吧。”赵佶目光扫过这十几张年轻而略带惶恐的脸庞,语气温和,“尔等不囿于成见,愿探求实务新学,朕心甚慰。学问之道,岂有高低贵贱之分?经义可治国,算学可理财,格物可明理,工造可利民,皆是经世致用之学!”
他拿起《新编数算启蒙》,亲自讲解了“0,1,2”等新数字符号和简单的加减乘除,其便捷与清晰,让那位老算学博士都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赵佶又举例说明了杠杆、滑轮等简单机械的原理,虽只是皮毛,却也让这些年轻学子听得入了神,原来世间万物运行,背后竟有如此奇妙的道理!
“尔等既入此门,当潜心钻研。朕在此许诺,凡在实务科中学有所成,经考核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入六部、军器监、乃至皇城司任职,绝不让英才埋没!”赵佶许下了重磅承诺。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仅让这十几名学子激动不已,连一旁的杨时也为之动容。官家这是要开辟一条新的人才晋升通道啊!
赵佶仔细观察着这些学子的反应,试图从中发现可造之材。他知道,这十几个人或许只是星星之火,但只要精心培养,给予机会,未必不能形成燎原之势。他需要的是打破僵化思维的钥匙,而这些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或许就是最初的钥匙。
离开太学时,赵佶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人才固然稀缺,但并非没有希望。他需要更耐心,也要创造更多的机会和平台,让那些隐藏在民间的、具备各种才能的人,有机会脱颖而出。
第14章 财匮之警
暮色渐沉,垂拱殿内已点起了儿臂粗的牛油巨烛。赵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将目光从摊开在御案上的几份奏疏移开。这些都是户部侍郎张克公与刚刚开始接手清查工作的李纲联名呈报的初步结果。
账目的混乱还在其次,关键是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岁入……”赵佶低声念着那个庞大的数字,若在以往,这足以让任何君王感到自豪。但紧随其后的“岁出”数目,却让他的心不断下沉。庞大的官僚俸禄、宗室开支、军费维持,尤其是西北与西夏边境连年的摩擦消耗,再加上近年来兴建宫观、采办花石纲等“应奉”之费,几乎将岁入蚕食殆尽。
“国库结余,竟不足三百万贯?”赵佶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发凉。这还只是账面数字,各地仓库的虚实、潜藏的亏空尚未完全厘清。这点钱,别说支撑他整军经武、研发新器的宏图,就连应付一场稍大规模的天灾或者边境冲突,都显得捉襟见肘。
“冗费!冗费!”他几乎能听到历史车轮碾压过来的声音。原主赵佶醉心艺术,追求极致享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整个帝国财政体系的低效、僵化与漏洞百出,才是根本症结。
他想起赵启记忆中那个关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撑,任何军事改革、技术革新都如同沙上筑塔。他现在做的,开源(制盐)才刚刚起步,节流(裁军汰官)阻力重重,远水难救近火。
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必须更快!必须找到更多立竿见影的财源!
他再次拿起张克公附在奏疏后的密奏,里面详细列举了几项眼下可以快速“回血”但又不会过度盘剥百姓的方法,其中一条引起了赵佶的注意:“……东南市舶司,岁入本应丰沛,然臣查近五年账目,与蕃商贸易之利,十之五六未入国库,多为当地豪商与官吏勾连侵吞……”
市舶司!海外贸易!
赵佶眼中一亮。宋代海上贸易本就繁荣,广州、泉州、明州(宁波)等地的市舶司是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但管理混乱,官吏腐败,导致大量利润流失。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赵佶沉吟。整顿市舶司,打击走私和贪腐,短期内就能见到效益,而且相比于加征田赋,对普通百姓的影响较小。
但派谁去?此事涉及东南沿海复杂的利益网络,需要手腕强硬、精明能干且对自己绝对忠诚之人。李纲要总揽全局,种师中专注军改,梁师成需要坐镇京畿掌控皇城司……他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大家,皇城司梁勾当与张指挥使有紧急军情求见。”
“宣!”赵佶精神一振,暂时将财政烦恼压下。
梁师成与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张延之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的戎服。
“陛下!”张延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臣奉命监察河北、河东边军,发现……发现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地驻军,空额情况比京畿禁军更为严重!部分军堡,十不存五!且武备松弛,将领多沉溺享乐,兵士面有菜色,毫无战力可言!”
他呈上一份密报:“更紧要的是,据边境细作及往来商旅透露,辽国境内近来流民增多,皆言金兵攻势凶猛,辽国东京道已大半沦陷,中京道亦岌岌可危。金主完颜阿骨打似有称帝之意!辽国溃兵、流寇时有越境劫掠,边军应对乏力,百姓惶恐!”
赵佶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阴沉。虽然他早知道历史走向,但当这些冰冷的文字具体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金国崛起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辽国的崩溃,似乎就在眼前。而大宋这边防线,竟然糜烂至此!一旦辽国这道屏障彻底消失,金人的铁蹄将直面这片毫无防备的富庶之地。
“边军……竟已至此?!”赵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原本以为整顿了京畿禁军就能稳住基本盘,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整个国防体系,从中央到地方,都已经锈蚀不堪。
“陛下,”梁师成补充道,“据王西昌(第一指挥使)从北地传回的消息分析,金人悍勇,势不可挡。辽国灭亡,恐就在这三五年间。我朝……需早做打算。”
三五年!赵佶攥紧了拳头。时间,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紧迫!
财政捉襟见肘,边防空虚糜烂,强敌即将兵临城下……内忧外患,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此刻带来的不是从容,而是加倍的压力和焦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朕知道了。”赵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张卿,你继续严密监控边防,尤其是与金国可能接壤的区域。将边军实际情况,整理成详细册子,朕要亲自过目。”
“梁伴伴,加派精干人手,渗透辽金境内,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任何重大动向。同时,命第三指挥使周鼎协助张克公,给朕严查市舶司!先从两浙路开始,凡有贪腐走私,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追回的赃款,直接押解入京,充作军费!”
“是!”两人齐声应命,感受到官家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两人退下后,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赵佶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黄河,划过那些即将成为前线的地方。国库空虚,边防糜烂,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危机,也意味着机遇。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以应对北疆危机为由,强行推动一些之前阻力巨大的改革……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没有钱,就想办法搞钱!军队不行,就下狠心整顿!时间不够,就抢时间!”他对着舆图,也对着自己发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第15章 刮骨疗毒
次日中午,退朝后。御案之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奏疏,绝大部分是六部及诸寺监根据他严旨呈报的部门详情——官员名册、钱粮账目、职责清单、历年积弊自陈……字字句句,如同将帝国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与脓疮,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他先看的户部,虽然户部的总账目已经看过了,账目混乱,尚在预料之中,但现在看到各地府库的亏空数额,以及“暂借款”、“待核销”等名目下的糊涂账,触目惊心。许多款项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些模糊的“应奉”、“捐输”,或是直接消失无踪。赵佶的脸上阴沉的仿佛可以凝出水来。
接着是工部。河工款项被层层克扣,治水工程偷工减料;军器监之前的账目更是糊涂,原料采购价虚高,成品数量对不上,损耗大得惊人;就连宫中日常修缮,也充斥着以次充好、虚报工料的勾当。
吏部的官员名册冗长无比,许多官职明显重叠或闲散,但俸禄照发不误。考课记录大多流于形式,充斥着“勤谨”、“老成”等空洞评语,难见实绩。
刑部的积案卷宗堆积如山,许多案件因涉及权贵或程序繁琐而久拖不决。
礼部的各种祭祀、典礼开销巨大,且多有虚耗。
兵部……除了已知的军备废弛,在武官升迁、军功核实等方面,也存在着严重的人情请托和贿赂公行。
“砰!”
赵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混账!一群国之蛀虫!!”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知道官僚系统腐败,却没想到糜烂至此!这已不是简单的“冗”的问题了,而是从根子上开始烂了!整个帝国机器,在许多环节几乎停止了有效运转,变成了一个吞噬民脂民膏、滋养贪官污吏的巨大怪物!
侍立在殿角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佶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赵佶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传李纲,即刻入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纲便匆匆赶到,他官袍整齐,脸上带着凝重。进入殿内,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压抑气氛和官家身上未曾散去的怒意,他心中一沉,知道定然是那些奏报引发了龙颜震怒。
“臣李纲,叩见陛下。”
“李卿,平身。”赵佶的声音依旧冰冷,他将工部和户部的几份最不堪的奏报推到御案边缘,“看看!这就是朕的六部!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李纲上前拿起,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难看,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虽知弊政甚多,但如此系统、如此赤裸地呈现在眼前,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和耻辱。
“陛下……”李纲放下奏报,声音沉痛,“臣……臣亦知积弊已深,却不想竟至如此地步!此皆臣等辅佐不力之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赵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脓疮既已挑破,唯有刮骨疗毒!六部之中,以户部、工部关乎国计民生与军备打造,最为紧要,亦是最为糜烂!此二部主官,唐恪庸碌无能,李邦彦结交内侍、心思不正,已难堪大任!朕欲即刻罢黜此二人!”
李纲心中一凛,官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直接从要害部门开刀!
“陛下圣断!此二人确已不称职。”李纲表示赞同,但随即提出现实问题,“然,户部掌天下钱粮,工部掌百工营造,职位至关紧要,接替之人,需得既清廉干练,又通晓实务,方能稳住局面,推行新政。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赵佶沉吟片刻,他脑中快速闪过近期观察和皇城司汇报的一些人选:“户部侍郎张克公,此次清查账目颇为得力,为人精明,不畏繁巨,可权知户部事,主持改革。另,朕观御史台有位年轻御史,名叫沈文韬,出身商贾之家却苦读入仕,于钱谷算术颇有天赋,且风闻其操守尚可,可擢为户部侍郎,辅助张克公。”
李纲想了想,张克公的能力他已见识,那个沈文韬他也有印象,确实是个务实敢言之辈,虽出身可能微有争议,但此刻用人之际,顾不得许多了。“陛下识人之明,臣无异议。”
“至于工部……”赵佶继续道,“职责更为专业。原将作监少监苏启明,朕记得他主持修建的几处宫观、桥梁,皆省时省费,质量上乘,为人也还算本分。可擢为权知工部事。另,军器监赵士祯,虽非进士出身,但于器械制造兢兢业业,近日改进弩机亦见其心,可兼职工部侍郎,专司军器、火药作及日后可能的新工坊之协调。”
启用技术官僚!李纲立刻明白了官家的用意。工部之事,非纯然文人能理清,必须有懂行之人。苏启明和赵士祯,确是合适人选。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既能稳住两部局面,又能切实推动实务,臣附议。”李纲躬身道。
“好!”赵佶下定决心,“明日早朝,朕便颁旨!李卿,此乃新政关键一步,势必引来诸多攻讦与非议。你要做好准备,与张克公、苏启明等人紧密协作,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户部、工部焕然一新,至少,要保证军改与开源之策的钱粮、物资供应!”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李纲肃然应命,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受到一股参与开创历史的豪情。
看着李纲退出的背影,赵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罢黜两部主官,如同斩断两条吸附在帝国命脉上的蚂蟥,必然会引来疼痛和反扑。但他别无选择。
他走到窗前,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刮骨疗毒,痛彻心扉,但唯有如此,才能祛除沉疴,获得新生。为了这个帝国的未来,他愿意承担这“暴君”之名,行此雷霆手段。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轻声自语,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第16章 雷霆镇朝
翌日,文德殿。常朝伊始,气氛便异乎寻常。昨日官家震怒、急召李纲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嗅觉敏锐的官员们都预感到,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果然,在处理完几件日常政务后,御座上的赵佶并未如常示意退朝,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近日详览六部奏报,深感户部、工部所系甚重,然弊案丛生,积重难返。原户部尚书唐恪,庸碌无为,难理钱谷;工部尚书李邦彦,结交内侍,工务弛废。二人皆不堪其任,着即罢去本职,唐恪改任提举南京鸿庆宫,李邦彦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河南府,即日离京,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不少人猜到官家要动刀,但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将两位部堂重臣贬斥出京!尤其是李邦彦,素以巧佞得宠,竟也落得如此下场?许多与二人有牵连的官员顿时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不待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佶继续宣旨:
“擢户部侍郎张克公,为权知户部尚书事,总领天下财赋,厘清账目,革除积弊!”
“擢原将作监少监苏启明,为权知工部尚书事,督率百工,整饬营造,专司军器、河工要务!”
“擢监察御史沈文韬,为户部侍郎;军器监赵士祯,兼职工部侍郎。各司其职,竭力报效!”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朝堂炸开了锅!
张克公也就罢了,毕竟是进士出身,且在户部多年。可那苏启明,一个以技艺晋身的“浊流”官员,竟一跃成为工部尚书?沈文韬,一个出身商贾的年轻御史,竟直升户部侍郎?赵士祯,更是纯粹的匠作之臣!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礼部侍郎刘正夫(历史人物)颤巍巍地出列,他是旧党中人,素来讲究出身资序,“六部乃国家枢机,尚书、侍郎之位,非清流正途、德高望重者不能居之!苏启明、沈文韬之流,或出身微末,或资历浅薄,骤登高位,恐非国家之福,亦难服众啊!还请陛下三思!”
“刘侍郎所言极是!”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张克公虽勤勉,然掌户部恐力有未逮。苏启明更是一匠吏,安能位列九卿?此例一开,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质疑之声渐起,大多围绕着出身、资历和所谓的“朝廷体统”。
就在议论声越来越大之际,参知政事李纲猛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荒谬!”
他环视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目光如电:“如今国事艰难,北疆烽火将起,国库空虚,军备不修!尔等在此空谈什么出身资历,什么清流浊流?!难道非要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于钱谷刑名一窍不通,甚至贪墨营私之辈盘踞高位,才是国家之福吗?!”
他指着张克公等人:“张克公精于算计,勇于任事;苏启明通晓工造,省费高效;沈文韬熟知商事,于开源有道;赵士祯兢兢业业,改进军械!此皆实干之才!值此危难之际,不思破格用人,以图自强,反而固守陈规,阻挠贤路,尔等是何居心?!莫非真要等到金人铁蹄踏破汴梁,尔等才肯放下那套迂腐之见吗?!”
李纲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惊雷,震得许多人哑口无言。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国家存亡的高度,将反对者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刘正夫等人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见御座上的赵佶面无表情,显然默许了李纲的言论,心中更是惶恐。
就在这时,赵佶淡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刘卿。”
刘正夫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老臣在。”
“朕记得,你长子刘瑜,现任两浙路盐铁判官,是吧?”赵佶语气平淡,仿佛在话家常。
刘正夫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是,蒙陛下恩典。”
“恩典?”赵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皇城司呈报,今岁春,令郎与杭州豪商沈万三(虚构)过往甚密,收受其南海珍珠一斛,白银五千两,为其在盐引批驳上行了方便,可有此事?”
刘正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此……此必是诬告!犬子……犬子断不敢如此!”
“诬告?”赵佶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密函,轻轻丢在他面前,“这是沈万三画押的供词,以及皇城司查到的银钱往来凭证,刘卿可要亲自过目?”
刘正夫看着那飘落在地的纸张,如同看到了索命符,顿时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文德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官家不仅动了真格,而且手握如此精准、致命的把柄!谁还敢保证自己是干净的?
赵佶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头避让,心惊胆战。
“朕,用人唯才,唯贤。凡忠心任事、实心用命者,朕不吝爵禄。但若有人阳奉阴违、贪墨营私、阻挠新政……”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勿谓言之不预也!”
“退朝!”
随着梁师成尖细的唱喏声,心神俱颤的文武百官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文德殿。今日这场朝会,无疑是一次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清晰的信号——官家已彻底掌握主动,任何试图阻挡新政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皇城司无孔不入的监察和官家毫不留情的雷霆之怒!
李纲与张克公、苏启明等人走在最后,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决心。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扫清障碍的利剑,已经握在了官家手中。
赵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是看张克公、苏启明这些人,能否真正撬动户部、工部这两块顽石了。
他的计划,正伴随着恐惧与希望,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第17章 春景惊心
退朝后赵佶胸中那股因朝堂争斗而生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些。雷霆手段震慑群臣,人事更迭初步完成,总算是在这僵化的官僚体系中撬开了一道缝隙。尽管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信步走出福宁殿,和煦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清新和百花的芬芳,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举目望去,只见大内禁苑之中,早已是一派盎然春意。
远处,龙亭湖畔垂柳如烟,新抽的嫩绿枝条在风中摇曳,宛如少女柔美的秀发。近处,各种花卉竞相开放,绯红的桃花、粉白的杏花、娇黄迎春,簇拥在亭台楼阁之间,蝴蝶和蜜蜂在鲜艳的花朵间穿梭,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假山奇石旁,几株玉兰树花开正盛,硕大的花朵如白玉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连汉白玉栏杆缝隙里,也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倔强地展示着生命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混合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赵佶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循着欢笑声,信步走进了延福宫后苑。
绕过一片开满海棠的花丛,眼前的景象更是如画般美好:
几位年轻靓丽的嫔妃,正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帝姬在草坪上嬉戏。她们脱去了繁复的宫装,穿着色彩明丽的春衫,衣袂飘飘,如同春日里最美的蝴蝶。有的在耐心地教孩子辨认花草,有的陪着蹒跚学步的幼童追逐一只彩羽毽子,还有的坐在锦墩上,含笑看着孩子们玩耍,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柔福帝姬赵多富穿着粉色的襦裙,像只快乐的小鸟,追着一只翩翩起舞的玉色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稍大些的郓王赵楷,则拿着一本小书,坐在一株花树下,看得入神,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美人如玉,孩童天真,春光明媚,笑语嫣然……眼前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致奢华、安宁、幸福的盛世宫廷行乐图。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是“宋徽宗”赵佶曾经沉醉其中、不愿醒来的温柔梦乡。
然而,看着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景象,赵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骤然收缩,一阵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的明媚春光、美人笑靥,仿佛在刹那间褪去了色彩,与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来自记忆深处的血腥画面重叠、交织——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汴京的夜空,取代了这和煦的春日。精致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崩塌,奇花异草被铁蹄践踏成泥。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嚎、金兵粗野的狂笑!
那些此刻在阳光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嫔妃,在那一幅画面中,有的血溅宫闱,有的如同货物般被驱赶、挑选,受尽凌辱,最终在通往北方的寒冷路途上香消玉殒。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有的死于乱军,有的如同他们的父母一样,沦为奴隶,在异国的苦寒中挣扎求生,帝姬沦为妾侍,皇子备受折辱……
“爹爹!看!蝴蝶!”柔福举着好不容易扑到的蝴蝶,兴奋地跑到他面前,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喜悦。
赵佶低下头,看着女儿灿烂无邪的笑容,心脏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几乎能想象到,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在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后,会是何等悲惨的结局……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福的头发,动作无比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富儿真厉害……去玩吧。”
柔福开心地跑开了,继续追逐她的快乐。
赵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冰彻骨髓。
眼前的繁华,眼前的安宁,眼前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在十一年后,都可能化为齑粉!这哪里是什么温柔乡,这分明是悬在悬崖边的绝美幻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拥有这世上最极致的享受,拥有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美人,拥有可爱的子女,然而,那把名为“靖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将这一切都变成了最残酷的讽刺和煎熬。
享受?他配吗?
沉溺?他敢吗?
每多一分沉醉,未来就可能多十分悔恨!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春日美景,看了一眼那些尚且不知命运残酷的妃嫔和子女,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在心里。
这不是用来享受的,这是用来守护的!
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这片春光烂漫、却让他心如刀绞的后苑。他的背影在明媚的春光中,拉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阴影。
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而他,必须挣脱这甜蜜的束缚,去直面那即将到来的、冰冷而残酷的命运。唯有强大,才能守护住眼前这片春光,才能让这笑声,永不变成哭声。
第18章 实务特科
回到福宁殿,那副春日行乐图的景象依旧在赵佶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甜蜜的毒药,诱惑着他沉沦,又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良知。他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和懈怠。
“传李纲、张克公、苏启明、陈过庭。”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加快步伐,需要更多、更广泛的人才来填充他构想中的新帝国骨架。
四人很快应召而来,显然也还未从早朝的震撼中完全平复。
“今日朝堂之事,诸位都已亲历。”赵佶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四人,“罢黜庸碌,拔擢贤能,仅是开始。然我大宋疆域万里,事务繁杂,仅靠我等数人,纵有通天之能,亦难面面俱到。朕忧者,在于人才匮乏,尤其缺乏通晓实务、能任繁剧之干才。”
李纲深以为然:“陛下所言极是。科举取士,虽得文学之士,然于钱谷、刑名、工造、舆地等实学,多有偏废。如今新政伊始,百端待举,各处皆喊人手不足,尤其是精通算学、律法、工程之佐贰官、技术官,更是奇缺。”
张克公也补充道:“户部清理账目,需要大量精通算学之人;各地市舶司整顿,需熟悉商贸律法、懂得与蕃商打交道之吏员;工部更是如此,河工、军器、营造,皆需专业之才。”
苏启明作为技术官僚出身,感受更深:“臣在将作监多年,深知许多能工巧匠,虽有实学,却因出身或不通经义,只能屈居下僚,才能不得施展,甚是可惜。”
陈过庭则从监察角度提出:“地方州县,许多亲民官不通刑名钱谷,只能依赖胥吏,而胥吏往往盘根错节,欺上瞒下,亦是弊政之源。”
问题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传统的科举取士,选拔出的多是长于诗赋经义的“通才”,却难以满足专业化、技术化的治理需求。
赵佶沉吟片刻,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方案:“既然现行科举难以满足所需,那便另开一途!朕意,开设‘实务特科’!”
“实务特科?”四人皆是一怔,这是个新鲜词。
“不错!”赵佶解释道,“此科不同于进士科,不考诗赋经义,或只作为基础。其主要考核内容,便是诸位方才所提及的——数算、律法(侧重刑名、商事)、地理(含舆图、边防)、工造(含水利、军械)、农桑、乃至医药等专门之学!”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此科面向范围要广!不仅限于读书人,各州县衙门之能干胥吏、民间之能工巧匠、商贾之中通晓律法算学者,乃至太学中愿意投身实务的生徒,经地方官或相关衙署举荐,皆可赴京应试!朕要的是真才实学,不论出身!”
这个想法可谓石破天惊!直接打破了科举对出身的严格限制,将选拔范围扩大到胥吏、工匠、商人这些在传统士大夫眼中属于“浊流”的阶层!
李纲眼中光芒大盛,他虽出身正统科举,但务实的精神让他立刻意识到此法的巨大价值:“陛下!此策若能行,必能广揽天下奇才异能之士,充实各级衙署,新政推行必将事半功倍!只是……恐士林清议,阻力不小。”他看到了前景,也预见了困难。
陈过庭也表示担忧:“陛下,此举无异于与天下士大夫争利,恐引非议。”
赵佶冷笑一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顾忌清议,畏首畏尾,我大宋还有何希望可言?难道要等到无人可用,坐视江山倾覆吗?”他语气转厉,“何况,朕并非要废除进士科,只是多开一扇门,让有不同才能的人都能报效国家,何错之有?”
他看向张克公和苏启明:“张卿,苏卿,你二人新任要职,最知人才急需。你二人以为如何?”
张克公激动道:“陛下!若得精通算学、律法之才,臣清理账目、整顿市舶司,便有十足把握!”
苏启明更是直接跪下:“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匠人之福,工部振兴之机!臣代万千有实学而不得志者,叩谢陛下天恩!”他出身技术官僚,对此感受最为直接深刻。
见核心班底基本支持,赵佶下定决心:“好!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李卿,你与陈过庭、张克公、苏启明,即刻会同吏部、礼部相关人员,拟定‘实务特科’详细章程!包括科目设置、考核标准、举荐办法、及中式者之授官品秩、任用方向等。十日内,朕要看到初稿!”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命,都知道这又将是一项震动朝野的重大改革。
“记住,”赵佶最后叮嘱,“章程要细致,考虑要周全,但原则不能变——唯才是举,不拘一格!至于那些清流非议……”他眼中寒光一闪,“朕,拭目以待!”
四人告退后,赵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春光,心中的沉重却并未减少。开设实务特科,是打破人才瓶颈的关键一步,但也是向传统士大夫阶层发起的正面挑战。可以预见,接下来的风波绝不会小。
但他别无选择。要想打造一支能抵御未来风暴的团队,他就必须拥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而不仅仅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实务特科规划要略”,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太学实务学堂里眼中闪着求知光芒的年轻面孔,或许,他们将是这“实务特科”的第一批受益者,也是未来新帝国的基石。
“希望……能来得及。”他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第19章 钱引革弊
傍晚时分,赵佶摆驾坤宁殿。连日来的操劳让他身心俱疲,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处能让他暂时放松的港湾。
皇后郑氏早已备好晚膳,见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心中疼惜,亲自布菜盛汤,柔声劝慰。用膳完毕,宫人撤去残席,郑皇后正欲与官家说些体己话,却见赵佶的目光被临窗书案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叠厚厚的、颜色晦暗的纸质凭证——钱引。赵佶走过去,拿起几张仔细端详。这些作为官方纸币流通的钱引,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有些甚至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更触目惊心的是,上面加盖的官印竟有好几种,面额也颇为混乱。
“皇后,这些钱引是……”赵佶皱眉问道。
郑皇后叹了口气:“这是近日宫中采买,商户们交来的。官家有所不知,如今市面上的钱引,信用早已大不如前。官府发行过滥,各路、州甚至有些豪商都变相私印,导致钱引贬值得厉害。臣妾听闻,如今一贯钱引,往往只能兑换到六七百文铜钱,甚至更少。百姓商贾,怨声载道,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赵佶的心猛地一沉。他融合的记忆里,对经济金融之事本就模糊,而赵启的现代知识却让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纸币的信用一旦崩塌,引发的将是整个经济体系的动荡,物价飞涨,民间财富缩水,社会秩序都会受到冲击!这比单纯的财政空虚更加致命!
“发行过滥……信用不彰……”赵佶喃喃自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原本以为最大的问题是“三冗”和边患,却没想到货币体系也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这就像一个身体本就虚弱的人,血液流通还出了问题!
郑皇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宽慰道:“官家也不必过于忧心,历代钱引都有起伏……”
“这次不一样!”赵佶打断她,语气沉重,“此乃国之命脉!若钱引彻底失信,民间交易退回以物易物,或者只认铜钱金银,国库收入将形同虚设,整军经武更是无从谈起!”他想起了元代宝钞贬值、明代大明宝钞变成废纸的历史教训,那几乎是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数分。
当晚,尽管郑皇后温婉体贴,极力想让他放松,但赵佶心中有事,缠绵之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通货膨胀”、“货币信用”、“准备金”这些现代词汇,与眼前大宋混乱的金融现实交织碰撞。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召见大臣处理政务,而是将自己关在福宁殿内,亲自执笔,写下了一份言辞恳切、甚至堪称沉痛的《罪己诏》。
在诏书中,他并未回避问题,直言“朕承祖宗之基业,夙夜惕厉,然察近时钱引之弊,深愧于心”,承认自己“以往不察,致使钱引滥发,信用坠失,商贾困惑,黎庶受损”,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宣布,将“痛加革弊,以苏民困”,并承诺“必使新钱引,信实相孚,子母相权,以安天下之心”。
这份《罪己诏》通过邸报和皇城司的渠道,迅速传遍汴京,进而向各路扩散。
一时间,朝野震动,民间哗然!
百姓们从未听说过皇帝会因“钱引”这种“小事”下罪己诏,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惊疑不定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商贾们则心情复杂,既担心朝廷借此进一步盘剥,又希望真的能扭转钱引贬值的趋势。
而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李纲、张克公等改革派,虽然觉得官家此举有些“自损威严”,但深知钱引之弊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心中反而更加钦佩官家的胆识与担当。一些较为正直的官员,也认为这是正视问题的开始。
但更多的,是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官家岂可因区区钱引之事下罪己诏?此非圣君所为,有失体统!”一些翰林学士和清流官员痛心疾首。
“钱引之弊,积重难返,岂是一纸诏书能解决的?只怕是徒劳无功,反损朝廷威信。”
“哼,说得轻巧,革弊?如何革?莫非又要加税,或者强行规定钱引与铜钱兑率?最终苦的还是百姓!”这是悲观派。
更有一些与旧钱引发行利益集团勾连颇深的官员,心中惶惶不安,暗中串联,准备阻挠任何可能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
面对朝野的纷纷议论,赵佶不为所动。在发布罪己诏的当天下午,他再次召见了核心臣工。
“罪己,非为示弱,而为明志!”赵佶斩钉截铁地对李纲等人说道,“钱引之弊,必须根治!朕意已决,成立‘钱引务’,独立于户部及三司之外,专司新钱引之设计、发行、管理及与金银铜钱之兑换事宜!”
这是一个全新的、高度专业且独立的金融机构构想!
“钱引务设提举一员,位同侍郎,直接对朕负责。”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有合适人选举荐?需精通算学、熟知钱谷、为人刚正、且不被旧利益集团裹挟者。”
众人沉吟片刻,张克公出列道:“陛下,臣举荐一人,原市易司勾当公事,名叫沈括……的后人,沈文理(虚构)。此人祖上便精于算学格物,他本人于钱谷商贸极有研究,且风评甚佳,因不满市易司旧弊,多年来一直郁郁不得志。”
“沈文理……”赵佶记下了这个名字,“可。即刻召其入宫觐见,朕要亲自考校。若才德兼备,便任命其为第一任钱引务提举!”
人选初步确定,赵佶继续部署:“新钱引之设计,朕欲请翰林图画院待诏张择端主持。”
“张择端?”李纲有些意外,那是一位以界画、风俗画闻名的画师。
“不错。”赵佶解释道,“新钱引不仅要耐用,更要能防伪!需用特制纸张,加入独特纤维或暗记。图案要极其繁复精细,非高超画技不能为,且要融入只有内府才掌握的独特技法,使民间难以仿造。此事,非张大家莫属。”
众人恍然,暗自佩服官家思虑之周密。
“最重要的是,”赵佶强调,“新钱引必须与铜钱、金银挂钩!朕要承诺,新钱引发行,必有相应数量的金银铜作为‘准备金’,存储于指定库房,公开接受监督!承诺绝不滥发!凡持有旧钱引者,可在规定期限内,按五兑三,兑换新钱引!”他给出了一个虽然依旧让旧钞持有者受损,但至少能看到挽回部分损失希望的方案。
“陛下,如此一来,初期需垫付大量金银铜钱,国库……”张克公面露难色。
“内帑会先拨付一部分。”赵佶果断道,“同时,严厉打击私印钱引,追缴赃款!再者,待新钱引信用建立,其本身便能流通,反而能缓解铜钱不足之困。此乃长远之计,纵有短期困难,也必须推行!”
看着官家如此坚定的态度,李纲等人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而且他们也明白,这或许是挽救大宋金融信用的最后机会。
“臣等,必竭尽全力,助陛下完成此项革弊之举!”
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金融改革,伴随着皇帝的罪己诏和前所未有的决心,就此拉开序幕。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个新生的“钱引务”,以及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提举沈文理,将会如何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而赵佶,则在赌,赌他能用超越时代的见识,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建立起一套相对健康的货币体系,为未来的狂风暴雨,储备下至关重要的“粮草”。
第20章 血谏惊魂
新钱引的诏书与罪己诏引发的波澜尚未平息,实务特科的章程也正在紧锣密鼓地拟定,赵佶决定再次前往太学,一方面看看实务科的进展,另一方面也想亲自为那些愿意接受新学的学子鼓劲,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可造之材。
御驾一切精简,但护卫依旧森严。皇城司的亲从官们身着便服,却眼神锐利,隐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与建筑阴影中,警惕地扫视着一切。贴身护卫统领赵霆,一位出身西军、被张延之发掘并举荐的悍勇之士,紧贴着御辇,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御驾行至御街中段,路过一间名为“状元楼”的酒肆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劲弩从酒楼二楼的窗口电射而出,目标直指御辇车窗!这一箭来得极其突然、狠辣,角度刁钻,显然蓄谋已久!
“陛下小心!”赵霆反应极快,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护住车窗!
“噗嗤!”
弩箭深深扎入赵霆的后心,力道之大,几乎透体而出!他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在御辇的帘幔上,但他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倒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有刺客!护驾!”
“护驾!!”
“拿下酒楼!”
瞬间,整个街道炸开了锅!皇城司的便衣们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扑向状元楼,街面护卫迅速收缩,将御辇团团围住,盾牌竖起,刀剑出鞘,警惕地对着所有方向。
御辇内,赵佶脸色煞白,心脏狂跳。箭矢撞击肉体的闷响和赵霆喷出的热血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若非赵霆舍身挡箭,此刻被射穿的就是他自己!
“赵霆!”赵佶掀开车帘,看到的是护卫们紧张的面孔和赵霆缓缓软倒、仍圆睁着双眼的躯体。
“快!传太医!救他!”赵佶声音发颤,既是后怕,也是愤怒。
然而,赵霆伤势过重,弩箭几乎击碎了心脏,在被抬下去的路上便已气绝身亡。这位忠诚的护卫,用生命履行了最后的职责。
刺客并未束手就擒,酒楼内爆发了激烈的打斗声,随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当皇城司的人冲上二楼时,只看到一具喉管被割断的尸体和一架精巧的军弩,窗口大开着。
“陛下,刺客一人,已服毒自尽,另一人从窗口跃下,混入人群……逃脱了。”负责现场指挥的皇城司干办跪地禀报,声音带着惶恐与请罪之意。
赵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他没有责怪皇城司,对方显然是死士,计划周密。但这背后的意味,让他心头发冷。
反对的力量,已经不惜采用如此极端的手段了吗?是因为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还是因为钱引改革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或者,兼而有之?
“回宫。”赵佶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滔天怒火。
太学是去不成了。御驾在更加严密的护卫下返回大内。
当晚,垂拱殿偏殿,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五位皇城司指挥使悉数到齐,跪在殿中。梁师成和杨戬也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说吧。”赵佶坐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想知道,这汴京城,这大宋朝,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朕的命?”
第一指挥使王西昌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陛下,臣失职!经初步查验,那军弩乃军器监流出,但记录模糊,追查困难。服毒刺客身上无任何标识,面容普通,难以追查来历。逃脱之人身手极佳,对汴京街巷极为熟悉,绝非普通江湖人士。臣推断,此次行刺,背后必有朝中或军中势力支持,且与北边……或有牵连。臣在辽国境内的眼线回报,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宋人频繁出入辽国权贵府邸,所谈内容不详,但时间点上颇为巧合。”
外部势力?赵佶眼神一凝。
第二指挥使李钺接着汇报,他脸色同样难看:“陛下,自新政颁布,尤其是罢黜唐恪、李邦彦,以及钱引罪己诏发布后,朝中暗流汹涌。以致仕太傅余深(历史人物)为首的一批元老重臣,多次于私邸聚会,言辞间对陛下新政多有非议,甚至……有‘主少国疑’,‘新政祸国’等悖逆之言。此外,与旧盐引、花石纲利益勾连颇深的一批官员,如张献志等人,近日活动频繁,与不少军中将领亦有私下往来。”他呈上一份名单和几份抄录的密谈内容。
内部反对的声音,已经如此露骨了吗?赵佶面无表情地听着。
第三指挥使周鼎禀报:“民间对新政看法不一。士子中对实务特科反对声甚大,认为坏了祖宗法度。商贾百姓对钱引改革多数持观望态度,既盼其成,又恐其败。因裁汰禁军空额而失去财路的军中利益受损者,怨气颇重,近日汴京治安案件有所上升。另外,东南一带因清查市舶司,已有豪商串联,似有异动。”
第四指挥使张延之主要负责军内监察,他沉声道:“陛下,京畿禁军整顿尚算顺利,种师中将军手段强硬,已初步稳住局面。然各地驻军,尤其是河北、河东前线,情况依然堪忧。吃空饷、武备废弛普遍,更有甚者,臣查到真定府路都监王禀(历史人物,此处情节需要提前出场)与境外商人往来密切,有私售军粮牟利之嫌。边军之中,对朝廷能否有效支援缺乏信心,士气低迷。”
最后是第五指挥使顾锋,他负责情报汇总与暗杀,声音带着一丝阴冷:“陛下,综合各方情报,反对新政之势力,大致可分为三股:一为因新政利益受损之旧官僚及关联商人;二为固守祖制、反对变革之清流士大夫;三为……可能被境外势力收买或利用之内应。此次行刺,手法专业,计划周详,臣倾向于乃第二股或第三股势力所为,或二者勾结。臣已锁定几个可疑目标,是否……?”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是否需要清除。
殿内一片寂静。五位指挥使的汇报,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外有强敌虎视,内有重重反对,民间疑虑未消,军队积弊深重。赵佶的新政,如同在布满荆棘的沼泽中前行,每一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赵佶沉默了许久。赵霆濒死时圆睁的双眼和喷溅的鲜血,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恐惧过后,是更深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朕知道了。”
“刺客要杀朕,是因为他们怕了!怕朕的新政成功,怕他们再也无法趴在帝国身上吸血!”
“既然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那朕,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王西昌,加大对外情报搜集,尤其是金国和境内可能与之外联的势力,朕要知道是谁想借刀杀人!”
“李钺,名单上的人,给朕严密监控,收集罪证!凡有确凿证据者,不论品级,按律严惩!”
“周鼎,加强舆情引导,将朕遇刺的消息放出,强调乃利益受损之奸佞所为!稳定民心,严查治安!”
“张延之,边军情况,特别是那个王禀,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整军步伐,绝不能停!”
“顾锋……你锁定目标,暂勿动手,继续深挖,朕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坚定:“他们以为一次刺杀就能让朕退缩?简直是痴心妄想!赵霆不会白死,这笔血债,朕会让他们用百倍来偿还!”
“新政,只会更快!更狠!谁敢阻拦,朕就碾碎谁!”
这一刻的赵佶,身上再无半分艺术家的温文尔雅,只有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行刺的弩箭,没有吓倒他,反而如同一次血淋淋的谏言,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改革的必要性与残酷性,也让他彻底斩断了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仁慈。
通往强盛的道路,注定要以鲜血铺就。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21章 血债血偿
赵霆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司衙署内,清洗整理,换上了崭新的御前侍卫统领官服。赵佶亲自前往,在灵前静立良久。这位悍勇的西军汉子,跟随着自己不过月余,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忠诚。
“厚葬。”赵佶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追封赵霆为忠勇侯,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绘像于凌烟阁。其父母妻儿,由内帑赡养终身,其子成年后,荫补入皇城司或太学,由其自择。”
这道恩旨,通过皇城司和官方渠道迅速传开。尤其是对遗孀孤儿的优厚抚恤,以及“绘像凌烟阁”这一对武人而言至高无上的荣耀,在军中引起了巨大震动。许多原本对裁汰冗员心存不满的军官士卒,闻之亦不禁动容。
葬礼在皇陵左侧新辟的“忠烈园”举行。这是赵佶特旨划出的陵区,专为安葬为国捐躯的皇城司人员。赵霆是第一座入葬此地的坟茔。
葬礼当日,赵佶亲率文武百官至忠烈园。春寒料峭,气氛肃穆。一座高大的石碑立于墓前,正面是赵佶亲笔题写的“忠勇侯赵霆之墓”,背面则刻着简述其舍身救驾事迹的墓志铭。
赵佶立于碑前,面对黑压压的送葬人群,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野:
“赵霆,为国捐躯,为朕尽忠!其志可嘉,其勇可佩!自今日起,凡我皇城司将士,凡我大宋忠勇之士,为国征战,因公殉职者,皆可入此忠烈园,受后世香火供奉,与国同休!朕在此立誓,绝不令英雄流血又流泪!尔等之功,朕铭记于心!尔等之家,朕养之终老!”
这番话,与其说是悼词,不如说是誓言,是宣言。它明确告诉所有皇城司成员和军队将士,忠诚与牺牲,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回报与尊荣。这是一种直击心灵的利益绑定与荣誉收买。
在场的皇城司官兵,无不热血沸腾,眼眶泛红。种师中等将领,亦深感震撼。官家此举,无疑将极大提升近卫军和边军的士气与忠诚度。
梁师成适时带领全体皇城司人员单膝跪地,齐声怒吼:“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宋尽忠!”
声浪震天,回荡在皇陵上空。
葬礼的肃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场冷酷无情的清洗,便借着遇刺案的由头,迅猛展开。
垂拱殿内,赵佶面前摆放着厚厚一叠卷宗,都是皇城司近期收集的,关于那些反对新政、且在私底下有“悖逆”言行官员的罪证。有些证据确凿,有些则带有推断成分。但在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开始吧。”赵佶对肃立一旁的梁师成、李纲、顾锋淡淡说道,眼神冰冷,“就从这份名单开始。”
第一波清洗,主要针对的是与旧盐引、花石纲利益集团勾连最深,且在私底下非议最为露骨的官员。皇城司的人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汴京各坊同时行动。
致仕太傅余深的府邸被连夜包围,这位曾位高权重的老臣,被从床上拖起,罪名是“勾结奸商,侵吞国帑,诽谤君上,图谋不轨”。其家中搜出的大量金银珠宝与田产地契,远超其俸禄所能及。
原户部侍郎等数名与唐恪、李邦彦关系密切的官员,也以贪墨、渎职等罪名被革职查办。
甚至包括两名在太学公开抨击“实务特科”为“败坏斯文”的博士,也被皇城司以“煽动士子,诋毁朝政”的罪名带走。
一时间,汴京城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某些官员府邸前,变得门可罗雀。朝会之上,原本还敢出声反对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深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清洗并非一味蛮干。李纲与陈过庭根据皇城司提供的罪证,迅速走司法程序,将部分证据确凿的案子办成铁案,公之于众。那些贪墨的巨额财产、与商人往来的密信、私下里大逆不道的言论……当这些细节被披露出来时,民间的舆论开始转向。
“原来这些官老爷背地里干了这么多龌龊事!”
“陛下遇刺,说不定就是他们指使的!”
“杀得好!抄得好!这些国之蛀虫!”
借助遇刺案的悲情与愤怒,以及公之于众的罪证,赵佶成功地在一定程度上将清洗行动合理化,甚至赢得了部分民心支持。
当然,反对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一些原本立场摇摆的官员,此刻更是心惊胆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陛下,第一轮清洗,共查处大小官员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三人,五品以上九人。抄没家产预估超过五百万贯,已充入内帑及户部。”梁师成恭敬地汇报着成果。
赵佶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拔出的只是些明面上的钉子。那些隐藏更深、更狡猾的对手,以及可能存在的境外势力,还在暗中窥伺。
“继续监控,深挖线索。尤其是与军中、与北边有牵连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赵佶命令道,“同时,新政步伐不能停。实务特科的章程要尽快公布,钱引务的筹建要加速,新军整顿更要雷厉风行!”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刺杀阻挡不了他,清洗也只是为了扫清障碍。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个强大富足、足以抵御一切外侮的大宋!
血,已经流了。无论是忠诚护卫的血,还是贪官污吏的血,都让这场变革染上了无法褪去的残酷色彩。赵佶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已经无法回头,只能踏着荆棘与鲜血,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却必须去争取的未来。
皇宫之外,汴京的春日依旧明媚,但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权力的刀锋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第22章 血染的密报
北地,暮春时节依然寒风刺骨。一支由八人组成的皇城司第一指挥特别行动小队,代号“幽燕”,正蜷缩在混同江(今松花江)支流旁一处废弃的淘金洞里,气息奄奄。
队长陈五,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河北汉子,清点着身边的人。出发时八个生龙活虎的兄弟,如今只剩下四个。副队张五哥,那个箭术超群、总爱哼点家乡小调的陕西青年,三天前为了引开一队金兵巡逻队,再也没能回来。还有李麻子,过冰河时踩碎了薄冰,连人带装备瞬间被刺骨的江水吞没;赵小七,则在穿越一片林地时,不幸触发了女真猎人设下的捕兽夹,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用短刀结束了生命。
剩下的四人,包括陈五自己,也都人人带伤。陈五的左臂被流矢擦过,伤口虽草草包扎,但在这恶劣环境下已开始化脓溃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和灼热。年纪最小的王石头,才十七岁,冻伤的双脚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另外两人也或多或少带着搏斗留下的伤痕和严重的风寒。
他们身上代表身份的符牌、一切可能暴露来历的物品早已丢弃,穿的也是破烂不堪的皮袄,与北地流民无异。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护着怀里那份用性命换来的、藏在掏空的羊角中的密报。
七天前,他们伪装成收购皮货的商人,混入了金国核心区域。凭借着王西昌指挥使提前安插的暗线接应,他们侥幸混进了一个为金国贵族运送酒水的队伍,得以靠近完颜阿骨打行营的外围。
就在那个夜晚,他们潜伏在营寨附近的灌木丛中,听到了改变一切的话语。几个醉醺醺的金国中级将领,在用女真语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事。精通女真语的陈五,几乎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狼主(指完颜阿骨打)已决意,最迟明年正月,于按出虎水之畔,告天祭祖,登基称帝,国号……大金!”
“……辽狗气数已尽,东京道已是我囊中之物,下一步便是中京、上京!待灭了辽国,这南边的……”
“嘿嘿,宋人?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两脚羊,守着金山银山,却无勇士守护!他们的皇帝,听说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待我大金铁骑南下,那些繁华都城,那些水灵的女子,还不是任我们取用?”
“据说南朝内部也在争斗,好像他们的皇帝搞什么新政,惹恼了不少人……正是我们的机会!”
这些狂妄而充满野心的对话,让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燕”小队成员浑身冰凉。金国立国称帝的时间表,他们对辽国的战略意图,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对大宋的觊觎和蔑视,还有对宋朝内部矛盾的了解……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大宋朝堂的绝密情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撤时,不慎触动了营寨外围警戒的铃铛。霎时间,警哨声四起,火把如同游龙般聚拢过来。
“走!”陈五低吼一声,小队成员立刻按照预定路线分散突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地狱般的逃亡。金国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他们穿越密林,淌过冰河,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挣扎前行。干粮早已吃光,只能靠猎取小动物、甚至啃食树皮草根充饥。伤口在恶化,体力在透支,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陈五记得张五哥最后回头那决然的眼神,记得赵小七自尽前那声压抑的闷哼。每一份牺牲,都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心,也化作支撑他必须将情报送回去的执念。
此刻,躲在阴暗潮湿的废弃矿洞里,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追兵呼喝,陈五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追兵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他看向剩下的三个兄弟,王石头因为发烧和伤痛,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另外两人也几乎到了极限。
“听着,”陈五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有人把东西送回去。我受伤最重,走不远了。我留下断后,吸引追兵。你们两个,”他看向状态稍好的两人,“带着石头和羊角,分开走!无论如何,必须有一个,把消息送到王指挥使手里,送到陛下面前!”
那两人眼中含泪,想要反对,却被陈五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这是军令!记住,这羊角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它关系到整个大宋的生死!”
半个时辰后,矿洞外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和女真语的叫骂,持续了不久,便归于沉寂。
两名幸存的队员,含着热泪,背着半昏迷的王石头,凭借着陈五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时间和方向指引,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朝着南边,朝着家的方向,开始了又一轮生死跋涉。
十天后。汴京,皇城,垂拱殿。
赵佶正在与李纲、种师中商议边军整顿细节,梁师成匆匆入内,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污泥和暗褐色血渍的羊角。
“陛下,第一指挥使王西昌急报!幽燕小队……回来了。”
赵佶心头一紧:“回来了几人?”
梁师成低下头,声音沉痛:“三人出发,一人于城门外伤重不治……只余两人,皆是轻伤,但……油尽灯枯,正在救治。这是他们拼死带回来的。”
赵佶接过那冰冷的羊角,入手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拧开密封的蜡层,从里面倒出一卷被油脂保护得很好的薄绢。展开,上面是陈五用血混合着某种植物汁液写下的、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汉字,记录着那份以八条性命为代价换来的情报。
随着目光逐字扫过,赵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握着薄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陛下?”李纲和种师中察觉到不对,关切地问道。
赵佶没有回答,只是将薄绢递给了李纲。
李纲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递给种师中。种师中看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亦是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殿内一片死寂。
“明年正月……称帝……国号大金……下一步,灭辽……而后……图我大宋……”赵佶喃喃重复着情报中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冷酷的、无可阻挡的速度,碾压而来。皇城司用鲜血和生命,为他抢来了这至关重要的预警时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素未谋面、却为他、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幽燕”小队成员。他们的牺牲,让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再睁开眼时,赵佶的眼中已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如北极寒风般的冷冽与决绝。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厚恤‘幽燕’小队所有成员,追封官爵,入祀忠烈园!其事迹,由皇城司记录存档,待他日太平,朕要亲自为他们立传!”
“另,即刻起,全国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所有新政,全部加速!整军,备饷,巩固边防!我们要抢时间,必须在金人彻底消化辽国之前,打造出一支足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这一战,关乎国运,关乎存亡!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皇城司的牺牲,如同一声凄厉的号角,吹响了大宋生死存亡的倒计时。赵佶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风起钱引
“幽燕”小队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赵佶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让他彻底抛却了最后一丝幻想。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温水煮蛙,在敌人磨刀霍霍、称帝在即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太过奢侈和缓慢。
必须快!更快!
他连夜召见李纲、种师中、张克公等核心重臣,依据金国即将立国南下的情报,重新调整了整军、备战的优先级和速度。要求种师中不惜一切代价,在半年内完成京畿禁军的初步整训,形成一支可战之兵;要求张克公与苏启明,将盐政、军器生产的效率提升到极限;要求钱引务提举沈文理,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新钱引的设计与首批印制准备,尽快稳定金融。
巨大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但金国这把悬顶之剑,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赵佶于福宁殿内,对着舆图苦苦思索如何进一步加强河北、河东防务之时,新任钱引务提举沈文理,与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几乎是同时请求紧急觐见。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殿内,脸上都带着凝重与焦急。
“陛下!”沈文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清晨起,汴京内外多处官定兑换点,突然出现大量民众持旧钱引要求兑换铜钱或金银!人潮汹涌,几处兑换点库存告急,已暂时关闭。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赵佶心头猛地一沉。钱引信用本就脆弱,全靠他罪己诏和新政承诺勉强维系,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刚刚试图建立的金融秩序将瞬间崩塌!
“可知缘由?”赵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李钺立刻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密报:“陛下,臣正为此事而来。皇城司监察发现,此次挤兑风潮,并非全然自发。背后有人散布谣言,称朝廷新政失败,国库空虚,新钱引实为敛财之策,根本无法兑现!更有甚者,称……称陛下遇刺重伤,朝局将有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臣等顺藤摸瓜,发现谣言最初源自几个与河北、山西豪商往来密切的茶楼、脚店。而这些豪商,近月来与金国商人接触频繁。更重要的是,臣查到,户部度支司郎中,刘豫近日行为异常,其府中暗中聚集了不少对钱引改革不满的旧官吏,且其名下钱庄,正是此次暗中大规模抛售旧钱引、煽动挤兑的源头之一!有迹象表明,刘豫与金国细作,或有牵连!”
“刘豫……金国细作……”赵佶眼中寒光暴涨!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内外勾结的金融攻击!金人或许还不知道“幽燕”小队带回了他们核心机密的情报,但他们显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宋朝内部因新政而出现的裂痕和动荡。他们正在利用宋朝内部的反对势力,试图从经济上先行搅乱大宋,制造内乱,为他们未来的军事行动创造条件!
好毒的计策!攻心为上!
一旦钱引体系崩溃,民间财富缩水,物价飞涨,社会必然动荡不安,军心士气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届时,金国铁骑南下,内外交困的大宋,如何抵挡?
想通了其中关窍,赵佶反而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慌更是正中敌人下怀。
“沈卿,”他看向沈文理,“目前官定兑换点,还能支撑多久?”
沈文理擦了擦额角的汗:“若挤兑规模不再急剧扩大,且能及时补充库银,或许……还能支撑两三日。但民间恐慌已起,若不能迅速平息谣言,稳定人心,后果不堪设想!”
“两三日……够了。”赵佶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
“李钺!”
“臣在!”
“立刻拿下刘豫及其核心党羽!封锁其名下所有钱庄、产业!查抄所有账目,追缴非法所得!动作要快,要狠!朕要借此人之头,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记住,要拿到他与金人勾结的口供!”
“臣遵旨!”李钺眼中闪过厉色,领命而去。
“沈文理!”
“臣在!”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张榜安民!以朕的名义,公告天下,朕安好,新政坚定不移!严厉驳斥所有谣言!第二,即刻从内帑、户部调拨金银铜钱,全力保障官定兑换点供给,向民众展示朝廷兑现承诺的决心与能力!第三,新钱引的印制,再提前!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足以乱真、难以仿造的新钱引样本!”
“十……十日?”沈文理面露难色,但看到赵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臣……臣拼死也要完成!”
沈文理匆匆离去后,赵佶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内忧外患,如同两张巨大的网,同时向他收紧。
金人已经在行动了,他们不仅仅是在战场上磨刀,更是在经济、在人心上发动了攻击。而朝堂内部,像刘豫这样的蠹虫和潜在叛徒,还不知道有多少。
“来吧!”赵佶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既然躲不过,那就战吧!无论是在沙场,还是在朝堂,抑或在这无形的金融战场上,朕,都绝不会输!”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超越刀光剑影的、更加复杂残酷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幕。而稳定钱引,平息挤兑,揪出内奸,不过是这场全面战争的第一场前哨战。
第24章 金融暗战
皇城司的行动迅如雷霆。就在刘豫还在自家密室内,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进一步煽动挤兑、并趁机低价收购民众抛售的田产店铺时,李钺亲自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破门而入。面对确凿的往来密信(部分由皇城司伪造,但夹杂着真实罪证)和严刑拷打,刘豫及其党羽很快便崩溃,不仅承认了散布谣言、操纵挤兑的罪行,更吐露了与金国细作联系的渠道和部分计划细节。
次日清晨,一份由赵佶亲自审定、措辞严厉的诏书便贴满了汴京大街小巷。诏书中详细列举了刘豫等人“勾结外敌、散布谣言、扰乱金融、侵吞国帑”的罪状,并宣布将其一干人等即刻问斩,家产抄没,充盈国库。同时,诏书再次郑重承诺,朝廷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维持钱引信用,所有官定兑换点将无限量、按面值承兑旧钱引,并公布了从内帑紧急调拨百万贯金银铜钱以作保证的具体消息。
血腥的镇压和强有力的保证,如同两剂猛药。当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闹市口示众,当一车车闪着金属光泽的铜钱和银锭被武装押运至各个兑换点,并公开陈列展示时,市场上恐慌性的挤兑风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大部分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保障和说法。如今,煽风点水的首恶已诛,朝廷又拿出了真金白银来兑现承诺,恐慌情绪自然逐渐平复。许多人开始观望,甚至有些人又将刚换到的铜钱重新存了回去,毕竟携带沉重的铜钱远不如轻便的钱引方便。
与此同时,在赵佶的亲自督促和资源倾斜下,钱引务提举沈文理几乎不眠不休,带领着从翰林图画院、军器监、民间纸坊召集来的顶尖匠人,全力攻关新钱引。
张择端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设计的钱引图案极其繁复,融合了山水、人物、楼阁等多种元素,线条细若游丝,层次分明,并且运用了多种只有内府画师才掌握的独特皴法和渲染技巧,民间画匠极难模仿。
纸张的改良也取得了突破。工匠们在纸浆中加入了特定的植物纤维和矿物粉末,使得成品纸张坚韧挺括,手感独特,对着光看能看到隐约的内嵌暗纹。赵佶甚至亲自指点,尝试了水印技术的雏形——在纸帘上做出凹凸纹路,让纸张在成型时产生厚薄不一、透光可见的暗记。
至于印刷,则采用了多色套印技术,每种颜色由不同的印版完成,对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版有细微偏差都会导致图案错位,极大地增加了伪造难度。
十天期限将至的深夜,沈文理捧着几张刚刚印制完成、墨迹未干的全新钱引样本,踉跄着闯入福宁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成了!新钱引……样本成了!”
赵佶接过那几张散发着油墨和特殊纸张清香的纸币,仔细审视。触手坚韧,图案精美绝伦,色彩分明,细节处巧夺天工,尤其是对着烛光看到的“大宋宝钞”水印暗记,更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防伪手段。
“好!甚好!”赵佶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沈卿,辛苦了!所有参与工匠,重重有赏!”
“陛下,新钱引虽成,但若要大规模印制替换旧引,仍需时日,且所需金银铜钱作为‘准备金’数额巨大,国库和内帑……”沈文理兴奋之余,不忘提醒现实的困难。
赵佶摆手打断他:“无妨。刘豫等人家产抄没,可得钱百万贯,暂解燃眉之急。新盐场已初步建成,第一批新盐不日即可上市,其利甚厚,可作后续支撑。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树立信用!”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即刻起,以朕之名义,颁布《钱引革新条例》。明确新钱引之样式、防伪特征、与金银铜钱之固定兑率,并承诺新钱引发行总量,必以国库及内库相应金银为储备,接受朝廷指定衙门及民间代表共同监督!旧钱引兑换新钱引之期限,延长至半年,兑率……就按朕之前所说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承诺,将纸币的发行与贵金属硬性挂钩,并引入监督机制,在这个时代是前所未有的金融创新。虽然短期内会占用大量贵金属,但却能从根本上建立货币信用。
“同时,”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颁布《私造伪造钱引律》,凡私印、伪造钱引者,无论首从,皆以谋逆论处,凌迟,诛三族!举报者,重赏!”
恩威并施,信用与铁律并行。
随着刘豫的人头落地、新钱引样本的惊艳亮相以及《钱引革新条例》的颁布,一场来势汹汹的金融风暴,终于被强行遏制。汴京的街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虽然人们对新钱引仍抱有观望,但恐慌性的挤兑已然平息。
然而,赵佶和李纲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第一回合。金人及其代理人在金融领域的进攻虽然受挫,但绝不会罢休。内部反对势力也只是暂时蛰伏。而新钱引的全面推行,以及与之配套的复杂金融管理,更是前路漫漫。
更重要的是,“幽燕”小队用生命换回的情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赵佶,真正的敌人,还在北方。他必须在有限的、可能只有一两年的时间内,完成内部整合与军力提升。
金融的战场暂时平静,但战争的阴云,却愈发浓重。赵佶站在宫殿的高处,望向北方,他知道,下一场风暴,或许将不再是暗流,而是席卷一切的铁与火。
第25章 金使南来
钱引风波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汴京城刚刚恢复些许往日的秩序,一则来自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金国使节,不日将至!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此时的金国,虽尚未正式立国称帝,但其横扫辽国东京道、兵锋直指中京的赫赫兵威,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至南朝,令许多有识之士忧心忡忡。如今,他们竟然主动派来使节?
垂拱殿内,赵佶召集了李纲、种师中、新任知枢密院事吴敏(历史人物,李纲举荐)、以及皇城司梁师成等核心重臣。
“金使此来,意欲何为?”赵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目光扫过众人。他心中已有猜测,但需要听听臣工们的看法。
李纲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陛下,金人势大,辽国疲于奔命。此时遣使,无非两种可能。其一,炫耀兵威,试探我朝虚实与态度;其二,或许……有意与我朝接触,共谋伐辽。”他提到了历史上曾短暂存在的“海上之盟”的可能性,但语气中充满了警惕。
种师中沉声道:“陛下,李相所言极是。金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与其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辽国虽衰,尚可为屏障。若辽国骤亡,我朝将直面金人兵锋,河北、河东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吴敏补充道:“金使此来,必携傲慢之气。如何接待,关乎国体。既不可过于卑躬,示弱于人,亦不可过于刚硬,激化矛盾。需得不卑不亢,彰显我大宋气象,同时暗中摸清其真实意图。”
赵佶微微颔首,众人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历史上,宋徽宗确实与金签订了“海上之盟”,联手灭辽,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如今的他,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梁师成。”赵佶看向一直沉默的勾当皇城司。
“臣在。”
“使团何人带队?规模如何?路线怎样?朕要知道一切细节。”
“回陛下,”梁师成显然已做过功课,“据北面谍报,使团正使乃金国宗室、能征惯战之将完颜宗翰,副使为渤海人高庆裔。随行护卫百人,皆为精锐。路线自辽境过白沟,经真定府入京。预计十日后抵达。”
完颜宗翰!赵佶瞳孔微缩。这可是未来灭亡北宋的核心人物之一,金国的顶级实权派!派如此重量级人物前来,其意绝非简单的礼仪性访问。
“完颜宗翰……”赵佶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传朕旨意,以相应礼仪接待,不可失仪,亦不必过于隆重。命沿途州县严密监视,但不得与其发生冲突。使团入京后,安置于都亭西驿,非朕召见,不得随意出入。”
“李纲、吴敏,接待与谈判事宜,由你二人总责。记住,原则是:可谈商贸,可议礼节,但凡涉及军事同盟、共伐辽国之事,一概回绝!必要时,可示之以弱,言我朝内政繁忙,兵备未修,无力北顾。”
示弱?李纲和吴敏有些不解地看向赵佶。
赵佶冷笑:“金人慕强凌弱,若让其知我整军经武,锐意进取,反而会刺激其提前南下。不如暂敛锋芒,争取时间。” 这是他从“幽燕”小队用命换来的预警时间中,悟出的策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种师中,边境军备,尤其是真定、中山一线,外松内紧,加强戒备,防止金使借机窥探我虚实。”
“臣明白!”
十日后,汴京郊外,旌旗招展,礼乐齐鸣,但气氛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凝重。大宋礼部官员按规制迎接金国使团。
完颜宗翰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迎接的宋国官员和远处的汴京城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审视。他身后的百名金兵,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队列整齐,眼神彪悍,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与周围衣着华丽、举止文雅的宋国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使团被引入繁华似锦的汴京城。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行人、以及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亭台楼阁,不少金国士兵眼中都流露出惊叹与……贪婪。
完颜宗翰虽面色不变,但心中亦是震动。南朝之富庶,远超他的想象。这更坚定了他心中某些想法。
当晚,都亭西驿内。
完颜宗翰对副使高庆裔道:“南朝繁华,果然名不虚传。然观其军士,看似衣甲鲜明,却无我女真勇士之悍勇之气。其帝竟因钱引小事下罪己诏,可见优柔寡断,非雄主之相。”
高庆裔谄媚道:“将军明鉴。南朝文恬武嬉,正是我大金崛起之机。此次前来,正好探其虚实,若其识相,共灭辽国,分其疆土;若其不允……”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陛下(指完颜阿骨打)之意,是先稳住南朝,全力灭辽。待辽国既灭,这南朝万里锦绣江山……迟早是我大金囊中之物!明日觐见,且看那宋帝如何应对。”
翌日,文德殿。
赵佶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重而压抑。
完颜宗翰与高庆裔大步上殿,依照礼节,行了躬身礼,并未跪拜。
“大金使者完颜宗翰(高庆裔),参见宋国皇帝陛下。” 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的粗犷。
不少宋臣面露愠色,觉得此等礼节过于怠慢。
赵佶却面色平静,抬手道:“贵使远来辛苦,平身。” 他打量着殿下的完颜宗翰,此人确实气度不凡,难怪能成为一代名将。但他心中毫无畏惧,只有冰冷的算计。
“外臣奉我主之命,特来通好。” 完颜宗翰开门见山,“如今辽主无道,天怒人怨。我大金顺天应人,起兵伐之,势如破竹。闻宋国亦与辽有隙,我主愿与宋国结为兄弟之邦,南北夹击,共灭契丹,均分其地,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果然是为了结盟而来!殿中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李纲立刻出列,按照既定策略,婉拒道:“贵国美意,朕心领之。然我大宋素来讲究信义,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和平已久,未有失德之处,岂可无故兴兵?且国内新政方启,百废待兴,实无力北顾。结盟之事,恕难从命。”
完颜宗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外臣不便强求。然我大金与宋国毗邻,日后往来必多。外臣此行,亦希望与宋国商议边境互市、遣返逃人等事宜……”
接下来的会谈,围绕着一些具体事务展开,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赵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由李纲和吴敏应对,偶尔才插言一二,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金国兵威的“赞叹”与对国内事务的“困扰”。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沉浸于内部事务、对外略显软弱的君主形象。这让完颜宗翰心中那份轻视,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在垂拱殿的帘幕之后,皇城司的顾锋,正仔细记录着完颜宗翰及其随从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而在金使下榻的都亭西驿周围,无数双属于皇城司的眼睛,正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金使的南来,如同一阵北风,吹皱了汴京的春水。表面的和平交往之下,是两国之间更加激烈、也更加危险的博弈的开始。赵佶知道,他精心伪装的软弱,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手,但真正的考验,在于他能否在这宝贵的、用鲜血换来的时间里,真正打造出足以抗衡北方恶狼的利齿与坚甲。
朝会散去,赵佶独自立于殿中,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北方那片正在酝酿着更大风暴的土地上。
“完颜宗翰……我们,还会再见的。到那时,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傲慢而后悔。”
第26章 宴无好宴
金使的正式觐见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为了彰显礼仪之邦的气度,也为了进一步观察试探,赵佶下旨,当夜于延福宫设宴,款待金国使节完颜宗翰一行。
当夜幕降临,延福宫内更是灯火璀璨,丝竹悦耳,显得极其奢靡繁华。身着华美宫装的宫女们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席间安排的歌舞表演,亦是精心挑选,既有江南水乡的柔美婉约,也有模仿汉唐气象的雄健乐章,意在展示大宋文化的博大与精深。
赵佶坐于主位,皇后郑氏伴其身旁。李纲、吴敏、种师中等重臣作陪。完颜宗翰与高庆裔被奉为上宾,安排在右手尊位。
起初,宴会尚算和谐。完颜宗翰虽对精致繁复的宋菜有些不惯,但对御酒的醇香猛烈倒是颇为赞赏,连饮数杯。高庆裔则显得更为适应,甚至能对歌舞品评一二,言语间颇多奉承。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完颜宗翰的草原习性便渐渐显露出来。他看着场中那些身姿曼妙、水袖翩跹的舞女,又瞥了一眼端坐龙椅、举止优雅的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放下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意,打破了原本维持的客气:
“皇帝陛下,南朝物华天宝,歌舞升平,确实令人羡慕。不像我北国,苦寒之地,儿郎们唯有跨马弯弓,与狼群搏杀,与风雪抗争,方得生存。”他话语中带着一股原始的彪悍之气,刻意与宋朝的精致文雅形成对比。
殿内丝竹声稍歇,一些宋臣面露不豫之色。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暗指南朝耽于享乐,武备松弛。
赵佶面色不变,举杯微笑道:“北国勇士,确然令人敬佩。天地生养万物,各有其道。北地雄浑,锤炼豪杰;南国温润,滋养文华。皆是大好河山,何分高下?”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开,既不否认对方,也不妄自菲薄。
完颜宗翰见一拳打在空处,嘿嘿一笑,又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外臣一路南来,观宋国军容,似乎……嘿嘿,与我金国铁骑相比,少了些许剽悍之气。不知宋国如今,可有能征善战之将?可能拉得动强弓,舞得动重斧?”这话已是近乎挑衅,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种师中等人。
种师中眉头一拧,握紧了拳头,但碍于场合,强忍未发。
李纲正欲开口驳斥,赵佶却强先一步,依旧是那副平和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让贵使见笑了。朕登基以来,深感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一向主张修文偃武,与民休息。国内将士,久疏战阵,确实难比贵国常在马背征战的虎狼之师。如今朕只盼国泰民安,这刀兵之事,还是少提为妙,免得惊了席间诸位卿家与女眷。”他说话间,还特意看了一眼身旁面露“怯意”的郑皇后。
这番示弱到近乎“怯懦”的表演,让完颜宗翰和高庆裔眼中轻视之意更浓。高庆裔甚至趁机接口道:“陛下仁德,实乃宋国百姓之福。然则,如今辽国势微,北方局势变幻莫测,若无强军傍身,只怕……呵呵,外臣失言,自罚一杯。”他假意劝诫,实则嘲讽。
殿内一些血性未泯的年轻官员,已是气得脸色通红,若非官家在前,几乎要拍案而起。
赵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不欲多事”的样子,举杯道:“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兵事。来,贵使,请满饮此杯,尝一尝我江南新贡的鲥鱼,鲜美无比。”
他成功地将话题再次引开。接下来的宴席,完颜宗翰虽又几次借机提及兵事、试探边防,均被赵佶或李纲、吴敏用各种方式巧妙地化解或是避开,始终未能得到任何具有实质性的信息,反而坐实了宋国君臣“文弱怯战”的印象。
宴席终了,送走志得意满、步履微醺的金使后,文德殿偏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种师中第一个忍不住,愤然道:“陛下!金使如此傲慢无礼,公然蔑视我朝,为何还要如此……如此忍让?!”他将几乎有脱口而出的“卑躬屈膝”四个字咽了回去。
一些被召来的将领也面露不忿之色。
赵佶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没有直接回答种师中,而是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殿内阴影中皇城司指挥使顾锋:“顾卿,都记下了?”
顾锋躬身,声音毫无波澜:“回陛下,金使完颜宗翰,席间共七次提及兵事,五次试探边防,三次言语挑衅。其随行护卫头目,借出恭之名,试图窥探延福宫外围禁军布防,已被我司人员‘无意间’引开。另,据监视都亭西驿人员回报,宴席期间,有金人试图收买驿馆杂役,打探汴京物价及近期钱引风波细节。”
赵佶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种师中等将领:“忍让?示弱?若非如此,怎能让这头恶狼更加轻视于我,怎能让他将‘宋国文弱,不足为虑’的判断带回金国?朕要的,就是他们这份轻视!”
他走到殿中,声音沉肃:“‘幽燕’小队用命换来的时间,弥足珍贵!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整军备武、积蓄力量的时间!而非一时的口舌之快,更非提前引发冲突!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看向种师中:“种卿,你心中的愤懑,朕岂能不知?但记住,今日之辱,当化为明日战场上雪耻的动力!你的任务,是给朕练出一支真正能拉强弓、舞重斧,能让金人铁骑闻风丧胆的强军!而不是在宴席上与之争锋!”
种师中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明白了!末将定练出强军,为陛下,为大宋,雪今日之耻!”
“都下去吧。”赵佶挥挥手,“记住今晚金人的傲慢,记住我们为何要忍辱负重。新政,必须更快!军备,必须更强!”
众人退下后,赵佶独自立于殿中,远处隐约传来金使下榻驿馆的方向似乎有喧嚣声,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知道那应该是皇城司安排的一些意外。宴无好宴。金人想来摸底,想来看笑话。但他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表象。
第27章 破旧立新
金使的傲慢与窥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佶心中对旧有秩序的最后一丝容忍。他知道,再也不能有任何拖延,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旧立新!
翌日,连续数道中旨如同雪片般飞出宫闱,震动了整个朝野。
第一道旨意,直指民怨沸腾的“花石纲”及诸多以“应奉”为名的扰民工程:
“朕静思己过,往昔为求奇石异木,兴‘花石纲’等役,劳民伤财,实乃德政有亏。自即日起,罢停所有花石纲、生辰纲等一切非紧急、非必要之工程采办!已征发之民夫,即刻遣返还乡,发给路费。各地为应奉所设之局、场,一律裁撤!相关官吏,转调他用。敢有阳奉阴违、借机盘剥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迅速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飞驰四方。消息传出,汴京街头,尤其是那些曾被征发过民夫、或被强征过奇石花木的人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东南各地,那些深受“花石纲”之苦的州府,更是如释重负,许多百姓甚至焚香祷告,感激“圣天子”终于体察民情。这道旨意,在政治上为赵佶赢得了巨大的民心,也极大地缓解了地方上的矛盾,为新政的推行创造了更宽松的环境。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关乎未来人才大计:
“国势维艰,需才孔亟。然科举取士,偏重文辞,于实务多有疏漏。着令礼部、吏部及参知政事李纲,即刻颁布‘实务特科’章程,昭告天下!各州县务须晓谕官民,凡通晓数算、律法、地理、工造、农桑、医药等实学者,不拘出身(吏员、工匠、商贾子弟皆可),皆可由地方官或相关衙署举荐,于今秋齐聚京师,参与特科试!中式者,朕将不次擢用,分派六部、军器监、钱引务及各路州县,充任实务官职!”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士林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哗然,抨击此举“败坏纲常”、“以浊乱清”的声音不绝于耳。然而,对于那些身处下层、身怀实学却苦无晋身之阶的胥吏、工匠乃至商贾子弟而言,这无疑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和抱负的新大门!暗流涌动之下,无数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抓住这前所未有的机遇。
与此同时,在枢密院衙署内,一场关乎军队根本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赵佶亲自到场,召见了枢密使郑居中、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以及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姚友仲、权知侍卫步军司公事何灌等所有在京的军队核心主官。
赵佶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军队改革方案:
“金人铁骑之威,尔等昨日已有目睹。我朝旧军制,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遇敌则溃,非改革无以图存!朕意,全面深化‘将兵法’!”
他目光扫过在场将领,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其一,于边境及重要军州,设立相对固定的‘将’级作战单位,每将辖兵三千至五千不等。主将拥有对该部军队更充分的指挥权、训练权乃至一定程度的军官任免建议权,使之兵将相习,如臂使指!”
“其二,”赵佶语气加重,“于每将之中,增设‘监军赞画’一职!”
听到“监军”二字,种师中等人眉头微蹙,历史上监军多有掣肘之例。
赵佶知道他们的顾虑,明确道:“此赞画,非传统监军!其职责仅限于:一、负责对兵将进行‘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政治训导;二、管理军内文书、粮饷发放、军纪稽查等一切内部庶务;三、协调与地方关系。严令!赞画不得干涉任何军事指挥、战术部署、日常操练!违令者,主将可直接呈报枢密院与朕,查实后,赞画革职重罚!反之,若有将领私自调动军队,无需上奏,立斩不赦!”
这番清晰的权责划分,让种师中等将领松了口气,又感到了巨大的责任。权力大了,担子也更重了。
“其三,革新训练!淘汰老弱,补足精锐。即日起,停止以任何名义役使军队进行军事劳役,全军精力,集中于操练!训练内容,给朕加大强度:负重越野、阵法演练、弓弩射击、格斗劈杀,每日不得少于四个时辰!尤其是骑兵,要给朕针对金人骑兵的战术,进行专项对抗演练!研究如何以步制骑,如何利用车阵、强弩克制其冲锋!”
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你久在西军,与西夏铁鹞子周旋多年,对骑兵作战应有心得。朕命你总揽全军新式操典拟定之事,融汇各家之长,尽快推行!”
“末将领旨!”种师中激昂应命,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
“其四,待遇与抚恤!”赵佶最后强调,“所有士卒粮饷,必须足额按时发放,严禁克扣!阵亡、伤残抚恤,依皇城司忠烈园标准,优厚执行!朕要的,是一支有荣誉、有待遇、有战斗力的职业军队,而非一群衣衫褴褛、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狠辣、直指要害。这套改革组合拳,既赋予了将领实权,激发了军队活力,又通过文职赞画和严苛律法防止了尾大不掉,更从训练和待遇上根本性地提升战斗力。
枢密院众臣与将领们感受到官家破釜沉舟的决心,无人敢有异议,纷纷领命而去。整个大宋的军事机器,开始围绕着新的轴心,隆隆地加速运转起来。
站在枢密院的高楼上,看着远处校场上开始按照新令集结操练的士兵,赵佶知道,他已经斩断了这个帝国身上许多腐朽的枷锁。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迈开。
破旧立新的阵痛不可避免,但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生存下去,他别无选择。现在,他只希望,实务特科能尽快为他网罗到足够支撑这场变革的、各式各样的人才。毕竟,再好的蓝图,也需要人去执行。
第28章 铁骑初成
翌日,早朝方散,赵佶便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戎服,在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策马出城,直奔城西新设的骑兵大营。
营地位于一片开阔之地,旌旗招展,栅栏森严。尚未靠近,便能听到阵阵马嘶人沸之声。得知陛下亲临,新任骑兵统制折彦质早已率领一众将领在营门外恭迎。
折彦质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出身西北将门折家,自幼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通文墨,晓兵法,是种师中大力举荐的骑兵将领人才。此刻他甲胄在身,英气勃勃,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臣折彦质,叩见陛下!”
“平身。”赵佶下马,目光越过众将,投向营内。只见校场之上,数千骑兵正在紧张操练,队列变换,弓马驰射,烟尘滚滚,煞是壮观。然而,以赵佶如今的眼力,也能看出些许问题——马匹的体型、毛色参差不齐,不少骑兵的控马技术也显生疏。
“彦质,辛苦你了。这五千军马,凑齐不易吧?”赵佶一边走向点将台,一边问道。
折彦质跟在身侧,闻言苦笑道:“回陛下,何止不易,堪称艰难。臣与种老将军、张指挥使多方筹措,几乎掏空了京畿各牧监的底子,又重金从吐蕃、回纥商人手中购得一批,甚至……甚至不得已,从一些将门世家‘借调’了不少私养好马,方才勉强凑足此数。其中堪为战马者,约三千余匹,余下只能充作驮马或备乘。”
他指着校场上的马匹:“陛下请看,这些马匹来源不一,习性各异,驯服、编练皆需时日。骑士亦是如此,虽多从西军及禁军善骑者中遴选,但协同作战,尚需磨合。”
赵佶默默点头。这就是大宋的现实,缺马,更缺系统化、成建制的骑兵训练体系。能在短时间内拉起这样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折彦质和种师中等人已是尽了全力。
赵佶登上点将台,台下五千骑兵、近万辅兵杂役迅速集结列队,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这位身着戎装、亲临军营的皇帝身上。
赵佶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助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
“大宋的将士们!”
“朕今日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一支新生的铁骑,是我大宋未来的希望!你们可知,为了凑齐你们胯下的战马,朝廷耗费了多少心血,花费了多少银钱?你们可知,北方的金人,此刻正磨刀霍霍,觊觎我大宋的万里河山,锦绣家园?!”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他们以为我宋人只会吟诗作画,不识刀兵!他们以为我宋军羸弱不堪,可任其宰割!你们告诉朕,是不是这样?!”
“不是!!”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将士们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很好!”赵佶目光灼灼,他话锋一转,又指向北方,语气变得沉痛:“现在北方!女真崛起,辽国将倾!金人铁骑,纵横无敌,视我大宋如无物!他们的使者,不久前就在这汴京城内,公然蔑视我朝,嘲笑我大宋无人!此等耻辱,尔等能忍否?!”
“不能!不能!不能!”台下先是沉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年轻的骑兵们涨红了脸,紧握缰绳,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战意。
“朕,亦不能忍!”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的就是你们这股气势!朕组建尔等,赐尔等我们大宋最好的战马,最精良的装备,不是让你们在汴京城里耀武扬威,而是要你们成为一把尖刀,一把将来能够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要你们成为一道铁壁,一道能守护父母妻儿、守护身后家园的钢铁长城!”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肃而充满力量:“自即日起,尔等粮饷,双倍发放,由朕之内帑与枢密院专款直接拨付,绝无克扣!凡训练受伤、阵亡伤残者,抚恤从优,朕之内库负责赡养其家小终身!凡阵亡将士,皆可入皇陵旁忠烈园,受后世香火,与国同休!”
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前所未有的身后尊荣,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打动人心。台下将士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决绝。
“朕,赐尔等军号为——‘龙骧’!望尔等如龙腾九霄,骧首奋进,将来横扫北漠,扬我国威!”
“龙骧!龙骧!龙骧!!”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训话完毕,赵佶并未立刻离开。他走下点将台,来到士兵中间,亲自检查马具,询问训练情况,甚至在校场上,与普通士兵一同进行了半个时辰的基础骑术和弓弩训练!
皇帝的亲自下场操练,这是闻所未闻之事!刚开始,将士们还惶恐不安,束手束脚。但看到官家虽然动作略显生疏,却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汗水浸湿了戎服也毫不在意,那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姿态,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渐渐的,训练场上的气氛变得热烈而激昂。
从这一天起,赵佶几乎每日早朝后,只要没有极其重要的政务,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龙骧军大营,与将士们一同训练一两个时辰。他学习骑射,参与阵型演练,与士兵一同用餐,倾听他们的心声。
赵佶的身体力行,胜过千言万语。龙骧军上下,从折彦质到普通一兵,无不被深深激励,训练热情空前高涨,战斗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显着的提升。赵佶清楚地知道,这支他倾注了大量心血、亲自参与打造的骑兵,以及更多正在按照新法整训的军队,将是他未来能否摆脱被俘命运的坚实保障。
每当夜幕降临,拖着疲惫身躯回到福宁殿的赵佶,也并未休息。书房里,烛火常常亮至深夜。郑皇后和刘贵妃或是其他妃嫔会安静地陪在一旁,为他磨墨铺纸,添茶递水,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过多打扰。
赵佶伏案疾书,将他作为工科博士所能记起的、符合当下条件的技术知识,一点点地记录下来。除了已经开始的制盐、火药、钱引防伪、马具改进外,还有关于高炉炼铁的设想、简易轴承的构造、水利锻锤的图样、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几何、物理原理在军事工程上的应用草图……
他知道,仅仅依靠军队改革和现有技术是不够的。他需要一场更深层次的技术革新,来支撑起一个强大帝国的骨架。这些跨越千年的知识碎片,就是他播下的种子,期待着有一天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的烛火与书写声,伴随着两位女子温柔而担忧的目光,见证着这位穿越者皇帝,在漫漫长夜中,为这个王朝的命运,艰难地开拓着前路。
第29章 盐利初显 军工加速
翌日早朝,氛围与前几日肃杀紧张相比,略微缓和。当户部侍郎张克公出列,奏报新盐场进展时,更是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振奋消息。
“启奏陛下,”张克公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莱州新盐场依陛下所赐‘滩晒法’,首批试验已获成功!所得海盐,色白、粒细、苦涩大减,远胜旧日煎盐!且人力、柴薪耗费,不足旧法十一!估算年产,若全力运转,可达旧盐场三倍以上!臣已命人将新盐样本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批产出之新盐,已按陛下旨意,由皇城司协护,直运京畿官仓。旧盐引回收兑换新盐引之事,亦在沈文理主持下稳步推进,民间反响尚可,新盐引信用初步建立。预计仅莱州一地产出,年内便可为国库和内帑增收逾百万贯!”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百万贯!这还只是一个盐场初期的收益!若能推广至两浙、福建等沿海盐场,其利可想而知!许多原本对“实务”、“奇技”抱有偏见的官员,此刻也不禁暗自咋舌。这实实在在的收益,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佶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盐利,这本就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如今终于见到了成效。有了这笔钱,许多捉襟见肘的事情,便可以加快步伐了。
“张卿与诸位辛苦。”赵佶嘉勉道,“新盐之法,当尽快总结成册,择机推广至其他沿海适宜之地。然需谨记,质量把控为首要,绝不可为求产量而粗制滥造,坏了新盐名声。盐引兑换,务必公平公正,取信于民。”
“臣遵旨!”张克公躬身领命。
下朝之后,赵佶并未休息,立刻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军器监赵士祯、工部尚书苏启明以及被紧急传召入宫负责宫廷营造和器械制作的将作少监宇文恺。
“盐利初显,乃国之幸事。然北疆之患,迫在眉睫,军工打造,一刻也不能放松!”赵佶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朕今日召尔等,是要解决三件事:甲胄、马具、弩机。”
他首先看向赵士祯和苏启明:“神臂弓、床子弩改良进展如何?新式马鞍、马镫样品可曾测试?”
赵士祯连忙回禀:“陛下,神臂弓轻量化已有眉目,尝试以柘木与牛筋复合,强度不减,重量可减两成,弩机结构亦在优化,有望提升射速。轻便床子弩样品已出,需野外实测。新式马鞍与双边铁马镫,”他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种师中将军与折彦质统制已亲自试过,赞不绝口!言此物能使骑手稳坐如山,双手得以完全解放,于马上开弓、劈砍、持矛突刺,威力倍增!已命工匠加紧赶制,优先装备龙骧军!”
“好!”赵佶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全力生产,优先保障新军!”
接着,他目光转向宇文恺和苏启明,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甲胄打造,耗时费力。如今民间水力应用颇广,朕观之,可用于军工。”
他取过纸笔,快速勾勒起来:“可在河流湍急处,设立水力工坊。以此驱动巨木为槌,反复锻打铁胚,效率远胜人力,且力道均匀,可使甲叶更加坚韧。此谓‘水锤’。亦可制造水力驱动的鼓风机,加大炼铁炉风力,提升炉温,或可炼出更佳之钢。”
宇文恺看着那简易的示意图,眼中精光爆射,他本就是技术官僚,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陛下天纵奇才!此法大妙!若得水力之助,甲胄打造速度何止倍增!臣回去便立刻选址试验!”
苏启明也激动道:“工部必全力配合,协调物料、匠人!”
“此事由宇文恺总负责,苏启明协调工部资源,赵士贞军器监需何种规格甲片,及早提供样板。”赵佶分配任务,“记住,质量乃性命攸关之事,不可因求快而疏忽。首批水力锻打之甲胄,需经严格检验,方可交付军队。”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都感受到了官家对军工事务的极度重视和那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众人退下后,赵佶走到窗前,看着工部衙署的方向。他知道,水力的应用只是一个开始。一旦成功,将不仅仅用于锻造甲胄,还可以应用于粮食加工、纺织、乃至未来的更多领域,引发一场生产力的微小变革,而这正是支撑他强军梦想乃至整个帝国变革的底层基础。
盐利提供了钱财,军工的加速则锻造着利刃。他仿佛能看到,一条由财富与钢铁构筑的防线,正在时间的催逼下,艰难而坚定地一点点成型。
第30章 夏蝉鸣政
会见完军工相关的官员后,赵佶又埋头批阅了许久奏章。当他终于搁下朱笔,伸了伸懒腰,又揉发胀的太阳穴时,才注意到窗外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蝉鸣。
虽然蝉鸣显得声音有点刺耳,却充满了生命力,宣告着盛夏的正式来临。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时代,已从春雨绵绵的政和五年的春天,步入了烈日炎炎的夏天了。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朝政、变革、焦虑与希望中,悄然流逝。
“摆驾坤宁殿吧。”赵佶对内侍吩咐道,“传太子一同用膳。”
坤宁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不是很铺张,却也是精致可口。太子赵桓恭敬地坐在下首,皇后郑氏则陪坐在赵佶身侧,细心地为他布菜。
吃饭期间气氛一直有些沉默。赵桓似乎有些拘谨,尤其是近期父皇种种“离经叛道”的举动,让他愈发觉得这位父皇变得陌生而威严。
赵佶看出他的不自在,放下银筷,语气尽量显得温和地问道:“桓儿,近日在读何书?”
赵桓连忙放下碗筷,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已至汉纪。”
“哦?司马温公之大作,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赵佶颔首,“那朕来问你,依你看来,治国之道,最重者为何?”
赵桓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儿臣以为,当以仁孝为本,垂拱而治,亲贤臣,远小人……”
这又是标准的儒家答案,无可挑剔,却也毫无新意。
赵佶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桓儿,你说得虽然不错,但是上次就和你说过,不要死读书,用书上的那套东西去治理国家是远远不够的”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继承人,“治国,如同驾驭一辆巨大的马车,光有仁政为方向还不够,你必须懂得平衡,懂得如何让像马儿一样的各方势力既能出力,又不至于失控。”
他又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盛着羹汤的瓷碗和一个汤匙,比划着:“你看,这朝廷,就如同这碗汤。文臣、武将、士大夫、勋贵、乃至皇亲国戚,便是这汤中的各种食材佐料。为君者,便是执勺之人。”
“若一味偏袒文臣,压制武将,则如汤中只有清寡之水,遇外敌则无力抵御,国将不国。若过度倚重武将,疏远文治,则如汤中尽是腥膻之肉,虽猛却失之醇厚,易生内乱。士大夫清流可净化汤水,然若任由其坐大,则汤水寡淡无味,不知民间疾苦。勋贵外戚如同盐糖,不可或缺,然若放任其过多,则汤味尽毁,朝纲紊乱。”
赵佶轻轻搅动汤匙,让碗中的食材混合均匀:“故而,为君者,需懂得平衡之术。要让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要借士大夫之口监督百官,亦要防其空谈误国;要用勋贵外戚,亦要严加管束,防止其尾大不掉。此间分寸,微妙至极,需时时揣摩,谨慎拿捏。绝非一句‘垂拱而治’那般简单。”
赵桓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父皇所言,与太傅所教似乎大有不同,更具体,也更……冷酷。
赵佶见他若有所思,便又换了一个更贴近近期事务的话题:“桓儿,近日钱引风波,你可知晓?”
“儿臣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为何区区纸片,却能引得朝野震动,民心惶惶?”
“是因为……有人散布谣言?”
“是,也不全是。”赵佶语气凝重起来,“根本在于‘信用’二字。钱引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朝廷赋予它的信用,是朝廷承诺它能兑换金银铜钱的信誉!一旦百姓相信朝廷,这纸片便堪比金银;一旦百姓不信,它便形同废纸!”
他盯着赵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这信用,如同琉璃,烧制艰难,毁之却易!朝廷一旦滥发钱引,或无法兑现承诺,信用顷刻崩塌。届时,民间财富化为乌有,市井交易退回以物易物,国库收入形同虚设,军队饷银无以支撑……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外敌若再趁虚而入……”
赵佶没有再说下去,但赵桓已经听得脸色发白,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王朝末年的乱象。
“财政之信用,如同国之血脉。血脉畅通,则身体强健;血脉阻塞或败坏,则轻则瘫痪,重则……身亡国灭!”赵佶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敲打在赵桓的心上,“今日朕与你说的平衡之道与信用之重,你需细细体会。将来你若承继大统,这两件事,便是你坐稳江山、治理天下的基石,切记,切记!”
赵桓连忙离席,躬身肃然道:“儿臣……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郑皇后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官家如此耐心教导太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复杂的忧虑。她感觉官家像是在急切地灌输着什么,仿佛……时间不多了一般。
午膳在一种沉肃的氛围中结束。赵佶知道,这些道理对年轻的太子而言可能过于深刻,但他必须尽早灌输。因为他不知道,历史留给他的,留给大宋的时间,还有多少。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仿佛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赵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下午还有更多的政务,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他。教育改革、军工生产、边境防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条即将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去一一梳理,全力推动。
第31章 琉璃新利
夏夜闷热,赵佶自龙骧军大营策马而归时,已是月上柳梢。一整日与将士们摸爬滚打的疲惫,混合着对军备进展既欣慰又觉迟缓的焦虑,让他身心俱疲。匆匆用过晚膳,沐浴更衣,涤去一身尘土与汗渍,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案头那叠空白的宣纸,仿佛在等待着他将另一个世界的智慧,转化为这个时代可能的力量。
他提笔蘸墨,刚刚将脑海中关于玻璃也是当下所称的琉璃的模糊记忆,主要是关于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的大致配比,以及高温熔炼、吹制塑形的一些概念写成了一个小册子。这东西若能制成,其透明特性可用于窗户、器皿,最重要的若能进一步提高纯度,可用于军用的“千里眼”,另外可以出海换取更多的金银,其经济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湿润水汽与淡雅花香的微风悄然涌入。来的正是韦贤妃。应该是内侍看到他辛苦,专门去传了韦贤妃侍寝。此时的韦贤妃显然是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完全绾起,几缕青丝随意地垂在颈侧,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薄纱寝衣,衣料轻柔贴体,勾勒出玲珑有致、丰腴曼妙的曲线。行走间,纱衣微荡,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雪白细腻的肌肤,宛如月下绽放的玉兰,既纯洁又散发着成熟的诱惑。
她的脸庞不似刘贵妃那般秾丽,却别有一番清艳风致。眉眼细长,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潋滟,顾盼生辉。唇瓣丰润,不点而朱,此刻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而又撩人的笑意。她并未刻意做出妖娆姿态,但那刚刚出浴的清新娇柔,混合着自然流露的媚意,在这寂静的夏夜里,形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官家还在为国事操劳,让臣妾好生心疼。”韦贤妃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她款步走近,并未去看书案上的东西,而是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为赵佶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指尖微凉,力道轻柔。
赵佶身体微微一僵。他深知此刻应以国事为重,北方的威胁一直让他的神经紧绷,他心里一直警告自己不应沉溺于温柔乡中。然而,连日来的巨大压力、身心疲惫,以及眼前这活色生香的诱惑,让他坚守的意志出现了一丝裂痕。韦氏身上传来的幽香,她指尖温柔的触感,都在瓦解着他的理智。
“爱妃……”他声音有些干涩。
韦贤妃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语道:“官家,夜深了,该歇息了。让臣妾服侍您,可好?”
最后的防线,在那柔媚的眼波与温软的躯体靠近时,轰然崩塌。赵佶心中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个凡人……他放下笔,伸手揽住了那不堪一握的腰肢……
翌日,赵佶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韦贤妃早已悄然离去,枕畔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
今日未设朝会。他首先召见了勾当皇城司梁师成及五位指挥使。
“近日,各方动向如何?”赵佶端坐御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第一指挥使王西昌率先禀报:“陛下,北面传来消息,金主完颜阿骨打已基本肃清辽国东京道反抗势力,正集结兵力,似有向中京道大定府用兵之迹象。辽国派往我朝的求援使者,已在路上。另,西夏近期亦有异动,频繁调动兵马于边境,意图不明,需加防范。”
第二指挥使李钺接着道:“朝内,经过前番清洗,明面上的反对声浪已平息不少。然暗地里,尤其是一些与旧党牵连甚深的致仕老臣及地方大族,仍有非议串联。对新政,尤其是实务特科,抵触情绪颇大。另,查到有部分原花石纲利益相关者,转而试图渗入新盐场事务,已被周鼎的人拦截。”
第三指挥使周鼎汇报:“民间对新盐反响热烈,钱引信用逐步恢复。然近日汴京及周边州县,出现数起针对新式学堂、诽谤实务特科的匿名揭帖,已派人追查来源,初步判断与某些书院有关。”
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则专注于军内:“龙骧军等新编各部训练刻苦,士气高昂。然各地旧禁军整顿仍阻力重重,尤其河北、河东诸路,将领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众。真定府路都监王禀,近日与不明身份之北地商人接触更为频繁,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
第五指挥使顾锋最后总结:“综合各方情报,内外压力犹在。金国乃心腹大患,步步紧逼。内部反对势力转入地下,伺机而动。当务之急,乃加速新政落实,巩固已得成果,同时严防死守,杜绝内外勾结。”
赵佶静静听完,面色无波。情况在意料之中,敌人在加快脚步,内部的蛆虫也从未停止啃噬。
“朕知道了。皇城司上下,近来辛苦。然局势紧迫,不可有丝毫松懈。对外情报,尤其金、夏动向,需再加强。内部监察,重点关注军队、财政及舆论要害部门,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臣等遵旨!”
送走皇城司众人,赵佶又召见了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将作少监宇文恺。
他将昨夜写好的、墨迹早已干透的“琉璃制作初探”的小册子递给苏启明。“此‘琉璃’制法若是成功,其质透明,若水晶。”赵佶解释道,“朕偶得此法,或可一试。所需主要原料为石英砂,一般可寻纯净河沙或石砂做实验、可从某些植物灰或矿物中提取的碱、石灰石等,按一定比例混合,置于特制窑炉内,以远超烧制瓷器之温的高温熔炼成液态,再以铁管吹制或模具塑形,可得各种器皿、平板,乃至各种造型。”
苏启明和宇文恺看着纸上那闻所未闻的配方和工艺描述,面面相觑,皆露惊疑之色。透明如水晶的琉璃器物?这简直如同仙法!
“陛下,此法……前所未闻,恐需反复试验,且那高温窑炉,亦非易事。”苏启明谨慎道。
“朕知其中艰难。”赵佶点头,“故命你工部,挑选得力可靠之工匠,专设一‘琉璃作’,由宇文恺负责技术试制。所需物料、场地,工部全力配合。不必急于求成,但需用心摸索,记录每次成败得失。此物若能制成,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并未言明其巨大经济价值,以免过早引人觊觎。宇文恺却是技术痴人,闻言已被这新奇挑战激起了浓厚兴趣,躬身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探此奇技!”
看着苏启明和宇文恺退下,赵佶深吸一口气。皇城司如同他的耳目,监控着内外险恶;工部则如同他尝试延伸的手足,去创造新的可能。前路依旧黑暗重重,但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看几步,多布几子。
第32章 高炉铁壁 刮骨清疮
工部下属新设的“琉璃作”进展极其不顺。宇文恺带领工匠们按照赵佶所赐之法,反复试验,烧毁的原料堆积如山,却始终未能得到那设想中清澈透明的“琉璃”,所得要么是浑浊不堪、布满气泡的顽石,要么就是在冷却过程中噼啪碎裂。更令人不安的是,皇城司安排在琉璃作周围的暗哨,多次回报发现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外围徘徊窥探,虽未敢靠近,但其意图昭然若揭。
赵佶闻报,并未感到意外。琉璃之利,动人心魄,引来觊觎实属正常。这反而让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一个高度集中且绝对保密的军工研发与生产基地。
他再次召见宇文恺与苏启明,并让皇城司指挥使顾锋一同参与。
“琉璃试制,艰难可知。然此路不通,或可另辟蹊径。”赵佶说着,又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图纸,“此物名为‘高炉’,非为琉璃,专为炼铁!”
图纸上描绘的是一种结构更为复杂、高大的竖炉,配有水力或人力驱动的巨型皮囊鼓风系统,以及出铁口、出渣口等详细结构。赵佶结合赵启的记忆与当下的工艺水平,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高炉连续生产、提升炉温、获得液态生铁的原理。
“此高炉若能建成,不仅可大幅提升铁产量,其产生之高温,或亦可助尔等攻克琉璃熔炼之难关。”赵佶目光扫过面露震惊的宇文恺和苏启明,“然此物关系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
他看向顾锋:“顾卿,朕命你从皇城司内挑选一队绝对忠诚、精于护卫之人,组建‘技防司’,专职守卫高炉及后续所有核心工坊之机密!凡有试图窥探、窃密者,无论何人,可就地格杀!内部工匠,一律实行联保连坐,严格限定活动范围!”
“臣领旨!”顾锋眼中寒光一闪,肃然应命。
“苏卿,宇文卿,”赵佶继续部署,“高炉选址,须隐秘且临近水源。朕意,在京西嵩山余脉,择一隐蔽山谷,兴建‘将作大营’!高炉、军器监核心作坊、火药作、新钱引印制工坊,乃至日后其他机密研发,皆集中于此!外围设三重关卡,由皇城司技防司与禁军共同把守,非特许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现有军器监、将作监等重要部门,防卫等级全面提升,人员重新核查!”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决定,意味着将大宋最核心的军工与财政命脉,集中到一个高度戒备的“特区”进行管理和保护。
“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建成此营,严守机密!”苏启明与宇文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任,激动而又忐忑地领命。
就在赵佶全力构筑他的“军工堡垒”时,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陛下,真定府路都监王禀,已被秘密带回汴京,现扣押于皇城司暗狱。”
“情况如何?”赵佶问道,记忆中王禀在靖康之难时坚守太原,血战殉国,是个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
张延之回禀:“经初步审讯,王禀大喊冤枉。据其供述,他确与北地商人有过接触,但并非私售军粮,而是试图通过他们购买战马,以补充边军骑备。此事曾向上峰河东路转运副使崔茂禀报过,但崔茂并未明确表态。如今事发,那崔茂却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推于王禀身上,称其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王禀还透露,他在边地多年,深知军中积弊,吃空饷、倒卖军资乃普遍现象,且……且他隐约察觉到,朝中似有官员与金人暗通款曲,其中可能涉及……已致仕的蔡京之子蔡绦,以及现任鸿胪寺少卿王汭等人!”
蔡绦!王汭!赵佶眼中寒光大盛。果然,内部的蠹虫早已与外面的恶狼勾结在一起!
“王禀所言,可信度几何?”赵佶沉声问。
“臣已派人暗中核对部分信息,与王禀所述基本吻合。且观其受刑时的反应与供述细节,不似作伪。臣倾向于,王禀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张延之分析道。
“好一个替死鬼!”赵佶冷笑一声,“若非朕早知王禀其人秉性,若非皇城司侦知,几乎让忠良蒙冤,让国贼逍遥!”
他站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传朕旨意,王禀暂时秘密安置,好生照料,朕日后要亲自见他。着皇城司,即刻根据王禀提供线索,并合此前所有情报,给朕彻查!重点便是军中吃空饷、倒卖军资之硕鼠,以及朝中所有与金国暗通消息之官员!无论其职位多高,背景多深,凡有确凿证据,一律以叛国罪论处!”
他盯着张延之和一旁的李钺、顾锋,一字一句道:“记住,此非党争,乃卫国之战!与士大夫共天下?那是太平年景!如今国难当头,通敌叛国者,便是朕的死敌,是大宋的死敌!没有什么共天下,只有你死我活!查实者,主犯凌迟,抄家灭族!从犯斩立决,家产充公!朕要用他们的血,警示所有心怀异志之人,清洗这糜烂的肌体!”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将潜藏之蠹虫国贼,一一揪出,明正典刑!”三位指挥使感受到官家那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心中凛然,亦是热血沸腾。
一场比之前清洗反对派更为酷烈、目标直指叛国者的“刮骨清疮”行动,在皇城司的主导下,于暗夜中悄然展开。赵佶深知,若不能肃清内部,尤其是军队和朝堂高层的奸细,无论他打造出多么锋利的刀剑,都可能从内部被瓦解。北方的恶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恶狼引路的家贼。
第33章 铁骑新装 文教布新
翌日,汴京城内暗流汹涌。皇城司指挥使李钺与顾锋亲自坐镇,代号“清壁”的行动悄然展开。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那些被王禀供出、以及皇城司长期监控的涉嫌通敌的官员府邸。
与此同时,赵佶则带着秘密出狱、换上一身崭新戎装的王禀,以及数大车从军器监运出的新式装备,再次来到了龙骧军驻地。
校场之上,五千龙骧军骑士肃立。当赵佶与折彦质、王禀一同登上点将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尤其是落在那个面容坚毅、略带风霜之色的陌生将领身上。
“将士们!”赵佶声音洪亮,“今日,朕给你们带来了两件好事情!其一,就是这位新的副统制——王禀将军!”他侧身示意王禀上前。
王禀抱拳,向台下将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如洪钟:“末将王禀,原真定府路都监!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今日起,与折统制及诸位同袍共练铁骑,卫我河山!”
台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充满好奇的应诺声。王禀在边军中的名声,一些老西军出身的骑士是有所耳闻的。
折彦质亦上前一步,朗声道:“王将军乃边军宿将,熟知北虏战法,有他相助,我龙骧军如虎添翼!我等欢迎王将军!”他主动示好,显示出大将风范。台下这才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声。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这其二,便是军器监为尔等打造的新式装备!”他挥手示意,随行侍卫立刻将新式高桥马鞍、双边铁马镫以及一批改进后的神臂弓和制式马刀抬了上来。
“此鞍此镫,可令尔等在马上稳如磐石,解放双手,更能发挥骑射劈砍之威!此弩此刀,经过改良,更轻更利!”赵佶拿起一副铁马镫,对台下几名队将道:“尔等可先行试之,告诉朕与诸位同袍,感受如何!”
几名被点到的队将兴奋地出列,在工匠指导下换上新的马鞍和马镫,翻身上马。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当他们策马奔驰,尝试在马上开弓、挥舞马刀时,脸上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一名络腮胡队将控马回转至点将台下,激动地大声回道:“陛下!神器!真是神器!有了这玩意儿,末将感觉能在马上耍大刀片子了!开弓也稳当多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队将也喊道:“陛下,这鞍子坐着得劲,跑起来屁股不疼了,能更专心控马杀敌!”
台下将士闻言,无不跃跃欲试,气氛热烈。
赵佶笑道:“好!既如此,自今日起,龙骧军换装新式马具、弩刀!由王禀副统制协助折统制,负责操练新式战法,务必使人与装备融为一体,发挥最大战力!”
“谨遵陛下旨意!”折彦质与王禀齐声应道,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斗志。
赵佶又在校场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亲自观看了部分小队使用新装备的适应性训练,并与折、王二人详细探讨了针对金军骑兵的战术构想,直到日头偏西,才起驾回宫。
回到大内,赵佶未作停歇,立刻在垂拱殿召见了新任国子监祭酒,陆承渊。原祭酒杨时,因对实务特科推行不力,态度消极,已被赵佶一道恩旨,“荣升”为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体面地养老去了。
陆承渊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有神,他是李纲举荐的官员,以干练通达、不泥古法着称。
“陆卿平身。”赵佶待其行礼后,开门见山,“朕召卿来,是为教育大计。实务特科秋日即将开考,然仅靠此太学一科,犹如杯水车薪,难解天下渴才之急。朕有意,于各州、府、县,广设‘蒙学堂’!”
陆承渊微微一惊,抬头看向赵佶:“陛下,广设蒙学?这……所需师资、钱粮、场所,恐非小数。且教授何种内容?若仍是《千字文》、《百家姓》之类,于新政助益恐不大。”
赵佶颔首:“陆卿所虑极是。故朕之意,新设之蒙学堂,其蒙学阶段,除识字明理外,需加入《新编数算启蒙》之基础内容,使幼童自幼便知数算之妙。稍长,则需讲授《格物浅说》中之常识,知晓万物运行之粗理。”
他拿起御案上已经刊印好的几本小册子,递给陆承渊:“此二书,乃朕亲撰,已命人刊印。着国子监负责,大量刊印,以工本价发售于各州县,务使寒门子弟亦能购得。新设蒙学堂之师,可由当地州县选拔通晓此二书之生员或落第士子担任,朝廷给予廪饩。”
陆承渊快速翻阅着那两本装帧简单却内容新颖的书籍,越看越是心惊。这与他平生所学经义截然不同,却自有一套逻辑体系,尤其那《新编数算启蒙》中的符号与算法,简洁明了,远超算筹。
“陛下,此二书内容,确实别开生面,于启民智大有裨益。然……然士林之中,恐有非议,认为此非圣贤正道,恐引争论。”陆承渊谨慎地提出顾虑。
赵佶面色一肃:“陆卿!如今是何等时节?金人磨刀霍霍,国家需才若渴!难道还要抱着故纸堆,空谈性理,坐视国势倾颓吗?新学知识,譬如种子,今日播下,他日或可成参天大树,支撑国运!士林非议?若有人只知抱残守缺,阻挠新政,便是国之罪人!朕推行此事,心意已决!卿身为国子祭酒,掌天下文教,当有破旧立新之魄力!”
陆承渊被赵佶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撼,他感受到官家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深知此事关乎国家未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励精图治,高瞻远瞩,臣……臣佩服!臣必竭尽全力,推行蒙学,刊印新书,为实务特科,为陛下新政,广育良才!”
“好!”赵佶语气稍缓,“具体章程,卿与李纲、礼部详细拟定。记住,蒙学乃根基,实务特科乃梁柱,二者并重,方能为大宋构筑起坚实的人才大厦。秋季之前,朕要看到成效!”
“臣,领旨!”陆承渊郑重应下,带着沉甸甸的使命和那两本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新书,退出了垂拱殿。
赵佶独自坐在殿中,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知道,无论是龙骧军的新装,还是遍及州县的蒙学,都是在与时间赛跑。北方的阴云越来越浓,他必须在这暴风雨来临前,尽可能地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多积蓄一分力量,多培养一颗种子。
第34章 夜深思才
用过晚膳后,赵佶便信步来到了坤宁殿。近日的奔波劳碌,与将士同训的疲惫,以及殚精竭虑的筹划,让他的眉宇间带着难以化开的倦意。
郑皇后见他如此,心中疼惜,柔声道:“官家近日太过辛劳,让臣妾为您按揉片刻,歇息一下吧。”
赵佶没有拒绝,依言在软榻上躺下。郑皇后洗净双手,坐在他身侧,指尖带着温润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和肩颈。那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一片静谧。在这难得的安宁中,赵佶的思绪却如同殿外渐起的夏夜凉风,纷乱而悠远。
从魂穿之初的震惊与迷茫,到借助皇城司站稳脚跟;从朝堂之上贬蔡京、擢李纲的雷霆手段,到整顿禁军、筹建龙骧铁骑的艰难起步;从革新盐政、稳定钱引的经济博弈,到设立实务特科、广布蒙学的文教布局;再到如今秘密筹建将作大营、刮骨清疮肃清内奸……这短短数月,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不关乎国运,步步惊心。
一个大致的、仓促却已倾尽他目前所能的强国框架,总算是在这内忧外患的逼仄缝隙中,勉强搭建起来了。军事、经济、教育、情报、内部肃清……能想到的方面,似乎都已布下了棋子。
“皇后的手法,越发精进了。”赵佶闭着眼,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皇后手下未停,柔声回应:“能稍解官家疲乏,便是臣妾之幸。”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官家……切莫太过逼迫自己,龙体要紧。”
赵佶心中微叹,没有接话。逼迫自己?他何尝不想安逸度日,享受这帝王的极致富贵与温柔?然而,那“幽燕”小队用鲜血换回的情报,那完颜宗翰觊觎的目光,那刘豫之辈通敌的丑行,还有记忆中那挥之不去的“靖康”二字,都如同鞭子一般,时刻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框架是搭起来了,但……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另一个名字——王安石。
那位同样意图富国强兵、掀起滔天变革的臣子,其新法蓝图何其宏大?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市易、保甲……哪一条不是直指时弊?然而最终结果如何?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最终还是在一片反对声和施行过程中的扭曲变形里,走向了失败,徒留“拗相公”的悲怆与北宋国势的进一步滑落。
“徒法不足以自行……”赵佶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语。再好的政策,再完美的计划,若没有合适的人去推行,没有一套有效的执行和监督体系,最终都可能沦为空文,甚至走向反面,害国害民。
他如今面对的阻力,比之王安石时代,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重重,士大夫阶层的惯性思维和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绝不会因为他的几道圣旨、几次清洗就彻底消失。盐政能否真正惠民而不被新官僚盘剥?新军能否练成而不被旧势力渗透?蒙学与新学能否推广而不被旧学诋毁?这一切,最终都取决于“人”!
执行的人才,基层的干吏,忠于新政、理解新政且有能力落实新政的官员,在哪里?
李纲、种师中、张克公、苏启明、折彦质、王禀……这些是目前他能依仗的核心,但数量太少了!对于偌大的帝国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想到了那些还在艰难试验的工匠,那些即将走入蒙学堂的幼童,那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苦读《数算启蒙》的寒门学子……他们是未来的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人才……终究还是人才……”赵佶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决心,却受困于这个时代人才的匮乏。很多事情,他可以看到方向,甚至可以画出蓝图,但却缺乏足够多、足够可靠的“手”,去将蓝图变为现实。
所有的期待,似乎都压在了即将到来的秋季实务特科之上。希望这次打破常规的尝试,能真正为他网罗到一批能够理解他意图、具备实干能力的“新血”。否则,他所有的谋划,都可能如同沙上筑塔,经不起现实的风浪。
郑皇后察觉到他的沉默与身体细微的紧绷,知道他定又在思虑国事,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手下按揉得更加用心,仿佛想将这满腹的忧思都替他揉散一般。
夜色渐深,蝉鸣暂歇。赵佶在皇后的服侍下安然入睡,然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却预示着他肩上的重担,远未到卸下之时。
第35章 辽使求援 军中交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佶有意调整了节奏。他深知弦绷得太紧易断,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架刚刚开始加速的帝国机器,都需要短暂的喘息。除了必不可少的早朝和批阅紧要奏章,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龙骧军的训练中。
这并非单纯的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理政”。赵佶知道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重要性,所以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在共同挥洒的汗水中,他不再是那个高踞九重、令人生畏的皇帝,更像是一位与将士同甘共苦的统帅,或者说,一位格外关心军队建设的“同袍”。
这么多天下来,赵佶以惊人的毅力适应着高强度的训练,骑术、弓弩皆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他借此机会,与龙骧军中的中级军官们也有了更多直接接触。如骁骑营以刚毅勇猛,擅使长矛的都指挥使韩震,机敏过人,精于侦察的斥候营指挥孙恪,以及箭术超群,沉默寡言的弓马营副指挥刘衍等人,都渐渐的发现,这位官家并非想象中的那般高高在上,反而颇为健谈,且对军事有着独特的见解。
在一次训练间隙,众人围坐休息,赵佶很自然地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汗,对韩震笑道:“韩都指挥使,朕观你操练长矛阵,气势很足,但转向似乎略显滞涩,可是有何难处?”
韩震没想到官家观察如此细致,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陛下明鉴!确实如此,人马披甲转向时,队列易散,末将正在琢磨如何改进。”
赵佶点点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或许可试试分层转向,或以旗号细分指令?朕不通具体战阵,只是提个想法,具体如何,还需你们这些行家自己摸索。”他这种平等探讨的态度,让韩震等人倍感亲切,也更能接受。
他又看向孙恪:“孙指挥,朕听闻你擅侦察,如今北边多事,若派你潜入敌境,你最需要何种支持?”
孙恪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精良地图、可靠的接应点、以及……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最为紧要。”
“嗯,此事朕记下了,会让皇城司与枢密院协同研究。”赵佶郑重承诺。他又转向寡言的刘衍,询问了新配发的改进弩机在实战应用中的感受,刘衍虽话不多,但回答切中要害,让赵佶对装备的优缺点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赵佶不仅了解了基层的实际情况,收买了人心,更将自己“重视实务”、“关心将士”的形象,深深植入了这些未来军中栋梁的心中。
与此同时,枢密院选派至龙骧军的监军赞画也到任了,名字与北宋名臣文彦博同的文彦博。赵佶在军营中单独召见了他。
文彦博年约三旬,举止沉稳,一看便是心思缜密之人。他本以为官家会交代些监督将领之类的话,没想到赵佶开口便定下了基调:
“文赞画,朕派你来,职责有三:一曰‘训导’,要让将士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乃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理;二曰‘安抚’,关心士卒疾苦,管好粮饷发放,确保无克扣,审理军内纠纷,使将士无后顾之忧;三曰‘协调’,处理好与地方关系,保障军需物资畅通。”
赵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记住,你的职权,仅限于此!军中一切作战训练、人事升黜、战术部署,皆由折彦质、王禀等将领全权负责!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若有违逆,或试图插手军务,朕不管你是谁举荐,立斩不赦!反之,若有将领私自调兵,你亦有直奏之权!明白吗?”
文彦博心头一凛,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连忙躬身:“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番清晰的权责划分,通过文彦博之口,也迅速在龙骧军中传开,进一步安了折彦质、王禀等将领的心,也让基层士卒对这位“只帮忙、不捣乱”的赞画多了几分好感。
就在龙骧军内部凝聚力不断提升之际,一封来自边境的急报,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辽国使者,已至京都城外,请求入京觐见!
消息传来,赵佶正在校场与韩震等人演练骑射。他闻讯后,缓缓收弓,眼神变得深邃。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金国使节前脚刚走,展示完肌肉与野心,辽国这位昔日的“兄弟之邦”,便在节节败退之下,迫不及待地前来求援了。
他知道,又一场不见硝烟的外交博弈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手中能打的牌,虽然依旧不多,但至少,他比历史上那个醉生梦死的宋徽宗,要清醒得多。
“回宫。”赵佶沉声下令,跨上战马,最后看了一眼烟尘中的龙骧军将士。这些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利刃,或许很快,就要面临真正的考验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应付好眼前这位来自北方的、焦急的求援者。
第36章 辽使哀音
第三十六章:辽使哀音
辽国使团入京的场面,与月前金使来时截然不同。没有完颜宗翰那般倨傲逼人的气势,只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急与落魄。正使耶律余睹,辽宗室,曾任东路都统,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憔悴的契丹贵族,身着略显陈旧的官服,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色。副使则是汉人官员张琳,同样神色凝重。
迎接的礼仪依旧周全,但大宋礼部官员的态度中,少了几分对等强国的尊重,多了几分审视与矜持。耶律余睹似乎也无力计较这些,他的目光掠过汴京繁华的街景时,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物是人非、江山难保的悲凉。
当夜,赵佶在文德殿偏殿,以非正式召见的方式,会见了耶律余睹与张琳。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常服,气氛却比正式朝会更为凝重。
“外臣耶律余睹(张琳),参见大宋皇帝陛下!”两人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贵使远来辛苦,平身,看座。”赵佶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耶律余睹并未就座,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陛下!女真狼子,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戮我臣民!如今东京道尽丧,中京危在旦夕,上京亦发发可危!我主愿与大宋永结盟好,共抗强金!恳请陛下念在百年和好,澶渊之盟的情分上,速发天兵,救我大辽于危难之中!我主愿……愿以厚币相酬,割让部分边地,永奉大宋为兄!”
言辞恳切,近乎哀求。张琳在一旁补充,详细描述了金军如何悍勇,辽军如何节节败退,国内如何人心惶惶,将一副帝国末路的凄凉画卷展现在赵佶面前。
赵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他知道耶律余睹所言非虚,甚至情况可能更糟。“幽燕”小队用生命换回的情报,早已预示了这一切。然而,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惊讶、同情,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待耶律余睹陈述完毕,赵佶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贵国之事,朕近日亦有耳闻,深感痛心。金人崛起之速,兵锋之锐,确乎出人意料。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和平百年,朕岂愿见兄弟之邦遭此劫难?”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然则……贵使也当知我大宋近况。国内新政方启,百端待举,吏治、财政、军备,皆在整顿之中,实非一日之功。骤然兴兵,非同小可。粮草、军械、兵员调动,皆需时日筹措。且……且金人兵势正盛,其意不明,若我朝贸然介入,恐引火烧身,致使战火南延,生灵涂炭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大倒苦水,强调自身的困难和对金国兵锋的“忌惮”,将一个内部不稳、不欲多事的守成之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耶律余睹一听,更加焦急:“陛下!金人野心,岂止于我大辽?其一旦吞并辽国,下一个目标,必是富庶的南朝啊!唇亡齿寒,此乃千古至理!望陛下明察!”
“唇亡齿寒……朕岂能不知?”赵佶叹息一声,显得忧心忡忡,“只是……兹事体大,关乎国运,朕需与朝中重臣细细商议,权衡利弊。再者,出兵援助,涉及具体方略、钱粮耗费、边界划分等诸般事宜,非一两日可定。贵使一路劳顿,不若先在驿馆好生歇息几日,容朕与臣工们议出一个章程,再行回复,如何?”
他采取了“拖”字诀。一方面,需要时间让朝堂统一思想,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机会,从辽国身上榨取更多的好处,无论是实际的利益,还是战略上的缓冲。
耶律余睹虽心急如焚,但见赵佶态度似乎并非完全拒绝,只是需要时间商议,也不敢过于逼迫,以免适得其反,只得强压焦虑,躬身道:“如此……外臣便在驿馆,静候陛下佳音!只求陛下速断,救我大辽万千子民于水火!”
送走满怀希望又忐忑不安的辽使,赵佶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召李纲、种师中、吴敏、王禀,枢密院值房议事!”他沉声下令。
片刻后,几位核心重臣齐聚。
“陛下,辽使之请,当如何应对?”李纲率先问道。
赵佶冷笑:“救?自然要‘救’,但不能白白去救,更不能现在就去救!”
他分析道:“金人势大,辽国覆灭恐难避免。我朝此时若全力援辽,无异于与金人正面开战,正中其下怀,且胜负难料。然,若坐视辽国速亡,金人铁骑转眼便至黄河,于我更为不利。”
“陛下的意思是……”种师中若有所思。
“拖延!”赵佶斩钉截铁,“以商议、准备为名,拖延出兵时间。在此期间,一则可令辽国继续消耗金人兵力;二则可借此向辽国索要更多好处,钱粮、战马、乃至边境隘口!三则……”他眼中寒光一闪,“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我们新练之军,争取一个‘见血’的机会!”
王禀闻言,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小规模出兵,以援辽为名,行练兵之实?”
“不错!”赵佶点头,“辽国如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当作救命绳索。朕可允诺,先派一支‘先锋’部队,以协助防守或剿袭金军侧翼为名,北上边境。这支军队,便由龙骧军抽调精锐,再配以部分禁军,由王卿你亲自统领!”
他看向王禀:“人数不必多,三五千即可。目的不在与金军主力决战,而在实战演练!让新装备、新战法、新军官,在真正的战场上接受检验!让将士们见见血,闻闻烽烟!这比在校场上操练一年都管用!同时,亦可向辽国展示我朝‘援手’之诚意,便于后续索取回报。”
李纲抚掌:“陛下此计大妙!既拖延了时间,消耗了敌人,锻炼了军队,还可能获取实利,一举数得!”
“然此举风险亦存,”吴敏谨慎提醒,“需谨防与金军发生大规模冲突,亦需防备辽人过河拆桥。”
“所以,人选至关重要。”赵佶看向王禀,“王卿,你久在边地,熟悉情况,胆大心细,此任非你莫属。记住,你的任务是练兵和威慑,非死战!若遇金军主力,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为上!朕会命皇城司全力配合你,提供情报支持。”
王禀单膝跪地,激昂道:“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定让我大宋新军,在北疆扬威!”
“好!”赵佶沉声道,“具体细节,尔等速与枢密院拟定。对辽使那边,继续以‘商议筹备’安抚,尽可能多榨些战马和钱粮出来!待准备就绪,便让王禀,带着朕的龙骧锐士,去北边……见见血光!”
第37章 砺刃细策
枢密院值房内,烛火通明。赵佶关于借援辽之名行练兵之实的方略,得到了李纲、种师中等人的一致赞同。趁着几位核心重臣与龙骧军将领王禀皆在,赵佶决定将日前在军中了解到的几个具体问题,一并解决,他转身对内侍道:“召皇城司指挥使顾锋,枢密院值房议事。”
然后说:“前几日朕在龙骧军中,与韩震、孙恪、刘衍等将领交谈,获益良多。他们提出的一些难处,正是我军革新之关键,今日便议个章程出来。”赵佶开门见山,将议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层面。
他首先看向种师中和王禀:“韩震提及,人马披甲,转向时队列易散。朕当时想到,或可以旗语或号角声,细分指令,使骑军能分层转向,如同巨蟒转身,首尾相顾,而非一窝蜂地乱转。二位久历战阵,以为此法可行否?”
种师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陛下此法甚妙!以往军中虽有金鼓旗帜,但指令确实过于笼统。若能将‘转向’这一指令,细分为‘左翼前突转向’、‘右翼迂回包抄’、‘中军稳步压阵’等不同号角或旗语信号,各部依令而行,虽初始需要训练适应,但一旦纯熟,大军运转之灵活,必将远超以往!”
王禀也兴奋地补充:“正是!尤其骑兵作战,瞬息万变,若能实现分层指挥,可谓如虎添翼!末将回去便与折统制商议,先拟定一套简易旗语号令,在龙骧军内试行!”
“好!此事便由你二人主导,枢密院协助于朕,尽快拿出方案,推行全军。”赵佶定了调子,解决了第一个难题。这是,侍卫报:“皇城司指挥使顾锋到。”赵佶让顾峰坐下后转向李纲、顾峰和吴敏,提及了孙恪关于侦察的需求:“侦察之事,乃军队耳目。孙恪需要精良地图、可靠接应点和迅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此三事,非一军一地将领所能解决,需朝廷统筹。”
他接着又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地图。着令翰林图画院,挑选擅画山水、精于界画之画师,由皇城司选派精干人员护卫,随军行动!他们的任务,不是吟风弄月,而是将山川险隘、道路津渡、敌军布防,一一精确绘于图上!不仅要画我境,将来更要画敌境!此外,”
他看向皇城司指挥使顾锋:“顾卿,你皇城司需将此作为长期要务。不仅要在国内重新勘测,绘制更精良的全国舆图,更要千方百计,搜集、绘制金、辽、西夏、吐蕃乃至大理等周边国度之山川地势、城防关隘图!此事可秘密进行,不惜重金,招募或是请’来熟悉当地地形之人协助!”
“臣,领旨!”顾锋肃然应命,深知此任之重。
“第二,接应点。”赵佶继续道,“于边境及各战略要地,由皇城司负责,依托商队、客栈、乃至寺庙道观,建立隐秘的接应点和情报站,形成网络,供我军侦察人员歇脚、补给、传递信息。此事需绝对机密,人员务必可靠。”
“第三,传递渠道。”赵佶沉吟片刻,“现有的驿站系统过于臃肿缓慢,且易被侦知。朕意,建立一套独立的军情传递系统。可遴选善骑射、忠诚可靠之士卒,配备快马,设定固定线路和接力点,专司紧急军情传递,务求迅捷保密。此事,由枢密院与兵部会同皇城司办理。”
李纲与吴敏相视一眼,都感到此事工程浩大,但意义非凡,齐声道:“臣等遵旨,必当尽快拟定细则。”
赵佶最后总结道:“诸位,军队之强,不仅在刀锋之利,更在耳目之聪,筋骨之活,指令之达!旗语号令是让其筋骨更活,地图接应是让其耳目更聪,快马信道是让其指令更达!此皆强军之根基,与打造兵甲、训练士卒同等重要!万不可视为琐碎小事而懈怠!”
他环视在场诸人,语气凝重:“北疆战云密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些措施,必须尽快落实。龙骧军北上练兵在即,旗语与随军画师需优先配备。地图、接应点、信道之事,亦需加速推进。朕要的,是一支耳目聪明、反应迅捷、如臂使指的新军!”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诺,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着眼于细节和体系的强军思路,正在官家的推动下,逐渐清晰起来。
当众人领命而去,开始分头忙碌时,赵佶仿佛已经能看到,一支装备精良、指挥灵活、情报准确、传递迅速的强大军队,正在历史的迷雾中,逐渐显露出它锋利的轮廓。而这,将是他应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最坚实的依靠。
第38章 朝堂争锋
翌日,文德殿。大朝会的氛围庄重而肃穆,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分列丹陛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在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内侍省都知梁师成上前一步,拉长了声调,高声唱喏:
“宣辽国使者耶律余睹、张琳,上殿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耶律余睹与张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入这决定辽国命运的大宋权力中枢。
“外臣耶律余睹(张琳),参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依足礼数,深深拜下。
“贵使平身。”赵佶端坐龙椅,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国国书,朕已览毕,深感忧切。然则,出兵援辽,事关两国邦交,更关乎千万生灵,朕需听听众卿之意。”
他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立刻出列,声音激愤,“辽国与我朝虽有盟约,然百年来,边境摩擦不断,其心未必真与我朝友善!如今其自招祸端,引狼入室,我朝何必蹚这浑水?劳师远征,耗费钱粮,若惹怒金人,引兵南下,岂非自取其祸?当严守边境,坐观其变为上!”
“王大夫此言差矣!”李纲立刻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岂不闻唇亡齿寒?金人悍勇,野心勃勃,若坐视辽国覆灭,其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宋!届时,我朝将独力面对金人全部兵锋,河北、河东千里平原,何以抵挡?如今援辽,既是存续盟邦,亦是自助!乃是以辽国为屏障,消耗金人锐气,为我朝整军备战争取时间!此乃战略必需,绝非意气用事!”
“李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知枢密院事吴敏附议,“然则,如何援,援多少,需仔细斟酌。若倾尽全力,恐国力不支,反伤自身。”
另一位保守派官员高声道:“即便要援,亦当光明正大,宣示天下,以彰显我大宋仁义之师!”
“荒谬!”种师中身为武将,忍不住出列,声音洪亮,“兵者,诡道也!金人势大,正面对抗,非智者所为。即便要援也要隐秘行事,方能出其不意,既可助辽,更可避免与金人过早全面冲突!此乃兵法常理!”
文臣们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主张不援者,多言“仁义”、“守成”、“避免引火烧身”;主张大张旗鼓援辽者,则认为需彰显国威;而以李纲、种师中为首的支持有限、隐秘介入者,则反复强调“唇亡齿寒”的战略价值和“练兵自强”的现实需求。
耶律余睹与张琳站在殿中,听着大宋臣子们将他们国家的命运如同货物般争论,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赵佶。
赵佶静静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李纲、种师中所言,更合当下时宜。金人,确为我朝心腹之患,不可不防。辽国若存,可为我屏障;辽国若亡,我朝将直面强敌。故而,援,是一定要援的。”
耶律余睹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然则,”赵佶继续道,目光转向耶律余睹,“如何援,需有章法。我朝新政未稳,军备未周,若大张旗鼓,非但于战局无益,反可能刺激金人,促其速攻,亦使我朝陷入全面战争,此非智者所为。”
他提出了具体方案:“朕意,首批派遣三千精锐骑军,化整为零,分批秘密潜入辽境,于指定地点集结。此军之指挥权,仍归我大宋将领,专司袭扰金军侧翼、粮道,协助贵国稳固防线,而非与金军主力正面决战。”
耶律余睹心中一紧,三千人?还是分批潜入?这与他期望的雷霆援军相差甚远。他正要开口,赵佶却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
“此三千骑军所需之兵甲、弩箭、乃至部分粮秣,可由我朝提供最新式样之装备,以增其战力。” 这话让耶律余睹稍微好受些,至少装备是好的。
“然,”赵佶语气加重,“战马、大部分粮草补给,以及此军在我境行动之一切开销,需由贵国承担。此外,为表诚意,亦为后续可能之增援做准备,贵国需额外向我朝提供良马五千匹,白银五十万两,作为首批援助之酬谢与军资抵押。”
耶律余睹脸色一白,这条件可谓苛刻!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咬牙道:“陛下,战马与银钱,外臣可尽力向我主争取,只是这数量……”
赵佶摆摆手,打断他:“此乃底线。此外,为增强贵国自保之力,我朝愿加大与贵国之物资交易。可用我朝精制盐巴、生铁,乃至军械,交换贵国之马匹、金银、皮货等。价格,可按市价八成结算。”
这看似是贸易优惠,实则是用相对“廉价”的盐铁和旧武器,大量换取辽国此刻最宝贵的战略资源——马匹和硬通货,同时也能稍微增强辽国的抵抗能力,让其能多消耗一些金军。
耶律余睹与张琳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脸上满是挣扎。赵佶给出的方案,远低于他们的期望,条件苛刻,但……这几乎是溺水之人能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了。若完全不答应,大宋可能真的会坐视不理。
最终,耶律余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躬身道:“陛下……陛下之条件,外臣……代我主,原则上应允!具体细节,容外臣修书禀明我主后,再行定夺。只求陛下能尽快派出先锋,救我燃眉之急!”
“可。”赵佶点头,“细节可由枢密院与贵使磋商。记住,此事需严格保密,凡有泄露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
随着梁师成的唱喏,这场决定两国命运走向的朝会落下帷幕。文官们神色各异地退出大殿,耶律余睹与张琳则怀着复杂的心情,被引往驿馆。
第39章 暗流北涌
朝会决议既下,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围绕着“有限援辽”这一核心策略,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枢密院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李纲、吴敏、种师中、王禀,以及被紧急召来的皇城司指挥使顾锋、梁师成等人,进行着紧张的部署。
“王禀,”李纲神色肃然,指着铺开的地图,“三千龙骧精锐,分作十队,每队三百人,由你麾下信得过的都头、指挥使率领。路线必须绝对隐秘,皇城司会提供沿途接应,避开金军主要活动区域与辽国溃兵流窜之地。最终集结地点,定在辽国中京道边缘的龙化州,此地目前尚在辽军控制之下,且地势复杂,便于隐蔽。”
王禀目光锐利,仔细查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沉声道:“末将明白。人选方面,韩震、孙恪、刘衍等人皆可独当一面。只是……分批潜入,协调指挥乃是难题,若遇突发状况,恐难以迅速集结。”
顾锋适时开口,声音冰冷:“王将军放心,皇城司已在拟定路线上预设了数个紧急联络点,并配备驯养的信鸽。各队每日需在固定时间通过特定方式向最近联络点报备行程。若有变故,信号会第一时间传出。此外,我会派一队精干探子随行,专司联络与情报传递。”
这是将皇城司刚刚开始构建的军情传递网络,投入了第一次实战检验。
“装备方面,”种师中补充道,“新式马鞍、马镫、改进弩机、马刀,优先配给这三千人。另,每队配发双倍箭矢,以及部分由火药作新试制的‘震天雷’样本,由林灵素的弟子亲自讲解用法,谨慎使用,主要用以惊扰敌军或突围。”
提到“震天雷”,众人神色都有些异样。那玩意儿威力虽尚未完全成熟,但爆炸时的声势已足够骇人。
“辽国那边,”吴敏看向梁师成,“梁勾当,与耶律余睹的细节谈判,就由你与户部、枢密院的人负责。战马、银钱,务必尽快到位。物资交易也要加紧,尤其是用旧军械和盐铁换马匹之事,乃重中之重!”
“臣晓得轻重。”梁师成躬身应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就在大宋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场“秘密战争”的同时,北方的局势也在急速恶化。
皇城司潜伏在辽国的细作,以及王西昌指挥使派出的游骑,不断传回令人心惊的消息。
金军主力在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名将的率领下,如同摧枯拉朽般,接连攻破辽国中京道多处重镇。辽军士气低落,溃败如山倒,许多城池甚至望风而降。
更令人不安的是,金军在占领区内,并非一味烧杀抢掠,反而开始有意识地招降纳叛,稳定秩序,并大量任用熟悉当地情况的渤海人、汉人官吏,展现出并非流寇、而是志在吞并天下的气象。
一份来自“幽燕”小队幸存者建立的情报站的密报,更是直接送到了赵佶的案头:
“金主完颜阿骨打已移驾中京大定府,连日召集诸将、文臣议事。据内线模糊探知,金廷似在商讨……称帝建制之具体典仪,以及……灭辽之后,对宋方略。有激进将领主张,应趁势南下,一举夺取燕云……”
看着这份沾着血与火气息的密报,赵佶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碾压而来。他派出的三千骑兵,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别无选择。
“告诉王禀,计划不变!但行程需再加快!务必在金人彻底消化中京道、站稳脚跟之前,抵达龙化州!他们的任务,不是力挽狂澜,而是像钉子一样扎进去,让金人知道,大宋的触角已经伸了过来,让他们在下一步行动时,有所顾忌!”赵佶对前来汇报进展的李纲和种师中,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
数日后,第一批三百人的龙骧骑兵,在王禀麾下骁将韩震的率领下,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汴京。他们伪装成贩运皮货的商队,沿着皇城司开辟的秘密通道,向北而去。
随后几天,其余各队也依次出发。
汴京城依旧繁华似锦,市井喧嚣,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帝国的利刃,已经悄然出鞘,刺向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北方土地。
赵佶站在皇宫的高处,遥望北方。他知道,这三千人踏上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他们面对的是如日中天的金军铁骑,是混乱不堪的辽国局势,是未知的地形与气候。
但他更知道,这是大宋必须迈出的一步。退缩,只有死路一条。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他低声自语,夏日的暖风吹拂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山雨欲来的沉重。
第40章 血资筑城
次日中午,早朝后散朝后的文德殿中。文武百官散去,赵佶只留了包括李纲、张克公等几位近臣以及皇城司的李钺和顾锋等人。
此时李钺与顾锋将皇城司代号“清壁”的行动的最终结果呈报至御前时,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连早有心理准备的赵佶,都不由的感到一阵心悸。
“陛下,‘清壁’行动共查处军中涉嫌贪墨、通敌、吃空饷之大小将校一百二十七人,朝中与金国暗通款曲、泄露机密之官员一十九人。其中,罪证确凿,已明正典刑者八十六人,余者皆下狱待审。”李钺的声音在垂拱殿内回荡,带着一丝肃杀后的疲惫与冷冽。
更令人震撼的是后续的查抄结果。顾锋呈上一份厚厚的清单,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查抄各家,共得现钱、金银、珠宝、田契、商铺折合……约一千三百余万贯。另,各处府邸、别业、古玩字画尚未完全估价。”
一千三百万贯!殿内侍立的几位近臣,包括李纲、张克公,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宋鼎盛时期一年的岁入!而这些,竟是从这些国之蛀虫的府邸中抄没出来的!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吸食着民脂民膏,甚至通敌卖国!
赵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好,好一个一千三百万贯!这哪里是家财,这分明是我大宋将士的鲜血,是边境百姓的膏脂!用这些钱来筑我大宋新的长城,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张克公!”
“臣在!”张克公连忙出列。
“这一千三百万贯,全部划入朕之内帑,专款专用!其中八百万贯,即刻拨付工部及将作监,用于‘将作大营’之兴建!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招募民夫,购买物料,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高炉立起,工坊成型!”
“臣遵旨!”张克公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有了这笔巨款,之前捉襟见肘的困境将一扫而空!
“苏启明!宇文恺!”赵佶看向工部二人。
“臣在!”
“听着,”赵佶目光锐利,“此次兴建将作大营,凡招募工匠、民夫,皆需签订契约,按市价足额发放工钱,日结亦可!朕会派皇城司专人驻扎工地,监察钱粮发放!凡有官吏、工头胆敢克扣一文钱,无论涉及何人,皆以贪墨军资论处,就地正法!朕要的是速度,更要人心!”
这道严令,让苏启明和宇文恺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豪情。有如此支持,何愁大营不立?
“此外,”赵佶继续道,“军器监及其下属所有核心作坊,包括火药作、新弩坊、甲胄坊等,所有工匠,自即日起,工钱翻倍!若有能改进工艺、提升效率者,另行重赏!朕要马镫、马鞍、铠甲、弩弓,如同流水般生产出来,优先装备龙骧军及北上将士!”
“陛下圣明!”宇文恺激动万分,这对于激发工匠积极性,提升产量和质量,将有难以估量的作用。
旨意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又浇入一瓢热水。
京西嵩山余脉选定的山谷中,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工匠和民夫从各地被优厚的工钱吸引而来。皇城司的旗帜插在工地各处,监察人员目光如炬,确保着每一文钱都落到实干者手中。没有了层层盘剥,工匠民夫们干劲冲天,开山辟路,夯土筑墙,建造厂房,日夜不停,进度一日千里。
而汴京城内的军器监及各作坊,更是如同上了发条。双倍的工钱和诱人的奖金,让所有工匠都红了眼,铆足了劲。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拉锯声昼夜不息。新式的双边铁马镫和高桥马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打造出来,改进后的神臂弓和锋利的马刀也源源不断地送入武库,等待装备军队。
赵佶甚至亲自审核了将作大营的布局图,要求将高炉区、武器制造区、火药研发区、钱引印制区严格分开,各自设立独立的守卫体系,并由皇城司技防司统一协调保卫,形成一个既高效运转又戒备森严的军工堡垒。
查抄的赃款化作了砖石与薪俸,滋养着帝国的军工脊梁。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与活力,在这场近乎残酷的清洗之后,伴随着巨额资金的注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勃发出来。
赵佶站在皇城的高处,仿佛能听到西方山谷中传来的隆隆施工声,能闻到城中军器监飘出的烟火铁腥气。他知道,这是用鲜血和雷霆手段换来的短暂加速。北方的战报依旧不容乐观,王禀率领的三千铁骑如同投入怒海中的小舟,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疯狂地输血、锻造、积蓄着力量。这笔来自叛国者和蛀虫们的“血资”,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转化为守护这个国家的基石与利刃。前路依旧黑暗,但手中的火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些。
第41章 血染的工钱
京西嵩山余脉,将作大营的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喧嚣而忙碌。数万工匠民夫在皇城司监察人员的眼皮底下挥汗如雨,工钱日结的承诺和优厚的待遇,让这片山谷充满了异样的活力。然而,阳光总有照不到的角落,贪婪的蛆虫即便在雷霆手段之下,也依然试图啃噬这新生的根基。
老匠人石老三,是个手艺精湛的铁匠,被特意从京郊征调来参与高炉基础部件的打造。他带着儿子石栓子,就盼着多挣些工钱,好给家里久病的老妻抓药,再给栓子攒点娶媳妇的本钱。每日里,石老三抡着沉重的大锤,汗珠子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嗤嗤作响,心里却揣着对未来的那点微末希望。
工钱发放,原本是由工部小吏在皇城司人员监督下,按名册和工牌逐一发放。但负责石老三这片区域的工头赵扒皮(人送外号),是个积年的老吏,惯会钻营。他见工程浩大,人员繁杂,皇城司监察虽严,却也难面面俱到,便动起了歪心思。
赵扒皮勾结了负责记录工时的一名书办,暗中篡改工簿,将部分工匠,尤其是像石老三这样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匠人的工时刻意记少,或者干脆将几日工并作一日发钱,从中克扣。他做得颇为隐秘,每次只克扣少量,且专挑那些看似最不敢声张的下手。
石老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连续几日,拿到手的铜钱都比预想中少了几十文。他起初以为是计算有误,小心翼翼地去找赵扒皮询问。
赵扒皮把眼一瞪,抖着手里的簿子:“石老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昨日只做了半日工,因病告假半日!怎么,想讹钱不成?”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几个工匠侧目,那眼神让石老三感到一阵羞耻。
“赵……赵工头,我昨日明明干满了全天,还加了半个时辰……”石老三嗫嚅着辩解。
“放屁!”赵扒皮一口唾沫差点啐到他脸上,“簿子上就这么记的!再敢胡搅蛮缠,小心老子报上去,说你扰乱工地秩序,扣光你的工钱,把你撵出去!”
看着赵扒皮那凶恶的嘴脸,再看看周围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石老三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惹不起这地头蛇,丢了这份工,妻子的药钱就没着落了。他只能忍气吞声,拿着被克扣后的工钱,佝偻着背走回工棚,那背影显得格外苍凉。
然而,忍耐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接下来的几天,石老三的工钱被克扣得越来越多,甚至有一天,赵扒皮直接以“材料损耗”为名,扣掉了他近一半的工钱!石老三看着手里那寥寥几十个铜钱,想到家中断药后痛苦呻吟的老妻,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他再次找到赵扒皮,这次声音带着颤抖的绝望:“赵工头!你不能这样!那是俺婆娘的救命钱啊!”
赵扒皮冷笑一声,推搡了他一把:“滚开!老东西,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石老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旁边的石料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周围工匠们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石老三趴在地上,看着赵扒皮扬长而去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铜钱和额头上温热的血,一股从未有过的悲愤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想到了工地上那些穿着皂衣、面无表情的皇城司监察。官家真的会管他们这些蝼蚁的死活吗?告状?会不会被赵扒皮反咬一口,死得更惨?
就在这时,他儿子石栓子下工回来,看到父亲满头是血倒在地上,惊得魂飞魄散。听完父亲断断续续的哭诉,年轻气盛的石栓子眼睛都红了,抄起身边的铁钎就要去找赵扒皮拼命。
“栓子!不能去!”石老三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咱们惹不起啊!”
“爹!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到死吗?!”石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官家明明说了,克扣工钱要杀头的!俺就不信,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王法……”石老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想起了入营时宣读的圣旨,想起了那些监察官冰冷但似乎……还算公正的眼神。横竖都是死,搏一把!
当晚,父子俩趁着夜色,绕开工头们的监视区域,如同两只受惊的老鼠,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工地边缘皇城司监察的临时驻所外。两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石栓子用力敲响了门前的鸣冤鼓。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开,格外刺耳。
驻所大门猛地打开,两名按刀而立的皇城司亲从官厉声喝道:“何人击鼓?!”
石老三匍匐在地,泣不成声。石栓子则昂起头,尽管声音发颤,却还是将赵扒皮如何克扣工钱、欺压工匠、乃至将他父亲打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拿出了那本被偷偷做了标记、记录着自己真实工时的草纸。
值班的皇城司干办(小头目)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立刻派人控制住了还在睡梦中的赵扒皮和那名书办,连夜突审。
在皇城司的专业手段面前,赵扒皮的狡辩苍白无力。很快,他便瘫软在地,承认了克扣工钱、篡改工簿、并威胁工匠的罪行,还吐出了几名与他合伙的小吏。
翌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将作大营的中心空地上,所有工匠民夫被紧急集合起来。
皇城司指挥使顾锋亲自到场,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沉似水。台下,赵扒皮等七八名涉案吏员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面如死灰。
顾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读了赵扒皮等人的罪状,以及根据陛下严旨,对此类行为的惩处——斩立决!
“陛下有旨:将作大营,乃国之重器,工匠民夫,乃筑器之人!凡有克扣工钱、盘剥役夫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以贪墨军资、动摇国本论处,立斩不赦!今日,便以此辈之头,明朕之法度,正朕之视听!”
“行刑!”
刽子手鬼头刀挥下,血光迸溅!几颗人头滚落在地,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台下数万工匠民夫,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他们看着台上那面无表情的皇城司高官,看着地上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再想起官家之前“足额发放工钱”的承诺,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撼,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石老三和石栓子站在人群中,看着赵扒皮伏法,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纵横。
顾锋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都看见了?陛下金口玉言,说到做到!尔等只需安心做工,朝廷绝不亏待!但若有谁再敢以身试法,这便是下场!”
血淋淋的人头,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具说服力。经此一事,将作大营的风气为之一肃,再也无人敢在工钱上动手脚。工程的进度,非但没有因这短暂的停顿而延缓,反而因为工匠们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和怨气,变得更加高效、投入。
赵佶在宫中得知此事后,沉默良久,只对梁师成说了一句:“乱世,需用重典。民心,需用血换。告诉顾锋,做得对。”
第42章 新政涟漪
“清壁”行动的雷霆余威与将作大营工头血淋淋的人头,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大宋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变。以往那些惯于引经据典、空谈阔论的清流言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即便对实务特科、广设蒙学等新政仍有微词,也只敢在私底下窃窃私语,再无人敢如之前那般在朝会上公然抨击。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城司那无孔不入的耳目,是否已经盯上了自己。连蔡京之子蔡绦、鸿胪寺少卿王汭这等人物都因通敌嫌疑下狱待审,谁还敢轻易去触碰官家的逆鳞?
取而代之的,是务实之风开始抬头。户部、工部、兵部等衙门的官员,行走坐卧间都透着一股匆忙,奏疏中也多了许多具体的数据和可行的条陈,空话套话大幅减少。毕竟,官家看的是实效,是钱粮,是兵甲,而非华而不实的文章。
这股风气也影响到了地方。随着“清壁”行动部分案情主要是贪墨军资、吃空饷的部分有意透露,以及查抄出的惊人财产数额传开,各地官吏无不悚然。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豪强勾结侵吞国税的行径,都不得不有所收敛。谁知道皇城司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尤其是在朝廷严令推行新盐法、整顿市舶司的背景下,谁也不敢再如以往那般明目张胆。
而真正让新政开始触及社会根基的,是伴随着《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两书低价发售至各州县,以及“广设蒙学堂”的诏令下达。
在江南鱼米之乡,在西北边陲小镇,甚至在以往文教不盛的偏远村落,只要稍有条件的州县,都开始筹办或整顿原有的社学、义学,挂上“蒙学堂”的牌子。朝廷给予的廪饩虽然微薄,但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落第秀才或是略通文墨之人,仍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足以吸引他们投身其中。
教学内容也不再是单一的《三字经》、《百家姓》。虽然传统的识字明理仍是基础,但那本薄薄的、印着数字等奇怪符号和简易图形的《新编数算启蒙》,以及讲述杠杆、滑轮、光影等粗浅道理的《格物浅说》,开始进入蒙童的视野。
起初,自然是质疑声四起。
“奇技淫巧,非读书人正道!”
“让孩子学这些,岂不是耽误科举正途?”
许多士绅家庭对此嗤之以鼻,严禁子弟接触。
然而,对于更广大的平民乃至匠户、商户子弟而言,这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们原本就难以在纯粹的诗书经典上与士族子弟竞争,如今这看似“实用”的知识,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另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道路。尤其是《数算启蒙》,那简便的计数和算法,对于帮助家里记账、经营小本生意,竟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在汴京,一家新开的“格物书肆”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穿着短打的工匠、伙计,或是领着孩童的市井百姓,他们争相购买那两本价格低廉的“新学”书籍。
“俺家小子,学了这新算学,帮俺算账都快了不少!”一个贩夫模样的汉子喜滋滋地对旁人说道。
“听说这《格物浅说》里,有省力的法子,俺们东家让大家都来看看……”一个工匠打扮的人低声议论着。
种子,已然播下。虽然它还很弱小,虽然它面临着传统观念的巨大阻力,但它毕竟在贫瘠的土壤中,发出了稚嫩的幼芽。可以想见,当秋季实务特科开考之时,或许真能从这些接触过新学的寒门子弟中,选拔出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鲜血液。
与此同时,被严密护卫的京西山谷中,将作大营的建设正如火如荼。高炉的基础已经夯筑完毕,巨大的耐火砖正在窑中烧制。水力锻锤的工坊率先建成,在宇文恺的亲自调试下,利用溪流落差带动的巨木重锤,轰然砸下,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微颤,锤炼铁胚的效率远超人力数倍,引得围观工匠阵阵惊呼。
军器监内,更是热火朝天。双倍工钱和奖赏制度极大地刺激了工匠们的创造力和积极性。改进神臂弓的弩机结构在一个老工匠的巧思下得以优化,射速提升了近一成;打造甲叶的工艺在反复试验中也有所精进。新式的马鞍、马镫、弩箭、刀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产出来,检验合格后,便立刻装箱,由皇城司派人押送,一部分补充龙骧军,另一部分则秘密运往北方,支援王禀的行动。
赵佶站在福宁殿的露台上,手中拿着各地呈报的关于蒙学堂设立进度的奏章,耳边仿佛能听到西方山谷中传来的隐约锤声,能感受到这座古老帝国在新政的催动下,那缓慢而坚定的蜕变。
他知道,反对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北方的强敌更不会因他的内部整顿而放缓脚步。王禀的三千铁骑,如同投入黑暗中的火种,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不再像刚穿越时那般无助。他有了初步忠于自己的皇城司,有了开始焕发活力的军工体系,有了李纲、种师中等一批能臣干将,更有了那播撒向天下的、或许能改变未来的新学种子。
“报告陛下!”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枢密院急报,北方有王禀将军消息传来!”
赵佶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呈上来!”
第43章 黄龙府外的抉择
来自北方的密报,并非由王禀直接发出,而是通过皇城司建立的隐秘渠道,几经周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赵佶手中。信笺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臣禀陛下:臣部已按计划分批抵龙化州,然未及休整,即接辽主急令,命我部速援黄龙府!辽主言,黄龙府乃囤积重地,万不可失,其已亲率七十万大军来援。臣思及陛下‘便宜行事’之旨,且观辽人惶急,若拒不奉命,恐生变乱,亦失潜入之意义,故已率部兼程赶往黄龙府……”
看到这里,赵佶的心猛地一沉。黄龙府!果然是这里!在他的记忆碎片中,这正是金辽决战的关键之地,也是辽国命运的重要转折点!
他继续往下看:
“……臣部抵达时,黄龙府外城寨多已陷落,金军完颜宗翰部已完成对府城之合围,掘壕筑垒,攻势甚急。臣部得辽人补充部分马匹,现据守黄龙府东侧一废弃堡寨,与城内成犄角之势。三日前,曾与金军一支约千人游骑遭遇,依新式战法,以骑射扰之,小挫其锋,毙伤数十,我部轻伤十余人。然……”
信中的语气变得凝重:
“然金军战力,确乎悍勇,甲坚兵利,骑射精熟,非辽军可比。且其军令严明,调度有方。黄龙府城内守军士气低迷,粮草虽足,然恐难久持。辽主所谓七十万大军,臣观辽国如今情势,恐多为虚张声势,即便有之,亦多为乌合之众,行军迟缓,能否及时抵达、突破金军铁围,臣深以为虑。眼下局势,于我部而言,已深陷险地,若辽援不至,或为金军所破,我部孤悬在外,恐有全军覆没之危。臣不敢擅专,伏乞陛下圣断!”
信笺在赵佶手中微微颤抖。王禀的判断与他的历史认知完全吻合!黄龙府之战,辽国必败!那所谓的七十万大军,在真实历史上根本未能挽回败局,反而加速了辽国的崩溃。王禀和他的三千精心打造的龙骧锐士,绝不能葬送在这注定失败的泥潭里!
他们的任务是练兵,是骚扰,是让新军见血,而不是去为辽国陪葬!
“地图!”赵佶低喝一声。
内侍连忙将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赵佶的目光迅速锁定黄龙府的位置,手指在其东部区域划过。那里地势相对复杂,多山丘林地,正是适合骑兵游击、袭扰的地方。
“立刻传顾锋!”赵佶语速极快,“用最快的方式,飞鸽传书!告诉王禀:黄龙府不可守,辽军必败!令其接信后,即刻寻机脱离黄龙府战场,向东南方向转移,进入山地丘陵地带!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依托地形,专门袭扰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断用小规模战斗锤炼部队,熟悉金军战法,积累实战经验!无需与金军主力硬拼,更无需理会辽国指令!”
他将自己记忆中关于游击战的精髓,浓缩成简单的十六字方针,传递过去。这比任何具体的战术指导都更重要。
“告诉他,朕不要他夺得寸土,只要他带回来一支经过血火淬炼、熟悉金军、充满信心的精锐之师!若事不可为,允许他自行判断,撤回宋境!”
“是!”顾锋记下要点,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皇城司精心驯养的信鸽,将承载着这关系三千人生死和未来军队走向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穿越烽火连天的北地,飞向那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顾锋离去后,赵佶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凝视着黄龙府的位置。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放弃可能在黄龙府获取的某些战果,也意味着可能坐视辽国更快地滑向深渊。但他别无选择。他赌不起,也输不起这三千宝贵的种子。
“王禀……望你能明朕之意,活着把队伍带回来……”他低声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隆隆前行,黄龙府上空战云密布,杀声震天。然而,一支本可能卷入其中并随之覆灭的宋军精锐,却因为一位穿越者帝王的先知和决断,即将悄然抽身,如同幽灵般隐入北方的山野林莽,开始他们以战养战、砺剑磨刀的残酷旅程。
这场注定的败局,对于大宋而言,或许将成为新军浴火重生的起点。赵佶的目光越过黄龙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在敌后灵活穿梭、不断壮大的骑兵,他们带回的,将不仅仅是战斗的经验,更是对抗北方强敌的信心与火种。
第44章 北疆新策
数日后,一只羽翼带伤的信鸽扑棱棱落入皇城司设在北地的秘密联络点。当译出的密信被快马加鞭送至黄龙府外围山区的王禀手中时,他正与韩震、孙恪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将军,陛下密旨!”亲兵将小小的蜡丸呈上。
王禀捏碎蜡丸,取出内藏的薄绢,快速浏览。他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最终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决然。
“陛下圣明!”他将密信递给身旁的韩震等人传阅,“陛下早已料定黄龙府不可守,辽军必败!令我部即刻脱离战场,保存实力,转入敌后袭扰!”
韩震看完,有些不解:“将军,我们好不容易在此站稳脚跟,前日小挫金骑,正待寻机再战,此时撤离,是否……”
王禀摇头,指着密信上那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陛下这是给了我等在敌后生存、练兵的锦囊!韩都指挥使,你以为,凭我三千人马,能改变黄龙府战局吗?”
韩震默然。
孙恪却眼睛一亮:“陛下此策大妙!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专攻其薄弱之处。金军主力围攻黄龙府,其后路粮道必然漫长,正是我辈用武之地!”
“正是!”王禀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传令下去,各部即刻准备,入夜后分批撤离现驻地,口衔木片、布包马蹄,向东南山区转移!孙恪,你的斥候营先行,务必摸清金军粮道走向及护卫兵力!韩震,你部负责断后,清除我军撤离痕迹!刘衍,弓弩营随时准备策应!记住陛下旨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练兵、存身,而非死战!”
“末将得令!”众将肃然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与此同时,汴京枢密院正堂。一场关系北疆未来格局的高级军事会议正在召开。赵佶端坐主位,左侧是以李纲、吴敏为首的文臣及枢密院官员,右侧则是以种师中、姚友仲、何灌为首的将领,皇城司梁师成、顾锋亦在列旁听,负责提供情报支持。
“顾卿,把北面最新情况的说一下吧。”赵佶开门见山。
顾锋出列,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诸位大人。皇城司确认,辽主所谓七十万大军,实为虚张声势,其先锋部队约十万,已抵达黄龙府外围,但士气低落,行军迟缓,与金军游骑稍有接触即溃退百里。黄龙府被围如铁桶,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堂内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虽然早有预料,但确认辽国最后的主力如此不堪一击,仍让人心情沉重。
李纲沉声道:“陛下,黄龙府若失,辽国中枢崩塌在即。其南京道包含了燕云十六州大部将势必震动,守备空虚。此乃我朝收复燕云故土之天赐良机!”
“李相所言甚是!”种师中接口,语气带着军人的直接,“然则,如何收复?是趁金军与辽残余势力纠缠时,迅速出兵夺取?还是待金辽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亦或……与金人谈判,索要燕云?”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张克公和苏启明:“张卿,苏卿,整军情况如何?各军员额可曾补足?饷银可曾发放?”
张克公连忙出列:“陛下,得益于‘清壁’所获,户部与内帑已联手补发各地边军及京畿禁军拖欠饷银大半。河北、河东、西军、京东诸路,空额正在清查填补,然进度不一。西军因常年备战,情况最好,空额不足一成。河北、河东诸路,情况依然严峻,空额恐仍有三四成之多,且将领更替,尚需时日整合。”
苏启明补充道:“将作大营水力锻锤已开始试运行,新式甲胄、兵刃产量稳步提升,正优先补充西军与龙骧军。然要装备全军,仍需数月之功。”
赵佶听罢,心中了然。军队整顿初见成效,但远未到可以大规模北伐的程度。
“种卿,”他看向种师中,“养马地之事,进展如何?”
种师中回道:“陛下,京东、京西新辟牧苑已开始引入河曲等地马种,然见效需时。目前战马来源,仍主要依赖与吐蕃、回纥贸易,以及……此次借援辽之名,从辽国换取的部分。数量仍显不足,尤其是优质战马。”
情况不容乐观。赵佶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燕云十六州,乃我华夏故土,必当收复!然时机未至。金人新胜,兵锋正锐,我朝军备未周,此时若强行夺取,必与金人正面冲突,胜负难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朕意,暂缓直接出兵。可先遣使与金人接触,假意商讨共伐辽国残余、划分势力范围,试探其态度,并尽可能拖延时间。同时,密令边境诸军,尤其是与南京道接壤之部,加强戒备,暗中支持、收买辽国旧将,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几座城池最好。若不能,则加紧整军备武,待我军精锐练成,再图良机!”
“陛下圣明!”李纲等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是当前最稳妥的策略。
“真定府路,乃河北门户,王禀已调离,此地需一稳重大将坐镇。”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可有举荐?”
种师中早有腹案,立刻道:“陛下,原熙河路经略使姚古,老成持重,熟知边事,可担此任!”
“准!”赵佶点头,随即又道,“姚古稳重,需配一锐气之将为辅。朕闻西军有一小校,名唤韩世忠,勇猛敢战,颇有机变,擢升其为真定府路副都监,佐理姚古,专司前沿斥候、巡防与小规模接战!”
韩世忠!这个名字让种师中等将领微微侧目,此人他们确有耳闻,确是敢战之士,只是没想到官家竟对一偏远小校也如此了解。
“臣等领旨!”
第45章 汴梁秋意浓
枢密院的军事会议结束后,连日来萦绕在赵佶心头的肃杀之气稍稍淡去。时值中秋,天高云淡,夕阳给繁华的汴京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他心血来潮,换了身寻常士人穿的澜衫,只带着梁师成和几名便装打扮的皇城司好手,悄然出了宫门,意欲看看这京华烟云,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
御街之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两旁店铺旗幡招展,叫卖声、说笑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太平盛世的交响。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街面上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明显多了许多,他们一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的独自疾行,眉头紧锁;书肆中更是许多士人在翻阅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香与焦虑的特殊气息。
赵佶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对身旁的梁师成笑道:“瞧这满街的士子,朕竟差点忘了,三日之后,便是实务特科开考之期了。”
梁师成躬身低语:“大家圣明,正是。天下才俊,云集京师,皆欲在此新政首科中一展抱负。”
正说着,便听到旁边茶摊上几位年轻士子的议论声。
一个面容稚嫩、带着几分激动神色的青衫士子道:“王兄,李兄,此次特科,不考诗赋,专务实事,实乃我辈通晓算学、律法者之良机!若能得中,便可如张侍郎(张克公)、苏尚书(苏启明)一般,直入要害部门,为国效力,不负平生所学!”
那位被称作“王兄”的,年纪稍长,神色沉稳些,点头道:“是啊,以往科举,只重经义文章,于钱谷刑名多有鄙薄。如今陛下开此新途,正是要扭转积弊。只是不知这考题,究竟会如何出法?心中着实没底。”
另一位“李兄”则叹了口气,带着些自嘲:“唉,家父常说我‘不务正业’,专喜摆弄些机关算学,如今看来,倒像是歪打正着了。只盼能不负圣恩,即便不能高中,能见识一番这新学气象,也是好的。”
又听不远处另一堆人议论,声音带着些外乡口音:
“听说这次特科,连胥吏、匠户子弟,只要有实学,经人举荐也能参考?”
“确有此事!真是开了千古先例!也不知会选出何等人物……”
“管他何等人物,只要能办实事,强我国朝,便是好的!总比那些只会空谈道德、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的强!”
听着这些或激昂、或忐忑、或期待的议论,赵佶心中颇感欣慰。新政的种子,终究是在年轻一代中开始发芽了。这些学子,便是未来支撑他变革帝国的希望。
他信步走着,看似随意,实则留意着市井百态,忽然想起一事,问梁师成:“梁卿,如今邸报分发情况如何?朕记得曾让你着人,将新政要点、朝廷诏令,誊抄张贴于各城门城墙,并安排识字的吏员每日定点诵读,以便不识字之百姓也能知晓朝廷动向,此事办得怎样了?”
梁师成连忙回道:“回大家,此事皇城司已会同开封府办理。如今汴京各主要城门、集市口,皆已设立‘宣谕牌’,每日由开封府派吏员,于辰、午两个时辰,当众宣读最新邸报要闻及新政条文。起初围观者尚少,如今已是人头攒动,尤其涉及盐法、钱引、蒙学等与民生息息相关之事,百姓听得极为认真。此法于引导舆论、安定民心,颇见成效。”
“嗯,做得不错。”赵佶点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是旧论。朕偏要让他们‘知之’!唯有知晓,方能理解,方能支持。此事需持之以恒,并推广至各路州县。”
“是,臣明白。”
赵佶又想起将作大营,问道:“京西山谷那边,进度如何?”
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托大家的福,进展神速。高炉主体已搭建完毕,不日便可试火。水力工坊运转顺畅,新出甲胄兵刃之质量、数量,皆远超以往。宇文少监前日还呈报,言琉璃试验似有突破,已能烧制出些许透明小块,虽距大家要求尚远,却已是前所未有之进展。”
“好!”赵佶精神一振,这算是个意外之喜。“告诉宇文恺,不必心急,稳步摸索。所需物料,全力保障。”
“还有一事,”赵佶脚步放缓,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各军监军赞画,可都已派赴到位?朕的规矩,他们可都清楚了?”
梁师成肃然道:“大家放心。枢密院选派、陛下亲自审定之赞画,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抵达各指定军营,包括龙骧军、西军、河北诸路等要害之地。行前皆由枢密院与皇城司共同训诫,严申其职权界限,只司训导、安抚、协调,绝不得干涉军务。目前反馈来看,诸位将领对此安排,均表接受,军中并未因此产生波澜。”
“嗯,这就好。”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皇城司在他的要求下,办事效率越来越高,许多构想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屋檐下,暮色开始笼罩汴京。华灯初上,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赵佶驻足良久,看着这万家灯火,听着那隐隐传来的、为三日后的考试而准备的琅琅书声,心中感慨万千。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北方的烽火与内部的暗流。但这座城市,这个帝国,也将会在他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下,悄然发生着改变。实务特科,便是检验这改变的第一步。
“回宫吧。”他轻声道,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三日后,他将亲自去往贡院,看看这新政之下,究竟能选拔出怎样的人才,来共同支撑起这风雨飘摇而又孕育着新生的庞大帝国。
第46章 秋日问政
次日清晨,文德殿内,大朝会如期举行。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赵佶便将话题引向了即将举行的实务特科。
“礼部、吏部,二日后的实务特科,筹备得如何了?”赵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礼部尚书白时中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回陛下,贡院已洒扫整顿完毕,各号舍、巡查、弥封、誊录一应事宜,皆已按规程准备就绪。四方学子共计五千三百余人已报名应试,均已核验身份、发放考引。”
吏部尚书陈过庭接着奏报:“陛下,此次特科考官,依陛下旨意,由参知政事李纲总负其责,臣与户部张侍郎、工部苏尚书、军器监赵监丞等分任同考官。考题已由李相主持拟定完毕,密封入库,绝无泄露。”
李纲亦出列补充道:“陛下,考题重在实务应用。数算科不仅考校新式计数法,更侧重解决田亩、赋税、工程计算等实际问题;律法科兼及刑名与新兴商事律例;地理科需明山川险隘、边防形势;工造科则考察对器械、水利之理解。务求选拔出能即刻任事之才。”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好!此次特科,乃为国选才之新途,关乎新政成败。诸位爱卿务必秉持公心,严格执法,为朕,亦为大宋,遴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凡有舞弊、请托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早朝散去后,赵佶回到垂拱殿批阅奏章。当看到一份来自河北西路安抚使司的加急“剳子”时,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奏章是河北西路安抚使曾孝序所上,详细陈述了边境紧张局势,以及真定府、中山府等地因主官更替、原都监王禀调离后,防务出现的短暂真空和兵力不足的困境。
“……虏骑斥候近日活动愈发频繁,窥我虚实。各军堡兵额虽在填补,然合格兵员、尤其善战之将校仍显不足。旧禁军积弊未除,新募士卒未经战阵。臣恳请陛下,速遣得力大将坐镇定州、真定,并酌情增派兵力,补充军械,以防不测……”
赵佶放下奏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河北防务,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姚古虽已任命,但尚未到任,韩世忠更是资历尚浅。金人在北边咄咄逼人,黄龙府战事已近尾声,下一步兵锋指向何处,尚未可知。加强河北防务,刻不容缓。
他提笔在奏章上批阅:“已知。姚古不日赴任,韩世忠擢副都监事,着其先行抵达,整饬边防。军械由军器监优先拨付。兵员补充,着枢密院与兵部议处,从严遴选,速办。”
午膳后,赵佶马不停蹄,再次轻车简从,来到了城西龙骧军大营。秋日的校场,少了夏日的酷热,正是练兵的好时节。马蹄踏起烟尘,弓弦震动空气,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统制折彦质闻讯,连忙带着几名将领迎了上来。
“臣折彦质,参见陛下!”
“平身。”赵佶摆手,目光扫过精神抖擞的将士,直接问道:“彦质,朕听闻龙骧军现已扩编至五千?情况如何?”
折彦质脸上带着自豪与一丝疲惫,回道:“托陛下洪福,龙骧军确已补足五千之数!新补入的将士,多从西军及河北、河东善骑射者中遴选,底子不错。然新旧磨合,战法协同,尚需时日操练。”
他指着校场上正在演练分层转向的骑兵队伍:“陛下请看,如今各营已初步掌握旗语、号角分层指令,转向、迂回比以往流畅许多。新式马鞍、马镫也已全员配发,将士们反响极好,马上开弓、劈砍的稳定性大增。”
赵佶仔细观察,果然见骑兵队伍在令旗变幻与特定号角声中,如臂使指,灵活地变换着阵型,不再是过去那般一窝蜂地冲锋或转向,不由得点头赞许:“甚好!王禀北上之前,于此新战法亦有贡献。如今他不在,你更需用心操练,勿负朕望。”
“臣必竭尽全力!”折彦质肃然道,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陛下,如今人马多了,这日常操练、马匹草料、兵甲损耗,开销巨大……”
赵佶明白他的意思,打断道:“放心,朕既让你扩军,便不会让你为钱粮发愁。所需一应钱粮、草料、军械,朕已命户部、枢密院专款拨付,优先保障龙骧军。你只管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铁骑劲旅!”
“谢陛下!”折彦质及身后将领皆是大喜过望,齐声谢恩。
赵佶又在校场上盘桓了半个时辰,亲自试了试新打造的一批马刀,与几名都头、指挥使交谈,了解基层训练中的具体困难和需求,直到日头偏西,才起驾回宫。
第47章 砺剑河北
从龙骧军大营归来,赵佶心头的紧迫感愈发强烈。校场上的烟尘与汗水,折彦质关于扩编后钱粮需求的请示,还有案头那份河北西路安抚使曾孝序请求增兵的奏章,如同几股绳索,交织在一起,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还是时间!”他揉着眉心,在心中呐喊,“按部就班地练军太慢了!唯有血与火的实战,才能最快地锤炼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思绪纷乱间,脚步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王贵妃的兰林殿。王贵妃年纪较郑皇后、刘贵妃更为轻灵,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曼妙,肌肤细腻如瓷,一双杏眼顾盼间流转着清澈又略带娇憨的光芒,如同初春枝头沾着露水的新蕊,清新动人。她出身将门,性格中带着一丝不同于寻常宫妃的爽利,颇得赵佶喜爱。
听闻官家驾到,王贵妃欣喜若狂,如同雀儿般轻盈地迎出殿外,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赵佶伸手扶起她,触手处只觉温软细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如同兰芷般的淡雅香气。看着她仰起的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欣与依恋,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爱妃平身。”赵佶语气温和,任由她亲昵地挽住自己的手臂。
王贵妃笑语嫣然:“陛下今日怎有空来臣妾这里?定是又为国事操劳了,让臣妾好好服侍陛下解解乏……”她声音娇柔,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
赵佶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然四合,殿内宫灯初上,映得她容颜愈发娇媚。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温柔乡里微微松动,连日积累的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也好,今日便歇在你这里。”赵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
王贵妃脸颊飞红,眼中闪过羞喜,依偎着他向殿内走去……
翌日,枢密院正堂。
赵佶召来了李纲、种师中、吴敏、折彦质,以及皇城司梁师成。没有过多寒暄,赵佶直接抛出了他思虑一夜的决定,声音沉稳而坚定: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黄龙府陷落只在旦夕,金人下一步动向不明。曾孝序在河北请求增兵,亦是看到了危机。朕思之,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以战练兵!”
他目光落在折彦质身上:“折卿,你的龙骧军已扩编至五千,新式战法亦初步掌握。朕意,命你统率全部龙骧铁骑,并抽调西军、禁军精锐,组建一支万人‘振武军’为仆从,即刻开赴河北真定府!”
折彦质精神一振,单膝跪地:“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听令。”赵佶继续部署,“武库中新造之神臂弩、马刀、铠甲,以及所有库存之新式马鞍、马镫,全部装备你部!朕要你的龙骧军与振武军,成为我大宋最锋利的矛尖!”
“你的任务,并非与金军主力决战。”赵佶语气加重,“乃是‘袭扰’与‘练兵’!以千人为队,轮番出塞,深入敌后,或假扮辽军溃兵,或隐匿行踪,专门袭击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只有一个,在不断的接战中磨砺部队,熟悉金人战法,积累实战经验!同时,密切关注王禀所部动向,设法与其取得联系,予以接应!”
李纲沉吟道:“陛下,以辽军服饰袭扰,可是为嫁祸江东,延缓金人对我朝之直接敌意?”
“不错!”赵佶点头,“金人如今主要目标是辽国,朕不欲过早与之全面开战。此策可迷惑金人,使其以为乃辽军残部所为,为我朝整军备战争取更多时间。”
种师中问道:“陛下,若王禀将军归来,两军如何统属?”
“两军若合,仍以折彦质为统制,王禀为副统制,监军赞画不变。王禀熟悉北地情况,可为折卿臂助。”赵佶早已考虑妥当。
他又看向梁师成:“梁伴伴,立刻通过皇城司渠道,密传王禀:朕许他便宜行事,若遇愿意归降之辽军、汉军,可择优收纳,严加整训,以战养战,扩充实力!待其部练军成熟,可与折彦质合兵一处,共御金虏南下!”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
赵佶最后环视众人,肃然道:“此乃非常之策,关乎北疆稳定与新军成败!枢密院需全力协调粮草军械,确保供应。同时,汴京禁军之整备,亦需加快!自明日起,朕每日会召见一名禁军中级军官,亲自垂询,既是示以恩宠,为将来出征储备将才,亦是考察其能力,集中朕在军中之权柄!望诸位卿家,同心协力,助朕渡过此难关!”
“臣(老奴)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众人齐声应道,感受到官家那破釜沉舟的决心。
会议散去,赵佶独坐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秋高气爽,明日,便是实务特科开考之日。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贡院之内,数千学子正为报效国家而奋笔疾书;北方边境,他派出的精锐铁骑,即将在烽火中淬炼锋芒。
文治与武功,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希望明日,能给朕带来一些惊喜……”他低声自语,对即将到来的选拔,充满了期待。帝国的命运,需要更多的新血与利刃来共同支撑。
第48章 秋闱新章
中秋时节,天高气爽,微风拂面,真是一个好天气。此时的汴京贡院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塞途。与往年进士科考时清一色的儒衫方巾不同,今日聚集于此的五千余名考生,衣着各异,神色也更多样——有身着长衫的年轻士子,有穿着短打、面色黧黑的匠人模样者,甚至还有几个身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他们手中或紧握书卷,或摩挲着算筹,或低声讨论着律法条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独特气息。
这便是大宋首次实务特科的考场。
在熙攘的人群中,几名来自太学实务科的年轻生徒聚在一处,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们虽也穿着士子服饰,但气质更为务实,少了几分迂阔之气。
为首的名叫陈东,年约二十,面容坚毅,眼神明亮,他是实务科中最早接触《新编数算启蒙》和《格物浅说》的学生之一,对经世致用之学抱有极大热情。他低声对同伴们说道:“欧阳兄,沈兄,今日之试,非同小可。非为个人功名,实乃验证我辈所学能否用于强国安邦之关键时刻!”
身旁的欧阳澈,性格更为激昂,接口道:“陈兄所言极是!以往科举,只知皓首穷经,于国何益?陛下开此特科,正是要打破僵局!我等当奋力一搏,让朝堂诸公看看,何为真才实学!”他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芒。
另一位名叫沈晦的学子,则相对沉稳,他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考生,沉吟道:“欧阳兄豪情令人钦佩。然观今日考生,三教九流,皆有涉及。可见陛下求才之心,不拘一格。只盼考题真能甄别优劣,选拔出真正能任事之人,而非徒有其表之辈。”
陈东点头:“沈兄所虑甚是。无论考题如何,我等但凭在太学所习之数算、格物、舆地知识,竭尽全力便是。即便不中,能参与此千古未有之盛举,亦不负此生!”
他们的交谈,引来了旁边几位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胥吏或民间学者的考生的注意,几人相互见礼,简单交流,言语间皆是对新政的拥护与对未来的期盼,气氛热烈而融洽。
“吉时已到——贡院开门——众考生依序入场——!”礼部官员洪亮的声音响起,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人群如同潮水般,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井然有序地涌入那决定他们命运的号舍。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充满希望的脸庞,构成一幅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的“秋闱入试图”。
在贡院深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赵佶身着常服,在李纲、陈过庭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莅临。他没有选择在深宫等待结果,而是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所有考生按号入舍,考场渐渐安静下来后,赵佶走到台前。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考场:
“诸位学子!”
仅仅四个字,便让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许多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竟能亲眼得见天颜,亲耳聆听圣训!
“今日,尔等齐聚于此,非为吟风弄月,非为空谈性理,而是要以尔等之实学,应对国家之急需!”赵佶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朕问你们,金人铁骑叩关,我朝当以何御之?国库空虚,当以何充盈?河道溃决,当以何治理?百工凋敝,当以何振兴?”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答案,不在故纸堆中,而在尔等今日笔下!在数算之精妙,在律法之严明,在地理之险要,在工造之奇巧!朕开设此科,求的便是能解决这些实际问题之才!是能富国强兵之才!”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与期许:“无论尔等出身为何,是士子,是匠人,是胥吏!今日,站在这里,便只有一个身份——大宋的求试者!朕在此承诺,但有一技之长,能裨益国事者,朕必不吝爵禄,予以重用!望尔等摒除杂念,尽展所学,勿负朕望,勿负此大好时代!”
“万岁!万岁!万岁!”短暂的寂静后,贡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佶这番朴实无华却又直指核心的训话,如同给所有考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许多寒门子弟和匠人出身的考生,更是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得到皇帝如此直接的肯定与期待。
钟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赵佶在高台上又驻足了片刻,看着下方号舍中,考生们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那专注的神情,那笔下流淌的或许将改变国家命运的文字,让他心中充满了感慨与希望。
他知道,这五千余人中,最终能脱颖而出者或许只是少数。但这场考试本身,就如同在这沉寂已久的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地影响这个帝国的未来。
“走吧。”他轻声对李纲等人说道,转身离开了贡院。外面,秋日阳光正好,仿佛预示着大宋,正迎来一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新时节。而贡院之内,思想的碰撞与才华的展现,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新血入朝 北疆烽烟
实务特科放榜之日,汴京城内真是万人空巷。皇榜之下,人山人海,有欢呼雀跃者的,更多的时扼腕叹息之声。当那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标志着大宋第一批经由非传统途径选拔的“实务型”官员,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数日后,文德殿内,气氛庄重而微妙。今日并非大朝会,而是赵佶特意为这批新科人才举行的觐见与任命仪式。数十名身着崭新官袍的官员肃立殿中,引来了两侧文武百官复杂目光的打量——有好奇,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抵触。
赵佶端坐龙椅,目光扫过这些新鲜面孔,沉声道:“尔等经由实务特科拔擢,当知朕之期许,不在空谈,而在实干。今日授职,望尔等恪尽职守,以实学报效国家。”
他首先看向位列前茅的陈东,此子在策论中直言时弊,提出整顿吏治、广开言路之策,虽略显激进,却切中要害,且数算、律法皆优。
“陈东,授监察御史,协理御史台,分察吏部、户部事务。望你持身以正,勇于任事,勿负朕望!”
陈东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臣陈东,谢陛下隆恩!必秉公执言,激浊扬清,以报陛下知遇!”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引得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蹙眉。
接着是欧阳澈,其文章锋芒毕露,抨击旧制不遗余力,尤擅地理边防。
“欧阳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参赞北疆舆图绘制、边防策论。”
“臣领旨!”欧阳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臣必竭尽所能,厘清边防险隘,为我大军提供决胜之图!”他话语中的锋芒,让能力平庸但仍居其位的兵部尚书薛昂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然后是沉稳务实的沈晦,精于数算与工造考量。
“沈晦,入职工部屯田清吏司,协理河工、军器营造之物料核算、效率优化。”
“臣遵旨!定当精打细算,督率工役,使物料尽其用,工效倍之。”沈晦的回答朴实无华,却让工部尚书苏启明暗自点头。
此外,尚有原胥吏出身、通晓刑名钱谷者被派往刑部、户部;擅匠作者充实军器监、将作监;知农桑者分赴各州……赵佶力图将这些新血精准滴灌至最需要实务人才的部门。
然而,新旧之间的碰撞在所难免。一位翰林学士便出列质疑:“陛下,陈东、欧阳澈等,年少资浅,骤然授以要职,恐难服众,亦恐经验不足,贻误政事。”
李纲立刻反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陈东等人虽年少,然其学务实,其志可嘉!正需以此等锐气,涤荡暮气!若事事论资排辈,我大宋何时能得新血?”
吴敏也道:“可先予职位,观其政绩,再行升黜。若确为栋梁,则国之大幸;若不堪用,罢黜即可。总比让庸碌之辈盘踞高位,无所作为要强。”
朝堂之上,一番唇枪舌剑。赵佶静听片刻,最终一锤定音:“人才在于历练!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议。望诸位新任官员,好自为之,以实绩说话!”
就在这文治领域新旧交替、暗流涌动之际,一份来自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内侍匆匆送入殿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方才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赵佶展开军报,快速浏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放下军报,目光扫过殿内文武,最终落在种师中和折彦质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枢密院急报,”他顿了顿,让那凝重的气氛几乎冻结,“黄龙府……已於三日前陷落。金军完颜宗翰部正大肆清剿周边辽军残余,兵锋……似有南窥之意。”
殿内一片死寂。黄龙府陷落的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这意味着辽国的脊梁已被彻底打断,金人下一个目标,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富庶而防御尚未完全巩固的大宋!
赵佶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看向折彦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折卿!”
“末将在!”折彦质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龙骧铁骑、振武军,可已准备就绪?”
“回陛下!全军一万五千将士,已补充最新兵甲粮秣,随时可拔营出征!”
“好!”赵佶霍然起身,“朕命你,三日之内,誓师北上,进驻真定府!依托城防,灵活出击,以袭扰、迟滞金军为主,务必将其兵锋阻于国门之外!同时,设法接应王禀所部!”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让金虏越雷池半步!”折彦质声如洪钟,战意昂扬。
赵佶的目光又扫过那些刚刚受封、尚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新科官员,沉声道:“尔等既已入朝,便当知,这锦绣文章,需有铁血扞卫!望尔等在各自职守上,竭尽全力,支撑起前线将士的脊梁!”
“臣等谨记!”以陈东为首的新官员们,齐声应道,脸上再无方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使命感与紧迫感的凝重。
朝会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结束。新科官员们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奔赴各自的岗位,而帝国的利刃——龙骧铁骑与振武军,已然磨亮,即将带着国人的期望与皇帝的嘱托,奔赴那烽火连天的北疆。文治与武功,在这秋日的大宋,交织成一曲慷慨而悲壮的前奏。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已隐隐可闻。
第50章 铁骑北征
政和五年,九月初六。
黄历曰:宜出行,宜征伐,宜破土。
天色未明,汴京西北郊外的大校场已是人山人海。不同于往日操练的喧嚣,今日场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屏息的肃杀。
一万五千名将士,按营列阵,肃然伫立。最前方,是五千龙骧铁骑。人马皆披玄甲,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新式的高桥马鞍与双边铁马镫,使得骑士们稳坐鞍上,身形挺拔如松。他们手持改良后的神臂弩,腰挎锋锐马刀,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坚定而锐利的眼睛。
这是倾注了赵佶无数心血、装备最为精良的核心力量,沉默中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其后,是一万振武军步骑混编。虽多为仆从,却也是从西军、禁军中遴选出的悍卒。他们刀盾鲜明,长矛如林,阵型严整,同样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秋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尘土,吹动猎猎旌旗,却吹不散这冲霄而起的肃穆与杀气。整个校场,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幡翻卷之声,竟再无其他杂音。汴京的市民们早已闻讯赶来,围在校场外围,踮脚引颈,屏息观礼,人群中同样弥漫着一种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情绪。
吉时已到!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高昂的唱喏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只见赵佶并未乘坐御辇,而是身披一套量身打造的明光铠,腰悬宝剑,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缓缓驰入校场,直抵点将台之下!
皇帝戎装亲临,瞬间点燃了全场!无论是场中将士,还是外围百姓,无不心潮澎湃!
赵佶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扫过那如林的刀枪,如铁的甲胄。
他没有让梁师成代劳,而是亲自拿起铁皮喇叭,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沉雷,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宋的将士们!”
仅仅五个字,便让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今日,尔等在此誓师,不为开疆拓土,不为邀功请赏!”赵佶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只为四个字——保家卫国!”
他手臂猛地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沉痛与激昂:“就在此刻!北方的豺狼,已攻破黄龙府,正磨利它们的爪牙,觊觎着我大宋的万里河山,觊觎着尔等身后的父母妻儿,觊觎着这汴京城里的万家灯火!”
“它们以为,我宋人只会吟风弄月,不堪一击!它们以为,我宋军羸弱,可任其宰割!朕问你们,是不是这样?!”
“不是!!”一万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震得地皮发颤,冲散了秋日的晨雾,也冲散了人们心头的些许阴霾。外围的百姓受到感染,也纷纷跟着呐喊起来。
“对!不是!”赵佶重重一拳砸在身前的栏杆上,“尔等手中的利刃,身上的坚甲,胯下的战马,便是最好的回答!尔等数月来的刻苦操练,流下的每一滴汗水,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尔等此行北上,脚下踏着的,是祖宗留下的土地!身后护着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肩上扛着的,是我大宋的国运与尊严!朕,在此拜托诸位!”
他竟对着台下的将士,微微抱拳!
这一举动,让无数将士瞬间红了眼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在胸中激荡!
“望尔等精诚团结,奋勇杀敌!以尔等之忠勇,卫我社稷!以尔等之热血,浇铸边关!让那些北地的豺狼知道,犯我大宋者,必诛!”
“朕在汴京,盼尔等捷报!待尔等凯旋之日,朕必亲自出城相迎,为尔等把酒庆功!凡立功者,不吝封侯之赏!凡伤残者,朝廷奉养终身!凡殉国者,入祀忠烈园,与国同休,永享香火!”
实实在在的承诺,伴随着激昂的战意,彻底点燃了全军将士的怒火与豪情。
“万岁!万岁!万岁!”
“精忠报国!保家卫土!”
“杀!杀!杀!”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龙骧军统制折彦质猛地拔出佩剑,斜指长空,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目标,真定府!出发!”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天地。
大队人马开始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带着决死的气势,向着北方,缓缓开拔。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响,仿佛大地的心脏在随之搏动。
赵佶屹立在点将台上,久久凝视着远去的队伍,直到那漫天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上。
秋风萧瑟,已带寒意。他知道,和平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真正的战争,开始了。他派出的,不仅是军队,更是国运的赌注,是未来的希望。
“愿天佑大宋……”他低声自语,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第51章 砺剑汴京 北地孤军
龙骧军与振武军誓师北征的烟尘尚未在汴京百姓的视野中完全散去,赵佶便已将目光投向了守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东京禁军。连日来,他每日召见一名禁军中级将领,亲自垂询,既示恩宠,亦在考察。
这日,他在垂拱殿偏殿,召见了东京禁军几位主要统制官,并结合连日来的观察,做出了重要调整。
殿内,几位身着戎装的将领肃立,气氛相较于文臣奏对,更多了几分刚硬之气。除了老成持重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何灌(已升任),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王渊外,还有几位近日在答对中给赵佶留下深刻印象的中级军官被特意召来。
赵佶目光首先落在一位面色沉毅、目光锐利的年轻将领身上,此人名叫张俊,原为龙骧军一营指挥使,因骑射俱佳、治军严谨,被折彦质举荐暂留京中协助整训禁军骑兵。
“张俊,”赵佶开口道,“朕观你近日协助整训马军,颇有章法。擢升你为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专司马军操练、阵型革新,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使京畿马军焕然一新!”
张俊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张俊,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练出精骑,护卫京畿!”
一旁的何灌微微颔首,他对这位年轻同僚的能力也颇为认可。
赵佶又看向一位身材魁梧、擅使大刀的步军统领,名叫刘光世,其父乃西军老将,他本人勇力过人,在近日的对抗演练中表现突出。
“刘光世,朕知你勇武。擢升你为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协助王渊,严抓步军格斗、阵战之术,汰弱留强,朕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步卒!”
刘光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大声应道:“末将领旨!定让那些软脚虾都变成能啃硬骨头的悍卒!”他言语粗豪,却自有一股气势,引得王渊不由看了他一眼。
此外,还有一位以心思缜密、精通营垒布置着称的军官苗傅,被任命为殿前司干办御药院,负责皇城及汴京部分要害区域的防务加固。
赵佶对几位老将道:“郭卿、何卿、王卿,张俊、刘光世、苗傅等人,皆是近日朕观察所得,颇有才干之将。望诸位老成持重者,多加提点,使之尽快成长,共卫社稷。禁军乃根本,整训之事,刻不容缓!”
郭邈等人齐声应诺:“臣等遵旨,必同心协力,整饬武备!”
这番人事任命,无疑是赵佶进一步插手禁军、培养自身军事班底的重要步骤。他不再完全依赖原有的勋贵将领,而是大胆提拔在实务中表现出能力的军官,试图为这支守卫京畿最重要的力量,注入新的活力与忠诚。
就在赵佶于汴京砺剑之时,远在数千里外的北地,王禀和他那支孤军的处境,正变得愈发艰难。
黄龙府陷落之后,金军主力并未停歇,完颜宗翰派出的清剿部队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扫荡辽国残余势力。王禀所部三千龙骧精锐,加上沿途吸纳的部分辽军、汉军溃兵,如今已膨胀至近五千人,行踪变得愈发难以隐藏。
他们隐匿在燕山余脉的丘陵林地间,依靠孙恪的斥候营提前预警,多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金军大队。凭借着新式装备和灵活战术,他们确实成功袭扰了几支金军运粮队和小股巡逻队,缴获了些许补给,也初步达到了练兵的效果。新入伍的辽汉骑兵在实战中飞速成长,对龙骧军犀利的弩箭和默契的配合钦佩不已。
然而,持续的转战与战斗,消耗是巨大的。箭矢已经损耗近半,部分铠甲兵刃需要修补,最关键的是,随军携带的干粮和从辽人那里换取的补给,已所剩无几。北地深秋,草木凋零,狩猎补充亦变得困难。
一处隐蔽的山谷内,篝火旁,王禀、韩震、孙恪、刘衍等核心将领围坐,气氛凝重。
“将军,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五日。”负责后勤的军官低声汇报,脸色难看。
韩震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恨恨道:“金狗搜刮得太狠!附近能弄到粮食的堡寨,要么空了,要么守备森严,不好下手。”
孙恪补充道:“斥候回报,东南方向发现金军游骑活动明显增多,似在拉网搜索。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王禀沉默地听着,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他脑海中回想起陛下通过皇城司传来的密旨——“保存实力”、“可接收降兵”、“练军成熟后可合兵一处”。
如今,部队得到了锻炼,也吸纳了部分力量,但物资告罄,行踪可能暴露,继续留在敌后,风险极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凌晨,转向西南,目标——真定府!”
韩震有些迟疑:“将军,我们吸纳的这些辽兵汉卒,可靠吗?直接带去真定,会不会……”
王禀沉声道:“顾不了那么多了!陛下旨意,便是要我们保存力量,以图再战。真定府有姚古、韩世忠,更有折彦质的大军即将抵达,到了那里,再行整编不迟。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回家了!”
“回家了”三个字,让所有将领精神一振。是啊,苦战多日,终于可以撤回己方控制区域了。
“末将等遵命!”众人领命,立刻分头准备。
夜色中,这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纪律的孤军,开始悄然收拾行装,检查武器马匹,准备踏上归途。他们带着北地的风霜与战火的洗礼,也带着对生存的渴望,向着南方,那个名为“家”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艰难的转移。而他们并不知道,在真定府,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友军,还有即将压境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第52章 火弩破围
北地的深秋,寒风已如刀割。王禀率领着近五千人的队伍,沿着燕山南麓的丘陵地带,昼伏夜出,艰难地向西南方向的宋境迂回。连续多日的转移和补给匮乏,让队伍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感。距离宋境估摸着只剩不到两日的路程,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了——越是接近边境,金军的巡逻和封锁必然越是严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黄昏,队伍刚刚穿过一片枯木林,准备寻找地方宿营,前方斥候孙恪如同鬼魅般疾驰而回,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队金军骑兵!看旗号是完颜宗翰麾下的猛安谋克,人数至少过万!正在横向展开,像是……一张大网!”孙恪的声音带着急促,“我们可能被兜进去了!”
王禀心头猛地一沉。过万金军铁骑!这绝不是他们这支疲惫之师能够正面抗衡的。
“后路呢?”韩震急问。
“后路也有烟尘,估计是堵截的部队。”孙恪摇头。
刹那间,众人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被包围了!
“结圆阵!弩手在外,骑兵在内!依托身后这片矮丘!”王禀瞬间做出决断,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是绝境,唯有死战,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长期的磨合在此刻显现效果。步兵以盾牌在外,长枪探出,组成了简陋却坚实的防线。最关键的是,所有装备了新式神臂弩的士兵——包括龙骧军老卒和部分挑选出的辽汉降兵——被集中到了阵型最外围的制高点和关键位置。
金军骑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滚滚而来。他们没有立刻冲锋,而是熟练地开始左右包抄,显然打算将这支部队彻底围死,再慢慢吞掉。
“将军,怎么办?硬冲吗?”韩震看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额头青筋暴起。
王禀目光死死盯着金军的主攻方向,那里至少有三千骑开始加速,准备进行第一波试探性冲击。他脑中飞快运转,回忆着临行前陛下提及的分层射击和那批由林灵素捣鼓出来的、被称为火药罐的古怪玩意儿,正好实验一下其效用如何。
“传令弩手!”王禀厉声道,“听我号令,分三批次,梯次射击!目标,敌军先锋骑阵!”
“刘衍!”
“末将在!”弓弩营指挥刘衍应声。
“你的弓弩营,负责第一轮齐射,压制其锋头!”
“得令!”
“韩震!”
“末将明白!”韩震立刻领会,“我部龙骧弩手,负责第二轮,射其阵中,打乱其节奏!”
“孙恪,你带斥候营和剩余弩手,第三轮,覆盖其后队,阻其增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与此同时,王禀让亲兵将仅有的十几个“火药罐”分发给臂力最强的几名士卒,吩咐道:“听我号令,待敌军靠近百步之内,用火折点燃引信,奋力向前抛掷!不必求准,只求其响!”
金军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入三百步,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怪异的呼啸,气势汹汹。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弓弩营——预备!”刘衍嘶哑的声音响起。
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金兵狰狞的面容!
“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数百支改良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金军先锋队列!
“噗嗤!”“啊!”
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新式神臂弩的射程和穿透力,远超金军预料!
金军将领显然没料到宋军弩箭如此犀利,但仗着人多,立刻催促后续部队跟上。
“龙骧弩手——放!”韩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第二波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射入了因前锋受挫而略显混乱的金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三轮——放!”孙恪怒吼。
第三波弩箭接踵而至,重点照顾那些试图从两翼包抄和后续跟进的敌军!
这三轮近乎无缝衔接的、覆盖不同距离和区域的梯次射击,彻底打懵了金军!他们习惯了宋军弩箭要么稀稀拉拉,要么一轮齐射后便陷入漫长的装填间隙,何曾见过如此持续而精准的火力压制?冲锋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
就在金军攻势受挫,队形混乱,骑兵们下意识地勒紧马缰,试图重整之际——
“扔!”王禀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几名臂力强劲的士卒,奋力将手中点燃引信的“火药罐”朝着金军最密集的地方抛去!
黑色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金兵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飞来的“石头”。
“轰!!!”“轰隆——!!”
几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一闪而逝,浓烈的白烟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虽然爆炸的威力有限,并未造成大量杀伤,但那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和刺目的闪光,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战马受惊了!
金军骑兵胯下的战马,何曾经历过这等动静?顿时惊嘶连连,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原本就混乱的阵型,瞬间炸营!骑兵互相冲撞,落马者不计其数!
“就是现在!”王禀眼中精光爆射,拔出战刀,直指因爆炸和马匹受惊而出现的一个短暂空隙,“全军听令!随我——突围!”
“杀——!”
憋屈了许久的宋辽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王禀、韩震等人的率领下,朝着那个因混乱而产生的缺口,亡命冲去!弩手们在奔跑中依旧保持着射击,压制试图合拢缺口的金军。
金军主将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从那个被“雷声”和弩箭撕开的口子里硬生生钻了出去,想要重新组织追击,却因马匹受惊和队形混乱,一时难以奏效。
王禀部不敢恋战,一路向南狂奔,直到将追兵彻底甩脱,确认安全后,才停下来喘息。清点人数,虽损失了数百断后的弟兄,但主力得以保全,更重要的是,那批宝贵的、经历过实战检验的龙骧军骨干和装备,大部分都带了出来。
“陛下所赐新弩与火药,真乃神物也!”韩震看着身后惊魂未定的队伍,由衷叹道。若非这两样东西,今日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王禀亦是心有余悸,望着南方,沉声道:“速与皇城司联络,禀报突围成功,我等即将入境。另外,请求真定府方面接应!”
数日后,这份带着硝烟气息的捷报与另一份皇城司的绝密情报,几乎同时摆上了赵佶的御案。
情报显示:金军主力在获取黄龙府囤积的海量物资后,攻势明显放缓。一方面需要时间消化战利品,另一方面,辽国疆域辽阔,残余势力仍在,后方需要巩固。完颜阿骨打已下令,各部暂缓大规模军事行动,转入休整与巩固占领区阶段。
赵佶看着这两份文书,久久不语。
王禀部的侥幸生还,验证了新式装备和战术的价值,也带回了一支经过血火淬炼的种子部队。而金国的暂时休整,无疑为大宋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他知道,这绝非和平的到来。北方的恶狼只是吃饱了,需要时间消化,当它再次露出獠牙时,必将更加凶猛。
“传旨真定府,妥善安置王禀所部,优加抚恤。命姚古、韩世忠、折彦质,加紧整防,不得因金人暂缓而松懈分毫!”
第53章 刮骨去冗
翌日,文德殿大朝会。
当日常政务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之际,勾当皇城司梁师成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稳步出列。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心中皆是一凛。皇城司此时出奏,必有大事。
“臣梁师成,有本启奏。”梁师成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奉陛下密旨,皇城司协同户部、吏部,历时数月,初步厘清天下官员数额及俸禄开支,数据……触目惊心。”
他展开卷宗,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子,剐在每个人的心上:
“据查,我大宋现今在册文武官员,并祠禄、恩荫、待阙、诸司吏员等,总计逾五万人!其中,领受俸禄而无实际职司,或职司重叠、可有可无者,竟占近八成之巨!”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几乎窒息数字:
“每年国库岁入,近半……皆用于支付此等冗员之俸禄、赏赐、祠禄开支!”
“五万?”
“近半岁入?!”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官员虽然知道冗官严重,却从未想过竟糜烂至此!五万官员,近半税收养着无用之人?这是何等庞大的负担!
赵佶端坐龙椅,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待哗然声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痛:
“诸卿都听到了?这就是我大宋的现状!北有强敌磨刀霍霍,国库却要拿出血肉去喂养如此众多的冗官!长此以往,不需金人铁骑南下,我朝自己便要油尽灯枯!”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范仲淹)便提出‘抑侥幸’、‘精贡举’、‘明黜陟’等策,欲革此弊,然功败垂成!今日,朕欲重拾范公之志,行刮骨疗毒之事!”
“第一,抑侥幸!”赵佶声音斩钉截铁,“自即日起,严格限制恩荫!凡皇族、外戚、勋贵子弟入仕,皆需经吏部考核,通晓实务,方可授职!绝不容许无能之辈,凭祖辈福荫,尸位素餐!此策,一视同仁,朕之子弟宗亲,亦不例外!”
此言一出,不少依靠恩荫得官的官员顿时面如土色,尤其是部分宗室子弟,更是惶惶不安。
“第二,明黜陟!”赵佶继续道,“废除以资序迁转之旧法!吏部需即刻拟定《官员考成法》,以政绩为唯一升黜标准!钱谷、刑名、教化、工程、军备,凡所在职司,皆需设定明确考核条目!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第三,汰冗员!”赵佶抛出最核心,也最得罪人的措施,“着令吏部、枢密院,会同皇城司,彻查诸司衙门!凡职能重叠、人浮于事之部门,一律合并!凡无所事事、徒耗钱粮之闲曹,一律裁撤!朕要求,将天下官员总额,严格控制在一万二千人以内!”
“一万二千?!”殿内再次惊呼!这意味着要裁撤近四万人!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骤然裁撤如此多官员,恐引天下动荡,士林寒心啊!”
赵佶冷冷道:“寒心?若任由冗官拖垮国家,致使社稷倾覆,那时便不是寒心,而是亡国灭种之痛了!”
他话锋一转,也给出了出路:“被裁撤之官员,朝廷并非一棒打死。其一,可自愿选择,转入新设之实务部门,如盐政、市舶、军器、河工等,但需接受新政绩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去!其二,不愿转任或考核不通过者,朝廷按其原官职品秩,一次性补偿相应田亩、金银,令其归乡,足以安度余生!”
这是给了两条路,要么转型做实事,要么拿钱走人。
“而对于留任之官员!”赵佶语气加重,“严查贪墨受贿!皇城司、御史台需加大监察力度,凡有触及,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立即罢官去职,家产抄没!其空缺,由候补官员或此次实务特科中式者接替!同时,政绩考核优异者,俸禄加倍发放,朕绝不吝啬赏赐!”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齐飞!
最后,赵佶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薛昂身上。薛昂此人,能力平庸,尸位素餐已久,于整军备武之事毫无建树。
“兵部执掌天下军务,责任何其重大!”赵佶声音转冷,“然近年来,军备废弛,武官升迁混乱,于整军革新之事,更是敷衍塞责,毫无作为!薛昂,你身为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薛昂吓得噗通跪地:“陛下,臣……臣……”
“不必多言!”赵佶毫不留情,“即日起,罢去薛昂兵部尚书之职,改任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
他目光扫向文臣班列中一位气质儒雅却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翰林学士承旨宇文虚中!”
“臣在!”宇文虚中出列,他素以通晓时务、熟知兵事着称。
“朕擢升你为兵部尚书,总揽兵部事务!当务之急,便是配合枢密院,完善《军官考成法》,厘清武官升迁路径,整饬各地兵备,保障北疆军需!你可能做到?”
宇文虚中肃然躬身,声音坚定:“臣宇文虚中,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厘清兵政,整饬武备,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连串如同风暴般的诏令,彻底震动了整个朝堂。抑侥幸、明考成、汰冗员、惩贪墨、赏能吏、换兵部……官家这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重塑大宋的官僚体系!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比之前清洗贪官、整顿军备更为深刻、波及范围更广的变革,已经拉开了序幕。这必将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引来的反弹和阻力可想而知。但看着御座上那位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的年轻帝王,没有人敢在此时站出来公然反对。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文德殿。阳光照射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预示着这场刮骨去冗的改革,前路必将充满艰难与斗争。
第54章 六宫清减
退朝的钟声犹在耳畔回响,赵佶回到垂拱殿,尚未坐定,便见内侍省都知梁师成面带难色地趋前禀报:“大家,皇后娘娘、刘贵妃、韦贤妃,还有几位昭仪、才人,此刻都在殿外求见……”
赵佶揉了揉眉心,心中已然明了。冗官之议,触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皇亲贵胄的根基,风这么快就吹到了后宫,那些妃嫔们自然是来为各自的家族、亲眷求情讨饶的。
“宣她们进来吧。”赵佶淡淡道,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
片刻后,以郑皇后为首,刘清菁贵妃、韦贤妃,以及几位家世显赫的昭仪、才人,鱼贯而入。她们个个妆容精致,此刻却眉宇含愁,眼带忧色,一进殿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郑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臣妾等听闻朝堂欲行汰冗之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等本不敢置喙。只是……只是族中子弟,多赖恩荫得官,若骤然裁撤,恐生计无着,家族凋零,恳请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稍加宽宥……”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
刘贵妃也哀声道:“陛下,臣妾兄长虽才具平庸,然一向谨慎,从未有大的过错,若就此罢归乡里,叫他日后如何自处?求陛下开恩……”
韦贤妃及其他妃嫔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无非是请求对自家亲眷网开一面。
赵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平日里巧笑倩兮、如今却梨花带雨的面庞。她们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旧秩序在宫闱内的缩影。他知道,若在此处退让一步,前朝的改革必将阻力倍增。
然而,看着她们,另一个念头也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愈发清晰。他不仅是皇帝,也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后宫佳丽三千,绝大多数他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全,她们被禁锢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虚度青春,而他自己,亦被这温柔乡牵扯了太多精力。如今国事蜚遬,北疆烽火将燃,他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必要维持如此庞大的后宫。
他想起了一句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他不愿这汴京皇宫,日后也变成这般光景。
待妃嫔们泣诉稍停,赵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后,诸位爱妃,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出乎所有人意料:“然而,冗官之弊,已动摇国本,非刮骨不能疗毒。此事关乎大宋存亡,朕……不能因私废公。”
看着她们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赵佶继续道:“至于尔等族亲,朝廷已有妥善安置之策,或转任实务,或补偿归乡,只要安分守己,足可保一生富贵无忧,不必过于忧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抛出了一个更让她们震惊的决定:“其实,不仅是前朝,这后宫之内,亦需革新。”
“朕近日思之,六宫妃嫔、宫女如云,然朕躬德薄,能顾及者不过寥寥。许多人空锁深宫,徒耗年华,实非仁君所为。”他看向郑皇后,语气温和却坚定,“皇后贤德,当能体谅。”
郑皇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赵佶直接宣布:“朕意已决,即日起,精简六宫。皇后郑氏,贵妃刘氏,贤妃韦氏,贵妃乔氏、贵妃王氏、贵妃崔氏、充容张氏、婕妤李氏,留居宫中。其余妃嫔、昭仪、才人、及部分年长或自愿出宫之宫女,一律优厚发放俸禄,赐予金银布帛,由皇城司妥善护送,归返本家,自行婚嫁,朕……还她们自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哭泣都忘记了!
遣散后宫?!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极其罕见之事!尤其是对于那些被点名留下的妃嫔,更是心情复杂,既有庆幸,亦有兔死狐悲之感。而那些未被点名的,则是一片茫然与惶恐。
“陛下!臣妾等愿长侍陛下左右,不愿出宫啊!”几位昭仪反应过来,立刻哭求。
赵佶叹了口气:“朕知有人不愿离去。若有实在不愿归家者,可迁居西京旧宫或城外别苑,一应供奉依旧,只是……不必再等候那永无希望的召见了。”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梁伴伴。”
“老奴在。”梁师成连忙应道。
“此事由你与内侍省、皇城司共同办理。拟定名册,核算赏赐,务必做到安稳、周全,不得苛待任何一人。若有敢借此生事、克扣赏赐者,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官家此举,真是石破天惊。
赵佶最后看向那些犹自跪地、神色各异的妃嫔,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此事非因尔等有过,实乃时势使然,朕亦是为了你们着想。天下之大,何必困守于此?去吧,好好思量,三日内,将意愿报与梁伴伴。”
妃嫔们神情恍惚地谢恩退下,殿内恢复了安静。
第55章 未雨绸缪
遣散六宫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了远比前朝冗官风波更为剧烈的涟漪。哭泣、哀求、茫然、甚至隐晦的怨恨当然也有暗中欢喜的,在重重宫阙间弥漫。然而,当赵佶补充的旨意传达下去后,部分恐慌得以平息——凡诞育有皇子、帝姬的嫔妃,无论品级,皆可留在宫中,抚育子女。
这一条,算是给那些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女子留下了一丝体面和依靠,也彰显了皇帝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但即便如此,需要离宫者,仍占了大半。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东宫。太子赵桓听闻父皇竟要裁撤大半后宫,心中震惊无比,同时也对许多自幼相识的庶母、弟妹们的未来感到忧虑。他犹豫再三,还是来到福宁殿求见。
“儿臣参见父皇。”赵桓行礼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佶的脸色。
赵佶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这个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心中暗叹。他知道赵桓为何而来。
“桓儿,是为后宫之事而来?”赵佶直接问道。
“是……父皇,”赵桓斟酌着词句,“儿臣听闻……听闻诸多嫔妃将要离宫,一些年幼的弟妹,恐失怙恃,儿臣心中……实有不忍。”
赵佶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桓儿,你心存仁念,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国君之仁,当泽被天下,而非困于宫闱一隅之私情!”
他语气转重:“朕问你,若国库空虚,军备不修,致使强敌破关,社稷倾覆,届时,莫说这些嫔妃帝姬,便是你、朕,乃至这满城百姓,又将如何自处?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忍!”
赵桓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赵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朕将这些留在宫中的弟妹托付于你,你身为长兄,日后需多加看顾,这是你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朕今日所作所为的苦心!为君者,当以国事为重,当有壮士断腕之决心!仁义,是基石,但绝非迂腐!关键时刻,需懂得取舍,懂得权衡!若一味仁义用事,优柔寡断,便是将刀柄递于敌手,那是亡国之君所为!”
他盯着赵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担当、有决断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唉,你好生体会吧。”
赵桓浑身一震,似乎被父皇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沉重与锐利所慑,他低下头,恭声道:“儿臣……儿臣明白了,谨遵父皇教诲。”
送走心神不宁的太子,赵佶独自踱步至殿外,望着秋意渐深的宫苑,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隐忧,如同潮水般涌上。
遣散六宫,精简冗官,整军经武……这一切雷厉风行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对未来的恐惧。
他脑海中清晰地烙印着那段屈辱的历史:靖康之耻,汴京沦陷,徽钦二帝及后宫妃嫔、皇子帝姬、宗室朝臣数千人被掳北上,受尽屈辱,女子更是沦为玩物,惨不堪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低声吟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如此急切,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地推行改革,正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害怕!害怕自己即便竭尽全力,最终仍无法扭转那既定的命运!害怕改革失败,金军铁蹄依旧会踏破汴梁!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宁愿现在就将大部分妃嫔遣散,让她们有机会逃离那场注定的浩劫,回到家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生路,免遭异族凌辱。留在宫中的,皆是生育了子女的,血脉牵连,无法割舍,但人数已大大减少,届时……或许能少一些牺牲,少一些屈辱。
这并非仁慈,而是一种在绝望中寻求的、微不足道的止损。是一种明知前路可能是悬崖,却不得不奋力前冲,同时为自己身后之人,悄悄铺下几条或许能通往生路的荆棘小径。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风暴。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改革,寄托于那支正在北疆砺剑的新军,但同时,他也必须为最坏的结果,做好准备。
精简六宫,既是为了减轻负担,集中精力,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奈的、未雨绸缪的离散?这深宫之中,每少一个牵挂,他日若大难临头,他心中的痛,或许便能少上一分。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赵佶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逆天改命的险路,成则江山永固,败则……万劫不复。
第56章 香露工坊
秋日的阳光透过福宁殿的琉璃窗,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佶处理完又一摞关于盐政和将作大营进展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角落的一个旧匣子。
他心中微微一动,起身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卷他刚穿越来时,凭着记忆记录下的一些记忆中的的草稿,其中一张,赫然写着“香水制备简略”。上面罗列着玫瑰、茉莉、桂花等花卉,以及酒精提纯、冷凝收集等粗略步骤。
当时百废待兴,这点关乎风雅的小事自然被抛诸脑后。但此刻,看着这张草纸,联想到刚刚遣散大半后宫的动荡,以及那些虽被允许留宫,但未来难免惶惑不安的妃嫔宫人,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梁伴伴。”他轻声唤道。勾当皇城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大家有何吩咐?”
“将作大营在京西山谷的区域内,划出一块独立、僻静且通风良好的区域?需远离高炉和火药作坊。”赵佶问道。
梁师成略一思索,便答道:“回大家,靠近溪流上游有一处废弃的旧矿坑,地势隐蔽,有现成的几处石窟可做库房和工坊,稍加修葺便可使用。不知大家欲作何用?”
“朕欲设立一处‘香露工坊’。”赵佶将那张草纸递给梁师成,“你安排可靠工匠,按此思路先行试验。重点是花卉精油提纯,需用高度酒……嗯,让宇文恺想办法提高蒸馏酒的纯度。工具用琉璃或上好瓷器为佳。”
“老奴明白。”梁师成接过草纸,看都未看便收入袖中。皇城司经手过的机密不知凡几,这制作香露的方子,在他看来反倒简单了。
赵佶沉吟片刻,又道:“工坊建成后,你去问问后宫……尤其是那些无所出、但不愿出宫的嫔妃和年长宫女,可有愿意去工坊做事的?告知她们,非是贱役,乃为宫中研制用度,按劳给予俸禄,亦可借此出宫,见识一番外界天地。一切全凭自愿,不得强求。”
他此举有多重考虑。一来,香水若研制成功,无论是宫内使用还是作为皇室特供出售,都是一项财源,且能带动花卉种植、琉璃制造等相关产业。二来,也是给那些留在宫中却前途迷茫的女子找一条出路,让她们有些寄托,有些收入,甚至能获得一定程度的人身自由,总好过在深宫中虚度年华,徒然消耗粮食,也避免她们因闲生事。这与他精简后宫、释放人力物力的初衷一脉相承。
梁师成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赵佶的深意,躬身道:“大家仁厚,老奴这就去办。”
此时的北地的刚刚下过一场雪,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真定府斑驳的城墙上。当那支衣甲残破、人马皆疲,却依旧保持着行军阵列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折彦质亲自率领众将出城迎接。当他看到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个满脸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王禀时,大步上前,重重一拳捶在王禀的肩甲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你个王禀!老子还以为你折在北边了!”
王禀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折统制,末将……幸不辱命,把人带回来了大部分。”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队伍中那些被妥善包裹、由同袍们轮流背负的陶罐——那是阵亡将士的骨灰。
折彦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肃然地看着那些陶罐,缓缓抱拳,深深一揖。他身后的韩世忠、姚古等将领,以及所有出迎的士卒,也都沉默地行礼,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悲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折彦质直起身,声音低沉,“弟兄们……辛苦了!”
两军汇合,悲喜交加。王禀部得到了及时的休整和补给,阵亡将士的名册和骨灰也被皇城司以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往汴京。
第57章 山陵之营
深秋的嵩山余脉,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原本人迹罕至的京西山谷,如今已被一片肃杀而繁忙的气氛所笼罩。
皇帝仪仗并未大张旗鼓,赵佶只带了必要的禁卫以及参知政事李纲、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皇城司勾当梁师成等核心臣僚,轻车简从,抵达了这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将作大营”。
尚未靠近核心区域,远远便看到依山势设立的三道关卡。第一道由禁军侍卫步军司的士卒把守,查验所有人员的基本身份与通行文书;第二道则由皇城司技防司的人接手,他们目光锐利,对所有物品进行严格检查,甚至连随行官员的佩剑也需暂时扣下;第三道设在山谷入口,由殿前司的精锐与皇城司混合驻防,此处不仅核对特制的双符令牌,还需记录入内人员的准确时辰与事由。旌旗招展,岗哨林立,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臣等恭迎陛下。” 将作少监宇文恺、军器监监丞赵士祯等人早已在最后一道关卡内恭候。见到赵佶,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宇文恺这个将作监少监,因主持一直在此营建将作大营,此刻虽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充满了干劲。
“平身。”赵佶摆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山谷深处,“带朕看看成果。”
众人簇拥着赵佶向内走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河而建的一组庞大水力设施。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带动着数个工坊内的水力锻锤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正在对烧红的铁料进行反复锻打。
“陛下,此乃水力锻锤区,”宇文恺指着那轰鸣的机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相较于人力捶打,效率提升十倍不止,且力道均匀,所出甲片、兵刃质量更为上乘。”
赵佶点头,走近观看。只见被烧得通红的铁块在锻锤下迅速变形,火星四溅。他注意到旁边堆放着一些已经打造好的部件,拿起一片甲叶,入手沉实,边缘光滑,韧性极佳。“不错。高炉何在?”
“陛下请随臣来。”宇文恺在前引路。
绕过一片工坊,山谷深处,数座庞然大物赫然矗立。那是以耐火砖垒砌而成的竖式高炉,比传统的炼铁炉高大数倍,炉体上连接着粗大的陶制管道,用于水力鼓风机鼓入由水排提供的强劲风流。此刻,其中一座高炉正在运行,炉顶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气息。
“陛下,此炉已连续运行七日,出铁水质、产量远超旧法。”宇文恺介绍道,“依目前测算,一炉日产铁水可达三千斤,且杂质更少,可直接用于灌铸或炒炼成熟铁。旁边两座正在烘炉,不日即可投入并用。”
赵佶看着那缓缓流淌出的炽热铁水,心中激荡。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是未来对抗北方强敌的根基。“燃料如何解决?”他问到了关键。
“回陛下,周边山中煤矿已探明数处,正组织人力开采。目前以木炭为主,掺用石炭,后续将逐步转向以石炭为主。”苏启明接口答道。
接着,赵佶视察了神臂弩改进作坊。这里生产的弩身部分构件采用了更轻便坚韧的木料和少量铁件,弩机结构也做了优化,射速和便携性确实有所提升。赵士祯亲自演示,连续上弦击发,动作流畅。
“震天雷的研发进度如何?”赵佶更关心这个划时代的武器。
负责此处的林灵素如今已褪去道袍,穿着一身工匠服,脸上还带着烟火色。他恭敬地引着赵佶来到一处远离其他作坊、被土墙重重围住的区域。“陛下,火药配比已初步稳定,威力远超以往任何药发火器。目前难点在于引信可靠性与外壳铸造,既要保证投掷前不早爆,又要确保破片足够杀伤。”他指着几个粗糙的铁壳球体说道,“试验过几次,声若雷霆,破片可入木三分。”
赵佶仔细看了看那些原始的“手榴弹”,嘱咐道:“安全第一,稳步推进。此物乃我军未来克敌制胜之关键,宁可慢,不可错。”
“臣谨记。”林灵素躬身应道。
视察完军工核心,赵佶在梁师成的低声提醒下,转向位于山谷更深处、靠近溪流上游的香露工坊。这里环境清幽,与远处高炉的轰鸣隔开,几处依山开凿的石窟已被修整成洁净的作坊,内部摆放着玻璃器皿和陶瓷蒸馏设备。
工坊内,已有数十名自愿前来的宫女在内侍省派来的年老女官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采摘来的桂花。她们见到皇帝驾临,慌忙跪伏在地,虽有些紧张,但眼神中除了敬畏,也带着一丝获得新生的光彩。
赵佶温和地让她们起身,看了看初步蒸馏出的、带着浓郁桂花香气的透明液体,点了点头。“很好。此地并非囚笼,好生做事,宫中不会亏待尔等。”他又对随驾前来的张充容和李婕妤道,“若有兴趣,亦可常来看看,学些技艺,总比闷在宫中强。”
张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轻声应是,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与意动。
最后,赵佶来到了同样戒备森严的新钱引印制工坊。这里由钱引务提举沈文理亲自坐镇。新的钱引采用了张择端设计的复杂图案和多色套印技术,并加入了皇城司提供的特殊暗记和选定的特殊纸张,极难仿造。
“陛下,新钞样本已出,防伪效果卓着。只待陛下御准,便可开始大规模印制,逐步替换旧钞。”沈文理呈上样本。
赵佶仔细查验,手感、图案、细节都远超这个时代的一般印刷品。“可。回收旧钞之事,与户部、皇城司密切配合,务必平稳,勿使民间动荡。”
“臣明白。”
整整一日的视察结束,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赵佶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和期望的基地。高炉的黑烟,锻锤的轰鸣,流淌的铁水,还有那隐秘角落里的香露与代表财富信用的新钞……工业、军事、经济、乃至社会观念的细微变革,都在此地悄然孕育。
“此乃我大宋中兴之基石。”赵佶对身旁的李纲、梁师成等人沉声道,“守卫、建设、发展好此地,重于泰山。”
“臣等必竭尽全力!”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而就在赵佶沉浸于这初创的工业蓝图时,一封来自北方的密报,由皇城司加急送至梁师成手中。梁师成快速浏览后,脸色微凝,快步走到赵佶身边,低声道:“大家,真定府急报。王禀……已率残部抵达,阵亡将士的名册和骨灰也将在数日后送回。”
第58章 琉璃焰色
暮色降临,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点燃了火炬与油灯,火光在秋夜的山风中摇曳,映照着工匠和士卒们忙碌而警惕的身影。赵佶决定今夜便留宿于营中专为他准备的、虽简陋却防卫森严的院落中。
晚膳过后,他便在临时充作行在的大堂内,召见了随行大臣以及将作大营的主要负责人。烛光下,李纲、苏启明、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沈文理等人肃立堂下,连皇城司的梁师成和技防司的主事也在一旁垂手侍立。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高炉的烟火气和隐约的桂花香露味道。
“今日观之,诸位辛苦了。”赵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将作大营初具规模,此皆诸位同心协力之功。李卿,新政诸多举措,皆需此地产出支撑,后续钱粮调配,你与张克公要优先保障。”
李纲躬身道:“臣遵旨。将作大营乃国之命脉,臣必与户部协同,确保无虞。只是,如此集中投入,朝中或仍有非议……”
赵佶摆手打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求实效,不恤人言。苏卿,你统筹全局,功不可没。”
苏启明连忙道:“陛下信重,臣敢不竭尽全力?此间进展,全赖宇文少监、赵监丞等匠心独运,工匠们日夜赶工所致。”他深知皇帝看重实务,不敢独揽功劳。
赵佶目光转向宇文恺:“宇文卿,高炉运行良好,铁水奔流,朕心甚慰。然今日朕想起另一要事——琉璃。”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昔日尔等所呈琉璃,要么浑浊不堪,布满气泡,犹如顽石;要么冷却之时便噼啪碎裂,难堪大用。如今高炉既成,温度远超以往,朕欲再见琉璃澄澈之光。”
宇文恺闻言,精神一振,他本就对各类工艺极感兴趣,此前琉璃烧制屡屡受挫,亦是他一桩心事。“回陛下,此前失败,究其根源,一则炉温不足,原料难以彻底熔融澄清;二则冷却之法不当,内外收缩不均,故而易碎。如今高炉可用,臣已命人备好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主料,只是……”
“只是什么?”赵佶追问。
“只是用以着色的金属矿物,此前尝试颇多,效果皆不稳定。且大规模烧制,需用石炭(煤)为燃料,木炭火力虽纯,却难达至高温度且耗费甚巨。然石炭燃烧多有杂质,恐影响琉璃品质。”宇文恺如实回禀。
“那就用石炭!”赵佶斩钉截铁,“先解决有无,再求精纯。明日,朕要亲眼看你们开炉一试。所需石炭、原料,即刻备齐。梁伴伴。”
“老奴在。”梁师成趋前一步。
“调皇城司人手,协助搬运物料,确保明日实验万无一失。”
“老奴遵旨。”
赵佶又看向赵士祯和林灵素:“赵卿、林卿,你二人亦从旁协助,军工、火药之道,亦需观察材料之物性。”二人齐声领命。
堂议散去,众人各去准备。夜色中,将作大营并未沉寂,反而因为皇帝亲临和明日的重大实验而更加忙碌起来。
翌日清晨,山谷间薄雾未散,选定的一座高炉旁已围满了人。除了赵佶及其随行,所有相关的工匠、负责人皆屏息凝神。炉火早已升起,这次投入的是精心筛选过的煤块,熊熊火焰在鼓风机的助燃下发出低沉的咆哮,炉温迅速升高。
第一次投料,主要以石英砂和纯碱为主。熔炼过程漫长而煎熬,炉口打开的瞬间,炽热的熔液流淌出来,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铁管蘸取,吹制、拉伸。
“陛下,此批……依旧浑浊,气泡甚多。”宇文恺看着那带着大量瑕疵、颜色暗沉的琉璃坯,脸色难看地汇报。
“换料比!增加石灰石比例,再试!”赵佶面不改色,心中却知这是必经过程。
第二次,调整了配方,熔炼时间更长。出炉的琉璃液似乎清澈了一些,但在工匠试图将其塑形成器皿时,却在冷却过程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瞬间碎裂成一地残渣。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工匠们脸上已见汗珠,气氛愈发紧张。
宇文恺紧锁眉头,与几个老工匠低声商议片刻,断然道:“陛下,恐是冷却过快所致。臣请筑一缓冷窖,将此炉下一次熔炼之琉璃液连同坩埚一并置入其中,令其徐徐降温!”
“准!”赵佶毫不犹豫。
缓冷窖是临时用耐火砖垒砌,内填细沙保温。第三次熔炼开始,这次宇文恺亲自指挥,不仅再次微调了配方,还投入了一些尝试性的金属氧化物——少许钴料欲求蓝色,一些铜屑望得翠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炉轰鸣,煤烟缭绕。当那承载着希望的坩埚被小心翼翼地用长钩取出,通体赤红,缓缓放入缓冷窖中,封上窖门时,所有人都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从清晨到日暮,赵佶竟未曾离开,一直在不远处临时设下的座位上等待着,李纲、苏启明等人亦陪侍在侧,无人敢多言。
终于,在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之时,宇文恺认为时间已到。他亲自带着工匠,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缓冷窖的封门。
一股热浪涌出。待热气稍散,宇文恺探身进去,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物,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正好落在他手中那件器物上。
那是一件弧线优美的深蓝色琉璃碗,颜色如雨后晴空,均匀透亮,碗壁在夕阳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澄澈无比,几乎不见一丝气泡或浑浊!
宇文恺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高举琉璃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响彻山谷:“陛下!成了!琉璃……澄澈琉璃成了!!”
刹那间,围观的工匠、官员、军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数月乃至数年的失败、摸索,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赵士祯抚掌大笑:“妙哉!此物若用于弩机望山(瞄准器),或可更利瞄准!”
林灵素则盯着那蓝色,喃喃道:“此色……似有玄妙,或可入药……不,或可助观测天象……”
苏启明长舒一口气,对赵佶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佑大宋,工巧之技至此一新!”
李纲虽不太明白这琉璃除了器皿还有何大用,但见皇帝如此欣喜,且此物确实精美绝伦,亦笑道:“陛下慧眼,工匠用命,终克此难关。”
赵佶站起身,走到宇文恺面前,接过那尚且温热的琉璃碗,对着夕阳仔细端详。澄澈的蓝光映在他眼中,他嘴角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好!重重有赏!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皆赏钱二十贯,绢五匹!宇文恺,主持有功,赐金带一条!”
“谢陛下隆恩!”欢呼声再次响起,声震山谷。
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弥漫之际,梁师成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份更厚的密报低声道:“大家,真定府详细军报及皇城司北地密探回报皆至。王禀部已初步休整,然其所携辽金战局之变……关乎我朝北疆大计,亟待圣裁。”
赵佶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琉璃碗,脸上的喜悦渐渐收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点了点头,将琉璃碗递给内侍,转身走向行在。
第59章 庆功宴与北疆策
政和五年十月初的京西山夜,寒意已深,但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的那座最大的空地上,现在却是一片的热火朝天。
中央的位置燃着数堆熊熊篝火,驱散了洞窟中的湿寒。火上架着烤全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大坛的御酒被搬了进来,皆是军中常备的烈酒,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庆贺之物。
赵佶端坐于上首主位,左侧是李纲、苏启明等文臣,右侧则是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等技术人员,梁师成则如影子般侍立在赵佶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下方,参与今日琉璃烧制的主要工匠、各作坊的负责人,甚至包括香露工坊的几位女官代表,都得以列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荣光。
“诸位!”赵佶举起了手中的御用的纯玉酒碗,声音洪亮,压过了洞内的嘈杂,“今日,我大宋工匠,于此京西山谷,铸就澄澈琉璃!此乃巧思之胜,匠心之成,亦是我大宋工格物之道,迈出的坚实一步!朕,心甚慰!此第一碗酒,敬所有为此付出心血汗水的工匠!”
说罢,赵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
“陛下万岁!”
“谢陛下!”
台下众人激动万分,纷纷举碗畅饮。许多老工匠更是热泪盈眶,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同席,因自己的技艺而得到如此赞誉和犒赏。
气氛瞬间被点燃。宇文恺脸色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他端着酒碗走到中央,对着赵佶和众人道:“陛下,诸位同僚!今日之功,非宇文恺一人之力,实乃众匠齐心,陛下指引之功!回想此前,那浑浊不堪之物,那冷却即碎之器,几令人心灰意冷。然陛下信重,屡败屡试,终借高炉伟力,得此澄澈之宝!”他转向赵佶,深深一揖,“臣,敬陛下!”
赵佶含笑,示意内侍给他再次倒上少许酒水,举杯示意。
苏启明也感慨道:“昔日将作监,多循旧例,少有新创。自陛下锐意革新,设立此营,汇聚英才,方有今日铁水奔流、琉璃澄澈之象!此乃新政结出的硕果啊!”他这话,既是对皇帝的奉承,也是对同僚的勉励,更是说给一旁的李纲听的,强调将作大营与新政的紧密关联。
李纲闻言,肃然点头:“苏尚书所言极是。工巧之技,实与国运相连。强军、富民,皆赖于此。今日观琉璃之成,更觉陛下高瞻远瞩。”他虽更重军政大事,但也明白这“奇技淫巧”背后蕴含的力量。
赵士祯则与旁边的林灵素讨论起来,他拿着一个刚刚赶制出来的、略带气泡但已基本透明的琉璃片比划着:“林兄你看,若将此物打磨平整,置于弩上,是否可助射手望得更远、更准?总比肉眼估摸要强!”
林灵素则对那蓝色琉璃碗更感兴趣,手指摩挲着碗壁,眼神闪烁:“赵兄,此物透光而色异,贫道……在下以为,或可用来观测某些药石反应,或窥探光影变幻之妙,或许于火药配比之精微,亦有启发……”他虽已还俗,偶尔仍会带出道士的习性。
香露工坊的女官代表也大着胆子,向赵佶敬酒,感谢皇帝给予她们这难得的“外出做事”的机会,并表示定会尽心竭力,研制出更好的香露。她们的出现,为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庆功宴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匠人们放下了平日里的拘谨,大声谈笑着,分享着成功的喜悦和过程中的趣事。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驱散了连月劳作的疲惫。
赵佶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感欣慰。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打破士农工商的隔阂,激发创造力与生产力的场景。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唯有他与身后阴影中的梁师成清楚,来自北方的密报内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酒至半酣,赵佶借故更衣,来到洞外僻静处。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梁师成无声地跟上。
“北边的事,”赵佶望着漆黑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梁师成躬身道:“老奴以为,金人崛起之势,确比预想更疾。辽国五京已失其二,天祚帝遁逃,覆亡只在旦夕之间。我朝与辽有往来,不可不防。”
赵佶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啊,时间……朕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新军未成,改革方兴,国库虽稍裕,然支撑大战仍显不足。”他顿了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传朕密旨给折彦质和王禀。龙骧军,按原计划,仍以‘袭扰’与‘练兵’为主。以千人为队,轮番出塞,深入敌后。或假扮辽军溃兵,或隐匿行踪,专门袭击金军粮道、斥候、小股部队!宗旨只有一个——在不断的接战中磨砺部队,熟悉金人战法,积累实战经验。记住,是磨刀,而非搏命!要尽可能减少损伤,保存实力。每一队归来,都需详报接战经过、金人战术特点、我军得失。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见过血、知敌深浅的强军,而非因大战而折损的疲卒。”
“老奴明白。”梁师成沉声应道,“此乃‘以金人练兵’之策,既能迟滞金人消化辽地,又能锤炼我军,一举两得。”
赵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洞内喧闹的灯火。庆功宴的欢声依稀可闻,与山外凛冽的寒风、北疆潜藏的杀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去吧,”赵佶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平静,“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他转身,重新走入那片温暖和光明之中,将山外的寒冷与暗影,暂时关在了身后。但那份关于时间的紧迫感,已深深烙在他的心底。琉璃的澄澈之光,映照出的不仅是工艺的进步,更是争分夺秒、积蓄国力的决心。
第60章 千里眼与芙蓉露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山谷重归寂静,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隐约可闻。行在内,烛火通明,赵佶毫无睡意。他深知,琉璃的成功仅仅是第一步,北疆的阴云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将脑海中的知识转化为实际的力量。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郑重地抽出两卷精心绘制的纸卷。一卷上面详细绘制着一种奇特的管状物结构,标注着“千里镜”之名,并分拆画出了凸透镜(望远)与凹透镜(显微)的剖面图,旁边用小字注释着原理、焦距、镜片打磨要求等,虽不尽完善,却指明了清晰的方向。另一卷,则赫然写着“酒精提纯法”,绘制了多级蒸馏设备的草图,详细说明了通过反复蒸馏、控制火候以获取高纯度“酒精”的步骤,并提及了其可燃、消毒、以及作为香料溶媒等多种用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佶便将宇文恺、林灵素以及几位技艺最精湛的光学老匠人召至面前。
“此二物,关乎军国大事与民生福祉,其重要性,不亚于琉璃。”赵佶将两卷图纸分别递给宇文恺和林灵素,“宇文卿,你主持‘千里镜’研制,按图索骥,首要在于镜片打磨,务求光滑匀称,契合焦距。初期不求看得极远,但要清晰。”
宇文恺展开图纸,只看几眼,眼中便爆发出比昨日见到成功琉璃时更甚的精光。他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捧着稀世珍宝:“陛下……此物若成,观测敌情、勘测地形,乃至观星测象,皆可如咫尺之间!臣……臣必竭尽所能!”他身后的老匠人也凑上前看,个个面露惊异与狂热,交头接耳地讨论起如何选用水晶或优质琉璃坯料进行打磨。
“林卿,”赵佶又看向林灵素,“‘酒精’提纯之法在此。你与太医局派来随行的医官合作,先行试制。所得高纯度酒精,一部分交由太医试验其清洗创口、防止溃脓之效;另一部分,立即送往香露工坊,按朕先前所授之法,用以萃取花卉精油,研制香露!”
林灵素接过图纸,他虽更痴迷火药,但对于这种涉及“提炼”、“纯化”的新奇工艺同样充满兴趣,尤其是听到“可燃”、“消毒”等字眼,更是心痒难耐。“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命令下达,整个将作大营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宇文恺那边,立刻组织人手筛选水晶石料,搭建打磨工台,叮叮当当的琢磨声很快响起。而林灵素则与太医们一起,指挥工匠按照图纸改造蒸馏设备,升火试制。
有了明确的方法和高纯度酒精的预期,香露工坊的研制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下午,阳光斜照进溪流旁的香露工坊石窟内。张充容和李婕妤受赵佶暗示,也早早来到了这里,名义上是“观看”,实则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工坊内,气氛紧张而专注。女官和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桂花花瓣浸入刚刚由林灵素那边送来的、清澈如水却气味浓烈刺鼻的高纯度酒精中,密封,静置,然后再次进行精细的低温蒸馏分离……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皇帝之前模糊指示和现在提供的“溶剂”进行的摸索。
当负责操作的老宫女,颤抖着从冷凝管末端接收器里,收集到第一滴清澈透明、散发着浓郁而纯正桂花香气的液体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成……成了?”她喃喃道。
旁边的女官立刻凑过来嗅闻,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成了!是桂花的香味!如此纯粹!如此持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张充容和李婕妤也忍不住走上前,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轻轻扇闻。
“天啊……”张充容掩住朱唇,美眸中满是震惊与迷醉,“这香气,竟比熏香、香囊纯粹百倍,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桂花园浓缩于此一滴之中!”
李婕妤也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清烈而不腻,悠远绵长……陛下真是……真是有天授之才!”她们久居深宫,何曾见过如此奇物?这香露不仅气味绝佳,其形态如水,使用起来想必也远比传统的香粉、香油方便。
工坊内的数十名女子,无论女官还是宫女,此刻都激动得难以自持。她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连日来的摸索、失败,在此刻终于结出了甜美的果实。这不仅意味着她们完成了皇帝交办的任务,更意味着她们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美好事物,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恭喜大家!贺喜大家!”工坊负责人,一位姓曹的老女官,声音哽咽地向众人宣布,随即带领所有人,面向行在方向,齐刷刷地伏地跪拜,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与无比的感激:“奴婢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很快得到了消息,亲自来到香露工坊。看着那小小瓷瓶中澄澈的液体,闻着那熟悉的现代化香气,他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他亲自将这款初成的香水命名为“芙蓉露”,寓意纯净如露,芬芳如芙蓉。
“所有参与研制‘芙蓉露’者,赏!”赵佶朗声道,“曹司记赏钱五十贯,绢十匹!其余人等,各赏钱二十贯,绢五匹!日后‘芙蓉露’量产,尔等皆按绩另计酬劳!”
“谢陛下隆恩!”又是一片感激涕零的拜谢之声。女官和宫女们抬起头时,许多人都已泪流满面,那不仅是得到赏赐的喜悦,更是劳动成果被肯定、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激动。
夕阳下,香露工坊内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成功的桂花香气,与不远处千里镜研制区的琢磨声、酒精蒸馏区的烟火气,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交响。赵佶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稍感宽慰。技术的种子正在一颗颗发芽,虽然北疆的压力日益迫近,但每一点进步,都在为未来积蓄着一分力量。
第61章 温香与归程
晚膳是在行在的简陋厅堂里用的。虽远不及宫中御膳精致,但取自山野的时蔬、新猎的野味,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张充容和李婕妤陪侍在侧,两人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里“芙蓉露”的兴奋之中,眉眼间带着难掩的喜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膳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炭盆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芙蓉露的香气。
张充容性子稍活泼些,借着奉茶的机会,纤纤玉指拂过袖口,一股更清晰的幽香便袅袅飘向赵佶。她眼波流转,轻声曼语:“陛下,日间那‘芙蓉露’,香气着实清雅独特,不知……陛下可还觉得好闻?”
李婕妤虽未说话,却也微微侧身,脖颈间同样逸散出类似的芬芳,一双美眸含羞带怯地望向赵佶,其意自明。
赵佶白日里自然早已闻过那初成的香水,但此刻,在这暖阁之内,灯火之下,两位精心打扮、香气袭人的妃嫔近在咫尺,那混合着女子体香的芙蓉露气息,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魅惑的魔力。他虽是励精图治,但毕竟本质上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此刻不由心中一荡。
他伸手,轻轻握住张充容递茶后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笑道:“爱妃们身上这香气,自然是极好的。”目光又转向李婕妤,“比御花园中秋日的金桂,还要醉人三分。”
两女被他看得脸颊飞红,心中既羞且喜。她们久居深宫,此前因皇帝性情大变、专注国事且大幅精简后宫,心中难免惶惑不安。今日难得见皇帝流露出这般情态,又因参与香露之事得了脸面,自是极力迎合。
赵佶看着灯下两张如花娇颜,鼻尖萦绕着旖旎的香气,多日来因国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他哈哈一笑,手臂用力,竟是将靠得最近的张充容和李婕妤一同揽住,在她们的低声惊呼中,将两人一并带向了里间的床榻。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一夜的温存缱绻自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赵佶神清气爽地起身,张、李二妃侍奉他穿戴洗漱,眉眼间满是春意与满足。然而,这份短暂的惬意并未持续多久。
梁师成在赵佶刚用过早膳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捧着一封粘着赤色羽毛的急报。
“大家,皇城司急报。真定府护送阵亡将士骨灰的骑队,已过黄河,预计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汴京。”
赵佶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了一遍,沉默片刻,沉声道:“传旨,以亲王礼遇迎英灵归京。命礼部、兵部即刻准备,明日朕要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候。”
“老奴遵旨。”
北疆的鲜血与牺牲,瞬间将昨夜的温香软玉冲刷得一干二净。赵佶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他立刻召集了苏启明、宇文恺、赵士祯、林灵素、沈文理等将作大营核心人员。
“朕即日返京。此间诸事,皆按既定方略推进。”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苏卿总揽全局,宇文卿、赵卿,千里镜与军械改良乃重中之重,不可懈怠。沈卿,新钱引印制关乎国本,务必稳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灵素和负责火药作坊安全的技防司主事身上,语气格外严肃:“火药作坊,虽已远离它处,然其物性暴烈,非同小可。需再增派可靠人手,严控出入,所有操作流程必须定立章程,人人熟记,严禁任何明火、撞击。若有半分疏漏,朕唯你是问!”
林灵素与技防司主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卑职)明白!定恪尽职守,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安排妥当,巳时正刻,赵佶的御驾启程离开京西山谷。仪仗逶迤,穿过三重关卡,将那片隐藏着无限可能与机密的山谷重新置于严密的守卫之下。
御辇之内,赵佶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琉璃的澄澈光芒、芙蓉露的旖旎香气、昨夜帐中的温存,以及明日即将面对的那些盛装着忠魂骨灰的陶罐。
温情与铁血,创造与牺牲,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推动着他,也推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历史的激流中,走向未知的前方。他的归京,不仅是为了迎接英灵,更是为了主持一场关乎国运的、无声的奠基。
第62章 英灵归汴与新政延展
虽是轻装简从,御驾回到汴京皇宫时,已是深夜时分。宫墙巍峨,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赵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简单询问了明日迎接阵亡将士骨灰事宜的准备情况,得知一切均已按制安排妥当后,便径直歇息了。连日奔波与山谷间的劳心劳力,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份对北疆牺牲将士的哀思与责任。
翌日,政和五年十月中旬的这一天,汴京城一改往日的繁华喧嚣,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当那支特殊的队伍,护送着数百个覆盖着大宋龙旗的陶罐,缓缓穿过巍峨的朱雀门时,整个汴京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沿街的百姓自发地肃立两旁,男女老少,皆屏息凝神。许多人看着那一个个象征着鲜活生命已逝的陶罐,默默地擦拭着眼角。商贩停止了叫卖,茶楼酒肆也熄了丝竹之声。没有嚎啕痛哭,没有喧哗议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哀思与由衷的敬意,在深秋寒冷的空气中无声地流淌、凝聚。
队伍沉默地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护送骨灰的骑兵们,甲胄染尘,面容肃然,眼神中带着悲痛与坚毅。他们护送的不是冰冷的陶器,是同袍的忠魂,是国家的脊梁。
这些盛放着英灵的陶罐被暂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皇城司衙署内早已准备好的灵堂中,由皇城司精锐与殿前司士卒共同守护,香火不绝。
赵佶立于宫城高处,远远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前往皇城司的道路尽头,默然良久。他随即下令:“三日后,于皇陵左侧‘忠烈园’,举行国葬,朕将亲自主祭,文武百官、汴京百姓皆可往祭。”
当日下午,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六部主官、枢密院、三司使以及李纲、陈过庭、慕容彦逢等国家重臣齐聚于此。
赵佶首先定下了基调:“三日后的忠烈园安葬仪式,须极尽哀荣。礼部、兵部协同办理,务求庄严、肃穆,彰显国家对阵亡将士之追缅,激励后来者报国之志。白尚书,此事由你礼部牵头。”
礼部尚书白时中连忙出列躬身:“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慰藉英灵。”
处理完这桩最紧要也最沉重的事情后,赵佶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将士浴血,是为国安。然强国之本,除厉兵秣马外,亦需富国裕民。日前朕于京西将作大营,偶有所得。”
他示意内侍端上两个托盘。一个上面放着那件深蓝色的琉璃碗和几片初步打磨的透明琉璃片;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巧的玉瓷瓶,瓶塞微启,一缕清幽持久的桂花香气便弥漫开来,正是那“芙蓉露”。
众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尤其是那澄澈剔透、光华流转的琉璃碗,与以往所见浑浊琉璃器皿截然不同,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
“此乃新法所制澄澈琉璃,以及以此为基础,辅以秘法所制‘芙蓉露’。”赵佶简单解释道,“琉璃之澄澈,可用于器皿、建筑、乃至军械;此香露则胜在香气纯正持久,使用便捷。”
权知户部尚书事的张克公目光闪动,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陛下,此二物巧夺天工,若能量产,无论是宫内用度,还是……对外发售,皆可获利颇丰,充实国库。”
“张卿所言甚是。”赵佶点头,“朕正有此意。张克公。”
权知户部尚书事的张克公立刻出列:“臣在。”
“你户部下属市舶司,即刻与将作大营宇文恺对接。将首批制成的琉璃器皿,择其精品,并搭配少量‘芙蓉露’,由市舶司组织海商,销往高丽、倭国、南洋乃至大食(阿拉伯)等地。此乃我大宋独家之物,定价权在我,务必换取最大利润,以补军需国用。”
“臣,领旨!”张克公声音洪亮,这对于捉襟见肘的国库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赵佶沉吟片刻,又道:“此外,传朕旨意给市舶司及各路港口,凡海外商船来宋,或我朝海商出海归来,需重点留意搜集海外各国特有之作物种子、秧苗。无论是粮种、菜种、果木,只要是我中土所无或品质更优者,皆可高价收购,或鼓励海商带回。所得物种,交由司农寺及各地劝农官,于皇庄或选适宜州县试种。若能成功,于丰富民食、改善民生,功莫大焉!”
这一命令,再次体现了皇帝超越时代的眼光。不仅要用新技术赚钱,还要引进新的生物资源,从根本上提升农业潜力。管理农业的司农寺官员连忙出列领命。
第63章 盐利与冗官
垂拱殿内,琉璃与香露带来的短暂新奇感迅速被更实际、更迫切的国事讨论所取代。赵佶将话题引向了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盐政。
“张克公,”赵佶目光转向户部侍郎,“莱州新盐场滩晒法已推行数月,如今成效如何?此法可否于两淮、两浙等主要产盐地全面推行?”
张克公显然对此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回陛下,莱州盐场自改用滩晒法,人力节省逾七成,出盐效率提升三倍有余,盐质亦更为纯净。目前所产新盐,除供应京畿及河北诸路外,已有余力通过盐引制度发往他路试销,反响极佳。”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至于全面推广,臣与盐政清运司仔细议过,两淮、两浙盐场条件与莱州类似,滩涂广阔,日照充足,推行滩晒法确属可行。然其中涉及原有灶户安置、盐田改造、沟渠重整等事宜,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臣已拟定条陈,计划分三期,于一年内,完成主要产盐区之技改。若一切顺利,届时我大宋盐利,岁入翻倍乃至更多,绝非虚言!”
“好!”赵佶赞许地点点头,“此事关乎国用命脉,卿当稳步推进,若有阻挠革新、阳奉阴违者,无论涉及何人,皇城司与御史台可协同查办!”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梁师成和陈过庭,二人皆躬身领命。
“此外,”赵佶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册,递给工部尚书苏启明,“苏卿,此乃朕闲暇时通过各种典籍中总结所录的‘矿盐提纯精炼之法’。我大宋内陆如川陕等地,亦有盐井、盐矿,然其盐多带苦涩杂质,此法可去芜存菁,得雪白细盐,品质不逊海盐。工部需即刻组织匠人,于适宜矿区试点此法。一旦成功,量产之后,除供应本土及与辽、金边市交易外,亦可如琉璃、香露一般,经由市舶司大量输往海外。海外诸国,并非处处产盐,此等精细如雪之盐,必为抢手之物,其利恐不在琉璃之下!”
苏启明恭敬地接过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皇帝拿出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蕴含着点石成金的魔力。他肃然道:“臣领旨!工部定当尽快遴选地点,调拨人手,试验此法,不负陛下期望!”
处理完开源之事,赵佶的眉头微蹙,转向了更棘手的问题——裁汰冗官的执行情况。他看向负责此事核心的御史中丞兼判吏部流内铨陈过庭。
“陈卿,前番朕定下裁汰冗官之策,言明对被裁撤者给予两条出路。其一,转任新设实务部门,接受考核;其二,领取补偿,归乡安置。如今实行情况如何?可有遇到大的阻力?”
陈过庭出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刚毅冷峻,声音清晰而有力:“回陛下,裁汰之事,阻力自然是有。诸多闲散官员,尤其是恩荫得官、无甚实才者,多有怨言,或托请关系,或散布流言,此皆在意料之中。”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执行者的决绝:“然,陛下圣意已决,臣等唯有铁面推行。截至目前,共计裁撤、合并中央及地方闲散、重叠官职逾三万七千员。其中,约有三成,近一万一千员,选择转入盐政、市舶、军器监、将作大营、河工等实务部门。吏部已会同各衙门,对其进行新政绩考核标准宣讲,三月后进行首次考评,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即刻去职,绝无姑息。”
“另有近六成,约两万两千员,选择领取田亩、金银补偿,归乡安置。补偿标准严格按照其原品秩核定,足以令其在家乡成为富家翁,安度余生。目前发放事宜已过大半,虽有少数人嫌补偿不足或恋栈权位,但大体平稳。”
“剩余约一成,情况较为复杂,或有贪腐嫌疑正在核查,或有其他职司安排未定,仍在处理之中。”
陈过庭最后总结道:“总体而言,裁汰之事虽掀起波澜,然因陛下给予出路,并未酿成大规模动荡。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办事效率亦有提升。只是,各实务衙门骤然涌入大量转任官员,其能力参差不齐,后续考核淘汰之压力,恐不容小觑。”
赵佶静静听完,对陈过庭雷厉风行的手段颇为满意。“做得很好。阵痛难免,然此乃强健国体必经之路。后续考核必须严格,宁缺毋滥。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大宋为官,非是尸位素餐,而是需真才实学,为国效力!”
他目光扫过全场众臣,语气沉凝:“盐利倍增,冗官渐汰,此皆为我大宋积蓄力量。北疆烽火未熄,金人虎视眈眈,我等在朝堂之上,每省下一分冗费,每多增一分岁入,每选拔一名干吏,前线将士便多一分保障,国家便多一分安稳。诸卿,共勉之!”
“臣等谨遵圣谕!”众臣齐声应道,殿内回荡着一种革故鼎新、负重前行的凝重气氛。开源与节流并进,帝国的车轮,正在赵佶的驾驭下,碾压着旧有的积弊,朝着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隆隆前行。
第64章 稚子馨香
下朝之后,赵佶移驾福宁殿书房。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将那紫檀木的案面压弯。他深吸一口气,摒退左右,只留两个内侍在门外听候,便开始埋头批阅。
然而,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这几日他不在京中,积压的奏章里,竟有超过七成都是各地官员、乃至一些汴京闲职对裁汰冗官一事的抵制与求情。字里行间,或诉苦家族世代受恩,陡然裁撤恐伤国本;或弹劾陈过庭、李纲等人行事酷烈,有违仁政;或拐弯抹角地请托皇亲国戚来说项……满纸皆是私利,少见公心。
“迂腐!顽梗!”赵佶将一份通篇打着“祖制”、“仁德”旗号,实则为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求情的奏章重重摔在案上,胸口一阵发闷。改革之难,远超战场厮杀,这无形的阻力来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同陷入泥沼,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力。他深知此举必要,但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反对声浪,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孤愤与郁结。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孤寂。
正当他心烦意乱,准备唤梁师成进来,再细查几个跳得最凶的官员底细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爹爹!爹爹!”
伴随着银铃般的呼唤,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小小身影,如同初春的嫩柳芽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门口的内侍显然不敢阻拦。正是年仅七岁的柔福帝姬赵多富。
她跑到御案前,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顾父皇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阴沉脸色,献宝似的将双手高高举起——那白嫩的小手心里,紧紧捧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瓶子虽小,却是将作大营新出的澄澈琉璃所制,瓶身弧度圆润,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瓶内,装着浅浅一层淡黄色的晶莹液体。
“爹爹你看!这是曹司记带我们一起做的!用的是今秋宫里开得最好的金桂!她们都说我挑的花瓣最香呢!”赵多富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骄傲与期待,“送给你!曹司记说,批阅奏章累了闻一闻,可以提神!”
看着女儿天真烂漫、不掺一丝杂质的小脸,赵佶心头那团因朝政而生的郁结之气,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放下御笔,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女儿掌心温度的小琉璃瓶。
拔开用软木仔细塞住的瓶口,一股清甜沁人、却又不过分浓烈的桂花幽香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殿内原本沉郁的墨香和熏香。这香气,不同于张充容、李婕妤身上那略带妩媚的芬芳,而是纯粹、鲜活,带着阳光和秋日的气息,一如眼前女儿的笑颜。
他看着赵多富因参与劳作而显得健康红润、充满生气的小脸,再看看手中这瓶凝聚了新技术和女儿心意的“芙蓉露”,心中那根因国事艰难、因未来沉重命运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稚子的馨香温柔地抚过,稍稍松动了一丝。
“多富有心了,”赵佶将瓶子凑近鼻尖,又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此物,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解爹爹之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在香露工坊,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赵多富用力摇头,兴奋地比划着,“大家都对我很好!曹司记教我怎么选花,怎么看着火候,可有意思了!比在宫里光是绣花、读书好玩多了!爹爹,我明天还能去吗?”
“自然可以去。”赵佶含笑应允,“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看着女儿欢天喜地谢恩后,又像来时一样蹦跳着离去的小小背影,赵佶摩挲着手中的琉璃瓶,目光重新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时,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阻力再大,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能让千千万万个如多富一般的孩子,能在更安宁、更富足的天地里成长,他亦将一往无前。这缕来自女儿的馨香,成了他涤荡烦忧、重整旗鼓的独特力量。他提起朱笔,在那份为其侄子求情的奏章上,力透纸背地批下一个字:
“不准!”
第65章 忠烈园·国葬
政和五年十月十九,宜破土,宜安葬,宜移柩。仿佛连上天,也选定了这个日子,来迎接英灵的归葬。天色灰蒙,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市。
皇陵左侧,新辟的“忠烈园”肃穆寂静。尚未完工的石阙牌坊已然立起,其上“忠烈园”三个擘窠大字墨迹犹新,乃官家御笔亲题。园内,新栽的松柏在细雨中愈显苍翠。一条新铺的神道直通深处,两侧,无数白麻幡旗在凄风冷雨中无力地垂着,连绵如雪,与灰暗的天色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悲怆画卷。
神道尽头,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墓穴已然掘好,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弥漫在空气中。墓穴前,数百个覆盖着大宋龙旗的陶罐整齐列阵,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殿前司与侍卫马步司精选的甲士,盔明甲亮,如同铁铸的雕塑,持戟肃立于陶罐阵周围与神道两侧,冰冷的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整个场面,视觉上的冲击力无比强烈——白的幡,黑的甲,暗红的龙旗,灰蒙的天,以及那数百个代表逝去生命的陶罐,构成了一种撼人心魄的庄严与悲壮。
汴京的百姓,从昨夜起便有许多人自发斋戒,汴京的纸马香烛几乎售罄。今日,尽管天降小雨,从城内到城西皇陵,沿途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穿着素服,沉默地站立在雨中,无人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商贾歇业,学子停课,勾栏瓦舍悉数关闭。一种无声的哀戚,比任何嚎哭都更能穿透人心。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视野中,当那覆盖龙旗的陶罐被礼兵二人一组,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抬向忠烈园时,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抬过的陶罐,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回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懵懂的孩童,指着队伍:“宝儿,看你爹爹……他是为国尽忠的大英雄……”
人群中,低泣与呜咽汇成了悲痛的河流。不知是谁先唱起了招魂的古老歌谣,声音苍凉嘶哑,随即,更多的人跟着低声吟和,与雨声、哭声交织,在汴京上空久久回荡。
赵佶未着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玄端素服,神情肃穆,步行于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太子赵桓、郓王赵楷紧随其后,文武百官皆缟素随行。
园内,安葬仪式由礼部尚书白时中主持。繁复而庄重的祭祀礼仪一步步进行,献牲、奠酒、诵读祭文……当祭文念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英灵不泯,永佑皇宋”时,许多军中将校已虎目含泪。
最后,赵佶步至墓穴前的高台之上,面对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三军将士以及远处黑压压的百姓。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拿文稿,声音沉痛而清晰,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朕,今日在此,送别大宋的英烈!”他指向那数百陶罐,“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本应在父母膝前尽孝,与妻儿共享天伦!但国难当头,强虏犯边,他们放下了锄头,离开了家乡,拿起刀枪,走上了保家卫国的前线!”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失去亲人而痛哭的家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听到了你们的哭声,朕,心中亦如刀割!”他猛地提高声调,“但朕更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为大宋换来了整军备武的时间,换来了边关的暂时安宁!他们,是我大宋的脊梁,是护佑我等安享太平的屏障!”
他转向那墓穴,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今日,朕以君王之身,亲送英灵入土!朕在此立誓:凡为我大宋战死之将士,朝廷必抚其家眷,育其子女,使其生有所养,死得哀荣!此‘忠烈园’,便是他们的永眠之所,亦是我大宋永志不忘之丰碑!他们的名字,将刻于石上,受万世香火供奉!”
他接过礼官奉上的第一抔土,缓缓撒入墓穴之中。
“英灵——安息!”
“大宋——万胜!”
种师中等将领率先振臂高呼,随即,三军将士、文武百官,乃至远处的百姓,都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声浪冲破雨幕,直上云霄!这呐喊,既是送别,更是誓言。
仪式结束后,赵佶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在临时搭起的帷帐内,召见了部分阵亡将士的遗属代表。
一位白发老翁被儿子搀扶着进来,便要下跪。赵佶亲自上前扶住:“老丈不必多礼,您的儿子,是国家的功臣。”
老翁泣道:“官家……小老儿只求……只求我儿死得明白,死得值当……”
赵佶转头看向梁师成,梁师成郑重道:““骁骑营都头,陈五,河北东路沧州人士,于黄龙府外围阻击战中,为掩护主力转移,力战殉国!”。赵佶道:“他死得值当!朝廷绝不会辜负功臣之后。”他又转向对身旁的户部侍郎张克公,“张卿,抚恤事宜,当场落实。”
张克公立刻拿出文书,朗声道:“阵亡将士陈五,依其军阶,一次性抚恤钱五十贯,赐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老翁闻言,激动得又要下跪,被赵佶牢牢扶住,只是老泪纵横,喃喃道:“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张克公接着道:“陛下有旨:阵亡将士,依其军阶,家属一次性抚恤钱十贯至三百贯不等,另赐田十亩至五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另一名年轻的寡妇抱着婴孩,只是垂泪不语。赵佶看了看那孩子,对随行的内侍道:“传朕口谕,香露工坊、将作大营下属适宜工坊,优先录用阵亡将士遗孀,按劳给予俸禄,使其能自立养育后代。”
这一幕幕,通过皇城司和随行官员,迅速传遍汴京,传向四方。皇帝亲祭、厚恤遗属,与那“忠烈园”的庄严肃穆一起,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中。悲恸之后,一种同仇敌忾、凝聚一心的力量,在细雨中的汴京城,悄然滋长。
第66章 邸报传天下与军心初凝
回到福宁殿,赵佶换下被雨水浸湿的素服,脸上虽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他并未急于处理其他政务,而是立刻召来了梁师成。
“今日忠烈园国葬之全程,其庄严肃穆,百姓哀思,朕之誓言,以及对阵亡将士遗属之抚恤,需详实记录。”赵佶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梁师成,着你皇城司与进奏院(负责邸报编纂发行)协同,将此事以特刊邸报之形式,刊印分发,传檄天下各路、州、军!朕要让大宋的每一位子民,每一位戍边的将士,都知道他们的同袍得到了何等哀荣,都知道朝廷绝不会辜负为国捐躯之人!”
“老奴明白!”梁师成深深躬身,“此事关乎军心民心,老奴必亲自督办,确保邸报内容详实、印制精良、传递迅速,绝无延误错漏。”
赵佶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朕更关心。此次国葬,以及朕亲祭之举,在各路大军,尤其是正在整训的新军之中,反响如何?还有,那新设的‘监军赞画’,近日在军中具体作用如何?你皇城司应有详报。”
梁师成似乎早有准备,略一整理思绪,便低声回禀:“回大家,据各军监察指挥使回报,忠烈园之事,已在军中引起巨大震动。”
“首先是西军旧部,”梁师成道,“许多老兵闻讯后,虽沉默寡言,但训练更加刻苦。有老兵言道:‘以往当兵吃粮,死了草席一卷,能有口薄棺便是上官恩典。如今官家亲祭,以亲王礼遇迎骨灰,建陵园,刻名字,抚恤家小……这兵,当得值!这条命,卖给这样的朝廷,不亏!’”
“其次,是正在真定府轮番出塞、以战代练的龙骧军。”梁师成继续道,“折彦质、王禀回报,军中士气不降反升。将士们言道:‘昔日同袍血染黄沙,今得如此哀荣,吾等若战死,亦无后顾之忧!更要多杀几个金狗,为弟兄们报仇,方不负陛下厚恩!’ 出击小队求战之心更切,然皆牢记陛下‘保存实力、磨砺为主’之旨,战术更显灵活刁钻。”
赵佶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荣誉和实实在在的抚恤,将原本“当兵吃粮”的雇佣关系,逐步转化为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责任与认同。
“至于监军赞画……”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其作用,近日确已开始显现,尤以龙骧军与侍卫马步司整编部队中为甚。”
“哦?具体说说。”赵佶颇感兴趣。
“遵旨。”梁师成道,“监军赞画不涉军事指挥,专司士卒思政、文书、后勤及与地方协调。以往军中主将忙于军务,对士卒所思所想难免疏忽。如今这些赞画,每日除记录功过、协助核算粮饷外,便是在训练间隙与士卒同吃同住,宣讲忠君爱国、保家卫国之理,解读朝廷新政尤其是抚恤之策。”
“他们还将忠烈园国葬之盛况、官家誓言,在军中反复宣讲。更有心思灵巧者,将一些英勇战例、牺牲将士事迹编成简单易懂的歌谣、故事,在营中传唱讲述。此举效果奇佳,许多粗莽军汉闻之落泪,继而群情激昂。”
梁师成举了个例子:“龙骧军中有个赞画,发现一队士卒因连日袭扰疲惫,颇有怨言。他并未上报将领责罚,而是夜间自掏俸禄买了些酒肉,与士卒共饮,细说北地百姓受战乱之苦,言及若我等不奋力,他日战火烧至汴京,我等父母妻儿又将如何?一番话语,竟说得那些士卒惭愧不已,次日训练更加卖力。”
“此外,”梁师成补充道,“赞画还负责监督军中伙食、被服发放,杜绝了部分中层军官克扣之弊,士卒皆言‘赞画老爷是真心为俺们着想的人’。军中怨气因此大减,凝聚力有所提升。虽仍有部分宿将对身边多了个‘文官眼线’感到不适,然见其确实不干涉指挥,且有助于稳定军心、提升士气,也便逐渐默认了。”
听完梁师成的汇报,赵佶缓缓靠向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夕阳的金光穿透云层,映在殿内的金砖上。
邸报传天下,是要凝聚民心,彰显朝廷与将士一体同心。
而军中反应与监军赞画的作用显现,则意味着他推动的军事改革,不仅仅是装备和编制的更新,更开始触及军队的灵魂——思想与士气的建设。一支知道为何而战、死后无忧、且有基本尊严保障的军队,才能真正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看来,这一步棋,是走对了。”赵佶喃喃自语,目光望向北方,“只是,不知这凝聚起来的力量,能否赶得上北边风云变幻的速度……” 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因眼前的些许成效而有丝毫减弱。
第67章 巨蠹伏法 资国以充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上那厚达数寸的卷宗,也映照着赵佶冰冷如铁的面容。经过数月由皇城司主导,刑部、御史台协同的严密侦查、审讯与证据核对,这桩震动朝野的“通敌叛国”系列要案,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
勾当皇城司梁师成与监察百官的第二指挥使李钺、第五指挥使顾锋肃立殿中,将最终的案卷呈送御前。殿内空气凝滞,唯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陛下,”梁师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蔡绦、王汭等人,交通辽国余孽、暗结金使、泄露军情、意图不轨一案,业已审结。其间往来密信、金银账目、人证口供相互印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赵佶的目光扫过案卷上罗列的一条条罪状,字字句句,皆是对他这个皇帝、对这个国家的背叛。他的手指在“意图趁北疆战事动荡之际,里应外合,谋立新君”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
“按《宋刑统》,谋叛大逆,该当何罪?”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殿中回荡。
刑部尚书慕容彦逢此刻也在殿内,闻声立刻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依律,谋叛谓背国从伪,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二者皆属十恶不赦之首,主犯……皆凌迟处死,夷三族!”
“夷三族……”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血淋淋的字眼,殿内众人皆屏息垂首。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来自后世的理智,沉声道:“蔡绦、王汭等主犯,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夷三族。然,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三族亲属,十五岁以上男丁皆斩,妇孺及未满十五者,废为庶人,流放琼州,遇赦不赦!其余涉案从犯,依情节轻重,或流放岭南、沙门岛,或革职抄家,永不叙用!一应人犯,暂押天牢,待秋后……行刑!”
“陛下仁德!”慕容彦逢与梁师成等人齐声道。这个判决,虽未完全依照律法夷平三族,但其严酷程度,已足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蔡京呢?”赵佶终于问到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
梁师成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家,蔡京老奸巨猾,在此系列通敌密谋中,并未留下直接参与之书信证据。然,蔡绦等人行事,多有借助其父权势;巨额金银往来,亦多经蔡府名下产业周转。且,蔡京纵子行凶、结交奸佞、蒙蔽圣听、贪渎国帑之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推诿!虽无直接通敌铁证,然其罪亦当诛!”
赵佶冷哼一声:“纵无通敌铁证,其蠹国之罪,亦足以万死!传朕旨意:蔡京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贪墨无度,纵子为恶,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封爵,抄没家产,押入皇城司诏狱,听候发落!其罪,待秋后与蔡绦等一并论处!”
“老奴遵旨!”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城司诏狱,那便是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了。
接下来的数日,皇城司、刑部、户部联合行动,对蔡京府邸及其遍布全国的门生故吏、关联产业进行了彻底的查抄。当抄家的初步清单被快马加鞭送到赵佶案头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被那触目惊心的数字震得半晌无言。
清单之上,赫然列着:
田亩:于杭州、儋州、苏州、润州等膏腴之地,拥有良田逾 五十万亩!其数堪比数州之公田。
金银:抄得黄金折算近八千万贯,白银折算亦达两千万贯!这尚不包括难以计数的金银器皿、首饰。
其他财物:各类上好绢帛二十万匹,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珍稀珠宝、海外奇珍足足装满了数间库房,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这还仅仅是初步清点,隐匿于各处别院、交由亲信代持的产业尚未完全计入。
“好一个‘公相’!好一个‘太平宰相’!”赵佶将清单狠狠拍在案上,怒极反笑,“我大宋岁入,巅峰时不过六千万贯!他蔡京一门,所聚之财,竟远超朝廷十年岁入!民脂民膏,皆入此蠹虫之囊!如此巨贪,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道:“所有抄没之钱财、土地、宅邸、商铺,悉数充公!金银入库,填补国库空虚,支撑新政军费!田亩除部分赏赐此次查案有功之臣外,其余尽数纳入官田,或租与无地百姓,或由司农寺统一经营,所出皆入国库!其余财物,由市舶司择机发卖,换取钱粮!”
蔡京这座庞然大物的轰然倒塌,其积累近百年的财富被尽数起出,如同一剂空前强效的补药,注入了因改革和备战而略显干瘪的国库。这笔巨大的资金,将为赵佶的新政推行和军事准备,提供前所未有的强大动力。
第68章 旧相末路 朝局新风
蔡京被革职下诏狱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这位历经神、哲、徽三朝,几度沉浮,权倾朝野近二十年的“公相”,竟真的倒了?而且是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抄家、下狱,其子蔡绦更是被判夷三族之罪!
起初,还有人不敢相信,或以为这只是天子的又一次敲打,如同过去几次那般,不久便会复起。但当皇城司的缇骑四出,如狼似虎地查抄蔡府及其党羽家产,当一份份列明蔡氏罪状的文书通过邸报明发天下,当蔡京一系的官员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树叶般纷纷被革职、查办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是彻底的清算,是天翻地覆!
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的单间。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昏黄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曾经锦衣玉食、一呼百诺的蔡京,此刻穿着一身污浊的囚服,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往日的威严与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梁师成在李钺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内侍省官袍,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梁……梁师成……”蔡京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恨,有惧,或许还有一丝最后的祈求。
梁师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蔡公相,别来无恙?”
“是你……一定是你在陛下面前构陷于我!”蔡京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梁师成,“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梁师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阴冷,“蔡公相,你待谁‘厚’过?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贪的是权柄富贵,咱家求的是陛下信重。如今你自作孽,触怒天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你。”
“通敌?那是蔡绦那逆子所为!与老夫何干!”蔡京嘶声道,试图做最后的切割。
“呵,”梁师成摇了摇头,“纵子行凶,结交奸佞,贪墨无度,蒙蔽圣听……哪一条,不够你死上几次?蔡公相,你我皆知,陛下要的,不止是蔡绦的人头,更是你蔡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你积攒的那些金山银山,正好充作陛下新政的资粮,也算你……最后为大宋做点贡献。”
蔡京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陛下不再是那个他可以轻易揣度、影响的文艺天子,而是一头真正苏醒的雄狮,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日吧。”梁师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铁门再次重重关上,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留给了这位曾经的权相。
十月的最后一个常朝,垂拱殿内。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原本属于蔡京及其核心党羽的位置空出了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眼。留下的官员,无论是李纲、陈过庭等新政干将,还是原本中立或依附蔡京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姿态前所未有的恭谨。
赵佶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并未急于讨论蔡京案,而是先听取了关于漕运、春耕等日常政务的汇报,仿佛那场惊天大案只是寻常。
直到各项事宜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蔡京一案,罪证确凿,朕已明发天下,想必诸卿都已知晓。”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朕,并非刻薄寡恩之主。”赵佶继续道,“然,国之蛀虫,若不清除,则社稷倾颓;通敌叛国,若不严惩,则国将不国!今日能出一个蔡绦,明日便能出张绦、李绦!朕之心意,诸卿当明察!”
“陛下圣明!铲除奸佞,肃清朝纲,实乃国家之福!”李纲率先出列,声音铿锵。陈过庭、张克公等人紧随其后,纷纷附和。
那些原本与蔡京有所牵扯的官员,此刻更是冷汗涔涔,连声道:“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引以为戒,洁身自好,忠心王事!”
赵佶微微颔首,语气稍缓:“过去之事,朕可不予深究。然,自今日起,望诸卿能涤荡旧习,秉持公心,以李纲、陈过庭等实干之臣为楷模,将心思用在富国强兵、安民兴邦之上!凡有功于国者,朕不吝封赏;凡尸位素餐、甚至心怀异志者……蔡京父子,便是前车之鉴!”
“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众臣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这番恩威并施,彻底奠定了朝局的新风向。蔡京集团的倒台,不仅清除了改革最大的阻力,空出了大量的职位,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树立了赵佶的绝对权威,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反对力量。朝堂之上,务实、干事的风气开始占据主导。
“蔡京倒下,其党羽遍布朝野地方,如今空缺出来的职位,尤其是各路漕司、仓司、以及部分紧要路份的安抚使、转运使,关乎赋税转运、地方治安与边防协调,需尽快遴选干练、可靠的官员填补,不可使地方政务因此停滞乃至生乱。”赵佶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目光投向吏部尚书陈过庭,“陈卿,吏部要严格依照《官员考成法》,立即着手铨选。优先从近年实务特科中选拔优异者,或从地方州县政绩卓着、官声清廉者中破格擢升!绝不能再让无能之辈、幸进之徒占据这些要津!朕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且忠于朝廷的干吏!”
陈过庭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吏部已初步梳理出空缺职位名录及候补官员档案,将严格依考成法核其政绩、风评,三日内便可呈报首批拟任名单,供陛下圣裁。”
“很好。”赵佶颔首,又对户部张克公吩咐,“抄没之资产,登记造册后,迅速厘清,该入库的入库,该发卖的发卖,尽快将钱粮转化为国力。”
“臣明白!”张克公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那笔巨额的财富,让他这个管家婆子终于看到了充盈库藏的曙光。
朝会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激流暗涌的气氛中结束。
第69章 剑指燕云 千里明眸
待文武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退去后,赵佶却单独留下了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兵部尚书宇文虚中、参知政事李纲,以及皇城司勾当梁师成。几人移步至偏殿暖阁,内侍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
赵佶直接切入主题,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重臣:“蔡京家产充公,国库得以喘息。然,北疆之患,非钱财可根本解决。金人势大,辽国覆亡在即,唇亡齿寒之势已成。朕思虑再三,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真正的养马地,山河之险,尽在燕云!”
他此言一出,尽管众人早有心理准备,暖阁内的气氛还是瞬间紧绷起来。对燕云十六州用兵,这是自太宗皇帝以来,大宋历代君主都未能实现的梦想,也是无数边关将士心头之痛。
“陛下之意是……”吴敏试探着问道,他身为枢密院长官,深知此事千钧之重。
“朕决定,年后,便要对收复燕云之事,进行实质性准备!”赵佶语气斩钉截铁,“并非即刻挥师北伐,而是要做好一切必须的准备!枢密院、兵部,需即刻着手!”
然后赵佶开始一条条吩咐下去:
“第一,详细军情。皇城司要加大对辽金战局,尤其是燕云地区守军动态、民心向背、地理关隘的最新情报搜集。宇文虚中,兵部职方司的地图绘制,尤其是燕云地区的精细舆图,必须加快进度!”
梁师成与宇文虚中同时躬身:“臣(老奴)领旨!”
“第二,兵力调配与训练。姚古、折彦质部,继续以袭扰练兵为主,但要开始有意识地侦查燕云边境地形、敌军布防。禁军整顿需加速,淘汰老弱,补充新血,重点演练攻城、山地作战。龙骧、振武新军,要尽快形成战斗力!”
吴敏、王麟肃然应诺。
“第三,粮草军械。户部、工部协同,从现在起,开始秘密囤积粮草于河北前沿州县。将作大营,火药、震天雷、改进军械,要开足马力生产储备。特别是马匹,虽良马难得,亦要尽力通过边市、海贸多渠道收购,并优化现有马政。”
李纲与并未在场的苏启明的工作也被安排进来。
“第四,战略筹划。枢密院要开始研讨北伐的具体方略,进军路线、主攻方向、后勤保障、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应对,都要有详尽的预案。”
“臣等明白!”吴敏、王麟、宇文虚中齐声答道。
赵佶最后总结道:“此事关系国运,诸卿务必谨慎周密,暗中进行,不可大肆声张。所有准备,朕要在明年春耕之后,看到切实的进展!能否一举克复旧疆,打通北疆战略屏障,在此一举!”
“臣等必竭心尽力,不负陛下重托!”众人皆知此事重大,纷纷肃容表态。
暖阁之外,汴京的冬日天色依旧阴沉,但一场旨在改变国运的巨大风暴,已然在最高决策层中,开始悄然酝酿。剑锋所向,直指那丢失百余年的燕云故土。
十一月初的冬日的暖阳透过福宁殿的琉璃窗,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赵佶手中把玩的,不再是奏章,而是一个长约尺半、通体由黄铜精心打造,两端镶嵌着澄澈琉璃镜片的筒状物——正是将作大营根据他提供的图纸,历经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制作出的第一具实用“千里眼”。
他走到殿外,举起千里眼,向着远处的宫门望去。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守门禁军甲士,瞬间被拉近至眼前,连其甲片上的纹路、面庞上的神情都清晰可辨。他缓缓移动视线,越过宫墙,汴京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街道上往来的人流车马,皆如观掌纹。他甚至能看清数里外汴河码头上,力夫装卸货物时贲张的肌肉。
“好!好一个千里眼!”赵佶放下镜筒,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虽视域尚窄,观测远处亦有细微扭曲,然已具实战之大用!宇文恺、赵士祯及参与研制的工匠,立此奇功!”
几乎是同时,随行的太医局提举也呈上了关于“酒精”的试用报告。经过数次对比试验,确认用这高纯度酒精清洗、擦拭创口,能极大降低溃脓之风险,对于军中常见的刀箭伤、外伤感染,防治效果远超以往任何金疮药。
双喜临门,赵佶心情大悦,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将作少监宇文恺,钻研有功,擢升将作监正,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军器监监丞赵士祯,协理有力,兼职工部侍郎衔,赐金五十两,绢三十匹!林灵素,提纯酒精得法,赐金三十两,绢二十匹!所有参与研制之主要工匠,各赏钱三十贯,绢十匹,授‘皇家巧匠’徽记,其家免役三年!”
如此厚赏,尤其是对工匠的大加褒奖,再次彰显了皇帝对格物之技的重视。消息传出,将作大营内又是一片欢腾。
赏赐完毕,赵佶立刻转向实务,对侍立一旁的李纲、吴敏及梁师成吩咐道:
“李卿、吴卿,此二物于军国之事,意义非凡!着工部、军器监、将作大营,立刻集中人力物力,加快赶制千里眼与酒精!制成之后,优先配发给龙骧、振武二军,以及真定府姚古、韩世忠部前线斥候、指挥使一级将领!尤其是千里眼,要先紧着龙骧军出塞袭扰的队伍!”
“臣等遵旨!”李纲与吴敏齐声应道。他们亲眼见识了千里眼的神奇,深知此物在侦查敌情、指挥作战中的巨大价值,而酒精则能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皆是军中急需之物。
赵佶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看向梁师成:“梁师成,你亲自去办。以皇城司最机密渠道,传朕口谕给折彦质、王禀以及龙骧、振武两军所有配发千里眼的将领:此物乃国之重器,绝密所在!使用时需格外谨慎,非绝对心腹,不得示之。若遇险境,有被俘之虞,或身陷重围无法脱身,首要之事,便是彻底毁掉千里眼,砸碎镜片,损毁筒身,绝不可使其完好落入敌手!告诉他们,人在,千里眼在;人亡,千里眼必须毁!此乃死令,违者,虽功不赦!”
梁师成心中一凛,深知此令之重,肃然躬身:“老奴明白!必以最稳妥之法,将陛下此令传达至每一位相关将领耳中,确保万无一失!”
赵佶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具千里眼,望向北方。透过那两片小小的澄澈琉璃,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风雪弥漫的北疆战场。这新生的“眼睛”和那能祛除伤病的“醇酒”,将成为他麾下精锐们新的依仗。但他更清楚,技术优势需要严格的保密和纪律来维持。在真正的决战来临之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来之不易的优势化为乌有。
“尽快送去吧,”他轻声道,“让前方的将士,能看得更远,活下来的机会,更多一些。”
第70章 真定血刃
政和五年的十一月,北地的寒风已如刀锋,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真定府斑驳的城墙。城头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绷得笔直,透着森然的寒意。相较于汴京朝堂的暗流涌动与工坊内的热火朝天,此地的气氛唯有铁与血的凝练。
府衙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几位将领眉宇间的凝重与风霜。龙骧军统制折彦质、副统制王禀,真定府路都监姚古,以及副都监韩世忠,四人围在一张粗糙的沙盘前,气氛肃杀。
“金人斥候活动越发频繁,探马回报,其一支约三千人的辎重队,由一员猛安(千夫长)率领,预计三日后将经过黑风峪。”折彦质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险要山谷,声音沙哑,“这是块硬骨头,护送的至少有五百骑甲士,其中可能有部分‘铁浮图’重骑。”
王禀盯着那山谷地形,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冷静:“黑风峪地势狭窄,不利骑兵展开,正是设伏的好地方。但要想吞下这块硬骨头,我们也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 他刚从九死一生的辽东归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军,尤其是其精锐的战斗力。
姚古,这位西军老将,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龙骧军袭扰数月,虽战果颇丰,却也引起了金军警惕。此次他们增派甲骑护送,便是明证。此战,若打,就必须打疼他,打出我军的威风,但也需防备其后续报复。”
韩世忠虎目一瞪,抱拳道:“几位将军,末将愿为先锋!金狗欺人太甚,掠我边民,毁我田舍,此仇必报!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新得利器,正可一试锋芒!”
他所说的“利器”,便是前几日由皇城司秘密送达的十具千里眼。正是凭借此物,宋军斥候才能在更远的距离上,更清晰地掌握这支金军辎重队的规模和行进路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场单向透明。
折彦质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个样子来!让金人知道,我大宋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牧场!王禀,你领一千龙骧军精锐,携强弩、震天雷,伏于峪口两侧高地,封死出口,专打其首尾!韩世忠,你率八百跳荡敢战士(突击兵),伏于峪中险要处,待其队伍过半,拦腰截断!姚老将军坐镇城中,防备万一。我自领余部骑兵在外游弋,阻击可能来援之敌,并截杀溃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禀和韩世忠脸上,语气沉重:“陛下严令,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此战,首重歼敌,次重缴获。若事不可为,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为上!尤其是……若遇险,千里眼必须毁掉!”
“末将明白!”王禀与韩世忠肃然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三日后,黑风峪。天空阴沉,朔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山谷两侧的枯草丛中,身披白色伪装斗篷的龙骧军士卒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显示着他们是活物。王禀趴在一块山石后,手中紧紧握着那具珍贵的千里眼,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来了!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蠕动,逐渐清晰。旌旗招展,队伍中车辆辚辚,护卫的骑兵盔甲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正如情报所示,队伍中赫然有百余骑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浮图”!
王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通过千里眼,他甚至能看到那金军猛安骄横的面容。他强压下令攻击的冲动,耐心等待着整个队伍如同长蛇般,缓缓钻入这死亡之谷。
当队伍中段进入最狭窄处时,王禀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
刹那间,两侧山崖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弩发出密集的破空之声!粗大的弩箭如同毒蛇般扑向谷底的队伍,首要目标便是那些行动相对迟缓的铁浮图重骑!虽然弩箭难以穿透其厚重的札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足以将骑士掀落马下,战马悲鸣着倒地,瞬间打乱了金军的阵型。
紧接着,无数黑点从空中落下,是点燃引信的震天雷!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火光迸射,破片横飞!金军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无甲或轻甲的辅兵和驮马,在爆炸中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杀!”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韩世忠如同猛虎般从隐藏处跃出,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率领着八百敢战士如下山猛虎,狠狠撞入了已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金军队伍腰部!他们专门挑那些落马的重骑兵和惊惶的轻骑兵下手,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金军虽遭突袭,但精锐的护军甲士迅速反应过来,在那猛安的呼喝下,试图结阵抵抗。狭窄的谷地限制了他们的机动,却也让宋军的攻击更加集中猛烈。
王禀在山上指挥弩手和投弹手持续压制,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集结的金兵。韩世忠则在谷底与金军甲士展开了残酷的肉搏。他刀法悍勇,连劈数名金兵,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一名铁浮图骑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挥舞着铁骨朵砸向韩世忠,韩世忠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精准地劈入其头盔与颈甲的缝隙,那骑士吭都没吭一声便栽倒在地。
然而,金军的凶悍也超出了预计。那猛安见突围无望,竟率领数十亲兵,反向朝着韩世忠部发起了决死冲锋,试图斩杀宋军主将,扭转战局。一时间,韩世忠身边压力骤增,亲兵接连倒下。
关键时刻,王禀见状,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从山坡上冲下,如同尖刀般插入了金军侧翼,堪堪挡住了那猛安的亡命一击。折彦质派出的游骑也适时出现在谷口,彻底断绝了金军的退路。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山谷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战马的悲鸣。雪花飘落,覆盖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凝固的鲜血上,触目惊心。
此役,宋军以伤亡四百余人的代价,全歼金军辎重队三千人,阵斩其猛安,缴获大批粮草、军械,尤其是那百余套完好的铁浮图重甲,更是无价之宝。韩世忠左臂负伤,王禀甲胄上增添了数道新的刀痕。
当捷报与战利品清单连同阵亡名单一同送往汴京时,折彦质在军报最后沉重地写道:“……金人悍勇,尤甚于辽。我军虽胜,然每战皆如履薄冰,伤亡难免。幸赖陛下所赐‘千里眼’洞察先机,将士用命,方得此捷。然金人必不肯甘休,大战将至,臣等必秣马厉兵,誓死扞卫疆土!”
第71章 捷报入京 暗流愈急
政和五年十一月,真定府大捷的军报,由六百里加急,带着北疆的寒气和血腥味,一路冲入了汴京皇城。
当那份沾染着些许泥点、由折彦质、王禀、姚古、韩世忠四人联署的报捷文书,连同缴获清单与阵亡名册被内侍高声诵读于垂拱殿时,原本因蔡京倒台而略显压抑的朝堂,瞬间被一股混杂着振奋与沉重的复杂情绪所笼罩。
“黑风峪设伏,歼敌三千,阵斩金军猛安,缴获铁浮图重甲一百二十余具,粮草军械无算……” 参知政事李纲声音洪亮,每念出一项战果,都让殿内众臣的眼神亮上几分。尤其是“铁浮图”三个字,更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可是金军赖以纵横天下的核心精锐,以往宋军遭遇,往往损失惨重,此次竟能成建制缴获其重甲,意义非凡!
然而,当阵亡四百余人的数字被念出时,殿内又迅速安静下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一个家庭的破碎。但这伤亡比例,相较于以往与金军交战,已是堪称大胜!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佶,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看到了胜利,更看到了折彦质在军报最后那句沉甸甸的警示:“金人悍勇,尤甚于辽……大战将至。”
“此战,龙骧、振武新军初露锋芒,前线将士用命,方有此捷!所有参战将士,依新制论功行赏,抚恤从优!”赵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阵亡将士,即刻录入忠烈园名册,择日追加祭祀!缴获之铁浮图重甲,速送京西将作大营,着宇文恺、赵士祯率人仔细研究,剖析其结构优劣,力求我大宋重甲,日后能青出于蓝!”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将敌方最精锐的装备拿来研究仿制甚至改进,这无疑是提升自身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退朝之后,赵佶再次于偏殿召见了枢密院、兵部及皇城司核心人员。
“捷报固然可喜,然折彦质所言‘大战将至’,绝非危言耸听。”赵佶开门见山,手指敲击着案几,“金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主力虽仍在追剿辽帝,但抽调一部精锐,对我河北防线施以报复性打击,可能性极大。”
知枢密院事吴敏点头附和:“陛下所虑极是。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崇尚武力,睚眦必报。黑风峪之败,损其精锐,折其威风,必引其雷霆之怒。真定府、河间府、中山府一线,压力将骤增。”
“皇城司在北地的暗桩,最近也回报,金国高层对南朝……对我朝态度日趋强硬。”梁师成低声道,“尤其是那位二皇子完颜宗望(斡离不),多次扬言要‘牧马黄河’,其麾下兵马调动也颇为频繁。”
赵佶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被动等待。枢密院即刻行文姚古、折彦质等人,一方面嘉奖其功,另一方面严令其加强戒备,加固城防,广布斥候,尤其是要注意金军可能的大规模骑兵迂回穿插。真定府防线,要给朕守得固若金汤!”
“臣遵旨!”吴敏与王麟肃然领命。
“另外,”赵佶看向李纲和户部侍郎张克公,“军械、粮草、赏赐、抚恤,必须尽快足额拨付到位!蔡京家财充公,如今国库尚算充盈,绝不能让前方将士因后勤不继而寒心、而挫锐!”
“臣等明白!”李纲与张克公齐声应道。
“还有一事,”赵佶沉吟片刻,对梁师成道,“加大对金国内部的情报渗透,尤其是注意其关于我朝新军、新装备的动向和反应。千里眼之事,能瞒多久是多久。”
“老奴已加派人手,重点探查此事。”梁师成应道。
会议结束后,赵佶独自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真定府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那片被标注为“燕云十六州”的广袤区域。黑风峪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证明了新军和新战术的可行性,但也如同在沉睡的猛虎耳边敲响了警钟,使得未来的局势更加诡谲难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冬天,或是在来年春天。收复燕云的准备步伐,必须更快,更稳。捷报带来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筹谋所取代,汴京的冬日,因北疆的这场胜仗,反而透出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暗流,在北方的刺激下,涌动得愈发急促了。
第72章 太子监国 剑啸北云
政和五年十一月朔日大朝,垂拱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当内侍宣读完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寻常诏书后,御座之上的赵佶却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
“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未尝懈怠。”赵佶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然北疆之患,日甚一日。燕云故土,沦于胡虏之手百五十年,实乃华夏之痛,列祖列宗之憾!今辽室倾颓,金人乍兴,此正天道往复,予我大宋克复旧疆之机!”
他话语一顿,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将有石破天惊的决定。
“为集中精力,运筹北伐大计,朕决意,自即日起,由太子赵桓,监国理政!”
“嗡——”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太子监国,非同小可,这意味着皇帝将把大部分日常政务交由太子处理,自身则专注于军国大事。
太子赵桓显然也早得吩咐,此刻虽面色微红,有些紧张,但还是稳步出列,跪伏于地:“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负父皇重托!”
赵佶看着他,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桓儿,为君者,当在事上磨练。日常政务,自有李纲、陈过庭等辅弼之臣协理。你需虚心纳谏,谨慎决断,遇不决者,可询于皇后,或报于朕知。此乃为你,亦是为大宋江山,积累经验。”
“儿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不负父皇期望!”赵桓深吸一口气,叩首领命。
安置好监国之事,赵佶目光转向军事,首先看向了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种卿,朕欲知京畿禁军,殿前司所属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现今实数、装备、操练情况如何?需如实奏来。”
种师中早有准备,出列沉声道:“回陛下。经数月整顿,汰弱留强,四军现有员额如下:捧日军,满编两万五千,实有二万一千,披甲率七成,其中重甲三成;天武军,满编两万五千,实有二万,披甲率六成五,重甲两成;龙卫、神卫军各满编两万,实各有兵一万八千,披甲率约六成,重甲不足两成。四军皆已换装部分新式神臂弩,然马匹依旧短缺,堪战骑兵合计不足八千。操练依新法,强度倍增,然……缺乏大规模实战检验。”
赵佶静静听完,心中了然。京营禁军经过整顿,员额水分被挤出,战斗力应有所提升,但缺乏实战和骑兵仍是短板。他点了点头,未作评价,转而看向知枢密院事吴敏:
“吴卿,传朕枢密院令:诏令永兴军路安抚使张叔夜,率其麾下精锐两万,限一月内抵达汴京西郊驻防;诏令秦风路经略使刘法,选调蕃汉精兵一万五千,限四十日内至汴京北郊听调;另,令京东西路、淮南东路各选调厢军精锐万人,由各都总管率领,年前汇于汴京周边!”
这一连串的调兵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数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调动的皆是西军和外地精锐,其意图不言而喻——皇帝不仅要动用京营,更要集结四方精锐,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
“臣遵旨!”吴敏大声应道,心头凛然。如此大规模的兵力集结,目标只有一个!
就在众臣以为皇帝要直接宣布北伐时,赵佶却话锋再转,看向了礼部尚书白时中与皇城司梁师成:
“白卿,遴选精通北地事务、胆大心细之臣,为正副使。梁师成,皇城司选派得力干员随行护卫、联络。朕欲遣使,出使金国!”
“出使金国?” 这下连李纲等核心近臣都有些意外了。
“不错,”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使者需持国书,明告金主:我大宋欲与金建立盟约,共同出兵辽国。约其南北夹击,共灭残辽!燕云之地,我必要之,其余可详加商议。此行,一为探听金人虚实与真实意图,二为……稳住金国,使其暂不阻我出兵,甚至能牵制辽国残余势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充满了权谋。联合灭辽是假,借机收复失地、并试探拖延金国才是真。这无疑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外交冒险。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都被皇帝这环环相扣、既大胆又谨慎的布局所震撼。太子监国以稳定后方,清查京营、调集外军以充实战力,同时以外交手段迷惑、稳住最强的潜在对手……这一切,都只为那最终的目标——燕云十六州!
“诸卿,”赵佶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收复燕云,乃朕之夙愿,亦是我大宋雪耻图强之关键一战!望诸卿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助朕,助太子,完成此不世之功!退朝!”
百官怀着无比复杂和激荡的心情,躬身退去。皇帝要亲征的消息虽未明言,但已是昭然若揭。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感,伴随着汴京初冬的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朝堂,并将不可避免地扩散至全国
第73章 凤驾临营 暗香浮动
朝会上的雷霆万钧,在踏入皇后郑氏的寝宫时,悄然化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郑皇后早已屏退左右,亲自为他解下厚重的朝服,换上常服,动作轻柔,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官家,”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埋怨与更多的担忧,“臣妾听闻……朝会上您让桓儿监国,又调兵遣将,还要亲遣使者去那虎狼之邦……这,这难道真是要御驾亲征吗?北地苦寒,刀剑无眼,您乃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若有万一,叫桓儿,叫这偌大的江山,如何是好?”
赵佶握住她微凉的手,拉她一同坐下,叹了口气:“皇后的担忧,朕岂不知?只是,燕云之事,关乎国运,非朕亲往,难以凝聚军心,亦难随机应变。太子监国,有李纲、陈过庭等能臣辅佐,皇后亦可从旁看顾,当可无虞。至于安危……”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朕已非昔日之朕,大宋军伍,亦非昔日之军伍。”
见郑皇后仍是愁容不展,赵佶心中一动,笑道:“整日在这宫墙之内,难免忧思过甚。不若明日,朕带你出宫散散心,去京西将作大营看看如何?你也瞧瞧,朕这数月来,到底在忙些什么,我大宋又多了哪些倚仗。”
一听要去将作大营,郑皇后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由微微舒展。她早已从张充容、李婕妤以及一些遣返又自愿去工坊的宫女口中,听说了那地方的种种新奇,尤其是那名为“芙蓉露”的香露,香气清雅持久,远胜宫中以往所用任何香料。两位妃子带回的那几小瓶,可是让后宫诸多嫔妃都羡慕得紧。她虽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但终究也是女子,对此等事物,难免心生好奇与向往。
“官家相邀,臣妾岂敢不从?”郑皇后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早就听闻那将作大营巧夺天工,能制澄澈琉璃,能提醇香之露,臣妾也正想开开眼界。”
赵佶见她意动,知此事已成,便笑着安排下去。
翌日,皇帝仪仗并未大张旗鼓,赵佶与郑皇后同乘一车,在皇城司精锐和贴身侍卫的严密护卫下,轻车简从,再次前往京西山谷。抵达之时,已是傍晚,山谷内灯火初上,高炉与工坊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雄伟神秘。
宇文恺、林灵素等负责人早已恭候多时,安排了简单的接风晚宴。宴席虽不及宫中精致,但所用器皿不少是新出的琉璃所制,晶莹剔透,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已让郑皇后暗自惊讶。席间,宇文恺等人谨慎地汇报了些许进展,气氛倒也融洽。当晚,帝后二人便宿于营中专设的行在院落。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赵佶便让宇文恺等人自去忙公务,只派了一名女官引导,由皇后自行去香露工坊观看。
香露工坊依旧设在溪流旁僻静的石窟区内,环境清幽。当郑皇后的凤驾在侍女和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工坊入口时,里面正在忙碌的女官和宫女们顿时慌了神。
“皇后娘娘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工坊内数十名女子,无论原先在做什么,皆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引导女官连忙上前道:“皇后娘娘驾临,尔等平身,继续做事便是。”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依旧垂手低头,不敢妄动,更不敢如平日般说笑。
郑皇后目光扫过这些女子,她们大多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有些脸上还沾着些许花汁,但气色却比在深宫中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是全然死寂,虽然此刻充满了惶恐,但底子里似乎多了一丝鲜活之气。
工坊负责人曹司记连忙上前,亲自为皇后讲解香露的制作流程,从选花、清洗、捣碎,到用酒精浸泡、蒸馏、分离、收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遗漏。
郑皇后饶有兴致地听着,看着那些晶莹的玻璃器皿中流动的芳香液体,不由赞叹:“巧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寻常花卉,竟能提炼出如此纯粹之精华。”
她走到一名正在仔细挑选桂花的老宫女面前,温和地问道:“在此处做事,可还习惯?”
那老宫女受宠若惊,又要下跪,被郑皇后示意拦住,这才颤声回道:“回……回娘娘的话,习惯,习惯!比在宫里好……不,不是,是……”她一时紧张,语无伦次。
郑皇后却并未怪罪,反而笑了笑:“无妨,直言便是。”
老宫女定了定神,鼓起勇气道:“奴婢是说,在这里做事,虽然也辛苦,但心里踏实。每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成了那香露,心里头欢喜。每月还有俸禄可拿,能托人捎些回去补贴家用……感觉……感觉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她说得朴实,却道出了许多留宫女子的心声。
郑皇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看着工坊内虽然拘谨却秩序井然的景象,再看看那些女子眼中除了敬畏之外,那一点点因为劳动和创造而焕发出的光彩,心中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想起宫中那些无所事事、终日争风吃醋或是郁郁寡欢的妃嫔宫人,与此地相比,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很好。”郑皇后点了点头,对曹司记道,“尔等用心做事,研制出此等妙物,有功于宫闱用度。本宫自有赏赐。”
“谢娘娘恩典!” 工坊内众人再次拜谢,这次的声音里,除了敬畏,似乎多了一丝感激。
离开香露工坊时,郑皇后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琉璃瓶,里面是曹司记精心挑选进献的、以冬日早梅为原料试制的新香露“寒梅魄”。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感受着那透过瓶塞隐隐传来的清冷幽香,再回首望了望那看似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工坊,心中对皇帝执意要兴办这些“奇技淫巧”之所,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不仅仅是物用的创造,似乎,也在悄然改变着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第74章 铁火流光 巧夺天工
离开弥漫着馥郁花香、女子细语的香露工坊,赵佶便携着郑皇后由女官和内侍的簇拥下,继续向着山谷深处行进。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气味便从馨香逐渐转变为煤烟、金属与烈火的气息,耳畔也开始传来隐约的轰鸣与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河分布的大片工坊区。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冲击下不知疲倦地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将力量传递到各个作坊内。郑皇后驻足观看了一处水力锻锤作坊,只见通红的铁坯在沉重的锻锤下反复成型,火星四溅,每一次捶打都发出震人心魄的闷响,那效率远超人力十倍、百倍。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沁满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们专注地操作着,对皇后的到来虽感惶恐,却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娘娘,此乃水力锻锤,用以锻造甲叶、兵刃核心部件,省时省力,且品质更为均匀坚韧。”引导的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介绍,“以往百人日夜捶打之工,如今借助水力,十数人便可完成,且力道均匀,所出甲胄兵刃更加坚韧耐用。”
郑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中难掩惊异。她久居深宫,何曾见过如此磅礴的机械之力?
继续前行,气氛愈发炽热。当那座正在运行的巨型高炉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即便是母仪天下、见惯世面的郑皇后,也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檀口微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是一座如同小山般的竖炉,以耐火砖垒砌,巍然矗立,炉体上粗大的陶制管道如同怪物的呼吸器官,伴随着水排(水力鼓风机)低沉的嗡鸣,向炉内鼓动着强劲的风力。炉顶冒着浓密的青烟,直冲灰蒙的天空,炉体下方的出铁口偶尔有炽热的火星溅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熔融金属的浓烈气息,灼热的气浪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伴随着工匠们一阵有条不紊的呼喝与操作,炽亮如太阳核心般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沿着预先铺设的陶制流道,汇入巨大的蓄铁池中,翻滚着,咆哮着,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与热量,将整个区域映照得一片通红!那场景,充满了原始、野蛮而又令人敬畏的力量感,仿佛大地深处流淌的血液。
“这……这便是高炉?竟能产出如此多的铁水?”郑皇后喃喃道,她虽不懂具体工艺,但那奔流的铁水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她明白这东西对于国家意味着什么——那是无穷无尽的兵甲,是坚不可摧的城防!
“回娘娘,正是。”引导工部官员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激动,“一炉日产铁水,堪比旧法数十炉之总和!”
带着高炉带来的震撼,郑皇后最后来到了专司琉璃制作的工坊。这里的氛围与之前的铁火世界截然不同,虽也炎热,却多了几分精细与艺术的气息。
工坊内,工匠们正用铁管蘸取熔融的琉璃料,或吹制,或拉伸,或使用模具塑形。与之前所见浑浊不堪的琉璃器不同,此刻工坊内摆放的成品,已堪称精美绝伦。
有通透如无物、壁薄如蛋壳的琉璃杯盏,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霓虹;有仿照古青铜器造型烧制的琉璃鼎、琉璃爵,纹路清晰,色泽沉静;更有一些已然超越了实用器范畴的艺术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一张铺着绒布长案上,赵佶指着工作台上几件刚刚完成冷却的器物对郑皇后道:“皇后你看,此物可能入眼?”
郑皇后凝神望去,只见那是一尊高约两尺的琉璃雕像,塑造的乃是踏浪而行的南海观音。菩萨宝相庄严,衣袂飘飘,线条流畅自然。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尊观音像通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纯净的浅碧色,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气泡,在工坊光线的映照下,内部仿佛有温润的水光流动,宝光莹莹,栩栩如生,竟似要活过来一般!
旁边还有一尊赤红色的关公勒马像,怒目圆睁,胡须纤毫毕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那股忠义凛然的气势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更有一些仿古青铜器造型的琉璃瓶、尊,颜色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比真正的青铜器更加璀璨华美。
“这……这真是琉璃所制?”郑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宫中亦有不少琉璃器,但多是色彩浑浊、形态简单之物,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绝伦、宛若天成的雕像?“竟能雕琢刻画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这……简直是巧夺天工,惊为天人!”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触摸那尊观音像,却又怕玷污了这份纯净,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眼中满是惊叹与喜爱。
宇文恺笑道:“娘娘,此乃采用新法,琉璃液纯净度大增,且工匠们掌握了更精准的温度控制和塑形、雕刻技法。只要陛下和娘娘能想出的样式,我等皆可尝试制作。”
赵佶看着皇后那毫不掩饰的惊艳神情,心中也涌起一股满足感。他微笑道:“如何?皇后现在可还觉得,朕整日忙于这些‘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吗?”
郑皇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奔流的铁水、轰鸣的机械、巧夺天工的琉璃,再回想香露工坊那些女子眼中焕发的光彩,她深深望了赵佶一眼,语气复杂难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信服:“官家所为,实乃臣妾浅见所不能及。有此等神工利器,我大宋……何愁不强?”
这一刻,她似乎真正有些明白了,丈夫为何有底气敢去图谋那丢失百年的燕云故地。这山谷中凝聚的力量,确实超出了她以往所有的认知。
第75章 凤心大悦 火药新方
赵佶见郑皇后对那尊琉璃观音像非常的喜欢,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喜爱,那神情,宛如少女见到了最心仪的珍宝,与她平日母仪天下的端庄持重截然不同,透出一种难得的纯真与痴迷。自穿越以来,赵佶见惯了她忧心国事、规劝自己的沉稳模样,此刻见她如此开怀,心中也不由得一软,升起一股难得的温情与满足。
“皇后既然喜爱这尊琉璃观音像,此物便赐予你了。”赵佶含笑说道,语气轻松而肯定。
郑皇后闻言,猛地抬起头,美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赵佶,确认皇帝并非玩笑之后,那惊讶迅速化为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雍容的面庞上漾开层层涟漪。她的双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勒出明媚动人的弧度。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看向那尊宝光流转的观音像,仿佛怕它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臣妾……臣妾叩谢陛下天恩!”郑皇后回过神来,便要郑重行礼,却被赵佶抬手虚扶住。
“一尊琉璃像而已,皇后喜欢,便是它的造化。”赵佶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情愈发舒畅,“只望它能保佑皇后身心安泰。”
郑皇后连连点头,目光再次黏在那观音像上,越看越是欢喜。这不仅仅是因为器物本身的精美绝伦,更因这是皇帝在她面前亲自展示的“奇迹”,又如此体贴地赐予了她。这让她觉得,自己此前对皇帝专注于“匠作之事”的担忧和埋怨,显得如此短视。此刻,她心中充盈着被重视的喜悦和对丈夫眼光的钦佩,连日来的忧思似乎都被这尊晶莹剔透的观音像驱散了不少。她轻声对随行女官吩咐,定要将此像妥善包裹,小心运送回宫,安置在寝殿最显眼处。
离开琉璃工坊,赵佶又领着皇后前往那被重重土墙隔离,远远便能闻到刺鼻硫磺味的火药作坊。
一进入这片区域,空气都仿佛变得燥热而紧绷。林灵素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正指挥着工匠们将新配置的火药填入一个个铸铁的球壳中,制作“震天雷”。
见到帝后驾临,林灵素连忙上前拜见,虽衣衫不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狂热。
“陛下,娘娘,”林灵素引着他们来到一处安全的观测点,指着远处一排用作靶子的废旧木板车和草人,“臣近日调整了火药配比,增加了硝石分量,并尝试将木炭研磨得更细,与硫磺、硝石混合得更为均匀。如此,爆燃更为迅猛彻底!”
他示意了一下,一名工匠用火把点燃了远处一颗震天雷的引信。
“轰——!!!”
一声远比之前听闻更加爆烈、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只见火光迸射处,那木制板车瞬间被撕成无数碎片,激射而出!旁边的草人也被狂暴的气浪和碎片撕扯得七零八落,甚至远处作为背景的土墙上,也嵌入了不少灼热的铁片和木屑,烟尘弥漫,刺鼻的硝烟味随风飘来,久久不散。
郑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脸色微白,下意识地靠近了赵佶一步,玉手轻轻捂住了胸口。她虽知这是军国利器,但亲眼目睹其毁灭性的威力,仍是感到一阵心悸。
赵佶却是面不改色,仔细观察着爆炸效果,点了点头:“威力确有提升,烟似乎也小了些,但这硫磺味依旧浓重,且烟雾还是大了点,不利于战场观察和后续行动。”
林灵素恭敬道:“陛下明鉴。烟雾与气味,主要源于硫磺不纯及其燃烧产物。臣已尽力提纯,然欲彻底解决,恐非易事。”
赵佶沉吟片刻,他虽非化工专业,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他回忆着脑海中的知识,开口道:“朕曾于杂书中看过一些设想。你或可尝试,在配方中,加入极少量……嗯,比如百分之一二的,熟石灰或贝壳煅烧后得到的生石灰(氧化钙),看是否能部分中和硫磺燃烧产生的酸涩之气,或许能让烟雾颜色变淡,气味稍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木炭的选材也很关键。并非所有木炭都一样。可多试几种木材烧制的炭,比如柳木炭、杉木炭,或许其质地多孔,更易燃烧,能进一步提升爆速和威力。这些,都需要你带人反复试验,记录数据,找出最优组合。”
林灵素听得目瞪口呆!皇帝随口所言,竟涉及如此具体的改良方向!熟石灰、贝壳灰?不同木炭的特性?这些可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如同醍醐灌顶,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通往更强火药的全新路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陛下真乃天授之才!臣……臣怎就未曾想到!臣回去就试,立刻就去试!”
看着林灵素那副恨不得立刻钻回实验室的模样,赵佶笑了笑,嘱咐道:“循序渐进,安全第一。朕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威力,而非一味追求猛烈却难以掌控。”
“臣遵旨!臣明白!”林灵素连连躬身,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和试验场上。
离开火药作坊,郑皇后回头望了望那依旧隐约传来刺鼻气味的方向,再想想那尊纯净无暇的琉璃观音,心中感慨万千。这京西山谷,既有创造极致美丽的巧手,也有锻造毁灭雷霆的狂人,而自己的丈夫,似乎能从容地驾驭这一切。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个装着“寒梅魄”香露的小瓶,感觉这一次出行,所见所闻,远比她过去数年在深宫中所经历的,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引人深思。
第76章 金戈铁甲 凤眸惊澜
前一日香露的芬芳、琉璃的璀璨乃至火药的雷霆,虽令郑皇后心旌摇曳,但终究带着几分绮丽与奇巧。而翌日,当赵佶携她踏入神臂弩改良作坊及新设的重甲检视场时,扑面而来的便是纯粹、硬朗、令人心悸的战争气息。
在神臂弩作坊,工匠们正在对新一批弩身进行最后调试。宇文恺详细解释着改进之处: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与铁件复合,优化弩机结构,使得上弦更为省力,击发更为迅捷。郑皇后看着那泛着冷硬光泽的弩臂和紧绷的弓弦,虽不明其中精妙,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机。
赵佶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宇文卿,之前让你研究的筋角木复合反曲复合弓进展如何?还有,那批缴获的铁浮图重甲,剖析仿制得怎样了?”
宇文恺立刻回道:“陛下,复合弓制作工艺繁复,对材料要求极高,尤其是良弓所需的角、筋,目前仍在尝试不同配伍与粘合技法,已有几把样品,拉力与射程均优于我军现用单体弓,然稳定性与耐用性尚需时间验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振奋:“至于铁浮图重甲!臣等已将其完全拆解,此甲果然名不虚传!通体由精铁冷锻而成,甲片厚实,结构精巧,关节处活动自如又不失防护。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其重量分布合理,虽重却不至完全束缚行动。臣等取其精华,去其冗余,结合我朝工艺,已试制出首批五十套‘步人甲’重甲,防护力犹在铁浮图之上,而灵活性更有过之!”
“哦?”赵佶眼中精光一闪,“取一套来,着人披挂,让皇后也见识见识,我大宋儿郎披甲执锐之雄姿!”
“臣遵旨!”
不多时,在校场之上,一名身材魁梧、精心挑选的殿前司禁军士卒,在内侍的协助下,开始披挂那套新制的“步人甲”。
郑皇后凝神望去。只见那甲胄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带着冷冽的金属原色与些许淬火留下的暗纹。披挂过程如同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先是保护躯干的核心——掩膊、胸甲、背甲被牢牢系紧,甲片层层叠压,严丝合缝;接着是状如裙摆的“腿裙”护住大腿,其下是保护小腿的“吊腿”;双臂覆上“披膊”和“臂缚”;最后戴上带着狰狞面当(面具)的凤翅兜鍪(头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当那名士卒完全披挂整齐,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肃然挺立时,一股如山如岳、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瞬间弥漫开来!整套甲胄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而坚实的光芒,每一个甲片的弧度,每一处连接的巧妙,都透着力与美的结合。那士卒如同化身为一尊钢铁铸造的神只,或者说,是一台只为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懈可击、坚不可摧的强烈视觉冲击。
郑皇后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檀口轻启,倒吸了一口凉气,美眸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她久居深宫,见过宫廷禁卫的仪仗,也远远观摩过阅兵,但何曾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一名完全武装的重甲步兵带来的纯粹力量感与压迫感?这与他昨日见到的琉璃观音的慈悲柔美,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覆盖全身毫无死角的防护,那面当后透出的肃杀眼神……这一切都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和认知。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官家如此重视这些“奇技淫巧”,为何要不惜重金、耗费心力打造这些军械。在如此坚甲利刃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何其渺小!而这,就是未来战场上,大宋儿郎赖以保家卫国、克敌制胜的依仗!
“这……这便是‘步人甲’?”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源于灵魂的震撼。
“回娘娘,正是!”宇文恺语气中充满自豪,“此甲共用甲叶一千八百二十五片,由皮条、甲钉连缀而成,总重约五十八斤,然设计精巧,健卒披之,仍可疾行作战!寻常刀箭难伤,便是强弩,若非近距离直射,亦难穿透!”
赵佶看着皇后震惊的神情,淡淡道:“皇后觉得,以此雄兵,可能当金人铁骑否?”
郑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次望向那尊钢铁雕塑,目光已从震惊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的信服。她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却更添凝重:“有此铁甲雄师,乃将士之幸,大宋之福!臣妾以往……确是见识浅薄了。”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丈夫执意革新武备、甚至欲图亲征的疑虑,终于被眼前这具冰冷而强大的钢铁之躯,彻底击碎。这京西山谷,不仅孕育着美丽与芳香,更锻造着守护家国的铁拳与脊梁!
第77章 将作问策 流水线策
京西山谷,将作大营核心议事堂。炭火烧得旺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堂内凝重而激昂的气氛。赵佶端坐于上首,皇后郑氏已于前一日起驾回宫,此刻伴驾的是参知政事李纲、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而堂下,肃立着将作大营各主要坊监的负责人,他们是帝国军工与新兴产业的脊梁。
赵佶目光扫过下方这些面容或沧桑、或精干、或仍带着工匠质朴的负责人,开门见山:“年关将至,北疆局势,诸卿想必亦有耳闻。收复燕云,乃国朝大计,箭在弦上。今日召诸位前来,不问虚言,只问实情:各坊产能如何?能否保障明年大军出征之需?有何难处,今日皆可直言!”
他首先看向将作监正宇文恺:“宇文卿,你总揽技术,先说说整体情形,尤其是铁监(指高炉炼铁体系)。”
宇文恺出列,沉声道:“陛下,京西铁监现有高炉三座,两座运行,一座备用检修,日产铁水稳定在六千斤以上。加之汴京原有军器监铁坊,每月可提供优质生铁、熟铁逾三十万斤,足以支撑目前军械打造及民间用度。然,若大军全面动员,装备损耗、箭簇、铁甲、兵刃补充量将急剧增加,届时产能或显紧张。难点在于,优质石炭(煤)与铁矿石供应,需开辟新矿,扩大开采规模。”
赵佶记下,看向军器监监丞、兼职工部侍郎赵士祯:“赵卿,军器监所属,细细报来。”
赵士祯显然有备而来,语速颇快:“陛下,弓弩院及东西作坊,依新式流程,月产神臂弩一千二百张,步弓三千把,箭矢二十五万支。斩马刀局,月产新式斩马刀、长矛头各两千件。甲胄作坊,包括新设步人甲产线,月产铁扎甲五百领,皮甲八百领,其中步人甲因工艺复杂,目前月产仅三十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产能提升之困,一在熟练匠人不足,二在部分关键材料,如制弩用的牛角、筋腱,制甲用的皮革,供应时有迟滞。若能保障材料,工匠再扩招一轮,产能或可再提升三成。”
接着是斩马刀局的主事,一位名叫陈启年的老匠头,声音洪亮:“陛下,斩马刀局没问题!只要铁料跟得上,工匠们日夜赶工,定能保证前线儿郎不缺利刃!就是……就是淬火用的油脂,若能多用些上好牛油,刀口能更坚利几分!”
赵佶点头,目光转向火药作坊负责人林灵素。
林灵素依旧带着研究者的专注:“陛下,火药坊按新方试制,威力确有不小提升,烟雾亦有所减少。目前月产火药一千五百斤,震天雷铁壳两千枚,装配成震天雷约一千五百枚。困难在于,硝石、硫磺提纯耗时费力,且大量制作,场地与安全压力巨大。若要扩产,需另觅更空旷、远离它处的场地,并增派可靠人手。”
轮到琉璃工坊,新任的琉璃坊主事孙妙手(原为宫廷御用琉璃匠之首)恭敬回道:“陛下,琉璃坊目前主要精力在于制作千里镜镜片与军械所需观察窗,月磨制合格镜片约两百对。至于精美器皿、雕像,产能有限。若需扩大镜片产量,需更多熟练磨镜匠人,且水晶石料供应是关键。”
最后是香露工坊的曹司记,她作为女官,在此环境中略显紧张,但汇报清晰:“陛下,香露工坊目前月产‘芙蓉露’、‘寒梅魄’等各色香露约五百瓶。产能受花卉季节、酒精供应限制。若需增产,需扩大花卉种植,或待来年花季。”
各坊汇报完毕,赵佶沉吟片刻,又问道:“各坊工匠、役夫,俸禄、工钱可曾按时足额发放?可有克扣拖延之事?”
苏启明连忙回道:“陛下放心,自将作大营设立,所有钱粮用度皆由内库与户部专项拨付,皇城司技防司亦协同监督,绝无克扣拖延!工匠俸禄甚至优于汴京同等匠人,士气可用!”
赵佶面色稍霁,这才看向一直静听的李纲:“李卿,都听到了。依你之见,以此产能,支撑明年战事,可有把握?”
李纲深吸一口气,肃容道:“陛下,据枢密院预估,若发动收复燕云之战,前期动员、战中消耗、后期补充,所需军械、箭矢、甲胄、火药乃至千里镜,皆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目前产能,维持日常边防与龙骧军袭扰尚可,支撑大战,则显不足,尤以铁甲、震天雷、箭矢为甚!”
赵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眼中一亮,看向众人道:“众位爱卿,如果把制作铠甲、兵器、箭矢等的工艺加入分段专作法(即现代的流水线法),会不会制作起来更加的快。”赵佶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分段专作法?” 宇文恺、赵士祯等精通工艺的负责人最先露出思索之色。他们管理生产,自然对流程熟悉,但“分段专作”这个提法,却带着一种全新的、系统性的意味。
赵佶见众人不解,便详细解释道:“朕观各坊制作,譬如一套铁甲,需由一匠人或一小组匠人,完成选料、锻打甲片、钻孔、打磨、编缀等诸多步骤,耗时良久,且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难以速成。若换一种方式呢?”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支毛笔,比划着:“假设制作此笔,我们不要求一人完成削杆、制毫、胶合、刻字所有工序。而是设立数站:第一站专司削制笔杆,第二站专司整理笔毫,第三站专司胶合,第四站专司刻字装饰。每一站匠人只需反复精研自己这一道工序,熟能生巧,速度自然提升。且即便有新匠人加入,也只需学会其中一站之术,便可参与制作,无需漫长学徒期。此所谓‘分段专作’,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最终汇集成品。”
他目光扫过下方恍然又震惊的众人:“若将此法用于甲胄、兵刃、箭矢乃至弩机制作,如何?譬如制甲,可分锻片、钻孔、打磨、编缀数坊;制箭,可分削杆、制镞、粘羽、装镞数坊。如此,可否大幅提升产能,降低对全才匠人的依赖?”
刹那间,堂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宇文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陛下!此法……此法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以往匠人各自为战,效率低下,且良莠不齐。若依此法,不仅速度可倍增,更因专精一道,品质亦更容易把控!臣……臣怎就未曾想到!”
赵士祯也激动道:“陛下圣明!尤其是箭矢制作,工序明确,最适宜此法!若推行开来,月产箭矢翻倍,绝非难事!”
陈启年(斩马刀局)也嚷嚷道:“打造刀剑也可如此!专人负责锻打坯型,专人负责粗磨,专人负责精磨开刃,专人负责装柄!好!太好了!”
连林灵素也若有所思:“火药配置,或许也可将原料粉碎、过筛、配料、混合分由不同组负责,既能提高效率,或许还能减少差错……”
第78章 军工集结 明镜惊魂
看着下方群情振奋,赵佶知道这个概念被接受了。他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为重大的决策:
“既然此法可行,那么,再将汴京城内的军器监、弓弩院、东西作坊、斩马刀局等所有军工产业,分散各处,管理不便,协同困难,已不合时宜!” 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即日起,由工部、枢密院、皇城司协同,将汴京城内所有军工作坊,包括其匠人、设备、库存原料,全部迁移至京西将作大营!”
此言一出,连李纲都震动了。这可是将整个帝国的军工核心,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集中!
“陛下,迁移民间作坊尚可,然军器监等乃国家重器,全部迁移,工程浩大,且汴京防务……”苏启明有些担忧。
“汴京防务,自有殿前司诸军!”赵佶打断他,“将作大营有三重关卡,皇城司与禁军共同把守,比散落在汴京城内,更利于保密与防护!集中于此,物料调配便捷,技术交流畅通,更可统一推行‘分段专作法’!朕要的是效率,是产能!散兵游勇,如何能应对即将到来的国战?”
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此事,由李纲总揽协调,苏启明、宇文恺负责接收安置,梁师成负责迁移途中与安置后的安全警戒!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年前,朕要看到汴京军工,在此地整合完毕,所有产能,给朕拉到极致!一切为年后收复燕云,让路!”
“臣等遵旨!”
赵佶接着又话锋忽的一转:“然,正如诸位主管所言,产能之瓶颈,在于材料、匠人、场地。若各部能下定决心,倾力投入:工部牵头,联合户部、皇城司,全力保障石炭、矿石、牛筋、皮革、硝石等物料供应;吏部与各坊协同,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培训熟练匠人,许以厚禄;同时,择地扩建火药坊、铁监等重要工坊……臣以为,全力运转之下,半年之内,整体产能翻倍,并非不可能!届时,方有底气言‘保障’二字!”
赵佶说罢,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要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全力以赴!”
“苏启明、宇文恺!”
“臣在!”
“着你二人,联同各坊主事,十日内,拿出各坊产能所需钱粮、人力清单,直报于朕!”
“臣等遵旨!”
“李纲、张克公!”
“臣在!”
“协调户部、枢密院,依据将作大营所报清单,优先调配一切资源,不得有误!钱粮、物料,若有短缺,唯你是问!”
“臣遵旨!”
“梁师成!”
“老奴在!”
“皇城司技防司,加强对各坊,尤其是火药坊、千里镜制作之保密监察,同时协助工部,解决物料调配中可能遇到的阻碍!”
“老奴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将作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钟,即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开始运转。赵佶看着眼前这些即将肩负起帝国战争机器运转重任的臣子和匠人们,沉声道:“诸位,尔等手中所出,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关乎国朝兴衰!朕将倾国之力支持尔等,望尔等亦能竭尽所能,助朕,助大宋,铸就克复故土之基石!”
“臣等(卑职)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兴奋。他们明白,这将是一次彻底改变大宋军工生产模式的壮举。
“具体迁移与整合细则,尔等下去后立即商议,商议好后便将章程呈报于朕。”赵佶最后吩咐道,“记住,燕云之战,不仅前线将士在准备,尔等在此处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产能的提升,都是在为最终的胜利,添砖加瓦,铸造基石!大宋的锋芒,需由尔等率先砺出!”
当夜,赵佶宿于将作大营的行在。白日里“分段专作”与军工迁移的宏大规划在脑中盘旋,兴奋之余,看着窗外朦胧月色下琉璃工坊方向隐约的反光,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足以改变人们认知的器物——镜子。
此时的宋人,所用铜镜虽已工艺精湛,但照影终究模糊昏黄,且易氧化失真。既然纯净透明的琉璃已然制成,那么清晰如真的玻璃镜,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他当即唤来梁师成,备好纸笔,就着烛光,开始写写画画。他回忆着银镜反应的大致原理,虽无法精确到化学方程式,但关键步骤却清晰无误:需要极为平整光滑的玻璃板,在其一面覆上用硝酸银溶液在还原剂作用下析出金属银银层,最后加以保护。他将所需要最纯净的琉璃板、尝试用锡箔或银粉、以及可能需要“硇砂”即氯化铵等物参与反应的材料、大致流程即清洁琉璃、附着银层、防止氧化一一勾勒描绘,虽显简略,却指明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
第二日一早,赵佶便将这叠满是图示和注解的纸张交给了宇文恺。
“宇文卿,琉璃通透,可观外物。然,若能使其如静水,将人影清晰映照于内,毫厘毕现,该当如何?”赵佶指着图纸,“此乃朕设想的一种‘银镜’制法,你与孙妙手依此思路,先行试验。初期不求大,先制一小块成功即可。”
宇文恺接过图纸,只看几眼,便觉匪夷所思,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至理。能让琉璃照出清晰人影?这简直如同仙法!他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了孙妙手和几位心腹巧匠,封闭了琉璃工坊内一间静室,严格按照皇帝提供的思路和注意事项,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尝试。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首先是对琉璃板平整度的极致要求,稍有弧度或瑕疵,映照便扭曲失真。工匠们耗费了巨大心力,才打磨出数片近乎完美的平板琉璃。接着是镀银的关键步骤,硝酸银的制备纯属摸索,还原剂的选择和用量更是反复试验。最初几次,不是银层无法均匀附着,形成斑块,就是附着后迅速氧化发黑,前功尽弃。静室内充满了各种药剂的气味,失败的琉璃片堆了一角。
宇文恺和孙妙手几乎不眠不休,带着工匠们一遍遍调整配方、改进工艺。赵佶虽未亲临,但通过梁师成每日了解进展,适时给出一些模糊的提示,如“清洁至关重要”、“隔绝空气或许可防变黑”等,引导着他们的方向。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试验后,当工匠们将那片处理好的、背面覆盖着一层均匀致密、光洁如崭新银币的琉璃板从特制的木架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将其翻转过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模糊的黄铜色反光,没有扭曲的倒影。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另一个纤毫毕现、色彩真实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一名参与试验的老匠人,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下一刻,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如同被烫到一般向后踉跄退去,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镜中的影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镜中,一个满脸皱纹、饱经风霜,连额角汗珠和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都清晰可见的老者,正带着同样惊骇欲绝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自己!
“妖……妖怪!里面……里面有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徒也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夺门而逃。他们习惯了铜镜中模糊朦胧的自我,何曾如此赤裸、如此真实地面对过自己的容颜?那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甚至眼白中的血丝,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出来,带来的不是认知,而是一种近乎被窥破灵魂的惊悚!
还是孙妙手胆子稍大,他强压住心头的剧烈跳动,缓缓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镜面抬起手。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也同步抬起了手。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他尝试着扯动嘴角,镜中人报以一个同样僵硬古怪的笑容。
“不是妖怪……” 孙妙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宇文恺和周围惊魂未定的匠人,“是……是我们自己!这镜子……这镜子把咱们照得……照得连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恺此刻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挤开众人,几乎是扑到那面镜子前。当他看到镜中那个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却又因极度兴奋而双目放光的自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 宇文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陛下……陛下真乃神人也!此物……此物一出,天下铜镜,尽成废铁矣!”
消息立刻被严密封锁,但这面小小的“银镜”还是在极小的核心工匠圈子里引起了持续的地震。每一个首次见到它的人,无不被那清晰到可怕的影像所震撼,从最初的惊恐,到逐渐适应后的痴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
第79章 天家温情 珠玉盈怀
那面不过巴掌大小,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银镜,被宇文恺用锦缎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呈送至赵佶在将作大营的行在。当赵佶揭开锦缎,拿起那面冰凉光滑的物件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镜中那纤毫毕现、仿佛触手可及的自己,仍让他心神微震。这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眼神中的每一丝波动,都无所遁形。
“好!甚好!”赵佶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宇文卿,孙妙手及参与工匠,再记一功!赏赐依前例,另,所有知悉此法的工匠,皆列入技防司重点监护名录,其家眷亦需登记在册,优加抚恤,严控言行。”
“臣明白!”宇文恺深知此物一旦流传出去将引起的轰动,以及可能带来的觊觎,肃然应命。
赵佶把玩着银镜,沉吟道:“此物制法,乃国之重秘,暂不公开,亦不量产。你先挑选最可靠的匠人,组建一独立小坊,专司此物研制与少量制作。所需银两、物料,由内库特批,不走工部明账。”
“臣遵旨。”
在将作大营又滞留了两日,亲自督看了“分段专作法”在甲片锻打和箭矢制作上的初步推行,确认效率确有明显提升后,赵佶方才心满意足地起驾回宫。御辇之后,跟着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面装载的并非奏章典籍,而是他特意从将作大营带回的“战利品”。
回到禁中,赵佶并未立刻处理堆积的政务,而是先去了后宫。他先至郑皇后处,将一尊小巧玲珑、雕成憨态可掬的玉兔捣药状的琉璃摆件赠予她,感念她前番伴驾辛劳。郑皇后见那琉璃玉兔通体洁白无瑕,惟眼睛处以两点墨彩点缀,灵动非凡,心中喜爱,含笑收下,自是另一番温存体贴。
随后,赵佶便命内侍将一众皇子、帝姬,以及刘贵妃、韦贤妃、张充容、李婕妤等妃嫔,皆召至福宁殿偏殿。
孩子们最先到来。柔福帝姬赵多富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第一个蹦了进来,身后跟着性情相对沉静些的宁德帝姬赵瑚儿,以及几个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他们见到父皇,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小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被宫人端上来的托盘上瞟,充满了好奇。
赵佶笑着招手让他们近前。他先拿起一个透明的琉璃万花筒,递给赵多富:“多富,看看这个。”
赵多富疑惑地接过来,学着父皇的样子,将小眼睛凑到窥孔上,对着殿外的光亮处一转——“哇!”她瞬间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小脸激动得通红,“爹爹!里面……里面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还会变!太神奇了!”她迫不及待地递给旁边的赵瑚儿,“姐姐快看!快看呀!”
赵瑚儿接过一看,也是掩口惊叹,素来文静的脸上绽开出明亮的笑容。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上来,争相观看,殿内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给我看看”、“让我瞧瞧”的清脆童声和惊叹欢笑声。
赵佶又拿出几个烧制成小动物形状(如小马、小狗)的彩色琉璃玩具,分给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孩子们拿着那从未见过的、晶莹剔透又色彩斑斓的玩具,个个爱不释手,有的紧紧攥在手里,有的互相比较,咯咯的笑声如同殿外摇曳的风铃,驱散了深宫的几分沉闷。
接着,赵佶又让内侍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小瓶特制的、香气更为柔和清淡专为孩童调配的淡香水“花果露”。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嗅闻,又是一阵“好香啊”、“我的和你的不一样”的雀跃。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欣喜若狂的模样,赵佶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这一刻,他仿佛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纷争与北疆的烽火,只沉浸在为人父的简单快乐之中。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告退后,刘贵妃、韦贤妃等妃嫔才袅袅娜娜地进来。她们早已从孩子们的反应和隐约的香气中猜到了几分,此刻个个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光彩。
赵佶命人将给她们的礼物呈上。给刘贵妃的是一套包含梳、镜、盒的缠枝牡丹纹琉璃妆奁,镜面澄澈,照人毫发毕现,妆奁在光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刘贵妃一见便喜上眉梢,她本就艳冠群芳,最爱这些精美饰物,当即谢恩,声音都比平日娇媚了三分:“臣妾谢陛下厚赐!此物真真是巧夺天工,衬得臣妾那些铜镜都成了顽石了。”
给韦贤妃的则是一尊手持净瓶的琉璃杨柳观音像,线条柔美,气质慈悲,正合她平日吃斋念佛的性子。韦贤妃恭敬接过,连称陛下费心,眼中亦是难掩喜爱。
张充容和李婕妤因伴驾去过将作大营,赵佶便各赏了她们一瓶极为难得的、以珍稀绿萼梅花为原料的“绿萼魂”香露,香气清冷孤傲,与她们的气质相得益彰。两人想起山谷中的见闻,再得此赏,更是感念圣恩,盈盈拜谢。
其余几位嫔妃,也各有赏赐,或是一对琉璃耳珰,或是一枚琉璃胸针,或是一瓶不同香型的“芙蓉露”。每一件都精致无比,是在外界绝难见到的珍品。
殿内顿时香风弥漫,珠光宝气与琉璃的莹润光泽交相辉映。妃嫔们拿着各自的礼物,相互欣赏,低声笑语,个个容光焕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些来自将作大营的新奇之物,不仅珍贵,更代表着皇帝的挂念与恩宠,如何不让她们心花怒放?
看着眼前这番其乐融融、笑语嫣然的景象,赵佶心中也升起一丝满足。他深知,前路艰险,国事蜩螗,但这片刻的天伦之乐与后宫和睦,或许就是他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中,所能守护和给予的一份温柔。他将这些跨越时代的造物带回宫中,既是为了分享喜悦,也未尝不是想在这高墙之内,多留下一些美好与希望的印记。
第80章 监国稳朝 盐利风波
赵佶在将作大营的时间里发现太子赵桓虽初掌监国重任,略显青涩,遇有重大或疑难之事,仍需快马请示行在或询于辅政大臣,但其性情敦厚,行事谨慎,于守成维稳一道,竟颇有章法。加之李纲、陈过庭等重臣尽心辅弼,朝政运转倒也算平稳有序,并未因皇帝短暂离京而生出大的波澜。这令赵佶心中稍安,能更专注于北伐大计的筹谋。
这日大朝,垂拱殿内,议题迅速切入正题。
参知政事李纲率先出列,手持奏章,声音朗朗:“陛下,太子殿下,关于汴京军工作坊迁移至京西将作大营一事,臣等已拟定具体细则。”他详细奏报,“迁移将分三批进行:首批,弓弩院及箭矢相关作坊,因工序相对独立,且‘分段专作’之法易于推行,即日启动,预计半月内完成迁移;第二批,东西作坊及斩马刀局,涉及锻打、热处理等,需待首批安置妥当后,于月末迁移;最后一批,军器监本部及核心甲胄作坊,工艺最复杂,待年前完成迁移。所有匠人及其家眷安置、设备拆卸运输、沿途护卫、新坊区划设等事宜,均已责成工部、枢密院、皇城司分头落实,确保迁移期间,军工生产不辍,且整合后产能能依陛下所望,大幅提升!”
李纲汇报条理清晰,规划周详,显然下了苦功。赵佶微微颔首:“甚好。此事关乎国本,李卿与诸位爱卿需严格督促,按期完成,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李纲退下后,户部侍郎张克公面带喜色出列奏报:“陛下,太子殿下,莱州新盐场推行滩晒法,成效卓着!截至本月,莱州盐课同比旧法时期,已增四倍有余!盐质纯净,运输便利,商贩踊跃。依此态势,预计至岁末,仅莱州一地,盐利便可超过去年全国盐利之半数!后续若按计划在两淮、两浙推行此法,臣敢断言,明年此时,我大宋盐利岁入翻倍,绝非虚言!此皆陛下圣明独断,革新盐政之功!”
张克公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盐利乃国家岁入支柱,若能翻倍,对于如今各项开支巨大的朝廷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赵佶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开源初见成效,北伐的底气便又足了一分。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只见一位官员面露难色,手持笏板出列,正是新任的两淮都转运使王永年。
“陛下,太子殿下,张侍郎所言盐利大增,确是可喜。然……然臣治下两淮盐区,推行新法,却……却阻力重重,步履维艰啊!”王永年声音带着苦涩,“两淮盐场,灶户数以万计,世代以煮盐为生,骤然改为滩晒,诸多老弱灶户无力承担盐田改造之费,亦不谙新法技艺,怨声载道。且……且地方诸多胥吏、原有盐商,其利亦多与旧法相连,明里暗里,多有阻挠。臣……臣恳请陛下、殿下,体恤下情,能否……能否暂缓两淮新法推行之期,容臣徐徐图之,以免激起民变……”
王永年这番话,如同给刚刚升温的朝堂泼了一盆冷水。赵佶的眉头瞬间蹙起。他深知改革必触利益,但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不等赵佶开口,李纲已厉声驳斥:“王永年!陛下锐意革新,乃为富国强兵,惠及万民!莱州可行,为何两淮便不可行?灶户困难,朝廷可贷给钱粮,助其改造;胥吏盐商阻挠,正是尔等都转运使职责所在,当严厉查办,以儆效尤!岂能因些许阻碍,便畏缩不前,乞求延缓?此乃因噎废食!”
张克公也冷声道:“王转运使,莱州灶户初时亦有怨言,然官府引导得力,不出两月,见新法之利,皆心悦诚服。两淮之事,恐非灶户之困,乃执行之人之怠吧?”
王永年被驳得面红耳赤,额角见汗,却仍坚持道:“李相、张侍郎明鉴,两淮情势复杂,非莱州可比。臣非怠惰,实恐操切生变,有负圣恩啊!”
赵佶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王永年所言或许有部分实情,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触及了两淮地区盘根错节的盐利集团。他们习惯了旧有模式下的利益分配,不愿见到朝廷通过新法将盐利牢牢抓在手中。
“好了。”赵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盐政革新,乃既定国策,不容动摇。莱州已成榜样,两淮、两浙,必须按期推行,无一例外!”
他目光如刀,射向王永年:“王永年,朕给你两条路。其一,你若自觉才力不逮,无法推行新法,现在便可上表请辞,朕另选贤能前往两淮!其二,你若还想留任,朕便给你权柄——准你调动当地驻军,弹压任何敢于阻挠新法之宵小!皇城司也会派人协助你,清查那些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的胥吏盐商!你要钱粮,户部拨付;你要人手,吏部调配!朕只要结果——明年夏时,两淮盐利,需有明显增益!你可能做到?”
王永年浑身一颤,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决心与杀伐之气,他知道已无退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道:“臣……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法,不负陛下重托!若再有推诿,甘当军法!”
“记住你的话。”赵佶淡淡道,“退下吧。”
处理完盐政风波,赵佶心中并无轻松。他深知,内部的积弊与阻力,有时比外部的强敌更为棘手。北伐之路,不仅是沙场征伐,更是国内各种势力的博弈与整合。他必须用更强的意志和更凌厉的手段,将这架庞大的帝国马车,拉上他所设定的轨道。而太子监国,正好让他能暂时抽身,更专注于解决这些棘手的难题。朝会散去,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进一步借助皇城司的力量,为各项革新扫清障碍。
第81章 枢密新制 将门暗涌
下了朝会,赵佶并未返回福宁殿,而是径直摆驾枢密院。这座执掌天下兵机要务的衙署,此刻在他眼中,便是未来北伐燕云的神经中枢,必须进行一场适应现代战争需求的改造。
在枢密院正堂,他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兵部尚书宇文虚中,以及被紧急传召入宫的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御前侍卫于堂外严密把守,气氛肃然。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章程,摊于案上。几人凝神望去,只见抬头赫然写着《北征行营参谋司规制》。
“北伐燕云,非比寻常边衅,乃举国之战。以往枢密院与前线将帅之间,文书往来,层层转递,遇事磋商,效率低下,已不合时宜。”赵佶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于枢密院之下,仿三省六部之制,特设‘北征行营参谋司’!”
他目光扫过面前四位重臣:“此司,暂不设长官,由尔等四人——吴敏、王麟、宇文虚中、种师中,共同参赞军务,直接对朕负责!凡北伐一应谋划、调度,皆由此司出, 不走寻常枢密流程,以求高效!”
四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此司之权,可谓极重,直接架空了枢密院部分传统职能,更是将军事决策的核心圈缩小到了这五人之内。
赵佶不待他们细想,便开始一条条阐述具体架构:
“参谋司下设四曹,各司其职,如同臂指。”他指向章程,“一曰‘情报曹’,专司汇总、分析皇城司、边军斥候、乃至敌方降虏所获一切关于辽、金及燕云之地军情,绘制精细舆图,研判敌军动向、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此曹,由宇文虚中兼领,你兵部职方司之人手,尽数并入,皇城司北地情报,亦需优先呈送此曹!”
宇文虚中肃然领命:“臣遵旨!必使敌军动向,尽在陛下掌握!”
“二曰‘作战曹’,”赵佶继续道,“依据情报曹所供,拟定具体进军路线、分进合击之策、攻城拔寨之方略、各军兵力配置协同之计划。此乃北伐之‘大脑’,由吴敏主理!”
吴敏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担子沉重,躬身道:“臣必殚精竭虑,务求计划周详,算无遗策!”
“三曰‘辎重曹’,”赵佶看向王麟,“协同户部、工部、将作大营,统筹所有粮草、军械、甲胄、被服、药材之生产、转运、前沿囤积、分配事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线若断,满盘皆输!由王麟负责!”
王麟郑重应道:“臣明白!定保障大军供给,绝无后顾之忧!”
“四曰‘传令曹’,”最后,赵佶看向种师中,“精选通晓军事、忠诚可靠之低阶文武官员,组建独立、高效之传令系统。配备快马、信鸽,设定严密密码、交接规程,确保朕之旨意与参谋司军令,能迅速、准确、保密地送达前线各军,及各军之间亦能及时协同。此事关乎军令畅通,由种师中你推荐得力人选负责,务必可靠!”
种师中沉声道:“陛下放心,殿前司中亦有精通文墨、熟知军务之忠勇之士,臣即刻遴选,组建此曹!”
“好!”赵佶合上章程,“架构即定,尔等即刻着手搭建,人员、场地,枢密院内优先调配,若有需求,直报于朕。十日内,朕要看到此司初步运转起来!”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命,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一股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
然而,任何触及权力与利益格局的变革,都不可能风平浪静。皇帝先是设立龙骧、振武新军,由折彦质、王禀等并非顶尖将门出身者执掌,已让他们感到不安。现在更是直接在枢密院弄出个什么“参谋司”,将吴敏、宇文虚中等文臣,乃至种师中这个虽然也是宿将但更多代表“皇权直属”的殿前司首领抬到如此高位,负责核心军务策划,而他们这些传统将门代表却被排除在外!因此一场暗流已在旧的军事既得利益集团中开始涌动。
汴京,一座奢华府邸内。数位身着常服,但眉宇间难掩悍勇之气的将领围坐一堂,气氛沉闷。为首者,乃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他出身将门,其家族在侍卫马军司、步军司中亦有势力。
“哼!‘北征行营参谋司’?好大的名头!” 一名在侍卫马军司担任都虞候的将领接口道:“打仗,靠的是我等将士在阵前一刀一枪拼杀!如今倒好,几个文人坐在汴京城里,靠着几张地图、几份情报,就想指挥千军万马?还要组建什么独立传令系统?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吗?”
“陛下锐意北伐,自是好事。然,此番调兵,永兴军路、秦风路乃至各地厢军精锐皆被抽调,却让我殿前司诸军留守汴京,或仅作为后续预备。种师中那老儿,仗着整顿禁军有功,又得陛下信重,这‘北征行营参谋司’竟有他一席之地,我等却……”一名将领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另一人接口道:“还有那龙骧军、振武军,不过是新立之军,仗着陛下偏爱,得了多少新式军械、千里眼?如今风头全让他们出了!我等宿将,反倒要靠边站了!”
接着有人接口道:“王兄所言极是!种师中倒也罢了,毕竟掌着殿前司。可吴敏、宇文虚中是何人?他们懂得什么叫战场厮杀?懂得什么叫临机决断?陛下这是被李纲那些文人蛊惑了!”
“将军,如今枢密院设了那劳什子参谋司,吴敏那老儿还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巡查。咱们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总不能真等到大战起时,让咱们去啃硬骨头,功劳却全让新军和西军那些蛮子捞了去!” 又一人压低声音道。
郭邈眼神阴鸷,猛地一拍桌案:“绝不能坐以待毙!北伐在即,正是用兵之时,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他这‘参谋司’拟定的方略,前线那些儿郎买不买账!届时吃了亏,自然知道还是得靠我们!”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不满。
类似的对话,在汴京一些将门府邸中隐秘地进行着。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建立,权力的博弈与资源的争夺,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得更加微妙和激烈。赵佶的北伐之剑尚未出鞘,后方的暗涌已然开始翻腾。这股暗涌,虽然暂时还无法动摇赵佶的决心与新制的推行,却如同一根潜藏的毒刺,为未来波澜壮阔的北伐征程,埋下了一丝不确定的隐患。赵佶深知军队改革的阻力,他对梁师成下达了新的指令: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的目光,需要更多地投向这些盘踞军中的旧势力。
第82章 腊日粥香 皇城暗影
政和五年十二月初八,腊日。
汴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起初还夹杂着雨丝,渐渐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过半日功夫,便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覆盖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毯。朱楼画阁的飞檐上,市井街巷的瓦楞间,乃至御街两侧光秃秃的树枝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光晕。
虽是天寒地冻,但腊日的喜庆气息早已冲淡了严寒。空气中弥漫着熬煮腊八粥的甜香,那是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豆、枣泥等各样杂粮干果,慢火熬煮成黏稠的暖粥,香气醇厚,勾人馋虫。家家户户清扫门庭,准备祭祀先祖和百神,感谢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丰稔。街市上,售卖桃符、门神、钟馗像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孩童们穿着新絮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偶尔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腾。瓦舍勾栏里,即便是在这腊日,也依旧丝竹管弦不绝,说书先生将北疆大捷的故事编成了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整个汴京,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祥和的节日氛围之中,仿佛北疆的血火与朝堂的暗涌,都暂时被这漫天大雪和粥香隔绝在外。
皇宫大内,也同样笼罩在节日的庄重与温馨里。各宫都分到了御厨房精心熬制的腊八粥,以及额外的节赏。福宁殿内,炭火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赵佶与太子赵桓对坐于暖榻之上,中间的小几上摆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赵佶并未急于用粥,而是看着窗外琼枝玉叶的雪景,缓缓开口道:“桓儿,近日监国,可有心得?”
赵桓连忙放下粥匙,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监国,深感国事艰难,尤以北疆、财政为甚。父皇锐意革新,裁汰冗官,整顿军政,开源节流,实乃雄才大略,儿臣钦佩不已,亦觉责任重大,常恐才德不足,有负父皇期望。”
赵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有此心便好。治国如烹小鲜,既需猛火快炒,也需文火慢炖。如今冗官初汰,新法方行,北疆暂稳却暗藏惊涛,正是关键时刻。年后,朕就要离京一段时日了。”
赵桓闻言,心中猛地一跳,隐隐已知了什么,却不敢直言,只是垂首道:“父皇乃万乘之尊,若有驱使,儿臣万死不辞。”
赵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赵桓:“朕在年后,需着手筹备收复燕云之事,届时,朕或将亲临前线,以振军心!”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亲征”二字从父皇口中说出,赵桓还是惊得差点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发白:“父皇!万万不可!天子乃社稷根本,岂可轻涉险地?北疆苦寒,金人凶悍,若有闪失……”
“不必多言!”赵佶摆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燕云不复,北疆永无宁日!朕意已决!正因朕是天子,亲临前线,方能最大程度激励三军士气,协调诸路兵马,表明朝廷克复故土之决心!此事关乎国运,非朕亲往,难竟全功!”
他看着赵桓苍白的脸,语气稍缓:“正因朕要离京,国本更需稳固。朕命你监国期间,凡日常政务,皆由你与宰执们商议处置,遇有难决之事,六百里加急报于朕知。李纲、吴敏、陈过庭等皆股肱之臣,可堪倚重。你要做的,是稳住朝局,保障后勤,使朕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父皇……儿臣……儿臣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赵桓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天生就会!”赵佶沉声道,“朕在你这个年纪,亦未曾想过要面对如此局面。记住,为君者,未必事事躬亲,但要知人善任,要明辨是非,要持心以正,要顾全大局!此次监国,便是对你最好的磨砺!”
他端起那碗已然微凉的腊八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继续道:“今日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个年,你要好好体会这汴京的万家灯火,太平气象。你要记住,这太平,需要有人去守护,这故土,需要有人去收复。朕希望你监国期间,能真正明白,你将来要守护的,是什么。”
赵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整理衣冠,对着赵佶深深一揖,声音虽仍带着一丝颤抖,却已多了几分坚定:“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竭尽所能,稳定朝纲,保障后勤,绝不负父皇信重!”
赵佶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期望,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将碗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依旧在下,覆盖了尘世的一切,仿佛也暂时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金戈铁马。但他知道,当春雪消融之时,便是利剑出鞘之刻。而他的继承人,也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尽快成长起来。
殿内,腊八粥的香气依旧袅袅,殿外,汴京城的年味正浓。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北征行营参谋司”的设立与运作,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宋军事体系。赵佶深知,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必然会招致既得利益者的反弹,尤其是盘根错节的军中旧势力。他并未天真地认为仅凭一纸章程便能令行禁止,暗流之下,必须有铁腕作为回应。
皇城司,这座隐藏在帝国光辉下的幽暗堡垒,在梁师成的掌控下,早已将触角伸向了汴京乃至全国各地的军营。第二指挥使李钺,专司监察百官,其麾下的暗探,不乏混迹于军伍、甚至已在某些将门势力中取得一定地位之人。关于郭邈等人私下聚会、牢骚满腹的密报,早已悄无声息地呈送到了赵佶的案头。
赵佶并未立刻发作,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这些人露出更多的马脚。同时,他通过“参谋司”和皇城司双管齐下,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
第83章 铁腕肃军 军中惊雷
参谋司“传令曹”迅速组建,其成员并非来自传统将门推荐,而是由种师中从殿前司、皇城司内部以及近年实务特科中选拔的低阶官员,他们背景相对干净,且深知其前途完全系于皇帝与新制之上。一套独立于原有驿传体系、使用特定密码和验证程序的军令传递通道开始搭建,首批试验性地连接了汴京与真定府的折彦质部。
与此同时,“情报曹”在宇文虚中的主持下,效率惊人。汇总自皇城司北地暗桩、边军斥候乃至商旅的零散信息,被系统地整理、分析,绘制成越来越精细的燕云地区舆图,甚至开始标注推测的敌军兵力分布与后勤节点。这些成果,被列为最高机密,仅限赵佶与参谋司核心成员阅览,传统枢密院系统甚至无法接触。
而“辎重曹”在王麟的协调下,与户部、将作大营的对接更为紧密。军工迁移在皇城司技防司的“护送”下加速进行,新的军工物资开始依据参谋司的预案,绕过某些可能被旧势力影响的环节,直接向前线指定区域囤积。
这一切动作,看似平静,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网,让郭邈等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他们发现,以往可以通过人情、关系影响的升迁、调防,现在必须经过更为严格的“考绩”与参谋司的背景审核;军械物资的分配,不再完全由他们熟悉的部门说了算,而是依据参谋司制定的、看似“死板”的计划;甚至连军中信息的传递,也出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渠道。
“欺人太甚!” 郭邈在又一次秘密聚会中,怒不可遏,“这是要绝我等之路!什么考绩,什么计划,分明是要将我们这些老兄弟彻底排挤出去!”
“郭兄,如今形势比人强,陛下锐意革新,又有皇城司那群鹰犬盯着,不如暂且隐忍……”有人心生怯意。
“隐忍?再忍下去,我等祖辈挣下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郭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赵官家不是要靠新军、靠那些文人打仗吗?好啊!北伐之时,粮草转运、侧翼掩护、城池守备,哪一样离得开我们?届时,但有一处‘配合不及’,或是‘偶有疏漏’,让他那宝贝新军碰个头破血流,他自然知道,这大宋的江山,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玩不转!”
他压低了声音,对几个核心心腹道:“去,联络我们在西军、在河北诸路的老关系,把话递过去。北伐之时,但有机会,就给那龙骧军、振武军使点绊子,不必明着对抗,只需‘力有未逮’、‘情报有误’便是!还有,下面儿郎们的怨气,也该让他们上面听听响了……”
然而,郭邈并不知道,他这番充满怨毒与算计的言论,连同他试图联络旧部的举动,几乎同步被安插在其府邸仆役中的皇城司暗探,记录并传递了出去。
深夜,福宁殿。
梁师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烛光边缘,低声禀报:“大家,郭邈等人,确有不轨之心。其不仅串联旧部,意图在北伐时消极怠工,构陷新军,更……更曾酒后狂言,言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暗指陛下重用李纲等文臣,疏远勋贵,非……非赵室之福。”
赵佶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立刻发作。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
“证据,都握实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人证、部分物证皆在。其联络西军的密信,已被我司截获,虽用语隐晦,然其意昭然若揭。”梁师成躬身道。
“还不够。”赵佶淡淡道,“郭邈背后,牵扯不止一家。要动,就要连根拔起,至少,要让他们伤筋动骨,再无力掣肘。继续盯着,把他们所有的勾连,所有的暗桩,都给朕挖出来。北伐之前,朕需要一场彻底的‘肃清’,确保后方无虞,军令畅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他们与地方上的勾连,尤其是粮草、军械过往的账目。朕不信,他们这么多年,手脚就那么干净。”
“老奴明白。”梁师成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借反腐之名,行清理军中旧势力之实。
“去吧,做得隐秘些。”赵佶挥挥手,“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一场针对军中旧势力的风暴,已在皇城司的暗影运作下,悄然酝酿。赵佶深知,北伐之路,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强敌,更要肃清内部的蠹虫与绊脚石。唯有以铁血手腕,荡涤沉疴,方能凝聚全力,挥出那决定国运的一剑。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政和五年的腊月,汴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寒雪。就在这年关将至、万物似乎都放缓节奏准备迎接新岁的氛围中,一场蓄谋已久、迅雷不及掩耳的风暴,骤然在军中刮起。
腊月十六,凌晨。寒风如刀,街道上不见行人,唯有巡夜更夫梆子声的回响。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的府邸,那朱门高墙之内,主人尚在暖衾中酣睡。
突然,沉重的撞门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开门!皇城司奉旨办案!”
府内瞬间鸡飞狗跳,一片慌乱。郭邈被心腹管家急促唤醒,刚披衣起身,卧室的门已被轰然撞开。火光映照下,只见勾当皇城司梁师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如狼似虎、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城司逻卒,冰冷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梁师成!你……你这是何意?!”郭邈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喝道,“擅闯朝廷大员府邸,你想造反吗?!”
梁师成眼皮都未抬一下,缓缓展开一卷黄绫,声音阴冷而清晰:“陛下口谕: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邈,身受国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怨望君上,更兼贪墨军饷,克扣士卒,证据确凿。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锁拿诏狱,听候发落!其家产,一并抄没!郭府上下,一体拘拿,不得走脱一人!”
“冤枉!!”郭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嘶声力竭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是被构陷的!定是李纲、吴敏那些小人……”
不等他喊完,两名魁梧的逻卒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双臂反剪,用精铁镣铐锁住,随即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殿前司副帅,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粗暴地拖拽出去。
与此同时,皇城司的人马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分头扑向汴京城内乃至京畿地区的多个目标。
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姚友仲,虽未直接参与郭邈的密谋,但其麾下多名都与郭家关系匪浅的将领,被以“勾连舞弊”、“吃空饷”等罪名直接从军营中带走。
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王渊,其副手刘光世因家族与郭邈联姻,且其父在军械采购中确有不清不楚之处,被勒令停职,闭门思过。
甚至连一些在地方上、如永兴军路、秦风路中与郭邈暗通款曲、试图抵制新法的中级将校,也未能幸免。皇城司的缇骑拿着盖有枢密院和皇城司双重大印的文书,在当地驻军的“配合”下,直接进入军营拿人,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抄家的工作同步进行。在郭邈府中,皇城司不仅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找到了其与各地旧部往来的密信,信中虽多使用隐语,但在皇城司专业人员的解读下,其消极避战、构陷新军、抵制改革的意图昭然若揭。此外,还有数本暗账,记录了多年来在军饷、军械上动手脚的详细条目,触目惊心。
这场风暴来得太快,太猛。当次日朝会,皇帝赵佶面无表情地宣布了对郭邈等人的初步处置,并展示了部分确凿证据时,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与军中旧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无不噤若寒蝉,脊背发凉。
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北伐”、“参谋司”的直接指责,所有的罪名都集中在“贪墨”、“结党”、“怨望”、“渎职”这些无法辩驳的实据上。但这雷霆一击,精准地削去了传统将门在军中最具代表性的爪牙,其震慑效果,远超一次直接的军事清洗。
“朕,整顿军政,意在强国,非为屠戮功臣。”赵佶的声音在寂静的垂拱殿内回荡,冰冷而威严,“然,若有蠹虫,胆敢侵蚀国本,离间君臣,贻误军机,无论其出身如何,职位多高,朕,绝不姑息!郭邈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他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众臣,尤其在几位素有将名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望诸卿,引以为戒,恪尽职守,同心戮力,共赴国难!”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没有人敢为郭邈求情,甚至没有人敢公开讨论。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反腐行动,更是皇帝在明确宣告:任何阻碍新政、妨碍北伐的力量,都将被无情碾碎。
经此一役,军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旧势力,瞬间偃旗息鼓。“北征行营参谋司”的权威得以迅速确立,军令传递、物资调拨的阻力大减。皇城司的阴影,如同腊月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心头。
赵佶用一场腊月的肃杀,为来年春天的北伐,扫清了最后一道内部障碍。
第84章 汴梁年味 将星拭尘
真是过了腊八就是年。转眼间到了政和五年腊月二十四,汴京城的年味儿已然浓得化不开了,纵是凛冽的寒风,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喜庆与忙碌。赵佶在宫中处理完几日积压的奏章,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宫人们正忙着悬挂彩灯、张贴桃符,一派繁忙景象。他心中忽然一动,起了想去看看民间是如何过这小年的念头。
“梁伴伴,随朕出宫走走,看看这汴京的年景。”赵佶换了身寻常富贵公子穿的锦袍,披了件厚实的狐裘,只带了梁师成和四五名扮作随从的皇城司好手,悄然从侧门出了皇城。
一踏入汴京的主要街市,一股远比宫内更为鲜活、炽热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尽管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但各条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喧腾热烈。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香药铺、饮食店、花果铺、纸马铺……无一不是顾客盈门。售卖“胶牙饧”(麦芽糖)、“消夜果子”(各种油炸面点、蜜饯)、年画、门神、钟馗像的摊子前,更是围满了大人小孩。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腊肉的熏香、不断的炮竹声、以及焚烧松枝驱邪的独特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小年的、温暖而踏实的氛围。
赵佶信步走着,看着货郎担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磨合罗”(泥塑玩具),听着孩童们围着卖“扑扑登”(一种玻璃玩具,吹吸发声)的小贩不肯离去,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是后世那种被电子产品包围、年味渐淡的春节所无法比拟的。这里没有春运的拥挤和焦虑,只有一种扎根于土地、延续千年的,对辞旧迎新最质朴、最热烈的期盼。
他走到一个卖“翠缕、银胜”(剪纸装饰)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张精巧的“福”字剪纸,状似无意地向那笑容可掬的老摊主问道:“老丈,今年生意可好?近来这市面上,可还安稳?”
老摊主见赵佶气度不凡,连忙笑道:“托您的福,还好,还好!今年不比往年,那些衙门口的差爷来得少了,摊子费也规矩了些。就是这物价,尤其是盐价,好像比往年还稳当了点,说是莱州那边出了新盐?”
赵佶点点头,放下几个铜钱买了张剪纸,又走向一个正在采买年货,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温和地问道:“这位大嫂,家中孩子可曾入学蒙堂?”
那妇人见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微自豪又带着点感激的神色:“回这位官人的话,家里的小子,今年秋里刚送进新办的蒙学堂哩!先生教什么数算、格物,娃娃回来还能说道几句,虽不懂,总比满街瞎跑强!而且官学收费低廉,像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竟也负担得起,真是……真是以往不敢想的事。”她似乎不太会说漂亮话,但那神情做不得假。
赵佶心中微感欣慰,继续前行。在一个茶摊歇脚时,他与几位看似是城中普通商户或小吏模样的人同桌,听着他们闲聊。
一人道:“今年这年关,衙门里清静了不少,听说裁撤了好多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官儿?”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虽说动静大了点,但街面上好像也没见乱起来。倒是听说莱州的盐又便宜又好,明年若能推广开来,才是实惠。”
又一人压低声音:“还有军中前些日子那事……啧啧,郭家那样的人家,说倒就倒了,真是……”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喝茶,喝茶!”旁边人连忙制止。
赵佶默默听着,心中对新政在民间的影响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裁汰冗官、盐政革新、肃清军中积弊,这些在朝堂上引发巨大波澜的政策,落到民间,更多的是一种切身的感受——吏治似乎清明了些,日用似乎便宜了些,未来的盼头似乎也更足了些。当然,也有对动荡的隐忧和对未知的谨慎。
回宫的路上,华灯初上,汴京城的夜景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宛如星河流淌,别有一番韵味。尽管寒冷,但那份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充盈在每一条街巷中的,对于新年的期盼与活力,却足以温暖整个冬季。
梁师成悄声问道:“大家,可要再去别处看看?”
赵佶摇了摇头,望着这太平盛世的烟火画卷,轻声道:“回宫吧。看到的,听到的,已然足够。”
在这小年的一天里,两支远道而来的生力军的抵达所带来的肃杀之气似乎把这喜庆的气氛冲淡了几分,但也给汴梁城注入了一种铁血的活力。
京畿之外,两支队伍分别于城西、城南立下营寨,旌旗招展,虽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透着一股不同于京营禁军的剽悍之气。
京东西路的一万厢军精锐,由都总管陈襄率领。陈襄此人年约四旬,面庞黝黑,身材不算魁梧,但眼神沉稳,举止干练,是积年累功升至一路兵马总管的老行伍。其麾下士卒多来自山东等地,民风彪悍,擅长山地作战与固守。
淮南东路的一万厢军精锐,则由都总管沈星豹统领。沈星豹略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面容俊朗些,却带着江淮水泽之地磨砺出的精明与韧劲。其部卒多习水性,步战亦不弱,装备在厢军中属上乘。
两支兵马安营扎寨完毕,陈、沈二人便即刻入城,至枢密院报到,并递牌子请求觐见。他们深知此次奉诏入京,非同小可,乃是参与即将到来的北伐大计,心中既感荣耀,又倍感压力。
赵佶在垂拱殿偏殿接见了二人。略作勉励,询问了沿途情况及部队状态后,便让“北征行营参谋司”的吴敏、王麟接手,详细记录两军人员、装备明细,并安排后续的驻地、补给及与京营部队的协同演练事宜。陈、沈二人见皇帝如此重视,对接的又是新成立的、权柄极重的参谋司,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领命而去。
处理完此事,赵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梁师成前几日汇报中,顺带提及的那个名字——刘光世。因其家族与郭邈联姻,且其父确有贪墨之行,被牵连革去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之职,闭门思过。
“刘光世……”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与韩世忠、张俊、岳飞并称的“中兴四将”之一,当然,在这个时空,这些都还未发生。历史上的刘光世,可谓毁誉参半,其麾下“刘家军”兵力雄厚,却以“养寇自重”、“畏敌避战”闻名,是典型的“长腿将军”。
“此人,将门出身,统兵确有一套,能得士卒之心,否则也不会自成体系。然其私心过重,缺乏为国死战的决心……”赵佶心中快速权衡。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有统兵之能的将领。刘光世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为一助力;用不好,恐成隐患。
“或许……此一时,彼一时也。”赵佶目光微动。历史上的刘光世之所以那般表现,与南宋初年朝廷羸弱、武将拥兵自重的环境密不可分。而如今,自己强势掌控中枢,皇城司监察严密,新军正在崛起,更有参谋司统筹全局,岂是南宋初年那般混乱局面可比?刘光世即便有私心,在如今的体制和皇权高压下,他还有多少“养寇”的空间?还敢轻易“长腿”吗?
更重要的是,刘光世此刻正值二十多岁,正是年少有为的时候,尚未形成历史上那般根深蒂固的军阀习气,或许……还可塑?
想到这里,赵佶心中已有了定计。他唤来梁师成。
“那个刘光世,闭门思过也有些时日了。皇城司对他近日情形,可有监察?”
梁师成躬身道:“回大家,据报,刘光世自被革职后,深居简出,并无怨谤之言,亦未与旧部过多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习武,偶尔向其父请教兵法。观其行止,倒似有悔过自新之意。”
“哦?”赵佶不置可否。是真心悔过,还是韬光养晦,尚需观察。但他愿意给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前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刘光世,虽受父辈牵连,然朕念其年少,或可有为。革职之罚不变,然闭门之期可免。着其以白衣身份,即日前往真定府姚古军中效力,充任帐前行走,观军情,习战阵,戴罪立功!告诉他,是龙是虫,战场上方见分晓!若再有不法,或临阵畏缩,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梁师成心中微讶,皇帝此举,既有敲打,又给了出路,更将人放到北疆最前线去磨砺、考察,可谓用心深远。“老奴遵旨,这便去传谕。”
赵佶点点头。他此举,一是惜才,不愿因父辈之过彻底埋没一个可能的名将;二也是要将这潜在的“不稳定因素”置于自己的监控和战场考验之下。在如今整肃一新的军队体系和即将到来的大战压力下,他倒要看看,这把“双刃剑”,最终会磨出怎样的锋芒。
第85章 岁末藏富 明镜高悬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终于冲破了前些时日的肃杀与紧张,开始在这座古老的帝都弥漫开来。各衙署陆续封印,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空气中似乎都飘着饴糖和炮仗的甜腻烟火气。然而,帝国的掌舵者,却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份祥和之中。
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赵佶召见了户部侍郎张克公。相较于去年此时为钱粮捉襟见肘而愁眉不展,如今的张克公眉宇间虽仍有疲惫,腰杆却挺直了许多,底气明显足了。
“张卿,年关在即,各地解送、各项收支也该有个总账了。如今国库库存几何?可能让朕与百官,过个宽心年?”赵佶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克公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声音洪亮地奏报:“托陛下洪福,新政渐显成效,加之……加之抄没逆产,今岁国库,堪称丰盈!”他顿了顿,开始报出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截至腊月二十五,太府寺、左藏库等主要库藏,共存:金,一百二十万两;银,八百万两;钱,两千五百万贯;绢帛,三百五十万匹!?此尚不包括各路上供尚未完全入库之数,以及抄没之逆产中尚未完全变现之古玩、田亩、宅邸!”
他特意强调:“此库存,已远超政和四年岁入之总和!尤其是盐利,仅莱州新法所增,便已抵往年全国盐利之半数!若明年两淮、两浙新法顺利推行,岁入再增五成,绝非虚言!”
赵佶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这笔巨款,无论是支撑北伐的庞大军费,还是后续的各项改革,都有了坚实的底气。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此皆赖诸卿用心,新政得力,方有今日之局!张卿与户部同仁,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张克公连忙躬身。
“年节赏赐之事,筹备得如何了?”赵佶转而问道。赏赐百官,既是恩典,也是维系人心的重要手段。
“回陛下,依往年旧例,各品级官员之节料、俸钱、春服帛等,均已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发放。只是……”张克公略一迟疑,“今岁库藏丰足,是否酌情增加些许,以示陛下天恩?”
赵佶摆了摆手:“常规赏赐,依例即可,不必骤增,以免养成奢靡攀比之风。”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不过,朕确有一份特别的‘年礼’,要赐予诸卿。”
他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去将前几日琉璃坊与银镜坊赶制出来的一品仪物取来。”
片刻后,内侍们捧上数个锦盒。赵佶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尊尺余高、通体澄澈无暇、雕琢着如意云纹的琉璃瓶,在殿内光线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一些的扁盒,里面嵌着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鉴人的银镜,那清晰的映像,仿佛将周围的一切都吸纳了进去。
张克公何曾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和能照出毫发的镜子?顿时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此二物,乃将作大营新近所出。”赵佶淡淡道,“琉璃瓶,名曰‘清平贡瓶’,取其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之意。这银镜,名曰‘明心鉴’,愿诸卿能时时自省,明心见性,公正廉明。”
他看向张克公:“传朕旨意,今年除夕恩赏,凡在京一品文武大员,除常例外,每人加赐‘清平贡瓶’一件,‘明心鉴’一面!让他们也瞧瞧,我大宋工格物之技,已至何等地步!此乃新年新气象之兆也!”
张克公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代诸臣工,叩谢陛下天恩!此等神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诸臣得此厚赐,必感念陛下恩德,更思报效!”
张克公捧着那份沉甸甸的赏赐清单和那两件堪称绝世奇珍的样品,心潮澎湃地退下了。他可以想象,当这两件东西送到那些一品大员府上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帝在展示一种全新的、超越时代的力量与气象!
赵佶走到殿外,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下,汴京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他赐下琉璃与明镜,既是分享成功的喜悦,振奋人心,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警示:大宋正在他的引领下,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强盛之路,他能赋予臣下前所未有的荣光与利器,亦能洞悉一切,明察秋毫。
“新年新气象……”他喃喃自语,目光仿佛已穿越时空,看到了来年那注定要震动天下的烽火与变革。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
第86章 府邸惊鸿 宫闱温情
腊月二十九,岁末的汴京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皇宫内赏赐的节料和各色恩赏,由宦官们捧着,流水般送入各位重臣的府邸。然而,今年送往几位一品大员府上的,除了常规的钱帛吃食外,还多了一个沉甸甸、包装格外精贵的锦盒。
礼部尚书白时中的府上,此刻正是如此。当宫中内侍郑重地将那锦盒交到白时中手中,并传达了皇帝“清平贡瓶、明心鉴,愿卿明心见性,共贺新禧”的口谕后,满府上下都充满了好奇。
送走内侍,白时中在正堂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一尺多高、晶莹剔透、雕琢着繁复如意云纹的“清平贡瓶”。冬日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射在瓶身上,竟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瓶体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和气孔,仿佛是由凝固的清水雕琢而成!
“天爷……” 白时中的夫人王氏首先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她出身书香门第,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何曾见过如此纯净无暇的琉璃?这简直不似人间凡物!
紧接着,白时中又打开了那个扁平的盒子。当那面光可鉴人的“明心鉴”呈现出来时,围拢过来的子女们更是发出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爹!里面……里面有人!” 年仅十岁的幼子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指着镜子,小脸煞白。
他十五岁的长女,胆子稍大些,好奇地凑上前,当她看到镜中那个眉眼清晰、连额前细微绒毛都根根可见的少女影像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这……这是女儿?”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铜镜……铜镜里从未看得如此清楚过!”
连一向沉稳持重的长子,也忍不住凑近端详,看着镜中自己年轻而略带青涩的面容,以及眉心因苦读而早早生出的一道浅痕,神情复杂。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仿佛在这面镜子前,任何一丝不整都无所遁形。
白时中自己,更是心中巨震。他颤抖着手,拿起那面“明心鉴”,镜中立刻映照出他自己那张因年岁和操劳而刻上皱纹、但此刻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甚至眼中残留的惊骇,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出来。这种感觉,远比见到那尊华美的琉璃瓶更加冲击心神!这已不仅仅是奇巧之物,它仿佛能照进人的内心,令人无所适形。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白时中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镜子和琉璃瓶放回锦盒,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陛下……陛下这是得了天工之助啊!以此明镜自省,确该当‘明心见性’……” 他忽然有些明白,皇帝赏赐此物,除了展示新成就与恩宠外,恐怕也暗含着一丝警醒。
这一夜,白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两件前所未见的奇物带来的震撼与议论之中。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位收到特殊赏赐的一品大员府中上演。琉璃的华美与银镜的清晰,成为了这个年关,汴京顶层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也让他们对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帝,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好奇。
腊月三十,除夕。
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将汴京皇宫的朱墙金瓦覆盖上一层洁净的银白,檐下挂起了崭新的桃符,廊庑间也换上了应景的吉祥宫灯,虽比不得往年蔡京在时极尽奢华的排场,却自有一番庄重与清新的年节气象。
连续多日忙于军国大计、朝堂纷争的赵佶,在这一日,刻意将所有的政务都暂时搁置。他知道,年后便是雷霆万钧的整军与北伐,腥风血雨或许就在眼前。此刻,这难得的年节休沐,他只想留给身边的人,留给那些刻在这具身体骨子里、即便灵魂来自异世也难以完全割舍的亲情。
他先是去了皇后郑氏的寝宫。郑皇后正指挥着宫人布置殿内,见到赵佶前来,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前几日京西山谷之行,那琉璃观音像已供奉在她内室,而那面“明心鉴”则置于妆台,显然深得她心。赵佶并未多言国事,只是携了她的手,一同查看了为各宫准备的年节用度,又逗弄了一会儿养在殿内的那只狮猫,闲话些宫中琐事,气氛温馨而安宁。
午后,他又去了刘贵妃刘清菁处。刘贵妃性子较郑皇后更为活泼娇俏,见赵佶难得白日过来,喜出望外,拉着他品评新得的几首诗词,又献宝似的拿出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赵佶顺着她的兴致,尝了点心,评了诗词,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中那根因国事而始终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几分。
随后,他特意去了张充容和李婕妤的合居宫殿。两位妃子因随驾去过将作大营,又参与了香露初成,在宫中的地位隐隐有所不同。见到赵佶,两人又是惊喜又是羞涩。赵佶问及她们近日可还去香露工坊观看,两人连忙回答,言及工坊如今井然有序,新品迭出。赵佶勉励了几句,赐下些新奇玩物,看着她们眼中焕发的光彩,心中亦感宽慰。这种因参与实务而带来的活力,远比困守深宫争风吃醋要好得多。
最让赵佶放下所有心防的,还是与孩子们的相处。
在坤宁殿,他召来了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柔福帝姬赵多富。赵桓虽然监国,但在父亲面前依旧保持着恭谨,甚至有些拘束。赵佶没有考校他政务,只是温和地问了问他读什么书,身体如何,嘱咐他年节期间也莫要过于劳累。对于更加聪慧外露的郓王赵楷,赵佶则考较了他的功课,与他讨论了书法绘画,言语间不乏赞赏,却也暗中提醒他兄弟友爱,谨守本分。
而最欢快的,莫过于柔福帝姬赵多富。小帝姬穿着大红的新衣,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毫无顾忌地扑到赵佶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在香露工坊的“丰功伟绩”,又炫耀地拿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一小瓶“芙蓉露”,非要给爹爹手上也沾一点。赵佶抱着女儿柔软的小身子,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听着她童言稚语,脸上露出了全然放松的、属于父亲的笑容。他心中那份属于宋徽宗的、对子女的宠爱之情,在此刻与穿越者的灵魂奇异地融合,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身为人父的温暖与责任。
晚间,皇室家宴设在延福宫。没有外臣,只有皇后、贵妃、嫔妃、皇子帝姬。殿内暖融如春,烛火通明,御膳房精心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赵佶居中而坐,看着下方环绕的家人,郑皇后端庄,刘贵妃明艳,张、李二妃温婉,太子沉稳,郓王俊朗,柔福活泼……这一刻,什么北伐大业,什么朝堂争斗,似乎都暂时远去。
他甚至难得地饮了几杯酒,与众人说笑。还将琉璃坊特意为皇室赶制的一些小巧精致的琉璃生肖摆件分赐给孩子们,引得一阵阵惊叹与欢喜。柔福帝姬拿着那个属于她的小玉兔,爱不释手,甜甜地道谢:“谢谢爹爹!这小兔子比真的还好看!”
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赵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穿越而来,背负着改变国运的沉重使命,时常感到孤独与疲惫。但此刻,这份天家的烟火气,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亲情牵绊,成为了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最为珍贵的慰藉与力量源泉。
他知道,年后,他必须再次披上坚硬的铠甲,成为那个冷酷决断的帝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岁末寒冬的夜晚,他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份温情之中,为了这些他必须守护的人,也为了心中那份不曾泯灭的、对“家”的眷恋。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温情脉脉。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了。
第87章 元日大朝 气象维新
政和六年,正月初一。
寅时刚过,汴京城的寂静便被零星的、继而迅速连成一片的爆竹声打破。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特有的辛辣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与家家户户门前新桃换旧符的墨香、以及早早升起的炊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岁首的鲜活气味。
天色未明,但皇城宣德楼前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在京所有够品级的文武官员,皆身着最庄重的朝服,依品秩序列,静候于大庆殿外的广场上。尽管寒风凛冽,但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人人脸上都带着肃穆与期盼。经历了去岁的风波与革新,所有人都隐隐感到,这个新年,将与众不同。
辰时正,钟鼓齐鸣,韶乐大作。仪仗卤簿自宫内逶迤而出,旌旗幡幢,遮天蔽日。殿前,镇殿将军身着金光耀眼的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等礼兵器与身材魁梧的殿前司禁军甲士,沿着御道两侧肃然林立,甲胄在初现的晨曦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将新年的喜庆都压下了几分。殿外廊下,教坊司的乐工已然就位,钟、磬、瑟、箫等乐器静默以待,只待吉时。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庄严的景阳钟被撞响,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晨曦,回荡在整个皇城上空。
“陛下升殿——!”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礼乐大作,《太和之曲》恢弘奏响。百官瞬间屏息垂首。
只见皇帝赵佶,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的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十二章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象征天子德行,腰束金玉革带,足蹬赤舄,在手持麾、节、扇、盖等全套卤簿仪仗的引导和护卫下,缓步自后殿而出,升登大庆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其步履沉稳,面容肃穆,在旒珠的轻微晃动间,天颜莫测,威仪自生。
御座稳,乐声止。
“跪——拜——!” 赞礼官的声音高亢清晰。
以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为首,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向着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实质的声浪,冲霄而起,震撼着殿宇,也昭示着皇权的无上威严。这不仅是礼仪,更是君臣名分、帝国秩序的集中体现。
礼毕,百官起身,重新肃立。
接下来,便是更为繁复而象征意义极强的进献仪式。
首先出列的是位列三公的司空,他手持玉盘,盘中盛放着热气腾腾、象征“调和鼎鼐”、“国泰民安”的肉羹,步履庄重地行至御阶之下,躬身高举过顶:“臣,谨奉羹,愿陛下调和阴阳,泽被苍生!”
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玉盘,置于御案一侧。
紧接着,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仓储)出列,手中捧着的玉碗中,是新熟的、颗粒饱满的米饭,象征着“社稷之本”、“五谷丰登”。他同样行至御阶下,高捧玉碗:“臣,谨奉饭,愿陛下固本培元,仓廪丰实!”
内侍再次接过。
随后,太常卿奉上象征礼乐教化的典籍,光禄卿奉上象征醇和美满的御酒……一系列进献,皆依古礼,庄严肃穆,每一步都蕴含着对君王、对国家的美好祝愿与期许。
赵佶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这至高无上的荣光与臣服。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他能看到下方百官或敬畏、或忠诚、或复杂的目光。他能感受到这煌煌威仪之下,是即将开动的战争机器,是暗流涌动的朝局,是亿万黎民的生计。
进献礼成,乐声再起。
接下来,便是百官依序上殿,向皇帝敬献贺表,说一些“履新纳福”、“国运昌隆”的吉祥祝词。内侍省也早已将准备好的赏赐之物罗列殿侧,今年显然比往年丰厚的多。
首先是常规的赏赐。金银铤、各色精美的绢帛锦缎,被一一点名,赏赐给宗室、宰执、勋贵及各部重臣。数量明显优于往年,尤其是对李纲、陈过庭、吴敏等推行新政的核心大臣,以及种师中、折彦质(没有回朝,由其父代领)等军中栋梁,赏赐尤为厚重,引得众人侧目,既羡且敬。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特殊恩赏”了。当内侍高声唱出“赐李纲、陈过庭、吴敏、种师中、折彦质……琉璃‘清平贡瓶’一尊,银镜‘明心鉴’一面”时,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虽然前几日已有风声,但当那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琉璃瓶,以及那光可鉴人、纤毫毕现的银镜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捧出,展示在众人面前时,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那绝非世间常见的浑浊琉璃或模糊铜镜可比,其纯净与清晰,仿佛来自仙界!
得到赏赐的重臣和军中将领,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再次出列叩谢天恩,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哪些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心中震撼难言。他们明白,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皇帝在向所有人展示新政、新技术的成果,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宣告:大宋,已非昔日之宋!
赵佶高踞御座,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殿宇的构造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旧岁已逝,新年伊始。去岁,诸卿与朕同心,革故鼎新,初见成效。今岁,望诸卿再接再厉,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使我大宋国势,如旭日东升,光耀寰宇!凡有功于国者,朕不吝封赏;凡懈怠渎职者,朕亦不容姑息!”
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伴随着那流光溢彩的琉璃与明镜带来的震撼,深深烙印在每一位臣工的心中。
整个大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位官员退下,礼乐声缓缓停歇,赵佶才在仪仗的簇拥下,起身离座。
走出大庆殿,冬日温暖的阳光已然洒满广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赵佶深吸一口气,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汴京城的轮廓。
元日大朝,是旧岁的终结,也是新岁的开端。这极致的繁华与威仪,如同一个盛大的序幕,拉开了政和六年——这个注定将要载入史册、充满铁血与变革的年份。他知道,眼前的平静与祥和很快将被打破,北方的战鼓,即将擂响。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88章 糖香暖宫 金帐博弈
正月初二,依照旧例,本是皇帝驾临南御苑,与宗室近臣宴饮、射箭,展现武备与亲和之时。然而今年的赵佶,却下了一道出乎意料的旨意:取消南御苑诸项活动,仅依礼前往大相国寺进香祈福,为北伐将士、为大宋国运祝祷即可。
消息传出,朝野虽有些许议论,但大多理解为陛下心系北疆,无心游乐。唯有赵佶自己知道,这其中更多是他那现代灵魂对无休止礼仪活动的倦怠,以及对这难得假期的珍惜。能省则省,让大家,也让自己,真正休息片刻。
大相国寺的进香仪式庄重而简洁。在缭绕的香烟与僧侣的诵经声中,赵佶虔诚祈愿,心中所想,却是远方的烽火与即将到来的血战。仪式一结束,他便摆驾回宫,将外界的喧嚣与规矩暂时关在了身后。
下午,阳光正好,难得冬日里有这般暖意。赵佶并未召见任何臣子,而是信步来到了御花园中,孩子们玩耍的暖阁附近。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几位年幼的公主正在宫人的看护下嬉戏。柔福帝姬赵多富眼尖,第一个看到父亲,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块黏糊糊、亮晶晶的麦芽糖。
“爹爹!吃糖!” 小姑娘踮着脚,努力将糖举高。
赵佶笑着弯腰,就着女儿的小手轻轻舔了一下,那熟悉的、带着粮食焦香的甜味在口中化开。看着孩子们围着麦芽糖锭子,吃得小手小脸黏糊糊却满脸幸福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闪过。
麦芽糖虽好,却略显单一黏牙。若是能做出奶糖……那香浓丝滑、甜而不腻的味道,这些孩子怕是会更喜欢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他虽不是厨师,但奶糖的大致做法还是知道的。
“梁伴伴,”他唤来随侍的老太监,“去,把御膳房手艺最好、嘴巴最严的糕点御厨给朕唤来。”
不多时,一位姓周,年约五旬、面容精干的老御厨战战兢兢地来了,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赵佶让他平身,和颜悦色地问道:“周师傅,宫中可能弄到新鲜浓郁的牛乳?”
周御厨忙道:“回陛下,宫中每日皆有尚食局供应上等牛乳,最是新鲜醇厚。”
“好。”赵佶点点头,开始描述,“朕偶得一法,或可制一新式糖点。你且记下:取大量牛乳,小火慢熬,收其水分,使其浓缩近半,成浓郁奶浆。另备饴糖或砂糖,同样熬煮至可拉丝之稠状。然后将二者混合,加入少许黄油或牛油提炼的清油也可,继续以文火搅拌,直至锅中糖浆浓稠,舀起滴落成片状而非线状。此时,可离火,快速倒入抹了薄油的浅盘中,待其稍凉尚有余温时,反复拉扯,使其充入空气,色泽变浅,质地变韧。最后切成小块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拉扯的动作。周御厨听得目瞪口呆,他做了一辈子糕点,从未听过如此做法!熬奶?与糖同熬?还要拉扯?这能好吃吗?但皇帝金口玉言,他不敢质疑,只能拼命记下每一个步骤。
“此法关键在于火候与拉扯的时机,你且先去试制,莫要声张。”赵佶嘱咐道。
周御厨领命,怀着满腹疑团和一丝兴奋,匆匆赶回御膳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周御厨端着一个食盘,脚步轻快地回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色。食盘上盖着锦缎,但一股混合着浓郁奶香和焦糖甜香的气息已经飘散开来。
“陛下!成了!竟……竟真的成了!”周御厨声音发颤,揭开锦缎。
只见盘中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拇指大小、色泽乳黄微透、表面光滑带着细微纹理的小糖块,正是赵佶记忆中的奶糖模样!
赵佶拿起一块,入手微硬,但指温稍焐便略显柔软。放入口中,先是感受到一丝坚脆,随即在口腔温度下慢慢软化,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恰到好处的焦甜,甜而不齁,香而不腻,比之麦芽糖,别有一番香滑馥郁的风味。
“好!”赵佶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亲自将盘子端到孩子们面前。
“来,尝尝爹爹让人做的新糖。”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拿起那从未见过的小糖块放入口中。下一刻,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香!好甜!”赵多富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脸上满是陶醉。
“比麦芽糖好吃!”郓王赵楷细细品味着,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连性子沉稳的太子赵桓,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块,嘴角微微上扬。
看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为了最后一块奶糖而嬉笑争抢的温馨场面,看着他们脸上那纯粹而满足的笑容,赵佶站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愉悦的笑容。
这片刻的温馨,这亲手为孩子们带来新奇与快乐的成就感,暂时洗去了他身为帝王的沉重与筹谋北伐的焦虑。奶糖的香甜萦绕在舌尖,孩子们的欢笑回荡在耳边,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希望看到子女开心的普通父亲。
他吩咐周御厨将此法记下,日后可适量制作,供宫中食用。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赵佶知道,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即将结束。但这份由奶糖带来的沁甜与欢愉,却如同一点温暖的星火,留存于心底,足以慰藉未来征程的风霜。
而后他又吩咐将新制的各色香露,以及部分乳糖,作为年礼赏赐给皇后、贵妃、嫔妃以及有品级的女官,甚至格外开恩,允许部分位份较高、且娘家在京的妃嫔,在特定时日由内侍陪同,归家省亲,与家人团聚片刻。此举在严守宫规的宋代可谓殊恩,引得获准的妃嫔们感激涕零,也让宫中过年的气氛更加柔和了几分。
然而,在这汴京城内的温情脉脉之下,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白山黑水之间,一场关乎国运的外交博弈,正在紧张地进行。
金国都城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虽远不及汴京繁华,却充满了新兴政权特有的粗犷与肃杀之气。冰天雪地中,兽皮金帐之内,炭火熊熊,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冷冽。
大宋正使贺允中、副使马扩,身着宋臣官服,立于帐中,虽身处虎狼之穴,却努力保持着天朝使节的从容气度。他们此行,肩负着皇帝“联金探虚,稳住北方”的重任。
贺允中手持国书,朗声道:“大宋皇帝致意大金皇帝:今辽主失道,天厌其德。我大宋欲兴仁义之师,克复燕云旧疆。愿与贵国南北呼应,共伐无道。事成之后,依循旧理,燕云十六州之中,如幽、蓟、涿、檀、顺、蔚、儒、新、妫、武、云、应、寰、朔等州,当归我大宋所有。此乃物归原主,亦可使宋金两国,永为睦邻,各守疆界。”
话音刚落,金国方面,一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将领便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杯盏乱响,用生硬的汉语怒喝道:“放屁!你们宋人一面说要联合,一面却派兵出关,袭击我大金粮道,杀我斥候!折了我多少儿郎!如今还敢来谈什么瓜分燕云?依我看,你们宋人狡诈,该当一并伐之!”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侍立的女真武士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住两位宋使。
副使马扩心中凛然,但面上不改色,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将军息怒。此事必有误会。我朝陛下严令边军,谨守关隘,绝无擅自出关袭扰之事。将军所言袭击粮道者,想必是辽军溃兵或马匪假扮,意图嫁祸,挑拨宋金关系,万不可中其奸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大宋诚心与贵国结交。此乃我朝皇帝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他一挥手,随从捧上数个锦盒。
打开一看,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其中一尊以无色琉璃雕琢而成的海东青,展翅欲飞,眼神锐利,羽毛纹理清晰可见,在帐内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神骏非凡!女真人崇尚海东青,见此神物,无不眼热。另有数瓶精心包装的“芙蓉露”,开启之后,清雅持久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帐中的腥膻之气,令那些惯于征杀的女真贵族也为之侧目。
贺允中趁机道:“此二物,乃我朝巧匠心血所聚,天下独有。若两国交好,互通有无,此类珍品,乃至丝绸、茶叶、瓷器,皆可源源不断输往贵国。反之,若兵戈相见,于贵国消化辽地、稳固根基,恐怕也非益事。”
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沉吟不语。他深知宋朝底蕴深厚,去岁以来,宋军在边境的表现也与以往懦弱形象不同,尤其是那支被称为“龙骧军”的部队,袭扰之术狠辣精准,确实让他们吃了些苦头。更重要的是,正如宋使所言,金国目前首要任务是消化刚刚攻占的辽国庞大领土,稳定内部,实在不宜立刻与另一个大国全面开战。
另一位看起来更沉稳的金国贵族完颜宗望开口道:“宋使所言,不无道理。辽国未灭,确非与南朝彻底翻脸之时。然,燕云十六州归属,非是小事。你宋国欲取,也需拿出诚意与实力来。”
贺允中立刻道:“我朝诚意,便是愿与贵国缔结盟约,共击残辽。至于实力……”他微微一笑,“我朝陛下锐意革新,整军经武,国力日盛。合作,则两利;对抗,则两伤。何去何从,还望贵国三思。”
一番软硬兼施的对话后,金国方面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原则上同意与宋保持往来,共击辽国,但对于燕云十六州的最终归属,暂不明确表态,需待战局发展再议。同时,同意开放部分边市,进行贸易。
表面上,宋使稳住了金国,甚至打开了贸易之门。但在退出金帐后,贺允中与马扩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喜色,只有更深沉的忧虑。他们能感觉到,金人对宋朝的新政和军力提升,确实产生了忌惮,但这种忌惮并未转化为友好,反而更像是一头猛虎在捕猎前,对潜在威胁的审视与暂时的蛰伏。
“金人……其志非小,狼子野心,恐难久驯啊。”贺允中望着会宁府阴沉的天空,低声叹道。他们带回去的,将是一份看似成功,实则暗藏更大危机的出使报告。而赵佶在接到这份报告后,对北伐的准备,必将更加紧迫。
第89章 铁流奔涌 雄师云集
政和六年的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汴京城内依旧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饴糖的甜香,但帝国的中枢已然高速运转起来。正月初六刚过,赵佶便在垂拱殿召见了权知工部尚书事苏启明,询问关乎北伐命脉的将作大营最新进展。
“苏卿,年节期间,将作大营未曾停歇吧?如今产能如何?能否满足大军出征之需?”赵佶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苏启明显然有备而来,脸上虽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亢奋:“回陛下!将作大营自奉旨全力运转以来,人歇工不歇,日夜轮转,从未有一日停火!尤其是陛下所授‘分段专作’之法推行以来,成效之着,远超臣等预期!”
他如数家珍般详细奏报:
“弓弩院及箭矢作坊迁移整合后,依分段之法,削杆、制镞、粘羽、装配各司其职,熟能生巧,如今月产神臂弩已达两千张,步弓五千把,箭矢更飙升至四十万支!效率较旧法提升近倍!”
“斩马刀局、长矛作坊亦是如此,专人锻打、专人打磨、专人淬火、专人装柄,月产合格刀矛各四千件,品质如一!”
“甲胄制作虽工艺复杂,然将锻片、钻孔、打磨、编缀分坊作业后,速度亦大幅提升。铁扎甲月产八百领,皮甲千领。重中之重之‘步人甲’,因结构精巧,目前月产已稳定在五十领,且随着工匠愈发熟练,产量仍在稳步爬升!”
“至于火药、震天雷,新场地仍在扩建,然现有产能已全力开动,月产火药两千斤,震天雷两千枚。琉璃镜片、千里镜组装亦未停歇。”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陛下,依目前产能,已可满足十万大军高强度作战三月之军械、箭矢消耗!且后续随着工匠愈发熟练,新坊区陆续投产,产能仍有提升空间!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前线将士因器械短缺而徒增伤亡!”
赵佶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几个月来最为舒展的笑容:“好!好!苏卿与将作大营所有工匠,立此大功,朕心甚慰!所有参与工匠,赏赐倍之!待凯旋之日,另行封赏!”
就在工坊区的铁流日夜奔涌之时,帝国的军事调动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正月十五刚过,京西郊外,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的大军,终于抵达了预定驻地。正是永兴军路安抚使张叔夜,亲率其麾下两万西军精锐,如期而至。张叔夜本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身戎装更添几分儒将风范。其麾下士卒多来自陕西,久经战阵,带着一股与京营禁军不同的剽悍与沉稳定之气。他们安营扎寨,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几乎前后脚,京北郊外,另一支队伍也浩浩荡荡开来。秦风路经略使刘法,率领着他精心挑选的一万五千蕃汉精兵,也抵达了指定区域。刘法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是典型的西军悍将形象。其部卒构成复杂,既有汉人健儿,亦有归附的羌、蕃勇士,装备或许不如永兴军统一,但那股混杂着野性与血勇的气息,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们擅长山地作战与长途奔袭,是攻坚拔寨的利器。
两支生力军的到来,使得汴京周边的军事力量瞬间膨胀,营寨连绵,旌旗蔽日,操练的号角声与马蹄声终日不绝。一种大战将至的浓烈氛围,彻底冲散了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
赵佶并未立刻召见张叔夜与刘法,而是通过“北征行营参谋司”,向他们下达了详细的驻地、补给命令,并要求他们即刻开始与殿前司诸军进行协同演练,尤其是熟悉新式旗号、传令流程以及步、骑、弩之间的配合作战。
汴京城,这座帝国的核心,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和军工厂。前方是磨刀霍霍的数十万大军,后方是炉火不熄、机杼不停的军工基地。一条无形的、却坚实无比的战争供应链已经铸成。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等待,都只为了一个目标——在冰雪消融、春草萌发之时,将那面尘封已久的宋字大旗,重新插上燕云十六州的城头!
第90章 整军立制 旌旗列名
垂拱殿偏殿,炭火无声地燃烧,映照着赵佶以及枢密院、兵部核心臣僚沉肃的面容。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于侧,其上标注的敌我态势,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伐在即,数十万大军云集,若编制混乱,号令不一,则为兵家大忌。”赵佶手指轻叩御案,目光扫过吴敏、王麟、宇文虚中、种师中等人,“朕意,在誓师出征之前,对现有参战各部,进行统一整编,明确编制,厘定主从,以便如臂使指。”
他取出一份初步方案,交由内侍递与众人传阅。
“除龙骧军、振武军保持独立精锐编制外,其余各部,包括禁军、西军、厢军,皆以万人为基本作战单位,称‘军’,设都指挥使一人,副都指挥使一人,监军赞画一人。”
他首先看向关于两支厢军精锐的安排:“京东西路厢军一万,仍由都总管陈襄统领,授‘虎翼军’都指挥使。其副手,擢升其麾下素有勇略、通晓阵战的指挥使赵破虏为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由实务特科出身、通晓兵事的文官孙文渊担任。”
“淮南东路厢军一万,仍由都总管沈星豹统领,授‘鹰扬军’都指挥使。其副手,以其麾下善使水军、亦精步战的指挥使韩滔为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选派秉性刚直、熟知律令的御史台官员李明远充任。”
吴敏看着名单,沉吟道:“陛下,陈襄、沈星豹本就是一路总管,统兵万人,能力足够。赵破虏、韩滔亦是军中积功之将,可为臂助。孙文渊、李明远二人,臣亦有耳闻,确是干才。如此安排,老成持重,可保‘虎翼’、‘鹰扬’二军如陛下所望,成为攻坚之锐。”
赵佶点点头,继续道:“殿前司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经整顿后,员额充实,各以万人为制。捧日军都指挥使仍由种师中卿遥领,副都指挥使郭峰实际统兵,监军赞画周翰;此军赐名‘捧日军’,以示荣光。”
“天武军,都指挥使由原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升任,副都指挥使林冲,监军赞画陆谦;赐名‘天武军’。”
“龙卫军,都指挥使由原龙卫军主力统制岳山升任,副都指挥使张宪,监军赞画顾慎;赐名‘龙卫军’。”
“神卫军,都指挥使由原神卫军都虞候杨再兴升任,副都指挥使高宠,监军赞画刘子羽;赐名‘神卫军’。”
种师中补充道:“陛下,四指挥使及副将皆是宿将,熟悉禁军情况。监军赞画人选亦颇得当,周翰稳重,陆谦精干,顾慎严明,刘子羽机敏,当能与主将相得益彰。”
“永兴军路张叔夜部两万,”赵佶继续道,“分编为两军。张叔夜亲领一军,授‘破敌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其麾下骁将姚平仲,监军赞画朱武。另一军,以其副经略使种浩为都指挥使,赐名‘定远军’,副都指挥使解元,监军赞画公孙胜。”
宇文虚中赞道:“张叔夜老成谋国,姚平仲勇冠三军;种浩将门之后,解元亦是西军悍卒出身。以此四人统领‘破敌’、‘定远’,辅以朱武、公孙赞画,西军锐气可期!”
“秦风路刘法部一万五千,”赵佶最后道,“因其多蕃汉兵,特编为一军,授刘法‘荡寇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其麾下蕃将阿里奇,监军赞画选派熟知蕃情、通晓多种语言的文官傅雱担任。其兵员虽不足万五,然其战力特殊,可按满编待遇。”
王麟道:“刘法悍勇,阿里奇乃归义蕃部之首,深得羌蕃之心。傅雱曾巡边多年,处理蕃务得当。此‘荡寇军’置于侧翼,或可收奇效。”
赵佶看着最终确定的名单:龙骧、振武、虎翼、鹰扬、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破敌、定远、荡寇,共计十一军,加上姚古、韩世忠等边军部队,已是一支足以撼动山河的强大力量。
“好!编制即定,名号已立!”赵佶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传朕旨意,即刻明发诸军!令各军都指挥使、副使、监军赞画,三日内至枢密院报到,由参谋司详细明确各自作战任务、协同号令及后勤补给线路!整军完毕,只待东风!”
“臣等领旨!”众人齐声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大战将至的激昂与凝重。十一面崭新的军旗,即将在这汴京城外猎猎作响,承载着帝国的荣耀与梦想,指向那梦寐以求的北方故土。
第91章 辕门点兵 砺剑待发
二月初二,龙抬头。汴京西郊,新辟的庞大演武场内,寒风依旧料峭,却吹不散场内冲霄的肃杀之气。十一面新立的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分别绣着“龙骧”、“振武”、“虎翼”、“鹰扬”、“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破敌”、“定远”、“荡寇”,代表着已完成整编、即将北征的十一支主力“军”。
赵佶未着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精钢细甲,在枢密院、兵部众臣及皇城司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大的点将台。台下,九军的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监军赞画(龙骧军和振武军在真定府),以及各军精选出来的千人队代表,盔明甲亮,肃然列阵,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翻卷的声响,更衬得场面庄严肃穆。
“诸卿!”赵佶的声音借助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全场,“北伐在即,尔等皆为国朝砥柱,三军统帅!今日朕召尔等前来,不问虚言,只问实情!各军整编之后,员额可足?装备可齐?士气可旺?”
他目光首先投向“虎翼军”都指挥使陈襄:“陈卿,虎翼军情况如何?”
陈襄出列,抱拳洪声道:“回陛下!虎翼军一万员额已满,皆选自京东西路敢战之士!新式步弓、长矛已配发八成,甲胄正在加紧补充!将士们闻听北伐,群情激昂,只待陛下号令!”其副将赵破虏与监军赞画孙文渊亦随之出列,肃立其后。
“鹰扬军都指挥使沈星豹!”
“末将在!”沈星豹踏步而出,“鹰扬军儿郎多为江淮健儿,擅舟楫亦精步战!现已完成整训,军械充足!监军赞画李大人已协助厘定功过章程,士卒皆知赏罚分明,士气可用!”
赵佶依次询问下去。
“捧日军”实际统兵副将郭峰回报:“捧日军为陛下亲卫,装备最为精良,重甲、强弩配备齐全,日夜操练,绝不负‘捧日’之名!”监军赞画周翰补充道:“军中思政宣讲从未间断,忠君报国之念已深入军心。”
“天武军”石守信、“龙卫军”岳山、“神卫军”杨再兴等禁军将领亦纷纷回报,各军员额充实,装备因将作大营全力供应而得到极大改善,士气高涨。
轮到西军系统的“破敌军”张叔夜,这位老将沉稳道:“陛下,破敌军两万儿郎,皆西陲百战之卒,弓马娴熟,最耐苦战。军械已按新制换装大部。只是……”他略一迟疑,“边军久戍,部分士卒思乡情切,然闻北伐燕云,皆言此乃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必奋勇争先!”其副将姚平仲眼神锐利,接口道:“末将愿为陛下前驱,直捣黄龙!”监军赞画朱武亦道:“臣已着力疏导士卒思乡之情,转化为克敌之志。”
“定远军”种浩、“荡寇军”刘法及蕃将阿里奇等亦一一奏报,虽各有特点,或擅攻坚,或长奔袭,或为蕃汉混编,但皆已做好出征准备。
赵佶仔细听着,不时追问细节,尤其关注一点:“各军粮秣被服,可曾足额发放?士卒俸禄,可有克扣拖延?”
负责此事的王麟立刻回道:“陛下放心!所有粮草、军饷,皆由户部与参谋司辎重曹直接拨付至各军,由监军赞画协同主副将共同核验发放,皇城司派人随行监督,绝无中间环节克扣!目前各军皆已领取足额开拔之资与三月粮草!”
各军监军赞画也纷纷出列证实:“臣等可担保,俸禄粮饷皆已按时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听闻此言,点将台下的各军士卒代表中,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带着感激与振奋的骚动。当兵吃粮,钱粮到位,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此次召见的最终目的:“好!诸军状态,朕已了然于胸。然,纸上谈兵终觉浅!朕欲在誓师出征之前,进行一次全军的实地拉练!非是校场演武,而是模拟实战!”
他目光扫过众将:“即以汴京至洛阳之间山川地势为演练场!各军按参谋司拟定之作战预案,分进合击,模拟攻城、阻援、山地作战、长途奔袭、辎重转运!期间,参谋司情报曹会设置‘敌情’,传令曹测试军令传递效率,辎重曹检验后勤保障!朕要亲眼看看,朕这支重新整编、装备一新的大军,在接近真实的环境下,究竟能爆发出何等战力!有无疏漏之处,亦可及时弥补!”
众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都爆发出浓烈的战意!如此大规模的实战化演练,前所未有!这既是对各军能力的终极检验,也是极大的荣耀!
“谨遵陛下旨意!”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演练定于三日后开始!各军回去后,即刻准备!”赵佶最后命令道,声音斩钉截铁,“让朕看看,尔等麾下的儿郎,是否真配得上尔等军旗之上的赫赫威名!”
“万岁!万岁!万岁!” 九军将士的呐喊声,如同滚滚春雷,在演武场上空炸响,宣告着一柄历经重铸的帝国利剑,已然出鞘,即将在实战的砥砺中,绽放出它应有的、慑人的寒芒!
第92章 离京布局 格物开新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赵佶即将亲征,离京前的最后时光,他必须为帝国的未来,尤其是知识与技术的火种,做好长远布局。他召来了太子、参知政事李纲、六部尚书、将作大营核心负责人以及太学祭酒陆承渊。
“朕不日即将北上,国事暂托太子与诸卿。”赵佶开门见山,语气沉凝,“然,强国之基,在于人才,在于格物。有些事,需在朕离京前,定下章程。”
他首先看向工部苏启明、将作大营宇文恺和太学祭酒陆承渊:“自京西山谷设立将作大营以来,新式高炉、琉璃、酒精、火药、军械、乃至‘分段专作’之法,皆已验明有效。此等知识,乃国之重器,不可仅存于少数匠人之手,需系统整理,传承后世!”
“朕决定,编撰《新工要术》!”赵佶掷地有声,“此书,需图文并茂,详尽记录上述各项技术之标准、流程、原理!苏启明、宇文恺,着你二人总领其事,抽调将作大营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工匠与文书,参与编撰。陆承渊,太学实务科选派精通数算、绘图的优秀生徒协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此书编成,将作为太学实务科与将作大营之核心教材,培育后续人才!然,其内容关乎国本,必须严控!所有参与编撰者,需皇城司严格核验背景,立下保密文书!编撰地点设于将作大营核心区域,由技防司日夜看守!书成之后,雕版印制,亦需在绝对控制之下!一经发现泄密,无论涉及何人,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臣等明白!必谨守机密,完成《新工要术》!”三人深知此事重大,肃然领命。
“陆祭酒,”赵佶又看向陆承渊,“这是朕闲暇时整理编撰的《数算新编》、《格物基础》后续教材,你拿去,组织人手尽快雕版印刷,用于太学实务科教学。要让学子们明白,数算格物,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经世致用之学!”
“臣遵旨!太学定当大力推行新学!”陆承渊恭敬接过那叠凝聚了赵佶心血的手稿。
处理完知识传承,赵佶的目光再次投向苏启明:“苏卿,工部之下,朕欲新设一‘格物院’。”
“格物院?”苏启明有些疑惑。
“不错!”赵佶解释道,“此院不司具体营造,乃纯粹之研究机构!其职责,是探索天地万物之理,钻研‘无用’之学!你需张榜招贤,无论出身,无论过往,但凡对自然现象、机械原理有浓厚兴趣,有奇思妙想,甚至被视为‘怪才’、‘痴人’者,皆可招募入院!朝廷提供钱粮、场地、物料,让他们心无旁骛,专门从事那些看似短期内无用的基础研究!此乃为国家积蓄百年之智!”
苏启明虽觉新奇,但见皇帝如此重视,立刻应道:“臣领旨!工部即刻筹备设立格物院,广纳天下奇才!”
接着,赵佶开始下达一系列具体的技术研发指令,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数份图纸和册子一一拿出:
“此乃几种新式农具图样,如曲辕犁、筒车、风力水车。”他将图纸交给苏启明,“着工部在皇庄或官田先行试点,若证明确能提升耕作、灌溉效率,再逐步推广于民,此乃富民之本。”
他又拿出一份写给林灵素的密旨,对梁师成道:“将此密旨交予林灵素。火药乃军中命脉,其配比精确性、稳定性必须万无一失!着他按朕所书思路,研究火药之标准化与颗粒化,尝试将粉末火药制成均匀小粒,以提升燃烧效率与稳定性。同时,研究更可靠的引信,并尝试将火药与铁渣、瓷片混合,用蜡或沥青密封于铁罐、陶罐中,制造威力更大、更易投掷之‘震天雷’!”
“老奴明白。”梁师成接过密旨。
“宇文恺,”赵佶又转向他,“水力应用,潜力巨大。朕要你将作大营系统规划,不仅用于锻锤、鼓风,更要尝试用于粮食加工、纺织等。另外,此乃两种‘轴承’示意图,即便用硬木与青铜制作最原始版本,亦能大幅减少机械摩擦,提升所有转动设备之效率,你即刻组织匠人试制。还有这些齿轮传动比与曲柄连杆机构的概念,用于改进水力机械与床子弩等,务求效能最大化!”
宇文恺如获至宝,激动地接过图纸:“臣定竭尽全力,钻研此等妙法!”
最后,赵佶取出一本薄册,神色格外郑重地交给苏启明:“苏卿,此册所载,乃一种名为‘水泥’之物的大致成分与烧制设想。朕虽只知原理,具体配比与工艺需反复试验。此物若能制成,加水凝固后坚如磐石,将是修筑永久防御工事、水利设施乃至道路之革命性材料!着你工部秘密成立‘胶泥作’,遴选绝对可靠之匠人,于僻静处试制!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朕与你及直接负责之人外,不得外泄!”
苏启明双手微颤地接过册子,虽不明具体,但听皇帝描述,已知此物之重要,肃然道:“臣以性命担保,必秘密试制,绝无疏漏!”
一系列命令下达完毕,赵佶看向李纲与吏部尚书陈过庭:“李卿、陈卿,新政推行,吏治是关键。《官员考成法》必须严格执行,绝不可因朕离京而松懈!优者赏,劣者汰,方能保持官场活力!”
“臣等必恪尽职守,严格考成,不负陛下所托!”李纲与陈过庭齐声应道。
将所有关乎未来国运的种子一一播下,赵佶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深知,北伐收复故土固然重要,但这些着眼于长远的格物致知与制度革新,才是帝国真正强盛的根基。他站起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未知中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诸卿,各自去忙吧。朕,也该去准备……属于朕的战场了。”
第93章 铁甲映日 暗流隐现
政和六年二月初五,汴京西郊演武场。
晨曦初露,凛冽的寒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却吹不散此地凝聚的冲天肃杀之气。赵佶已移驾军中,此刻他卓立于高大的点将台上,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苍鹰,扫过台下那片浩瀚的、由钢铁与血肉构成的森然丛林。
放眼望去,九支大军(龙骧、振武驻守真定未归)依照北征行营参谋司全新的规制,已完成了彻底的整合与列阵,其严整程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次阅兵或集结。
不再是以往兵种混杂、各自为战的松散阵列。只见:
最前方,是三个厚重的步兵方阵。士卒们皆着新式铁扎甲或皮甲,手持长矛如林,腰佩斩马刀,背负步弓或神臂弩。他们按“军”为单位,分为“虎翼”、“鹰扬”、“捧日”三大块,每一块内部又细分为枪矛阵、刀盾阵、弓弩阵,层次分明,静默如山。尤其是“捧日军”前列,那数百名身披“步人甲”、如同铁塔般的重步兵,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步兵两翼,是机动与打击力量。左翼以“天武”、“龙卫”军为核心,是枪骑兵与弓骑兵的混合阵列,骑士与战马皆披护甲,长枪斜指,弓矢在壶。右翼则是“神卫”军与部分“荡寇军”组成的强弩与轻型炮兵(投石机、床弩)阵地,一架架散发着冷光的重型器械被妥善安置,由专门的工兵操作小队守卫。
后方,是“破敌”、“定远”两支西军精锐组成的战略预备队,他们阵列看似不如禁军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野之气,如同蛰伏的猛兽。更后方,则是连绵的辎重车队,由民夫与辅兵看守,旗帜分明,显示出参谋司辎重曹卓有成效的调度能力。
阳光洒下,在无数甲叶、兵刃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光芒,九面绣着不同名号的大纛旗在风中傲然挺立。整个军阵,静默无声,唯有战旗翻卷与偶尔的战马喷鼻声,一种纪律严明、分工明确、高效统一的现代军队雏形,赫然呈现在这古老的东方平原上!
赵佶胸中豪情激荡,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是他呕心沥血、力排众议,推动改革结出的硕果!眼前这支大军,不再是历史上那支臃肿怯战的宋军,而是一头经过重新锻造、獠牙毕露的战争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助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全场:
“大宋的将士们!”
声浪滚过,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点将台。
“看见了吗?你们脚下的土地,是祖先披荆斩棘开拓的基业!你们身上的铁甲,是无数工匠日夜辛劳铸造的屏障!你们手中的利刃,承载着收复故土、雪洗国耻的希望!”
他手臂猛然挥向北方的天空:“而在那里,在燕云十六州!我们的故土,已沦陷胡尘百五十年!那里有我们同袍的尸骨,有我们姐妹的血泪,更有我华夏永不屈服的魂灵!”
“今日,朕与你们一同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要告诉天下,告诉那些窃据我疆土的豺狼——大宋,醒了!它的儿子们,回来了!”
“此战,不为征服,只为收复!不为掳掠,只为尊严!朕,将亲率尔等,踏破贺兰山缺,饮马斡难河畔!将这面宋字大旗,重新插上幽州城头!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复汉家威仪!”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抖!士兵们用力捶打着胸甲,挥舞着兵器,所有的恐惧、犹豫都被这激昂的话语和严整的军容所带来的集体荣誉感所驱散,只剩下沸腾的战意!
赵佶抬手,压下声浪,肃然道:“现在,朕将指挥之权,交予‘北征行营参谋司’!各军需严格遵从参谋司号令,如有违抗,军法从事!”
参谋司负责人吴敏、宇文虚中等人上前,开始通过旗号、鼓点、以及新组建的传令曹骑兵,向各军下达具体的演练指令。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步兵方阵开始变阵前进,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弩炮阵地进行模拟射击,辎重队沿着预定路线转移……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惊人。
庞大的演兵场上,烟尘滚滚,号令声声。各军依照北征行营参谋司的规划进行着复杂的战术机动与协同演练。然而,在这看似严整的秩序之下,新旧观念的碰撞在基层指挥层面不断擦出火花。在这看似完美的协同之下,一些不和谐的细微杂音,依旧难以完全避免。
骑兵侧翼,“天武军”骑兵阵列。传令曹骑兵飞驰而至,挥舞着特定的旗号,高声传达参谋司指令:“天武军骑兵都!指令:放弃正面冲击,分作三队,交替袭扰敌方右翼步阵侧后,以弓弩远射为主,一击即走,不得恋战!”
副都指挥使林冲眉头紧锁,一把拉住正准备执行命令的一名指挥使,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王指挥!你听听!这打的是什么仗?我天武军铁骑,素来以雷霆万钧之势破阵摧锋!如今却要学那马贼流寇,袭扰?远射?这如何能彰显我骑兵之威?弟兄们胯下的战马、手中的长枪是摆设吗?”
那名王指挥面露难色:“林副将,可……可这是参谋司的军令,陛下也在台上看着呢……”
“军令?”林冲冷哼一声,“参谋司那几个文人,懂什么骑兵冲阵的血勇?当年我等随老种相公(指种师道,种师中之兄,西军名将)在西北,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照他们这么打,骑兵的锐气都磨没了!”
监军赞画陆谦恰好巡视至此,闻言肃容道:“林副将!参谋司之策,乃是基于金人铁浮图重骑与我军装备特点所定!正面硬冲,我军骑兵甲胄不及金人,乃是扬短避长!袭扰疲敌,方是上策!此乃陛下钦定之新战法,岂容置疑?速速执行军令!”
林冲咬了咬牙,看着陆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点将台方向隐约可见的皇帝仪仗,终究不敢硬顶,愤愤地一挥手:“执行命令!分队!袭扰!” 但他转身时那低声的抱怨,却清晰可闻:“憋屈!”
弩炮阵地,“神卫军”重型床弩区域。一阵模拟齐射后,硝烟尚未散尽。监军赞画刘子羽立刻下令:“快!按照丙号预案,拆卸床弩,向三号预备阵地转移!”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都头(掌管百人左右)喘着粗气,指着那沉重的床弩主体:“刘赞画!这才打了一轮!以往我们守城,哪次不是固守一点,射到弩臂发烫?这刚打得顺手就要挪窝?这东西死沉,搬一次费老劲了,还怎么保持火力?”
刘子羽扶了扶头上的幞头,语气坚决:“李都头!参谋司推演过,金人亦有炮车,固守一点乃取死之道!必须机动!这是为了保全你们,也是为了持续杀伤敌军!速速行动,不得延误!”
李都头梗着脖子:“可是弟兄们体力有限!这来回折腾,到了真打仗,哪还有力气上弦放箭?刘赞画,您读过大书,但也得体谅体谅我们这些糙汉子的难处吧?”
旁边几个弩手也小声附和:“是啊,太折腾人了……”
刘子羽脸色一沉:“体谅?战场上敌人会体谅你吗?军令就是军令!李都头,你若自觉无法胜任,本官可即刻禀明杨都指挥使,换人能者居之!”
听到要撤换,李都头这才泄了气,嘟囔着:“行行行,搬,搬就是了……这仗打得,真不痛快!” 他吆喝着士卒们开始费力地拆卸转移,效率明显带着情绪。
步兵前沿,“虎翼军”枪矛阵。参谋司指令要求,面对模拟敌骑冲击,前排枪阵需严格执行“三段击”轮换战术,前排刺击后迅速后撤由第二排顶上,保持阵型完整和体力。
一名身材魁梧的哨长(掌管五十人左右)在第一次轮换时,看着后撤的同袍,忍不住对身边的副哨长抱怨:“搞什么名堂!老子力气还没使出一半就让后退?这软绵绵的打法,能挡住金人铁骑?要我说,就该像以前一样,前排死战不退,用血肉身板筑墙,后排长枪只管往前捅!那才叫打仗!”
副哨长低声道:“头儿,听说这是陛下和参谋司根据龙骧军与金人交手经验定的新法子,说是能减少伤亡……”
“减少伤亡?”那哨长嗤笑一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畏畏缩缩,如何破敌?老子在边军跟西夏人干仗的时候,靠的就是一股血勇!这新规矩,忒不痛快!”
他们的对话被巡视至此的监军赞画孙文渊听到,他策马上前,严厉地说道:“王哨长!休得胡言!参谋司之策,乃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你个人之勇,于万军之战中不过萤火之光!若因你恋战导致阵型崩溃,贻误战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再敢蛊惑军心,严惩不贷!”
王哨长被喝斥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但眼神中的不服之气却并未消散。
点将台上,赵佶与参谋司众人将下方这些细微的冲突尽收眼底。吴敏低声道:“陛下,新旧之法融合,确非一日之功。些许杂音,在所难免。”
赵佶目光深邃,缓缓道:“无妨。让他们抱怨,但必须执行!真正的熔炉在战场。一场胜仗,胜过朕千言万语。将这些抵触最甚者记下,届时,让他们去打头阵!用敌人的血,来证明新法的正确!”
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他知道,唯有铁与血的最终检验,才能彻底折断这些旧时代的桎梏,让这支新生的军队,真正蜕变为无敌的铁流。演练中的掣肘,不过是决战前最后的杂音罢了。
第94章 演兵砺刃 破旧立新
为期三天以实战为目的的拉练终于结束。九支大军虽基本完成了参谋司设定的各项战术目标,但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尤其是旧有军事思维与新作战体系之间的龃龉,也让赵佶和参谋司众人心情沉重。演武场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赵佶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参谋司整理出的厚厚一摞问题汇总。吴敏、宇文虚中、王麟、种师中等核心成员分列两侧。
“演练已毕,问题俱在眼前。”赵佶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并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旧习难改,新法未融。若以此状态北上,遇金人百战精锐,必吃大亏!今日,便议定调整之策,务必在誓师前,将这些疥癣之疾,尽数革除!”
他首先看向负责“作战曹”的吴敏和宇文虚中:“参谋司拟定之战术,是否过于理想化,未能充分考虑我军现有之执行能力与惯性?”
吴敏沉吟道:“陛下,战术本身乃基于敌我优劣反复推演而得,方向无误。然……确实在某些细节上,对将士们的适应能力预估过高。例如骑兵袭扰战术,要求分队过于琐碎,指令变换过于频繁,导致林冲等将领无所适从,反而削弱了其主动性。”
宇文虚中补充:“步兵轮换亦是,三段击理念虽好,但轮换节奏、步伐间距等细节,各军理解不一,操典尚未完全统一,导致临阵混乱。”
“既如此,”赵佶决断道,“参谋司立即着手,依据演练反馈,修订、细化各兵种基础操典与标准作战流程!要具体到每一步、每一令!编成简易手册,下发至都一级指挥使,由监军赞画负责督导熟记、演练!战术可复杂,但执行必须简单、明确、统一!”
“臣等遵旨!”吴敏、宇文虚中肃然领命。
接着,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你久在军中,熟知将领脾性。如林冲、李都头、王哨长等,其抱怨虽不合新规,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或是出于求战心切,或是囿于经验。对此等将领,一味弹压并非上策。”
种师中点头:“陛下明鉴。林冲勇悍,李都头经验丰富,王哨长敢打敢拼,皆是可用之才,只是需加以引导。”
“传朕口谕,”赵佶道,“召林冲、李都头、王哨长等此次演练中抵触情绪较大,但本身能力不俗之将校,于晚膳后至朕帐前叙话。朕亲自与他们分说新战法之要义,解答其困惑。同时,着其所在军之监军赞画,日后需加强与主副将沟通,战术下达前,先行解释其用意与好处,而非简单命令!”
梁师成在一旁低声应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赵佶又对王麟道:“王卿,辎重转运、器械机动中暴露出的体力、效率问题,装备本身亦有责任。着令将作大营,对床弩等重型器械,研究更便捷的分解结合与运输方式,比如加装轮轴、设计更合理的挂钩。士卒的体力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在无效的重复劳动上!”
“臣明白!会后即与宇文恺商议改进方案!”王麟立刻应下。
最后,赵佶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让所有将士明白,为何要变!传令各军,自明日起,利用操练间隙,由监军赞画主持,开展‘战法研讨’!将龙骧军与金军交战之实例,尤其是黑风峪利用地形、袭扰后勤取胜之战例,以及金军铁浮图冲锋之威力,详细讲解给士卒听!让他们明白,旧法面对新敌已显疲态,新战法是为了让他们更有效地杀敌,更大概率地活下来!思想不通,则万事皆空!”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皇帝这一系列组合拳,既有制度《修订操典》的刚性约束,又有赵佶亲自召见这样的人情的柔性沟通,还有改进装备这样的技术支持,更抓住了思想统一这个核心,可谓标本兼治。
当晚,赵佶的大帐内灯火通明。林冲、李都头、王哨长等十余名在中低级军官中颇有代表性、且在演练中牢骚较多的将领,怀着志忑不安的心情被召至此。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皇帝并未斥责,而是让他们围坐,如同寻常交谈般,仔细询问了他们演练中的感受和困惑,并亲自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示意图,详细解释每一种新战术设计的初衷、应对的敌情、以及期望达成的效果。
“……林卿,朕知你骑兵冲阵之勇。然,你可知金人铁浮图,人马皆披重甲,冲阵如墙而进?我军骑兵若正面硬撼,无异以卵击石。袭扰其侧后,使其首尾难顾,阵型散乱,我步兵枪阵与强弩方能发挥威力,此乃扬长避短,非是怯战!”
“李都头,床弩转移,非是折腾,实乃保命之道!金人炮石亦能及远,固守一点,便是活靶!机动,方能生存,方能持续杀敌!”
“王哨长,三段轮击,非是畏缩,而是为了保持阵线持续压力与士卒体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前排力竭,阵线一破,全军覆没!轮换,方能持久,方能最终取胜!”
赵佶深入浅出的讲解,结合确凿的战例,渐渐消融了这些将领脸上的不服与困惑。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些“别扭”命令背后的深意,那并非文官们的瞎指挥,而是基于血淋淋教训总结出的保命、取胜之道!
离开御帐时,林冲等人眼神中的抵触已化为沉思与一丝信服。虽然习惯非一日可改,但思想的坚冰,已然出现了裂痕。
随后的几天,根据调整方案,各军展开了更具针对性的训练。修订后的操典更加清晰易懂,装备的微小改进提升了效率,而广泛开展的战例研讨,则让新战术理念逐渐深入人心。虽然偶尔仍有不适,但那种公开的抱怨和消极抵抗已大为减少,整个军队的协同性与执行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赵佶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明显变得更为协调、高效的军阵,知道这支大军终于开始真正消化吸收新的作战体系。破旧立新,固然阵痛,但唯有经历此劫,方能脱胎换骨,成为他手中那柄足以劈开北疆迷雾、光复旧物的无敌利刃!誓师出征的时刻,已然临近。
第95章 砺剑终成 雷霆待发
时光荏苒,自初春至暮春,近两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汴京西郊的演武场及周边山川,已然成为一座巨大的军事学院与试验场。赵佶在此期间,仅因必要政务返宫数次,与后妃短暂相聚,其余时光皆与将士同食同宿,坐镇军中。皇帝的亲临与专注,本身就是对全军最有力的鞭策与激励。
这两个月,是脱胎换骨的两个月。
将作大营开足马力,日夜不停。源源不断的新式装备被送入各军营地。最显着的改变是,九支主力军已全面完成了神臂弩的换装,昔日良莠不齐的弓弩被统一制式、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上弦更省力的新式神臂弩取代。弩手们经历了严苛的集中训练,无论是齐射覆盖还是精准狙杀,效率皆不可同日而语。
床子弩(床弩)的改进更是重中之重。宇文恺带领工匠,依据赵佶提出的“标准化”、“模块化”概念,对床弩进行了大胆改造。关键部件实现了通用与快速拆装,并加装了更省力的绞盘上弦机构和带有简易转向基座的轮式底盘。虽然依旧沉重,但转移、部署、瞄准的速度已提升了数倍,真正具备了“机动远程打击”的雏形。当改造后的床弩在演练中首次进行快速阵地转移与集火射击时,其展现出的效能让以往抱怨最多的李都头等人也闭上了嘴,眼中只剩下震撼。
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林灵素负责的火药作坊送来的新一批“震天雷”。经过无数次失败与调整,采用了颗粒化火药、定长油纸引信、以及内嵌铁屑瓷片的铸铁壳体,并用蜡密封的新版震天雷,其威力和稳定性都有了质的飞跃。在一次小范围实爆演示中,其巨大的轰鸣声、炽烈的火光以及四散飞射、深深嵌入厚木靶的破片,让观礼的众将无不色变,继而狂喜。此物,俨然成了攻坚拔寨、震慑敌胆的“大杀器”。
更重要的是,经过反复的磨合、争吵、调整乃至皇帝亲自出面协调,九支军队之间,步、骑、弩、炮(指床弩与震天雷部队)的协同已臻化境。参谋司的旗号、鼓号、灯火信号系统被各级军官熟练掌握,传令曹的骑兵穿梭不息,确保军令畅通。各军不再仅仅是名义上的编制,而是真正形成了可以有机配合、互相掩护的拳头。
这一日,春风和煦,赵佶立于中军高台,望着下方气象一新的庞大军队,心中豪情与欣慰交织。他转过身,对肃立身后的参谋司众人及随行将领沉声道:
“两个月的汗水,两个月的磨合,朕,与诸卿,与全体将士,共同见证了这支大军的蜕变!如今,刃已开锋,阵已练熟!”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然,实战之残酷,远超演练百倍!为检验最终成果,查漏补缺,朕决定,三日后,举行最后一次全军实地演练!”
“此次演练,不再预设固定剧本!”赵佶语出惊人,“由参谋司情报曹模拟金军统帅部,依据真实燕云地形与推测之敌情,随机设置战场态势与突发状况!各军需依据实时‘敌情’,自行判断,临机决断,协同应对!朕与参谋司,只观战,不干预!朕要看看,离了朕与参谋司的详细指令,尔等能否真正独立应对一场复杂、多变的大规模战役!”
此令一出,众将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都爆发出强烈的战意与挑战欲。这意味着,他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自主指挥权,也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吴敏、宇文虚中!”
“臣在!”
“着你二人,即刻组织情报曹,拟定尽可能贴近真实的复杂敌情想定,务求刁钻、多变!”
“臣领旨!”
“种师中、王麟!”
“末将(臣)在!”
“负责演练全程之安全与裁决,确保不至演变为真正混战,若有争议,及时判定!”
“遵旨!”
“传令各军都指挥使、监军赞画!”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告知全军将士,此次演练,即为出征前最后之磨刀石!表现优异者,重赏!暴露问题者,尚有时间弥补!若仍浑浑噩噩,敷衍了事……休怪朕,临阵换将!”
“万岁!” 台下闻令的将领与传令兵轰然应诺,声浪如潮。
消息迅速传遍各军营寨,原本因长期训练而略显疲惫的士气,瞬间被这最后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演练点燃!所有将士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演练,更是对他们两个月来所有努力的最后验收,是决定谁能在即将到来的北伐中担任主攻、赢得荣耀的关键一役!
整个演武场区域,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度亢奋而又井然有序的临战状态。磨刀霍霍,旌旗蔽日,一股无形的、引而待发的雷霆之势,已然凝聚完毕。三日后,这片土地将成为检验新军成色的最终试炼场,而通过试炼者,便将追随他们的皇帝,踏向北伐燕云的铁血征途!
第96章 金使归汴 海舶扬帆
最后一次全军实战演练前夕,赵佶自西郊大营返回宫中。并非为了休憩,而是接到了两项重要的奏报:出使金国的使团终于归来,同时,市舶司关于首次海外贸易的详细禀报也已送达。
垂拱殿内,风尘仆仆的正使贺允中、副使马扩,跪伏于地,向皇帝详细陈述了此次北上之行的成果与见闻。
“陛下,”贺允中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更显凝重,“臣等抵达金国都城会宁府,面见金主及其重臣。其国初立,气象野蛮彪悍,君臣上下,皆如磨牙吮血之饿狼,对土地、财富渴望至极。”
他首先汇报了最紧要的军事外交:“关于联合伐辽及燕云归属,金人态度暧昧而强硬。其元帅完颜宗翰(粘罕)等人,对我朝黑风峪之战耿耿于怀,坚称乃我军袭扰,几番质问。臣等依陛下吩咐,咬定为辽军或马匪假冒,并示以强硬,言明我朝整军经武,绝非昔比。金主阿骨打较为沉稳,然其子侄辈如完颜宗望等,皆桀骜不驯,言语间对中原富庶颇有觊觎之色。”
“最终,”贺允中顿了顿,“金国同意暂不与我朝为敌,并原则上认可共击残辽之议。然,对于燕云十六州之具体归属,其坚不松口,只言‘战后再议’。此乃缓兵之计,臣观其意,恐是想待灭辽之后,凭实力再做计较,甚至……有南下之意。”
赵佶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能让金国暂时不背后捅刀,已达到了此次出使的最低目标。
“商贸之事呢?”赵佶更关心这个。
副使马扩接口道:“回陛下,商贸协定已初步达成。金人虽倨傲,然对其地所缺之货物,如茶叶、丝绸、瓷器,尤其是……陛下赐予使团用作展示的琉璃器与香露,极为眼热。经反复磋商,议定开放边境五市,我朝可以丝绸、茶叶、瓷器、琉璃器、香露等,换取其马匹、皮毛、人参、北珠等物。金人尤其要求大量琉璃器与香露,其价……堪称暴利。”
马扩呈上了一份粗略的货值清单,上面预估的利润比例,连赵佶看了都暗自咋舌。用工业化降维打击农业文明的奢侈品需求,果然是敛财的捷径。
“金人对我朝新政、新军,反应如何?”赵佶问到了关键。
贺允中与马扩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色:“陛下,金人……颇为忌惮。他们虽言语嚣张,但臣等能感觉到,其对龙骧军之名已有耳闻,对我能迅速整军、改良军械之事,探问甚多。完颜宗望曾酒后狂言,称‘南人竟亦知兵’,虽是不忿,却也可窥其心存警惕。然,此等警惕,恐非福兆,反而可能使其更欲除之而后快。”
赵佶默然片刻,挥挥手:“朕知道了。二位爱卿此行辛苦,居功至伟,先下去好生休养,赏赐不日便至。”
“谢陛下!”二人叩首退下。
金使带来的消息,印证了赵佶的判断:与金的和平是暂时的,战争不可避免,且金国这个敌人,比辽国更加危险、更具侵略性。这让他北伐的决心更加坚定,必须在金国彻底消化辽国实力、并将矛头完全对准南方之前,拿下燕云,取得战略主动。
处理完金使之事,赵佶立刻召见了市舶司提举以及负责此次海外贸易的官员。
“启奏陛下,”市舶司提举满面红光,兴奋地禀报,“奉陛下旨意,首批由海舶运载之琉璃器、香露等物,已顺利抵达高丽、倭国,乃至南洋三佛齐等地!所至之处,皆引起轰动!”
他详细奏道:“尤其是那尊陛下亲定样式的‘琉璃四海升平瓶’以及‘飞天琉璃盏’,在高丽王京被王室以万金争购!倭国贵族对香露‘芙蓉露’、‘寒梅魄’痴迷不已,价同黄金!南洋诸国亦对琉璃之纯净、香露之奇香惊叹莫名。首批货物扣除成本,获利……逾五十万贯!且各地商贾纷纷询价,欲大量订购!”
他呈上厚厚的交易记录与利润报表,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此乃前所未有之利!海商们闻风而动,皆言愿倾尽家财,组建船队,专营此道!市舶司税收,亦因此大增!”
赵佶看着那惊人的利润数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但喜悦却是实实在在的。这笔巨大的财富,将成为支撑北伐、推行新政的又一股强大动力。
“很好。”赵佶颔首,“着市舶司制定章程,规范琉璃、香露等特供之物出海贸易,严防技术外流。可发放特许状,鼓励海商组建大型船队,不仅往高丽、倭国,更要探索通往大食(阿拉伯)、甚至更远西方的航路!所需护卫,可由沿海水师酌情派船护航。”
“臣遵旨!”市舶司提举大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银如同海水般涌来的景象。
第97章 舳舻千里 天伦暂叙
金使带来的警讯与市舶司呈报的惊人利润,如同冰火交织,让赵佶在备战北伐的最后关头,做出了更深远的布局。他深知,未来的威胁不仅来自北方铁骑,更可能来自浩瀚海洋。而海外贸易展现出的巨大潜力,则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强国之路。
在最后一次全军演练开始前,赵佶于垂拱殿再次召见了枢密院、工部及市舶司负责人。
“金人桀骜,其志非小。北疆之战,关乎社稷存亡,然万里海疆,亦不可不防,不可不图!”赵佶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市舶司提举身上,“苏卿,朕命你工部,即刻抽调精干匠师,汇同将作大营中精通船舶营造者,成立‘舟船监’,专司战船、海舶之研究与升级!”
他条分缕析地下达指令:“战船方面,首要在于抗风浪、速度快、载重大、利于接舷与远程打击。可借鉴福船、广船之优长,研究增设水密隔舱以增抗沉性,改良帆装以提高航速与逆风航行能力,船体关键部位尝试包覆铁皮以增防护。同时,研究如何将床弩、乃至小型投石机、震天雷更有效地装备于战舰之上!”
“海商之船,则重在载货量、续航与适航性。需能抵御远洋风浪,开辟更远航路。舟船监需尽快拿出新式战船与海舶的图样,先行试制,务必求精!”
苏启明肃然领命:“臣遵旨!工部必集中全力,攻克舟船革新之难题!”
“至于市舶司,”赵佶看向那位满面红光的提举,“前期贸易所得五十万贯利润,朕准你所奏,全部用于扩大海外贸易!即刻着手招募、雇佣更多熟练水手、通译,鼓励海商建造更大、更坚固的海船,组建官方与民间结合的贸易船队!不仅要往高丽、倭国,更要大胆探索通往南洋、天竺(印度),乃至大食(阿拉伯)的稳定航路!沿途可尝试建立补给点,绘制精细海图。所需护航力量,朕会谕令沿海水师予以配合。”
“臣谢陛下信重!定当竭尽全力,使我大宋海舶遍及四海,财货通于万国!”市舶司提举激动得声音发颤,这笔巨款和皇帝的支持,将彻底改变海贸的格局。
“记住,”赵佶最后叮嘱,“舟船之利,与火器、新军一般,皆为国之本。需严格保密,尤其是战船之设计、海图之绘制,绝不可外泄!”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安排好这关乎未来海洋战略的重要一环,赵佶心中稍定。他知道,这将是一项长期投入,但其战略意义,绝不亚于一场北伐。
政务暂毕,距离最后演练尚有两天。赵佶罕见地没有立刻返回军营,而是摆驾回到了后宫。他深知,一旦誓师出征,归期难料,刀剑无眼,即便他身为皇帝,亦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此刻,他需要,也想要,与自己的家人,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先去了皇后郑氏宫中,没有谈论国事,只是陪着她说些闲话,听她念叨着孩子们近来的趣事,品尝着她亲手调制的羹汤。郑皇后似乎也感受到丈夫即将远行,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却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笑容,细心地为他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袍。
而后他又去了刘清菁刘贵妃和韦贤妃处。刘贵妃依旧活泼,试图用娇嗔与笑语驱散离别的愁绪,献宝似的拿出新学的点心。韦氏则依旧沉静,只是默默为他斟茶,那担忧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软。赵佶将新得的几样精巧海外奇珍分赠给她们,引得她们阵阵惊叹,暂时忘却了忧愁。
最多的时光,他还是留在了孩子们身边。他考校了太子赵桓的功课,见他比之前沉稳了不少,心中稍慰,勉励他监国期间要多听、多看、多思,遇事不决可询于李纲等重臣。他与郓王赵楷赏玩新近贡上的书画,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儿子,他心中总是多一份偏爱与期许。
他抱着年幼的公主们在御花园中散步,看着他们在春光下追逐蝴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柔福帝姬赵多富依旧是最黏他的那个,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在宫中的“见闻”,还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御赐乳糖偷偷塞给父皇。
这一刻,赵佶完全放下了帝王的身份。他只是丈夫,是父亲。享受着妻子们的温存,感受着儿女们的依赖。宫中烛火温馨,笑语晏晏,与宫外军营的肃杀、北方暗藏的锋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短暂的温情,如同冰冷铠甲内里最柔软的衬垫,将成为他未来面对血火硝烟时,内心深处最珍贵的慰藉与力量。
他知道,这样的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其中,将这片刻的天伦之乐,深深烙印在心底。因为明日,他便要重返军营,去主持那场最终的检验,而后,便是金戈铁马,万里征途。
第98章 砺兵终演 铁流千里
政和六年四月十六,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尽,汴京西郊连绵的军营中,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划破寂静,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最后一次,也是最为严酷的实战演练,正式开始。
没有皇帝亲临的点将台训话,没有参谋司事无巨细的指令。只有由参谋司“情报曹”伪装的金军统帅部,通过传令曹向各军都指挥使下达了第一道简洁而充满挑战的军令:
“敌情:模拟金军主力约五万,已突破蔚州,正向南急进,意图抢占紫荆关,切断我军与真定府联系。你部全军,需即刻拔营,沿预定甲号路线,急行军二百里,于三日后的午时前,抵达黑松岭一线建立防线,阻敌南下!途中,需自行保障后勤,并应对一切突发敌情!”
命令一出,九支大军如同上紧发条的庞大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各级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以及辎重车辆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长途拉练与后勤考验。“虎翼军”都指挥使陈襄与监军赞画孙文渊迅速议定,派出两支千人队为前驱,交替侦查开路。主力部队以严格的行军序列跟进,枪矛、弓弩、辅兵、辎重,层次分明。得益于新式统一着装与旗号,队伍虽庞大,却井然有序。
“鹰扬军”都指挥使沈星豹则充分发挥其部擅长机动与土木作业的特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甚至利用随军携带的预制构件,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上快速架设起一座简易浮桥,大大加快了全军通过速度。
最严峻的考验在于后勤。参谋司并未提供现成的补给点,各军需依据自身携带的三日口粮,以及参谋司提供的“可能补给点”模糊信息,自行规划取水、埋锅造饭。监军赞画们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协同辎重官,严格核算粮草消耗,组织辅兵在安全区域取水,并派出小股部队护卫。当“天武军”一支前锋小队按照图上标注却未能找到预定水源时,监军赞画陆谦并未慌乱,而是立即建议都指挥使石守信调整路线,依托斥候新发现的溪流重新规划休整点,确保了部队没有因缺水而崩溃。
在这场高强度行军中,以往那些牢骚满腹的将领,表现截然不同。“天武军”副都指挥使林冲,统领本部骑兵作为全军侧翼警戒。当侦察骑兵回报,侧前方山谷疑似有“敌”伏兵(由参谋司人员扮演)时,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抱怨袭扰战术,而是眼神锐利,立刻下令:“一队、二队,左右散开,以弓弩远射试探,三队随我准备侧击其腰!注意保持距离,一击即走!” 命令清晰果断,完全遵循了新式骑兵战术条令。其部下执行起来也流畅无比,成功驱散了伏兵,自身毫发无伤。林冲看着远遁的“敌人”,抹了把汗,眼中再无憋屈,只有冷静与专注。
在“神卫军”的弩炮队伍中,李都头负责指挥一支床弩分队转移。面对更加复杂的模拟地形(参谋司设置了路障和“敌”小股部队骚扰),他没有再抱怨器械沉重,而是根据新操典,指挥士卒熟练地分解、装载,并派出弩手依托弩车掩护,击退了骚扰。当顺利抵达新阵地并快速完成组装后,他看着身后气喘吁吁却士气高昂的士卒,咧嘴对监军赞画刘子羽笑道:“刘赞画,这新法子,是折腾,但……真他娘的管用!至少弟兄们知道为啥折腾了!”
而在“虎翼军”的前排枪阵中,王哨长严格执行着“三段击”轮换。当模拟敌骑(由其他军士兵扮演)冲击时,他沉着地号令前排刺击、后撤,第二排顶上,阵线稳如磐石。一轮冲击过后,己方伤亡(以标记计算)微乎其微。他对着身旁同样汗流浃背的副哨长低吼道:“看见没?老子以前觉得憋屈,现在才知道,这样才能让更多弟兄活着回家!这新规矩,好!”
他们的转变,是整支军队蜕变的缩影。严明的军纪,不再仅仅是外在的约束,而是内化为了生存的本能与胜利的信念。
经过两天半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行军,九支大军如同九条钢铁洪流,克服了地形、补给、小股骚扰等诸多困难,竟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陆续抵达了黑松岭指定区域!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休整。传令曹骑兵飞驰而至,带来了新的指令,也是演练的最终目标:
“情报:敌军前锋已抢占黑松岭主峰‘鹰嘴崖’,升起金狼旗!你部需即刻发起攻击,夺回鹰嘴崖,拔旗者为胜!限时:两个时辰!”
旌旗猎猎,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将士们,望着那陡峭的山崖和隐约可见的“敌”旗,眼中没有疲惫,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最终的考验,近在眼前!
第99章 鹰嘴扬旗
黑松岭,鹰嘴崖。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仅有几条蜿蜒小径可通山顶。一面硕大的模拟金狼旗在崖顶迎风招展,格外刺眼。由参谋司精锐和部分西军老兵扮演的“金军”据险而守,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显然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刚刚经历二百里急行军的九支宋军,没有丝毫喘息之机,立刻投入到这最后的攻坚之战中。疲惫被昂扬的战意取代,各级将领迅速依据现场地形和敌情,调整部署。
参谋司并未直接指挥,而是迅速搭建起临时指挥体系,汇总各军斥候情报,协调全局。
“鹰扬军沈都指,你部善于土木,负责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并尝试开辟新的攀登路径!”
“虎翼军陈都指,你部枪阵坚厚,扼守要道,防止敌军反扑!”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你等骑兵于两翼游弋,封锁下山通道,弩炮阵地前移,寻找合适射击角度,压制崖顶!”
“破敌、定远、荡寇三军,为你部总预备队,随时听候调遣!”
命令通过旗号、鼓声、传令兵迅速传达。整个宋军阵营如同一个高效的有机体,各部分立刻行动起来。
“鹰扬军”都指挥使沈星豹领命后,并不急于强攻。他派出小股部队在正面呐喊鼓噪,吸引“金军”弓弩射击,同时亲自带领工兵小队,利用绳索、钩爪,在悬崖侧翼寻找薄弱点,尝试开辟奇袭路径。
“神卫军”弩炮阵地在新式底盘的帮助下,迅速推进到有效射程内。李都头指挥着麾下床弩,依据观测兵提供的方位,进行了一次精准的齐射!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崖顶的垒墙上,甚至将一段垛口轰塌,引得崖上守军一阵慌乱。
“快!拆卸!向丙号阵地转移!” 齐射刚过,不等刘子羽催促,李都头已主动高声下令。士卒们动作麻利,显然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机动战术。
与此同时,“天武军”骑兵在林冲的指挥下,分成数股,如同旋风般沿着山脚掠过,不时用弓弩向崖上抛射,虽然造成的实际杀伤有限,却极大地骚扰了守军的部署,使其无法全力应对正面。
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一次协同突击。正面佯攻的“鹰扬军”终于找到一处守备相对薄弱的峭壁,沈星豹亲自带领敢死队攀援而上,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牢牢吸引住了主力。
就在此时,参谋司下达了总攻命令!
“虎翼军”枪阵中,王哨长所在部被指定为第一波主攻梯队。面对陡峭的山径和上方不断滚落的石块,他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只知猛冲,而是严格执行操典,盾牌手顶在前方,长枪兵紧随其后,弓弩手间歇抛射掩护,队伍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稳步向上推进。当遭遇守军反扑时,王哨长嘶吼着:“轮换!前排顶住!后排准备!” 严密的轮击阵型让守军的反冲击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无功而返。
林冲的骑兵也接到了新指令:“放弃袭扰,集中所有弓弩,覆盖射击崖顶左侧区域,为步兵打开缺口!” 林冲毫不迟疑,立刻收拢部队,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指定区域,瞬间压制得那片区域的守军抬不起头。
也正在这一刻,将作大营秘密运送至前线、由林灵素亲自指导操作的数枚新式“震天雷”,被工兵利用改进的小型投石机抛上了崖顶!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迸射,浓烟滚滚,铁屑瓷片四散飞溅!虽然只是演练,使用了减装药和替代破片,但那巨大的声势和模拟的杀伤效果,依然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崖顶守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夺旗!” 负责指挥总攻的种师中抓住战机,厉声喝道。
“破敌军”姚平仲率领的预备队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沿着被震天雷打开的缺口和“鹰扬军”牵制出的空当,迅猛突入崖顶!
“定远军”种浩部紧随其后,扩大战果。
“荡寇军”刘法部的蕃汉勇士则从侧翼悬崖利用飞爪攀上,加入了最后的混战。
一时间,鹰嘴崖上杀声震天。最终,一名“破敌军”的普通士卒,在战友的掩护下,第一个冲到了那面金狼旗下,奋力将其砍倒,高高举起了代表大宋的赤红旗帜!
“万胜!”
“宋军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鹰嘴崖顶蔓延至整个黑松岭,最终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疲惫、汗水、甚至模拟战斗中的“伤痕”,在此刻都化为了无上的荣耀与喜悦!
赵佶在远处的高地上,用千里镜全程观看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当他看到林冲精准的指挥、李都头高效的机动、王哨长沉稳的推进,尤其是那新式震天雷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效果时,他紧握镜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这支军队,历经磨难,终成利器!他们证明了新战法的威力,证明了严明纪律的价值,更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收复故土!
演练结束的号角吹响。参演各军重新列队,虽然人人带汗,衣衫破损,但眼神中的自信与锐气,却如同出鞘的宝剑,寒光四射。
赵佶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参谋司众人及随行将领,只说了简短的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砺兵已成,可堪一战!”
北伐的最终号角,已然在这模拟战场的硝烟与欢呼中,悄然吹响。
第100章 功赏三军 誓师北征
黑松岭演练大获成功后的第三天,汴京西郊演武场再次旌旗招展,但气氛却与往日操练的肃杀不同,充满了激昂与荣光。全军庆功暨誓师大会,在此举行。
点将台上,赵佶玄甲戎装,目光如炬。台下,九支大军阵列严整,虽经昨日激战模拟,略显疲态,但人人胸脯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渴望荣耀的火焰。
内侍省官员手持圣旨,朗声宣读,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黑松岭演练,三军用命,将士争先,朕心甚慰!特论功行赏,以彰其绩!”
“擢升,‘天武军’副都指挥使林冲,演练中指挥骑兵有方,临机决断,屡立奇功,授忠武将军,赐金百两,帛五十匹!”
台下“天武军”阵列中爆发出欢呼,林冲本人更是虎目含泪,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林冲,谢陛下隆恩!必效死力,以报君恩!” 与两个月前那个满腹牢骚的悍将判若两人。
“擢升,‘神卫军’床弩都头李贵(李都头),恪尽职守,精通新器,机动迅捷,授昭武校尉,赐金五十两,帛三十匹!”
李都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出列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低笑,他稳住身形,大声道:“卑职李贵,谢陛下!定……定让金狗也尝尝咱床弩的厉害!”
“擢升,‘虎翼军’哨长王猛(王哨长),临阵沉稳,指挥若定,其所部枪阵推进有序,伤亡最微,授仁勇校尉,赐金三十两,帛二十匹!”
王猛用力捶打胸甲,出列吼道:“末将王猛,谢陛下赏!北伐之时,末将愿为前锋,为陛下撕开敌阵!”
随后,又有数十名在演练中表现突出的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得到擢升和厚赏,或被授予“骁骑尉”、“飞骑尉”等勋爵,或得到金银布帛重赏。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引来其所在部队的欢呼与羡慕。实实在在的功勋奖励,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将全军的士气点燃至沸腾!
赏赐完毕,赵佶并未长篇大论,而是举起一碗御酒,面对全军:
“这第一碗酒,朕敬所有参与演练的将士!敬你们的汗水,敬你们的鲜血,更敬你们为强军之路所付出的努力!干!”
“万岁!干!” 数万人齐声响应,声浪震天,纷纷饮下手中美酒。
“这第二碗酒,”赵佶再次举碗,声音陡然提高,“敬那些在演练中‘阵亡’的弟兄!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我等的经验,换来了今日之强军!他们的名字,将录入忠烈园名册!他们的家人,朝廷奉养!这碗酒,遥敬英魂!”
全场瞬间肃穆,所有将士默默将碗中酒洒向大地,以祭同袍。
“这第三碗酒!”赵佶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敬即将到来的北伐!敬燕云十六州!敬我大宋的赫赫军威!待到克复故土,朕,与尔等在此,再饮庆功酒!届时,功勋更重,封赏更厚!”
“万胜!万胜!万胜!” 狂热的呐喊声如同海啸,席卷整个演武场,所有人都被皇帝的话语和这浓烈的气氛感染,热血澎湃!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全军修整三日,沐浴更衣,检查装备。
政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黎明。
同样的地点,气氛却已截然不同。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数十万大军阵列森严,刀枪如林,甲胄曜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高高的祭坛之上,赵佶身着戎装,亲自主持祭祀大典。随后,他登临点将台,面对着下方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浩大军阵,赵佶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滚滚雷霆,传遍整个校场:
“三军将士们!燕云十六州,乃我华夏故土,沦于胡虏之手,已百有五十年!此乃列祖列宗之憾,亦是我辈军人之耻!”
“今,辽室倾颓,天道在我!朕,奉天伐罪,欲率尔等,克复旧疆,雪此百年之耻!”
“朕在此立誓:凡战殁者,入忠烈园,享万世香火!凡立功者,不吝封侯之赏!凡临阵脱逃、畏敌不前者,杀无赦!”
“好!”赵佶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终的怒吼:
“三军听令!”
“克复燕云,在此一战!”
“旌旗所指,横扫北虏!”
“目标,燕云!出发!”
“万岁!万岁!万岁!”
“出征!”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骤然敲响!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连绵不绝,响彻原野!
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启动。马蹄如雷,脚步铿锵,无数的旗帜汇成一片移动的森林,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梦寐以求的故土,坚定不移地开进!
赵佶屹立在点将台上,望着那远去的滚滚烟尘,目光穿越千山万水,仿佛已看到了幽州城头,那面即将重新升起的宋字大旗!
北伐的征途,正式开启!
第一卷完,明天开始第二卷
第101章 算无遗策 图穷匕见
大军开拔,铁流北向。而位于这支庞大军队神经中枢的“北征行营参谋司”,早已在汴京枢密院本部及随军移动的指挥车驾内,开始了高速、精确的运转。赵佶的大部分时间,也坐镇于此,与参谋司核心成员共同决策。
“北征行营参谋司”制定了详细的行军计划,巨大的北疆沙盘前,知枢密院事吴敏手持长杆,向赵佶及众将讲解着由“作战曹”与“辎重曹”联合制定的详尽行军计划,其细致程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次军事行动。
“陛下,诸位将军,”吴敏声音沉稳,“依据预案,我军十一主力军并姚古、韩世忠边军各部,分三路进军,如同三柄利剑,直刺燕云!”
他指向沙盘西侧:“西路军,以‘荡寇军’刘法部为先锋,‘破敌军’张叔夜、‘定远军’种浩为主力,出雁门关,攻掠朔、应、寰、蔚等州!此路多山,然刘法部擅山地奔袭,张叔夜、种浩之西军亦惯于此地作战,可扬长避短!”
长杆移向中央:“中路军,乃我主力所在!以‘龙骧军’折彦质部为最前尖刀,‘振武军’紧随其后,负责撕开缺口,侦察敌情!‘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为中坚,稳步推进!‘虎翼’、‘鹰扬’两军为后卫并保障侧翼。此路目标明确——沿平坦官道,直取军事重镇幽州(燕京)!”
最后指向东侧:“东路军,以姚古、韩世忠部边军为主,辅以部分水师,沿海河一线北上,牵制蓟州、滦州之敌,并防范金人自辽东方向可能的干预!”
他详细说明每日行军里程、预定扎营地点、各军间距、粮草补给节点、以及遇到不同等级敌军抵抗时的应对预案。“传令曹”已提前派出数批信使,沿着规划路线建立接力通讯点,确保军令能一日内传达至最前锋的龙骧军。
“辎重运输,分三线跟进,由王麟大人统筹。”吴敏补充道,“首批随军粮草足支一月,后续补给已按计划由河北诸路起运,囤积于预定兵站。各地医官、匠作营亦已分配至各军序列。”
这份计划,几乎考虑到了所有能预料到的情况,将大军行动分解成了一个个可执行、可监控的步骤,最大程度减少了混乱和不确定性。
然而,再完美的计划也需建立在准确的情报之上。此时,兵部尚书兼领“情报曹”的宇文虚中,呈上了一份让在场所有传统将领都感到震撼的成果。
“陛下,”宇文虚中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命人展开数卷巨大的舆图,“此乃皇城司历时年余,耗费无数心血,甚至牺牲了多名优秀探子,方才绘制而成的《燕云山川形势详图》与《幽州城防秘要图》!”
舆图展开的瞬间,连赵佶都微微动容。
这不再是以往那种粗略标注几座城池、几条大河的示意性地图。图上,山川起伏、河流走向、道路网络、关隘险塞、村镇分布,无不精细入微!更令人吃惊的是,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符号,标注了推测的辽军兵力驻扎点、粮草囤积处、烽燧系统、甚至是一些隐秘的小路和可渡河的浅滩!
宇文虚中指着《幽州城防秘要图》解释道:“此图不仅标明了幽州城墙的高度、厚度、瓮城、马面、敌楼数量,更详细绘制了其护城河水源引水渠道、城内主要街巷、官署、军营、乃至可能的武库位置!皆由我皇城司死士多次潜入,实地勘测、核对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据最新情报汇总,辽国如今内部混乱不堪,天祚帝西逃,幽州等地由耶律大石、萧干等将领勉力维持,然兵力不足,士气低落,且各怀心思。金人主力确在追剿辽帝残余,于燕云之地仅留少量监军与降部,其意图,恐是欲让我军与辽军残余先两败俱伤。”
“好!好一个‘图穷匕见’!”赵佶抚掌赞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精细得可怕的舆图,“有此神图在手,燕云之地,于我而言,几同坦途!皇城司此番,立下不世之功!”
他看向宇文虚中和一旁的梁师成:“传朕旨意,厚赏所有参与绘制此图的皇城司人员,牺牲者追封厚恤!此图立刻复制,下发至各军都指挥使及监军赞画一级,务必妥善保管,不得遗失!”
拥有如此精准的情报和舆图,意味着宋军对战场环境拥有了单向透明般的优势。可以避实击虚,可以精准打击敌方要害,可以选择最有利的路线进军。这份情报的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数万大军!
赵佶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宋军的蓝色箭头,正沿着参谋司规划的路线,坚定地指向幽州。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计划已定,情报已明。”赵佶声音沉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接下来,便是执行!朕要看看,是辽人的残兵败将、金人的狼子野心厉害,还是朕这算无遗策的参谋司、洞若观火的皇城司,以及这十万历经磨砺的虎贲雄师,更胜一筹!”
第102章 铁律铸军 仁心护卒
北伐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沿着参谋司规划的路线,沉默而坚定地向北行进。旌旗蔽日,车马辚辚,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这股洪流的核心,赵佶并未仅仅沉浸于宏观的战略指挥,他将目光投向了更细微、却同样关乎胜败与根基之处——军纪与救护。
这天晚上,随军移动的御驾行营内,赵佶召见了所有随军的监军赞画以及太医局派出的医官首领。他面前摆放着两摞刚刚印制完毕、还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
“大军远征,非比寻常。欲克强敌,必先律己;欲保胜果,必先活人。”赵佶开门见山,拿起左边一摞封面写着《北伐行军作战律令》的册子,对肃立面前的监军赞画们说道。
“此册,由朕与参谋司、刑部、御史台共同拟定,乃北伐期间,所有将士必须恪守之铁律!”他声音沉肃,不容置疑,“内容涵盖行军、扎营、作战、战后等一切环节!”
他翻开册子,条分缕析:
“行军篇:?明确行军序列、间距、警戒范围。严禁践踏民田、毁坏青苗!取用水源需上报,不得与民争利!遇有村落集市,公平买卖,强买强卖者,斩!”
“扎营篇:?规定营区布局、壕沟深度、哨位设置。严禁营内酗酒、赌博、斗殴!夜间无故走动者,拘!营区卫生,每日清理,违者责其主官!”
“作战篇:?严格号令,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临阵脱逃者,后队斩前队!妄杀已降、掳掠百姓、淫人妻女者,立斩不赦!首级功需验明正身,严禁杀良冒功!”
“战后篇:?缴获归公,统一分配,私藏者严惩!妥善安置战俘,不得虐待!对收复之地百姓,需宣示朝廷恩德,秋毫无犯!”
赵佶合上册子,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监军赞画:“此册,朕要求你等,人手一本,不仅要熟记于心,更需向所驻部队将士反复宣讲,使其深入人心!你等之责,便是朕之耳目,军中之尺!凡有违此律令者,无论官职高低,尔等皆有权限即刻上报,甚至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可先行制止,后奏!朕赐尔等此权,望尔等不负朕望,持身以正,执法以严,为我大军铸就铁一般的纪律!”
“臣等谨遵圣谕!必持律如山,不负陛下信重!”所有监军赞画齐声应道,感受到手中这本薄薄册子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规则,更是皇帝赋予他们的尚方宝剑。
接着,赵佶拿起右边那摞封面写着《军中急救要略》的册子,看向为首的太医局提举和各位医官。
“将士用命,血染沙场。朕不仅要带他们打胜仗,更要尽可能多地,带他们回家!”赵佶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沉的情感,“此册,乃朕查阅古籍,结合……一些海外奇术,亲笔所撰之急救法门。”
他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语言力求简洁易懂:
“首要,清创消毒!”赵佶重点强调,“所有创伤,无论大小,必须先用随军配备‘酒精’清洗创口及周边!此乃防止溃脓、保住性命之第一要务!以往用清水、甚至泥土敷压之法,必须废止!”
“其二,止血包扎。?此册中已详细图示了针对不同部位出血的指压止血点、布带绞紧止血法。强调包扎必需用煮沸晒干的洁净的布条,松紧适度。”
“其三,骨折固定。?利用木板、树枝等物,制作简易夹板,固定断肢,避免二次损伤。”
“其四,搬运伤员。??此册中已详细图示了多人协作搬运脊柱受伤者的方法,避免造成瘫痪。”
册子最后,还简单提及了应对中暑、冻伤、以及饮水净化的基本方法。
“此册,朕要求,每一位医官,乃至各都、各队指定的救护手,必须人手一本,熟练掌握!太医局要组织考核,不合格者,不得随军救护!”赵佶盯着医官们,“记住,你们手上掌握的,是朕麾下儿郎的性命!多救回一人,便是我大宋多一分元气,多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酒精乃救命之神物,需严格管理,节约使用,但该用时,绝不可吝啬!”
太医局提举与众多医官,看着册子上那些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的急救方法,尤其是对“酒精”消毒的强调,联想到以往战场上因创口溃烂而痛苦死去的同袍,无不激动万分,纷纷跪倒在地:“陛下仁德,泽被三军!臣等定当竭尽全力,研习此术,救死扶伤,不负天恩!”
两本小册子,一刚一柔,一铁血一仁心,如同给这支北伐大军注入了纪律的钢筋铁骨与生命的守护屏障。它们被迅速分发下去,在监军赞画的宣讲和医官的培训中,逐渐融入这支军队的血液。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佶身侧,低声道:“大家,册子已全部下发。皇城司会暗中关注执行情况。”
赵佶点了点头,望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北方山河。他知道,严格的纪律能保证军队的战斗力与民心向背,而先进的救护理念,则能最大程度地保存这支来之不易新军的骨干。这两者,与精良的装备、周密的计划一样,都是他北伐必胜信心的基石。
第103章 铁律砺行 真定会师
北伐大军如钢铁洪流,滚滚北向。尽管有严明的律令和监军赞画的宣讲,但十余万人的庞大队伍,依旧难免出现害群之马。赵佶与参谋司对此早有预料,并以铁腕手段,将一切违令苗头扼杀于萌芽。
其例一就是践踏青苗,杖责革职。行军途中,途经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大部分部队严格遵守《律令》,沿着官道行进。然而,“龙卫军”一名姓王的指挥使,为图省事,竟下令本部人马斜插穿过麦田,瞬间踩倒了一大片青苗。
正在附近巡视的监军赞画顾慎恰好目睹此景,立刻策马上前,厉声喝止:“王指挥!立刻停止!《律令》行军篇明令,严禁践踏民田!你可知罪?!”
那王指挥满不在乎地拱拱手:“顾赞画,何必小题大做?不过是几棵麦苗,赶路要紧嘛!”
顾慎面色铁青,毫不退让:“军令如山,岂容儿戏!你身为指挥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拿下此人,革去指挥使之职,杖责四十!其本部今日口粮减半,以为惩戒!并赔偿农户损失,双倍付给!”
王指挥这才慌了神,连声求饶,但顾慎毫不容情。执法队当即上前,当众将其官服扒下,按倒在地,重重行刑。噼啪的杖责声和王指挥的惨叫声,让所有目睹此景的官兵噤若寒蝉。消息迅速传遍全军,再无人敢轻易触碰“践踏青苗”这条红线。
其二就是强买强卖,立斩示众。大军在一处集镇外扎营休整。几名“鹰扬军”的士卒到集上购买菜蔬,与一老农因价格争执起来。其中一名悍卒仗着身强力壮,竟一把推倒老农,抢了菜就要走,口中还骂骂咧咧:“老子们在前方卖命,吃你几棵烂菜是看得起你!”
老农之子见状,急忙跑到军营告状,正遇上监军赞画李明远。李明远闻讯大怒,立刻带人赶到现场,人赃并获。
那悍卒犹自狡辩:“李赞画,这老儿坐地起价,分明是刁民!”
李明远冷笑一声,翻开《律令》,指着“作战篇”中“严禁强买强卖、掳掠百姓”一条,声音冰冷:“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律令》明载,强买强卖者,斩!来人,拖下去,就地正法,首级悬于营门示众三日!其所在都头,管教不严,杖责二十,革职留用,以观后效!”
命令一下,那悍卒顿时瘫软在地,哭嚎求饶,但执法队铁面无私,当即将其拖至营门外,手起刀落!血淋淋的人头悬挂起来,整个集市和军营都为之震动。那老农父子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自此,军中再无敢欺凌百姓之事。
其三就是临阵退缩,后队斩前队。为保持战力,行军途中亦安排小型实战演练。在一场针对小股辽军游骑的清剿演练中,“捧日军”一部奉命包抄。当遭遇敌军顽强抵抗,箭矢如雨时,该部一名姓赵的哨长心生怯意,竟带头向后溃退,引起局部混乱。
负责督战的监军赞画周翰见状,立刻策马冲到阵前,拔出佩剑,对着溃退的士兵和后面严阵以待的后队厉声高呼:“《律令》有云:临阵脱逃者,后队斩前队!赵哨长临阵畏缩,乱我军心,其罪当诛!后队听令,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后队的士兵听到命令,又见周翰亲自督战,再无犹豫,对着溃退下来的同袍举起了兵刃。那赵哨长首当其冲,被当场格杀!溃退的势头瞬间被止住,在血与铁的教训面前,剩余的士兵鼓起勇气,返身杀回,最终击溃了那股辽军游骑。此战之后,“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战场纪律,深深烙入了每一名士兵的心中。
经过近一月的行军,沿途以铁血手腕整肃军纪,这支北伐大军不仅未被拖垮,反而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纪律愈发严明,士气愈发凝练。终于,在四月底,中路军主力抵达了北伐的前进基地——河北重镇,真定府。
巍峨的真定府城墙上,守军旌旗招展。城门外,以权知真定府路都监姚古、副都监韩世忠为首,龙骧军统制折彦质、副统制王禀等边军将领,以及真定府文武官员,早已列队恭迎。
当赵佶的御驾以及那支军容严整、杀气内敛的庞大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姚古、韩世忠等人眼中皆露出震撼之色。他们久驻边关,见过强军,但从未见过如此纪律森严、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军队!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姚古为首,所有边军将领与地方官员齐刷刷跪倒迎驾。
赵佶走下御驾,亲手扶起姚古、韩世忠、折彦质、王禀等人,目光扫过他们风霜坚毅的面庞,沉声道:“诸卿守土御边,辛苦了!朕,带来了我大宋倾国之力锻造的利剑!自今日起,边军与新军,便是一体!我们的剑锋,只有一个方向——”
他霍然转身,指向北方,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真定府内外:
“幽州!”
“万岁!万岁!万岁!” 新军与边军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声震四野,预示着席卷北地的风暴,即将以真定府为起点,猛烈爆发!
第104章 真定休整 律己如铁
北伐中路军主力抵达真定府,并未入城扰民,而是依据参谋司预先规划,于城外依山傍水处,扎下连绵数十里的坚固营寨,旌旗蔽日,壕沟深掘,哨塔林立,戒备森严,却又与近在咫尺的真定府城井水不犯河水。
同时赵佶下令,全军在此进行了为期三天的休整。更令人心振奋的是,皇帝特旨,提前预发全军将士一个月的俸禄!消息传出,各军营寨顿时一片欢腾。沉甸甸的铜钱、银两拿到手中,长途行军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大半。
与此同时,参谋司与监军赞画体系联合发布了休整期间的规定:各军轮班休息,获得休假的将士可凭特制腰牌,分批进入真定府城活动,采购个人所需,放松身心。但《北伐行军作战律令》依旧有效,且在城中更为严格——公平买卖、不得酗酒闹事、不得欺压百姓、必须按时归营等等条款,被监军赞画们在各军中反复重申。
真定府,这座北疆重镇,瞬间涌入了数以万计的休整官兵。城内的商贩们既欣喜于前所未有的客流量,又带着一丝忐忑,担心这些手握兵刃的军爷们会像以往某些军队一样滋事扰民。
然而,接下来三天的情况,让所有真定府的官员、商户和百姓都大跌眼镜,继而由衷赞叹。
在真定府最繁华的南市,人流如织。一队休假的“虎翼军”士卒来到一个售卖炊饼和熟肉的摊贩前。
“老丈,这炊饼和肉怎么卖?”为首的队正和气地问道。
“军爷,炊饼两文一个,肉五文一斤。”老丈有些紧张地报价。
队正点点头,并未还价,数出准确的铜钱递过去:“来二十个炊饼,五斤肉。麻烦包好。”
老丈接过钱,愣了一下,连忙道:“军爷,用不了这许多,给……给十八个饼、四斤肉的钱就成……”
队正却坚持将钱塞到老丈手里,笑道:“《律令》说了,公平买卖,该多少就是多少。老丈您做生意也不容易,收下吧。”
旁边其他摊贩看到此景,心中的担忧顿时消散,纷纷热情地招呼起官兵来。集市上虽然人多,却秩序井然,听不到呵斥争吵,只有公平的交易与和气的交谈。
在真定府一处叫做宋馆茶楼酒肆里,几名“神卫军”的弩手走进一家茶楼歇脚。他们点了茶水和几样点心,低声谈论着沿途见闻和即将到来的战事。旁边一桌本地酒客喝得有些高了,声音大了些,甚至有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想过来搭话。弩手们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理会,更没有发生冲突。其中一人对同伴低声道:“《律令》严禁斗殴酗酒,莫要惹事,喝完便回营。” 那醉汉也被同伴及时拉住,未能酿成事端。掌柜的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最令人欣慰的是,在真定府的主街赏一名老妇人提着沉重的菜篮步履蹒跚,两名刚刚换岗准备回营的“捧日军”巡逻士卒看到,主动上前。
“大娘,东西重吧?我们帮您提回去。”
老妇人起初有些犹豫,但见两名军士态度诚恳,便感激地答应了。一路上,军士还与老妇人拉家常,告知她大军纪律严明,让她安心。此举被不少百姓看在眼里,对王师的观感大为改善。
当然,维持如此严明纪律的,不仅仅是将士们的自觉,也有皇城司的无形的威慑。皇城司的暗探如同无形的影子,混迹于城中各个角落。或许那个和你讨价还价的憨厚商贩,那个在茶楼安静听书的文人,那个在街角徘徊的乞丐,都有可能是皇城司的眼线。任何违反军纪的行为,都可能被迅速记录并上报。而执法队则随时待命,一旦接到报告,便会立刻出现,铁面无私地执行军法。这种无处不在的监督和毫不留情的执法,形成了强大的威慑力。
更重要的是,皇帝赵佶的御驾就驻跸在城外大营。天子近在咫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犯霉头,拿自己的前程和脑袋开玩笑。
三天休整期结束,当真定府尹怀着忐忑的心情汇总城中情况时,他震惊地发现,在这数万大军轮流入城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发生一起记录在案的违反军纪事件!没有强买强卖,没有酗酒滋事,没有欺压百姓,甚至连一起小的口角冲突都没有!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赵佶看着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对身旁的吴敏、李纲等人道:“看来,朕的《律令》与赞画们的心血,没有白费。皇城司的‘眼睛’,也功不可没。一支能于休整时秋毫无犯的军队,方能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战无不克!”
真定府的百姓更是交口称赞:“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啊!”“从未见过纪律如此严明的军队!”“有如此雄师,何愁燕云不复!”
经此三日,北伐大军的军纪、士气以及民心向背,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休整结束的号角吹响,将士们精神饱满,荷囊充实,带着真定百姓的祝福与期望,重新归建。接下来,便是剑指幽州,与辽军或是金军的决战的时刻!钢铁洪流,在经过最后的淬火与润滑后,将以更加无可阻挡之势,向北奔涌而去!
第105章 虎符授命 三军雷动
真定府,这座饱经战火的北疆雄城,在经历了三的休整与最后的物资调配后,终于迎来了它使命中最辉煌、也是最沉重的一刻——北伐誓师授符。
城西,原本广阔无垠的演武场,此刻竟显得有几分“拥挤”。并非场地缩小,而是汇聚于此的军队,其规模已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旌旗的海洋,钢铁的森林。枪矛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铁甲如云,凝聚着肃杀的威严;无数的面孔,年轻或沧桑,都带着同样的坚毅与渴望。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吐着白气,更添几分躁动不安的力量感。人数过万,无边无沿,而此刻汇聚于此的,是远超数万的虎贲之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那是数万人凝聚的杀意与决心,仿佛连风都为之凝滞。
由于场地无法一次性容纳所有部队观礼,授符仪式将分三批进行。
首先进行的是第一批中路军主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虎翼”、“鹰扬”六军,以及“龙骧”、“振武”两支精锐骑兵,共计八支主力“军”,如同八座沉默的山岳,肃立于点将台前。他们是直取幽州的铁拳核心。
赵佶身着戎装,卓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寂静无声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军阵。内侍官高声唱名:
“授,‘龙骧军’都指挥使折彦质,虎符!”
“授,‘天武军’都指挥使石守信,虎符!”
“授,‘龙卫军’都指挥使岳山,虎符!”
……
每唱到一个名字,对应的都指挥使便大步出列,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从皇帝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着统兵之权、以青铜铸就、刻有铭文可勘合验真的虎符。入手沉甸甸,责任更重千钧。
赵佶对每一位接符的将领,都沉声说一句:“勿负此符,勿负朕望!”
最后,他面向全体中路军,声音借助传声装置,如同滚雷般传开:
“中路军诸将士!尔等乃朕之肱骨,北伐之锋刃!虎符已授,剑指幽州!望尔等奋勇争先,摧城拔寨!朕在此立誓,凡立功者,不吝公侯之赏!凡怯战者,难逃三尺之法!功过赏罚,天地共鉴!”
“万岁!万岁!万岁!” 中路军八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音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进行第二批授符仪式是西路军。“荡寇军”刘法、“破敌军”张叔夜、“定远军”种浩,三支以善战闻名的西军劲旅阵列于前。他们身上带着西北风沙磨砺出的悍野之气,与中路军禁军的严整相比,更多了几分百战余生的锐利。
同样的仪式,同样的流程。当刘法、张叔夜、种浩接过虎符时,赵佶特意多言一句:“西军悍勇,天下闻名!此次出雁门,光复旧疆,正需卿等之锋锐!望再立殊勋,扬威朔漠!”
三位西军宿将激动得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等必效死力,不破楼兰终不还!”
西路军三万将士随之发出如同狼嚎般的战吼,充满了嗜血的渴望与必胜的信念。
最后进行的是东路军及后勤辅兵。姚古、韩世忠等边军将领,以及庞大的辎重运输、工兵、医官队伍位列于此。他们虽非直接冲锋陷阵的主力,却是大军不可或缺的臂膀与血脉。
赵佶将虎符授予姚古、韩世忠,肃然道:“东路军之责,在于牵制,在于稳固侧后,保障粮道!责任重大,关乎全局!望卿等谨守职责,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姚古、韩世忠等将凛然受命。赵佶又对庞大的辅兵队伍高声道:“尔等虽不直接执刃杀敌,然转运粮草、救治伤员、修筑工事,亦是为国建功!朕,同样记得尔等的功劳!”
一番话语,让无数辅兵民夫感动的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当最后一批虎符授予完毕,已是日头偏西。整个真定府内外,三批受阅军队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最终连成一片,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在河北大地上滚滚回荡!
赵佶再次登上最高的点将台,望着台下、城外那如同潮水般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大军,望着那如林般高举的兵刃和猎猎飘扬的旗帜,他拔出天子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终的号令:
“三军听令!”
“按既定方略——”
“出击!”
“咚!咚!咚!咚!”
总攻的战鼓声,如同天神敲响的雷音,一声声,沉重而急促,敲打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也敲响了北伐之战的序幕!
西路军如同离弦之箭,率先转向西北,直扑雁门关!
中路军主力,则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北方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坚定地碾压过去!
东路军亦同时向东展开,如同巨网的边缘,笼罩向蓟州方向!
真定府,这座古老的城池,见证了一支强大军队的诞生,也见证了一个帝国复兴之梦的启航。数十万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首雄浑壮阔的战争交响曲,向着历史的深处,隆隆而去!
第106章 飞狐血战(上)
北伐西路军,以“荡寇军”刘法部为先锋,“破敌军”张叔夜、“定远军”种浩主力随后,出雁门关后,兵锋直指蔚州。然而,通往蔚州的门户——飞狐口,如同一只狰狞巨兽,张开了它险要的大口。
飞狐口并非一座城池,而是一段长达十余里的险峻峡谷。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仅容数骑并行的谷道蜿蜒其间,最窄处甚至仅能容一辆战车通过。此地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是蔚州乃至整个西线燕云地区的天然屏障。
刘法率“荡寇军”抵达谷口时,探马回报,辽国名将耶律大石早已派麾下悍将萧斡里剌,率领八千辽军精锐,抢先一步占据了飞狐口,依仗地势,构筑了坚固的营垒和箭楼,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将军,这飞狐口地势太过险要,强攻恐怕伤亡巨大。”副将阿里奇望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眉头紧锁。
刘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步走回中军大帐,命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由皇城司绘制的《燕云山川形势详图》铺开。帐内众将围拢过来,目光都聚焦在那条标注着“飞狐径”的狭长蜿蜒的线条上。
“果然!”刘法粗糙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线分支滑动,眼中精光一闪,“皇城司的舆图,竟连这‘采药人小径’都有标注!此路虽更加崎岖难行,且需绕行三十余里,但可直通飞狐口中段,萧斡里剌的后方!”
他猛地一拍地图,决然道:“强攻正面,乃下下之策!我等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立刻下达军令:
“阿里奇!你率本部蕃兵,并调拨‘荡寇军’一半弓弩手,在谷口正面列阵!将所有床弩前移,不间断对敌军垒墙、箭楼进行骚扰射击!再调拨一批‘火鸦箭’(箭镞绑缚小型火药包),给朕往他们头上扔!不必求杀伤多少,但要弄得声势浩大,火光冲天,让辽狗以为我主力尽在此处,不敢他顾!”
“末将遵命!”阿里奇领命而去。
“传令兵!”刘法继续下令,“速报张叔夜、种浩二位都指,我军已寻得破敌之策,请他们加速前进,于飞狐口外十里隐蔽待命,一旦谷内信号响起,立刻率主力压上,一举击溃残敌!”
“得令!”
最后,刘法的目光落在了帐内一位因演练表现出色而被破格提拔,现暂调至西路军听用的将领身上——“仁勇校尉”王猛。
“王校尉!”
“末将在!”王猛踏步出列,甲叶铿锵。经过演练的磨砺和皇帝的亲自点拨,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猛冲的哨长,眼神沉稳而锐利。
刘法指着地图上那条“采药人小径”,沉声道:“本将予你一千五百精锐,皆为善走山路、擅攀爬之士,由你亲自率领,携带三日干粮及所有攀援器械,由此小径,迂回至敌后!记住,你的任务不是与敌军大队纠缠,而是抢占飞狐口中段制高点,搅乱其后方,焚烧其粮草,制造混乱!看到谷中火起为号,便与正面大军,前后夹击!”
他盯着王猛的眼睛:“此路艰险异常,可谓九死一生!你可能做到?”
王猛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怒吼:“将军放心!末将就是爬,也要爬到辽狗身后!捅他个透心凉!完不成军令,末将提头来见!”
“好!”刘法重重一拍王猛肩膀,“去吧!大宋的荣辱,此战的首功,就看你的了!”
当日下午,飞狐口谷外,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阿里奇指挥的正面部队,严格按照命令,并不急于冲锋。数十架改进后的床弩被推到有效射程边缘,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一波接一波地钉在辽军的木质防御工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屑纷飞。数千名弓弩手轮番上前,用神臂弩进行覆盖式抛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入谷中,压制得辽军不敢轻易露头。
更让辽军心惊胆战的是那不时呼啸而来的“火鸦箭”。虽然准头欠佳,但箭镞上的火药包落地或撞击后爆燃,发出“嘭嘭”的巨响,腾起一团团火光和黑烟,虽实际杀伤有限,却极大地扰乱了辽军的军心,整个飞狐口前沿阵地烟火弥漫,仿佛宋军主力正在不惜代价地猛攻。
萧斡里剌站在崖壁上的指挥所里,看着谷外声势浩大却雷声大雨点小的进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宋狗技穷矣!只会在此虚张声势!传令下去,严守阵地,不必浪费箭矢,待其士气耗尽,再出垒反击!”
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正面,却浑然不知,一支致命的奇兵,已然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那条几乎被遗忘的“采药人小径”,向着他的心脏地带,迂回而去。
王猛率领着一千五百名精选出的山地精锐,弃马步行,背负着沉重的装备,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之中。小路早已被荒草荆棘覆盖,时而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时而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偶尔碰撞岩石发出的轻响。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证明新军战力、要洗刷百年国耻的劲头!
飞狐口之战,胜负的天平,已然开始向着拥有精准情报和奇正结合战术的宋军,悄然倾斜。而真正的血战,还在后头。
第107章 飞狐血战(下)
王猛率领的一千五百精锐,在崎岖险峻的“采药人小径”上艰难跋涉了一日一夜。渴了喝山泉,饿了啃干粮,手脚被岩石荆棘划破也浑然不顾。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按时抵达,给辽军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飞狐口正面的战斗已持续了一天。阿里奇严格执行刘法的命令,将“袭扰”战术发挥到极致。床弩的射击变得更有针对性,专挑辽军箭楼的支撑点和垒墙的薄弱处下手。“火鸦箭”也不再盲目抛射,而是集中使用在辽军可能的集结区域和物资堆放点,虽然直接杀伤仍有限,但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火光,让据守的辽军始终处于高度紧张和疲惫状态,士气在无形中消磨。
萧斡里剌起初还稳坐钓鱼台,认为宋军只是在做困兽之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这种“只打雷不下雨”的打法让他渐渐感到不安。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突破,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报——!” 一名辽军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指挥所,脸色惨白,“将军!不……不好了!后山……后山发现宋军!”
“什么?!” 萧斡里剌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后山哪来的宋军?飞狐天险,他们难道插了翅膀?!”
“千真万确!人数不少,已……已抢占了我军后营附近的制高点,正在放火!”
仿佛为了印证斥候的话,飞狐口中段方向,突然腾起了数股浓烟,隐隐传来喊杀声和兵刃交击之声!
萧斡里剌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宋军的意图!那正面的佯攻,都是为了掩护这支奇兵!他赖以固守的地利,此刻竟成了埋葬他的坟墓——前有“重兵”堵截,后有奇兵掏心,他的八千人马被堵在这狭长的山谷里,进退维谷!
“快!分兵!挡住后面的宋军!绝不能让他们合流!” 萧斡里剌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慌乱。
然而,已经太晚了。
谷外,一直用千里镜观察战局的刘法,看到了谷中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骚乱,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挥下手臂:“信号已发!全军突击!破敌就在今日!”
“咚!咚!咚!咚!”
总攻的战鼓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猛烈!
早已蓄势待发的“荡寇军”主力,在刘法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谷口发起了真正的、排山倒海般的冲锋!不再是零星的箭矢骚扰,而是密集的弩箭覆盖,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
“破敌军”张叔夜、“定远军”种浩的主力也同时从两翼压上,彻底封死了辽军任何可能突围的路线。
谷内的辽军,正面承受着如山崩海啸般的猛攻,后方又被王猛的精锐搅得天翻地覆,粮草被焚,指挥系统陷入混乱,军心瞬间崩溃!
王猛站在抢占的制高点上,浑身浴血,多是攀爬和短兵相接时沾染的。他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辽营,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自家大军,豪气干云,举起满是缺口的战刀,对麾下士卒吼道:“弟兄们!将军的主力到了!随我杀下去,碾碎这些辽狗!为北伐首功,杀——!”
“杀!” 一千五百名疲惫却斗志昂扬的宋军健儿,如同猛虎下山,从背后狠狠撞入了辽军已然散乱的阵型。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辽军腹背受敌,建制被打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萧斡里剌试图收拢部队向后突围,却被王猛部死死缠住,混战中,他被一名宋军小校认出,数支长矛同时捅穿了他的铁甲,这位辽军悍将当场殒命。
主将战死,更是加速了辽军的覆灭。残存的辽兵或跪地乞降,或试图攀爬两侧悬崖逃命,却大多被箭矢射落,或失足坠亡。
夕阳西下,如血残阳映照着的飞狐口,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谷道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破损的旗帜、兵刃、盔甲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
刘法、张叔夜、种浩等将领在亲兵护卫下,踏着血水和尸体,深入谷中。王猛带着一身血污和疲惫,前来复命。
“末将幸不辱命!” 王猛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刘法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个昔日有些莽撞、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勇将,眼中满是赞赏:“好!王校尉,此战你当居首功!本将会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他环顾四周这惨烈的战场,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的空气,沉声道:“飞狐口已下,蔚州门户洞开!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兵发蔚州!”
“遵令!”
飞狐口大捷的消息,随着快马,迅速传向中路军赵佶御驾所在,也传遍了整个西路军。北伐的首战,以一场干净利落、以巧破力的经典战役告终,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它证明了新式舆图的价值,证明了参谋司战术的可行性,更证明了这支经过脱胎换骨改造的新军,拥有着足以撼动北疆旧格局的强大战斗力!
通往燕云十六州西线的大门,被鲜血与烈火,悍然撞开!
第108章 涿州锋镝(上) 龙骧初啸
就在西路军血战飞狐口的同时,北伐中路军主力,如同一柄巨大的三叉戟,其中最锋利的那根尖刺——龙骧军,在统制折彦质、副统制王禀的率领下,已如旋风般掠过河北平原,兵锋直指幽州南面的重要屏障——涿州。
涿州城高池深,乃幽州门户,驻有辽国南京道留守耶律淳麾下的万余兵马,其中更有一支两千人的“铁林军”,是仿照金人铁浮图打造的重甲骑兵,被视为守城王牌。
龙骧军抵达涿州外围时,并未如传统战法那般立刻围城,而是依参谋司预案,迅速展开,如同狩猎的狼群,开始清扫城外所有辽军据点、哨卡,切断涿州与外界的联系。他们的动作迅捷如风,装备的精良与战术的刁钻,让习惯了宋军缓慢推进的辽军措手不及。
这一日,王禀亲率两千龙骧军精骑,前出侦查涿州东南方向的敌军动向。不料,却在一条名为“落马河”的河谷地带,与辽军出城巡弋的八百“铁林军”重骑以及两千轻骑,迎头相撞!
落马河谷地势相对开阔,但两侧有缓坡,中间河道虽不宽,却泥泞难行,并非理想的骑兵决战之地。然而,狭路相逢,已无退路。
辽军主将,铁林军详稳(官名)萧敌烈,见对方仅有不到己方一半的骑兵,且甲胄看起来远不如铁林军厚重,不由轻蔑一笑:“儿郎们!让这些南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铁林军,列阵!碾碎他们!”
呜咽的牛角号声中,八百铁林军重骑开始缓缓启动。人马皆披厚重铁甲,骑士手持长矛或狼牙棒,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沉闷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压迫感,向着龙骧军正面压来。其后两千轻骑则分列两翼,准备在重骑撕开缺口后扩大战果。
若是以往宋军骑兵,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重骑冲锋,多半未战先怯,或选择避让,或混乱中被一击即溃。
但此刻,王禀眼神冰冷,毫无惧色。他猛地举起手中马槊,厉声喝道:“龙骧军!按丙字三号预案,散开!猎杀阵!”
命令一下,两千龙骧军精骑瞬间如同炸开的蜂群,以都(百人左右)为单位,迅速向两侧散开,绝不在原地硬撼重骑锋芒。他们充分利用了河谷两侧的缓坡,开始环绕奔跑。
“弓弩!三连射!目标,敌骑战马!” 王禀的声音在嘈杂的马蹄声中依旧清晰。
只见散开的龙骧军骑兵,在高速奔驰中,竟能稳稳地在马鞍上转身,用装备的骑兵专用,缩短了尺寸,更易马背操作的新式神臂弩或是强弓,对着冲锋而来的铁林军射出了一波波箭雨!
他们的射击并非盲目覆盖,而是极具针对性!弩箭和破甲箭矢如同毒蛇的信子,专门射向铁林军重骑战马相对薄弱的眼窝、脖颈、腿关节等部位!得益于新式的双边高桥马鞍和更稳固的马镫,他们在马背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性和解放双手射击的可能!
“噗嗤!噗嗤!”
“唏律律——!”
箭矢入肉声和战马的悲鸣瞬间响起!尽管铁林军人马俱甲,但面对如此精准、密集且专挑弱点的射击,依旧难以完全防护。不断有重骑战马被射中要害,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下!沉重的铠甲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落马的骑士往往骨断筋折,甚至被后续同伴的战马践踏成泥!
萧敌烈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骑兵打法!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碰撞,只是如同盘旋的兀鹫,不断用远程攻击消耗、削弱他。他的铁林军空有强大的冲击力,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在冲锋途中不断减员。
“轻骑!两翼包抄,缠住他们!” 萧敌烈怒吼着下令。
两侧的两千辽军轻骑立刻催动战马,试图从外侧包抄龙骧军。然而,龙骧军的“猎杀阵”极其灵活。见轻骑包抄,处于外侧的都队立刻加速脱离,同时用弓弩向后抛射阻敌;而内侧的都队则趁机向因为重骑减速而略显脱节的辽军阵型侧翼,发动短促而凶狠的突击!
他们并不恋战,往往是用马槊或长刀借助马速狠狠一戳、一劈,无论中与不中,立刻拨转马头,与同伴交叉换位,再次拉开距离,绝不给辽军轻骑近身缠斗的机会。这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和一击即走的战术,让辽军轻骑疲于奔命,阵型也开始散乱。
落马河谷中,上演着一场与传统骑兵对决截然不同的战斗。没有悲壮的集团对冲,没有硬碰硬的火花四溅,只有龙骧军如同幽灵般的穿梭、精准致命的远程打击和狡诈凶险的短促突击。钢铁与鲜血的碰撞,以另一种更加高效、也更加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王禀始终处于战阵的核心,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不时发出指令,调整各都队的攻击方向和节奏。他看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不断倒下的铁林军重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龙骧军的锋芒,需要用更多的胜利来证明,而眼前的敌人,不过是第一块试剑石。真正的残酷,远未到来。
第109章 涿州锋镝(下)
落马河谷的战斗,已然从最初的遭遇战,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猎杀。龙骧军将新式骑兵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而辽军“铁林军”引以为傲的重甲冲锋,在这片并不算开阔的地形中,成了笨拙而悲惨的活靶子。
萧敌烈睚眦欲裂,看着麾下宝贵的重骑如同被剥茧抽丝般一点点消耗,心都在滴血。他试图收拢部队,向后撤退,脱离这片死亡河谷。然而,来时气势汹汹,想走却已由不得他。
王禀敏锐地捕捉到了辽军的退缩意图。
“想跑?缠住他们!弩手继续压制重骑!轻骑各都,轮番冲击其两翼和后卫,别让他们轻易脱身!” 王禀的马槊指向开始试图转向的辽军队列。
龙骧军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攻击变得更加凶猛和富有侵略性。专门负责突击的都队,不再满足于远程骚扰,开始以更加密集的队形,借助缓坡带来的速度加成,如同旋风般掠过辽军轻骑的侧翼。他们手中的新式马槊更长、更韧,借助精湛的马术和马镫提供的稳固支撑,往往能精准地刺穿辽军轻骑相对单薄的皮甲,或是将他们直接挑落马下。
一时间,辽军轻骑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有效掩护重骑撤退。
而失去了轻骑屏护的铁林军重骑,更是陷入了绝境。他们的速度本就因铠甲沉重而缓慢,在泥泞的河谷中更是举步维艰。龙骧军的弩手们从容地在安全距离外,如同进行射击训练般,冷静地装填、瞄准、发射,将一支支致命的弩箭送入那些钢铁堡垒的缝隙。
“瞄准马腿!射!”
“那个落马的!补刀!”
命令冰冷而高效。不断有重骑战马腿部中箭,哀嚎着跪倒在地,将骑士甩出。那些落地的重骑兵,往往因为铠甲过于沉重而难以迅速爬起,立刻就会被蜂拥而上的龙骧军轻骑用长刀、骨朵解决掉。战场之上,没有怜悯,只有你死我活。
萧敌烈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他挥舞着长刀,接连劈翻了两名试图靠近的龙骧军骑兵,状若疯魔。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已成定局的战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禀注意到了这伙抵抗尤为激烈的辽军,尤其是其中那个盔甲鲜明、指挥若定的将领。他冷哼一声,取过自己的强弓,搭上一支破甲锥头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噗!”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萧敌烈颈侧甲叶的缝隙,带出一溜血花!萧敌烈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晃了两晃,栽落马下。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辽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辽军,无论是重骑还是轻骑,彻底失去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追击!一个不留!” 王禀毫不留情地下令。龙骧军立刻分出一部,如同跗骨之蛆,追杀那些溃散的敌人。河谷之中,到处都是追逐与逃亡的身影,绝望的惨叫和胜利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当战斗终于平息时,落马河谷已是一片修罗场。八百铁林军重骑,几乎全军覆没,人和马的沉重尸体堆积在泥泞中,破损的铠甲和残破的旗帜浸泡在暗红色的血水里。两千轻骑也伤亡过半,仅有少数人侥幸逃脱。而龙骧军,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仅伤亡百余人,多为轻伤。
王禀策马缓缓行走在尸山血海之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战马的铁蹄不时踩在僵硬的尸体或滑腻的内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林军重骑的尸体,看着他们那狰狞而不甘的表情,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军人的冰冷。
这就是战争。无关对错,只有生死。新式的战术和装备,只是为了让自己人更多地站在“生”的这一边。
“打扫战场,统计战果,救治伤员,回收可用箭矢、兵甲。” 王禀的声音有些沙哑,“将辽军主将的首级割下,悬挂起来。派人向折统制报捷!”
“得令!”
落马河畔的这场骑兵对决,规模不算巨大,但其意义却极其深远。它彻底打破了辽军,尤其是其精锐骑兵对宋军骑兵的心理优势。龙骧军用一场干净利落、战术碾压的胜利,向整个北疆宣告:大宋,已拥有一支足以与任何强敌正面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强悍骑兵!
消息传回中军,赵佶闻报,抚掌大笑,对参谋司众人道:“龙骧初啸,便有此威!另荡寇军首战,飞狐大捷!令朕甚慰!传朕旨意,重赏龙骧军,荡寇军将士,王禀、刘法及有功人员,着吏部、兵部从优议功!”
而涿州城内的守军,得知其倚为王牌的铁林军竟在野外被宋军骑兵几乎全歼,更是士气大跌,惶惶不可终日。龙骧军的兵锋,已然触及了幽州最外围的防线,北伐的烽火,真正烧到了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区域!
第110章 御驾亲临 兵围涿州
龙骧军在落马河谷全歼辽军“铁林军”的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北伐中路军。士气为之大振,行军速度陡然加快。数日之后,中路军主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虎翼”、“鹰扬”以及“振武”各军,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赵佶的御驾,浩浩荡荡抵达涿州城下。
涿州城墙之上,留守的辽军将士望着城外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宋军连营,以及那如林般竖起的各式旌旗,尤其是那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大宋皇帝亲临的九旒龙纛,无不面色发白,股栗欲堕。城头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佶并未急于入驻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于大军重重护卫之中的华丽御营。他一身轻便戎装,仅在折彦质、种师中、吴敏等核心将领及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亲自策马,抵近至涿州城弩箭射程的边缘,仔细观察这座阻挡在他光复大业面前的雄城。
涿州城郭高大,墙体以青砖垒砌,看上去颇为坚固。护城河引附近活水,河面宽阔。城头垛口之后,隐约可见辽军士卒紧张的身影和寒光闪闪的兵刃。几座高大的箭楼如同鹤立鸡群,俯瞰着城外旷野。
“陛下,此处危险,还请陛下后撤。” 种师中在一旁低声劝谏。
赵佶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墙上,语气平静:“无妨,朕心中有数。” 他抬起手中的千里眼,仔细查看着城墙的细节,护城河的水流,乃至城头守军旗帜的样式和士卒的精神状态。
“城防果然坚固,耶律淳在此经营多年,非易与之辈。” 赵佶放下千里眼,对身旁的吴敏和宇文虚中说道,“参谋司对此城,有何具体方略?”
吴敏立刻回道:“陛下,根据皇城司所获城防图及连日观察,涿州城防虽固,然其弱点在于西南角。彼处墙体因年久失修,略有内陷,且其下护城河因水流冲刷,淤泥沉积,相对较浅,利于填埋。我军可主攻西南,佯攻东北,牵制其兵力。”
宇文虚中补充道:“守军经落马河之败,士气已沮。其主力铁林军尽丧,如今城内虽仍有万余守军,然多为征召之汉儿军及各部族兵,战意不坚。我军可围三阙一,在西南方向施加压力,同时散布消息,动摇其军心,或可迫其投降,或可在其突围时于野战中歼灭之。”
赵佶微微颔首,对参谋司的研判表示认可。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朕旨意,各军按参谋司规划,立刻构筑围城工事,‘捧日’、‘天武’二军负责西南主攻方向,‘龙卫’、‘神卫’二军负责东北佯攻方向,‘虎翼’、‘鹰扬’二军警戒两翼及后方,‘振武军’为总预备队。工兵营即刻开始,于西南角外构筑高于城墙的土山(箭塔),并准备填埋护城河之物料!”
“臣等遵旨!” 众将领命,纷纷策马返回本部,开始调动兵马。
随着皇帝命令的下达,庞大的宋军阵营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数以万计的士卒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构筑营垒。工兵营更是忙碌,大量的民夫和辅兵在骑兵的掩护下,从远处运来泥土、石块、草袋,开始在涿州城西南角外堆砌起一座巨大的土山,其高度,显然是为了超越城墙,以便架设床弩和让弓弩手获得俯射的优势。
同时,无数装着泥土的草袋、麻包被堆放在护城河边,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投入河中,开辟进攻通道。
城头上的辽军守将,看着宋军如此专业、高效的土木作业,以及那明显针对性的部署,心中更是绝望。他们尝试派出小股部队出城骚扰,试图破坏宋军的作业,但刚出城门,便被游弋在外的龙骧军或“振武军”骑兵迅速击退,损兵折将,只得彻底龟缩城内。
赵佶立于临时搭建的了望高台上,望着眼前这壮阔而肃杀的景象:数十万大军将一座雄城围得水泄不通,无数人马如同蚁群般忙碌,战争的机器已然开动,冰冷的杀意弥漫在天地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梁师成道:“告诉城里的守军,朕,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开门献降,朕可保他们性命无忧,甚至有功者赏。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这道最后通牒,被箭书射入城中,更是在辽军本就低落的士气上,又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涿州,这座幽州的南大门,已然被大宋的皇帝和他的虎贲之师,牢牢地锁定了目标。战争的阴云,浓重得化不开,只待最终雷霆一击的到来。
第111章 故土异心
涿州城内,与城墙外肃杀紧张的备战氛围截然不同,弥漫着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压抑中带着恐慌与迷茫的气息。城门紧闭,街巷冷清,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然。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唯有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龙,被持械的辽兵严厉地约束着秩序。
这座城池,脱离中原王朝统治已逾一百五十余年。整整五代人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生于斯长于斯的汉家百姓,他们的祖父、父亲乃至他们自己,头顶上飘扬的一直是契丹的旗帜,缴纳的是辽国的赋税,甚至不少人家中还有子弟在辽军为卒,或是与契丹、奚族等通婚。 “宋”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是故纸堆里的一个年号,而非血脉中必须效忠的母国。
赵佶那道给予一天期限的最后通牒,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城内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并非全是期盼回归的喜悦。
一处紧闭的临街宅院内,几名老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王老哥,听说了吗?城外是……是汴梁来的官家……” 一个干瘦的老者声音带着不确定。
被称为王老哥的老者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深刻:“是宋主无疑。可是……这兵凶战危,打起来,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我那孙儿,就在守城的汉军营里……”
“谁说不是呢!” 另一人接口,带着怨气,“这百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虽说契丹人征税重些,可好歹……好歹也没像现在这样,被围得铁桶一般,眼看就要血流成河啊!”
一种朴素的、但求安稳度日的心态,在部分百姓心中滋生,对引发战端的“宋军”,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怨怼。
而在另一条巷子里,几个穿着辽国低级官服或是与辽国权贵有些关联的汉人,则是忧心忡忡。
“宋主若是破城,你我这般曾为辽廷做事的人,岂能有好下场?”
“听说宋军律法森严,对降兵尚且如此,何况我等……”
恐惧,源于对自身前途命运的未知,以及对新朝可能清算的担忧。
当然,也有暗地里激动不已、期盼王师的人。一些藏有故宋典籍、偷偷教导子孙汉家礼仪的读书人,以及一些备受契丹贵族欺凌、盘剥的底层百姓,在黑暗中悄悄抹泪,祈祷着宋军能够成功。但这种声音,在当下压抑恐怖的气氛中,显得微弱而谨慎。
城守府内,辽国涿州留守耶律宁(设定人物)更是充分利用了这种复杂的民情。他派人四处散布谣言:
“宋军凶残,破城之后必会屠城泄愤!”
“尔等久事大辽,在宋人眼中已是辽民,绝无幸理!”
“唯有拼死守城,等待幽州援军,方有一线生机!”
这些谣言,混杂着部分百姓固有的恐惧和既得利益者的煽动,使得城内对宋军的敌意和抗拒情绪,在某些层面甚至超过了守军的抵抗意志。
城外围城大营,御帐之内。
赵佶听着皇城司潜入学舌鸟(通过特殊渠道传递消息的暗探)送出的关于城内民情的详细汇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帐下侍立的宇文虚中、吴敏等人则面露忧色。
“陛下,”宇文虚中沉声道,“看来这涿州百姓,久陷胡尘,人心已非全然向汉。若强行急攻,即便破城,恐也民心难附,治理棘手,更会为后续收复其他州郡平添阻碍。”
赵佶缓缓放下手中的情报,目光深邃:“宇文卿所言,朕岂不知?百年隔阂,非一日可消。百姓求安,乃是常情。被辽人统治数代,生计、家族皆与之缠绕,产生依赖甚至认同,并不出奇。”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点着涿州的位置:“然,此战关乎的,不仅是收复一座城池,更是要重塑我华夏在北地的威望!要告诉所有燕云之民,无论过去如何,从今往后,他们只有一个归属——那便是宋朝!”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对百姓,朕可以容忍他们的迷茫、恐惧,甚至一时的敌意。因为他们是被动的,是辽人百年统治塑造的结果。朕会给时间,会施仁政,会让他们逐渐重新认同自己的血脉根源。”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但是,对于城内的辽军,对于那些执意抵抗、煽动民意、甚至手上沾了我大宋子民鲜血的顽固之徒……”
赵佶的声音顿住,帐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日之期,是朕给涿州城,也是给朕自己,最后的仁至义尽。”
“期限一到,若仍不降……”
“那么,对军队,朕唯有——大开杀戒,以儆效尤!”
“要让所有人知道,顺我者,可享太平;逆我者,唯有雷霆!”
这道命令,带着帝王的决绝与冷酷,迅速传遍各军。宋军的营垒之中,肃杀之气更浓,所有的攻城准备都在加速进行,仿佛一头已经亮出獠牙的巨兽,只待时辰一到,便要扑向那负隅顽抗的猎物。
涿州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激烈地碰撞、发酵。一边是迷茫、恐惧与残存的抵抗意志;一边是坚定的决心、冰冷的纪律和引而待发的毁灭性力量。一天的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着。
第112章 涿州血火
一日之期,在涿州城内外无数人焦灼、恐惧、决绝或迷茫的等待中,终于走到了尽头。黎明时分,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涿州城头负责了望的辽兵便惊恐地发现,宋军营垒中炊烟早早升起,无数黑色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开始移动,如同苏醒的蚁群,向着城墙方向汇聚。
辰时正,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涿州城下那森然如林的宋军阵列。
御驾亲临前线高台,赵佶玄甲猩氅,面无表情。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劝降的讯息,只是对身旁手持令旗的种师中,微微点了点头。
种师中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手中那面巨大的赤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咚!咚!咚!咚——!”
总攻的战鼓声,如同九天雷震,骤然炸响,打破了清晨最后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涿州城内残存的任何侥幸心理!
“进攻!” 各级将领的怒吼声在阵前此起彼伏。
首先发威的,是早已在土山上和阵前部署就位的数百架床弩与重型投石机(配重式)!
“放!”
随着军官令下,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狠狠攒射在涿州城西南角的墙体上!巨大的石弹划破天空,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向城楼、垛口和城内!
“轰!轰!嘭!”
砖石碎裂声、木料折断声、以及守军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尤其是西南角那段本就相对薄弱的城墙,在经历了持续数日的重点“照顾”后,此刻在密集的远程打击下,墙体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和剥落,一段垛口甚至被石弹直接轰塌,上面的守军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兵与辅兵,冒着城头零星的箭矢反击,推着装载泥土草袋的独轮车、抬着巨大的门板,发疯似的冲向护城河,将无数物料倾泻入河!辽军箭矢射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立刻有后面的人补上位置,攻势毫不停歇。在绝对的数量和决心面前,守军的远程反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神臂弩!覆盖射击!压制城头!” 负责西南主攻的“捧日军”副都指挥使郭峰厉声下令。
数千名“捧日”、“天武”军的神臂弩手上前,分成三排,轮番仰射!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越过天空,带着死亡的阴影,覆盖向涿州城头,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更无法有效阻止宋军填河。
城头上,留守耶律宁面色惨白,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守军反击,命令将滚木礌石推下,将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物)浇下。然而,在宋军近乎变态的远程火力压制和有条不紊的土木作业面前,这些传统的守城手段效果大打折扣。看着西南角护城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出数条狭窄的通道,看着那段城墙在持续轰击下摇摇欲坠,一股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顶住!给我顶住!幽州的援军很快就到!” 耶律宁挥舞着佩剑,试图鼓舞士气,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呼喊是多么的无力。城外那面九旒龙纛如同梦魇,提醒着他,他面对的是大宋皇帝的倾国之怒!
高台之上,赵佶通过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守军在绝对劣势下的顽抗,也看到了己方将士在箭石下的英勇与牺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唯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告诉王麟,‘震天雷’准备。” 赵佶对身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待通道打开,墙体破口,便让‘捧日军’的重步兵上,用震天雷,给朕轰开一条血路!”
“老奴遵旨。” 梁师成躬身,立刻派人传令。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涿州城西南角外的护城河已被填出数条可容数人并行的土坝,而那段城墙更是千疮百孔,一段近丈宽的缺口赫然在目,砖石坍塌,露出了后面的夯土。
时机已到!
“重步兵!突击!” “捧日军”副都指挥使郭峰亲自拔刀,指向那道缺口!
早已蓄势待发的“捧日军”重步兵,尤其是那些身披“步人甲”的铁塔巨汉,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顶着盾牌,沿着土坝,向着那道死亡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与此同时,数十名臂力强劲、经过特殊训练的掷弹兵,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冲到缺口附近,将手中那黑黝黝、带着引信的铸铁球——新式震天雷,用尽全身力气,投向了缺口后方聚集的、试图堵住缺口的辽军人丛!
“轰隆——!!!”
“轰!轰!轰!”
一连串远比“火鸦箭”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炸声,如同旱地惊雷,在涿州城墙的缺口处猛然炸响!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浓烟滚滚!聚集在缺口后的辽军士卒,瞬间被这来自地狱的火焰和钢铁风暴吞噬,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砖石飞上天空,凄厉的惨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这前所未见的、如同天罚般的恐怖武器,不仅瞬间清空了缺口附近的守军,更彻底摧毁了所有目睹此景的辽军士卒的抵抗意志!
“妖……妖法!宋军会妖法!” 幸存的辽军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掉头就跑,任凭军官如何弹压也无济于事!
缺口,被雷霆与烈火,悍然洞开!
“杀进去!” 郭峰血灌瞳仁,第一个踏着焦黑的尸体和滚烫的砖石,冲入了涿州城!身后,无数的宋军重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缺口涌入了这座坚守了百余年的北方雄关!
第113章 铁血破关
城墙缺口的洞开,并未立刻终结战斗,反而将战争引入了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巷战阶段。
汹涌而入的宋军“捧日军”、“天武军”重步兵,立刻遭遇了耶律宁亲自率领的亲兵卫队和城内最后精锐的拼死反扑。双方在狭窄的街巷、倒塌的房屋废墟间,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惨烈厮杀。
“顶住!把宋狗赶出去!” 耶律宁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他知道,一旦城破,作为留守,他绝无生理,唯有死战。
辽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占据高处窗口、屋顶,用弓箭、石块疯狂射击涌入的宋军。不时有宋军重步兵被冷箭射中面门或甲胄缝隙,惨叫着倒地。更有辽军抱着点燃的柴草从房顶跳下,与宋军同归于尽。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都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聚成溪,沿着街面的沟渠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不要乱!结阵!盾牌在前,长枪突刺!弓弩手,占据两侧屋顶,清除高处之敌!” “捧日军”副都指挥使郭峰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他的盔甲上已沾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宋军严格的训练和严明的纪律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即便在混乱的巷战中,他们依然能保持基本的战斗队形,互相掩护,逐步推进。神臂弩手在重步兵的掩护下,精准地狙杀着每一个露头的辽军射手。
然而,进展依然缓慢,伤亡在不断增大。
“陛下,城内抵抗激烈,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高台上,吴敏看着远处城中升起的多处浓烟和传来的激烈喊杀声,眉头紧锁。
赵佶目光沉静,下令道:“传令‘虎翼’、‘鹰扬’军,从已控制的城墙段登城,沿城墙向两侧清剿,居高临下,支援巷战部队!命令刘光世,率其山地攻坚队,穿房越脊,专门清除那些据守险要的辽军据点!告诉林冲,龙骧军骑兵做好准备,一旦街道肃清,立刻入城追击溃兵!”
命令被迅速执行。
“虎翼”、“鹰扬”军的生力军沿着马道冲上城墙,从背后和侧翼向仍在城墙上抵抗的辽军发起了猛攻。刘光世则带着他那支擅长攀爬和突袭的队伍,如同灵猿般,利用飞爪、绳索,在屋顶间跳跃穿梭,将一罐罐火油、一枚枚小型震天雷丢进辽军据守的院落和箭楼,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战争的天平,随着宋军后续部队的投入和针对性战术的运用,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
尤其是当林冲率领的龙骧军骑兵,在一条被初步肃清的主干道上发起冲锋时,辽军最后的有组织抵抗彻底崩溃了。铁蹄践踏着血水泥泞的街道,马槊和长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溃逃的背影。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辽军中蔓延。
耶律宁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试图向城北突围,却在一条小巷中被刘光世带人堵个正着。
“耶律宁!拿命来!” 刘光成怒吼一声,手持染血的长刀,如同猛虎般扑上。
耶律宁困兽犹斗,挥刀迎战,但他心已乱,力已竭,不过数合,便被刘光成一刀劈在肩胛,惨叫一声,被随后涌上的宋军乱刀砍死。
主将战死,成为了压垮涿州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辽军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地乞降。零星的抵抗还在某些角落持续,但已无法改变大局。
第二日下午,未时末,代表着大宋的赤旗,终于在涿州城守府的屋顶上,缓缓升起,迎风飘扬!
城内外,幸存的宋军将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欢呼声中,包含着胜利的喜悦,也包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包含着对死去同胞的哀悼。
战斗逐渐平息,硝烟依旧弥漫。士兵们开始麻木地打扫战场,将同胞的遗体小心抬出,将辽军的尸体堆积起来准备焚烧。医官们穿梭在伤员之间,用酒精清洗着狰狞的伤口,进行着紧张的救护。空气中,血腥味、烟火味、还有酒精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胜利背后无比残酷的画卷。
赵佶在重重护卫下,策马进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他沉默地看着街道两旁倒塌的房屋、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那些被集中看管、面如死灰的辽军俘虏,还有那些从门窗缝隙中偷偷向外张望、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百姓。
他来到了城守府前,看着那面飘扬的宋字大旗,久久不语。
这一战,赢了。但胜利的代价,是数千大宋好儿郎的血肉之躯。涿州的城墙可以被轰塌,守军可以被歼灭,但那百年隔阂下的人心,那战争带来的创伤,又需要多久才能抚平?
“陛下,” 梁师成在一旁轻声道,“涿州已克,幽州门户洞开。是否……”
赵佶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沉声下令:
“妥善安置我军阵亡将士,厚加抚恤。”
“辽军降卒,严加看管,甄别首恶,其余另行处置。”
“出榜安民,申明朕只诛顽抗之军,不扰无辜之民。开仓放粮,赈济城中百姓。”
“大军于此休整三日,救治伤员,补充军械。三日后,兵发——幽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血腥战场上回荡。
涿州之战,以宋军的惨胜告终。它用铁与血证明了大宋新军的强悍,也撕开了辽国在燕云地区统治的口子。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那座经营了数百年的辽国南京,大宋魂牵梦绕的幽州城,还在北方等待着他们。北伐之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第114章 抚伤安民
涿州城头变换了大王旗,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需要时间来抚平。硝烟尚未完全散尽,重建与安抚的工作便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赵佶于城守府临时改成的行在内,第一时间召见了随军的户部、工部官员及随行的吏部重新任命的涿州知州。
“首要之事,乃是抚恤伤亡,安定民心。”赵佶语气沉凝,“阵亡将士名录可曾统计完毕?抚恤章程必须立刻执行,钱粮由内库与户部专项拨付,不得有丝毫克扣拖延!”
新任涿州知州躬身道:“陛下仁德,臣已着手统计,定使忠魂得慰,家属得养。”
“城内百姓如何?”赵佶更关心这个。
“回陛下,臣已令人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除涿州本年度赋税,并开仓放粮,赈济因战火波及的贫苦百姓。初时百姓确有恐慌,然见我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且陛下施以仁政,情绪已渐趋稳定。只是……百余年隔阂,恐非一日可消。”
赵佶点头表示理解:“潜移默化,非一日之功。新官上任,当以廉洁、勤政、公正示人,让百姓看到新朝气象。对于曾为辽廷做事之汉官胥吏,若无大恶,可酌情留用,以稳局面。但有欺压百姓、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臣,谨记圣谕!”
处理完民政,赵佶最关心的还是军队的伤亡。当北征行营参谋司将初步统计的伤亡数字呈报上来时,帐内气氛凝重。
“陛下,涿州一战,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五百,轻伤四千三百余。”吴敏的声音带着沉重。
听到这个数字,赵佶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七千余人的伤亡,这还只是一座涿州!战争的残酷,远超纸上谈兵。然而,当他听到下一个汇报时,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闪过一丝亮光。
随军太医局提举激动地补充道:“陛下!虽伤亡颇重,然……然阵亡者中,有近一千五百人,皆是因当场战死或伤势过重不及救治。其余重伤者,得益于陛下亲撰的《军中急救要略》和大量配备的‘酒精’!许多在过去必死无疑的创口溃烂、失血过多之症,竟……竟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据臣等初步估算,因采用新法救护,重伤员死亡率比以往降低了至少七成!大部分医官和救护手都熟练掌握了清创、止血、固定之法,酒精消毒更是功不可没!”
七成!这个数字让帐内所有将领都为之动容!这意味着,有多少经验丰富的老兵、勇猛善战的锐士,得以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保住了大宋军队宝贵的骨干!
“好!好!好!”赵佶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战役结束后第一丝真切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太医局及所有医官、救护手,有功!重赏!《急救要略》与酒精,乃活人无数之功德!此战之后,要在全军,不,要在全国推行此救护之法!”
他没有停留在行营内听汇报,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在种师中、梁师成等人紧张的护卫下,赵佶亲自前往了设在城西原辽军军营、此时已住满伤员的伤兵营。
伤兵营内,气氛原本有些压抑,痛苦的呻吟声不时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当皇帝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时,所有能动的伤员都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能动的也努力抬起头。
“陛下!是陛下!”
“官家来看我们了!”
惊呼声、激动的啜泣声瞬间取代了呻吟。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天子,更不用说在伤重之时得到天子的探望!
赵佶阻止了他们行礼,缓步走在营帐之间。他俯下身,查看一名腹部被长枪刺穿、刚刚由医官用酒精清洗缝合完毕的年轻士卒的伤口,温声问道:“感觉如何?医官用的药可还有效?”
那士卒激动得脸色通红,语无伦次:“回……回陛下!好……好多了!以前受了这等伤,必死无疑……可……可医官说,用了陛下赐下的神水(酒精)清洗,又按陛下教的法子缝合,小的……小的或许能活下来!” 他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小的……小的还能为陛下打仗!”
赵佶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勉励道:“好生养伤,大宋还需要你们这样的勇士。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走到一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老兵床前,看着那被妥善包扎的断口,沉默片刻,道:“你为国立功,朝廷不会忘记你。伤愈之后,自有安置,定让你后半生无忧。”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老兵独臂支撑着身体,涕泪交加。
赵佶一路行去,询问伤势,鼓励伤员,甚至亲自为一名高烧不退的年轻士兵换了额上的湿巾。他的举动,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伤兵营中的阴霾和绝望。所有伤兵都激动万分,觉得为此战付出的一切,甚至流出的鲜血,都是值得的!皇帝与他们同在!
消息很快传遍全军,士气为之空前高涨!皇帝爱兵如子,且拥有起死回生之神术(酒精和急救法被传得神乎其神),跟着这样的皇帝打仗,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115章 仁政安伤 蒙学育新
伤兵营内,赵佶看着那些因伤致残、却依旧眼神热切地望着他的士卒,心中触动更深。他深知,对于这些为国流血的将士,一时的抚恤与探望远远不够,必须为他们谋划一条能够安身立命、甚至继续为国效力的长远之路。
他当着众多伤员的面,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沉声道:“梁伴伴,记下朕的旨意。”
“老奴在。”梁师成连忙躬身。
“其一,着工部即刻筹划,于汴京及北伐沿途收复之重要州府,优先设立‘官营篾器制造厂’。”赵佶声音清晰,确保周围的伤员都能听到,“招募熟练工匠传授技艺,凡北伐军中因伤退役、手足尚能活动者,皆可优先入厂!按技艺等级给予俸禄,使其能凭双手劳作,养家糊口,不失尊严!”
此言一出,伤兵营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低呼声。许多失去了手臂或腿部,本以为已成废人、余生无着的伤员,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篾器编织虽非重活,却是一门正经手艺,由朝廷组织,更是保障!
“其二,”赵佶继续道,“军器监、将作大营下属各军工、后勤作坊,凡涉及文书记录、仓库管理、质量检验、乃至部分可坐姿操作的精细装配等岗位,必须优先录用识文断字、或因伤无法再上阵冲杀之退役官兵!他们熟悉军旅,忠诚可靠,正是这些岗位所需之人!”
这第二条,更是让一些识字的军官或因伤致残但头脑清醒的老兵激动不已。这意味着他们即便离开了战场,依然能留在熟悉的体系内,为强军事业继续贡献一份力量!
“陛下……陛下天恩!吾等……吾等必结草衔环以报!” 一名断了腿的老哨长挣扎着在床上叩首,泣不成声。
赵佶温言安抚道:“尔等为国流血,朝廷岂能忘怀?此乃尔等应得之安置,安心养伤便是。”
离开伤兵营后,赵佶的思路并未停止。涿州城内百姓那复杂的眼神,让他更加坚定了另一个想法。
行营之内,他召见了新任涿州知州以及随行的礼部、吏部官员。
“涿州已复,然欲使此地永为汉土,非仅靠武力,更在于收服人心,尤其是……下一代的人心。”赵佶目光深远,“城中耄老,思想多已定格,难改其念。然孩童之心,如同白纸,可描摹最新最美的图画。”
他决然道:“朕命你,即刻于涿州城内,选址兴建‘官立蒙学堂’!不止涿州,凡我军收复之州县城池,首要之事,便是建立蒙学堂!”
“陛下,这蒙学堂……”知州有些疑惑,蒙学多为私塾,由朝廷大规模兴办,前所未有。
“此蒙学,非彼私塾。”赵佶解释道,“其旨在‘启智’、‘育德’、‘认同’!教材,就用朕之前颁行的《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为基础,再令礼部、翰林院速编《华夏源流》、《忠义故事集》等浅显读本,讲述三皇五帝至本朝之历史,宣扬忠君爱国、华夷之辨!要让这些孩子从小就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的根在哪里,他们应该效忠的是谁!”
他特别强调:“蒙学堂面向所有适龄孩童,无论其父祖曾为何人,皆可免费入学!初期或有人疑虑、抗拒,然久而久之,潜移默化,爱国之心自可养成。此乃百年大计,关乎国本,绝不可轻视!”
“臣……臣明白了!” 涿州知州恍然大悟,心中震撼于皇帝思虑之深远。这不仅仅是在办教育,更是在进行一场文化的收复和思想的奠基!
“所需银钱、师资,由户部、礼部协同解决。师资可先从随军文吏、当地愿意归化的读书人中选拔培训。”赵佶最后吩咐道,“尽快办起来,朕要看到成效。”
一系列旨意下达,迅速通过行政体系开始落实。安置伤兵的举措,稳定了军心,凝聚了士气;而大力兴办蒙学堂的决策,则如同在刚刚收复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颗名为“认同”与“忠诚”的种子。
赵佶深知,武力可以夺回土地,但唯有文化与人心,才能真正守住江山。北伐之路,不仅是军事上的征伐,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与思想重塑的开始。他站在涿州城头,望着北方,目光仿佛已穿越时空,看到了未来无数蒙学堂中,那些朗朗读书的孩童,以及一个真正根深叶茂、固若金汤的北疆。
第116章 风云汇聚 兵指良乡
涿州休整的三日,并非全然平静。来自各方的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中军行营,北伐战争的全局图景在赵佶与参谋司面前逐渐清晰,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首先抵达的是东路军的战报。姚古、韩世忠部沿河间府、霸州一线稳步推进,并未遭遇辽军主力顽强抵抗,已成功收复数座城池,兵锋威胁蓟州。他们的行动有效地牵制了辽国南京道东部的兵力,使其无法西援幽州,圆满完成了策应中路军主力的战略任务。
然而,真正让参谋司气氛凝重的是皇城司送来的关于辽军最新动向的密报。
勾当皇城司梁师成亲自将密封的蜡丸送入御帐,低声禀报:“大家,北边传来急报。辽帝虽西逃夹山,然其宗室名将耶律大石,已持辽主信物,传檄南京道各部,并从中京道、甚至部分溃散的西京道兵马中,紧急抽调兵力,正在昼夜兼程,向幽州集结!”
赵佶展开密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耶律大石……果然是他。集结兵力多少?何时可至幽州?”
梁师成回道:“据各方探马汇总,耶律大石目前已集结、以及正在路上的兵马,合计约在十万左右!其先锋骑兵已抵达幽州以北的顺州、檀州一带,主力预计最快五至七日,便可大部汇聚于幽州城下!”
十万!这个数字让御帐内的种师中、吴敏、宇文虚中等人都心头一沉。幽州本就是辽国经营数百年的南京,城高池深,守军原本就有数万,再加上耶律大石这汇集而来的十万生力军,其总兵力将超过十五万,甚至可能接近二十万!这将是一块远比涿州坚硬难啃的硬骨头。
“耶律大石,人杰也。”赵佶放下密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但随即转为冷厉,“然,大势在我,岂容他力挽狂澜?他欲聚兵幽州,与我决战,正合朕意!免得朕四处寻他主力!”
他看向参谋司众人:“我军情况如何?三日休整,可能再战?”
种师中出列,声音洪亮:“回陛下!涿州之战虽有所损耗,然我军士气正盛,伤员已妥善安置,军械粮草补充完毕!各军求战心切,皆言愿为陛下前驱,直捣幽州!”
“好!”赵佶霍然起身,走到北疆沙盘前,手指点向幽州城南面的一个重要据点——“良乡”。
“耶律大石欲固守幽州,凭借坚城消耗我军。朕偏不让他如愿!必须在其援军完全汇合、立足未稳之前,拿下幽州外围屏障,兵临幽州城下,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他断然下令:“三日之期已到!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兵发良乡!朕要赶在耶律大石的主力完全进入幽州之前,先敲掉它的这颗门牙!”
“臣等遵旨!” 众将轰然应诺。
命令下达,刚刚平静了三日的涿州再次沸腾起来。号角连营,旌旗招展,休整完毕、士气高昂的宋军主力,如同再次开闸的洪流,浩浩荡荡开出北门,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良乡疾进。
龙骧军依旧为全军前锋,负责侦查开路,扫清小股敌军。王禀率领的龙骧军游骑如同幽灵般散布在大军前方数十里,将任何可能的威胁提前清除。
中军主力则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队列,“捧日”、“天武”等军甲胄鲜明,步伐铿锵。随军的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在辅兵和骑兵的护卫下,稳稳跟进。
赵佶御驾行于中军,目光始终投向北方。他知道,良乡之后,便是幽州。与耶律大石的这场决战,将决定燕云十六州的最终归属,也将决定大宋北疆未来数十年的安危。耶律大石想凭借坚城和兵力优势固守,而他,则要凭借新军的锐气、参谋司的谋略以及超越时代的装备与技术,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强行撕开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大军滚滚向前,烟尘遮天蔽日。北伐以来最严峻的一场考验,或许也是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即将在幽州城下拉开序幕。而第一步,便是这座名为良乡的城池。斥候回报,耶律大石已派其麾下骁将萧遏鲁,率领一万五千兵马,抢先进驻良乡,倚城立寨,企图阻滞宋军兵锋。
烽烟,已然在良乡上空升起。
第117章 良乡锋镝 霹雳初鸣
良乡,幽州城南最后一道重要的外围屏障,并非一座坚城,其城墙低矮,更多是作为物资中转和驻军之所。然而,此刻的良乡,却因为辽将萧遏鲁率领的一万五千兵马以及耶律大石的严令,变成了一颗必须拔除的坚硬钉子。
萧遏鲁深知良乡城防不足以久守,并未将所有兵力龟缩城内。他采纳了耶律大石“以攻代守,迟滞宋军”的方略,亲率八千精锐,在良乡以南、地势相对开阔的“拒马河”北岸,背水列阵,企图凭借河岸地利,与宋军进行一场野战,挫其锐气。其余七千兵马则留守良乡城内,互为犄角。
宋军前锋龙骧军率先抵达拒马河南岸,王禀立刻将敌情飞马报于中军。
御驾之内,赵佶与参谋司众人对着地图迅速研判。
“萧遏鲁背水列阵,是欲效仿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 吴敏沉吟道。
“未必,”宇文虚中指着地图,“拒马河此时并非汛期,水浅滩宽,多处可涉。其列阵于此,更多是倚仗河道稍阻我骑兵锋芒,便于其步卒结阵对抗。其真正目的,乃是拖延。”
赵佶冷笑一声:“想拖延,等待耶律大石主力?朕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要野战,朕便与他野战!让他看看,何为堂堂之阵,何为雷霆之威!”
他迅速下令:“命龙骧军、振武军骑兵两翼展开,监视良乡城内守军,并防备敌军骑兵迂回。中军主力,前推至拒马河南岸,列阵!‘捧日’、‘天武’军重步兵为中坚,‘龙卫’、‘神卫’军强弩居后,‘虎翼’、‘鹰扬’军为两翼护卫!将随军的所有床弩、以及林灵素新交付的‘霹雳炮’(大型投石机专用火药包)前移!”
宋军主力迅速行动,在拒马河南岸展开了庞大的军阵。旌旗如林,甲胄曜日,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北岸的辽军阵列隔河相对。
萧遏鲁望见宋军严整的阵容和那众多前所未见的器械,心中亦是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挥动令旗,辽军阵中战鼓擂响,前排的重步兵手持大盾长矛,开始缓缓前移,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显然是想利用弓弩优势压制宋军,再以重步推进。
然而,宋军并未如他所愿等待接战。
当辽军前锋进入床弩射程时,宋军阵中令旗挥动!
“床弩!放!”
近百架床弩同时发出怒吼!粗大的弩箭如同闪电般掠过河面,狠狠撞入辽军的盾阵之中!木质大盾在特制的破甲弩箭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洞穿,带起一蓬蓬血雨,辽军整齐的阵线顿时出现了数个缺口。
不待辽军反应过来,更令人心悸的轰鸣声响起!
“霹雳炮!放!”
部署在阵后的数十架重型配重投石机,抛射出的不再是巨石,而是用油布包裹、引信经过改良的“霹雳炮”火药包!
这些黑黝黝的包裹划着弧线,落入辽军弓弩手和后续部队的密集区域!
“轰隆——!!!”
“轰!轰!轰!”
一连串远比震天雷猛烈、覆盖范围更广的爆炸声接连炸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肢体、兵刃和泥土被抛向空中!恐怖的冲击波和四处飞射的铁钉、瓷片,对无甲或轻甲的弓弩手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辽军的弓弩阵列瞬间被打残,惨叫声、哭嚎声取代了战鼓声!阵列陷入一片混乱!
“神臂弩!覆盖射击!” 宋军指挥官抓住战机,下达命令。
数千支神臂弩箭如同疾风骤雨,掠河而过,精准地落入因爆炸而陷入混乱、失去盾牌保护的辽军阵中,造成了二次杀伤!
萧遏鲁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远程打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宋军甚至还没有动用步兵冲锋,他的前锋就已经在河对岸被打得七零八落!
“骑兵!两翼骑兵出击!冲过河道,搅乱他们的阵型!” 萧遏鲁红着眼睛,发出了最后的命令。他麾下还有两千骑兵,这是他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两千辽军骑兵发出呐喊,从阵势两翼冲出,试图寻找河道浅滩,突击宋军侧翼。
然而,他们刚接近河岸,就遭遇了严阵以待的“龙骧军”和“振武军”骑兵。王禀和林冲各自率领本部,如同两把铁钳,从侧翼狠狠夹击而来!新式的骑兵战术再次发威,远射、骚扰、短促突击,将试图渡河的辽军骑兵牢牢钉在河岸附近,无法寸进!
正面战场,在经历了床弩、霹雳炮、神臂弩的三重打击后,辽军已然士气崩溃。
“重步兵!前进!” “捧日军”都指挥使郭峰终于下达了突击命令。
身披重甲的宋军重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过并不算深的拒马河,向着北岸那支已经残破不堪、魂飞魄散的辽军发起了最后的碾压式冲锋!
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失去指挥、士气全无的辽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纷纷溃散,自相践踏,或跪地求饶。
萧遏鲁在亲兵护卫下,试图逃回良乡城,却被一支流矢射中后心,栽落马下,被汹涌的宋军人潮淹没。
拒马河北岸之战,以宋军的绝对胜利告终。萧遏鲁所率八千野战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良乡城内的七千守军,见主帅野战溃败,城外宋军主力已开始渡河,兵临城下,更是肝胆俱裂,仅仅象征性地抵抗了半个时辰,便在监军赞画的劝降和宋军的武力威慑下,开城投降。
兵不血刃,良乡易主。
赵佶御驾进入良乡时,夕阳正好。他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北方那已然在望的、巍峨连绵的幽州城廓,以及更北方天际线下隐约扬起的、代表耶律大石援军的尘烟。
“传令全军,于良乡就地扎营,依托城池,构建防御工事。” 赵佶沉声下令,“幽州已近在咫尺,耶律大石的主力也即将抵达。下一步,便是这最终的决战了。让将士们好生休整,准备迎接……幽州城下的血战!”
霹雳炮的轰鸣,宣告了宋军拥有了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攻坚利器。而良乡的迅速攻克,则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国运的终极决战,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北伐之剑,直指幽州咽喉!
第118章 幽州孤城 黑云压城
良乡的硝烟尚未散尽,宋军兵锋已直抵幽州城南郊。数十万大军依托良乡旧址及周边高地,连绵扎营,旌旗蔽日,营垒森严,一眼望不到边际。那冲霄的肃杀之气,仿佛将幽州城上空的天色都染得阴沉了几分。
幽州,辽国南京,燕云十六州无可争议的心脏。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由契丹在唐幽州城基础上不断扩建而成的巨城,此刻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横亘在宋军面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佶在种师中、吴敏等重臣及皇城司精锐的护卫下,再次亲临前沿,登上一座临时垒起的高台,用千里镜仔细打量着这座魂牵梦绕却又陌生无比的故国雄关。
城墙之高,远超涿州,目测不下四丈,皆以巨大的青砖包砌,坚固异常。墙头垛口如锯齿般密布,敌楼、角楼林立,如同巨兽脊背上的骨刺。护城河引卢沟河水,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更令人心惊的是,城头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各种守城器械密密麻麻,显然耶律大石入城后,已进行了充分的战备动员,守军士气与涿州不可同日而语。
“好一座坚城!” 就连久经沙场的种师中,也不由得发出感叹,“耶律大石确非庸才,此城防,堪称当世一流。”
吴敏面色凝重地补充道:“陛下,据皇城司最新密报及我军斥候侦查,耶律大石已将其所能调集的兵马大部汇入幽州,加之原有守军,城内兵力恐不下十五万!且其收拢了不少西京溃退下来的百战老兵,战力不容小觑。其粮草囤积亦足,显然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
宇文虚中指着幽州城防图上的几处关键点:“陛下请看,幽州城共有八门,我等正面乃南边的‘开阳门’、‘丹凤门’,城墙最为高大坚固。其东有‘施仁门’、‘阳春门’,西有‘显西门’、‘清晋门’,北靠燕山,有‘通天门’、‘拱辰门’。耶律大石必重点防御我等主攻的南面,然其兵力雄厚,各门皆可有重兵把守,互为支援。”
赵佶放下千里镜,目光沉静。眼前的困难,他早有预料。若幽州易取,又何须等到今日?
“耶律大石想倚仗坚城消耗我军,待我师老兵疲,或寻机反击,或等待变数。” 赵佶缓缓道,“其策虽老,却亦难破。然,朕既至此,岂能空手而回?”
他转向参谋司众人:“我军新胜,士气可用,更有‘霹雳炮’等利器。然强攻此等坚城,伤亡必巨。参谋司可有细化方略?”
吴敏立刻回道:“陛下,臣等已初步议定。首要,仍是‘围城打援’,但需变通。我军主力围困幽州南、东、西三面,留北门暂不合围,示以缺口,此乃‘围三阙一’之古法,既可动摇守军死战之心,亦可诱使其出城野战或突围,便于我军在野战中歼敌。”
宇文虚中接口:“其次,则为主攻与佯攻结合。以南城‘开阳门’、‘丹凤门’为主攻方向,集中大部分床弩、霹雳炮,日夜轰击,制造我军决心从此突破之假象,吸引敌军主力。同时,选派精锐,如‘荡寇军’刘法部,秘密运动至城西‘清晋门’外,待南城激战正酣时,由此处发动真正的致命一击!此处城墙相对南城稍弱,且城外有丘陵遮蔽,利于隐蔽集结。”
“其三,”王麟补充道,“工兵营需立即着手,围绕幽州城挖掘壕沟,构筑壁垒,一方面防止敌军突袭,另一方面,也是为构筑更高的土山箭塔和挖掘地道做准备!尤其是针对主攻方向,土山必须尽快垒砌,要高过幽州城墙!”
赵佶仔细听着,目光在沙盘和远处的幽州城之间逡巡,最终决断道:“准!便依此策行事!各军按部署,即刻展开行动!围城工事要快,土山要稳,佯攻要真,主攻要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谕全军!幽州,乃我汉家旧都,沦陷胡尘百五十年!今日,光复故土,在此一战!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率先登城者,封侯之赏!破城之功,朕与尔等共之!”
“万岁!万岁!万岁!” 皇帝的誓言和重赏,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再次点燃了全军将士的斗志,巨大的声浪直扑幽州城头。
随着命令下达,庞大的宋军阵营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无数的士卒开始在幽州城南、东、西三面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构筑营垒。工兵营征调了海量的民夫,如同蚂蚁搬家般,将泥土、石块运往前线,开始在幽州城南门外,堆砌起数座规模远超涿州之战的巨大土山。
幽州城头,耶律大石一身戎装,面色沉凝地望着城外宋军有条不紊的作业。他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营垒,看到了那逐渐升高的土山,也感受到了宋军那高昂的士气和坚定的决心。
“南人皇帝,倒是好大的手笔。” 耶律大石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如鹰,“想凭借这些土山和那些会爆炸的妖物,就拿下我的幽州?未免太小瞧我耶律大石,太小瞧我大辽儿郎了!”
他转身对麾下将领厉声道:“传令各门,严防死守!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宋军垒土山,我们就把城墙加得更高!他们用妖物,我们就用盾牌和血肉之躯去挡!告诉儿郎们,守住幽州,大辽就还有希望!本帅与幽州共存亡!”
“谨遵大石林牙(官称)之命!” 众将轰然应诺,虽然形势严峻,但耶律大石的镇定与决绝,也给了他们一丝坚守的信心。
幽州城内外,双方统帅都已亮出了各自的底牌,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一边是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北伐宋军;一边是倚仗百年坚城、兵力雄厚、困兽犹斗的辽国残部。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场决定两个帝国命运、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惨烈攻城战,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下,惨烈上演。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双方将士粗重的呼吸和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19章 铁骑浴血
就在宋军主力忙于构筑围城工事,打造攻城器械之际,游弋在外的龙骧军与振武军骑兵,肩负着清扫幽州外围、阻击辽军援兵的重任。他们如同盘旋的猎鹰,警惕地巡视着幽州城四周广阔的平原与丘陵地带。
此时正有一支致命的威胁从西北方向迅速逼近。耶律大石深知困守孤城绝非长久之计,在集结兵力的同时,他已暗中传令来自中京道的援军——由其族弟耶律松山率领的近万骑兵,其中还包括了两千名作为辽帝亲军的“皮室军”重骑兵,绕过宋军主要警戒方向,试图从侧后方突袭宋军营垒,打乱其部署,甚至里应外合。
然而,耶律大石的算计,却撞上了正在外围执行清扫、警戒任务的龙骧军统制王禀。
王禀亲率三千龙骧军精骑,巡弋至幽州城西南约四十里处的狼山一带。此处丘陵起伏,林木稀疏,是通往幽州的一条重要通道。他们如同鹰隼般警惕,利用皇城司提供的精细舆图,对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供大军通行的谷地都了如指掌。
这一日午后,派出的斥候飞马回报:“将军!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大队辽军骑兵!人数近万,打‘耶律’帅旗,其中至少有两千皮室军重骑!”
王禀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皮室军!那是辽国最顶尖的重甲骑兵,其装备、训练和战斗意志都远超之前在涿州遭遇的“铁林军”。己方仅有三千轻骑,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全军后撤,占据前方无名高地,依托地形阻滞敌军!” 王禀毫不犹豫地下令,同时唤来亲兵,语速极快,“你,立刻带上我的令牌和信物,以最快速度赶往振武军林冲处求援!告诉他,敌军近万,内有皮室军两千,速来接应!地点,野狐岭!”
“得令!” 亲兵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王禀则率领三千龙骧军,迅速后撤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连绵矮丘。他下令士卒下马,利用丘陵起伏的地形,挖掘简易陷马坑,设置绊马索,并将马匹隐藏在山丘反斜面。骑兵暂时转为步兵,依托高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耶律松山率领的辽军骑兵很快便追了上来。看到宋军竟敢据守矮丘,不由轻蔑一笑:“区区数千宋骑,也敢螳臂当车?皮室军,正面突击,碾碎他们!轻骑两翼包抄,一个不留!”
呜咽的号角声中,两千皮室军重骑开始缓缓加速,如同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龙骧军据守的山坡发起了冲锋。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稳住!神臂弩,准备!” 王禀伏在一块巨石后,眼神冰冷。龙骧军骑兵虽以骑战见长,但同样配备了精良的步战弩械。
当皮室军进入射程,王禀猛地挥下手:“放!”
数百支神臂弩箭如同毒蜂般从山坡上激射而下!然而,皮室军人马俱披厚甲,寻常弩箭难以穿透,大多叮当作响地被弹开,仅有少数射入甲胄缝隙或马腿关节,造成了一些伤亡,却无法阻挡其冲锋的势头。
“弓箭,抛射!” 王禀再次下令。箭雨落下,效果依旧有限。
皮室军重骑发出得意的嚎叫,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冲上山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禀怒吼道:“震天雷!投!”
数十名臂力强劲的士卒,奋力将手中点燃引信的小型震天雷(由火药罐改制,便于投掷)投向山坡下密集的重骑队伍!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重骑队伍中接连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将骑士甩落!虽然无法直接炸穿厚重的铠甲,但那巨大的声响、炽热的火焰和飞溅的破片,足以扰乱战马的步伐,炸伤相对脆弱的马腿,更对骑士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皮室军的冲锋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混乱。与此同时,龙骧军士卒利用地形,用长枪从高处向下猛刺,专门攻击因爆炸而失控或速度减缓的重骑。
然而,辽军的兵力优势太大了。皮室军虽受阻,但两翼的轻骑已经包抄上来,开始向山坡倾泻箭雨。龙骧军顿时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伤亡迅速增加。
王禀挥舞马槊,接连挑翻两名试图冲上来的辽军轻骑,自己左臂也中了一箭,但他恍若未觉,嘶声力战。三千龙骧军,在近万辽军的猛攻下,死死钉在野狐岭上,伤亡已然接近三成!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援军!是振武军!”一名眼尖的龙骧军士卒指着南方,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呐喊!
林冲一马当先,率领六千振武军骑兵,如同狂风般席卷而至!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全军突击!目标,辽军侧翼!把他们冲散!”
六千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正在围攻野狐岭的辽军侧肋!林冲更是勇不可挡,手中马槊如同毒龙出洞,所过之处,辽军人仰马翻!
王禀见援军已到,精神大振,怒吼道:“弟兄们!援军来了!随我杀下去!”
残存的龙骧军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山岭上俯冲而下,与振武军里应外合!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耶律松山没料到宋军援兵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这支援军同样装备精良,战术刁钻。振武军骑兵同样配备了神臂弩,在冲锋途中便进行了一轮齐射,紧接着便利用马速和改良马具的优势,与辽军轻骑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杀。
龙骧、振武两军配合默契,一个从内向外突,一个从外向内冲,将原本占据优势的辽军骑兵阵型彻底搅乱。尤其是那些皮室军重骑,在失去了速度和阵型后,陷入了步兵和轻骑的围攻,变得异常笨拙被动。
耶律松山见事不可为,唯恐被全歼于此,只得咬牙下令:“撤退!向幽州方向突围!”
他聚集了身边尚能指挥的大部分皮室军和千余轻骑,不顾一切地向东冲杀,撕开一个口子,逃回幽州。
林冲、王禀虽奋力截杀,但兵力毕竟有限,且经过苦战,士卒疲惫,终究未能形成完全合围。最终,被耶律松山率领约三千余骑,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硬生生突围而出,狼狈不堪地逃向了幽州北门。
野狐岭之战,缓缓落下帷幕。战场上尸横遍野,尤其是龙骧军最初据守的山坡,几乎被鲜血染红。
王禀拄着马槊,看着麾下伤亡近三成的将士,又看了看同样付出不小代价的振武军,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若非林冲及时赶到,若非有新式装备,此战后果不堪设想。辽军的精锐,尤其是皮室军,其强悍超出了预期。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王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将此战经过,详细报于陛下与参谋司。耶律松山残部已逃入幽州,告诉陛下,幽州守军,又多了三千生力军,其中……尚有近二千皮室军。”
这一战,虽然击退了辽国援军,挫败了耶律大石的突袭计划,但宋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一场预料之外的骑兵血战,给志得意满的北伐宋军也敲响了一记警钟。耶律大石麾下,仍有悍不畏死的精锐,幽州之战,绝非易事。那突围而出的三千辽军,带着血战余生的悍勇和对宋军新战术的初步了解,如同溪流汇入大江,注入了幽州这座即将面临雷霆一击的巨城,也让接下来的攻城战,蒙上了一层更加浓厚的血色阴影。
第120章 幽州血战 霹雳破坚
狼山骑兵血战的余波未平,幽州城下的主战场已然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炉。宋军依参谋司方略,围三阙一,将主力及几乎所有重型攻城器械,皆集中于幽州南城,尤其是“开阳门”与“丹凤门”一线。
然而,幽州,这座辽国经营了百余年的南京,其防御之坚固,远超宋军此前遇到的任何城池。城墙高逾四丈,几近五丈(约15米),青砖包砌的墙体厚实无比,护城河引卢沟活水,宽达十余丈,水深流急。城头之上,箭楼、碉堡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更架设有大量辽军自制的床弩与抛石机。守军在耶律大石的严令下,士气虽非高昂,却凭借坚城之利,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宋军的攻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艰苦的拉锯战。
工兵营驱使着数万民夫辅兵,冒着城头如雨的箭矢和不时砸下的巨石,日夜不停地填埋护城河。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尸体与土袋一同沉入河中,几乎将一段河道堵塞,方才勉强在“开阳门”外填出数条狭窄的通道。
与此同时,数座巨大的土山在宋军阵后拔地而起,高度甚至超过了幽州城墙。宋军的床弩和神臂弩手得以居高临下,对城头进行压制射击,取得了一定效果。但每当宋军步兵试图沿着填出的通道,推动云车、抬着飞桥发起冲锋时,便会遭遇守军最猛烈的反击。
沸腾的金汁(混合毒物的滚烫粪便)如同瀑布般泼下,沾之即皮开肉绽,哀嚎遍野;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墙面轰然砸落,能将云车瞬间摧毁;更有守军专用的“夜叉檑”(布满铁钉的滚木)和“狼牙拍”,对密集的攻城队伍造成恐怖的杀伤。
“捧日军”的重步兵发起了一次次决死冲锋,他们身披厚重的“步人甲”,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攀爬云梯,与城头守军短兵相接。城上城下,箭矢交错,刀光剑影,每时每刻都有人从高处坠落,鲜血染红了城墙根部的泥土。战斗之惨烈,远超涿州。
连续三日的猛攻,宋军先后轮换了“捧日”、“天武”、“龙卫”三支主力军担任主攻,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却仅仅一度有少量士卒登上城头,旋即便被守军以绝对兵力优势绞杀,未能站稳脚跟。幽州城墙,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宋军面前,吞噬着无数生命。
“陛下,如此强攻,伤亡太大,恐难以为继!” 高台之上,连一向沉稳的种师中都有些动容,看着下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声音沉重。
赵佶面色铁青,紧握着拳头。他亲眼看到那些英勇的士卒如同草芥般倒下,看到云车在烈火中燃烧、崩塌。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霹雳炮呢?!为何不用?!” 赵佶猛地转头,看向负责此事的王麟和林灵素。
林灵素连忙回道:“陛下,非是臣等不用!幽州城墙过高过厚,我军投石机虽经改良,然要将霹雳炮精准投上城头,或对其墙体造成致命破坏,距离和角度要求极高,且……且引信时间难以掌控,多数在空中或城头表面爆炸,效果不尽人意!”
难道就拿这幽州城没办法了吗?赵佶目光死死盯住那巍峨的城墙,一个大胆而残酷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抛投不行……那就抵近!放到城墙根下去!” 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选取死士,携带大型霹雳炮,潜入城墙之下,掘穴安置,给朕炸!”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这无异于让执行者去送死!城墙根下是守军火力最密集、防范最严密之地!
然而,军令如山!
“虎翼军”都指挥使陈襄主动请缨:“陛下!末将麾下‘进武校尉’王德,及其所部山地攻坚队,最擅攀爬潜行,敢请此令!”
赵佶看着陈襄,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些即将赴死的勇士,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个字:“准!”
是夜,月黑风高。王德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士卒。他们卸下沉重甲胄,只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涂抹黑泥,每人背负一个重达数十斤、引信经过特殊加长和防水处理的大型霹雳炮,以及铁钎、铁锤等工具。
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正面佯攻的喧嚣,这支敢死队如同幽灵般,利用飞爪绳索,从幽州城东南角一处相对隐蔽且墙体略有风化的地段,悄无声息地滑下壕沟,又泅渡过冰冷刺骨的护城河,最终成功潜抵“丹凤门”东侧一段城墙的根脚下。
他们立刻用工具在墙根处奋力挖掘,试图掏出一个足以容纳数个霹雳炮的洞穴。泥土的挖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心头。
然而,守军并非毫无察觉。很快,城头响起了警锣声!
“下面有人!是宋狗的死士!放箭!扔火把!”
刹那间,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火把被扔下,照亮了城墙根下王猛等人忙碌的身影!
不断有敢死队员中箭倒地,或是被落下的石块砸中,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中。
“快!快挖!” 王德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淋漓,却恍若未觉,嘶哑地催促着。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终于,一个浅坑被勉强挖出。幸存的二十余名敢死队员,将背负的所有霹雳炮都堆了进去。
“校尉!点燃引信吧!”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喊道。
王猛看着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的弟兄,又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亲自掏出火折子,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同时点燃了所有霹雳炮那滋滋作响的加长引信!
“走!” 他大吼一声,幸存的敢死队员们立刻向两侧壕沟扑去,寻找掩体。
然而,城头的守军也发现了那闪烁的火花和弥漫的青烟,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是宋狗的妖物!快!射杀他们!扔震天雷!(辽军也少量装备了类似武器)”
更多的箭矢和几枚黑乎乎的铁球被扔了下来。
“轰!”“轰!”
爆炸在敢死队员们身边响起,破片四射。
王德在扑入壕沟的最后一刻,后背被一块灼热的铁片狠狠击中,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视野迅速模糊。在他失去意识前,只看到那数十根引信,如同死神的倒计时,正疯狂地燃烧着,缩短着与那堆死亡之物的距离……
“轰隆隆隆——!!!!!”
一声前所未有、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从“丹凤门”东侧爆发!大地剧烈地颤抖,甚至连远处的宋军御驾高台都感到了明显的震动!
一团巨大的、混杂着火光、浓烟和碎砖泥土的蘑菇云,从城墙根下冲天而起!剧烈的冲击波将靠近的守军如同落叶般掀飞!
当烟尘稍稍散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幽州那高大坚固的城墙,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宽达数丈、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巨大缺口!断裂的砖石扭曲着散落一地,露出了后面夯土的内芯!
缺口,被勇士的鲜血和生命,悍然洞开!
“缺口!城墙破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佶死死攥着千里镜,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看到了那缺口,也仿佛看到了王猛和那五十名勇士决然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与悲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全军听令!缺口已开!目标——幽州城内!给朕——杀!”
第121章 尸山阻路
城墙缺口洞开的瞬间,整个宋军阵营爆发出的不仅仅是欢呼,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宣泄而出的狂暴!无数双眼睛瞬间赤红,所有的疲惫与伤亡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遗忘,只剩下攻入城中的唯一念头!
“杀进去!破幽州!”
“为先登弟兄报仇!”
“捧日军”残部、“天武军”生力军,乃至作为预备队的“龙卫军”一部,根本无需过多催促,如同决堤的狂潮,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那道用生命换来的缺口,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冲锋!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耶律大石早已预判并严阵以待的死亡陷阱!
就在霹雳炮爆炸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城墙缺口内外的视野依旧模糊之际,耶律大石冰冷而决绝的命令已然下达:“‘属珊军’(耶律大石亲卫精锐)!‘奚王府军’!给本帅堵住缺口!一步不退!用你们的尸体,也要把缺口给我填上!”
早已在缺口后方街巷中待命的多达五千辽军最精锐的重步兵,如同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猛地涌向缺口!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大盾,迅速在缺口内侧组成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枪阵盾墙!更有无数弓弩手占据了缺口两侧残存的女墙和后方屋顶,箭矢如同瓢泼大雨,向着汹涌而来的宋军前锋倾泻而下!
第一个冲入缺口的“捧日军”都头,甚至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壮烈捐躯。紧随其后的宋军士卒,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撞上辽军的枪阵,瞬间便爆发了最残酷、最原始的白刃战!
缺口处,空间狭小,兵力根本无法展开。宋军空有兵力优势,却只能如同添油般,一批又一批地投入这个血肉磨坊。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袍尚温的尸体继续向前冲杀。刀剑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怒吼声、箭矢入肉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挽歌。
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宋军的、辽军的,穿着不同甲胄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很快便填满了缺口底部,甚至逐渐垒高,形成了一道由血肉和钢铁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墙”!这堵墙,反而成了后续宋军冲锋的障碍,他们不得不先费力地攀爬这滑腻而恐怖的尸山,才能接触到严阵以待的辽军枪阵,伤亡倍増。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缺口处的厮杀没有丝毫停歇。宋军轮番进攻,先后投入了上万兵力,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由辽军精锐和无数尸体构筑的死亡防线。耶律大石甚至亲自出现在缺口后方不远处的指挥位置上,他的镇定与决绝,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
高台之上,赵佶通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那片已然被鲜血浸透、尸体堆积如山的区域。他看到了麾下儿郎们前仆后继的英勇,也看到了他们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般粉身碎骨的惨状。他的心在滴血,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陛下!不能再这样冲了!” 钟师中的声音带着嘶哑和痛心,“缺口已成死地!我军儿郎……是在用命填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吴敏也急声道:“耶律大石早有准备,其精锐尽集于此!我军纵然能最终耗尽其精锐,打通此路,也必是惨胜,届时还有何余力肃清全城?若其北门伏兵趁机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种师中看着下方惨烈的战况,这位沙场老将也面露不忍,沉声道:“陛下,鸣金吧。幽州……非一日可下。”
赵佶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这是徒耗兵力?但缺口就在眼前,破城的希望仿佛触手可及,就此放弃,何其不甘!那牺牲的王猛和五十名敢死队员,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然而,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作为三军统帅,他不能为了一时的意气,葬送整个北伐大军。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沉声道:“鸣金……收兵。”
“铛——铛——铛——!”
清脆而带着一丝无奈的金锣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突兀地响起,传遍了战场。
正在缺口处血战的宋军士卒闻声一愣,虽然心有不甘,但严明的纪律让他们开始且战且退。辽军也并未趁势追击,他们同样伤亡惨重,精疲力尽,只是沉默地看着宋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缺口处那座触目惊心的尸山。
当最后一名宋军士卒退出缺口,战场暂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痛苦的呻吟和乌鸦在空中盘旋的聒噪。
赵佶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片修罗场,久久不语。夕阳的余晖洒在幽州城头,也洒在那座由双方将士血肉垒成的“城墙”上,泛着一种诡异而悲壮的暗红色。
“传令各军,巩固现有营垒,加强警戒,防止敌军夜袭。” 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暂停大规模攻城。参谋司重新拟定方略,以围困、消耗为主。朕倒要看看,是耶律大石的粮食多,还是朕的耐心足!”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巍峨的幽州城,仿佛要将它刻进骨子里。
“幽州……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北伐以来最凶猛的一次攻城,以宋军的惨烈受挫告终。幽州城,用它坚固的城防和守军顽强的意志,证明了它无愧于“北方第一雄关”之名。战争,从疾风骤雨般的强攻,转入了漫长而煎熬的围城与消耗。双方统帅的意志与智慧,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经受更严峻的考验。
第122章 血海惊心 帅印托付
当最终的伤亡统计被呈送到御帐时,上面的数字让赵佶感到一阵眩晕。
一日攻城,阵亡四千七百余人,重伤逾两千,轻伤不计其数!这还不包括之前数日攻城和外围骑兵战的损失!累计伤亡,已超过一万五千人!这不再是奏章上冰冷的墨字,而是由成千上万具血肉之躯、无数破碎的家庭堆砌出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赵佶强撑着帝王威仪,听完了汇报,挥手让众人退下。当御帐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猛地冲到帐角,再也无法抑制胃里的翻江倒海,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一天水米未进,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白日的景象:被金汁烫得面目全非、哀嚎打滚的士卒;从云梯高高坠下、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的身影;在缺口处与辽军血肉相搏、最终力竭倒下的儿郎;还有王德点燃引信时那决然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朕……朕本以为……” 他扶着冰冷的帐柱,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朕带来了更好的装备,更先进的战术,更严明的纪律……便可减少伤亡,克敌制胜……却未曾想……竟是如此……如此……”
他无法再说下去。深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是一个高瞻远瞩的改革者,一个善于激励士气的领袖,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场指挥官。战争的残酷微操、瞬息万变的临机决断、以及对士兵生命那沉甸甸的责任,远非他凭借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和决心就能轻松驾驭。今日这过万的伤亡,虽有幽州城坚、守军顽抗的客观因素,但他急于求成、低估攻坚难度的决策,无疑也负有很大责任。
次日,尽管胃中依旧不适,脸色也带着疲惫,赵佶还是强打精神,在御帐内召开了北伐以来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所有主力军都指挥使、监军赞画以及参谋司核心成员悉数到场,帐内气氛凝重。
赵佶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昨日一战,我军将士用命,奋勇争先,然伤亡惨重,朕心……甚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每一位将领刚毅或沉痛的面容,“朕,深知运筹帷幄、临阵决机,非朕所长。强自干预,恐徒增儿郎伤亡。”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一直沉稳持重、经验丰富的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身上。
“种卿。”
“末将在!” 种师中踏步出列。
“朕现任命你,为‘北征行营都部署’,总领北伐前线一切军事指挥之权!自即日起,凡作战部署、兵力调配、进退攻守,皆由你与北征行营参谋司全权决断,不必事事请示于朕!朕,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赵佶的声音带着托付江山的沉重。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随即众人皆露出震惊、恍然,继而敬佩的神情。皇帝这是在主动放权,将指挥权交给最专业的人!这是何等的胸襟与魄力!
种师中更是浑身一震,感受到那无形帅印沉甸甸的分量,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郑重:“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臣必竭尽驽钝,与参谋司诸公、与全军将士同心戮力,尽早克复幽州,以慰陛下之心,以安阵亡将士之魂!”
“好!” 赵佶亲手将种师中扶起,“朕,与三军,皆托付于卿了!”
完成了这最重要的权力移交,赵佶心中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他随即对梁师成道:“昨日执行爆破之敢死队,可还有生还者?”
梁师成低声回道:“大家,清理战场时,于壕沟中发现‘进武校尉’王德,身负重伤,然一息尚存,现已由医官全力救治。另有二名士卒轻伤生还。”
“王德……” 赵佶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决然点燃引信的身影,“摆驾,去伤兵营。”
依旧是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味和酒精的气息。赵佶来到王德所在的单独营帐。王德趴在病榻上,后背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迹,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医官禀报,他后背遭爆炸破片切入极深,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赵佶站在榻前,沉默良久。他无法想象,这个汉子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去执行那十死无生的任务。
“传朕旨意,” 赵佶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中响起,“‘进武校尉’王德,忠勇冠世,临危授命,功勋卓着,九死而不悔!擢升其为敦武郎,实授‘虎翼军’副都指挥使之职!待其伤愈,即刻上任!其余幸存敢死队员,皆官升三级,厚加赏赐!”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王猛,转身离开了营帐。他知道,再高的官职,再厚的赏赐,也无法弥补那些逝去的生命。但他必须这样做,要让所有将士知道,他们的牺牲,皇帝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功必赏,过必罚!
走出伤兵营,赵佶望着远处依旧巍峨、却已被炸开缺口的幽州城墙,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他不再去想具体的战术指挥,那是种师中和参谋司的责任。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大局,保障后勤,凝聚士气,以及思考……破城之后,如何真正收服这片故土的人心。
战争的残酷,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穿越者的优越与侥幸,真正开始以一位乱世帝王的视角,审视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
第123章 月夜烽烟 御营惊变
种师中受命于危难之际,没有丝毫迟疑。御前会议一结束,他即刻以“北征行营都部署”的身份发布第一道帅令:全军由急攻转为围困休整,为期三日!
命令迅速被传达到各军:攻城部队后撤到安全距离,依托已构筑的营垒工事进行防御;骑兵游弋警戒,扩大侦察范围;辅兵民夫加紧修复器械,输送粮秣伤兵;战兵轮番休整,饱食酣睡,恢复体力。连日的血腥厮杀暂时被一种紧绷的、蓄力的宁静所取代。
帅帐内,烛火通明。种师中与参谋司诸曹主官吴敏、王麟、宇文虚中等人以及种师中紧急召来的几位核心将领如折彦质、王禀等人,对着巨大的幽州及周边沙盘,紧张地推演着。
“陛下亲临前线,辽人必然知晓。”种师中指着沙盘上代表御营的位置,声音沉稳而冷峻,“我军新遭挫败,主帅更易,士气虽未堕,却难免有松懈之念。耶律大石用兵诡谲,绝不会坐视我等安稳休整。这三日,尤其是夜间,最需防范敌袭,目标极可能直指御营!”
宇文虚中捻须道:“都部署所虑极是。情报曹亦有线报,幽州城内近日有异动,夜间兵马调动频繁,似在集结死士。”
吴敏盯着沙盘上的防线布置,补充道:“我已令‘作战曹’重新调整了各军防区,加强了结合部的兵力,并在外围预设了多处伏击点。然辽军若倾力一击,必是雷霆万钧。”
“辎重曹已确保各营箭矢、震天雷足备,足以支撑一夜高强度守战。”王麟亦汇报。
种师中目光锐利,最终下令:“传令各军,明松暗紧!夜间岗哨加倍,暗哨前出三里。龙骧、振武两军骑兵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反冲击。皇城司所属,严密监控城内细作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的部署周密而老练,充分考虑了各种可能性。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老将接手指挥权后,整个宋军的作战风格正从皇帝亲临时的迅猛激进,转向一种更富韧性、更注重防守反击的稳健节奏。
然而,耶律大石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休整的第二日夜,子时刚过,月暗星稀。
宋军大营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刁斗声,一片沉寂。连续的血战让许多士卒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就连御营外围的守卫,在经历了白天的紧张后,也不免有些疲惫。
突然,幽州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出,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的掩护,分成数股,直扑宋军御营所在的中军大阵!他们并非盲目冲锋,而是精准地找到了白日激战后宋军防线几处微小的薄弱环节和结合部!
“敌袭——!辽军夜袭!!” 凄厉的警哨声和呐喊几乎在同一刻划破夜空!
来袭的辽军皆是耶律大石精心挑选的死士,悍不畏死,瞬间就突破了宋军外围的第一道警戒线,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直插腹地!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那杆在月色下依稀可辨的、代表着大宋皇帝身份的赭黄龙旗!
“护驾!护驾!!” 御营周围,警钟大作!侍卫亲军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执刃,组成一道道血肉防线。皇城司副使杨戬尖利的嗓音在黑暗中指挥着近卫收缩防御。
战斗在御营外数百步的地方骤然爆发,并且迅速白热化。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火箭破空声瞬间响成一片!火光在黑暗中燃起,映照出无数扭曲搏杀的身影。
御帐内,赵佶被外面的喧嚣瞬间惊醒。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不止。梁师成和王西昌已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帐内,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脸色凝重。
“大家,是辽狗夜袭!目标恐是御营!” 梁师成急促地说道。
赵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听到了帐外种师中沉稳的号令声,以及各军按照预定计划开始调动、反击的动静。他没有像初次经历战阵时那般慌乱,白日里移交指挥权的决定,此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镇定——他相信种师中的能力。
“朕无事。”赵佶沉声道,“告诉种卿,朕将自身安危,托付于他之调度!无需分心顾及御帐,全力歼敌!”
“是!”王西昌领命,身影一闪便出了御帐。
此刻,战场指挥权完全在种师中手中。他并未因御营遇袭而自乱阵脚,反而站在帅帐前的高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果然来了。”种师中冷哼一声,“传令:虎翼军、鹰扬军死守阵地,一步不退!龙骧军重骑自左翼,振武军步骑自右翼,给我夹击这股辽军,断其归路!命令姚古、韩世忠东路军,加强攻势,牵制辽军东城兵马,不得使其回援!”
一道道命令通过“传令曹”特有的、高效的系统发出。原本看似被偷袭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宋军,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迅速展开了它的獠牙和利爪。
折彦质率领的龙骧军重骑,即使在夜间,依旧保持着恐怖的冲击力。他们如同移动的铁墙,从侧翼狠狠撞入辽军死士的队伍中,瞬间将对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王禀则指挥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
偷袭的辽军发现,他们不仅无法迅速突破至御帐前,反而陷入了宋军精心准备的反包围圈中。四周都是点燃的火把和涌来的宋军,喊杀声震天动地。
耶律大石站在幽州城头,望着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鼎沸的宋营,眉头紧锁。他派出的乃是麾下最精锐的死士,本想趁宋军主帅更易、士气受挫之机,行险一击,若能击杀或惊走宋帝,则幽州之围自解。然而,宋军的反应速度、抵抗的顽强程度以及迅速展开的反击,都远超他的预期。
“种师中……果然名不虚传。”他喃喃自语,知道这次奇袭,恐怕难以竟全功了。
御营外的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在宋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剿下,突入的辽军死士大部被歼,仅有少数人拼死杀出重围,逃回幽州城下,迎接他们的,却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头射下的零星箭矢——耶律大石果断放弃了他们。
天色微明,战场渐渐平息。御营外围,尸横遍野,既有辽军的,也有不少宋军将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种师中亲自来到御帐外请罪:“臣部署不周,致惊圣驾,请陛下治罪!”
赵佶走出御帐,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甲胄染血的老将,以及周围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将士,心中百感交集。他扶起种师中:“种卿何罪之有?若非卿预作部署,将士用命,朕几为辽狗所乘。此战,击溃辽军精锐,大涨我军士气,卿有功无过!”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昨夜参战将士,皆记功一等!抚恤加倍!”
“万岁!万岁!万岁!” 劫后余生的将士们发出震天的欢呼。
经此一夜,赵佶更加坚定了自己不直接干预军事指挥的决心。而种师中的威望,也在此战中彻底树立。宋军的锋芒,在经历了一日的挫折和一夜的惊险后,非但没有钝化,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第124章 蔚州奇袭
耶律大石站在幽州城头,望着城外宋军营垒在晨曦中恢复井然有序的部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夜精心策划的夜袭,不仅未能撼动宋帝分毫,反而折损了麾下最精锐的一批死士。更让他心惊的是宋军应对袭击时展现出的高效与坚韧。
那种混乱中迅速凝聚的反击,绝非一个刚刚经历惨败、主帅临阵更替的军队所能拥有。唯一的解释是,接替指挥的种师中早已预料到他的行动,并做好了周密准备。
“不对劲……”耶律大石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地扫过城下忙碌的宋军,最终投向城内,“宋军对我军动向,似乎了如指掌。城内……有老鼠。”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宋军的情报能力远超他的预估,这意味着,幽州城内必然潜伏着大量宋朝的细作,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他的指挥层附近!想到自己之前的兵力调动、物资储备乃至夜袭计划,都可能已在宋军案头,耶律大石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封闭四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进行大索!但凡形迹可疑、来历不明者,一律锁拿!重点盘查近日入城的商旅、僧道以及与原南院官员有旧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场血腥的清洗,在幽州城内骤然展开。辽军士兵如狼似虎地闯入民宅、店铺,按照一些模糊的线索和捕风捉影的举报抓人。皇城司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尽管王西昌事先已下令部分骨干静默潜伏,但在这种无差别的地毯式搜查下,依旧有超过六成的外围人员和几名核心谍报人员被捕。严刑拷打之下,虽无人背叛,但联系的渠道、藏身的地点被一一捣毁。剩余的皇城司人员彻底转入地下,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能力。
消息通过最后一条隐秘渠道传出时,梁师成脸色难看地向赵佶禀报:“大家,幽州……我们的人,折了大半。耶律大石这条老狗,鼻子太灵了。”
赵佶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王西昌,让剩下的人保护好自己,非必要不启动。幽州的情报……暂时只能靠外围侦察了。” 他心中凛然,耶律大石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这场战争,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然而,就在幽州战线陷入情报僵局与血腥对峙之时,西路军却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捷报!
西路军主帅刘法,在飞狐大捷后,已兵兵临蔚州城下。蔚州乃幽州西面门户,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守军亦是辽国西京道的精锐。
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关键时刻,随军监军赞画朱武,与监军张武一同找到了主帅刘法和副帅张叔夜。
“刘帅,张帅,”朱武展开一份由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亲自护送来的、标记着“绝密”的蔚州精密舆图,“皇城司弟兄们冒死绘制的舆图中,标注了一条鲜为人知的暗道。据查,乃前朝戍卒所留,出口在城外西山一处隐秘山洞,入口则隐于城内一座废弃的将军庙神龛之下。”
刘法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准确?”
张延之沉声道:“卑职以性命担保!已派好手反复核实过出口,确可通行。只是入口在城内,需里应外合。”
种浩在一旁摩拳擦掌:“大帅,让卑职带兵去打通这条暗道!”
张叔夜则更为沉稳:“暗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须派精锐小队先行,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刘法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飞狐口战役中表现出色、已升任“仁勇校尉”的王猛身上。此子作战勇猛,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颇有急智。
“王猛!”
“末将在!”王猛踏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精选三百悍卒,皆披轻甲,携短兵、弓弩、震天雷及霹雳炮。”刘法下令,“由张指挥使的人引路,趁夜色自暗道潜入蔚州。子时三刻,以火为号,夺取南门!我军主力见信号后,即刻发起总攻!”
“末将遵命!”王猛毫不迟疑,眼中燃烧着战意。
是夜,月黑风高。王猛率领三百死士,在皇城司向导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西山山洞。暗道内潮湿阴暗,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众人屏息凝神,一路无话,足足行进了一个时辰,方才摸到尽头。
搬开伪装的石板,出口正是那座布满蛛网的废弃将军庙。王猛留下五十人守住出口和庙宇,亲率二百五十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扑向南门。
蔚州守军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城外可能来袭的方向,对内城的戒备相对松懈。直到王猛等人解决掉零星的巡逻队,逼近到距离南门不足百步时,才被望楼上的哨兵发现!
“敌袭!城内有人!” 警锣仓皇响起。
“动手!抢占城门!发射信号!”王猛暴喝一声,身先士卒,挥舞着改进后的锋利斩马刀,冲向守门的辽军。身后的宋军悍卒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与惊醒的辽军绞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数十名士兵迅速将携带的霹雳炮和震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试图关闭城门的辽军人群和城楼上的守军。
“轰!轰!轰!” 接连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正在奋力关门的辽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城楼上的弓箭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晕头转向,箭雨为之一滞。这新式武器在狭窄空间内的震慑效果和杀伤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杀!” 王猛趁机带人猛冲,死死控住了城门洞。一名士兵奋力将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划了三个明亮的圆圈。
城外,一直凝神注视的刘法、张叔夜等人看到信号,长剑出鞘,直指蔚州:“全军进攻!拿下蔚州!”
蓄势已久的西路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洞开的蔚州南门汹涌而去。城内辽军在内有精兵夺门、外有大军压境,加之被“霹雳炮”惊破胆的情况下,士气瞬间崩溃。副将种浩、解元等人率军冲入城内,四处剿杀残敌。
战斗在天明前基本结束。蔚州,这座幽西重镇,以远比幽州攻城战小得多的代价,被西路军成功克复!王猛率领的三百突袭队,仅伤亡数十人,便创造了扭转战局的奇功!
捷报传至中军御帐,赵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指着捷报对种师中道:“种卿,看来朕将指挥权交予你,西路军亦能抓住战机,建此奇功!王猛此子,可堪大用!”
种师中亦是抚须微笑:“陛下圣明,此乃陛下新政练兵、革新军械之效。若无精准舆图,无霹雳炮惊敌,无敢战之锐卒,焉有此胜?”
蔚州的失陷,意味着幽州彻底成为一座孤城。耶律大石在幽州城内听到这个消息时,默然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战争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大宋倾斜。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在这座孤城里,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125章 文教涤旧 三路合围
蔚州城头变换了大宋旗帜,但城内的空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与涿州相似,百余年的辽国统治,早已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许多百姓望向宋军士卒的眼神,充满了茫然、畏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西路军主帅刘法与监军张叔夜深知,攻城易,收心难。他们严格遵循皇帝在涿州定下的章程,迅速展开了安抚与教化工作。
一队队士兵在各级监军赞画的带领下,押运着缴获的辽国官仓粮米,于城内四门及繁华处设立粥棚,开仓放粮。饱受战火波及和辽末盘剥的贫苦百姓,在确认了那热腾腾的粟米粥并非虚幻后,眼中戒备的坚冰开始出现第一丝裂痕。
紧接着,大幅的安民告示贴满了城内的公告墙。更不少随军的新科实务特科出身的胥吏被组织起来,定时定点,用带着各地口音但清晰无比的声音,向围观的百姓宣读:
“大宋皇帝陛下敕令:蔚州新复,特免本年度一切赋税徭役!过往之事,概不追究!各安生业,勿信谣言!朝廷在此,必保尔等安宁!”
免税的承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升斗小民而言,这才是最实在的恩典。一些胆大的商户,开始试探性地卸下门板,重新开张。
与此同时,一纸来自汴京、经由八百里加急传达的圣谕,被迅速执行。蔚州城内原辽国官学旧址被迅速清理出来,挂上了崭新的牌匾——“官立蒙学堂”。其宗旨被皇帝亲笔御定:“启智”、“育德”、“认同”!
教材直接采用汴京颁行的《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为基础,同时礼部与翰林院奉旨紧急编纂的《华夏源流》、《忠义故事集》等浅显读本也第一批运抵。这些书籍用简洁的文字和生动的插图,从三皇五帝讲到本朝立国,潜移默化地灌输着历史脉络、忠君思想与华夷之辨。
赵佶在给西路军的密旨中特别强调:“蒙学堂面向所有适龄孩童,无论其父祖曾为何人,皆可免费入学!笔墨纸砚,皆由官给。初期或有人疑虑、抗拒,然久而久之,潜移默化,爱国之心自可养成。此乃百年大计,关乎国本,绝不可轻视!”
刘法与张叔夜深以为然,严令落实。尽管初期确有不少百姓观望,甚至有些辽国旧吏暗中阻挠,但在免费入学和官供文具的吸引下,第一批懵懂的孩童还是被送入了学堂。琅琅读书声开始在这座北方边城的空气中回荡,虽然微弱,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旨在重塑认同的力量开始扎根。
稳定了蔚州内部,西路军并未停留休整太久。留下部分兵力守城并继续推行新政后,刘法、张叔夜与种浩率领主力,携大胜之威,迅速东进,兵锋直指幽州西北的最后屏障——妫州!一旦拿下妫州,幽州将彻底陷入西、南、东三面的铁桶合围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东路军的战报也传到了中军御帐。
东路主将姚古用兵稳健,沿河间府、霸州一线稳步推进,成功牵制了大量辽军东部兵力。而真正让御帐内众将眼前一亮的,是副都监韩世忠的表现。
战报还详细描述了东路军攻打蓟州时的情景:
蓟州守军凭借城防负隅顽抗,宋军数次仰攻受挫,士气稍挫。关键时刻,韩世忠亲率八百精锐选锋,皆披重甲,悍不畏死。他并未选择常规的攀爬云梯,而是看准了一段因之前炮火轰击而略显松动的城墙段落。
“儿郎们,随某破城!富贵功名,只在今日!” 韩世忠怒吼一声,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竟顶着密如飞蝗的箭矢,利用飞钩等工具,率先攀上城头!
其身姿矫健如猛虎,刀法刚猛绝伦,登城后立刻扩大立足点,与涌来的辽军守兵展开惨烈白刃战。其勇猛感染了麾下士卒,众人无不以一当十,硬是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血路。后续部队趁势猛攻,终于由此处突破口涌入城内。韩世忠更是带队直扑城门,里应外合,一举奠定了蓟州攻克的首功!
“好一个韩良臣(韩世忠字)!”种师中看着战报,不禁击节赞叹,“勇冠三军,堪为先锋之选!姚古有此良将,东线无忧矣。”
赵佶亦是面露欣慰。韩世忠的勇猛与他所知的历史形象逐渐重合,这让他对麾下将领的成长充满了期待。
随着西路军兵进妫州,东路军威胁蓟州并牵制辽军东部兵团,整个燕云战场的态势已然明朗。幽州,真正成为了一座风雨飘摇中的孤城。
帅帐内,种师中召集诸将与参谋司,做出了最终决策。他指着沙盘上被代表宋军的红色小旗几乎完全包围的幽州模型,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三军:西路军继续进逼妫州,形成合围;东路军稳固战线,加强对蓟州方向的压力,并防范可能来自辽东的援军、和金军;我中路军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继续按计划,对幽州实行围困!”
“我军新得蔚州,士气正盛,然幽州城坚,耶律大石亦非庸才。强行攻城,徒增伤亡。如今大势在我,当以困代攻,耗其粮秣,沮其士气,待其内变!各军加固营垒,广设壕沟拒马,巡逻警戒,不得有丝毫懈怠!我们要让耶律大石,亲眼看着他的希望,一点一点耗尽!”
“末将遵令!”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一场针对幽州的漫长而坚韧的围困战,就此拉开序幕。无形的压力,开始向着幽州城内不断累积。
第126章 北疆警讯 良臣受命
幽州围城战正按种师中的计划稳步推进,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困死耶律大石。然而,一份来自皇城司紧急渠道的密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破了这份相对的战略宁静。
密报由皇城司第一指挥使王西昌亲自送入御帐,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大家,北面急报!金国大将完颜宗望(斡离不)率数万精锐骑兵,已悄然越过濡水(今滦河),其兵锋……直指蓟州!”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宇文虚中立刻在沙盘上标出位置,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蓟州此刻正由东路军部分兵力驻守,主力则分散在更东面的州县进行清剿和防御。金军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趁宋辽两军主力在幽州血战胶着之际,南下摘取胜利果实,夺取燕云十六州中至关重要的蓟州,甚至可能威胁整个东路宋军的侧后!
“背信弃义的女真鞑虏!”吴敏怒斥道,虽早有预料,但事到临头仍觉愤慨。
种师中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代表金军的黑色箭头。他迅速判断着局势:幽州围城正值关键,中路军主力绝不能轻动;西路军远在妫州方向;唯一能快速反应,并且有能力阻击这支金军偏师的,只有东路军!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报中屡立奇功的那个名字上。
“传令!”种师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东路军副都监韩世忠,即刻率两万步骑混合兵马,携带营中所有可机动之霹雳炮、床弩、神臂弩等,火速北上!务必在金军抵达蓟州城下之前,于长城沿线择险要处构筑防线,坚决阻击金军!告诉他,此战关系北伐全局,许胜不许败!”
“告诉他,”赵佶补充道,目光灼灼,“朕,在幽州等着他的捷报!”
命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东路军大营。韩世忠接到命令时,正是黄昏。他看完军令,虎目中精光爆射,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涌起一股冲天豪气。
“终于来了!某家早就想会会这女真铁骑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对传令兵吼道,“击鼓聚将!”
不到一个时辰,两万宋军精锐已整顿完毕。韩世忠跨上战马,扫视着麾下这些大多经历过真定府整训、装备了新式器械的儿郎,声如洪钟:“儿郎们!北边的豺狼想来捡便宜,抢咱们用血换来的地盘!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直冲云霄。
“好!随某北上,叫那些女真人知道,这燕云之地,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出发!”
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暮色中轰然开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直扑北方那道古老的屏障——长城。
韩世忠深知,以两万步骑混合兵力,在野地正面硬撼数万金军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胜算,就在于地利,在于凭借大宋如今领先的器械之利!
他率领部队昼夜兼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皇城司提供的最新舆图,最终选定了蓟州以北约六十里处金军骑兵必经过的一段名为“虎啸隘”的长城关口及其两侧山岭作为预设战场。此处长城墙体相对完好,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最宽处不足两百步,极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冲锋。
“快!都给我动起来!”韩世忠跳下马,亲自指挥布防,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工兵和辅兵们在各级将校的督促下,以残存的长城墙体为基础,用随军携带的木材、麻袋(装土石)进行加固,构筑成一道坚实的胸墙。墙后预留出足够的空间供士兵运动和操作器械。
在城墙后方及两侧山腰的制高点上,迅速平整出数十个发射平台。改进后投射碎石链球和少量震天雷的轻型投石机被迅速组装起来;威力巨大的床弩被固定在最佳射程位置,粗如儿臂的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数量最多的,则是成千上万张射程远、精度高的神臂弩,弩手们被分成三排,准备进行轮番不间断的射击。
另外工兵和辅兵们还在城墙前方百步至两百步的区域内,大量挖掘绊马坑、陷马洞,并设置了层层叠叠的拒马枪和铁蒺藜。
韩世忠亲自登上一处视野最开阔的山顶,通过千里镜可以看到远方数十里内的山川道路、人马动向。
短短两日时间,一座融合了冷兵器时代防御工事精华与部分早期火器、并依托先进观测技术的死亡陷阱,在虎啸隘悄然成型。宋军将士们默默擦拭着兵刃,检查着弩机,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紧张。
韩世忠巡视着每一处阵地,不时停下来,拍拍士卒的肩膀,或用粗豪的嗓音鼓励几句。他深知,士气是此战的关键之一。
第三日清晨,千里镜的镜筒中,终于出现了预料之中的景象——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如同翻滚的黄云,向着虎啸隘滚滚而来。女真骑兵那独特的辫发和皮甲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金军的主力终于到了!
韩世忠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鞑子来了!传令下去,依计行事,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妄动!让他们……再近点!”
第127章 血战雄关 火雨惊雷
完颜宗望率领的金军前锋,清一色的轻骑兵,他们习惯了在野战中依靠速度和骑射碾压敌人。看到前方宋军依托残破长城布防,不少金军将领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在他们看来,这些南人只会躲在墙后,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其踏为齑粉。
“勇士们!宋人懦弱,冲过去,杀光他们,蓟州城的财富和女人就是我们的!”一名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发出了进攻的嚎叫。
数千金军轻骑发出野兽般的呼啸,开始策马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宋军防线汹涌扑来。马蹄践踏大地,声势骇人。
城墙后,山岭上,宋军将士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弩机扳机上,或扶着投石机的杠杆,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韩世忠站在指挥位上,冷静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距离。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当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堪堪踏入两百步的死亡区域,踩响了第一个铁蒺藜,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时——
“床弩!放!” 韩世忠猛地挥下手中红旗!
“崩!崩!崩!” 数十架床弩同时发出了沉闷恐怖的巨响!儿臂粗的巨型弩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跨越两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扎进了金军骑兵密集的阵型中!
“噗嗤!”“咔嚓!”
摧枯拉朽!无论是披甲的战马还是彪悍的骑士,在这种超越时代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弩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汹涌的骑兵潮中犁出了数道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残肢断臂和内脏四处飞溅,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让冲锋的金军为之一滞,阵型出现了混乱。
“投石机!霹雳炮!覆盖射击!” 韩世忠的命令接踵而至。
两侧山腰上的轻型投石机纷纷扬起抛竿,将密集的碎石链球和点燃引信的“霹雳炮”抛射出去。碎石链球在空中散开,如同冰雹般砸入敌群,造成大面积的杀伤。而更可怕的,是那些黑乎乎的铁壳“霹雳炮”!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金军队列中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将背上的骑士甩落踩踏。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战场。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武器,带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杀伤,更是心理上的巨大震撼和恐惧!
“神臂弩!三叠阵!射!”
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城墙后方,早已准备多时的神臂弩手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咻咻咻——!”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破空声响起,如同死亡的蜂群,形成了一道几乎不间断的金属风暴,向着已经陷入混乱和惊恐的金军骑兵倾泻而去!
在绊马坑、拒马枪的阻碍下,金军骑兵的速度优势丧失殆尽,成了弩箭的活靶子。人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一层层倒下。
整个虎啸隘前方,在宋军多层次、立体化的远程火力打击下,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金军前锋的进攻势头被彻底遏制,丢下满地的人和马的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完颜宗望在中军看到前锋如此惨状,又惊又怒。他试图组织更有序的进攻,甚至派兵试图从侧翼山地迂回,但在宋军严密的防守和千里镜的监视下,所有尝试都宣告失败,反而留下了更多尸体。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金军发动了数次冲锋,除了在宋军阵前堆积起更高的尸山外,毫无进展。宋军的防线,如同铜墙铁壁,岿然不动。
夕阳西下,将虎啸隘前的战场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残破的旗帜、无主的战马、散落的兵刃,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金军最后一次徒劳的冲锋被神臂弩的齐射狠狠击退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幸存的骑兵们勒住惊恐不安的战马,望着前方那道仿佛不可逾越的死亡防线,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冲锋,在那恐怖的弩箭、会爆炸的铁疙瘩和铺天盖地的碎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支宋军,和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他们的装备、他们的战法、他们的坚韧,都超出了女真勇士的理解范畴。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握缰绳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损失了超过三千精锐骑兵,却连宋军防线的边都没摸到!再打下去,除了把更多的勇士葬送在这片狭窄的死亡之地,毫无意义。
“鸣金……收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清脆的金钲声在暮色中响起,如同赦令,残存的金军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如同潮水般向着来路退去,速度比来时更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压抑不住的哀嚎。
长城防线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大宋万胜!”
坚守了一天的宋军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尽情宣泄着胜利的喜悦和激战后的亢奋。他们以两万之众,依托地利与器械,硬生生击退了数万凶名在外的女真铁骑,并予敌重创!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韩世忠依旧站在指挥位置上,望着溃退的金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他深知,此战不仅保住了蓟州,挫败了金国趁火打劫的阴谋,更是对大宋新军战斗力的一次极佳验证,对全军士气的一次巨大鼓舞。
“快马!向种帅,向陛下报捷!”他沉声下令,“金军受此重创,短期内必不敢再犯!我军……赢了!”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各军。当消息传到幽州城下的中军御帐时,赵佶激动得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帐内文武,无不欢欣鼓舞。
种师中抚须微笑,对赵佶道:“陛下,韩良臣此战,打出了我大宋的军威!金人见识了我军利器与战法,必生忌惮。看来,那份宋金盟约,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了。”
正如种师中所料,虎啸隘之战的消息传回金国上京,也引起了巨大震动。完颜阿骨打和众权贵虽然愤怒,却也不得不重新评估宋朝的实力。在无法轻易取胜的情况下,继续维持表面盟约,等待更好的时机,成了他们更现实的选择。借机占领蓟州的计划,彻底破产。
幽州城下,宋军士气愈发高昂。而孤城内的耶律大石,在得知金军南下受阻、损兵折将的消息后,最后一丝可能获得外援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幽州,真正成了一座内外交困的死城。
韩世忠的名字,经此一役,响彻全军,成为新一代将领中闪耀的将星。大宋的北伐事业,在经历内外的重重考验后,根基愈发稳固。
第128章 幽州反击
虎啸隘大捷的余威尚在燕云大地回荡,中路军帅帐内,种师中已运筹帷幄,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关键节点。他深知,必须趁金军受挫、幽州惶惶之际,迅速完成对幽州的战略合围,彻底掐断耶律大石任何可能的念想。
“传令韩世忠,”种师中沉稳下令,“蓟州以北威胁已暂解,命其率主力回防蓟州城,留五千精兵并配足弩炮,扼守虎啸隘等要冲,严密监视金军动向。其余兵马,归建东路主力,听候姚古调遣,巩固东线。”
命令迅速传出。同时,另一道更加紧迫的军令也飞向了西路军的刘法大营:“命西路军,即刻对妫州发起总攻!务必尽快克复,完成对幽州西面之锁钥!”
而此时的幽州城内虽然耶律松山率领残部突围入城,虽带回了皮室军和骑兵,但也将宋军外围骑兵战力强悍、援军迅速的消息带了回来。耶律大石深知,坐以待毙,幽州终将被宋军凭借那些恐怖的远程武器和严密的工事慢慢磨死。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宋军的部署,甚至寻求决战的机会!
经过周密策划,一场蓄谋已久的反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发动。
“呜——呜——呜——”
幽州城头,凄厉的牛角号声划破夜空,打破了连日来的对峙僵局。
几乎同时,幽州东面的“施仁门”、西面的“显西门”轰然洞开,数以万计的辽军步卒在将领的驱赶下,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向着宋军在东、西两面的营垒发起了凶猛的佯攻!火光映照下,辽军旗帜招展,攻势看似猛烈无比,意图吸引宋军主力向两翼调动。
宋军各营立刻做出了反应,警钟长鸣,士卒迅速进入防御位置,弓弩齐发,与攻营的辽军展开了激战。整个幽州城南、东、西三面,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战火之中。
御驾行营内,赵佶被外面的喧嚣惊醒。吴敏、宇文虚中等参谋司成员已齐聚沙盘前,快速研判着局势。
“陛下,辽军同时猛攻我东、西两翼,声势浩大!” 吴敏语速很快。
宇文虚中盯着沙盘,眉头紧锁:“然其主力……真正的杀招,恐怕不在此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入御帐:“报!陛下!南面……南面‘丹凤门’方向,出现大量辽军骑兵!还有重甲骑兵!”
赵佶目光一凛,立刻走向帐外高台。借着晨曦微光和战场火光,只见幽州南面的“丹凤门”也已打开,一支庞大的军队正蜂拥而出!为首的是约两千名铁塔般的皮室军重骑,其后是上万轻骑,再后面,是数万手持长矛大盾的辽军步兵!这支庞大的生力军,并没有分散,而是如同一支巨大的矛头,直接刺向了宋军南面围城部队中,由种师中坐镇,但相对而言营垒较新、工事尚未完全巩固的一段防线——正是由“鹰扬军”负责的区域!
“果然!东、西佯攻,南面主攻!耶律大石好算计!” 种师中此刻也已赶到御前,面色凝重,“他看出了‘鹰扬军’营垒初成,欲从此处突破!”
“他想中心开花,打穿我的包围圈!” 种师中接着说,“传令!东、西两翼各军,坚守营垒,击退佯攻之敌即可,不得擅自出击!南面各军,按预定预案,迎战!”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这架战争机器再次展现出高效的应变能力。
当耶律大石亲率的反击主力,如同狂潮般涌向“鹰扬军”阵地时,迎接他们的,首先是来自宋军土山和阵后那令人心悸的远程打击!
“床子弩!目标,敌重骑!放!” 负责指挥远程阵地的将领厉声嘶吼。
绷紧的弩弦释放出恐怖的动能,上百支如同长矛般的特制破甲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掷出的标枪,迎面射向冲锋的皮室军重骑!
“嘭!嘭!噗嗤!”
沉重的撞击声和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即便是皮室军的厚重扎甲,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劲的弩箭面前,也显得脆弱!不断有重骑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沉重的躯体在冲锋的洪流中引发连锁的混乱和践踏!
“霹雳炮!延伸射击!覆盖其后步兵队列!” 命令再接再厉。
部署在更后方的配重投石机,抛射出了威力更大的“霹雳炮”火药包!这些黑点划着致命的弧线,越过前沿,落入紧随骑兵之后的辽军步兵密集队列中!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破碎的盾牌、肢体和兵刃被抛向空中!恐怖的冲击波和密集的破片,对无甲或轻甲的步兵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辽军步兵的阵型瞬间被炸出数个巨大的缺口,惨叫声响彻战场!
然而,耶律大石和他的皮室军已然抱定必死之心,顶着巨大的伤亡,速度不减,眼看就要冲入宋军弓弩手的射程之内!
就在这时,“鹰扬军”都指挥使沈星豹拔刀怒吼:“神臂弩!三叠阵!轮番射击!”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排“鹰扬军”神臂弩手,面对如墙而进的钢铁洪流,毫无惧色。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准备,动作整齐划一!
“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数千支弩箭如同飞蝗般泼洒而出,形成一道密集的死亡之墙,劈头盖脸地砸向近在咫尺的皮室军!
“噗噗噗噗……”
箭矢撞击铁甲的声音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虽然仍有大量箭矢被弹开,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下,总有幸运的弩箭能找到盔甲的缝隙、战马的眼窝、或是关节连接处!皮室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命令声冷酷而高效。三排弩手轮番射击,箭雨几乎没有任何间断!硬生生用钢铁和箭矢,在阵地前构筑起一道死亡的禁区!
耶律大石身先士卒,挥舞长刀格挡箭矢,战甲上已插了数支弩箭,幸未伤及要害。他赤红着双眼,看着麾下最精锐的皮室军在宋军恐怖的远程火力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心在滴血,却依旧咆哮着:“冲过去!只要冲过去!他们的弩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第129章 血沃南郊
折彦质率领的龙骧军重骑,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钢铁洪流,与残存的辽国皮室军重骑,在幽州城南郊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轰然对撞!
这是两支这个时代最顶尖重甲骑兵的正面交锋,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力量与意志的比拼!
“轰!”
如同两座移动的山脉狠狠撞击在一起!刹那间,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金属撞击声、战马悲鸣声、垂死惨叫声混合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折断的长矛、崩飞的甲片、喷洒的鲜血,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折彦质马战斧横扫,将一名皮室军连人带甲劈得倒飞出去,但他自己的肩甲也被对方的狼牙棒砸得凹陷下去,气血翻涌。每一名龙骧重骑都在奋力劈砍、突刺,同样,每一名皮室军也在疯狂地反击。双方都清楚,这是荣誉之战,更是生死之战!不断有骑士被从马上砸落,沉重的铠甲让他们一旦落地便难以起身,往往被后续的铁蹄践踏成泥。
然而,这场惨烈的重骑对决,并非孤立进行。整个反击战场,已然变成了宋军展示其恐怖装备优势的屠宰场。
正面,“鹰扬军”的神臂弩三叠阵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倾泻着箭雨,不仅持续削弱着与龙骧军缠斗的皮室军,更将后续试图跟上支援的辽军轻骑和步兵死死压制在死亡线外。
两翼,林冲和王禀率领的骑兵,利用震天雷和机动性,已经彻底击溃了辽军的轻骑部队,开始反过来包抄耶律大石亲自率领的中军步兵。
而最让辽军绝望的,是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远程打击。
“床子弩!换散箭!覆盖敌军步兵后阵!” 宋军指挥官冷静地调整着打击目标。
床子弩换上如同巨型霰弹般的箭匣,一次齐射,便是数百支短铁箭如同风暴般扫过辽军步兵队列,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霹雳炮!延伸至敌中军帅旗位置!” 更恐怖的命令传来。
数枚特制的、装药量更大的霹雳炮被抛石机奋力抛出,划着高高的弧线,越过前沿混战的区域,精准地落在了耶律大石中军附近!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耶律大石身边的亲兵和旗帜手被炸得血肉横飞,帅旗倾倒,战马受惊,将耶律大石本人也掀落马下!虽然他被亲兵拼死救起,未受重伤,但这惊天一炸,几乎彻底摧毁了辽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败了!快跑啊!”
“宋军有雷神助阵!不可敌!”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辽军中蔓延。前方重骑死战不退却不断倒下,两翼轻骑溃散,中军帅旗倾倒,主帅落马,后方步兵被龙骧军截断、又被宋军远程火力反复洗礼……整个反击部队的建制完全被打乱,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开始成建制的溃逃,只求离那些会发出雷霆和喷射死亡箭雨的宋军阵地远一些,再远一些!
耶律大石在亲兵的搀扶下,看着眼前这如同雪崩般的溃败,看着那些他寄予厚望的皮室军儿郎在宋军重骑和远程火力的双重打击下一个个倒下,看着漫山遍野狼奔豕突的溃兵,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悲啸:“天不佑大辽!奈何!奈何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这场倾尽全力的反击,不仅没能打破宋军的包围,反而将幽州城内最后可用的机动力量和精锐,葬送在了这南郊战场之上。
“大石林牙!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统领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宋军骑兵和开始全线反击的宋军步兵,嘶声力竭地喊道。
耶律大石惨笑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死战的、数量已不足三百的皮室军,以及那面依旧在宋军重骑中屹立不倒的龙骧军大旗,猛地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随着溃败的人流,向着幽州“丹凤门”方向亡命奔逃。
主将逃亡,更是加速了辽军的覆灭。残存的皮室军失去了指挥和支援,在龙骧重骑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宋军步兵围攻下,最终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那些被截断的步兵和溃散的轻骑,则成了宋军骑兵追杀和俘虏的对象。
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普照大地时,幽州城南郊的战场渐渐平息下来。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破损的旗帜、兵刃、盔甲堆积如山,尤其是重骑兵交战的那片区域,人和马的尸体几乎铺满了地面,凝固的鲜血将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火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宋军士兵们开始麻木地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看管俘虏,并将同袍的遗体小心地抬出。医官们穿梭在伤员之间,忙碌地施救。
赵佶在重重护卫下,踏上了这片刚刚吞噬了数万生命的战场。他看着这惨烈无比的景象,久久不语。胜利的代价,是如此沉重。
“陛下,” 吴敏在一旁低声汇报初步战果,“此战,耶律大石的反击主力近乎全军覆没。阵斩约两万,俘获逾三万,其中包含大量伤兵。其最精锐的皮室军……确认无一生还。我军……伤亡亦近八千,多为‘鹰扬军’步兵及龙骧军重骑。”
赵佶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他赢了,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几乎打断了幽州守军的脊梁。但他也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冷兵器与早期火药武器并存的时代,战争的残酷,以及……他带来的这些“小小”改进,在战场上所能引发的,是何等可怕的连锁反应。
床弩的精准与威力,霹雳炮的恐怖覆盖,神臂弩的持续火力,震天雷的战场扰乱,以及严整的步兵阵列和高效的多兵种协同……这一切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远超这个时代的作战体系。耶律大石的辽军,其勇悍毋庸置疑,但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一个初步具备了近代化雏形的战争机器。
“厚葬所有阵亡将士,无论敌我。” 赵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战果及我军新式装备之效用,详细记录,刊印成册,下发各军学习。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为何而战,又凭借什么而胜!”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虽然遭受重创、却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北方的幽州城。耶律大石的反击被粉碎了。
第130章 妫州鏖兵 雷火破坚
妫州,位于幽州西北,是连接幽州与辽国西京道(云州今大同地区)的重要通道,亦是幽州西北最后的屏障。此地城防虽不及幽州雄峻,但守军多为辽国西京留守司麾下的边兵,战力不弱,且深知一旦城破,西退之路将被彻底断绝,故而抵抗意志极为坚决。
刘法、张叔夜与种浩接到命令,毫不迟疑。西路军主力迅速进抵妫州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吸取了幽州强攻伤亡惨重的教训,刘法并未急于让士卒蚁附攻城。他首先命令大军将妫州四门围定,挖掘壕沟,设立营寨,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以麻痹守军。暗地里,却将随军携带的所有重型攻城器械,尤其是经过宇文恺、赵士祯等人改进后,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重型投石机以及大量床弩,悄然部署在城西和城北两个主攻方向上。
同时,皇城司残存的情报网络也发挥了作用。虽无法像在蔚州那般提供隐秘通道,却也送出了关键信息:妫州守将萧阿赤,性格急躁,不擅守城,且城内粮草储备并非十分充裕。
“围三阙一,攻心为上,器械破坚!”刘法定下了此战的基调。他故意在东面留下一个看似薄弱的包围圈,实则埋伏了一部骑兵,专等城内守军溃逃时进行截杀。
总攻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展开。浓雾既不利于守军观察,也一定程度上掩护了宋军攻城部队的初期调动。
“擂鼓!攻城!”
随着刘法中军帅旗下令,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连浓雾似乎都被这磅礴的气势驱散了几分。
第一波攻击,依旧是远程火力的极致倾泻!
“投石机,目标城楼、垛口,放!”
“床弩,狙杀城头指挥、弓手,放!”
“嗡——轰!”
改进后的重型投石机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巨大的石弹划破雾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在妫州的城墙上、城楼上!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守军被这远超预期的远程打击打得抬不起头。间或有特制的、装药量更大的霹雳炮被抛出,在城头或城内爆炸,引发一片混乱和火光。
床弩粗大的弩箭则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地狙杀着任何敢于露头指挥或放箭的辽军将领和射手。
在远程火力的绝对压制下,城头辽军的反击变得零星而无力。
“步军!前进!”
担任主攻的种浩,亲自督率麾下“定远军”以及“破敌军”一部,扛着改良后更加坚固的云梯、攻城槌,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新的云梯顶端带有铁钩,能更牢固地扣住城垛;攻城槌也被包上了更厚的铁皮,撞击力更强。
守将萧阿赤在城头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见宋军攻势凶猛,尤其是西、北两面的器械打击尤为猛烈,心中焦躁不已。
“把预备队都调上来!快!把宋狗打下去!”他挥舞着弯刀,不顾亲兵劝阻,频繁出现在危险地段督战。
这正中了刘法下怀。通过千里镜观察到萧阿赤的动向,刘法立刻下令:“通知仁勇校尉王猛,该他出手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王猛,率领着一支由原敢死队员和军中好手组成的五百人跳荡队,身披轻便但防护关键部位的札甲,手持利刃短斧,利用攻城部队吸引注意力的时机,悄然运动到一段被投石机重点照顾、墙体已出现裂痕的城墙下。
“上!”王猛低吼一声,口中衔刀,如同灵猿般率先攀上云梯。身后五百壮士紧随其后。
城头守军的注意力大多被正面攻城的宋军主力吸引,等到发现这支奇兵时,王猛已经怒吼着跃上城头,手中斩马刀化作一片寒光,瞬间劈翻了两个试图阻拦的辽兵!
“宋军上城了!!” 凄厉的警报在城头响起。
王猛和他率领的跳荡队如同楔子般牢牢钉在了城头,奋力扩大突破口,与蜂拥而来的辽军守兵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他们的勇猛和突然性,在城头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萧阿赤闻讯大惊,亲自带亲兵前来堵口。然而,就在他赶往突破口的过程中,一架隐藏在特定阵位的床弩,根据观测手的旗语,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特制的破甲弩箭离弦而出,如同闪电般穿越战场,精准地命中了正在奔跑指挥的萧阿赤!
这位妫州主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巨大的动能带飞,钉死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主将阵亡,城头突破口又无法迅速堵住,妫州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
“城破了!将军死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宋军通过云梯和王猛控制的突破口涌上城头。城门也在攻城槌的持续撞击和部分被皇城司策反的守军内应的配合下,被轰然撞开!
“全军入城!降者不杀!”种浩挥剑大喝,一马当先冲入城内。
剩下的,就是清剿残敌。失去了统一指挥和斗志的辽军,或降或逃。试图从东门逃窜的溃兵,正好撞入了折彦质率领的龙骧军铁骑埋伏圈,被杀得尸横遍野。
至当日落日的余晖撒在妫洲城头的时候,妫州城已经全面落入宋军掌控之中。
刘法、张叔夜入城,第一时间便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除赋税,开仓放粮,并着手建立“官立蒙学堂”。一切仿照涿州、蔚州旧例,旨在迅速稳定人心,播撒认同的种子。
随着妫州的易主,幽州城在战略上,彻底成为了一座被四面合围、水泄不通的孤城。耶律大石和他的十万军民,最后的希望,也随着妫州陷落的消息传来,而彻底湮灭。宋军的下一个目标,也是唯一的目标,只剩下那座屹立于华北平原北端、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悲欢的幽州城。
第131章 孤城绝境 秘讯惊雷
妫州陷落的消息,犹如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幽州城内每一个人的心头。这十数天里,幽州东南西北四面通道被彻底锁死,真正成为了一座古城。种师中老将深得后梁围困桀燕幽州之战的精髓,不急于一时强攻,切断幽州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而后将幽州包围圈扎得像铁桶一般。
城头之上,望着城外宋军营垒日夜升起的炊烟,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以及偶尔试射床弩、投石机的破空轰鸣,守城辽军的士气,如同秋日的树叶,一点点凋零。粮草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战马被大量宰杀充饥,城内原本尚算稳定的秩序,开始出现裂痕,偷盗、抢粮甚至小规模哗变时有发生。
幽州留守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烛火摇曳,映照着耶律大石那张愈发憔悴却依旧刚毅的脸庞,以及麾下将领们或绝望、或焦躁、或茫然的神情。
“大石林牙,”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嘶哑着嗓子汇报,“今日尝试从西门突围的五百铁鹞子……刚出瓮城,便被宋军的床弩和那种会爆炸的火器……全军覆没了!宋军的弩箭,太密了!根本冲不出去!”
另一名文官模样的老者颤声道:“林牙,城内存粮……最多再支撑半月。百姓中已有人易子而食……军心,民心动荡啊!”
“撑不住也要撑!”一名悍将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我大辽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跟南人拼了!”
“拼?拿什么拼?”耶律大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激动的将领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深深的疲惫,“宋军器械之利,尔等还未见识够吗?他们的皇帝就在城外,却稳坐中军,将指挥权尽付种师中。种师中用兵老辣,不求速胜,只求困死我等。突围,是送死;固守,是等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以及远处宋军营地点点如同繁星的火光。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大辽吗?”那文官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声。一名耶律大石的亲信侍卫匆匆入内,脸色异常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小截看似普通的芦苇杆。他快步走到耶律大石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耶律大石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那截芦苇杆。他熟练地拧开一端,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细如发丝的绢帛。他凑到烛火下,仔细辨认着上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需要特定方法才能显影的密文。
帐内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耶律大石的脸色从凝重,转为震惊,再转为一种近乎死灰般的颓然。他握着绢帛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大石林牙,可是……宋军又有异动?”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耶律大石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和无力都挤压出去。良久,他才睁开眼,将那张绢帛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是异动,”耶律大石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是……我们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他环视帐内所有期待、疑惑的目光,缓缓说道:“刺机局(辽国间谍机构)……通过海东青传过来的密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金国……完颜宗望在虎啸隘惨败于韩世忠之手,损兵折将,已……已率残部退回辽东。”
“西京道(云州)……萧干(奚王)那边,传来消息,他被宋军西路军偏师和草原部族牵制,无法东援。”
“至于南朝内部……”耶律大石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种师中彻底掌控全军,宋帝坐镇军中,军中无半分动荡。他们……耗得起。”
每说出一条消息,帐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一分。当最后一条说完,整个留守府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的外援希望,所有的内部侥幸,所有的战略转机,在这一刻,被这张来自敌方情报机构的密报,彻底、无情地粉碎了。
耶律大石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都……下去吧。严守城池。”
“让本帅……一个人静一静。”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都默然无声地行礼,退了出去。他们知道,大石林牙需要时间,来为大辽,也为这满城军民,做出最后的、无比艰难的决定。
孤灯下,耶律大石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无比孤独和苍凉。他望着摇曳的烛火,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这座百年辽南京即将迎来的,不可避免的命运。
第132章 绝路逢生 秘使暗盟
留守府内的烛火,将耶律大石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正如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刺机局密报带来的绝境,如同冰冷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也扼住了这座孤城最后的生机。所有的勇武、所有的忠贞,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严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真的无法扭转乾坤了。外援断绝,内无粮草,军心涣散,这座雄城仿佛已成巨大的石椁,要将他与麾下将士、满城军民一同埋葬。
就在这万籁俱寂、绝望弥漫的深夜,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
耶律大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这个暗号,并非他麾下亲卫所用。
“何人?”他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危险。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故人之后,特来为林牙解眼前之困。”
耶律大石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示意门口守卫的亲兵放行。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普通的辽军士卒号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见丝毫波澜。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辽国下级军官的礼,动作自然,毫无破绽。
“皇城司,指挥使麾下,卑职陈望。”来人自报家门,声音依旧平稳,“冒死前来,奉我朝陛下之意,与林牙做一笔交易。”
耶律大石冷冷地看着他,并未请他坐下,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交易?阶下之囚,有何资格与尔等交易?是来看耶律某的笑话么?”
陈望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压力,平静答道:“林牙此言差矣。困兽犹斗,何况林牙与麾下数万精锐?若真逼至玉石俱焚,我大宋儿郎亦要付出惨痛代价。陛下仁德,不忍见幽州化为焦土,亦不愿见辽国最后之菁华,尽丧于此。”
耶律大石目光锐利如刀:“说下去。”
“陛下之意,很简单。”陈望不疾不徐,“其一,请林牙下令,命燕云十六州境内所有辽军,即刻停止抵抗,撤出所有州郡,将完璧归赵于我大宋。”
耶律大石冷哼一声:“即刻?谈何容易!各州散布四方,消息传递、集结撤离,岂是旦夕可成?”
陈望似乎早有预料,继续道:“其二,为弥补我朝北伐耗损,辽国需赔偿战马一万匹。”
耶律大石几乎气笑了:“一万匹?如今我大辽……哼,你可知一万匹战马意味着什么?便是将我等坐骑全部宰杀,也凑不齐此数!”
陈望并未纠缠,只是平静地陈述:“此二条,乃我朝底线。若林牙应允,陛下可网开一面,放林牙及幽州城内愿意追随的将士、部族北归。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帐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耶律大石背对着陈望,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放弃经营百年的燕云之地,无疑是剜心之痛;但若拒绝,眼前便是城破人亡,大辽最后的火种也将熄灭。
良久,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望:“幽州,本帅可以马上撤离!但其余各州,散布广阔,联络不便,需宽限时日!至少……半年!”
陈望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半年太久,夜长梦多。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必须全部撤清。我军可派员监督交接。”
耶律大石腮边肌肉鼓动,显然在极力压抑情绪。他深知,这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至于战马……”耶律大石声音沙哑,“一万匹,绝无可能!城内城外,能凑出三千匹已是极限!若不同意,那便玉石俱焚吧!”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陈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点头:“三千匹……可以。但需皆是可充作战马的良驹,老弱病残充数无效。”
“可以!”耶律大石斩钉截铁。
“如此……便达成协议。”陈望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薄绢,“具体撤离路线、交接方式、时间节点,皆在其中。林牙有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卯时,按此路线,开北门撤离。我军保证,沿途不予追击截杀。”
耶律大石接过那封决定数万人命运的绢书,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望:“代耶律某……谢过宋帝陛下。此恩,我大辽……记下了。”
陈望微微躬身:“卑职告退。望林牙信守承诺。” 言罢,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耶律大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绢书,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窗口,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里面,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耶律大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支笔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开始起草命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或许,这也是另一个时代,艰难求存的开始。他放弃了一座孤城,却为濒死的大辽,抢回了一线生机。这笔交易,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黎明前的黑暗中,幽州城的命运,悄然转向。
第133章 北门落日 孤臣赤心
政和六年,秋,幽州。
卯时初刻,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刺骨的寒意,笼罩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巨城。北门那扇承载了无数历史记忆的厚重门扉,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随即越开越大,直至洞开。
没有预想中的辽军铁骑呼啸而出,首先涌出的,是黑压压的人群。那是自愿跟随北撤的各族百姓,他们携家带口,推着简陋的独轮车,驮着为数不多的家当,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他们沉默地、如同无声的潮水般,沿着宋军事先指定的路线,向北而行,融入浓雾之中。
在这股杂乱的洪流之后,才是辽军的队伍。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残存的辽军将士,默默地排成还算整齐的队列,从城门中鱼贯而出。他们的衣甲大多残破,沾满血污与尘土,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战马瘦骨嶙峋,迈着疲惫的步伐。兵器依旧紧握在手,但那眼神中,昔日纵横草原的骄狂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隐忍,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悲壮。
队伍的核心,是一杆依旧屹立不倒的、代表耶律大石的狼头大纛。大纛之下,耶律大石身披一件洗得发旧的战袍,未着华丽铠甲,他端坐于马背之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青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巍峨的幽州城墙,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楚,有不甘,有眷恋,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随着队伍前行。
“种帅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宋军北门外一侧的高地上,一名年轻的弩手,名叫赵大眼的,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老兵,“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
老兵瞪了他一眼,低喝道:“闭嘴!帅旗之下,岂容你多言!” 但他自己望着那支沉默北去的队伍,握着弓弩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眼神复杂。
更高处的指挥位置上,种师中与宇文虚中、吴敏等人并肩而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千里镜中,耶律大石那坚毅而落寞的身影清晰可见。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宇文虚中轻叹一声,“耶律大石,真乃人杰也。若非国势如此……”
种师中放下千里镜,脸色沉静如水:“放他走,非为仁慈,实为战略。陛下圣虑深远,燕云已定,需尽快消化。若将耶律大石及其数万哀兵逼入绝境,拼死反噬,我军纵胜,亦必元气大伤。届时,辽东那只猛虎,会作何想?让其北归,与金人互相牵制,于我大宋,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况且,如此人物,不该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围城里。让他去北面,给女真人添些麻烦吧。”
吴敏点头附和:“种帅所言极是。三千匹战马虽不及预期,却也弥足珍贵。更重要的是,兵不血刃,光复幽州!此乃不世之功!”
就在耶律大石的队伍即将完全没入北方地平线时,他忽然勒住战马,最后一次回首,望向南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或许是一声无人得闻的叹息,或许是一句对故土的诀别。随即,他猛地调转马头,决绝地挥鞭,加速消失在雾霭与尘烟之中。
几乎在辽军队伍消失的同时,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幽州光复了!”
“大宋万胜!陛下万岁!”
无数的头盔被抛向空中,旌旗疯狂舞动。士兵们相拥而泣,尽情宣泄着胜利的喜悦与长期征战积压的情绪。
种师中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甲胄,对左右道:“走吧,随我入城,清理战场,安抚百姓,准备……迎驾!”
而在远处更高的山峦上,赵佶在梁师成、王西昌及大批近卫的簇拥下,远眺着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显露轮廓的雄城。他的心情,远比身边的将士们更为复杂。
幽州……北京……这片土地的名字在他心中回荡。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深知这座城市在未来千年里将扮演何等重要的角色,将经历何等辉煌与屈辱。而如今,它就在自己手中,以一种相对“完整”的姿态,回归了汉家疆域。
“终于……拿回来了。”他低声自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他知道,夺取只是第一步,如何真正治理好这片土地,让它成为未来抵御北方风暴的坚实堡垒,乃至成为帝国的另一个中心,才是更大的挑战。
他的目光越过幽州,投向更北方,耶律大石消失的方向,也投向更东北,那片属于女真人的白山黑水。
“传令给皇城司,”赵佶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严密监视金国动向,尤其是……他们对耶律大石北归的反应。”
历史的车轮已然转向,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遥远的北方酝酿。光复幽州的喜悦,并不能完全冲散赵佶心头那丝对未来的隐忧。属于宋、金、残辽的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34章 捷报震京 举国若狂
幽州光复、耶律大石北遁的捷报,由北征行营参谋司以八百里加急的最快速度,一路换马不换人,沿着新修的驿道,如同燎原的星火,飞速传向南方。
当那风尘仆仆、背后插着三根代表最紧急军情红色翎羽的信使,在初冬的寒风中纵马冲入汴京巍峨的城门,用尽最后力气高喊出“幽州大捷!燕云光复!”时,整个东京城,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了!
消息最先传入大内。垂拱殿内,太子赵桓正与监国辅政的李纲、白时中等大臣议事,虽表面镇定,但眉宇间难掩对北疆战事的隐忧。当内侍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带着哭腔喊出捷报时,赵桓猛地从御座旁站起身,因过于激动,甚至碰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当真?!幽州……真的收复了?!” 太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殿下!种帅已率军入城,耶律大石已北遁!燕云十六州,尽归版图!” 信使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装有捷报的鎏金木匣。
李纲接过木匣,双手亦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迅速浏览那由种师中与赵佶共同签押的捷报,随即面向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朗声宣告,声音洪亮而激动:“殿下!诸公!幽州确已克复!燕云故土,自石晋沦丧,历一百八十余载,今日……重归华夏!”
殿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感慨!许多老臣更是热泪纵横,不能自已。白时中撩袍跪倒,声音哽咽:“列祖列宗在上!此乃不世之功,陛下神武,天佑大宋啊!”
赵桓亦是眼圈发红,连声道:“好!好!速将此事禀报后宫,告知母后及诸位娘娘!全城张贴告示,与民同庆!”
后宫之中,气氛更是从长久的压抑担忧,瞬间化为狂喜的海洋。坤宁殿内,郑皇后正手持佛珠,默默为北伐将士和皇帝祈福。当宫女跌跌撞撞进来报喜时,她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怔住,随即,两行清泪顺着端庄的脸颊滑落,那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苍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官家……官家平安……”她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许久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吩咐道:“快,准备香案,本宫要亲往大相国寺还愿!”
刘贵妃反应则更为直接热烈。她正对镜梳妆,听闻捷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将手中玉梳拍在妆台上,霍然起身,脸上绽放出明媚照人的笑容,对左右宫人笑道:“本宫就知道!官家洪福齐天,必能马到成功!快,把宫里最好的金橘、香橙都拿出来,分赏下去!今日阖宫同喜!” 她心中盘算的,自然是皇帝凯旋后,自己的恩宠是否能更上一层。
而被留在宫中的张充容、李婕妤等人,亦是喜极而泣,相互道贺,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开始期盼着大军凯旋的日子。
捷报以皇榜的形式,迅速贴满了汴京各大街口。识字的人大声念诵着榜文,每念一句,周围便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欢呼声!
“光复幽州啦!”
“燕云十六州回来啦!”
“陛下万岁!大宋万胜!”
欢呼声如同海啸,从御街开始,迅速席卷整个东京城。酒楼茶肆的客人纷纷涌上街头,商户们自发地将店中的彩绸、布匹悬挂出来,一时间,整座城市仿佛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小贩们停止了叫卖,工匠们放下了工具,学堂里的蒙童也被先生允许放假,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瓦舍勾栏里的艺人反应最快,立刻编出了赞颂北伐大捷、皇帝英明神武的新段子,就地开演,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樊楼”、“遇仙正店”等各大正店,当即宣布酒水半价,甚至免费,与民同庆!无数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相互道贺,许多人家开始焚香祭祖,告慰先人。
更有激动的太学生和年轻士子,聚集在宫门外,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大宋中兴”,声震云霄。整个汴京城,陷入了一场自开国以来都极为罕见的、自发性的全民狂欢之中。一百八十年的屈辱与期盼,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炽热的情感,喷薄而出。
在这普天同庆的狂热之下,亦有冷静的目光。东宫之内,赵桓在最初的激动过后,看向李纲:“李相,燕云虽复,然百废待兴,后续安抚、驻防、治理,千头万绪……”
李纲捻须,眼中虽有喜色,但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殿下所言极是。光复不易,守成更难。陛下即将班师,届时,如何安置有功将士,如何治理新附之民,如何应对北面金人之势,皆是迫在眉睫之事。臣等需早作筹谋。”
而在欢庆的人群之外,皇城司的探马依旧在默默传递着各方消息。北方的金国,对这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捷,会做出何种反应?那暂时蛰伏的猛虎,是否会因宋国的强势崛起而感到不安,继而提前亮出獠牙?
第135章 辕门颂功 恩泽三军
数日之后,幽州城虽依旧残留着战火的痕迹,但主要街道已被清理,城内秩序初步恢复。原辽国南京留守府衙署正堂,此刻被临时布置为颂功授勋的场所。堂前广场之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来自三路军的主要将领、监军赞画以及千余名在历次战斗中功勋卓着的士卒代表,按序列队,鸦雀无声,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期待。
辰时正,鼓乐齐鸣。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长唱,赵佶身着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在种师中、吴敏、以及奉诏而来的李纲、苏启明等重臣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灼热的目光,历经战火洗礼的他,眉宇间少了几分汴京时的文雅,多了几分沉毅与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动了整个广场。
“众卿平身!”赵佶抬手,声音清朗,传遍四方,“燕云之地,沦陷胡尘百八十载,今得光复,皆赖三军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朕于此幽州故地,论功行赏,以酬壮士之功,以慰忠勇之魂!”
他目光首先投向站在武将最前列的种师中。
“种卿。”
“老臣在!”种师中踏步出列,躬身行礼。
赵佶亲手捧起一枚沉甸甸的黄金帅印与一道明黄圣旨:“权知殿前司公事、北征行营都部署种师中,总揽全局,运筹帷幄,稳扎稳打,终克坚城,居功至伟!朕,加封尔为‘燕国公’,食邑万户,实封三千户!赐丹书铁券!总领北伐诸军善后及燕云防务事宜!”
“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残年,为陛下守此北疆!”种师中声音微颤,郑重接过帅印与圣旨。国公之位,已是人臣极致,此等封赏,足见皇帝对其信任与倚重。
接着,赵佶目光转向刘法、张叔夜、姚古等一路主帅,各有厚赏,或加官晋爵,或赐予金银田宅。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形魁梧、气势昂扬的韩世忠身上。
“东路军副都监韩世忠!”
“末将在!”韩世忠声如洪钟,出列抱拳。
“虎啸隘一战,汝以两万步骑,力拒数万金虏,扬我国威,保我侧翼,功在社稷!擢升尔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加‘忠武将军’号,赐帛千匹,银万两!”
韩世忠虎目放光,大声道:“谢陛下!末将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已是禁军高级统帅,一步登天。
接着,赵佶又点名了在蔚州、妫州之战中表现出色的种浩、王禀、折彦质等人,皆予以重用和厚赐。
然后,他念出了一个让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感到熟悉的名字。
“仁勇校尉王猛!”
“末将在!”王猛压抑着激动,大步出列。他如今已是“虎翼军”副都指挥使,但在此等场合,依旧以旧职称呼,更显亲切。
“蔚州奇袭,妫州先登,忠勇可嘉,胆识过人!朕,擢升尔为龙骧军都指挥使,授‘云麾将军’!赐宅邸一座于汴京,良田五百亩!”
从校尉至一军主将,堪称飞跃!王猛激动得脸色通红,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陛下!末将……末将必效死力!” 台下无数与他一样出身低微的士卒看得心潮澎湃,这就是在陛下麾下,凭军功所能获得的荣耀!
赏赐完诸多将领,赵佶神色一肃,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功必赏,过必罚,此为常理。然,此番北伐,亦有无数忠勇将士,血染沙场,埋骨他乡。他们的功勋,朕,与这大宋江山,更不能忘!”
他转向李纲:“李卿,阵亡将士抚恤,可已核定?”
李纲出列,手持卷宗,朗声回道:“启奏陛下,已全部核定。凡阵亡将士,阵亡将士,依其军阶,家属一次性抚恤钱五十贯至三百贯不等,另赐田十亩至五十亩,免赋三年!其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士兵眼眶瞬间红了。如此丰厚的抚恤,前所未有!陛下是真的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赵佶点点头,又问道:“那……因伤致残,无法再战者,又如何安置?”
这次是工部尚书苏启明出列:“回陛下,遵旨意,工部已会同兵部、户部,于汴京、幽州、真定等要地,设立‘荣军院’、‘官营篾器厂’、‘军工后勤厂’等。凡因伤退役之官兵,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入厂学艺,担任管事,或入‘荣军院’由国家奉养,确保其生计无虞,保有尊严!”
台下终于忍不住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和感慨声。当兵吃粮,马革裹尸本是常事,何曾想过,伤残之后,朝廷竟会管到底?许多将领也暗自点头,如此安排,军心何愁不固?
赵佶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提高声音,做最后陈词:
“封赏、抚恤、安置,此乃朝廷之本分!朕要让我大宋的每一位将士都知道,你们为国流血流汗,朝廷绝不会让你们及家人流泪!你们的功绩,将铭刻于幽州忠烈园,受万世香火供奉!你们的牺牲,将换来我大宋北疆的安宁,换来子孙后代的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自今日起,燕云十六州,重归汉家!这朗朗乾坤,是你们打下来的!这赫赫功勋,朕与天下人,共见之!”
“大宋万胜!”
“陛下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不息。这一刻,荣誉、恩赏与保障,如同最坚实的纽带,将皇帝与这支百战雄师的心,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军心士气,攀至顶点。
第136章 仁心抚疮痍 机锋折金使
论功行赏的盛大典礼之后,赵佶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翌日一早便移驾城西临时设立的伤病大营。尚未踏入营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草药与酒精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但与以往不同,当皇帝仪仗出现在营门时,里面传来的不再是压抑的呻吟,而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发自肺腑的呐喊: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激动与感激。庆功大会上的旨意早已传遍军营和伤病营,无论是活着的将士的赏赐还死者丰厚的抚恤,又或是对伤残将士的妥善安置,都如同暖流,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与对未来的恐惧。
赵佶摆手制止了梁师成的唱喏,示意不必惊扰。他缓步走入营帐之间,挨个查看伤情。看到那些缺胳膊少腿、浑身缠满绷带的将士,他心中依旧会揪紧,但面上却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神色。他不时停下脚步,俯身询问伤员的姓名、籍贯,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几句“好好将养,朝廷不会忘了你们”、“家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放心”之类的话。
没有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只有如同对待子侄般的关切。许多铁打的汉子,在皇帝亲手为他们掖好被角,或接过御医手中的汤药亲自试温时,都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付出的鲜血与牺牲,值了!
赵佶特意来到了王德养伤的单独营帐。经过数月调养,王德后背的重伤虽未痊愈,但已脱离危险,只是行动仍不便,需趴在榻上。
见到皇帝亲临,王德激动得想要挣扎起身行礼,却被赵佶快步上前按住。
“莫动,小心伤口。”赵佶看着他苍白但精神尚可的面容,眼中流露出赞赏与欣慰,“王德,幽州城下,点燃引信,一往无前,朕,都记得。”
王德声音哽咽:“陛下……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这不是本分,是忠勇!”赵佶斩钉截铁,“庆功会上,朕已擢你为敦武郎,实授‘虎翼军’副都指挥使。庆功大会尔不在,今日朕再加恩,赐尔‘忠勇伯’爵位!待你伤愈,便在朕之亲军之中效力!”
伯爵!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封赏,更是对所有敢死之士的褒扬!王德虎目含泪,重重以头触榻:“陛下……陛下天恩!王德……王德万死难报!”
离开伤病营时,已是黄昏。赵佶心中沉甸甸的,那些伤残将士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知道,再高的爵位,再厚的赏赐,也换不回健全的身体。他能做的,就是确保承诺兑现,让这些为国伤残的勇士,余生能得安稳。
回到临时行在,夜色已深。赵佶正与种师中、李纲等人商议燕云后续治理及防务,内侍来报:“陛下,金国遣使求见,已在营外等候。”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心知肚明,该来的,终究来了。
“宣。”赵佶整理了一下衣袍,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
片刻,一名身着女真传统服饰,辫发环耳,身形魁梧,眼神桀骜的金使,在宋军引导下大步走入帐中,只是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他便是完颜宗望麾下的谋克(女真军职)之一,名叫完颜斡论。
“大金国使臣完颜斡论,见过宋国皇帝。”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倨傲。
“贵使远来辛苦。”赵佶语气平淡,“不知此来,所为何事?”
完颜斡论也不绕弯子,直接发难,语气咄咄逼人:“我奉二太子(完颜宗望)之命前来质问!宋国既与我大金盟约共伐辽国,为何在幽州城破在即之时,私自放走耶律大石及其数万辽军主力?此乃背信弃义,纵虎归山!宋国必须给我大金一个交代!”
帐内宋臣皆面露怒色。种师中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赵佶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赵佶目光平静地看着完颜斡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贵使此言差矣。背信弃义?朕倒要问问,当我大宋将士在幽州城下与辽军血战之时,贵国数万铁骑悄然越过濡水,兵锋直指我蓟州,这,又是什么行为?”
完颜斡论脸色微变,强辩道:“那是……那是为防止辽狗从东面逃窜,我大金助宋国截断其退路!”
“助我?”李纲忍不住出列,厉声斥道,“虎啸隘前,韩世忠将军以两万步骑迎战贵国‘助战’之师,斩首数千,迫其北返,这难道就是贵国‘助战’的方式吗?若非韩将军奋勇,我蓟州已落入谁手?!”
吴敏也冷笑着补充:“盟约规定共伐辽国,可未曾允许贵国擅自攻取我大宋已光复或即将光复之州郡!贵国此举,莫非是想趁火打劫?”
完颜斡论被连番质问,气势为之一窒,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宋国君臣如此强硬,且对金军动向一清二楚。
赵佶见他语塞,这才缓缓道:“至于放走耶律大石……此乃朕之决断。幽州城坚,若逼其玉石俱焚,我大宋儿郎伤亡必巨。耶律大石北归,乃丧家之犬,其与辽帝天祚帝素有嫌隙,内部必生纷争。让其与辽残余势力互相消耗,于你我两国,岂非更为有利?难道贵国希望看到一个团结一致、困兽犹斗的辽国,还是希望看到一个四分五裂、便于各个击破的辽国?”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完颜斡论:“盟约,乃基于互利。贵国若真心履约,共分辽土,我大宋自然以诚相待。若有人心怀叵测,妄图渔翁得利,我大宋将士手中的神臂弩、霹雳炮,也并非摆设。”
完颜斡论额头微微见汗。宋帝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金国的不轨图谋,又给出了放耶律大石是为了制造辽国内乱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更展示了宋军强大的实力和坚定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使者开始了数轮激烈的交涉。最终,在宋国展示出的强大实力和毫不退让的姿态面前,金国使者不得不暂时收敛了气焰。双方重新达成协议:重申盟约的有效,共同伐辽;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准,暂时稳定边界;宋国承诺不刻意扶持耶律大石,金国则承诺不再擅自进入宋军控制区域。
盟约看似得以维持,但帐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薄薄的一纸盟约,在绝对的利益和国家生存面前,是何等的脆弱。经此一事,宋金之间那层虚伪的面纱已被扯下,猜忌与警惕深植于彼此心中。
送走金使后,赵佶站在幽州行在的阁楼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对身边的种师中和李纲淡淡道:
“盟约?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抓紧时间,消化燕云,整军经武。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种师中与李纲肃然躬身:“臣等明白。”
北地的寒风呼啸,预示着未来的波澜诡谲。
第137章 定鼎燕云 布新除旧
金使的马车带着一份表面维持、实则脆弱的盟约向北驶去,幽州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紧迫。所有人都明白,金人绝不会甘心受此挫败,暂时的退让只为积蓄力量。留给大宋消化战果、稳固根基的时间,不会太多。
行在之内,烛火彻夜不熄。赵佶与核心重臣连续数日商议,一道道关乎燕云未来乃至大宋国运的诏令,从幽州发往汴京,传檄新复各州。
首要之务,便是军事布防。幽州帅府内,巨大的燕云舆图前,种师中手持朱笔,沉稳落点。
“陛下,李相,燕云形胜,在于北控大漠,南扼中原。然其地缘突出,易受多方夹击,故防御须得层次分明,重点突出。”种师中声音沉稳,指向地图,“幽州乃核心,必须重兵屯驻。老臣建议,以原北伐中路军精锐为核心,组建‘燕云行营’,常驻幽州,下辖三至四军,轮番戍守边墙要隘,并保持一支可随时机动的精锐骑兵,以应突发。”
赵佶点头:“可。燕云行营都部署一职,非种卿莫属。”
种师中躬身领命,继续道:“除幽州外,蓟州、儒州、妫州、蔚州、以及辽军尚未撤离的云州等外围州郡,亦需驻以强军,形成犄角之势。尤其东路之蓟州,需防范金人自辽东而来;西路之蔚、妫,需警惕辽国残余及草原部族。”
“韩世忠。”赵佶点名。
“末将在!”
“朕命你为燕云行营副都部署,兼领蓟州防御使,总领东线防务!给朕把东大门看牢了!”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韩世忠声若洪钟,东线直面潜在的金军威胁,此任命既是信任,亦是重担。
其余如刘法、张叔夜、姚古等功勋老将,或因年龄,或因需回镇内地,陆续被安排回调或驻守其他要地,但其麾下部分精锐则被抽调整编,充实燕云防务。一套以幽州为核心,以边州为屏障,内外呼应、重点防御的军事体系初步构建起来。
然而光复疆土易,收服人心难。李纲与随后赶来的礼部尚书白时中、国子监祭酒陆承渊等人,主要负责此事。
“陛下,燕云沦陷百八十年,言语、风俗、人心皆与内地有异。欲使其真正归心,非强力可致,需文教浸润,时日之功。”李纲奏道。
赵佶深以为然:“此前于涿、蔚等州推行之安民、免税、蒙学诸策,需在燕云全境,尤其这幽州城,尽快推行!力度要更大,速度要更快!”
白时中补充道:“臣已遴选一批干练官吏及新科实务特科人才,充任各州县长官及佐贰,必贯彻朝廷新政。”
陆承渊则专注于教育:“陛下,幽州官立蒙学堂已择址筹建,规模将远超他州。所需《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华夏源流》、《忠义故事集》等教材,正加紧刊印。此外,臣建议,可在幽州设立‘北地格物分院’及‘燕云书院’,招揽北地学子与工匠,既行教化,亦可吸纳当地人才。”
“准!”赵佶毫不犹豫,“不仅蒙学,官学、实学亦要跟上。要让燕云百姓,尤其是年轻一代,不仅能识文断字,更要知我华夏源流,晓忠义大节,通晓格物致知之理!此乃根基!”
烟云之地百废待兴,处处需要金银的支持。此时的户部侍郎张克公与钱引务提举沈文理,面临着巨大的钱粮压力。
“陛下,北伐耗资巨万,虽此前盐政、金融改革颇有成效,国库仍显吃紧。加之燕云新复,免赋税、兴土木、养兵、抚民,处处需钱。”张克公面露难色。
沈文理奏道:“新钱引已于收复各州逐步推行,信誉尚佳。然欲使燕云经济与内地融为一体,尚需时日。臣建议,可于幽州设立‘北方钱引务分司’,特许部分边贸以金银或新钱引结算,逐步确立其货币地位。”
赵佶沉吟片刻,道:“开源节流并举。开源方面,新盐场于莱州已见大效,当速向两淮、两浙推广,扩大财源。燕云之地,亦有盐铁之利,可逐步勘探恢复。节流方面,朝廷用度当再行节俭,非必要工程一律暂停。至于燕云……”他目光坚定,“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初定之地,唯有予民休养,轻徭薄赋,方能收拢人心。钱粮之事,尔等与政事堂、枢密院再行细商,务必确保北地安稳!”
工部尚书苏启明与将作监正宇文恺、军器监丞赵士祯等人,则带来了未来的希望。
苏启明兴奋地汇报:“陛下,将作大营已按旨意,于幽州西山选址,筹建‘北地分营’。此地临近煤铁,水力资源亦丰,可迅速承接部分军械制造、甲胄修缮之务,减少南运之耗。”
宇文恺则捧着数卷图纸:“此乃根据此次北伐实战经验,对投石机、床弩、神臂弩及步人甲之改进图样。尤其针对骑兵,臣与赵监丞正在研制一种可快速拆装、威力更大的车载弩炮……”
赵士祯补充道:“火药作林灵素处亦有进展,新配方的‘霹雳炮’威力更甚,且更不易受潮。格物院筹建已得数位奇才,于算学、光学、力学皆有涉猎,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听着这些汇报,赵佶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正的笑意。技术,才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根本力量。“好!所有研发,一应所需,优先保障!宇文卿、赵卿,朕等着你们的新利器!”
一番紧锣密鼓的部署之后,幽州乃至整个燕云地区的军政框架初步搭建起来。这是一个融合了强硬军事部署、怀柔文教政策、务实经济手段与前瞻技术投入的复杂体系。
夜色中,赵佶独立于行在庭院,仰望着幽州城上空那轮与汴京一般无二的明月。他知道,夺取燕云只是一个里程碑,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转化为大宋强盛的基石,抵御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这场更加艰巨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北地的风,带着寒意,也带着新生与希望。
第138章 雪漫幽燕 铸器北疆
政和六年,十一月。
凛冬已至,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掠过幽州城头。不过旬日之间,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北方雄城便披上了一层素缟。城墙垛口积着厚厚的雪,屋檐下挂满了冰凌,街道上的行人裹紧了厚厚的冬衣,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巡城士卒踏在积雪上的“嘎吱”声,以及军营中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提醒着人们这里依旧是戒备森严的军事重镇。
大雪纷飞,却并未阻挡住新政推行的脚步,也未能冷却赵佶心中那份基于长远考量的灼热。在确认幽州防务、民生诸事已初步安排妥当后,他将注意力再次投向了国之重器——将作大营。
这一日,风雪稍歇,赵佶冒着严寒,亲自来到了位于幽州城西、依托山势正在紧张筹建中的“将作大营北地分营”选址。工部尚书苏启明、将作监正宇文恺、军器监丞赵士祯等人早已在此等候,众人皆身着厚裘,眉须皆白,不知是沾染的雪花还是已然凝霜。
“参见陛下!”
赵佶摆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这片被白雪覆盖、但已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广阔谷地。远处有河流蜿蜒,虽已冰封,但可想见开春后水力之丰沛。
“此地选址甚佳,”赵佶哈出一口白气,对苏启明道,“北地分营之规制,一切仿照京西大营旧例,然保卫规格,须更上一层楼!”
他语气转为严肃:“高炉炼铁、军器监核心作坊、火药作、新式钱引印制,此等关乎国本之核心,必须置于分营最深处,依山挖掘洞窟或修筑坚固石室存放、生产,务必做到防火、防潮、防谍!绝不容有失!”
“臣明白!”苏启明躬身应道,“已规划将核心区与外围普通工坊以双重围墙隔开,并设明暗哨卡二十四处。”
赵佶点头,又看向种师中:“种卿,将作大营乃我军械命脉所在。朕意,从燕云行营中,单独划出一军,常驻于此谷口及周边山岭,专司护卫之责!没有朕与你的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核心区域!”
种师中肃然道:“陛下思虑周详,老臣即刻安排‘振武军’移防至此,并增设巡逻路线与烽燧,确保万无一失!”
安排了保卫工作,赵佶话锋一转,提起了此次北伐,尤其是幽州攻坚战中暴露出的问题。他望向宇文恺和赵士祯,沉声道:
“宇文卿,赵卿,此次攻城,我军虽器械占优,然亦暴露出诸多不足。投石机、床弩射程仍嫌不足,尤其面对幽州此等坚城,往往需推进至城下数百步内,方能有效轰击,致使我军暴露于敌军弓弩之下,伤亡颇重,难有成效。”
宇文恺面露惭色:“陛下明鉴,臣等已竭力改进,然欲再增射程与威力,涉及材料、结构、弹道等诸多难题,非一时之功……”
赵佶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雪,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精心保管的、绘在特制绢帛上的图纸,递给了宇文恺。
“此物,或可给你们一个全新的思路。”
宇文恺双手微颤地接过,与凑过来的赵士祯一同展开。图纸之上,绘着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庞大金属造物!它有着粗长的、中空的圆筒状身躯(炮管),厚重的尾部(炮闩部位),以及复杂的支撑结构(炮架)。旁边还有详细的剖面图,标注着诸如“炮膛”、“药室”、“照门”、“望山”等词汇,以及一系列复杂的数学计算公式和不同规格的球形弹丸示意图。图侧还有朱笔小楷注释其设想原理:以特定配比之火药于密闭药室内瞬间燃烧,产生巨大膛压,将球形弹丸以绝强之力推出,摧城拔寨,射程远超现有任何器械!其名暂定为——“红衣大将军炮”!
只看了几眼,宇文恺和赵士祯便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工器大家,虽从未见过实物,但凭借图纸上的原理说明和结构解析,已然在脑海中模拟出这尊“红衣大将军炮”一旦制成,将会拥有何等毁天灭地的威力!这完全超越了他们对“远程打击”的所有认知!
“这……这……”宇文恺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手指抚摸着图纸上的线条,如同抚摸着绝世瑰宝,“陛下!此物……此物若成,天下坚城,皆若齑粉矣!然其铸造之法、所需钢铁之质、火药之威、密闭之能……皆……皆是前所未有之挑战!”
赵佶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的、混合着震惊、狂热与思索的光芒,知道这把钥匙已经交到了对的人手里。
“正因其难,朕才将它交给你们。”赵佶语气凝重,“此图乃朕偶得之奇思,其中原理、数据,尔等需反复验证,小心求证。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可泄露半分!朕准你动用将作大营一切资源,回京之后,秘密组建精干团队,专项研造。先从缩小模型试起,验证原理,再逐步放大。所需钢铁,令铁监不惜工本,研制更强韧之材质;所需火药,令林灵素全力配合,调配更稳定、更猛烈之配方!”
他拍了拍宇文恺的肩膀,寄予厚望:“宇文卿,此乃可能改变未来战争形态之物!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宇文恺紧紧攥着那卷重若千钧的图纸,仿佛捧着一个时代的未来,他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臣……臣必穷尽毕生所学,肝脑涂地,绝不辜负陛下信重!”
风雪再次弥漫开来,笼罩着幽州西山。而在那温暖的御帐之内,一个依托北地资源、守卫森严的新军工中心正在孕育;而一个更加强大、足以重新定义战场规则的武器概念,也已悄然播下了种子。赵佶知道,技术与时间,将是他应对未来一切挑战的最大依仗。
第139章 凯旋归汴
政和六年,十一月初八。宜出行。
幽州的雪,下下停停,将整片燕云大地覆盖在一片纯净的银白之下。持续了数月之久的战争机器终于缓缓停止了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浓厚的年关气息与即将凯旋的喜庆。
这一日,天色未明,幽州南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留守的部分军队、自愿前来送行的幽州父老、以及无数听闻消息从周边州县赶来的百姓,挤满了道路两侧,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激动与不舍,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辰时正,三声炮响,声震四野。幽州南门洞开!
首先出城的,是威严整齐的皇家仪仗。旌旗幡幢,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光芒,甲胄鲜明的殿前司禁军手持长戟,肃穆前行,开辟出宽阔的御道。
紧接着,是三军主力!以龙骧军重骑为前导,人马皆披玄甲,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马蹄踏在压实积雪的道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轰鸣,象征着大宋无坚不摧的武力。其后,各军依序而行,振武、虎翼、鹰扬……将士们虽面容带着征尘与疲惫,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高举着在战场上破损又修补过的军旗,一股百战余生、胜利归来的雄浑气势扑面而来,令人心折。
队伍中段,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押解着的辽国俘虏以及象征性的战利品。被俘的辽国贵族、将领垂头丧气,行走在胜利者的队伍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缴获的辽国皇室仪仗、部分精美器物以及那三千匹作为“赔偿”的雄骏战马,更是引得道路两旁阵阵惊叹,将胜利的实感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心中。
“看!那是陛下的銮驾!”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在种师中、韩世忠、刘法等一众大将及文武重臣的簇拥下,赵佶的九龙曲柄黄盖舆车缓缓驶出城门。他并未坐在封闭的车厢内,而是立于车辕之上,身披一件玄色绣金斗篷,头戴紫金冠,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接受着万民的瞻仰。
“万岁!”
“陛下万岁!”
“大宋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无数百姓跪伏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位凯旋的帝王,更是一个洗刷了百年国耻、带领国家走向强盛的希望象征!
赵佶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激动的人群,扫过那些自发提篮携筐、将仅有的熟鸡蛋、面饼塞到士兵手中的老人妇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微微抬手,向他的子民们致意。
銮驾之后,是阵亡将士的灵位车队。覆盖着大宋旗帜的棺椁(部分为衣冠冢)由幸存的同袍亲自护送,沉默而庄严地前行。欢呼声在这一刻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敬意。许多人默默垂首,或低声啜泣。胜利的荣光,从未掩盖牺牲的沉重。
庞大的队伍迤逦南行,旌旗招展,绵延十数里。所过州县,无不是万人空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消息早已通过驿道快马传遍全国,整个大宋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喜与自豪之中。
十一月二十九,汴京。
尽管已是严冬,但整个汴京城却比盛夏更为炽热。自皇帝班师的消息确定之日起,这座帝国的首都就陷入了持续不断的筹备与期盼中。
这一日,汴京外城城墙之上,早已彩绸飘扬,旌旗林立。以太子赵桓为首,郑皇后、刘贵妃等后宫嫔妃,以及所有留京文武大臣,皆着隆重朝服,于凛冽寒风中翘首北望。
城内,从新曹门到宣德门的主御街两侧,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几乎被人潮淹没。酒楼茶肆的窗口、甚至屋顶上都爬满了人。叫卖声、议论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来了!来了!王师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城市瞬间被点燃!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依旧是那熟悉的皇家仪仗与威武的前锋骑兵。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甲胄鲜明的得胜之师!
当那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宋”字大纛和皇帝的九龙曲盖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积蓄已久的情感彻底爆发了!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欢呼声如同九天雷鸣,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花瓣、彩纸如同雨点般从街道两侧的楼阁上抛洒下来,漫天飞舞。许多百姓激动得泪流满面,相互拥抱,尽情宣泄着民族自豪与胜利的狂喜。
太子赵桓率领百官,于宣德门外率众跪迎。
“儿臣(臣等)恭迎父皇(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走下銮驾,亲手扶起太子,目光扫过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郑后、刘妃等人,扫过所有面容崇敬的臣子,再望向那无边无际、欢欣鼓舞的百姓海洋。
他深吸一口气,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四方:
“朕,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祖宗庇佑,今已克复燕云,告慰列祖列宗于太庙!此乃我大宋全体臣民之胜利!”
“自今日起,北疆稍安!然,居安思危,强兵富国之路,朕与尔等,当继续前行!”
“奏乐!献俘!入城!”
庄严的礼乐奏响,得胜的军队迈着铿锵的步伐,在震天的欢呼与无尽的荣耀中,浩浩荡荡穿过宣德门,驶入他们誓死扞卫的帝国心脏。
这一刻,汴京的冬日,因这场史诗般的凯旋,而变得无比炽热与辉煌。一个时代,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140章 铁流震汴京 百姓仰雄姿
汴京城的沸腾,在望见北面地平线上那一道缓缓移动的、由无数旌旗和甲胄反光汇聚而成的金属洪流时,达到了顶点。
“来了!王师入城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条御街,进而引爆了全城。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不得不以长戟相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在狂热的人群中隔出一条通道。楼阁之上,窗口、栏杆、甚至瓦檐上都探满了激动的人头,无数手臂挥舞着彩绸、巾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前导的皇家仪仗。绣着日月星辰、祥云瑞兽的浩大旗阵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肃穆而威严。紧接着,是盔明甲亮、手持长戟斧钺的殿前司禁军精锐,他们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面容冷峻,目光平视,以无可挑剔的军容展示着帝国中枢的赫赫天威。
然而,真正让全城百姓为之疯狂的,是紧随其后的北伐得胜之师!
汴京,宣德门外。
无数目光死死盯着洞开的城门,翘首以盼那支传说中的得胜之师。寒风似乎也被这灼热的期盼驱散了几分。
“来了!真的来了!”一个趴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孩兴奋地指着城门方向尖叫。
首先涌入耳膜的,并非人声,而是一种低沉、整齐、富有压迫感的轰鸣——那是无数铁蹄与沉重脚步踏在御街石板上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一片仿佛移动的“钢铁森林”从城门洞的阴影中浮现!
“天爷啊……那,那就是龙骧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拐杖都在颤抖。
阳光照射下,龙骧军重骑兵人马皆披玄色冷锻甲,甲叶在冬日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连战马的面帘也覆盖着精铁,只露出马眼。骑士们手持长槊,腰挎骨朵,如同一个个铁铸的雕像,沉默前行。那厚重的甲胄、高大的战马、以及历经血火淬炼后凝而不发的肃杀之气,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钢铁洪流,让喧闹的御街瞬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马蹄踏地的沉重回响和人们压抑的吸气声。
“这……这得有多重?人能扛得动?马能驮得起?”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喃喃自语。
他旁边一个略显见识的士子接口道:“听闻此乃将作大营特制的‘步人甲’与马甲,非力士不可披挂,非良驹不可承载!幽州城下,就是他们一次次冲垮了辽狗的阵型!”
“万胜!龙骧军万胜!”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瞬间引爆了沉寂的人群,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紧随其后的各军步兵方阵,同样令人心潮澎湃。振武军、虎翼军、鹰扬军……他们虽无重骑那般慑人的压迫感,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以及挺直如松的脊梁,无不诉说着战场的残酷与胜利的荣耀。他们的衣甲大多带着清洗不掉的污迹与破损,许多士兵脸上、手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自豪与坚定。他们手中的兵刃——改进后的神臂弩、寒光闪闪的斩马刀、长枪如林——在行进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快看!那些弩车!还有那些用油布盖着的,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霹雳炮’?”眼尖的人发现了跟在步兵后面的器械队伍。体型庞大的床弩、结构精巧的投石机被骡马牵引或由士兵推动,虽然此刻收敛了爪牙,但那庞大的体积和冰冷的金属结构,依然能让人想象到它们在战场上咆哮时的毁灭场景。
“定是如此!听闻幽州城墙就是被这东西炸开的!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人群议论纷纷,对这支装备精良、气势雄壮的军队充满了敬畏与自豪。
但当队伍中出现了覆盖着大宋旗帜、由同袍亲手扶灵缓缓行进的阵亡将士灵柩车队时,狂热的欢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广泛的肃穆与哀恸。许多人默默垂首,妇女们掩面低泣,老者喃喃念诵着往生咒。胜利的喜悦从未忘记牺牲的沉重,这一刻,荣耀与悲壮交织,深深触动了每一个观者的心灵。
随即,押解的辽国俘虏和展示的战利品队伍,再次点燃了民众的情绪。那些昔日趾高气扬的契丹贵族、将领,此刻垂头丧气,行走在胜利者的行列中。缴获的辽国皇室仪仗、精美器物,尤其是那三千匹雄骏的战马,引得道路两旁惊呼不断。这是实实在在的战果,是洗刷百年国耻的铁证!
随后,将领们的出现,更是引起了阵阵高潮。当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种师中,在一众将领簇拥下骑马行来时,道路两侧响起了由衷的敬呼:“种帅!老种相公!”
“有此老将在,我大宋北疆无忧矣!”
种师中面容沉静,只是微微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更显名将风范。
当身形魁梧、气势彪悍的韩世忠出现时,欢呼声更加热烈,尤其是年轻人。
“韩将军!虎啸隘杀金狗的就是他!”
“真乃猛将也!看着就让人安心!”
韩世忠倒是豪迈,朝着欢呼声最响的地方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引得一片尖叫。
接着,人群看到了一个被特殊关照的身影。敦武郎、忠勇伯王德,因后背重伤未愈,无法披甲,只能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常服,趴在一张特制的、铺着厚厚毛皮的马车上。他似乎有些不自在,试图挺起上身,却又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
“是王将军!点燃引信炸开幽州城墙的王将军!”消息灵通的人立刻喊出了他的事迹。
“英雄!这才是真英雄!”
“王将军万福!早日康复!”
无数的祝福和敬佩的目光投向王德。这个铁打的汉子,在面对刀剑时未曾退缩,此刻在万千百姓纯挚的敬意面前,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努力抱拳,向四周拱了拱手,虎目微微泛红。
“看到没?那个最年轻的将军,就是王猛!听说蔚州、妫州都是他先登破的城!”
“了不得!真是年少有为!陛下麾下,猛将如云啊!”
王猛听着周围的议论,胸膛挺得更高,但眼神依旧沉稳,他知道,这份荣耀来之不易,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真正的山呼海啸般的顶点是当那乘九龙曲盖、明黄銮驾在苏启明、李纲等文武重臣簇拥下,缓缓驶入城门,皇帝赵佶的身影清晰可见地立于车辕之上时,那积蓄已久的所有情感——胜利的狂喜、民族的自豪、对帝王的崇敬、对未来的期盼——彻底爆发了!
“万岁!”
“陛下万岁!”
“大宋万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汴京城!花瓣、彩纸、寓意吉祥铜钱如同暴雨般从空中洒落。许多百姓激动得忘乎所以,奋力向前拥挤,只想离那銮驾更近一些,离那位带领他们创造历史的君王更近一些!
赵佶立于车辕,望着这沸腾的海洋,望着他的子民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光芒,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他看到了一个民族被压抑百年后喷薄而出的精气神,看到了民心可用,国势可期!赵佶静静地看着楼下这沸腾的一幕。听着百姓们对军队、对将领们发自内心的拥戴和赞美,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梁师成这时在一旁低声道:“大家,军心民心皆可用,此乃盛世之兆啊。”
赵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他知道,这支经过血火洗礼的军队,这些在万民欢呼中加冕荣耀的将领,将是未来支撑起这个帝国脊梁的最坚实力量。今日之盛况,是对过往牺牲的告慰,更是对未来的奠基。
军队的铁流,在这无尽的欢呼与荣耀中,缓缓贯穿了整条御街,向着皇城,向着太庙,向着这场凯旋仪式的最终点——宫城宣德门——坚定前行。金属的铿锵、马蹄的雷鸣、士兵的脚步声、以及震彻云霄的万岁欢呼,共同谱写成了一曲属于政和六年冬末,属于光复燕云后大宋的、无与伦比的胜利凯歌。
这铁流,不仅流过了汴京的街道,更流入了历史的长河,铭刻下一个崛起的帝国最辉煌的印记之一。
第141章 太庙告功 宫宴酬勋
铁流般的凯旋大军穿过沸腾的汴京御街,并未直接解散,其最核心的部分——皇家仪仗、功勋将领、以及象征胜利的俘虏与战利品,在万千百姓依旧热烈的目光注视下,转向了更为庄严神圣的方向——太庙。
太庙,供奉着大宋列祖列宗神位的圣地,此刻更是笼罩在一片肃穆而激动的氛围中。旌旗仪仗分列甬道两侧,礼官肃立,钟磬齐鸣。以太子赵桓为首,所有宗室亲王、文武重臣皆着最隆重的祭服,早已在此等候。
当皇帝的銮驾抵达,当那面沾染了北地风霜与战火的“宋”字大纛出现在太庙前广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其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赵佶换上了最为庄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旒冕冠,在礼官的唱引下,缓步踏上通往大殿的汉白玉台阶。种师中、韩世忠、刘法等主要将领,以及李纲等核心文臣,紧随其后。他们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如同踏在历史的脉搏之上。
大殿之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矗立,仿佛在凝视着这光耀门楣的一刻。
以赵佶为首,太子赵桓、文武重臣、有功将领,皆着最隆重的祭服,按品秩肃立于丹陛之下。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连寒风似乎都收敛了呼啸。
献俘仪式依古礼进行,庄严肃穆。
“奏乐——迎神!”
雅乐高奏,仿佛沟通了天地与先祖。
“行初献礼!”
“行亚献礼!”
“行终献礼!”
赵佶亲执祭器,于太祖、太宗及列祖列宗神位前,焚香奠酒,诵读由翰林院精心撰写的祝文。其声清越,在空旷的庙宇间回荡:
“维政和六年,冬末,嗣天子臣佶,敢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自石晋失道,割弃燕云,沦于胡虏,百八十载矣!北疆烽燧频惊,社稷时虑陆沉之危,黎民常怀左衽之痛!
臣,承祖宗之灵,赖将士之用命,文武之同心,于去岁兴王师,北伐幽燕……血战经年,终克顽敌!今幽、蓟、涿、易、檀、顺、儒、妫、蔚……凡燕云十六州故土,尽数克复,重归版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释放。
“此乃雪百年之耻,慰天下之心,亦足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伏惟尚飨!”
祝文念毕,赵佶将祝版置于燎炉之中,看着那缕缕青烟携带着胜利的消息升腾而上,仿佛直达天听。
随后,便是最具象征意义的“献俘”环节。被俘的辽国贵族、将领如耶律挞曷里、萧遏鲁等数十人,皆身着素服,颈系白练,被虎贲武士押解至庙庭之下,面北而跪。
“献——俘——!”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这一刻,所有参与祭祀的文武百官,乃至外围警戒的将士,无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多少代人的梦想与屈辱,在这一刻得以洗刷!太庙的砖石,仿佛都因这历史的重量而微微震颤。
仪式最后,依照惯例和赵佶事先的旨意,这些俘虏并未被当场处决以“衅鼓”,而是被押解下去,等待后续发落,既彰显了胜利者的威严,也体现了“仁德”。
当赵佶转身,面向群臣与将士时,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面孔。种师中老泪纵横,韩世忠等将领拳头紧握,身躯微微颤抖。
“礼成——!” 赞礼官的声音为这庄严的仪式画上了句号。
是夜,大内紫宸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盛大的庆功宴在此举行。与太庙的肃穆截然不同,此处充满了胜利的欢愉与放松。
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北伐有功将士按品级、军功列坐,济济一堂。每人面前的案几上,皆摆满了珍馐美馔,金樽玉液。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教坊司的舞姬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姿态曼妙。但在今日,这些平日里吸引无数目光的歌舞,却似乎成了背景。所有人的目光,更多的聚焦在那些身着戎装、面带征尘的将士身上。
赵佶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面带笑容,首先举起了金杯:
“诸卿!今日太庙告功,燕云已复!此第一杯酒,当敬所有北伐途中,为国捐躯的忠魂烈士!愿他们英灵不远,永享血食!”
说罢,他将杯中酒缓缓洒于御座之前的地毯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肃然起身,依样将第一杯酒酹地,以祭英灵。
“第二杯!”赵佶再次举杯,声音高昂起来,“敬在座诸卿,敬所有北伐将士!是尔等浴血奋战,方能成就此不世之功!朕,与尔等同饮此杯!”
“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欢声雷动,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赵佶目光扫过全场,“敬我大宋千秋万代,国运昌隆!自今日起,励精图治,再创盛世!”
“大宋万胜!陛下万岁!”
三杯过后,宴会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赵佶特意将种师中、韩世忠、刘法、张叔夜、姚古、折彦质、王禀等主要将领召至御前,亲自一一赐酒慰劳。
来到种师中面前,赵佶执壶亲自为他斟满:“老种相公,辛苦了!燕云之功,卿居首位!”
种师中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声音哽咽:“老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 说罢,仰头饮尽,眼角已有泪光。
行至韩世忠面前,赵佶笑道:“良臣,虎啸隘打得漂亮!叫金人知晓了我大宋军威!”
韩世忠豪迈一笑,声若洪钟:“全仗陛下洪福,器械精良!末将只是尽了本分!下次若再遇金虏,定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赵佶又特意走到因伤特许设软座于殿中的王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忠勇伯,好生将养。朕之亲军,虚位以待。”
王德激动得想要挣扎起身,被赵佶按住,他只能重重抱拳:“陛下……臣,万死不负圣恩!”
而年轻一辈的将领中,王猛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当他被点名御前赐酒时,许多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新晋的龙骧军都指挥使身上。
“王猛,蔚州、妫州,打得果决!未来可期!”赵佶勉励道。
王猛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末将……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为大宋,效死力!”
除了武将,李纲、宇文虚中、吴敏、苏启明、张克公等文臣,以及宇文恺、赵士祯等技术官僚,亦因辅政、筹谋、后勤、器械之功,受到封赏和赞誉。整个大殿之内,文武和谐,功勋得彰,一派中兴气象。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将领们相互敬酒,讲述着战场上的惊险趣事;文臣们则赋诗作对,歌颂着皇帝的英明神武与国家的强盛。丝竹声、欢笑声、祝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太平盛世的华美乐章。
赵佶坐于御座之上,看着这满殿的英才,看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庆,心中亦是豪情满怀。然而,在这份喜悦的最深处,他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这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个节点。北方的威胁并未根除,内部的改革尚需深化。
但今夜,且让这胜利的喜悦,尽情绽放。
“奏乐!起舞!” 赵佶朗声笑道,“诸卿,不醉无归!”
第142章 玉露洗征尘 春深锁华清
盛大的庆功宴直至子时方散。赵佶虽未大醉,但连日来的典礼、宴饮,加上北伐数月间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他没有乘坐銮驾,而是在梁师成等近侍的搀扶下,踏着清冷的月色,漫步走回福宁殿。
殿内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巨大的沉香木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与名贵香料,浓郁的暖香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最后一丝酒意。
“都退下吧,朕想静静。”赵佶挥退了准备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解开繁复的龙袍兖服,将其随意搭在屏风上。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清瘦但线条愈发硬朗的面容,以及身上几处不甚明显、却记录着亲临前线的浅浅伤疤,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数月疆场,金戈铁马,枕戈待旦。作为一国之君,更是全军统帅,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克制,乃至冷酷。军营之中,并非没有官员试图献上美女以讨好,均被他严词斥责,甚至惩处,他要树立的,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而非乌合之众。此刻,卸下所有重担,回归这温柔富贵的宫廷,一种久违的、属于男人的本能欲望,如同被压抑许久的野火,开始悄然复苏。
他踏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水流包裹住每一寸疲惫的肌肤,舒适得几乎要喟叹出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宴席上,刘清菁那盈盈流转的眼波,那在华丽宫装下依旧难掩曼妙的身姿,以及偶尔与他目光相接时,那毫不掩饰的炙热与渴慕。
正当他心旌微摇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熟悉香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双柔荑,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起来。
赵佶没有睁眼,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能不经通传直接来到此处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大家……辛苦了。”刘清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多的却是撩人心魄的媚意,热气轻轻吹在他的耳畔。
赵佶抬手,覆盖住她正在自己额际按摩的手,那柔腻滑嫩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荡。“爱妃怎么来了?”
“臣妾……想念大家了。”刘清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大胆的暗示,手指顺势下滑,划过他宽阔的肩背,感受着那紧绷肌肉下蕴含的力量,“数月不见,大家清减了,也……更英武了。”
她的话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赵佶本就有些躁动的心。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氤氲的水汽中,刘清菁并未穿着正式的贵妃礼服,只着一件轻薄如蝉翼的杏色纱罗长裙,被水汽濡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下,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更添几分旖旎。她云鬓微松,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春情盎然,如同一朵在夜色中恣意盛放的牡丹,娇艳欲滴,等待着采撷。
数月征战,数月禁欲,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赵佶眼中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将这满室的水汽点燃。而刘清菁,正值青春妙龄,独守空闺数月,对皇帝的思念,对恩宠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不安分的、对激情与权力的向往,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无需再多言语。
赵佶长臂一伸,揽住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宽大的浴桶之中。
“呀!”刘贵妃一声娇呼,随即化为更加炽热的迎合。
水花四溅,打湿了周围的名贵的波斯地毯。衣衫尽湿,紧紧相贴,隔绝了最后一丝阻碍。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让触感变得更加敏锐。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掠夺着她的呼吸;她的回应则热情如火,缠绕索取。
几个月的分离,几个月的压抑,如同干涸的土地渴望着甘霖。此刻,天雷勾动地火,所有的情绪如火山喷发,汹涌澎湃。
浴桶中的水,随着激烈的动作不断溢出,哗啦作响,混合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与低吟,在寂静的宫殿内回荡,谱成一曲最原始也最热烈的乐章。
从浴桶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再到那张宽大奢华的龙榻……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刘贵妃如同慵懒的猫咪般蜷缩在赵佶怀中,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脸颊上还残留着激情的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满足与得意。她知道,自己再一次成功地抓住了皇帝的心,在这凯旋初归的特殊时刻,这份恩宠,意义非凡。
赵佶抚摸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彻底放松后的慵懒。战争的残酷,朝政的繁琐,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这暖帐香衾之外。他需要这样的宣泄,也需要这样的温柔来抚慰紧绷的神经。
“睡吧。”他低声说道,拥紧了怀中之人。
殿外,寒风依旧呼啸。而福宁殿内,却是一室春深,暖意无边。这温柔乡,既是征尘洗净后的慰藉,或许,也是另一场不见硝烟之争的开始。
第143章 大朝问政 硕果盈仓
腊月初一,大庆殿。
随着三声净鞭响彻云霄,文武百官依品秩鱼贯而入,山呼舞蹈。与往年相比,此次大朝会的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胜利后的昂扬与对未来的殷切期盼。龙椅之上的赵佶,历经数月的征战,虽然清瘦了很多,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征战时的凌厉,目光扫过群臣时,那份沉静中透着的威严,更胜往昔。
例行礼仪过后,赵佶并未急于宣布其他事项,而是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投向户部序列。
“张卿。”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立即手持笏板,快步出列:“臣在。”
“北伐一役,虽功在千秋,然耗费必巨。户部且将此次战事所耗,以及如今国库详情,据实奏来。”赵佶的声音平稳,却让殿内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
张克公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但念出数字时,声音仍不免带着一丝沉重:“回禀陛下。自政和五年筹备至六年克复幽云,北伐一役,累计耗用钱粮、军械、赏赐、抚恤……折合铜钱,约计九千三百余万贯!”
“九千三百万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天文数字依旧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许多官员面露骇然之色,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赵佶更是知道了为什么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赵佶也是眼皮微跳,虽然他来自后世,对战争烧钱有所概念,但听到这个具体数字,仍深感震撼。他缓缓道:“近万万贯……朕今日方知,先贤所言‘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绝非虚言。此战,实乃举国之力啊。”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阵亡将士之抚恤,可曾足额发放?伤退兵员之安置,官营篾器厂等筹建如何?”
张克公忙道:“陛下仁德,抚恤款项已由各路转运使司协同地方,优先拨付,正陆续发放至各军属手中,绝无克扣拖延!工部苏尚书处,于汴京、幽州、真定三处‘荣军院’及‘官营篾器厂’已初步建成,首批因伤退役官兵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已根据其意愿妥善安置,或入院荣养,或入厂学艺,生计皆得保障。”
“好!”赵佶点头,这才是稳固军心国本的基石,“既如此耗费,户部如今库存几何?可还支撑得住?”
提到现状,张克公的脸色明显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振奋:“陛下勿忧!虽北伐耗费巨万,然赖陛下圣明,推行新政,开源节流,国库虽伤元气,却远未至枯竭!”
他声音提高,带着几分自豪,开始细数家底:
“其一,盐政改革成效卓着!‘滩晒法’于莱州试点成功后,今岁已大力推行至两淮、两浙主要盐场,效率倍增!再加之矿盐,截至十一月,盐课岁入已高达一千一百万贯,较之往年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翻倍?!”
“一千一百万贯?!”殿内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这次是纯粹的惊喜。盐利向来是国家财政支柱,如此暴涨,意义非凡!
张克公趁热打铁,继续汇报:“其二,市舶司之利,更是远超预期!琉璃、香露、银镜等物,于海外被视为奇珍,价格高昂,供不应求。仅此三项,今岁市舶司抽解及官营贸易所得,便高达……一千五百八十万贯!”
这个数字再次引发骚动。许多传统士大夫这才意识到,那些看似“奇技淫巧”之物,竟能产生如此恐怖的利润!
“其三,”张克公底气更足,“去岁国库本有结余。加之今岁各路夏税秋粮及商税尚未完全入库,以及尚有大量古玩珍奇、田亩宅邸未及变现。综合计算,目前国库结余,折算下来,仍有金,约一百一十五万两;银,七百五十万两;铜钱,约一千八百万贯;绢帛,三百二十万匹!支撑来年开支,绰绰有余!”
这一连串令人安心的数字,让整个大殿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赵佶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随即看向钱引务提举沈文理:“沈卿,钱引推行情况如何?准备金可还充足?”
沈文理出列,信心满满:“陛下,新钱引凭借精良防伪与金银本位,信誉已立。不仅在收复之燕云地区顺利流通,于江南、川陕亦被广泛接受,旧钞回收已近八成!目前钱引务储备金,金八十万两,银五百万两,足以应对一切兑付,请陛下放心!”
“善!”赵佶赞许道,“金融乃经济血脉,务必稳健。”
了解了财政状况,赵佶又将目光投向文教。
“陆卿。”
国子监祭酒陆承渊应声出列:“臣在。”
“全国蒙学堂,推行至何地步了?”
“回陛下,各州县首倡之蒙学堂已基本设立,约有七成已开始授课。然师资、教材仍显不足,且许多贫寒之家,仍顾虑笔墨纸砚之费及孩童劳力……”
赵佶闻言,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旨:“传朕旨意!即日起,全国所有官立蒙学堂,不仅免学费,其笔墨纸砚等一应学杂费用,亦由朝廷承担,为期三年!务必让天下适龄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安心入学!所需费用,由国库直接划拨!”
“陛下圣明!”陆承渊及众多支持新政的官员激动拜倒。此策若行,必将极大推动蒙学普及,真正开启民智!
赵佶继续道:“再令翰林院、礼部,将此次北伐中,如韩世忠虎啸隘阻敌、王德幽州爆破、王猛蔚州奇袭等英勇事迹,以及朝廷对伤亡将士的优厚抚恤与妥善安置之具体条款,连同此次大朝会国库丰盈、盐政市舶之利、蒙学免费之新政,一并刊印邸报,明发天下各州县,务必使官民周知!”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为国效力者,必得厚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个国家正在他赵佶的带领下,走向强盛与富足!
最后,他看向工部尚书苏启明和礼部尚书白时中:“忠烈园工程进展如何?”
苏启明奏道:“回陛下,皇陵左侧之忠烈园主体已毕,正在栽植松柏,镌刻英名。”
白时中补充:“臣已与太常寺拟定祭文及春秋二祭仪轨,必使忠魂得享哀荣,光耀千秋。”
“嗯,”赵佶颔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凝而有力,“北伐之功,非朕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官用心,万民支持之果!然,光复燕云仅是第一步!富国强兵之路,仍漫长修远。望诸卿戒骄戒躁,各司其职,共铸我大宋——万世之基业!”
第144章 工巧兴国 舟师远望
盘点完户部充盈的国库,赵佶心绪大定,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引领技术革新、为强盛提供硬实力的工部。他知道,真正的国力差距,往往体现在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领域。
“苏卿。”
工部尚书苏启明应声出列,神色间带着户部张克公方才那般与有荣焉的振奋:“臣在。”
“朕予尔之‘矿盐提纯精炼之法’推行已有段时日,如今成效如何?听闻于盐利大增功不可没。”赵佶询问道。此前重心多在滩晒海盐,但对内陆如岩盐、井盐等矿盐的利用也未放松。
苏启明显然对此了然于胸,流畅奏对:“回陛下,矿盐提纯之法已然成熟!通过溶解、过滤、多次结晶等工序,所得矿盐之纯净度、色泽,已与上好海盐相差无几,且去除了苦涩异味。如今蜀中、解池等地之大矿盐场皆已改用新法,产量与品质俱升!其所出之盐,不仅供应本地,更可填补部分边远州县之需,运输成本大减。此番盐利翻倍,矿盐新法,实与海盐滩晒法,并立为首功!”
“好!”赵佶欣然赞道,“盐乃民生日用之本,亦是国库重要财源。能于海、矿两途并进,实乃大善!” 他心中明了,这背后是化学知识的初步应用,意义非凡。
接着,他又问起另一处他寄予厚望的所在:“京都格物院,筹建已有些时日,近来可有何进展?”
提到格物院,苏启明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惊奇:“陛下,格物院虽初立,然确如陛下所言,汇聚了不少心思奇巧、不拘一格之才。近日,院中一位名叫陈远的待诏,竟利用琉璃,研磨出了可助目力昏花者清晰视物之物,其名曰‘花镜’!虽尚显粗糙,却已能让数位年老眼花之同僚重新看清细小的图纸文字,堪称奇物!”
“花镜?!”赵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想到格物院这么快就能出如此实用的成果。这不仅是光学应用的突破,更意味着一个庞大市场的雏形!“此物于读书人、工匠,乃至天下目力不济者,皆是福音!陈远有功,当赏!重赏!擢升其格物院博士,赐金百两,帛五十匹!并令其继续钻研,改进工艺,力求精益求精!”
“臣代陈远,谢陛下隆恩!”苏启明连忙躬身。殿内众臣亦是啧啧称奇,对那格物院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而后,赵佶问到了他最为关心,也是关乎未来海洋战略的核心——舟船监。
“舟船监如今情形如何?我大宋舟船之利,朕素有耳闻,如今每年各类船只建造,数量几何?”
苏启明略一沉吟,报出了一个让早有心理准备的赵佶也感到震惊的数字:“启奏陛下,我朝漕运、海运、渔业、商贸皆极为发达,故舟船营造,历来是工部重中之重。据舟船监并各主要造船务统计,全国官私船场,每年新造、大修之各类船只,总数……当在两千三百艘以上!”
“两千三百艘?!”赵佶即便有所预料,仍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宋朝航运发达,却没想到年造船量竟如此恐怖!这意味着庞大的造船工业、成熟的工艺和巨大的需求市场!
苏启明见皇帝惊讶,进一步解释道:“然其中多数,乃内河漕船、渔船及近海客货船,船体较小。用于远海航行之大舶,以及朝廷水师之战船,占比约在一成左右。目前我朝所能建造最大之‘神舟’或‘舰船’,长约十丈(约30米),载重可达万石(约600吨),已是冠绝诸国。”
听到这个具体数据,赵佶激动之余,也冷静下来。三十米长的船,在这个时代确属巨舰,但与他记忆中明代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长百余米)相比,差距不言而喻。大宋的造船业基础极好,但巅峰还未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启明,下达了具有深远影响的旨意:
“年造两千三百艘……此乃国之基石,朕心甚慰!然,不可自满于此!”
“苏卿,传朕旨意给舟船监及各造船大匠:其一,加大研发力度!朕要看到更大、更稳、更适于劈波斩浪、远涉重洋的巨舰!不要吝啬赏赐,凡于船型设计、风帆索具、龙骨结构、水密隔舱、抗风浪性能等方面有革新之举,卓有成效者,无论其出身,朕不吝封爵之赏!”
“其二,着重研发更适合海战之舰船!需航速更快,转向更灵,配备更强大的弩炮、投石机,乃至……未来可能的新式火器!要让我大宋水师,不仅能称雄内河,更能驰骋万里海疆,御敌于国门之外!”
“现有的三十米大船是很好的基础,但朕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长度超过十五丈(约45米)、甚至二十丈(约60米)的巨舰下水!工部、将作监、格物院,皆需通力协作,将此作为未来数年的核心要务来抓!”
赵佶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对未来的野望。他要的,不仅仅是恢复汉唐故土,更要开启一个面向海洋的、前所未有的大宋盛世!
苏启明听得心潮澎湃,他感受到了皇帝对工巧之事的真正重视与远超常人的期许,他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督促舟船监及天下匠人,潜心钻研,早日造出陛下所期之跨海巨舰,扬威异域,壮我大宋国威!”
朝堂之上,众多大臣虽对具体技术不甚了了,但皇帝展现出的开拓海洋的雄心,以及工部接连汇报的实实在在的成果,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帝国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充满活力的方式,迈向未来。
第145章 工吏农桑 固本培元
问罢舟船监之事,赵佶意犹未尽,科技与工业乃强盛之基,此番北伐能成,将作大营提供的精良军械居功至伟。
“苏卿,京西将作大营,此番北伐,保障得力,功不可没。如今情形如何?”赵佶关切地问道。
苏启明脸上洋溢着自豪,奏道:“陛下,京西大营一切运转良好,产能稳定。北地分营亦在加紧筹建,预计开春后可初步投产,届时我朝军工产能将再上一层楼!此次北伐,大营所出之神臂弩、步人甲、震天雷、霹雳炮、各类弩箭,皆乃克敌制胜之关键。尤以水力锻锤、高炉炼铁等法,极大提升了兵甲质量与产量。”
赵佶满意点头,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将作监正宇文恺,擢升工部侍郎,仍兼领将作监事!军器监丞赵士祯,擢升军器监正!火药作负责人林灵素,赐绯鱼袋,授将作监少监衔!其余各坊主事、大匠,依功各升一级!京西、北地两处将作大营所有在籍工匠,无论等级,皆赏赐半年俸禄,以酬其功!”
此令一出,不仅苏启明激动拜谢,殿内众多依靠技术晋升的官员亦感与有荣焉。陛下对工匠之重视,赏罚之分明,前所未有,无疑将极大激发匠人们的创造热情。
处理完工部事宜,赵佶将目光转向了维系帝国运转的另一关键——吏治。他看向吏部尚书陈过庭,这位以刚正、实干着称的官员,由御史中丞兼判流内铨升任此职,肩负着推行《官员考成法》的重任。
“陈卿。”
“臣在。”陈过庭手持笏板,神色肃然出列。
“《官员考成法》推行已近一年,成效如何?可有具体数字?”赵佶问道,这是他整顿冗官、提升行政效率的核心举措,不容马虎。
陈过庭早有准备,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陛下。自政和六年春推行《考成法》以来,臣奉旨会同御史台、三司,对京朝官及诸路监司、州县主官,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余员,进行了首次全面考成。”
他略微停顿,报出关键数据:“经严格核验,评定为‘上上’、‘上中’、‘上下’三等优异者,合计两千一百员,已按旨意,或擢升,或厚赏,俸禄加倍者已有三百余人。评定为‘中’等,勉力履职者,七千五百余员,责令其循章办事,不得懈怠。”
说到此处,他语气转为严峻:“评定为‘下上’、‘下中’、‘下下’三等不合格者,共计两千九百余员!其中,因怠政、无能、考绩连续末等而裁汰、勒令致仕者,一千八百员!因贪腐、枉法被查实,革职拿问,抄没家产者,三百二十员!余者或降职、或调任闲散,以观后效。”
这一连串的数字,清晰地展示了《考成法》这把利剑的锋芒。朝堂之上,有人面露得色,有人暗自凛然,更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此外,”陈过庭补充道,“政和五年至今,全国在册官员,合并重叠之祠禄、恩荫虚职,经考成与自愿转任、致仕,已成功裁汰冗官、庸官、劣官,共计三万八千七百余人!累计节省俸禄、开支,约合钱三千四百余万贯。被裁官员,部分转任新设之实务部门,部分领取补偿归乡。”
赵佶听罢,缓缓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近三万九千员不合格者被清理出朝堂与地方!省下三千四百万贯!此乃刮骨疗毒,不得不为!吏治不清,万事皆空。《考成法》非一时之风,乃长久之国策!望诸卿以此为准绳,勤勉任事,莫要自误!”
“臣等谨记圣谕!”百官齐声应道,心中无不警醒。
最后,赵佶问到了帝国的根基——农业。他看向司农寺卿。
“司农寺。”
一位面容黧黑、看似老农般的官员出列,正是司农寺卿赵霆:“臣在。”
“如今各地农桑情况如何?产出可还稳定?前番令尔等试种之海外新种,结果怎样?”赵佶对此尤为关心,粮食安全是一切的基础,而高产的作物更是人口增长、社会稳定的关键。
赵霆奏道:“托陛下洪福,今岁除北伐波及之北地数州稍受影响外,其余各路皆算风调雨顺,夏粮、秋粮入库,与去岁持平略增。江南、两湖等主要产粮区,皆是大熟。”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新品种:“至于海外新种,陛下曾提及之占城稻,耐旱、早熟、不择地而生,于福建路试种两季,结果甚佳!平均亩产比当地稻种高出近两成,且生长周期短,极利于南方稻麦轮作或种植双季稻!臣已命人留足种粮,计划于明年开春,在江南东、西两路及两浙路,择地大力推广!”
“好!占城稻若能推广开来,于我朝粮产,功莫大焉!”赵佶精神一振,这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但他旋即又问:“那……朕曾提及的,那种穗大如拳、籽粒金黄名为‘玉米’,以及藤蔓生长、块根肥大、极耐贫瘠之‘红薯’,还有那种地下结块茎名为‘土豆’的作物呢?可有消息?”
赵霆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躬身道:“陛下恕罪。臣已多次咨询市舶司及往来海商,彼等皆言,于南洋、西洋等地,确实未曾见过陛下所描述那般模样的‘玉米’、‘红薯’与‘土豆’。或许……或许其产于更遥远之西夷大陆,海商足迹未至。目前,唯有这占城稻,确是从占城国引入,且试种成功。”
赵佶闻言,心中略有失望,但也能理解。这个时代航海技术有限,美洲的作物尚未传播过来。他叹了口气,叮嘱道:“无妨,继续留意便是。一旦发现类似作物,不惜重金求购,立即组织试种!农桑乃国之根本,良种更是重中之重,司农寺万不可懈怠。”
“臣遵旨!”赵霆郑重应下。
第146章 礼刑武备 未雨绸缪
午时已过,大庆殿内经过短暂的休息,气氛依旧庄重。下午的议程,赵佶将重点放在了维系帝国精神、秩序与安全的另外三大支柱上。
他首先看向礼部尚书白时中。
“白卿。”
“臣在。”白时中手持玉笏,仪态端方地出列。
“忠烈园主体既成,春秋二祭乃国之大事,关乎激励忠义,凝聚民心。祭祀仪轨、祭文,可曾完备?”赵佶对此事极为重视,这不仅是告慰亡魂,更是塑造国家精神象征的关键。
白时中显然精心准备,从容奏对:“陛下放心,臣已会同太常寺、翰林院,参照古礼,斟酌今情,拟定全套祭祀仪轨。分为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瘗(yi)九项议程,庄严隆重,不失法度。祭文由翰林学士宇文虚中亲自执笔,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既颂扬将士捐躯之壮烈,亦彰显陛下恤死抚生之仁德,更昭示我大宋凛然不可犯之国威!届时,拟请陛下或太子亲自主祭,文武百官、三军代表与阵亡将士家属观礼,必使忠魂得慰,天下归心!”
“善!”赵佶满意点头,“此事便由礼部全权负责,务求尽善尽美,不得有丝毫马虎。具体祭期,待钦天监择定吉日后奏报。”
“臣遵旨!”白时中躬身领命。
处理完忠烈园之事,赵佶又询问了关于新编蒙学教材《华夏源流》、《忠义故事集》的刊印分发情况,以及各地官学整顿、祀典规范等事宜,白时中一一奏对清晰,显见礼部在此番新政中文教礼仪方面,亦是兢兢业业,颇有建树。
问罢礼部,赵佶将目光转向了掌管律法刑狱的刑部尚书慕容彦逢。此人面相严肃,素有刚正之名。
“慕容卿,刑部近来如何?《宋刑统》执行可还顺畅?各地狱讼、治安,可有异常?”
慕容彦逢出列,声音如同其人,带着一股冷峻之气:“回陛下。自陛下登基以来,强调法治,刑部亦着力整顿。去岁至今,全国录得命案、盗案等重大刑案,较之前三年均值,下降约一成半。此乃各地官府加强巡缉、保甲法渐次落实之效。”
他话锋一转,提到核心:“然,狱讼之弊,首在胥吏。臣奉旨,正协同御史台、吏部,严查各地刑名胥吏舞文弄法、敲诈勒索之情。近半年,已查处枉法、贪腐之刑房胥吏、狱卒等,共计一百七十三人,皆已按律严惩,或流或徒,绝不姑息!以期涤荡污浊,还狱讼以清明。”
赵佶颔首表示认可:“胥吏之害,甚于蠹虫。此事需常抓不懈。《考成法》于刑部官员亦同样适用,办案效率、公正与否,皆需纳入考成序列。”
“臣明白!”慕容彦逢肃然应道。
最后,也是赵佶最为关注的,便是军部。他目光扫过以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王麟,以及权知殿前司公事种师中为首的武将序列。他没有直接点名,而是面向整个武臣集团,声音沉稳而有力:
“北伐之功,已载史册。然,居安思危,乃兵家要义。我军制革新,推行‘将兵法’、设立‘监军赞画’、完善‘参谋司’,经此一役,成效几何?诸卿可直言。”
种师中作为资历最老、功勋最着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新军制成效显着!‘将兵法’使主将权责明晰,临阵决断迅捷;‘监军赞画’专司思政、后勤,不与军事指挥,使将领可专心战事;‘参谋司’统筹规划,情报、作战、辎重、传令各司其职,运转顺畅!此番北伐,若非新军制支撑,绝难如此顺利!老臣以为,此制当在全军推行,并持之以恒!”
吴敏亦补充道:“启奏陛下,参谋司体系经实战检验,已证明其价值。然亦暴露出一些问题,如各曹之间协调有时稍显迟滞,情报分析与作战计划结合可更紧密。臣等正在总结经验,着手优化。”
赵佶认真倾听,随即道:“善。既已见成效,便当坚持并完善。枢密院与兵部,需根据实战反馈,尽快拟定更细致的条例,颁行全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抛出了一个让所有武将都精神一振,也感到些许意外的议题:
“陆上烽火暂熄,然海上风云难测。朕观古今,未来之争,未必尽在疆场。我大宋水师,虽称雄内河,控扼漕运,然于万里海疆,力量尚显分散,战法亦多沿袭旧制。”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即日起,军部需将水师改革与加强,提升至与步骑诸军同等重要之位置!”
他具体部署道:
“其一,整合现有沿海各水军寨、巡检司兵力,遴选精锐,组建数支常备‘海疆舰队’,直属枢密院调遣!”
“其二,仿照步骑新军,于水师中推行类似改革!设立专职水战参谋,研究海战战法、水文地理!强化水师士卒之航海、接舷、火器运用训练!”
“其三,工部舟船监正在研制新式海船,水师需派精通海事之将领、老兵参与其中,提出需求,务求新船既大且稳,更利于海上驰骋与作战!”
“其四,加强水师与市舶司协作,利用海商信息网络,广布耳目,监控海上动向,特别是……东北方向!”
他没有明说“金国”,但在场所有重臣都心领神会。皇帝这是未雨绸缪,已经开始为可能来自海上的威胁做准备了!虽然目前金人主要以骑兵见长,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效仿当年渤海国,或利用降服的辽国、渤海遗民,发展水师,从海上威胁大宋漫长的海岸线呢?
种师中、吴敏、韩世忠等将领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随即眼中燃起斗志。陆上他们尚且不惧,若金人敢下海,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宋儿郎在水上的厉害!
“臣等领旨!必当加紧筹划,强化水师,拱卫海疆!”以吴敏为首的军部众臣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下午的朝会,在对于未来武备,尤其是水师建设的展望与部署中落下帷幕。赵佶通过这一整天的详细问政,不仅全面掌握了帝国现状,更将新政的成果巩固深化,并为应对未来的挑战,指明了方向。
第147章 暮雪归心 灯下夜话
冗长而充实的大朝会终于结束。当赵佶步出大庆殿时,冬日傍晚的天空已是霞光渐隐,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雪。凛冽的寒风卷过宫阙间的广场,吹动他龙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他因一日繁重政务而略显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拒绝了御辇,信步走在通往内廷的宫道上。靴底踩在清扫过却仍残留薄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望着远处殿宇飞檐勾勒出的、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凝的剪影,赵佶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转眼间,来到这个世界,已然一年有余。从最初知晓身份的惶恐,到决心振作的励精图治,再到亲历战火的残酷与震撼,直至今日坐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听着户部汇报那惊人的财富,工部展示那日新月异的技术,吏部陈述那刮骨疗毒般的整顿……一幕幕,恍如昨日。
“一年多了……”他低声自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收复燕云,固然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国库也因此前所未有的充盈。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北方的金国犹如蛰伏的猛虎,内部的改革仍需深化,技术的突破尚需时日,水师的强健任重道远,还有那不知在何方美洲大陆上的高产作物……太多的事情,如同这冬日傍晚迅速降临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坤宁殿外。殿内已然亮起了温暖的灯火,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与这皇宫整体的肃穆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守门的宫女内侍见皇帝突然驾临,慌忙要进去通传,被赵佶摆手制止了。他放轻脚步,悄然走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气。皇后郑氏并未身着繁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杏子黄暗花锦缎袄裙,未戴过多首饰,云髻挽得简单利落,正坐在窗下的暖榻边,就着明亮的宫灯,专注地翻阅着一本账册似的簿子,时而提笔标注几下。她的侧影在灯下沉静而温婉,带着一种母仪天下的端庄,却又流露出寻常人家妻子操持家务般的认真。
许是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郑皇后抬起头,见到赵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笔,连忙起身便要行礼:“大家……”
赵佶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了她:“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她方才看的簿子上,“在看什么?”
郑皇后微微一笑,将簿子拿起:“是宫内今冬用度的预算,以及……香露工坊近月的收支。张充容、李婕妤她们很是尽心,工坊运作良好,除去成本,盈余颇丰,臣妾想着,能否将部分盈余,拨给伤病营或是荣军院,也算宫中姐妹的一份心意。”
赵佶闻言,心中不由一暖。他接过簿子随手翻了翻,只见上面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显然是用心核对过的。他拉着郑氏一同在暖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触感微凉,却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劳神。”赵佶语气温和。
郑皇后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大家在前朝为国事操劳,臣妾帮不上大忙,也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略尽心力,为大家分忧一二。”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心疼,“今日大朝会,大家从清晨直至傍晚,定是累极了。臣妾已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的膳食和暖身的汤羹,大家可要用些?”
赵佶确实感到腹中饥饿,也更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便点了点头。
很快,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馎饦便端了上来。没有宴席的奢华,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暖。赵佶吃得很是舒心。
用过膳,宫人撤去碗碟,殿内又恢复了宁静。窗外,细碎的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装点着漆黑的夜空。
“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赵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身边的皇后倾诉,“有时候,朕都觉得像是在梦里。”
郑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然后拿起一件早已备好的、厚实柔软的玄色狐裘,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大家不是在做梦。”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燕云是真的收复了,国库是真的丰盈了,将士们是真的得到了厚赏和抚恤,天下的蒙学堂,也真的在陛下的旨意下,一座座建了起来……这些都是大家一步一步,实实在在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有着与有荣焉的光芒:“臣妾虽在深宫,却也听宫人说起,如今汴京城里的百姓,提起陛下,无不交口称赞,说是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明君圣主。大家……真的做得很好。”
赵佶转过头,看向郑氏。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温婉动人,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身影,充满了信赖与支持。这一刻,他心中那些因穿越而带来的疏离感,那些因肩负重任而产生的孤独与疲惫,似乎都被这殿内的暖意和身边人无声的陪伴悄然融化了。
他伸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是啊,不是梦。”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路还长,但有你们在,有这万千子民在,朕……必当继续前行。”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雪花飞舞,灯影朦胧,一室静谧温馨。前朝的波澜壮阔,与这后宫的安宁祥和,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共同支撑起这位正努力带领一个古老帝国走向新生的帝王,疲惫却坚定的心。
夜,还很长。但坤宁殿内的这盏灯,温暖而明亮。
第148章 功勋蒙尘 帝心震怒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过三五日,一份来自皇城司的密报,便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福宁殿内,赵佶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蒙学堂师资遴选的奏章,正想松口气,便见梁师成步履匆匆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捧着一份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书。
“大家,”梁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皇城司急报,河北东路,河间府……出了一桩事。”
赵佶见他神色,心知非同小可,放下朱笔:“讲。”
梁师成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语气尽量保持客观,但内容却触目惊心:“河间府清池县,有一老兵,名叫石锁,原属‘振武军’,于幽州攻城战中,被滚木砸断三根手指,评定为‘三等伤残’,依例退役。返乡时,除朝廷抚恤外,还带着一枚‘忠勇铜符’(授予有功士卒的荣誉凭证)。”
赵佶眉头微皱,示意他继续。
“石锁归家第三日,其妻王氏前往镇上集市售卖家中织的土布,被本地豪强之子,名叫郑彪的撞见。那郑彪见王氏略有姿色,便当众言语调戏,动手动脚。王氏受辱,惊慌逃回。石锁得知后,怒火中烧,持其退役时军中赠予留念的短刃,前往郑家理论。”
梁师成的语速稍稍加快:“那郑彪仗着家中有钱,其父郑胥又与县衙主簿有姻亲关系,非但不认错,反而纠集家中恶仆,将石锁团团围住,肆意辱骂。言称……言称……”他迟疑了一下。
“称什么?”赵佶的声音已然转冷。
梁师成硬着头皮复述:“那郑彪狂言:‘一个残废丘八,也敢来爷爷门上聒噪?朝廷赏你几个铜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那婆娘能被我看上,是她的福分!’”
“嘭!”赵佶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乱颤,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四射,“混账东西!继续说!”
“石锁受此大辱,欲上前拼命,却被众恶仆殴打,他那断指之处遭重击,血流如注,昏死过去。郑彪等人将其拖至街口丢弃,扬长而去。幸得邻里相助,才将石锁抬回医治,如今……生死未卜。其妻王氏,羞愤交加,遂投井自尽……被救起后,亦是神智恍惚。”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佶因愤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梁师成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当地县衙接到报案,因畏惧郑家势力与县主簿的关系,竟以‘互殴’、‘证据不足’为由,拖延不办。甚至反过来斥责石锁‘持械寻衅’!此事已在清池县激起民愤,但官府压制,消息难以传出。是皇城司安插在当地的‘民政治安’暗桩,察觉异常,冒险将消息层层递送出来。”
赵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背影僵硬。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名叫石锁的汉子,在战场上断指犹酣战,归乡后却受此奇耻大辱;仿佛能听到那郑彪嚣张的狂笑和石锁夫妻绝望的悲鸣。
“有功将士,血战伤残,归乡竟受此待遇!其妻受辱,其身受殴,官府竟包庇豪强,颠倒黑白!”赵佶的声音如同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在朝堂之上,口口声声‘厚待将士’,‘抚恤忠良’!转过头,朕的功臣,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如此作践!”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梁师成:“那郑胥、郑彪,还有那个县主簿,给朕查!彻查!他们背后还有谁?皇城司立刻派干员,持朕手谕,前往河间府!将那郑彪及其恶仆,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清池县令、主簿,即刻革职拿问!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大家!”梁师成感受到皇帝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赵佶叫住他,语气森然,“传朕口谕给刑部慕容彦逢和御史中丞陈过庭:以此案为始,给朕严查全国各州县,有无类似欺压退役官兵、侵占其抚恤田产、怠慢其家属之情事!发现一起,严办一起!绝不姑息!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国流过血的人,不容轻侮!朕的承诺,不是空话!”
“老奴这就去办!”梁师成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此事,再次整肃地方吏治,并彻底确立对军功阶层的保护。
梁师成退下后,赵佶独自在殿内踱步,胸中怒火难平。他本以为,经过北伐胜利和一系列新政,朝廷威信已然树立,社会风气当为之一新。却没想到,阳光之下,依旧有如此阴暗的角落,旧的势力、腐朽的观念,依然盘根错节。
“看来,光是朝堂上的改革还不够。”他喃喃自语,“不下猛药,不足以涤荡这些沉疴痼疾。”
石锁的遭遇,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他因胜利而稍有松懈的神经,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建立一个真正强盛、清明的帝国,道路依然漫长且充满荆棘。短暂的平静被打破,新一轮的风暴,或许正从这河北东路的一个小县城,悄然刮起。
第149章 雷霆之怒 涤荡尘埃
皇城司的效率极高。梁师成亲自挑选的精干人手,携带着加盖了皇帝宝玺与枢密院急印的文书,如同离弦之箭,当日便骑马出了汴京,飞一般奔往了河北东路河间府。
数日之后,清池县。
郑家大宅内依旧是一片骄奢淫逸的景象,郑彪正与几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吹嘘着自己如何教训了那个不识抬举的残废老兵,言语间满是鄙夷与得意。其父郑胥虽隐隐觉得不妥,但自恃与县主簿的关系,以及多年来在本地经营的势力,也只当是小事一桩,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日清晨,县衙大门还未完全打开,一队风尘仆仆、身着不起眼皂隶服饰却眼神锐利、动作矫健的人马,便径直闯入。为首者甚至没有理会闻讯赶来、睡眼惺忪还想摆架子的县令,直接亮出了皇城司的腰牌和那道明黄色的手谕。
“奉旨办案!清池县令、主簿,即刻革职,锁拿候审!郑胥、郑彪及一应涉案恶仆,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给任何周旋的机会。县令和主簿看到那手谕上的玺印,当场就软了腿,面如死灰。当皇城司的人马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郑家大宅时,郑彪还在床上酣睡,直接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枷锁。郑胥试图拿出银钱贿赂,换来的只有冰冷的呵斥和更紧的捆绑。
整个清池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当看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郑家父子及其爪牙,如同死狗般被铁链串着,在那些面无表情的钦差押解下拖出县城时,街头巷尾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议论!
“是朝廷!朝廷来人了!”
“是皇城司!我的天,直接来自汴京!”
“石锁的事,上面知道了!陛下知道了!”
“活该!报应啊!”
躺在破旧家中,依旧重伤未愈的石锁,从邻里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这个在战场上断指都未曾流泪的汉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向着汴京的方向叩拜,却被家人死死按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汴京。
福宁殿内,赵佶看着梁师成呈上的初步奏报,脸色依旧冰冷。
“人犯已在押解途中,不日即可抵京。清池县暂由河间府通判代理政务。”梁师成禀报道。
“告诉慕容彦逢和陈过庭,”赵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人犯一到,即刻三司会审!给朕从严、从快审理!朕不要听任何狡辩!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涉案官吏,一律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是!”梁师成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赵佒顿了顿,补充道:“再派太医署的人,携带上好药材,立刻赶往清池县,务必治好石锁的伤!其妻王氏,要好生安抚。告诉当地官府,石锁乃有功之臣,朝廷绝不会让他流血又流泪!其日后生计,由地方官府妥善安排,不得再有闪失!”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梁师成躬身退下。
皇帝雷霆震怒,彻查老兵受辱案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迅速在朝野上下传开。尤其是皇帝那句“为国流过血的人,不容轻侮!朕的承诺,不是空话!”更是被刻意宣扬出去。
一时间,各地官府闻风而动。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对退役官兵抚恤发放拖延、对军属关照不力的情况,被迅速纠正。一些地方上的豪强恶霸,也暂时收敛了气焰,生怕撞到风口浪尖上。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更是全力运转起来。慕容彦逢与陈过庭都知道,此案已非简单个案,而是陛下整肃吏治、确立新政权威的一次典型示范。三司会审的规格极高,效率也极快。
当郑彪等人被押解至汴京,投入大理寺狱后,面对如山铁证和三司官员冷厉的审问,他们那点可怜的依仗和嚣张气焰瞬间瓦解。郑彪对其当街调戏王氏、殴打折辱石锁的罪行供认不讳,郑胥纵子行凶、贿赂官吏的罪行也被一一查实。清池县令、主簿徇私枉法、包庇恶行的罪证亦是确凿。
最终的判决迅速下达:
郑彪,斩立决!
郑胥,绞监候(秋后处决)!
清池县令、主簿,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一众恶仆,依情节轻重,或流放,或徒刑。
同时,抄没郑家全部家产,除部分补偿石锁及受害者外,其余充公。
判决一出,汴京哗然,随即消息传遍各路州县。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皇宫大内的、冰冷而坚决的意志。陛下对军功阶层的保护,绝非虚言!任何敢于挑衅这一底线的人,都将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石锁一案,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涤荡了地方上的一些污浊之气,也让赵佶“言出必行、赏罚分明”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许多军中将士闻之,更是感念圣恩,士气愈发凝聚。
然而,赵佶并未因此感到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被揭露出来的案例,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腌臜事,不知还有多少。吏治的整顿,人心的收服,依然任重道远。
他站在殿外,望着北方,那里是刚刚收复的燕云,也是未来更大风暴可能来袭的方向。
“内不安,何以御外侮……”他低声自语,目光愈发深沉。
第150章 小年惊雷 邸报昭雪
腊月二十四,小年。
汴京城里早已弥漫开浓浓的节庆气息。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祭拜灶神,空气中飘荡着麦芽糖和糕点的甜香,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巷弄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炮仗声此起彼伏。这是一年中最具烟火气、最富温情的日子之一。
然而,与往年小年不同的是,今年一份由朝廷明发、加急印制的特刊《邸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这份祥和的节日氛围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汴京,京城有名的茶肆内,几个茶客围坐,桌上摊开一份刚得到的邸报,一人正大声念着:
“……振武军士卒石锁,幽州攻城,奋勇先登,左掌为滚木所摧,指断其三,血染征袍,犹自酣战不退,直至城破!授‘忠勇铜符’,三等伤残退役,荣归故里河北东路河间府清池县……”
念到这里,茶客们纷纷点头,面露敬佩之色。
“好汉子!”
“这才是真爷们!”
念报之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愤怒:“然!其归家不过三日,妻王氏集市受本地豪强郑彪当众调戏羞辱!石锁持刃理论,郑彪竟纠集恶仆,围殴重伤,辱骂之言,不堪入耳!称其‘残废丘八’,‘朝廷赏钱非人物’!其妻羞愤投井,幸得救,然神智已昏!”
“嘭!”一个粗豪的茶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直娘贼!还有没有王法!”
“这郑家畜生!该杀!”
念报者继续念道:“当地县衙,畏郑家势,竟以‘互殴’定论,拖延不办,反斥石锁持械寻衅!”
“狗官!”众人齐声怒骂,茶肆里一片哗然。
最后,念报者声音激昂,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皇城司密探查知,上达天听!陛下震怒!旨意:郑彪,斩立决!郑胥,绞监候!清池县令、主簿,革职流放三千里!恶仆皆严惩!抄没家产,补偿苦主!另,陛下口谕:‘为国流过血之人,不容轻侮!朕之承诺,非空言!’ 严令各州县,彻查此类情事,发现即严办!”
茶肆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陛下圣明!”
“就该如此!看以后谁还敢欺辱咱当兵的!”
而在河北西路,真定府大营,一群刚操练完的士卒围在识字的老兵周围,听着他逐字逐句地念邸报。当听到石锁战场断指犹战时,众人感同身受,神情肃穆。当听到石锁归家受辱、官府不公时,许多年轻士兵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死拼活,家里婆娘竟被如此欺辱!”
“这狗日的郑彪,该千刀万剐!”
直到听到皇帝亲自下旨,将郑彪斩首、郑胥绞监候、狗官流放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给咱们做主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队将猛地站到高处,挥舞着邸报,声嘶力竭地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吧!陛下没忘了咱们!咱们流的血,陛下记着呢!咱们的家人,陛下护着呢!往后,谁还敢说咱当兵的低人一等?!”
“万岁!万岁!万岁!” 整个军营都回荡着发自肺腑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凝聚到了顶点。
在江南东路,江宁府衙门内知府与一众属官正在准备小年祭祀,一份加急邸报送达。知府看完,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召集所有官员。
“都看看!都给本官仔细看看!”知府指着邸报,声音带着后怕,“清池县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陛下对军功士卒之维护,态度之坚决,尔等可看清了?!”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属下,厉声道:“立刻!马上!给本官去查!府内所有退役官兵,抚恤可曾足额发放?家眷可曾被地痞骚扰?田产可曾被豪强侵占?若有丝毫怠慢,不等皇城司来拿人,本官先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卑职等立刻去办!”众官员慌忙应声,再无半分节日前的懈怠。
而在西军某驻地内,一群来自不同军伍的老兵聚在一起,听着邸报的内容。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沉默地听着。当听到最后皇帝的处置和口谕时,一个独眼老兵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对同伴说:“值了……老子这只眼,丢得值了!”
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圈,重重地点头。
在这一天,从汴京到边疆,从城市到乡村,这份小小的邸报,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大宋。它不仅仅宣告了一桩冤案的昭雪,更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的意志不容挑战,新政的权威不容置疑,军人的尊严不容亵渎!
军队的忠诚与凝聚力空前高涨,地方官吏的懈怠与枉法行为为之一肃,民间对军人的看法也开始悄然改变。这个发生在小年日的“邸报惊雷”,其影响之深远,远超一场战役的胜利。它用血与泪的事实,和皇帝毫不留情的铁腕,再次向世人宣告:这个帝国,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它的规则与脊梁。
第151章 岁末定策 恩威并施
腊月二十五,年关的气息愈发浓厚,偶尔还能听到一声炮竹传来,但福宁殿东暖阁内的气氛却依旧严肃。赵佶召来了政事堂、枢密院及六部的主要重臣,进行节前最后一次重要议事。
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赵佶身着常服,坐于榻上,目光扫过眼前的种师中、李纲、吴敏、陈过庭、张克公、慕容彦逢、苏启明等一众心腹干臣。
“本已封印,然召诸卿前来,一为定节前诸事,二为安年后之心。”赵佶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首先看向知枢密院事吴敏和兵部侍郎:“年节前后,军中各项用度,尤其是粮饷、犒赏,必须足额、及时发放至每一卒手中!朕再强调一次,严禁任何层级的克扣、拖延!皇城司、御史台需加派人手,明察暗访,但凡发现喝兵血、吃空饷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律以贪墨军资论处,罪加三等!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尤其锐利地扫过众人:“石锁一案,乃前车之鉴!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一位为国征战的将士,因其应得之利受损而心寒!枢密院、兵部,需将此令作为铁律,严饬各军各镇!”
吴敏与兵部侍郎连忙躬身:“臣等遵旨!必当严加督查,确保军饷如数下发,绝无克扣!”
赵佶颔首,又看向吏部尚书陈过庭和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吏部、刑部,石锁案所涉,非止一案一人。借此年关节气,正可整肃地方,收拢民心。朕之前令尔等严查各地有无欺压退役官兵、怠慢军属之情事,进展如何?”
陈过庭奏道:“陛下,吏部已行文各路监司,命其督饬所属州县,限期上报辖区内退役官兵安置及军属境遇详情,并列入地方官考成。目前已有数路回报,正汇总核查。”
慕容彦逢接口,语气冷硬:“刑部亦已通令各路提点刑狱司,凡涉及军功士卒及家属之讼案,须优先审理,从严惩处侵害其权益之徒。清池县郑彪案之判决邸报已明发天下,足以震慑屑小!”
“很好。”赵佶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乎军心国本,必须常抓不懈,形成定制。”
安排完这些紧要公务,赵佶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看向户部尚书张克公:“张卿,年节在即,依往年惯例,朝廷对在京文武官员、勋贵宗室皆有所赐。今岁不同往年,北伐大捷,燕云光复,众卿皆是有功之臣,操劳一年,甚是辛苦。今年之年敬,可曾备好?份额当优于往年才是。”
张克公早已准备妥当,闻言出列,脸上带着笑意回道:“陛下体恤臣下,臣等感激不尽!今岁国库丰盈,臣已会同礼部、内库,备妥年敬。所有在京官员,按品级,皆加赐帛三成,增俸一月以为节赏。另,北伐有功之文武大臣,依功劳大小,另有金帛、御酒、宫缎等特赐。总数核算下来,约需增支钱八十万贯,然于国库无碍,更能彰显陛下天恩,激励百官。”
“八十万贯,该当如此!”赵佶毫不犹豫地批准了,“收复燕云,乃举国同庆之事,百官同沐恩泽,理所应当。便按此办理,务必在封印前发放到位。”
“臣遵旨!”张克公躬身领命。
最后,赵佶问到了他最关心,也是关乎未来北疆稳定的核心问题。他看向主要负责此事的李纲和种师中:
“李相,种卿,燕云十六州,大部已复,然尚有蔚州以西之儒州、新州、武州、蔚州以北之应州、寰州、朔州以及最为关键的西京大同府云州等地,情况如何?耶律大石北遁之后,这些州郡的辽军残余,是降是逃?我军接管是否顺利?年内可能尽数收复?”
李纲与种师中对视一眼,由种师中率先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军旅特有的笃定:
“陛下,蔚州、妫州已在我军牢牢掌控之中,正在推行安民新政。儒州、新州、武州之辽军,闻听幽州陷落、耶律大石北走,军心涣散,抵抗微弱。韩世忠部正稳步推进,招抚与清剿并用,预计开春之前,此三州可定。”
他顿了顿,指向沙盘上更西北的方向:“至于应、寰、朔及云州,情况稍复杂。此地乃辽国西京道核心,留守辽军及部族势力盘根错节,虽主力随耶律大石或西逃或北遁,但仍有部分负隅顽抗。加之冬季严寒,大军行动不便,粮草转运维艰。依老臣之见,欲彻底平定西京道,需待来年春暖,方可集结重兵,一举克复。目前,我已遣使招抚,并令西路诸军加强对上述州郡的封锁与威慑。”
李纲补充道:“陛下,种帅所言甚是。彻底收复西京道,急不得。当前首要之务,是稳固已复州郡,推行教化,恢复民生,积蓄力量。待来年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则云朔故地,必可重归版图!”
赵佶听罢,沉吟片刻。他深知用兵之道,张弛有度,这也是剩余几洲没有拿下就班师回朝的原因,一是将士伤亡有点超乎的他的预计,怕金国联合辽国南下,再者就是冬天后勤不宜补给,三者离京太久恐京都旧势力的反扑。目前来看确实要等到春季再发动大规模攻势。
“嗯,二位爱卿老成谋国,所言在理。便依此策,稳扎稳打。告诉西路军,稳守现有战线,加强侦察,耐心招抚,为明年春季总攻做好准备。”他目光坚定,“务必在明年,将燕云十六州,彻底、完整地收回!”
“臣等领旨!”众臣齐声应道。
议事既定,赵佶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政务已毕,诸卿也早些回府准备过年吧。望来年,我等君臣继续同心协力,共铸盛世!”
“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众臣躬身告退。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赵佶轻轻呼出一口气。岁末定策,恩威并施,既安抚了内外,也明确了来年的方向。这个年,似乎可以过得稍稍安心一些了。
第152章 微服私访看冷暖人间
腊月二十八,夜幕初垂,汴京城中已是万家灯火。宫中虽也张灯结彩,备好了丰盛的节庆,但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远比宫内更密集更鲜活的爆竹声和孩童嬉笑声,赵佶心中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对“年味儿”的复杂情愫又被勾了起来。前世总觉得年味淡了,如今身处这千年前的繁华顶点,那份潜藏的向往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梁伴伴。”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师成连忙躬身。
“更衣,朕要出宫走走。”赵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梁师成心中一惊,但深知这位主子的性子,不敢多劝,只得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护卫。”
片刻之后,赵佶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穿的锦缎棉袍,披着厚实的毛皮斗篷,在梁师成及数名扮作随从的精干皇城司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出了皇城。
一踏入汴京的街道,凛冽的寒风顿时扑面而来,让久居深宫的赵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更冲击他感官的,是眼前这幅活色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年节版!
御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无不悬挂着彩灯桃符,售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带着节前的喜气。有提着刚买的活鸡活鱼匆匆往家赶的妇人,有牵着孩子、孩子手中拿着新得的糖人或风车哈哈大笑的父亲,有呼朋引伴准备去瓦舍寻欢作乐的年轻士子,也有缩在街角、就着微弱灯火叫卖剩余炊饼的老叟……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赵佶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还在一个卖“磨喝乐”(泥塑玩偶)和“笑靥儿”(面具)的摊子前停下,精心挑选了几个造型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和几个孙悟空、猪八戒的面具,准备带回去给宫里的孩子们。梁师成连忙示意护卫付钱。
“老丈,今年生意如何?日子可还过得去?”赵佶随口问那摊主。
那老摊主见赵佶气度不凡,连忙笑道:“托官家的福!今年可是大不同咯!北边打了大胜仗,听说朝廷有钱了,俺这小本生意也跟着好了不少!至少,苛捐杂税少了,衙门口的胥吏也不敢随意勒索了!都说咱们陛下是圣君临朝哩!”
赵佶微微一笑,心中略有欣慰。但当他目光从摊主那满是冻疮的手,移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时,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注意到,尽管是年节,许多人身上穿的冬衣依旧显得单薄,多是絮了麻或旧丝绵的袄子,看起来并不十分保暖,不少孩童更是冻得鼻尖通红,依偎在父母身边瑟瑟发抖。一些贫苦之人,甚至只是将几件破旧的单衣层层叠叠地套在身上,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可怜。
一股愧疚感悄然涌上心头。自己穿越以来,一直殚精竭虑于强军、富国,害怕“靖康之耻”的到来,目光始终聚焦于朝堂、战场和国库的数字,却似乎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百姓的“衣”和“食”。他们认可自己这个皇帝,是因为战争胜利带来了荣誉感,是因为新政减轻了他们的负担,但他们最基本的御寒问题,自己却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宋朝似乎是有棉花的,只是此时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梁伴伴。”他低声唤道。
“老奴在。”
“朕记得,似有一种名为‘木棉’之物,其絮洁白柔软,可填充衣被,极是保暖。如今我朝可有此物?”
梁师成略一思索,回道:“大家圣明,确有此物。多生于岭南、闽广之地,被称作‘吉贝’或‘木棉’。然其种植不广,采摘、去籽、弹絮皆颇费工时,故价值不菲,多作为贡品或富室之用,寻常百姓……多用麻絮、苇花,乃至纸裘御寒。”
赵佶闻言,心中一动。棉花!这绝对是解决百姓冬季御寒问题的关键!此事,年后必须提上日程。
走着走着,一行人来到了名闻天下的樊楼。但见楼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酒香混着菜香飘出,好不热闹。赵佶一时兴起,便抬步走了进去。
梁师成连忙要清场,被赵佶用眼神制止。他们只在二楼寻了个相对安静的雅间坐下,点了些酒菜。
隔壁几桌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要说咱们这位官家,真是了得!燕云十六州啊,一百多年了,说收回就收回了!”
“可不是!听说军中将士,抚恤赏赐丰厚得很!前几日那清池县的事儿听说了吗?陛下直接砍了那恶霸的脑袋,流放了狗官!痛快!”
“新政也好啊,蒙学堂免费了,孩子能念书了!盐价好像也稳住了……”
“哼,好是好,可赋税还是重!我家那铺子,今年……”
“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赵佶默默听着,有好有坏,但总体而言,民心还是向上的。这时,酒菜上来了。他端起那号称樊楼最好的“玉液酒”,饮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
“这酒……为何如此寡淡?”赵佶放下酒杯,问梁师成。这酒比起他在宫中常喝的,简直如同白水。
梁师成凑近低声道:“大家,宫中之酒,是大家之前命将作大营研制‘酒精’时,顺带用那‘蒸馏’之法反复提纯过的,自然浓烈醇厚。此法一直严格保密,并未外传,故而这市面上的酒,仍是古法酿造,便是樊楼最好的,也比不得宫里的。”
原来如此!赵佶恍然,自己无意中又把后世的技术带了过来,却还没惠及民间。他心中那个关于“衣”的念头还没放下,此刻又多了个“酒”。
“这酿酒之利,朝廷掌控几何?”他随口问道。
梁师成正要回答,旁边一桌一个穿着绸缎、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话道:“这位官人有所不知,如今这酒课(酒税)可是大头!官府设曲院,控制酒曲,民间酒坊需购买官曲方可酿酒,税赋极重!像俺这等小本经营的,赚头实在有限得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看似是他同伴的人急忙拉他衣袖,低声道:“刘掌柜,莫要妄议朝政!”
那刘掌柜似乎喝了点酒,有些不忿:“怕什么!俺又没说错!朝廷若能放宽些酒禁,或是这酒能酿得如官人所言那般浓烈,卖得上价,俺等多交点税也心甘情愿啊!”
梁师成脸色一沉,正要呵斥,赵佶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着那略带醉意的刘掌柜,又看了看杯中寡淡的酒水,再想到街上那些衣着单薄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盛世之下,亦有冷暖。他看到了欢呼,听到了赞颂,但也触摸到了真实的寒意,听到了民间细微的抱怨。这次看似兴之所至的微服私访,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帝国的另一面。
“走吧,回宫。”赵佶站起身,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那平淡的滋味,似乎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梁师成连忙付账,一行人悄然离开了这喧嚣的樊楼。夜空中,雪花又开始飘洒,落在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上,也落在赵佶沉思的眉宇间。他知道,来年,除了弓马刀兵,还有更多关乎民生冷暖的事情,等待着他去解决。
第153章 文武并祀
回到宫中已经很晚了,虽然皇城外寒风萧萧但是殿内却是暖意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腊梅香。郑皇后正指挥着宫人悬挂新岁的椒柏图、张贴巧剪的窗花。赵佶信步走入,只见太子赵桓、柔福帝姬赵多富以及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皆在殿中,穿着崭新的吉服,正围着郑皇后看她手中的一件小玩意儿。
“父皇!”柔福眼尖,第一个看到赵佶,像只快乐的蝴蝶般扑了过来。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上来行礼,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独有的欢快。
赵佶笑着摸了摸柔福的头,从袖中取出前日微服时买的泥娃娃和面具:“来看看,父皇给你们带了什么?”
“呀!是磨喝乐!”
“我要这个孙猴儿!”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争相挑选,殿内充满了童言稚语的笑闹声。
郑皇后含笑看着,上前温声道:“大家今日劳累,臣妾让小厨房备了奶糖、胶牙饧(麦芽糖)和五辛盘,大家可要尝尝?”
赵佶在暖榻上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看着眼前妻儿环绕、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一片安宁。他拿起一块造型可爱的兔子奶糖,对郑氏道:“还是宫里做的精巧。今日大朝会,见众臣工精神面貌皆是不错,今年这个年,过得比往年踏实。”
郑皇后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皆是大家励精图治之功。如今宫里宫外,谁不称颂陛下圣明?连孩子们在学堂里,先生们教的都是北伐将士的忠义故事呢。”她说着,指了指正拿着“猪八戒”面具逗弄弟弟的赵桓,“太子前日还写了篇《论忠勇》的文章,太傅夸赞颇有见地。”
赵佶看向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
政和七年的新年,在汴京的漫天飞雪与万家灯火中如期而至。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元旦大朝会虽依旧遵循着古老的礼仪程式,却在庄严肃穆中,悄然融入了新的气象。祭天、告庙之礼,在礼官悠长的唱赞声中一丝不苟地进行。然而,当仪式进行至太庙时,一项前所未有的安排,引起了文武百官的瞩目。
在正殿祭祀列祖列宗之后,赵佶亲率群臣,移步至太庙东侧新建的一座偏殿。殿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旌功殿”。殿内并无神主牌位,而是整齐悬挂、镌刻着此次北伐中所有阵亡将领以及部分功勋卓着士卒的姓名籍贯,其中尤以在幽州、蔚州等关键战役中牺牲者为先。太常寺卿依礼宣读祭文,颂扬其忠勇,随后以少牢之礼(猪、羊)进行祭祀,并宣布此殿将享四时血食,永续香火。
与此同时,皇陵左侧,规模宏大的忠烈园亦正式落成。园内松柏常青,碑石林立,此批北伐阵亡将士的骨灰或衣冠已迁入安葬。皇帝亲笔题写的“忠烈千秋”石碑矗立园中,巍峨肃穆。
此举无疑是将“武勋”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使其真正开始与“文治”并列,嵌入帝国的礼法传承之中。军中将士闻之,无不感奋,认为此举真正体现了“功必赏,死必祀”的承诺。
然而,文臣队列中,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些涟漪。
大朝会后的赐宴上,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便趁着敬酒的机会,委婉地向赵佶表达了“忧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颤巍巍道:“陛下重武勋,恤忠烈,实乃圣君仁心。然……我朝历来以文驭武,方得长治久安。如今武人地位骤升,恐非……恐非国家之福啊。长此以往,只怕武夫骄横,尾大不掉……”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陛下。文臣辅佐陛下,治理天下,牧民教化,其功在社稷,其劳在千秋,亦当有所彰显,以平衡文武,方为稳妥。”
赵佶端着酒杯,面色平静地听着。他深知,这是旧有观念与新政之间的必然碰撞。他既不能一味打压文臣,也不能因此挫伤武人的心。
待几位老臣说完,赵佶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宴席上所有竖着耳朵倾听的文武官员,声音清朗而沉稳:
“诸卿之意,朕明白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并无孰轻孰重之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忠烈园,祭奠的是为国捐躯之忠魂,彰显的是忠勇无畏之精神,此精神,文武皆应有之!文臣之中,难道便无忠烈之士?无于国有大功者?”
他看向刚才进言的老学士,语气转为温和却坚定:“传朕旨意:于皇陵右侧,仿忠烈园规制,敕建‘文华阁’!凡文臣之中,有于国计民生、教化治理、科技格物等方面做出巨大贡献,或为坚守气节、护卫社稷而捐躯者,经吏部、礼部核定,皆可入祀文华阁,享后世景仰,与忠烈园并立,同为我大宋英魂安息之所,精神传承之地!”
此言一出,文臣队列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赞同之声!
“陛下圣明!”
“文华阁!此乃我文臣至高之荣耀!”
“陛下平衡之道,实乃千古明君!”
方才进言的老学士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老臣……老臣愚钝!陛下圣虑深远,老臣拜服!”
一场潜在的风波,就这样被赵佶以建立“文华阁”的巧妙方式化解。既安抚了文臣,又并未贬低武勋,反而将“忠烈”与“文华”并立,共同塑造为国家精神的象征,真正做到了他所说的“文武并重”。
第154章 贵妃省亲 叛军被俘
正月初二,和去年一样赵佶特许位份较高的嫔妃,在内侍和护卫的陪同下,可归家省亲。初二当日,刘贵妃刘清菁盛装打扮,带着皇帝特赏赐她的装有精致香露、小巧银镜和二件晶莹剔透琉璃物件的礼盒,在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回了娘家。
天色晴好,虽依旧寒冷,但阳光洒落,为汴京城的年节增添了几分暖意。刘贵妃刘清菁的归省仪仗,在内侍宫娥和皇城司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刘府。
刘府中门大开,刘贵妃的父母兄弟及一众有头脸的亲戚早已在门前跪迎,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荣光。刘贵妃身着贵妃品级的华美翟衣,头戴珠翠,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轿辇,姿态雍容,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家妃嫔的矜贵与得色。
“臣(妾身)等恭迎贵妃娘娘!” 刘府众人齐声叩拜。
“父亲、母亲,快快请起,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刘贵妃上前,亲手扶起父母,语气亲昵中带着一丝显摆的意味。
入了正堂,叙过家常,刘贵妃便示意宫人将带来的礼盒一一打开。当那两个用锦缎衬垫的琉璃制品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一尊是尺许高的琉璃观音像,晶莹剔透,宝相庄严,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另一只则是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琉璃兔子,红宝石镶嵌的眼珠灵动非凡。
“天爷……这,这便是宫中的琉璃器?竟如此精美绝伦!”刘父瞪大了眼睛,不敢用手去碰,生怕玷污了这“宝物”。
刘贵妃得意地抿嘴一笑:“此乃将作大营琉璃坊所出,最上等的精品,官家特意赏赐给女儿的。母亲信佛,这尊观音正好供奉;这小兔子,给侄儿侄女们把玩。”
她又拿出几个小巧的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色泽诱人的奶糖,分给眼巴巴望着的几个小孩。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股浓郁丝滑的奶香和甜味瞬间征服了他们。
“姑姑!这糖好好吃!比街上的糖人甜多了!”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侄子含糊不清地嚷道,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小脸上满是幸福和惊奇。
最后,刘贵妃取出一个造型别致的白玉小瓶,递给母亲,低声道:“母亲,这是宫里最新的香露,名为‘雪中春信’,只需在耳后、腕间点上些许,香气便能持久不散,幽雅沁人。”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女儿家的狡黠与暗示,“父亲定会喜欢的。”
刘母接过那温润的玉瓶,打开瓶塞轻轻一嗅,一股清冷又带着暖意的复合花香顿时萦绕鼻尖,令人心神一荡。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小心地将瓶子攥在手心,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更深切的期盼——这香露,或许真能让日渐疏远的老爷,多在自家房里留宿几晚。
刘贵妃看着家人因这些“天家恩赏”而露出的震惊、欣喜与羡慕,心中那份虚荣与得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次归省,不仅彰显了她的圣宠,更让刘家上下真切地感受到了与新朝、与新政紧密相连所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就在刘贵妃享受着归省荣光的同时,福宁殿内,梁师成悄无声息地来到正在写写画画的赵佶身边。
“大家,”梁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城司西北急报。”
赵佶放下书卷,抬眸:“讲。”
“西军环庆路巡查骑兵,于边境擒获两名形迹可疑之人。经审讯并核对身份,确认其为西夏统军李讹移及其子李遇昌!彼等伪装成商人,潜入我境已达百里,似在窥探我军布防、道路及粮草囤积之所!”
赵佶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李讹移?此人朕有印象,乃是西夏军中一员悍将,后被西夏策反,并非寻常哨探。他们竟敢亲自潜入?”
“正是!”梁师成肯定道,“据其随身所携草图及初步口供,所绘甚详,绝非普通细作所能为。老奴推测,西夏恐有异动,或是在为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神色凝重起来。西夏,这个如同附骨之疽般困扰了北宋近百年的边患,自他登基以来,因重心放在北伐辽国上,一直采取守势。如今辽国主力已溃,燕云大部收复,西夏人坐不住了。
“看来,有些人觉得朕刚刚打完北边,无力西顾了。”赵佶冷笑一声,“李讹移父子……这是个信号。”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将此二人严密押解进京,交由皇城司和枢密院共同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弄清楚西夏的意图和具体部署!同时,传令种师中、吴敏,以及西军各路统帅,加强边境戒备,提高战备等级!令参谋司开始着手研判西夏军情,拟定应对预案!”
“老奴遵旨!”梁师成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但赵佶的心绪却不再平静。刘贵妃归省带来的那点宫廷琐事的余韵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西线战事的考量。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广袤而熟悉的土地上。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喃喃自语。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另一场冲突的阴影,似乎又已悄然逼近。北伐的胜利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环伺的强敌,永远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整顿内政、发展科技的同时,军事上的压力,始终如影随形。
第155章 春耕新政 技革惠民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赵佶便在垂拱殿召见了政事堂、枢密院核心,以及司农寺、工部、将作监、户部、三司使等重要臣僚。没有繁琐的仪式,会议直接切入关乎国计民生的务实议题。
赵佶首先看向司农寺卿赵霆和格物院待诏陈远。
“赵卿,陈卿,去岁曾言占城稻试种成功,今春推广之事,筹备如何?”
赵霆忙道:“陛下,种粮已分发至江南东西路、两浙路选定的州县,各级官吏已接到严令,务必督导农户按时播种,不得有误。臣已派员分赴各地巡查。”
“好。”赵佶点头,随即抛出一个更重要的议题,“朕再问尔等,除稻麦外,关乎百姓冬日保暖之木棉,司农寺与格物院,可有深入研究?”
赵霆面露难色:“陛下,木棉确乃御寒良物,然其习性、种植之法,尚在摸索,且去籽弹絮极费人力,故难推广。”
赵佶看向陈远:“陈卿,格物院精于物理、巧思,对此可有见解?”
陈远思索片刻,谨慎答道:“陛下,臣观木棉,其絮纤维柔长,或可仿效丝麻,研究专用纺机,或能提高织布效率。至于种植……臣乃工造之才,于农事所知有限。”
赵佶微微一笑,引导道:“朕偶得一思路,尔等参详。农时紧迫,若待麦收后再种木棉,恐其生长期不足。可否试行套种之法?即先于苗床培育棉苗,待麦穗灌浆、将近成熟,田间尚有空间光照之时,再将棉苗移栽至麦垄之间?如此,既不误麦收,棉亦得足够生长之期。此乃‘麦棉套种’之雏形,司农寺可择地试之。”
“麦棉套种?”赵霆与陈远对视一眼,皆感新奇,仔细一想,又觉大有可为!“陛下圣思妙想!臣等立刻着手试验!”
赵佶继续道:“再者,田地肥力关乎产量。人畜粪便,弃之污染,用之则乃宝。格物院可与司农寺合作,研究如何将其堆沤发酵,去除毒害,制成高效之有机肥?若能成,不仅增产,亦能改善乡间卫生。”
陈远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这又是格物院可以大展拳脚的新领域:“臣领旨!定当全力研究!”
“还有,”赵佶看向工部尚书苏启明,“去岁令将作监测试改进之新式曲辕犁、筒车、风力水车,结果如何?可曾推行?”
苏启明奏道:“陛下,新式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已于京畿、京东等路官田和部分民户中试用,反响极佳,正逐步推广。筒车于水利便处,汲水效率倍增。唯风力水车,对风况要求较高,尚在优化,然于沿海、山口等多风处,已显奇效。臣已命各州将作坊加紧打造,优先供应水利设施完善之地。”
“善!农乃国之基,利器不可不备。此事需持之以恒。”赵佶对此进展表示满意。
接着,赵佶转向户部张克公和三司使。
“张卿,关于酒政,朕有思量。如今粮食虽略有好转,然仍未到可肆意酿酒之时。故民间酒禁,暂不放开。”
张克公点头:“陛下所虑极是。”
“但是,”赵佶话锋一转,“宫中蒸馏所得之高度酒,其法可加以利用。朕意,由朝廷设立官榷酒坊,专营此等烈酒。其目标,非国内百姓,而是北方边贸及域外番商!此酒浓烈,为北地及西域所好,定价务必要高,取其暴利,充实国库!此乃以外养内之策。”
张克公眼睛一亮:“陛下英明!此策可行!既可满足部分需求,又能获取重利,还不与民争粮!臣即刻拟定细则。”
赵佶又道:“还有商税。旧制过于笼统,不利于商贸流通。朕意,改革商税,分层次收取!对于琉璃、香露、银镜、高度酒、海外珍宝等奢侈品,课以重税!而对于百姓日常所需之布匹、寻常铁器、农具、药材等,商税一降再降,甚至可考虑对部分最基础之物免税,以活络民生,降低百姓负担!户部需尽快拿出一个详尽的、分门别类的税则章程来!”
“臣遵旨!定当细致划分,务求公平合理,既充盈国库,又不伤民本。”张克公深感责任重大,但也明白此乃利国利民的长远之策。
最后,赵佶将目光投向了工部尚书苏启明、将作监正宇文恺和军器监正赵士祯,神色转为严肃:“最后一件,关乎军备。西疆传来消息,西夏蠢蠢欲动。西军将士常年戍边,劳苦功高,然其军械装备,相较于经过去年北伐锤炼的中路、东路军,已有差距。”
他直接问道:“苏卿,宇文卿,赵卿,以将作大营京西、北地两处如今之产能,有无余力,在保证常备消耗与禁军换装之余,开始为西军主力换装新式神臂弩、步人甲、以及配备一定数量的震天雷、霹雳炮、床弩等?朕要的是实情,不可虚报。”
宇文恺与赵士祯对视一眼,由宇文恺出列奏道:“陛下,京西大营产能稳定,北地分营开春后亦可投产。若集中力量,优先保障西军,臣等估算,可在三个月内,为西军前线精锐换装五成新式弩甲,并配备部分震天雷、两百架床弩及相应霹雳炮。然,若要全军换装,非一年之功不可。”
赵士祯补充道:“且西军地处高原,风沙大,气候干燥,部分器械需针对性地做些防沙、防燥处理,亦需时日。”
赵佶听罢,沉吟片刻,决断道:“不必求全,但求精锐先行!便依宇文卿所言,工部、将作监立刻着手,优先为西军种家军、刘法所部等主力换装!所需款项,户部优先拨付!务必在夏秋之前,让西军精锐之手,握上我大宋最好之兵器!”
“臣等遵旨!”苏启明、宇文恺、赵士祯齐声应道。
一场朝会,从农桑到工商,再到军备,赵佶将他对于帝国新一年发展的思路清晰地传达下去。他没有空谈仁义道德,而是聚焦于具体的技术革新、政策调整和资源分配。众臣也早已习惯了皇帝这种务实高效的风格,纷纷领命而去,开始将这一项项关乎国计民生的新政,落到实处。
第156章 砺剑待出 西东并进
朝会结束后,赵佶并未立刻离开垂拱殿,而是问身边的内侍总管梁师成。
“梁伴伴。”
“老奴在。”
“刘光世……近来如何?”赵佶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梁师成心领神会,知道皇帝问的绝非表面。他略一躬身,回道:“回大家,刘光世自白衣身份在姚古军中效力,至后来涿州之战率先登城,虽未有明旨封赏,然其行事颇为勤勉,并无半分怨怼之言流露。据皇城司观察,其人于军中日常操练、与人交往,皆沉稳低调,偶有同僚为其抱不平,亦被他以‘戴罪之身,但求效力’为由婉拒。似乎……经此挫折,性子确被磨去了几分往日骄矜。”
赵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光世将门出身,能力是有的,历史上却以“长腿将军”闻名,其根源在于私心过重,缺乏担当与韧劲。如今借郭邈案敲打,再让其从底层一步步凭军功挣回地位,正是要磨掉其浮华,锤炼其心性。
“嗯,知道了。”赵佶不动声色,“传他过来,朕要见见他。”
片刻后,一身普通军官服饰、未着甲胄的刘光世被引至殿内。他快步上前,依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罪臣刘光世,叩见陛下。”
赵佶没有让他立刻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刘光世,涿州城头,朕看见了。”
刘光世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罪臣……惶恐。昔日罪臣糊涂,牵连逆案,蒙陛下天恩,未加严惩,反予戴罪立功之机。涿州微末之功,不敢言勇,唯求赎罪于万一。”
“知道惶恐,便是长进了。”赵佶语气依旧平淡,“朕不赏你,非不记得你的功劳,而是你昔日之过,需用更多实实在在的功绩来洗刷。你可明白?”
刘光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决然:“罪臣明白!陛下良苦用心,罪臣感激涕零!但请陛下吩咐,纵是刀山火海,罪臣亦万死不辞!”
“起来吧。”赵佶这才让他平身,“有没有怨言,朕不在乎。朕只看你日后如何做。你的才能,朕是知道的,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朕失望。”
这简短的几句话,既有肯定,又有敲打,更蕴含着未来的期许。刘光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再次躬身,声音铿锵:“臣,刘光世,必不负陛下今日之言!”
第二日,赵佶便在枢密院内召开了军事会议。巨大的燕云沙盘前,汇聚了种师中、吴敏、王麟、以及被紧急召回的韩世忠、刘法、张叔夜等军方核心,和折颜质、王禀与新任龙骧军都指挥使王猛等少壮派将领。
“燕云大局已定,然残敌未清,西京道(大同)犹在敌手。”赵佶开门见山,“种卿。”
“老臣在。”种师中踏前一步。
“朕命你,总领燕云十六州一切军政要务,统筹东西两路兵马,务求在秋末之前,彻底肃清残敌,稳固边防!韩世忠所部,亦暂归你节制调度!”
“臣,遵旨!”种师中抱拳领命,深知责任重大。
赵佶目光转向韩世忠:“韩卿!”
“末将在!”韩世忠声若洪钟。
“命你为东路军主帅,统辖本部及幽州增援之兵马,负责收复蓟州以西之儒州、新州、武州、顺州、檀州!此五州乃幽州东北屏障,务必拿下!”
“末将领命!必不让一城一池遗留于敌手!”韩世忠信心满满。
接着,赵佶看向了站在末尾的刘光世。
“刘光世。”
“臣在!”刘光世精神一振,快步出列。
“朕予你兵一万,其中包含两千新编骑兵。命你率部,即刻开赴蔚州,归属西路军刘法、张叔夜节制!你的任务,是协助西路军,扫清蔚州以西应州、寰州、朔州之敌,为最终攻克西京大同,打开通道!可能胜任?”
单独统领一军!虽然只有万人,且受西路军节制,但这无疑是重新起用的明确信号!刘光世强压心中激动,抱拳朗声道:“臣,必竭尽全力,奋勇争先,以报陛下信重之恩!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好!”赵佶点头,随即看向沙盘上更遥远的西北方向,语气变得冷峻,“至于西夏……李讹移父子潜入窥探,其心可诛!朕不能等他先动手!”
他看向知枢密院事吴敏:“传朕旨意给知渭州种师道!令其调集陕西、河东七路兵马,共计十万,以雷霆之势,给朕拿下臧底河城(西夏重要边堡)!此战,不求深入,但求狠辣!要打疼他,让他知道,我大宋,非但北疆稳固,西线亦非他可觊觎之地!要让李谅祚(西夏崇宗)明白,挑衅的代价!”
“臣遵旨!”吴敏肃然应道。对西夏的反击,终于要开始了!
一道道军令从枢密院发出,如同无形的波浪,迅速传向四方。刚刚经历北伐洗礼的大宋军队,几乎未作停歇,便再次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东线韩世忠磨刀霍霍,西线刘法、张叔夜(及新加入的刘光世)蓄势待发,而更遥远的西北,老将种师道已然开始调兵遣将。
整个帝国的军事重心,在赵佶的意志下,悄然由北向南,再由东向西,进行着一次宏大的战略转移。沉寂一冬的边塞,即将再次被战鼓与烽烟点燃。
第157章 儒州血战
政和七年二月,春寒料峭,燕云大地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韩世忠率领的东路军主力,挟连胜之威,一路向北推进。正如预料,顺州、檀州的辽军已遵耶律大石撤离命令,城防空虚,宋军兵不血刃,便接收了这两座城池。
然而,兵锋指向儒州时,情况陡然不同。儒州城头,辽国旗帜依旧飘扬。守将萧里剌,并非耶律大石嫡系,对那道放弃州郡、北撤汇合的命令嗤之以鼻。他麾下有五千步卒,更有两千精锐的宫帐骑兵,自恃勇力,决心据城死守,要让南人在这儒州城下碰个头破血流!
“报——!” 斥候飞马驰入中军大帐,“韩帅!儒州城门紧闭,守军严阵以待,并无投降之意!观其旗号,乃辽将萧里剌!”
韩世忠闻言,非但不恼,虎目中反而燃起战意:“好!总算有个敢扎刺的!传令下去,全军展开,围三阙一!老子倒要看看,这萧里剌的骨头有多硬!”
大军迅速在儒州城南、东、西三面扎下营盘,挖掘壕沟,布置防线,将北门故意留出。无数旌旗招展,刀枪映着残雪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翌日清晨,战鼓擂响,宋军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数千步卒在盾牌掩护下,扛着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之上,萧里剌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放箭!”
顿时,箭如飞蝗,从城垛后倾泻而下!宋军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前进速度受阻。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辽军骑兵并未像往常一样待在城内,而是在宋军进入一里范围后,突然从东西两座侧门涌出!这两支骑兵约各五百人,马速极快,却并未直接冲向宋军主阵,而是沿着城墙外侧,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平行于宋军进攻队列奔驰,同时马上骑士纷纷张弓搭箭,进行精准的抛射!
“嗖嗖嗖——!” 侧翼的箭矢威胁远比正面城头的直射更令人难受!
宋军前阵指挥、虎翼军副都指挥使赵破虏见状,立刻下令:“神臂弩!目标侧翼骑射,覆盖射击!”
位于阵后高地的神臂弩手们立刻调整角度,密集的弩箭如同死亡之雨,泼向那两支辽军骑兵!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辽军战马此次并未因同伴中箭倒地而过度惊惶,阵型虽有扰动,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冲击路线!
韩世忠在千里镜中看得分明,眉头一拧:“哦?学乖了?给马耳朵塞了东西?” 他立刻看出,辽军这是吸取了之前骑兵被爆炸和巨响惊扰的教训,用棉絮等物堵住了马耳,减少了噪音对坐骑的影响。
“有点意思。”韩世忠放下千里镜,非但没有担忧,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传令!床弩前移,瞄准骑兵冲锋路径,给老子钉死他们!投石机,换‘霹雳炮’,调整射程,覆盖城墙前方两百步区域,阻断骑兵回城路线!震天雷准备,等骑兵再近些,让跳荡队给他们尝尝鲜!”
命令迅速传达。粗大的床弩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长矛般射向辽军骑兵,瞬间将数名骑士连人带马钉在地上!与此同时,后方阵地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响,数十架轻型投石机扬起抛竿,将一个个黑乎乎、篮球大小的铁壳“霹雳炮”抛射出去!
这些“霹雳炮”划过抛物线,落在城墙与辽军骑兵之间的空地上!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烟尘弥漫!尽管战马塞住了耳朵,但那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和眼前恐怖的爆炸景象,依旧让这些畜生惊恐不安,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早已埋伏在阵前壕沟里的宋军“跳荡队”猛地跃出,他们手臂奋力一挥,将一个个震天雷掷向已经减速的辽军骑兵队伍!
“嘭!嘭嘭!”
更密集、更贴近的爆炸在骑兵队伍中绽放!战马终于彻底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或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辽军精心策划的侧翼骑射骚扰战术,在宋军多层次、立体化的火力打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残存的骑兵狼狈不堪地试图绕过爆炸区域撤回城内,却又被神臂弩和床弩持续追杀,丢下大片尸体。
城头上,萧里剌看着城外自家骑兵的惨状,脸色铁青,拳头狠狠砸在城垛上:“宋狗!仗着器械之利!”
第一天的进攻,在击退辽军骑兵反扑后,宋军并未强行登城,而是以远程器械持续轰击城头,消耗守军精力。儒州城墙被投石机抛射的石弹和偶尔落下的“霹雳炮”砸得千疮百孔,守军伤亡持续增加。
次日,韩世忠决定发动总攻。
“全军压上!今日必破此城!”韩世忠亲临前线,手持长刀,声如洪钟,“儿郎们!让辽狗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兵雷霆!”
更加猛烈的进攻开始了!床弩重点狙杀城头指挥和弓手,投石机则将“霹雳炮”和石弹集中轰击几段受损严重的城墙和城门楼。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云梯!上!”韩世忠怒吼。
数十架改良后的带钩云梯被悍卒们扛着,冒着零星箭矢,猛地搭上城头!
“跳荡队!跟我上!”原王猛麾下哨长,因功升迁都头王进口衔钢刀,身先士卒,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也知到了生死关头,在军官的督战下,疯狂地用滚木礌石、金汁(向下倾泻!
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宋军士卒从高高的云梯上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城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霹雳炮!对准垛口后,给老子炸!”韩世忠看得双目赤红,厉声下令。
几架调整好角度的投石机,冒险将“霹雳炮”几乎以平射的方式,抛向城头守军密集的区域!
“轰隆!”
一声巨响在城头炸开,碎石、铁片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一段城墙上的守军为之一空!
“好!”王进趁机大吼一声,猛地跃上城头,手中钢刀舞得如同风车,瞬间砍翻两个试图堵口的辽兵!
“上来了!宋军上城了!”
越来越多的宋军精锐顺着这个突破口涌上城头,与蜂拥而来的辽军守兵展开了惨烈至极的白刃战!
韩世忠在千里镜中看到王进等人终于在城头站稳了脚跟,猛地一挥拳:“好!王进这小子,是块料!传令,后续部队全力登城!压制瓮城,准备撞开城门!”
儒州城头,血火交织,厮杀震天。宋军的旗帜,终于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牢牢地插上了一角。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最残酷的巷战,才刚刚开始。萧里剌和他的守军,绝不会轻易放弃。
第158章 巷战鏖战 步步惊心
王进及其率领的跳荡队在城头撕开的裂口,如同在堤坝上掘开了一道缝隙,后续的宋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上儒州城头。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是崩溃的敌军,而是更加疯狂和有序的反扑。
城头的争夺战瞬间进入了最血腥的白刃阶段。辽军守将萧里剌深知城破在即,亲自率领亲兵卫队冲杀上来,试图将宋军赶下城墙。双方士兵在狭窄的城道、马面、敌楼之间拥挤厮杀,刀剑碰撞声、怒吼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满了鲜血。
“顶住!把他们压下去!”王进浑身浴血,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依旧嘶吼着挥舞钢刀,他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但缺口始终未被合拢。
韩世忠在千里镜中看得真切,城头的拉锯战异常惨烈,他果断下令:“不要全部挤在城头!分兵下城,抢占城门楼,打开城门!快!”
一队宋军悍卒试图沿着登城马道向下冲,却遭遇了辽军密集的箭雨和滚木阻击,死伤惨重,最终拼死抢占打开城门。
然而首批冲入城内、试图沿街道向中心推进的宋军小队,突然遭到了来自两侧民居的致命打击!
“嗖嗖嗖!”
“杀——!”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民宅门窗猛地被推开,无数箭矢从中射出,紧接着,手持弯刀、骨朵的辽军士兵如同鬼魅般从屋内、院墙后跃出,凶猛地扑向沿着街道行进的宋军!
这些辽军显然早已埋伏于此,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死亡陷阱!宋军士兵猝不及防,侧翼和后方完全暴露,阵型大乱,许多人甚至来不及转身格挡,就被砍倒在地。
“有埋伏!”
“小心两边房子!”
惨叫声在街巷间回荡。一名宋军队正刚格开正面之敌,就被侧面院墙上跳下的辽兵用铁骨朵砸碎了头盔,脑浆迸裂。另一名宋军弩手试图依托墙角还击,却被从身后屋顶射来的冷箭贯穿了脖颈。
“退!先退出来!”带队冲入城内的振武军都头张武目眦欲裂,看着麾下儿郎成片倒下,不得不下令后撤。残存的宋军狼狈地退出街道,在巷口依托残垣断壁组织防御,与从民居中不断涌出的辽军对射。
“韩帅!城内情况不对!”浑身是血的张武连滚爬爬地冲到韩世忠面前汇报,声音带着惊怒,“辽狗都藏在民房里!咱们一进去就挨打!弟兄们死伤惨重!”
韩世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料到巷战艰难,却没想到萧里剌如此狠辣,竟将大量兵力化整为零,埋伏于民居之中,这完全是将全城百姓也拖入了战火!
“好个萧里剌!跟老子玩这套!”韩世忠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各军入城部队,停止沿街道推进!以都为单位,逐屋清剿!遇到抵抗,格杀勿论!遇到平民……”他顿了顿,咬牙道,“尽量驱赶,若持械,亦视同敌军!”
他看向身后待命的器械部队,厉声道:“投石机,给老子瞄准城内辽军旗帜聚集和抵抗激烈之处,轰他娘的!床弩,压制街口和屋顶!把那些藏在房子里的老鼠,给老子逼出来!”
“神臂弩手,占据制高点,掩护步军清剿!”
“霹雳炮和震天雷呢?给老子往那些有伏兵的院子里扔!炸平它!”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下达,宋军的战术随之改变。不再追求快速穿插,而是开始了更加残酷、更加耗时的逐屋争夺。
“轰!”一枚震天雷被投入一个不断射出冷箭的院落,伴随着爆炸和惨叫,里面的抵抗瞬间平息。
几名宋军刀盾手踹开一间民房木门,迎面便是劈来的弯刀,盾牌格挡,短矛急刺,屋内很快便只剩下尸体。
屋顶上,宋军神臂弩手与埋伏的辽军弓手对射,不断有人中箭从屋顶滚落。
每一间房屋,每一个院落,都可能成为战场。战斗从开阔的城头,转入阴暗的室内和曲折的巷陌,变得更加血腥和贴身。宋军凭借着更精良的甲胄和配合,以及震天雷的近距离威慑,一步步地蚕食着辽军的生存空间,但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萧里剌利用民居节节抵抗的策略,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麻烦,延缓了陷落的时间,但也将整个儒州城拖入了更深的灾难。火焰开始在一些街区燃起,浓烟滚滚,哭喊声、兵刃撞击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这座边陲重镇,彻底沦为了血肉磨盘。
韩世忠站在已被宋军控制的南城城楼上,望着城内四处升起的硝烟和不断传来的厮杀声,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场战役已经没有悬念,唯一的区别就是,需要多少时间和多少条性命,才能将这座城彻底“清理”干净。
“告诉王进,赵破虏,不惜代价,在天黑前,给老子把城中心那条主街打通!”韩世忠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子不要伤亡数字,只要儒州城!”
第159章 烈焰儒洲城
韩世忠冷酷的命令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传遍了血战中的儒州城。宋军彻底放弃了快速突进的幻想,转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步步为营的方式,开始了对这座城市的逐屋清剿。
但是慢慢的逐屋清剿却变成了纵火焚烧。
“火箭准备——放!”
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呐喊,无数蘸裹了火油、点燃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些仍有冷箭射出的房屋屋顶、门窗。干燥的木料和茅草迅速被引燃,火苗蹿起,很快便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烈焰腾空,将小半个儒州城映照得一片血红。
“轰!轰!”
投石机不再仅仅投射石弹和霹雳炮,也开始抛射灌满火油的陶罐。这些陶罐在民居院落中炸开,流淌的火油遇火即燃,形成一片片无法逾越的火海。许多埋伏在屋内的辽军士兵来不及逃出,便被活活烧死在内,凄厉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火攻,这最古老也最残酷的战术,在巷战中发挥了可怕的效果。它不分敌我,无情地吞噬着一切。不仅藏身的辽军被逼出,许多未来得及或无法逃离的普通百姓,也葬身火海。哭喊声、求救声与喊杀声、爆炸声交织,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前进!踩着灰烬给老子前进!”都头王进用撕破的战袍草草包扎了手臂的伤口,面目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凶狠。他率领着残余的部下,踩着尚在燃烧的断壁残垣,踏过焦黑的尸体,向着城中心一步步推进。每一次从废墟中冲出负隅顽抗的辽兵,都会迎来更加疯狂的搏杀。
辽军守将萧里剌的指挥体系在烈火与分割包围中逐渐失灵。他本人被压缩在城中心的留守府衙附近,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兵。望着四周不断逼近的火焰和宋军旗帜,他知道大势已去。
“将军!突围吧!从北门走,还有一线生机!”副将满脸烟灰,焦急地劝道。
萧里剌惨然一笑,望着留守府衙上空那面依旧飘扬的、代表大辽尊严的狼头大纛,猛地拔出弯刀:“突围?耶律大石可以走,我萧里剌,乃大辽南京留守司之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儿郎们,随我杀身成仁!”
他放弃了所有防守,率领着最后一批忠心的部下,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宋军攻势最猛烈的南面,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这最后一搏,异常惨烈。自知必死的辽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与迎面而来的宋军撞在一起,刀刀见血,以命搏命!
王进正带队清理一条街巷,恰好撞上了这支决死队。
“挡住他们!”王进怒吼,挺刀迎上萧里剌。
“当!”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萧里剌武艺高强,势如疯虎,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刀刀直取王进要害。王进本就带伤,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
“保护都头!”身旁的宋军士卒见状,纷纷涌上,用身体挡在王进身前,与辽军亡命徒绞杀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又有人补上位置。
混战中,一名辽军悍卒掷出短斧,狠狠劈入王进的肩胛!王进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都头!”一名亲兵目眦欲裂,合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萧里剌紧随而至的致命一刀,自己却被劈开了胸膛!
“啊——!”王进目睹此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向前一窜,不顾插入肩胛的斧头,手中钢刀狠狠捅进了因杀人而微微停滞的萧里剌的小腹!
萧里剌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又抬头死死盯着王进,口中溢出鲜血,最终轰然倒地。
主将战死,剩余的辽军残兵失去了最后的斗志,或被斩杀,或弃械投降。
当韩世忠踏过满地的瓦砾和焦尸,来到城中心的留守府衙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那面狼头大纛被宋军士兵砍倒,扔在地上,践踏得污秽不堪。
“报韩帅!城内肃清!我军……我军已控制全城!”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前来汇报,声音沙哑疲惫。
韩世忠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袅袅余烟,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伤亡如何?”韩世忠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校尉沉默了一下,艰难道:“初步清点,我军阵亡……逾两千,重伤逾千,轻伤不计其数。辽军守军五千余人,除数百俘虏外,几乎尽没。城内百姓……伤亡无法统计。”
韩世忠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即便拥有器械之利,即便将士用命,攻坚拔城,依然是用无数鲜活的生命堆出来的。
“厚葬萧里剌。他是个硬骨头。”韩世忠缓缓道,“阵亡将士,就地寻找合适地点,集中火化,骨灰带回幽州忠烈园。伤者全力救治。俘虏……押送回后方。”
“是!”
“另外,”韩世忠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救治受伤百姓。此战……非他们之过。”
儒州城拿下了,但站在这片冒着青烟的废墟之上,韩世忠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对战争残酷的更深认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收复燕云的最后几块硬骨头,还在前面等着他和他的儿郎们。
夕阳的余晖洒在儒州城的残垣断壁上,将一切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这座曾经扼守要道的边城,在血与火中完成了它的易主,只留下无数忠魂与枯骨,默默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第160章 刘光世初露锋芒
儒州城头残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韩世忠的军报已由八百里加急送至汴京,同时也传到了总领燕云军政的种师中手中。
幽州,北征行营都部署帅府。
种师中看完韩世忠详细记述攻城血战及后续安抚措施的军报,久久不语。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燕云舆图前,拿起代表宋军的红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了儒州的位置上。至此,蓟州以西五州——顺、檀、儒、新、武,只剩下一个新洲了。
“传令韩世忠,”种师中沉声对身旁的参军道,“嘉奖其部攻克儒州之功!命其就地休整兵马,妥善安置伤亡,抚恤百姓,加固城防,修整五日后兵进新洲!”
“是!”
处理完东线军务,种师中的目光投向了舆图的西北方向。那里,代表着西路军及刘光世所部的旗帜,正指向蔚州以西的应州、寰州。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接下来将在那边展开。西京大同,是辽国在燕云的最后堡垒,也是最为根深蒂固的统治中心,绝不会像东线一些州郡那样轻易放弃。
蔚州,西路军大营里刘法、张叔夜接到了种师中的钧令以及东线韩世忠告捷的消息。大帐内,气氛凝重而肃杀。
“韩良臣打得漂亮,却也打得惨烈。”刘法指着地图上儒州的位置,“萧里剌是个硬茬子,拼光了家底。这说明,越往西,辽狗的抵抗会越顽强!”
张叔夜颔首,目光睿智:“尤其是应、寰、朔三州,毗邻西京,守军多为西京留守司直辖,战力不俗,且当地汉胡杂居,情况复杂。耶律大石北走,这些人成了无主孤魂,反而可能更加疯狂。”
这时,一身戎装的刘光世踏步进入大帐,向刘法、张叔夜抱拳行礼:“末将刘光世,奉命率部抵达,听候二位帅令!”
刘法打量了一下刘光世,见他神色沉稳,并无往日骄躁之气,心中暗暗点头,陛下这番磨砺,看来是见效了。
“刘将军来得正好。”刘法指着地图上蔚州西北方的应州,“据探马回报,应州守将耶律松山,收拢了从蔚州、妫州败退的部分残兵,兵力约七八千,企图依托应州城防,负隅顽抗。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拿下应州,敲开西进的大门!”
刘光世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末将领命!必克应州!”
张叔夜补充道:“刘将军,应州虽非雄城,但耶律松山并非庸才。其麾下有一支约千人的‘铁林军’,乃是辽国西京道精锐,擅长守城与反突击。不可轻敌。我军会为你提供足够的弩炮和霹雳炮支援,但破城的关键,还在步卒攀城与巷战。”
刘光世郑重道:“末将明白!谢张帅提醒!”
两日后,刘光世率领本部一万兵马,并携带西路军配属的三十架轻型投石机、大量神臂弩及震天雷,浩浩荡荡开出蔚州,兵锋直指应州。
与此同时,西路军主力也在刘法和张叔夜的调度下,开始向寰州、朔州方向施加压力,牵制辽军兵力,策应刘光世部的行动。
应州城外二十里,宋军前锋营地。刘光世并未急于攻城。他亲自带领斥候和参谋,远远地观察着应州城的防御。只见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身影绰绰,防御工事明显经过了加强。
“耶律松山果然有所准备。”刘光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和参谋道,“看到没有,城墙上加装了不少挡板,是为了防御我们的神臂弩和床弩。瓮城也加固了。”
“将军,是否按照常规,先以远程器械轰击,再派步卒攻城?”副将请示道。
刘光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儒州之战,韩帅已证明强攻伤亡太大。耶律松山想必也研究过儒州战例,有了防备。我们不能一味硬碰硬。”
他目光扫过应州城周边地形,最终落在了一条流经城西的河流上。时值初春,河水虽然不算丰沛,但并未完全冻结。
“我们的优势在于器械和骑兵。”刘光世眼中闪过一丝谋略的光芒,“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步军大张旗鼓,于城南摆出主攻态势!所有投石机、床弩,都给老子推到城南,狠狠地轰击城墙,做出全力攻城的假象!”
“那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副将疑惑。
刘光世指着城西:“这里!耶律松山知道我们有骑兵,定会防备我们绕城袭击。但他兵力有限,主力必被吸引在南城。我亲率两千新骑兵和一千跳荡队,趁夜色潜行至城西!待南城激战正酣,守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你们在城南发动一次真正的猛烈佯攻!而我,则从城西,利用河道旁的隐蔽地形接近,寻找防御薄弱处,用震天雷炸开缺口,或者寻找机会攀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副将闻言,眼睛一亮:“将军此计大妙!虚实结合,攻其不备!”
刘光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记住,此战关键,在于南城的佯攻必须足够逼真,要把耶律松山的主力牢牢钉在城南!另外,命令杨再兴(原龙骧军悍卒,因功升任骑兵营指挥使)率领骑兵,在城西得手后,立刻突入扩大战果!”
“末将明白!”
夜色降临,宋军大营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南面营地点起无数篝火,人喊马嘶,器械调动声音清晰可闻,一副明日即将发动总攻的态势。而在夜幕的掩护下,刘光世亲自率领着三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向着城西方向迂回而去。
第161章 声东击西
政和七年,二月中,应州。
拂晓的薄雾尚未散尽,应州城南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宋军主力在副将的指挥下,排着严整的队列,缓缓逼近城墙。数十架投石机和床弩被推至阵前,在晨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城头之上,辽将耶律松山按剑而立,面色凝重。他早已接到斥候回报,宋军大队人马集结城南,看来主攻方向确系此处无疑。
“传令各门,严加戒备!南城守军,准备迎敌!铁林军随时待命,准备反扑!”耶律松山沉声下令,目光紧紧盯着城外那如同森林般的宋军旗帜。他自信凭借应州城防和麾下精锐,即便宋军器械犀利,也能坚守一段时间。
“放!”
随着宋军阵中令旗挥下,投石机发出了沉闷的咆哮,石弹和特制的霹雳炮划破天空,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向应州南城墙!床弩粗大的弩箭也如同闪电般射向城垛,试图压制守军。
“举盾!隐蔽!”辽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城头砖石飞溅,偶尔有霹雳炮在人群中炸开,引发一片混乱和伤亡。但辽军显然吸取了教训,躲避得更为迅速,反击的箭矢也依旧顽强地从垛口后射出。
宋军的步卒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扛着云梯,发出震天的呐喊,开始了冲锋!他们迅速越过护城壕(已被部分填平),将云梯架设在城墙上,开始攀爬!
“滚木!擂石!放金汁!”耶律松山亲自督战,命令一道道传下。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疯狂地向下倾泻。宋军攻城部队遭受了顽强的抵抗,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城下瞬间堆积起尸体。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南城的攻防异常激烈,宋军的佯攻逼真得如同真正的主攻,成功地将耶律松山和守军主力牢牢吸引在了城南。
与此同时,应州城西。
这里显得异常安静,与南面的震天杀声形成鲜明对比。刘光世亲自率领的两千骑兵和一千跳荡队,借助河道旁枯萎的芦苇丛和起伏地势的掩护,已然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距离城墙不足三百步的地方。
刘光世伏在一处土丘后,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城西的防御。正如他所料,这里的守军明显稀疏许多,巡逻队的间隔也较长,注意力显然被南面的激战所吸引。
“将军,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哨长低声指向一段城墙,“那段墙体似乎颜色略新,像是近年修补过的,或许结构不如其他地方坚固!”
刘光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有一段约十丈长的城墙,砖石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他眼中精光一闪:“就是那里!杨再兴!”
“末将在!”身形魁梧、面色冷峻的杨再兴躬身应道。
“你率骑兵,在此隐蔽待命。看到城头火起,或听到爆炸声,立刻率队冲向城门!若城门未开,便用骑兵弩压制城头,掩护跳荡队登城!”
“得令!”
刘光世又看向跳荡队指挥,“挑选五十名最悍勇、最熟悉使用震天雷的弟兄,随我靠近城墙!我们要在那段新修补的墙根下,给他炸开个口子!”
“将军,您乃一军主将,岂可亲身犯险?”跳荡队指挥大惊。
刘光世瞪了他一眼,低吼道:“废话少说!此战关键,就在此刻!老子不去,谁去?执行命令!”
很快,五十名精心挑选的死士集结完毕,每人身背数枚改进后的木柄震天雷,手持短刃盾牌。刘光世也卸下了显眼的将甲,换上一身普通校尉的札甲,亲自带队,借着河岸芦苇和地面的沟坎,如同幽灵般向那段目标城墙匍匐前进。
城头上的辽军巡逻兵偶尔会向西面张望,但南面持续传来的巨大厮杀声和呐喊声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并未发现脚下不远处潜行的致命威胁。
刘光世等人成功地潜行至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墙砖。他仔细摸了摸那段修补过的墙体,感觉砖石之间的灰浆似乎确实不如旁边老旧墙体牢固。
“快!布置震天雷!集中炸点!”刘光世压低声音命令。
跳荡队员们动作迅捷,熟练地将数十枚震天雷集中堆积在那段墙根下,引信拧在一起。一名专司爆破的老兵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引信。
“将军,准备好了!”
“点火!后撤!”刘光世果断下令。
引信被点燃,发出“嗤嗤”的轻响,在相对安静的城西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城头终于有辽兵察觉异常,探头向下张望。
“敌袭!城西有宋……”他的警告声还未完全喊出——
“轰隆——!!!”
一声远比霹雳炮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爆炸声猛地响起!仿佛地龙翻身,那段修补过的城墙根部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在一片弥漫的硝烟和粉尘中,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碎裂的砖石四处飞溅,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几名辽兵惨叫着跌落下来!
“成功了!”刘光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兴奋地挥拳,“杨再兴!冲锋!”
“骑兵!随我杀!”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杨再兴,看到城头火光迸现、墙体坍塌,立刻跃马挺枪,如同离弦之箭,率领两千骑兵朝着缺口猛冲过去!
“跳荡队!抢占缺口!挡住反扑!”刘光世也拔出战刀,身先士卒,率领跳荡队冲向那弥漫着烟尘的缺口。
城西的突然巨变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惊动了城南的耶律松山。
“怎么回事?西面哪里来的爆炸?!”耶律松山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报——将军!不好了!西城城墙被宋军用妖法炸开一个大缺口!大批宋军骑兵正从缺口涌入!”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带来了噩耗。
“什么?!”耶律松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的主攻方向竟然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城西,更没想到对方有如此手段,能瞬间炸塌城墙!
“快!铁林军!随我去西城堵缺口!”耶律松山声嘶力竭,他知道城墙一破,意味着什么。他匆忙带领作为预备队的铁林军,疯狂地冲向西门方向。
然而,为时已晚。杨再兴的骑兵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涌入城内,沿着街道向内冲杀,试图扩大突破口并直取城门。刘光世率领的跳荡队则死死扼守住缺口两侧,与匆忙赶来堵口的辽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城西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南城的守军听到后方被破,军心瞬间动摇,攻势为之一缓。城外佯攻的宋军主力见状,立刻假戏真做,加强了攻势!
应州城,陷入了一片内外交困的混乱之中。刘光世精准的“声东击西”之策,配合震天雷的破城奇效,一举奠定了胜局。耶律松山纵然有铁林军精锐,在城墙已破、军心涣散的情况下,也难挽败亡的命运。
第162章 一战成名
应州城西缺口,血战方酣,“挡住!把宋狗压出去!”辽军一名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冲向被炸开的城墙缺口。烟尘中,双方士兵在砖石瓦砾间绞杀成一团。
刘光世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辽兵,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对身旁死死顶住盾牌的跳荡队指挥吼道:“陈伍!带人往左边那个破房子突!抢占制高点,用弩箭压制侧面过来的辽狗!”
“得令!”陈伍应声,带着一队人猛地向左侧一处半塌的民房冲去。
“杨再兴呢?!”刘光世又问。
一名亲兵指着缺口内侧喊道:“将军,杨指挥使带着骑兵往城里冲了,好像被辽人的铁林军拦在街口了!”
刘光世目光一凛:“铁林军?耶律松山把老底子都掏出来了!告诉杨再兴,别硬冲,缠住他们!等我们肃清缺口,从侧翼包抄!”
城内街口,杨再兴一枪挑落一名辽军骑兵,勒住战马,看着前方街道上那支阵型严整、装备精良的辽军重步兵——正是耶律松山亲自率领的铁林军。他们用大盾和长枪组成了密集的枪阵,死死堵住了通往城中心的要道,骑兵几次冲击都被逼退。
“妈的,这铁王八壳子!”杨再兴啐了一口,“弟兄们,下马!用弩箭招呼他们!”
骑兵们纷纷下马,依托街角的残垣断壁,用神臂弩与铁林军对射。弩箭钉在铁林军的大盾上咚咚作响,却难以穿透。
就在这时,刘光世派来的传令兵赶到:“杨指挥使!将军令,缠住铁林军即可!我军正在肃清缺口残敌,很快便能从侧翼支援!”
杨再兴咧嘴一笑:“告诉将军,放心!这帮铁乌龟,跑不了!”
而在城南城头,城南的守军也感受到了背后的混乱和喊杀声。辽军已经开始军心溃散,一名辽军队正惊慌地跑到耶律松山原本所在的指挥位置,对留守的副将喊道:“副帅!西城……西城好像被突破了!弟兄们都在传,城墙被宋军用雷法炸塌了!”
副将脸色大变,强作镇定:“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守住岗位!”
然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南城守军看到主将消失,又听闻西城已破,援军被阻,抵抗的意志迅速瓦解。
城外,负责佯攻的宋军副将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头守军的混乱。
“报!将军,辽狗城头旗帜乱了,抵抗减弱了!”
副将当机立断:“好!刘将军那边得手了!传令,佯攻变主攻!全军压上,登城!”
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宋军攻势骤然加强,云梯上的士兵攀爬得更加迅猛。城头辽军心无战意,节节败退。很快,第一面宋军旗帜在应州南城楼上升起!
城西的刘光世亲自率领肃清缺口后的跳荡队和部分步卒,沿着城墙根向内穿插,很快就出现在了铁林军的侧翼。
“弩手!瞄准铁林军侧后,放!”
密集的弩箭从侧后方射入铁林军的阵型,虽然难以穿透重甲,却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
正面,杨再兴看到信号,大吼一声:“弟兄们,将军来了!前后夹击,剁了这群铁乌龟!上!”
他率先弃马步战,手持长刀,如同猛虎般扑向枪阵。身后的宋军士卒也发出震天怒吼,发起了决死冲锋!
腹背受敌,阵型被打乱,铁林军再是精锐,也抵挡不住宋军悍不畏死的两面夹击。阵线开始崩溃。
耶律松山在乱军中挥舞长刀,连杀数名宋兵,状若疯魔,口中狂呼:“大辽!万岁!”
然而,大势已去。一名宋军跳荡队员瞅准机会,将一枚点燃的震天雷扔到了耶律松山脚下。
“轰!”
硝烟散尽,这位试图力挽狂澜的辽将,已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铁林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瓦解,残部或降或逃。
随着铁林军的覆灭和耶律松山的阵亡,应州城内大规模的有组织抵抗基本结束。宋军开始全面清剿残敌,控制各处要道和府库。
刘光世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应州中心的钟鼓楼。看着城内四处升起的宋军旗帜,以及逐渐平息的厮杀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将军,府库、粮仓均已控制,俘虏辽军一千二百余人,如何处置?”一名校尉前来请示。
刘光世沉吟道:“严加看管,甄别军官与普通士卒。负隅顽抗者,按军法处置。其余人等,待上报种帅后再行发落。”
“城内百姓……”
“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赈济贫苦。严禁士卒骚扰百姓,违令者,斩!”刘光世下令果断,经过磨砺,他深知收拢民心的重要。
“还有,”刘光世补充道,“立刻向蔚州大营和幽州种帅处,发送捷报!就说我部已克复应州,辽将耶律松山授首,斩获颇丰!我军正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
“是!”
当“应州光复”的捷报传开时,刘光世站在钟鼓楼上,望着这片由他亲手夺回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从戴罪之身到独当一面、攻克坚城,这一切,都源于陛下的磨砺与给予的机会。
“下一个,就是寰州、朔州了。”他握紧了拳头,目光投向西边更遥远的方向,那里是辽国在燕云的最后据点——西京大同。经此一役,他刘光世,将真正以战功,重新屹立于大宋将星之列!
第163章 空城计
政和七年二月末,塞外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却已掩不住悄然萌发的春意。应州城头变换大王旗的硝烟尚未散尽,捷报便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蔚州西路军大营,飞向幽州种师中帅府,也飞向了汴京皇城。
寰洲城外三里处西路军大营。“好!刘光世此战打得漂亮!”刘法接到军报,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声东击西,炸墙破城,阵斩耶律松山!这小子,经此一遭,算是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真成了块好钢!”
张叔夜亦是面露欣慰,仔细看着军报上的细节:“战术运用得当,器械使用果决,尤其是最后能果断招抚安民,可见其思虑已趋周全。陛下识人之明,磨砺之功,可见一斑。”
“应州一下,寰州、朔州便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已成孤城!”刘法走到沙盘前,目光灼灼,“传令刘光世,所部暂留应州休整,补充兵员器械,安抚地方。随后,等候命令!”
他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寰州的位置:“寰州守军兵力较应州为弱,且应州败讯传至,其军心必然动摇。此战,当以威压为主,迫降为上!若其冥顽不灵,便以应州之法,雷霆击之!”
“同时,”张叔夜接口道,“另派一路大军,前出至朔州外围,形成夹击之势!让朔州守军看看,他们的东面屏障已失,西面亦是我大军压境!看他们还能支撑几时!”
此时的寰州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斥候往来飞报,皆言寰州城头旗帜稀疏,防守似乎并不严密。刘法与张叔夜闻之,心中虽喜,却也不敢大意。毕竟,越靠近西京大同,辽军的抵抗理应越强。
“报——!”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斥候面带兴奋,“二位帅爷!寰州城头仅有零星守军游弋,四门紧闭,但未见大量守军调动迹象!城外亦无伏兵痕迹!”
刘法浓眉一挑,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张叔夜:“张帅,你如何看?耶律松山在应州拼得那般惨烈,这寰州,怎地如此安静?”
张叔夜抚须沉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孤城的轮廓:“事出反常必有妖。或是守将怯战,或是……另有图谋。刘光世在应州打得狠,或许吓破了某些人的胆。”
刘法下令全军戒备,派出更多斥候仔细侦察,同时将随军的重型投石机、床弩等器械推至阵前,摆出即将攻城的架势。
然而,整整一日,寰州城头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除了偶尔有几个身影在垛口后晃动,并无大军调动的迹象,甚至连防御性的箭矢都未曾射下一支。
次日清晨,刘法终于按捺不住。
“总不能一直被这座空城吓住。”他对张叔夜道,“我亲率一队精骑,靠近城下查看虚实。张帅你坐镇中军,若有异动,即刻接应。”
张叔夜点头:“刘帅小心。”
刘法点了五百龙骧军骑兵,亲自率领,缓缓向寰州南门逼近。马蹄踏在初春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旷野中传得老远。城头上,依旧只有几面辽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不见守军踪影。
一直行至护城河边,距离城门不足百步,城头竟依旧毫无反应!刘法心中疑窦大生,他示意队伍停下,自己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运足中气,向城头喝道:“城内守将听着!我乃大宋西路军主帅刘法!天兵已至,速开城门纳降,可保尔等性命!负隅顽抗,应州耶律松山便是下场!”
声音在城墙间回荡,却如泥牛入海,无人应答。只有几只被惊起的寒鸦,呀呀叫着从城头飞过。
刘法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猛地抬起手臂,身后一名亲兵会意,张弓搭箭,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射向城楼!
“啪!”箭矢钉在城楼的木柱上,尾羽兀自颤抖。城头,依旧死寂。
“不对!”刘法猛地调转马头,“撤!快撤!”
回到大营,刘法脸色阴沉地将所见情形告知张叔夜。
“空城!十有八九是座空城!”刘法笃定道,“辽狗怕是已经跑了!”
张叔夜也是面色凝重:“若真是空城,那便说明,辽人已决心放弃外围所有州郡,要将所有力量收缩至西京大同,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此乃断尾求生之策!”
为确认猜测,刘法下令派出一支敢死队,乘坐简易木筏渡过护城河,用飞钩攀上城头。半个时辰后,城头上传来了宋军士兵的欢呼声,紧接着,沉重的南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果然空无一人!
大军小心翼翼地开入寰州城。城内街道空旷,府库已被搬空,仅剩下一些无法带走的笨重杂物和少数躲藏在家中、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从留下的痕迹和百姓口中得知,就在数日前,城内的辽军主力以及大部分官员、富户,便已携带细软粮草,连夜向西京大同方向撤离了。
“好一个空城计!”刘法站在寰州留守府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衙署,哭笑不得,“竟被这班辽狗戏耍了一番,白白耽搁了一日多功夫!”
张叔夜倒是比较冷静:“刘帅,此非戏耍,而是耶律大石或其继任者的战略抉择。他们自知无力在广阔战场上与我军抗衡,故而集中力量,固守一点。这西京大同,恐怕比幽州更难啃。”
正在此时,快马送来幽州种师中的钧令以及来自西线更远处的军报。
种师中在命令中嘉奖了西路军的进展,并明确指出:“……辽酋意图已明,乃收缩兵力于西京。我军亦当调整部署,勿为残城所滞。命你部与刘光世军速速会师,稳扎稳打,兵围大同!务必在今夏之前,解决燕云战事!”
而另一份军报则让刘法和张叔夜精神一振——老将种师道统领的陕西、河东联军,已于数日前对西夏臧底河城发动猛攻,初战告捷,已突破外围防线!
“好!种老将军动手了!”刘法一拍大腿,“咱们这边也不能落后!传令下去,留少量兵马驻守寰州,安抚百姓!主力即刻开拔,目标朔州!同时通知刘光世,让他从应州出发,与我等会师于朔州城下!这回,看辽狗还能往哪里跑!”
空城计带来的些许挫败感迅速被新的军事行动所取代。战争的齿轮再次加速转动。刘法、张叔夜率领西路军主力,如同滚滚铁流,毫不停歇地扑向燕云十六州中最后一座尚未收复的外围州郡——朔州。而在他们身后,幽州的种师中也在调兵遣将,为最终围攻西京大同,做着最后的准备。辽国在燕云地区的统治,已然风雨飘摇,只剩下最后一座孤城,在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第164章 蔚州告急
朔州的空城,并未给西路军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印证了辽军全面收缩、固守西京大同的战略意图。刘法、张叔夜在接收朔州后,毫不停留,立刻挥师北上,剑锋直指云州,准备与辽军进行最后的决战。
然而,就在东线韩世忠部刚刚完成儒州等地的占领,兵马尚在休整、消化战果之际,一道来自新州皇城司潜伏人员的紧急密报,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密报是通过皇城司特有的渠道,直接送至韩世忠军中的。送信的信使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见到韩世忠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韩……韩帅!新州急报!”信使挣扎着从贴身处取出一截蜡封的细竹管,声音嘶哑,“新州辽军守将萧突吕,已弃城!率麾下步骑约八千,并携大量粮草辎重,正日夜兼程,向西往云州方向撤退!其必经之路……必是蔚州!”
韩世忠一把夺过竹管,捏碎蜡封,抽出内里绢帛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和参谋:“蔚州!刘光世走后,蔚州守军不足五千,且多为新附之兵,如何挡得住萧突吕这八千急于汇合的辽军主力?!”
几乎是前后脚,幽州种师中的命令也由传令兵快马送至。
“报韩帅!种帅钧令!”传令兵单膝跪地,呈上令箭文书,“辽军弃守新州,主力西窜,意图增援云州!蔚州危殆!命你部即刻放弃休整,挑选精锐,火速西进,驰援蔚州!务必将来敌阻于蔚州城下,或配合蔚州守军,将其击溃!不得有误!”
两道消息相互印证,情势已然万分危急!
“地图!”韩世忠低吼一声。
亲兵迅速将燕云东部详图铺开。韩世忠的手指从新州划过,指向蔚州,再指向云州。
“萧突吕这是要抄近路,穿过军都陉,直扑云州!蔚州是绕不开的咽喉!”韩世忠目光锐利如鹰,“我军此刻在儒州,若走官道前往蔚州,路程不近,恐怕来不及!”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走官道!传令:龙骧军王猛所部骑兵,即刻轻装出发,一人双马,携带五日干粮及足量弩箭、震天雷,沿涿水河谷小道,直插蔚州以东五十里处的‘飞狐峪’!那里地势险要,给我堵住萧突吕的先头部队,能拖多久是多久!”
“末将领命!”王猛毫不迟疑,抱拳应诺,转身便冲出大帐点兵。
韩世忠继续下令:“其余步骑主力,由本帅亲自统领,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军械粮秣,即刻开拔!我们走紫荆关故道,虽山路难行,却是通往蔚州最快的路径!务必抢在辽军合围蔚州之前赶到!”
“是!”众将轰然应命,帐内瞬间充满了临战的紧张气氛。
韩世忠看向种师中派来的传令兵,沉声道:“回复种帅,韩世忠遵令!即刻发兵蔚州!请他放心,只要我韩世忠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一个辽狗越过蔚州,去增援大同!”
“得令!”传令兵躬身退下,飞马回报。
短短一个时辰后,韩世忠的大营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高速运转。王猛率领的五千龙骧军铁骑,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营寨,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北方向的涿水河谷疾驰而去。
紧随其后,韩世忠亲率两万五千步骑混合主力,抛弃了部分营帐和享乐之物,只携带武器、甲胄、十日口粮以及至关重要的弩炮和霹雳炮,沿着崎岖难行的紫荆关古道,开始了艰苦的急行军。
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山岭间快速穿行。将士们都知道军情如火,无人抱怨,只是埋头赶路。韩世忠更是身先士卒,弃马与步兵一同跋涉,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快!再快一点!”韩世忠不时催促,目光始终望向蔚州的方向。他心中清楚,蔚州若失,不仅会让萧突吕的八千生力军顺利汇入大同,增强辽军最后的力量,更会严重威胁到正在向大同合围的刘法、张叔夜西路军的侧后安全!
整个燕云战局的胜负手,似乎在这一刻,意外地落在了他韩世忠和这座名为蔚州的城池之上。烽烟再起,一场关乎全局的救援与阻击之战,即将在蔚州城下上演。
第165章 蔚州之战
政和七年三月初,春寒料峭,蔚州城却已陷入一片血火炼狱。正如韩世忠所料,辽将萧突吕率领的八千西撤主力,行动迅捷,抢在王猛的龙骧军骑兵抵达飞狐峪之前,便已兵临蔚州城下!
萧突吕率领的八千辽军,携带着从新州撤离时运走的少量攻城器械,如同饿狼般扑向这座兵力空虚的城池。他们深知此战关乎能否顺利汇合大同,攻势异常凶猛。
守城的宋军,情况却不容乐观。主将刘光世率精锐出征应州,守将乃是原西路军留下的一位资历较老的都指挥使,名叫孙翰,留下的五千守军中,仅有不到两千是经历过北伐的老兵,其余三千,皆是收复蔚州后招募或投降的新附之兵。这些士卒,对辽国尚有残存记忆,对大宋的忠诚远未扎根,战斗力与意志均远逊于老兵。
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辽军阵列,以及那杆熟悉的萧字大纛,城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那些新附之兵,脸色煞白,眼神闪烁,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他们中有的人,不久之前还是辽国的子民甚至士卒!
“都给老子听好了!”孙翰身披重甲,按剑立于城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蔚州已是大宋之土!尔等既已归顺,便是我大宋之兵!身后是你们的家小,是朝廷给予的恩赏和田亩!城若破,玉石俱焚!想想石锁将军!想想陛下的邸报!朝廷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也绝不会放过叛国懦夫!”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那些新附士兵的脸:“是站着当个爷们儿死守,还是跪着当条狗被辽人砍了脑袋,你们自己选!”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少犹豫不决的新附兵心头。有人想起了家中刚刚分到的田亩,想起了朝廷免除的赋税,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但也有人,望着城外同族同源的辽军,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战斗,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氛中打响。
萧突吕深知兵贵神速,毫不留情,第一波攻击便投入了三千精锐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攻城槌,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放箭!”
城头,宋军老卒和部分决心死守的新附兵奋力张弓射箭,床弩粗大的弩箭也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向敌群,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然而,城防器械大部分已被刘光世带走攻打应州,留下的床弩不过十具,投石机更是仅有几架小型的存在,霹雳炮和震天雷数量也极其有限。
“金汁!滚木!快!”孙翰在城头奔走呼喊,指挥若定。滚烫的粪汁和沉重的滚木礌石被守军奋力推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然而,辽军的攻势极其凶猛。他们利用数量优势,不顾伤亡,疯狂攀爬。很快,便有辽兵悍卒登上城头!
“杀!”孙翰亲自挥刀上前,与登城的辽兵绞杀在一起。白刃战瞬间在城头多个地段爆发!
他麾下的老兵们沉默地挥舞着兵刃,用身体挡在垛口前,将不断涌上的辽军砍落城下。一些被老兵气势感染的新兵,也咬着牙,颤抖着举起长枪,朝着云梯方向乱刺。
“金汁!倒!”
滚烫恶臭的混合物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
“震天雷!扔!”
几名胆大的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点燃引信,将黑铁疙瘩奋力掷下城头。
“轰!”爆炸在密集的辽军人堆中开花,暂时遏制了攻势。
一部分人,或许是感念宋廷恩德,或许是畏惧军法,或许是保护家园的本能,嘶吼着与宋军老卒并肩作战,用长枪、刀盾与登城的辽兵拼死搏杀。然而,城西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负责这段防线的是一名原辽国降官出身的指挥使,名叫赵禄。他本就对宋廷心存疑虑,此刻见辽军势大,城下黑压压一片尽是昔日同袍,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当辽军冒着箭雨将云梯搭上城头,凶悍的皮室军士兵嚎叫着向上攀爬时,赵禄身边的几个亲信新兵面露惧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指挥……顶,顶不住啊!”一个年轻的新兵带着哭腔喊道。
赵禄眼神闪烁,看着城外那杆熟悉的萧字大旗,又瞥了一眼城内可能的方向,一咬牙,低声道:“妈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廷能给我们的,萧将军也能给!说不定更多!”
他突然挥刀,不是砍向登城的辽军,而是劈向了身旁一名正奋力推下滚木的老兵后背!
“你……!”那老兵难以置信地回头,随即倒地。
“赵禄反了!”
“他杀了王老哥!”
城西守军瞬间大乱!
赵禄趁机带着几十名心腹,一边砍杀尚未反应过来的忠诚宋兵,一边朝着城下大喊:“萧将军!我是赵禄!我愿献城!快上来啊!”
缺口被从内部打开!凶悍的辽军皮室军顺着这个缺口,如同决堤之水,疯狂涌上城头!
“城西破了!”
“赵禄投敌了!”
“报——!孙将军!赵禄投敌,西城被攻破了,辽狗……辽狗冲进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到正在东城督战的孙翰面前,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孙翰闻言,身子猛地一晃,他左臂中了一箭,只是简单折断箭杆,鲜血早已浸透战袍。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副将!”他看向身旁同样伤痕累累的副将。
“末将在!”
“东城……交给你了!务必守住!”
“将军,您……”
孙翰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三百多名还算完整的跳荡兵和亲卫,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还能喘气的,跟老子走!堵缺口!”
他没有再多言,提起卷刃的战刀,率先向着西城缺口处冲去。三百余壮士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最危险的死亡地带。
缺口处,辽军正如潮水般涌入,与试图堵口的宋军残兵绞杀在一起。孙翰率部赶到,立刻投入战斗。
“震天雷!扔!”孙翰嘶哑着下令。
跳荡兵们将身上仅存的、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的震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缺口处辽军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隆!”
连续的爆炸在狭窄的缺口处绽放出死亡的火光,瞬间将涌入的辽军清空一片!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孙翰带人猛冲上去,用身体、用盾牌、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死死堵住了这个致命的裂口!
“顶住!为了大宋!”孙翰咆哮着,挥舞战刀劈砍着不断涌上的敌人。混战中,一柄辽军长矛猛地刺穿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翻了那名辽兵,自己也踉跄后退,被亲兵死死扶住。
“将军!”
“别管我!杀敌!”孙翰推开亲兵,用刀拄着地,勉强站稳,鲜血顺着甲胄缝隙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靠着这三百死士的决死反击和震天雷的最后一击,缺口终于被暂时堵住。但孙翰也因失血过多和重伤,意识开始模糊。
第166章 宋旗下的将军
夜色如墨,火光摇曳。辽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对蔚州城发动了彻夜不休的猛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辽军的攻势稍缓,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最后一击。此时城内,能站立的宋军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精疲力尽,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孙翰被抬到城楼附近,气息奄奄。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绝望却依旧紧握兵刃的脸。
“弟兄们……”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守了一夜……没给……大宋丢人……”
一名亲兵哭着道:“将军!您撑住!援军……援军一定会来的!”
孙翰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面依旧在晨风中顽强飘扬的、布满箭孔和血污的宋字大旗。
“把……把我……绑到旗杆上……”他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孙翰……生是大宋的将……死……也是大宋的旗……让弟兄们……看着……旗在……城在……”
“将军!”周围残存的将士闻言,无不恸哭失声。
但他们没有违背将军最后的命令。几名亲兵流着泪,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将孙翰重伤濒死的身躯,牢牢地绑在了那根粗大的旗杆上,让他背靠旗杆,面向城外,仿佛一尊永不倒下的雕塑。
第一缕黎明的曙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黑暗,洒在蔚州城这片修罗场上。幸存的守军望着被绑在旗杆上、以如此惨烈方式激励他们的主将,心中悲愤与决绝交织。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的震动!
一名趴在垛口,几乎脱力的守军下意识地向外望去,随即,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声响,手指颤抖地指向东方!
“看……看那边!!”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却无比尖锐的呐喊!
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挣扎着扑到城垛边,向着东方望去——
只见在那轮初升的、血红朝阳的映衬下,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线!那黑线迅速扩大,化作无数奔腾的骑兵!他们人马皆披玄甲,高大的战马践踏着大地,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催征的战鼓,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颤!为首一杆大纛,在晨曦中猎猎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宋”字,以及龙骧军的独特标识!
“是……是龙骧军!!”
“我们的骑兵!我们的援军!!”
“万岁!龙骧军来了!!”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狂喜呐喊!许多伤痕累累的士卒瘫倒在地,放声痛哭,那是压抑了太久绝望后骤然释放的激动!
就连被绑在旗杆上、意识已然模糊的孙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马蹄声。他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望向东方那片席卷而来的钢铁洪流,嘴角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最终,头颅缓缓垂下。
他战死了。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援军的到来,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王猛一马当先,望着远处残破的蔚州城,以及城头上那面依旧飘扬、旗下绑着一具躯体的宋字大旗,他目眦欲裂,长枪直指辽军后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龙骧军——!冲锋!!碾碎他们!!为蔚州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万胜!!”
五千龙骧军重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带着踏碎一切的滔天怒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猝不及防的辽军侧后翼,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王猛率领的龙骧军重骑,如同烧红的铁犁,带着为蔚州守军复仇的滔天怒火,狠狠地楔入攻城的辽军步卒侧后翼。沉重的马蹄践踏之下,辽军步兵阵型瞬间大乱,人仰马翻,惨叫声被淹没在钢铁的洪流之中。
然而,就在龙骧军的冲锋势头达到顶峰,即将彻底搅乱辽军攻城阵营的关键时刻——
“轰隆隆……”
一阵不同于龙骧军沉重马蹄声的、更加密集、更加迅疾如同滚雷般的声响,自西方的地平线上骤然传来!那声音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化作席卷天地的轰鸣!
正准备调整阵型、扩大战果的王猛心头猛地一凛,霍然转头望向西边!
只见蔚州城西侧的旷野上,烟尘冲天而起,另一股庞大的骑兵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奔腾而来!阳光照射下,可以看到他们并未穿着辽军东部常见的皮甲,而是更具西京特色的镶铁札甲,马速极快,显然是为了长途奔袭而轻装简从,数量看上去竟不下五六千骑!为首的旗帜上,赫然是辽国西京留守司的徽记!
“是云州的援骑!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王猛瞬间明白了局势。萧突吕西撤,云州的守将岂会坐视不理?这支骑兵显然是来接应,甚至打算内外夹击,一举击溃驰援的宋军!
“全军——!”王猛来不及多想,嘶声怒吼,试图下令调整方向应对侧翼威胁。但骑兵冲锋,一旦启动,岂是轻易能够转向?
而此刻,那支来自云州的辽国精锐骑兵,显然也发现了正在蹂躏他们步卒同袍的龙骧军。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减速整顿队形,那辽军骑兵主将——西京留守司悍将耶律斜轸,便挥刀指向龙骧军的侧翼,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为了大辽!杀光南人骑兵!”
“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
第167章 龙骧龙骧
“轰隆隆——!”
辽军骑兵更加沉闷、仿佛连绵不绝的雷鸣声由远及近,急速传来!这声音不同于龙骧军重骑那种富有节奏、沉重压迫的马蹄声,而是更加密集、狂野,带着草原骑兵特有的彪悍气息!
王猛猛地勒住战马,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蔚州城西面的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另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阳光下,可以看到他们飘扬的辽国狼头旗帜,以及骑兵们那标志性的辫发和皮甲!
“是云州的辽狗援军!”王猛瞬间明白了过来,咬牙切齿,“他们想里应外合,吃掉我们!”
几乎是同时,正在组织抵抗的萧突吕也看到了西面的烟尘,他原本有些慌乱的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挥刀高呼:“勇士们!撑住!我们的援军到了!夹击这支宋军铁骑!”
形势瞬间逆转!
东面,是刚刚经历长途奔袭、但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五千龙骧军重骑。
西面,是养精蓄锐、从云州疾驰而来、数量可能相当的辽国宫帐精锐骑兵。
中间,是陷入混乱但得到希望、试图反扑的萧突吕八千步骑。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阵前喊话。两支代表着宋辽两国最强骑兵力量的洪流,在蔚州城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上,如同两股对向而行的毁灭性浪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那一刻,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金属撞击的刺耳噪音、战马濒死的凄厉嘶鸣、骑士落马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无数令人牙酸的声音瞬间混合成一片,盖过了一切!
龙骧军重骑仗着人马俱甲、冲击力无敌的优势,如同移动的铁墙,第一波接触就将前排的辽军轻骑连人带马撞得粉碎!长槊突刺,骨朵挥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辽军骑兵极其悍勇,且数量似乎略占优势。他们利用更加灵活的速度,试图从侧翼包抄,用精准的骑射和刁钻的马刀劈砍,攻击龙骧军相对薄弱的关节和马腿。
“不要停!向前凿穿!别让他们缠住!”王猛在乱军中怒吼,长枪如龙,连续挑落两名试图靠近的辽骑。他知道,重骑兵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混战,优势将大打折扣。
“保护侧翼!弩箭招呼!”各营指挥声嘶力竭地下令。
龙骧军骑兵在冲锋的同时,也用装备的骑兵弩向两侧倾泻箭雨,试图驱散包抄的辽军轻骑。不时有宋军骑兵被冷箭射中面门或被马刀砍中要害,沉重地坠马,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踏为肉泥。也有辽军骑兵试图靠近投掷套索,却被龙骧军骑士用震天雷炸得人仰马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消耗阶段。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力量、勇气和装备的硬碰硬。每一息都有生命消逝,每一刻都有战马哀鸣倒下。鲜血染红了初春的草地,残肢断臂和破损的兵甲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城头上,残存的蔚州守军看得目瞪口呆,心旌摇曳。他们看着那两支庞大的骑兵在城外舍生忘死地搏杀,既为龙骧军的勇猛而振奋,也为战争的残酷而窒息。
“王将军……能顶住吗?”一名守军颤声问道。
被绑在旗杆上、已然气绝的孙翰无法回答,但他那挺立的身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坚持。
惨烈的骑兵对冲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龙骧军虽然装备占优,但毕竟长途奔袭,马力有所损耗;辽军援骑兵则以逸待劳,更加灵活彪悍。
王猛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痕箭创,他环顾四周,看到麾下儿郎虽然依旧勇猛,但阵型已被冲散,伤亡不小。而辽军援军和萧突吕残部的两支骑兵已有汇合之势。
“将军!辽狗援军势大,再缠斗下去,恐于我不利!”一名满脸是血的营指挥冲到王猛身边喊道。
王猛看了一眼依旧在城头坚守的寥寥守军,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重新集结、虎视眈眈的辽军,钢牙紧咬。他知道,今日无法全歼敌军了。
“传令!向蔚州城门方向,梯次撤退!进城!”王猛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保住蔚州,与守军汇合,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呜——呜——呜——”
代表撤退的号角声在龙骧军阵中响起。训练有素的重骑兵开始相互掩护,且战且退,向着蔚州南门方向移动。
辽军方面,援军主将看到龙骧军撤退,又见蔚州城头仍有宋军旗帜,己方骑兵经过苦战也已疲惫,同样发出了收兵的信号。他们接应上萧突吕的残部,并未强行追击,而是缓缓向西退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返回云州方向。
当最后一名龙骧军骑兵踏入蔚州城门,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时,城外旷野上,只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无数人马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铁骑碰撞。
王猛跳下战马,看着城内遍地伤亡、几乎被打残的守军,又望向城外那片修罗场,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上。
“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与痛惜。
但无论如何,蔚州,守住了。燕云战局的东线枢纽,未被辽军夺回。通往云州的大门,依旧掌握在宋军手中。只是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
第168章 舆论的力量
蔚州惨烈守城战与孙翰将军壮烈殉国的消息,连同西线刘法、张叔夜兵不血刃连收朔、寰二州,辽军龟缩最后孤城云州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几乎同时送达汴京。
消息传开,整个东京城再次为之震动!然而,这一次的震动,与之前光复幽州时的纯粹狂喜不同,更增添了一份沉痛与激昂。
汴京各大茶楼酒肆,最先流传开的是孙翰的事迹。其率残兵死守孤城、身负重伤仍力战不退、最终下令将自己绑于旗杆激励士气的壮举,经过口耳相传,迅速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发酵。
樊楼之内,往日最受欢迎的说史先生今日一拍惊堂木,说的却不是古代英豪,而是新鲜出炉的蔚州故事。
“……话说那孙翰将军,腹破肠流,血染征袍,兀自不肯倒下!他环视身边寥寥残兵,指着那面千疮百孔的大宋旗帜,言道:‘将我……绑于旗杆之上!我孙翰生是大宋将,死亦是大宋旗!’”
说书先生声音哽咽,满堂茶客无不屏息,许多感性的妇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
“好!好一个‘死亦是大宋旗’!”一名粗豪的汉子猛地拍案而起,眼圈发红,“这才是咱大宋的脊梁!”
“孙将军千古!”众人纷纷附和,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很快,关于孙翰事迹的各种话本、小调便开始在瓦舍勾栏中流传开来,其悲壮形象深入人心,极大地激发了民间的爱国热情与对忠勇将士的崇敬。
垂拱殿内,气氛庄严肃穆。赵佶手持那份详细记述蔚州之战经过的军报,久久不语。殿内文武百官,亦是一片静默,为远在边关壮烈牺牲的同袍默哀。
“众卿,”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蔚州守将孙翰,忠勇冠世,临难不苟,舍生取义,其节可昭日月!其功,更在攻城略地之上!若无他与守城将士殊死抵抗,拖住辽军,蔚州若失,则东线危矣,围攻云州之大计亦将受阻!”
他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朕意已决!追赠孙翰为幽州节度使,忠武侯,谥号忠毅!赏其家银万两,帛千匹,于其家乡立碑旌表!其麾下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幸存者,皆论功行赏,擢升重用!”
“陛下圣明!”李纲率先出列,高声赞同,“孙翰之忠义,正当大力褒奖,以励天下将士,以正世道人心!”
吴敏亦老泪纵横,出列奏道:“老臣为将数十载,如孙翰这般忠烈之将,亦不多见!陛下厚赏,实至名归,必能激励三军,效死用命!”
赵佶颔首,继续道:“再令翰林院,将孙翰事迹及所有北伐阵亡将士之功绩,详加整理,润色文辞,刊印特辑邸报,明发天下各州县,务使官民周知,妇孺皆晓!朕要让天下人都记住,是谁在为他们守卫边疆,是谁在用热血浇铸这太平基石!”
“臣等遵旨!”
数日后,一份份加盖了枢密院、兵部大印的特刊邸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邸报之上,用浓墨重彩的文字,详细描述了蔚州守城战的惨烈与孙翰将军的悲壮,并附有皇帝厚重的追封赏赐。同时,也明确宣告:“至此,燕云十六州,除西京云州外,已尽数光复!辽寇残部,困守孤城,覆灭在即!”
这邸报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反响。
在边关军营,士卒们传阅着邸报,听着识字的同袍诵读孙翰的事迹,无不热血沸腾,紧握刀枪,誓言以孙将军为榜样。
在江南水乡,士子们扼腕叹息,继而慷慨激昂,赋诗作文,歌颂忠烈,抨击胡虏。
在巴蜀栈道,商旅行人听闻,亦是对朝廷将士敬佩有加,对收复故土充满自豪。
孙翰的名字,连同他那句“死亦是大宋旗”的遗言,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成为了忠勇与牺牲的象征。他的故事,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具力量,在无形中凝聚着民心,淬炼着国魂。
而“云州孤城”的消息,也让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持续了一年多的北伐之战,已然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那遥远的西京大同,成为了辽国在汉地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个据点。
汴京城内,短暂的沉痛之后,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期待。酒肆茶楼间,百姓们议论的不再是孙翰的牺牲,而是——
“听说种老相公和韩阎王(韩世忠)的大军已经把云州围得像铁桶一般了!”
“可不是!就剩最后一座城了!看那辽狗还能蹦跶几天!”
“陛下天威,收复燕云,指日可待!”
一股昂扬的、必胜的信念,弥漫在整个帝国上空。所有人都坚信,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无数如孙翰般忠勇将士的奋战下,燕云故土的全境光复,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第169章 骄兵必败 臧底河城受挫
当燕云大地的烽火渐趋集中于西京一隅时,西北边境,另一场关乎国威的战事亦已拉开序幕。知渭州种师道奉旨调集陕西、河东七路十万大军,已到西夏边境重镇——臧底河城。
臧底河城坐落于横山北麓,控扼要道,城防坚固,是西夏嵌入宋境的一颗重要钉子,亦是其掳掠关中的前哨基地。守将鬼名阿吴,乃是西夏军中宿将,以善守着称。
宋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士气高昂。种老将军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座扼守要冲的西夏坚城,心中并无丝毫轻敌。他深知西夏军韧性十足,尤擅守城与依托地形野战。
然而,连战连捷的势头,加之朝廷上下弥漫的乐观情绪,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部分西军将领。尤其是年轻气盛的熙河路兵马钤辖、振武军副都指挥使刘锡,自恃麾下多为与西夏缠斗多年的边军精锐,又见臧底河城外西夏游骑一触即溃,便生出轻敌之心。
大军扎营次日,刘锡便至种师道中军大帐请战。
“种帅!”刘锡抱拳,声若洪钟,“观西夏守军,龟缩城内,怯懦不敢战。末将愿率本部五千精骑,先行扫荡城外敌军哨垒,挫其锐气,扬我军威!”
种师道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无波:“臧底河城非比寻常,西夏统军李讹移虽被擒,然其副将鬼名阿埋亦是沙场老将,不可小觑。我军初至,立足未稳,当以稳为主,探明虚实再战不迟。”
刘锡却不以为然:“大帅过虑了!西夏新丧主帅(指李讹移被擒),军心必然惶惶!正宜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若等其稳住阵脚,反添麻烦。末将只需五千骑,定将城外那些土鸡瓦狗清扫干净!”
帐内其他几位稳重将领也出言劝阻,但刘锡求战心切,言语间颇有不耐。
种师道沉默片刻,深知年轻将领需要磨砺,过于压制反而不美,且试探一下西夏虚实也确有必要。他最终沉声道:“既如此,准你率三千精骑出击,只扫清城外十里内敌军哨探,不得靠近城墙弩炮射程!若遇大队敌军,即刻撤回,不得恋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得令!”刘锡闻言大喜,虽觉三千人少了些,但总算争得出战机会,兴冲冲地转身出帐点兵去了。
望着刘锡离去的背影,种师道对身旁副将低声道:“令前军做好接应准备。刘锡此去,恐难全功。”
果不其然。刘锡率领三千熙河精锐骑兵,出营后如同猛虎出柙,气势如虹。他们轻易击溃了几股小股西夏游骑,更是追杀出十余里,缴获了些许旗帜兵器。初战告捷,刘锡与麾下将士更是骄气横生,浑然忘了种师道“不得靠近城墙”的告诫。
“将军,前面就是臧底河城西那片丘陵了,斥候说后面可能有西夏伏兵……”一名偏将提醒道。
刘锡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臧底河城墙,不屑道:“伏兵?李讹移都被咱们抓了,西夏还有谁敢埋伏?就算有,正好一并剿了!弟兄们,随我冲过去,到城下耀武扬威一番,让西夏崽子们看看我大宋铁骑的威风!”
三千骑兵在他的带领下,如同一股狂风,径直冲向臧底河城西的丘陵地带。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丘陵、道路变得狭窄之时,两侧山塬之上,突然响起一片梆子声!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同时,前方和侧后方烟尘大起,早已埋伏于此的数千西夏“铁鹞子”重甲骑兵与轻骑,如同鬼魅般杀出,瞬间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刘锡这才大惊失色,慌忙下令。
但为时已晚!在地形不利、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宋军骑兵阵型大乱。西夏铁鹞子仗着重甲护身,悍不畏死地直冲宋军本阵,而轻骑则在外围游走射箭。宋军虽奋力抵抗,却陷入重重包围,伤亡急剧增加!
“撤!向西突围!”刘锡目眦欲裂,挥舞长枪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待到种师道派出的前军接应部队赶到时,刘锡所部已损失惨重,三千精骑折损近半,辎重旗鼓丢弃无数,刘锡本人也身中两箭,狼狈不堪地逃回。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一片哗然!
种师道面沉如水,端坐帅位,帐内诸将皆屏息凝神,不敢言语。很快,满身血污、被军士搀扶着的刘锡被带入帐中,跪倒在地。
“末将……末将轻敌冒进,违抗帅令,致……致我军损兵折将,请大帅治罪!”刘锡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再无出征前的半点骄狂。
种师道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缓缓问道:“折损多少?”
一旁参军禀报:“回大帅,初步清点,阵亡一千一百余人,伤五百余,失战马八百余匹,军械旗帜无算……”
听到这触目惊心的数字,帐内众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开战以来的首次重大失利!
种师道猛地一拍帅案,声如雷霆:“刘锡!本帅是如何交代你的?不得靠近城墙弩炮射程!若遇大队敌军,即刻撤回!你可曾记得?!”
刘锡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末将……末将记得……”
“记得?记得你还敢违令深入,致使上千忠勇儿郎枉死沙场?!”种师道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尔之罪,非仅败战,更在骄狂违令,视军法如无物!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十万大军,迟早葬送在你等轻狂之辈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厉声道:“来人!将刘锡拖出去,重责八十军棍!革去其熙河路兵马钤辖、振武军副都指挥使之职,贬为普通士卒,戴罪立功!其所部伤亡将士,抚恤加倍!此战罪责,由他一人承担!”
“大帅!”几名与刘锡相熟的将领下意识想要求情。
“谁敢求情,同罪论处!”种师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无人再敢出声。
帐外很快传来军棍着肉的沉闷声响和刘锡压抑的闷哼。每一棍,都如同敲在帐内所有将领的心头。
行刑完毕,种师道走出大帐,看着被抬下去的刘锡,以及帐外围观的众多军官士卒,声传四方:
“此战之败,罪在轻敌!罪在违令!我军北伐连胜,然强敌环伺,岂容半分懈怠?!今日之败,是为警醒!自本帅以下,若再有人敢轻敌冒进,不尊号令,刘锡便是前车之鉴!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阵亡之将士,皆乃我大宋忠魂!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此番挫败,老夫亦有失察之责。自即日起,严查各军骄躁之气,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臧底河城,老夫必破之,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老将军一番恩威并施、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因连胜而有些发热的西军头脑。初战受挫的阴霾虽然仍在,但军纪为之肃然,轻敌之气为之一扫。所有将领都明白,面对西夏这块硬骨头,任何侥幸与骄狂,都只会换来更惨痛的代价。
种师道做为一名老将,立刻调整策略,转而采取稳扎稳打的围城战术。一场艰苦的攻城消耗战,就此展开。而西北的天空,也因此战云密布,预示着这将是一场绝不轻松的较量。
第170章 技革深耕
政和七年三月底,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淅淅沥沥的春雨之中。这贵如油的春雨,不仅滋润着返青的麦苗,也仿佛在预示着新政之下,各项关乎国计民生的技术革新,正悄然生根发芽。
垂拱殿侧殿内,炭火已撤,换上了清新的熏香。赵佶召见了司农寺卿赵霆、格物院待诏陈远、将作监正宇文恺以及工部尚书苏启明。没有繁文缛节,会议直接切入主题。
“赵卿,陈卿,”赵佶首先看向司农寺和格物院的负责人,“去岁提及的‘麦棉套种’与‘有机肥’之事,如今可有具体章程?”
赵霆显然有备而来,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与陈待诏及司农寺属官反复推演陛下所言之‘套种’法,确觉大有可为。按陛下提示之时令,木棉需在四月中下旬于暖房或苗床育苗,待五月底、六月初,小麦灌浆将近成熟,田间尚有空间光照时,再将木棉苗移栽至麦垄之间。如此,木棉苗可得月余生长于麦荫之下,待六月中下旬麦收后,木棉便能独占天地,尽情生长至秋末,时间绰绰有余!”
陈远补充道:“陛下,格物院已按旨意,着手研究堆沤粪便制成有机肥之法。初步发现,将人畜粪便与秸秆、杂草、泥土分层堆积,定期翻动,使其充分发酵,既可杀灭虫卵病菌,又能产生肥力温和持久之腐殖质。若推行开来,必能增地方,肥田畴。”
“好!”赵佶满意点头,“理论既通,便需实践。苏卿。”
“臣在。”工部尚书苏启明应道。
“朕意,于汴京周边,划出千亩上等官田,设为司农实验田。专司麦棉套种、有机肥施用、乃至其他新式农法之试验!一应所需人手、物料,由司农寺与工部共同保障,格物院协同记录数据,分析优劣。此事关乎天下农桑根本,务必用心!”
“臣等领旨!”赵霆、陈远、苏启明齐声应道。他们明白,这千亩实验田,将是未来大宋农业技术革新的摇篮。
而后赵佶又将话题引向棉花的后续加工。赵佶看向格物院陈远和工部苏启明:“即便木棉丰产,若不能高效织成布匹,亦是徒然。木棉之利,在于织布。然其去籽弹絮,甚是繁琐。格物院精于巧思,工部掌管百工,于此可有想法?”
陈远与苏启明对视一眼,由陈远率先开口:“陛下,臣等近日反复研讨木棉特性,确如陛下先前指点,可将其工序细分。第一步,便是弹棉。臣观民间弹絮,多用小弓,效率低下。臣与将作监大匠商议,或可制一四尺长弓,以坚韧竹为弓身,用上等牛筋绷紧为弦,再配以木槌,敲击弦弓,借其震动之力,使皮棉迅速松软,效率或可倍增!”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弹棉的动作。
苏启明补充道:“陛下,此弹棉弓结构简单,易于仿制推广。工部已令相关作坊试制,不日便可出样。”
“善!”赵佶点头赞许,“思路清晰,便当如此一步步解决。那纺纱、织布呢?”
陈远继续道:“弹松之棉,需纺成纱线。现有纺车多为麻、丝所设,于棉絮或有不适。臣等正在研究,可否改进现有手摇、脚踏纺车,使其更契合棉絮特性,提高纺纱效率与质量。甚至……或可利用水力,建造大型纺纱器械,然此尚在构想之中。”
“水力纺车?”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此乃长远之计,可继续探索。当前,先以改进小型纺车,便于家家户户操作为主。织布亦然,现有布机或可调整,以适应棉纱。”
他总结道:“总而言之,弹棉、纺纱、织布,三步走。工具要简便、高效,便于推广。此事由工部牵头,格物院协同,尽快拿出成熟的工具样品和操作规程,先在试验田周边村落试推广,收集反馈,不断完善。”
最后,赵佶的目光落在了宇文恺身上,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宇文卿,去岁交予你的那件红衣大将军炮图样,如今……进展如何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皇帝最为关心的国之重器。
宇文恺深吸一口气,面色既兴奋又带着几分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显经常翻看、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回陛下,臣与将作大营诸位大匠,日夜钻研此图,不敢有丝毫懈怠。然……此物之精妙复杂,远超以往任何器械!”
他指着图纸上的炮管部分:“其核心,在于这中空之炮管!需一体铸造成型,且内壁须光滑如镜,不能有丝毫砂眼气泡,否则发射时极易炸膛!目前我等已尝试了多种泥范铸造法与失蜡法,初步能铸出雏形,然成品率极低,十不存一,且内壁光滑度远未达标。”
他又指向药室和弹丸部分:“其次,这发射火药之配比、装填之紧实度,以及这球形铁弹之圆度、重量,皆需反复试验,寻求最佳。稍有偏差,非但射程威力不足,更有自毁之危。”
宇文恺抬起头,眼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挑战的执着:“陛下,此物非同小可,欲速则不达。臣等目前正集中全力,攻克炮管铸造与内壁镗光之难关。已试制了数门缩小比例的‘样炮’进行原理验证,确如陛下所言,其声若雷霆,威力惊人!然欲制成可用之战炮,尚需时日,反复试错,改进工艺。”
赵佶认真听着,并未因进展缓慢而流露不满。他深知,从图纸到实物,尤其是这种划时代的武器,必然充满艰难。
“朕明白其中艰难。”赵佶缓缓道,“不必急于求成,安全第一,质量至上。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何种匠人,尽管开口,朕一律准予。记住,此物乃未来护国之基石,宁可慢,不可错!”
“谢陛下体谅!臣等必竭尽所能,早日将此神兵利器,呈于陛下御前!”宇文恺感受到皇帝的信任与支持,心中热流涌动,郑重承诺。
第171章 春深将作大营之行
赵佶在福宁殿直到用过晚膳心中还萦绕着白日里关于棉纺与火炮的种种思绪,颇有些难以静心。他信步走向后宫,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刘清菁所居的柔仪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水声和宫女低语传来。守门宫娥见圣驾突至,慌忙欲要通传,被赵佶摆手制止。他悄然步入殿中,绕过屏风,只见内里温泉池氤氲着湿热的水汽,刘清菁此时刚刚出浴,正背对着他,由两名贴身宫女为她擦拭身子。
烛光下,她未着寸缕的胴体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光洁的背脊上,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滑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许是水温的缘故,那肌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在朦胧水汽中更显诱惑。她似乎察觉到动静,微微侧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半边酥胸,看到是赵佶,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飞起红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羞怯七分媚意,并未急着遮掩,反而柔柔地唤了一声:“大家……”
此情此景,如同最烈的催情药剂。赵佶白日里积攒的疲惫与思虑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本能驱散。他挥退了宫女,走上前去,手指抚上她那微凉而滑腻的肩头。
刘清菁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吐气如兰:“大家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奴家了……”说着话身体还若有若无地磨蹭着。
赵佶深吸一口她身上混合着浴后清新与名贵香露的独特气息,低笑一声:“今日有些疲累,想着见到爱妃,便不累了。”说罢,拦腰将她抱起,走向那铺着锦被绣褥的凤榻。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压抑的喘息与娇吟在殿内回荡,久久方歇。一日的政事劳碌积累,在这温柔乡里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与抚慰。
次日清晨,赵佶醒来,神清气爽,见身旁刘贵妃海棠春睡,容颜娇媚,心中爱怜之意更甚。他忽起兴致,想带她出去走走,远离深宫高墙,也顺便亲自去看看将作大营的进展。
“爱妃,”他轻唤醒刘清菁,“今日无事,陪朕出宫一趟,去看看将作大营如何?”
刘贵妃初醒,听闻能与皇帝一同微服出宫,顿时睡意全无,惊喜道:“大家要去,臣妾自然愿意相伴。”她心中盘算,这可是难得的独处与表现机会,连忙起身梳妆,挑选了一身虽不逾制却尽显身段风流的湖蓝色襦裙,薄施粉黛,力求在宫外也能牢牢吸引皇帝的目光。
赵佶也只着一身寻常富贵公子服饰,携刘贵妃,在内侍省精心挑选的、扮作管家仆从的梁师成及数名精锐护卫暗中随行下,悄然出了皇城。
马车驶出繁华的汴京城区,道路逐渐变得颠簸,窗外的景致也从亭台楼阁变成了阡陌农田。时值春耕末尾,夏忙未至,田间地头却依旧有不少农人在忙碌着。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甚至难以蔽体的褴褛衣衫,赤着脚或踩着破旧的草鞋,在泥水里弯腰劳作,或是给冬小麦追肥,或是在整理水渠,古铜色的皮肤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
赵佶让马车放缓速度,甚至偶尔停下来。他看着那些与泥土搏斗的身影,看着他们身边跟着的、同样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孩童,心中那股自穿越以来就存在的疏离感与愧疚感,再次强烈地涌了上来。
“停车。”他忽然说道。
马车在路边停下。赵佶走下马车,刘贵妃虽不明所以,也只好跟着下来,用手帕微微掩鼻,似乎有些不适应田间的尘土与肥料气息。
赵佶走向田埂边一个正在歇息、抽着旱烟的老农。那老农见来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美眷仆从,慌忙要起身行礼。
“老丈不必多礼,”赵佶温和地扶住他,顺势在田埂上坐下,“忙着呢?今年春耕可还顺利?”
老农有些拘谨,搓着粗糙的手,讷讷道:“托……托官家的福,今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势还行。就是……就是这肥力还是不足,收成怕是难有大起色。”
赵佶看着他脚边那装着简陋农具和半袋看起来黑乎乎、似乎未经充分发酵的粪肥的簸箕,问道:“用的这是自家沤的肥?”
“是嘞,说话怕污了贵人的耳,就是些猪粪人尿,胡乱堆了些日子就用了,劲儿不大,还容易生虫子。”老农叹了口气。
赵佶沉默了片刻,指着不远处一片刚平整好的土地:“那片地是准备种什么?”
“那是官田,听说……听说朝廷要试种什么木棉,还要搞什么套种,俺们也弄不明白。”老农摇摇头,显然对朝廷的新政似懂非懂,更多的是观望。
赵佶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赋税、家中儿女等情况。老农一一回答,言语间虽无太多抱怨,但那深深刻在皱纹里的艰辛,却让赵佶心情沉重。
回到马车上,赵佶久久无言。刘贵妃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见他兴致不高,也便识趣地安静下来。
赵佶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那些渺小如蚁、却支撑着整个帝国根基的农人身影,心中波澜起伏。就在几年前,自己或许也只是另一个时空里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如今却高踞九重,执掌着亿万生灵的命运。一句轻飘飘的政令,可能就决定着无数个如刚才那老农一般的家庭的温饱甚至生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诗。自己大力推行新政,改革军制,光复燕云,固然是丰功伟绩,但若不能真正让这些最底层的子民穿上暖衣、吃饱饭,那这一切的意义,似乎都打了折扣。
“棉花……肥料……红衣大炮……”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比收复燕云时更加沉重。技术革新,不仅仅是强国,更是惠民。这条路,同样漫长而艰难。
马车颠簸前行,从清晨走到日头偏西,才终于抵达了隐藏在京西山谷中的将作大营。望着那戒备森严、隐隐传来金属敲击声的营寨,赵佶深吸一口气,将方才路上的万千感慨暂时压下。这里,承载着他强国惠民的另一份希望。
第172章 水泥初成
政和七年四月初,京西山谷,将作大营。
戒备森严的营门缓缓开启,以工部尚书苏启明、将作监正宇文恺为首,大营内各级主事、大匠皆身着整齐官袍或工匠服,肃立于道旁,恭迎圣驾。赵佶的马车在梁师成及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这片汇聚了帝国最高工艺技术的秘密基地。
当晚,赵佶宿于大营内专设的、简朴却洁净的行在。谷中夜晚格外安静,唯有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锻打声,以及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昭示着此地的不凡。
次日清晨,大营核心区域的议事堂内,济济一堂。除了随行的苏启明、宇文恺,以及格物院陈远,大营内各主要工坊的主事大匠,凡涉及核心技艺者,皆被允准参与此次御前会议。许多匠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见天颜,激动与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在场这些代表着大宋工业脊梁的人们,开门见山,问出了一个让部分人感到些许陌生却又心头一紧的问题:
“宇文卿,苏卿,还有诸位大匠,朕今日首要问的,乃朕曾与尔等提及,那似同糯米灰浆却更强韧、可速干、能大量制备之水泥,将作监可曾着手研究?进展如何?”
堂内先是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水泥?此物名号,在座一些负责土木建造的大匠是知晓的,乃是将作大营根据皇帝提供的模糊思路,正在秘密研制的一种新型粘合材料,但其重要性被提到如此高度,还是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宇文恺与苏启明对视一眼,由宇文恺出列禀奏。他手中捧着一块灰黑色、表面粗糙却坚硬的板块。
“陛下,臣等奉旨研制‘水泥’,不敢懈怠。根据陛下所示煅烧石灰石与黏土混合物可得水硬性胶凝材料之核心,我等已反复试验数万次。”
他指着手中的板块道:“此乃最新一批试制品,以特定比例之石灰石、黏土,辅以少量铁粉、石膏,经高温窑炉煅烧后,磨成细粉所得。其粉遇水后,确实能逐渐凝结,硬化后坚如磐石,且于水中亦能固化,确具水硬之性!”
赵佶接过那块水泥试块,入手沉重,敲击有金石之声,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硬度、凝结时间如何?可能大规模烧制?”
宇文恺答道:“回陛下,其硬度远超传统之用石灰、黏土、沙子混合物所造三合土,与寻常石料相仿。凝结时间尚不稳定,快则数个时辰,慢则一两天,与配料、细度、水温皆有关联,尚在摸索最佳配比与工艺。至于大规模烧制……”他略有迟疑,“目前仅能于实验小窑中少量制备,若想大规模应用,需建专用之大型立窑或回转窑,耗资不菲,且需持续高温因而对燃料、研磨工艺要求极高。”
赵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将水泥块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凝而有力:
“尔等或许不解,朕为何对此看似平凡之物如此看重。”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巨幅大宋疆域图前。
“尔等看!”他手指划过地图,“我大宋疆域万里,城池无数,边关要塞,河堤水坝,官道桥梁,哪一样不需坚固材料筑就?如今所用,无非砖石、夯土、三合土,耗时耗力,且遇水易损,遇震易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而此水泥,一旦功成,便可颠覆以往!”
“以其筑城,可令城墙坚不可摧,御炮火,防洪涝!”
“以其修路,可造平整如砥、雨雪无阻之水泥官道,兵马粮秣调运速度,何止倍增?!”
“以其建桥,可造跨越天堑之飞虹,再不惧洪水冲刷!”
“以其固堤,则黄河安澜,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更不论修建港口、仓库、乃至民间屋舍,皆可使其更加坚固耐久!”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他们都是精通工造之人,稍加点拨,便立刻意识到这水泥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改变国家基础设施面貌的巨大潜力!
“此物之利,非止于军事,更在于民生,在于国力之根基!”赵佶语气激昂,“一条坚固的水泥官道,带来的商贸之利,可能远超一场战役的缴获!一座水泥筑就的水利枢纽,能保万顷良田旱涝保收,活人无数!其战略价值,岂是几件犀利军械可以比拟?”
他看向宇文恺和苏启明,下令道:“水泥研发,列为将作大营与工部头等要务!与红衣大炮同等优先级!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尽快攻克大规模、稳定化生产之技术难关!朕不仅要看到试验品,更要看到可以用于筑路修堤的、源源不断的水泥!”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早日让此筑基神物为我大宋所用!”宇文恺、苏启明及一众相关大匠激动地躬身领命,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肩上担子的分量。
第173章 锻铁铸基
水泥之事既定,赵佶并未停歇,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项工业基石——钢铁。
“宇文卿,苏卿,”赵佶看向工部与将作监的负责人,“钢铁乃百工之基,军国之本。如今我朝钢铁产量几何?将作大营所用之铁,品质可比以往?”
宇文恺对此了然于胸,立刻奏报:“陛下,自推行高炉炼铁法及水力锻锤以来,我朝铁课岁入持续增长。去岁,各路官营铁监及将作大营所出,粗计生铁不下八百万斤,熟铁、钢铁亦超百万斤。大营所用之铁,因高炉温度更高,杂质更少,再经水力反复锻打,其韧性、强度远胜往昔,步人甲、神臂弩等利器之坚锐,皆赖于此。”
赵佶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在他听来依然十分原始,但已是当下时代的巨大进步。他话锋一转,问及关键:“朕曾提及,以煤炭干馏所得之焦炭替代木炭用于炼铁,可获更高炉温,出铁更佳,此法可曾试行?”
苏启明接口道:“陛下圣明,臣等已遵旨试行。确如陛下所言,焦炭燃烧温度远超木炭,用于高炉,可使铁水流动性更佳,含硫等杂质亦有降低。然……焦炭炼制之法尚不完善,产量不稳,且其燃烧时烟尘极大,于工匠健康有损,目前仅在部分高炉中小规模试用。”
“焦炭乃大势所趋,需着力改进炼制工艺,解决烟尘问题。”赵佶肯定了这一方向。
“正是。”宇文恺接口道,“木炭虽纯,然火力不足,且耗费巨木,长此以往,恐山林难以为继。臣等已尝试以煤隔绝空气高温干馏,所得之物,初步试用,炉温却有提升!然其制备工艺复杂,产量极低,工匠操作不易。”
赵佶颔首,知道这是工业升级必然要面对的阵痛。“焦炭乃提升钢铁质量之关键,其制备之法,必须攻克。可设焦炭坊,专司此事,研究改进窑炉结构,另可收集烟气以尝试制取煤焦油,务必做到安全、高效、量产!”
他顿了顿,觉得时机已到,便对梁师成示意。梁师成立刻捧出一个密封的锦盒。赵佶亲手打开,从中取出两本装订好的、绘满复杂图形和标注的册子。
“此二册,一为平炉炼钢法,一为转炉炼钢法。”赵佶将册子郑重地交给宇文恺和苏启明,“此乃朕偶得之奇思,或可解决尔等精炼之困。”
宇文恺双手微颤地接过,与苏启明、陈远及几位负责冶铁的大匠一同围拢,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册子中,以精细的笔触绘制了两种前所未见的炉体结构图。
平炉图示一个巨大的反射炉膛,配有复杂的蓄热室,利用重油为燃料,将生铁和废钢熔炼成钢水,可精确控制成分,适合大规模生产优质钢。
转炉则更加奇特,形似梨状,可侧倾,图示将热空气或氧气吹入铁水,利用铁水中杂质的氧化放热来炼钢,速度极快,但对炉衬材料和鼓风要求极高。
旁边还有详细的原理注释和预期的优势对比:平炉钢质均匀,适合大型铸件;转炉效率惊人,成本低廉。
“这……这……”一位头发花白的冶铁大匠看着图纸,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若……若此二法能成,我大宋之钢,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质量远超当下啊!”
“陛下!此乃神术!”宇文恺亦是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优质钢铁涌流而出的景象,“然其中诸多关窍,如这平炉之蓄热室、转炉之炉衬与鼓风,皆需反复试验摸索!”
“朕知道其中艰难。”赵佶平静道,“此二册,便交予尔等,与焦炭制备、高炉改进一并,作为将作大营未来数年之核心攻关项目!不必急于求成,但需步步为营,小心求证。朕还是那句话,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等,定不负陛下厚望!”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使命感。
最后,赵佶抛出了一个更为前沿,也让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的概念。
“此外,朕再予尔等一项长期探索之任。”他目光扫过格物院陈远等人,“研究制备强酸与强碱。”
“强酸?强碱?”陈远一愣,这两个词汇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赵佶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酸者,如醋之性,然其烈百倍千倍,可灼肤蚀骨,亦可溶解金石。碱者,如石灰之性,然其强亦远超想象。此二物,看似凶险,然若能驾驭,其用无穷。”
他列举道:“强酸可用于精炼金属、蚀刻玻璃、乃至未来处理矿石;强碱可用于漂洗布匹、处理皮革……更有甚者,”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与此二物相关之学问,深入下去,或可解开天地万物变化之更多奥秘,乃至衍生出威力更强、更可控之新式火药亦未可知。此乃格物之大道,尔等可先从绿矾(硫酸亚铁)干馏得‘矾油’(粗硫酸),或以硝石与浓酸作用等方面着手探索,务必谨慎,注意安全!”
第174章 火铳的设想
提及新式火药,赵佶的目光自然转向了站在工匠队列中、一身道袍略显突兀却无人敢小觑的林灵素。这位原本身份是道士的火药作负责人,如今已是将作监少监,专司火药及衍生武器研发。
“林卿,”赵佶点名,“火药一道,近来可有新的心得?震天雷、霹雳炮威力虽已不俗,然朕以为,仍有精进之余地。”
林灵素闻声出列,他虽为道士,但在将作大营日久,身上也沾染了几分工匠的务实之气,眼中闪烁着对爆炸与燃烧的专注光芒。
“回禀陛下,”林灵素躬身道,“臣等奉旨,从未停止对火药配比之探索。近月以来,反复试验,发现若在硝、硫、炭基础之上,微量掺入特定矿物细粉,或可改变爆燃特性,或使烟幕更浓,或使毒焰更烈,然其稳定性与可控性尚需大量验证。”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具体武器的改进:“至于震天雷,臣等已按陛下之前提示,成功试制出带稳定木柄之型号,投掷更远更准,且引信防潮处理亦有改进。霹雳炮则着重于外壳铸造,力求破片更均匀,杀伤范围更大。此外,臣等正在尝试制作超大型之‘轰天霹雳炮’,装药百斤,专为轰击坚城墙角或密集军阵所备,然其运输、放置及发射皆极为危险,尚在摸索安全规程。”
赵佶认真听着,对火药研究的多元化方向表示认可:“嗯,思路可广,但安全第一。毒火、烟幕等方向,可用于特定战术,但核心仍在于提升纯粹爆破之威能与可靠性。” 他知道,在钢铁这样的基础材料和加工工艺取得突破前,火药的终极威力还难以完全释放。
随即,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刚刚收下平炉、转炉图册,心情尚未平复的宇文恺。
“宇文卿,红衣大炮之事,朕知你压力重大。炮管巨大,一体铸造、镗光,确非旦夕可成之功。”
宇文恺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必尽全力……”
赵佶抬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巨炮难成,何不先易后难?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说着,他又从那个仿佛无所不包的锦盒中,取出了第三本明显薄一些,却同样绘制精细的册子。
“此物,名曰‘火铳’。”赵佶将册子递给宇文恺,“尔等可视其为‘红衣大炮’之微缩简化版本。”
宇文恺与周围众人再次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册子首页,绘着一根长约数尺的金属管,尾部有封闭的药室,侧面开有小孔,连接着一套简单的火绳击发机构,并配有木托以供手持肩抵。旁边配有分解图,详细展示了铳管、药室、引火孔、弹丸等结构。
其原理注释更是清晰:将火药从铳口装入药室,压实,填入弹丸,通过侧方引火孔点燃火药,产生高压燃气,将弹丸从铳管中猛烈推出,射杀敌人。
“此物……看似小巧,然若制成,岂非人人皆可持之,远距离毙敌?”一位负责弩机的大匠立刻看出了关键,倒吸一口凉气。这完全不同于需要长期训练才能使用的弓弩,更不同于笨重昂贵的床弩!
“正是!”赵佶肯定道,“此火铳,虽射程或许不及强弓硬弩,精度初期也可能欠佳,然其优势在于:一,训练速成,普通士卒经短期练习即可操作;二,穿透力强,于近距离可破重甲;三,声势骇人,火光硝烟可震慑敌军人马。”
他指着图纸对宇文恺道:“制造此火铳,其铳管远比红衣大炮短小,对铸造、镗光工艺要求相对较低,正可作为演练炮管技术的先行项目!尔等可先尝试以熟铁卷裹打造,或以青铜铸造,逐步摸索最适合的材料与工艺。一旦此火铳功成,不仅可装备军中,使我大宋步卒战力倍增,更能为日后铸造真正的红衣大炮,积累不可或缺的经验与技术!”
宇文恺看着手中这本火铳册子,再回想那两本宏大的平炉、转炉图册,心中豁然开朗!陛下这是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循序渐进的康庄大道!先以相对容易的火铳练手,攻克小型管状火器的技术难关,同时并行研究提升钢铁质量的平炉转炉法,待两者皆有所成,再合力攻关红衣大炮,无疑是更为稳妥高效的路径!
“陛下圣明!此策大善!”宇文恺激动道,“臣等必先全力攻克此火铳之制造难关,以此为阶,迈向红衣大炮!”
“好!”赵佶满意点头,“火药改进,火铳试制,此二事需紧密配合。林灵素,你火药作需研制出更适合火铳发射的、颗粒更均匀、燃烧更稳定的专用发射药。宇文恺,你负责铳管打造与整体组装。朕希望不久之后,能在校场上听到我大宋第一声火铳的轰鸣!”
“臣等领旨!定通力协作,早日让此利器现世!”宇文恺与林灵素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第175章 人间烟火
见众人因火铳、钢铁、水泥等宏大项目而斗志昂扬,赵佶心中欣慰,但他深知,技术的终极目的,终究是为了惠及天下苍生。他话锋一转,语气不再那般肃穆,反而带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诸卿心怀壮志,欲铸强兵利剑,固我河山,朕心甚慰。”赵佶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然,国之强盛,不仅在于金戈铁马,更在于仓廪充实,在于百姓安居乐业,在于市井之间,亦有新物可用,生活便利。”
他此言一出,堂内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众人都凝神静听,不知皇帝陛下又有何关乎民生的新奇想法。
“朕今日所言,非关军国重器,而是一些看似微末,却能便利日常、充盈国库、泽被万民的小物事。”赵佶微微一笑,开始细数。
“其一,便是那奶糖。”他看向负责膳食和部分物料制作的将作大营属官,“此物制法,宫中已熟。无非是以牛乳、饴糖或砂糖为主料,辅以少许油脂,熬煮搅拌,冷凝切块而成。其味甘美,易于保存,老幼皆宜。可在汴京郊外,择一合适之地,设立官营糖坊,专司生产此物。初期可供应宫中、赏赐臣僚,待工艺纯熟、产量提升,便可投放市场,必受追捧,其利亦丰。”
众人闻言,想起年前宫中赏赐的奶糖滋味,皆点头称是。这确实是个既能讨好贵人,又能赚钱的好东西。
“其二,名为肥皂。”赵佶继续道,“朕观民间盥洗,多用皂角、澡豆,去污之力有限。格物院可研究,以如猪油、牛油等动物油脂与强碱朕方才让你们探索之物共煮,可得一种膏状或块状之物,名曰肥皂。其去污涤垢之能,远超皂角,用于洗衣沐浴,甚是便利。若能制成,不仅官民日用得益,亦可成为一桩大生意。”
陈远等人立刻记下,这肥皂正好与他们刚刚接到的“强碱”研究任务相关联,顿时觉得方向更明确了。
“其三,谓之火柴。”赵佶又抛出一个新名词,“如今生火,多用火镰火石,甚是麻烦。尔等可试制一小木梗,其一端蘸以硫磺、硝石、铅丹等易燃之物。另备一涂有其他摩擦易燃物之粗糙纸片或木片。取火柴头与之摩擦,令其瞬间发火,取火极其便捷!此物若成,家家户户必备,其利虽薄,然销量巨大,亦不可小觑。”
这个火柴的构想,更是让众人眼前一亮!若能如此轻松取火,无疑是极大的便利!
赵佶总结道:“此三物,奶糖、肥皂、火柴,看似小巧,却关乎百姓日常之‘食’、‘洁’、‘用’。朕意,可在汴京周边,单独设立几处民生作坊,由将作大营派出精干匠人指导,招募民间工匠、雇工进行生产。一来,可将部分并非核心机密的技术惠泽于民,改善民生;二来,可增加朝廷收入,充实国库;三来,亦可安置部分闲散劳力,稳定地方。”
他看向苏启明和宇文恺:“此事,便由工部与将作监协同办理。选址、建坊、招募、生产、销售,需拟定详细章程。记住,初期限于京畿,严格管控配方,待成熟后再考虑逐步推广至各路。质量务必保证,价格需设定合理,既要有利可图,亦不可盘剥过甚。”
“臣等领旨!”苏启明与宇文恺躬身应道。他们明白,皇帝这是要将部分技术红利反哺于民,同时也在探索一条以技养技、可持续发展的新路。这些小玩意儿带来的利润,或许就能支撑起部分军工研发的巨大开销。
“技术之道,始于强兵,终于富民。”赵佶最后慨叹道,“望诸卿既要有铸剑开山的魄力,也要有织布造糖的耐心。让这煌煌盛世,不仅有铁血功勋,更有烟火温情,方是朕之所愿。”
会议至此,圆满结束。众臣工与工匠带着满满的收获与沉甸甸的责任,各自散去,准备将皇帝描绘的这幅涉及军工、重工、民生的宏大技术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
赵佶站在议事堂门口,望着山谷中忙碌的工坊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中充满期待。他知道,当奶糖的甜香、肥皂的清香、以及未来火柴那瞬间亮起的火光,融入大宋百姓的日常生活时,这个帝国,才真正开始走向一个由内而外、根基牢固的强盛时代。
第176章 云州合围
接下来的几日,赵佶并未急于返回汴京,而是带着刘清菁在这戒备森严却又充满奇巧的将作大营内细细参观。
他们观看了高炉出铁时那奔腾炽热的铁水流淌,参观了水力锻锤那不知疲倦、精准有力的敲击,在琉璃坊欣赏了匠人如何将砂石化作晶莹剔透的瑰丽器物,更在香露工坊的分坊内,让刘贵妃亲自挑选了数种最新调配、尚未外传的独特香型。
所到之处,主事大匠无不尽心讲解,并将一些精制的、不涉军国机密的小玩意儿作为贡品献给贵妃。有玲珑剔透的玻璃镇纸,有镶嵌着细小琉璃珠的精致梳篦,有以新法镀银、光可鉴人的小镜。
刘贵妃何曾见过如此多新奇有趣的物事?更是沉醉于那种被所有匠人恭敬对待、仿佛天下奇珍尽可挑选的感觉。她笑靥如花,指挥着随行宫人将大包小包的礼物收好,心中那份得意与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向赵佶的目光,更是柔情似水,充满了崇拜与满足。她知道,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后宫之中无人能及。
赵佶看着她在各工坊间流连忘返、如同得了心爱玩具孩童般的模样,心中也颇觉轻松惬意。这几日的闲暇,让他暂时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也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技术革新带来的、触手可及的改变。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
这日傍晚,赵佶正与刘贵妃在行在庭院中,对着几件新得的琉璃摆件赏玩,梁师成脚步轻捷却带着一丝急促地走了过来。
“大家,”梁师成躬身,声音压得较低,却难掩其中的郑重,“幽州种帅处,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佶神色一肃,放下手中的琉璃马,他挥了挥手,示意侍立的宫人稍退。刘贵妃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借口更衣,带着宫人先行回避了。
“讲。”
“种师中老将军已抵达云州城外十里处之中军大营!”梁师成语速略快,“韩世忠部东路军、刘光世部、刘法与张叔夜之西路军主力,皆已按预定计划,抵达指定位置,完成对云州城的合围!目前,我军四面营垒相连,壕沟深掘,已将云州围得水泄不通!”
赵佶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尽管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座辽国在燕云最后堡垒上空凝重的战云。
“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赵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荡。
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割让,已近二百年!其间多少汉家儿女期盼,多少仁人志士扼腕!如今,历经血战,终于到了这最后一役!光复故土,完成太祖太宗未竟之业的千古功勋,距离最终达成,只差这最后、也是最坚硬的一城!
“传朕口谕给种师中!”赵佶转身,语气斩钉截铁,“朕授其全权,总领云州战事!围城之势既成,便当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可先肃清外围,断其粮道,疲其军心,同时打造攻城器械,尤其是重型投石机与所需霹雳炮!告诉韩世忠、刘法诸将,务必听从种帅统一调遣,同心戮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告诉种师中,云州城坚,守军必作困兽之斗。能迫降则迫降,若不能,则需以雷霆万钧之势,最小代价破之!朕在汴京,静候佳音!”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信使。
赵佶独自站在窗前,暮色渐浓,山谷中工坊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身后案几上,是精美绝伦的琉璃与芬芳四溢的香露,代表着工艺的极致与生活的享受;而远方,是即将迎来最终血战的孤城,承载着历史的屈辱与未来的荣光。
这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身为帝王的复杂心境——既要引领国家走向强盛与富足,也要在必要时,以铁与血的手段,扫清障碍,奠定太平。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那座被宋军团团围困的千年古城。
第177章 云州初战
政和七年四月,春深草长。云州城外的原野上,新生的绿草已能没过马蹄,一派生机勃勃。然而,在这片生机之下,却是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宋军连营数十里,将云州城如同铁桶般围住,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中军大帐内,种师中须发皆白,却腰杆挺直如松,正与韩世忠、刘法、张叔夜、刘光世等主要将领对着沙盘推演。气氛凝重。
“皇城司最新密报,”种师中指着沙盘上的云州城模型,声音沉稳,“城内守军,约五万之数。其中,原西京留守司精锐步卒二万,宫帐骑兵及各部族骑兵万余。粮草……据细作观察,尚能支撑数月。主将乃耶律大石离去前委任的南院大王萧特烈,此人性情刚烈,用兵凶悍。”
韩世忠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三万?还是精锐?正好!省得咱们打起来不尽兴!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骑兵快,还是老子的霹雳炮狠!”
刘法较为持重:“不可轻敌。云州乃辽国西京,城高池深,守军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又有两万骑兵机动,绝非易与之辈。”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法的话,他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连滚爬爬冲入大帐,声音带着惊急:“大帅!各位将军!不好了!辽军骑兵……大批辽军骑兵从西门、北门突然杀出,正猛攻我西面刘光世将军营寨和北面韩世忠将军前哨阵地!”
“什么?!”刘光世第一个跳了起来,“敢冲我的营寨?!”
韩世忠也猛地瞪大眼睛:“萧特烈这老小子,竟敢先动手?!”
种师中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帐外,众将紧随其后。只听西、北两个方向已然杀声震天,烟尘滚滚!
西线,刘光世军寨外。数千辽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在一名辽军悍将的率领下,直扑刘光世部刚刚立稳的营垒。这些辽骑人马皆精,冲锋起来势若雷霆!
“放箭!快放箭!”刘光世营中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栅栏后的宋军弓弩手奋力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入辽军队列。然而,辽军骑兵冲锋极快,且分散开来,伤亡虽有不小,但前锋已然逼近营寨!
“轰!”几声巨响,营寨外围的拒马枪被辽军用套索拉倒或用战马强行撞开!
“杀进去!”辽军将领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试图突入营内!
“盾牌手上前!长枪列阵!”刘光世亲自顶到第一线,怒吼着指挥,“弩炮呢?!给老子瞄准了轰!”
几架设置在营内高地的床弩发出咆哮,粗大的弩箭射入辽军骑兵群中,瞬间犁出几道血路。但辽军骑兵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已然有数十骑冲破箭雨,杀入了营寨边缘,与宋军步卒绞杀在一起!
“顶住!把他们压出去!”刘光世眼睛都红了,这可是他戴罪立功后独领一军的第一战,绝不能让人把营寨给踹了!
北线,韩世忠前哨阵地。这里的战况同样激烈。另一支规模更大的辽军骑兵,约五千人,直扑韩世忠部署在最外围、负责警戒和迟滞敌军的一处军寨。
“他娘的!还真敢来!”韩世忠接到消息,不怒反笑,“老子正愁没地方开荤!传令前军,给老子死死顶住!中军骑兵准备,随老子从侧翼包抄,吃了这股辽狗!”
“韩帅,辽狗势大,是否暂避锋芒,依托营寨防守?”副将建议道。
“防守?防个屁!”韩世忠一瞪眼,“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乌龟的!他们敢出来,就别想回去!执行命令!”
韩世忠部反应极其迅速。前哨军寨的守军依托工事,用神臂弩和震天雷顽强抵抗,虽然伤亡不小,但成功迟滞了辽军骑兵的冲击势头。而就在辽军骑兵攻势稍缓,试图重新整队时——
“轰隆隆!”
大地震颤!韩世忠亲率三千龙骧军重骑和两千轻骑,如同两把铁钳,从辽军骑兵的左右两翼猛然杀出!
“大宋韩世忠在此!辽狗受死!”韩世忠一马当先,声若雷霆,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辽军主将!
龙骧军重骑的冲击力无与伦比,瞬间就将辽军骑兵的侧翼冲得七零八落!轻骑则在外围游走射箭,分割包围。
辽军没料到宋军反应如此之快,反击如此凶狠,顿时陷入混乱!
种师中通过千里镜观察着两处战场的形势。
“刘光世那边顶得住,就是有点狼狈。韩世忠……打得好!反包围了!”老将军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大帅,是否派兵增援?”张叔夜问道。
种师中摇了摇头:“不必。刘光世需要这一仗立威,韩世忠足以解决北面之敌。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辽军声东击西,偷袭其他方向!另外,命令弩炮部队,向前移动,准备轰击云州城墙,给萧特烈施加压力,让他不敢全力支援城外骑兵!”
“是!”
这场突如其来的骑兵突袭,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西线,刘光世部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终于凭借营垒和器械优势,将突入的辽军骑兵逐退。北线,韩世忠更是大获全胜,斩杀辽军千余,俘获数百,残部狼狈逃回城内。
第178章 围困云州
初战的硝烟散去,云州城下并未恢复平静,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宁静般的忙碌。种师中深知,面对云州此等雄城,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必须运用各种手段,步步为营,削弱守军,创造战机。
中军帅帐内,军事会议再次召开。
“萧特烈此番试探,虽折了些兵马,却也探明了我军外围虚实,更提振了其城内守军士气。”种师中目光扫过诸将,“然,其困兽犹斗,不可久持。我军当下要务,非急于攻城,而在‘困’、‘疲’、‘破’三字!”
他走到巨大的云州城防图前,手持朱笔,开始部署:
“韩世忠!”
“末将在!”
“命你部,负责城南及东南方向!深挖壕堑,至少三道!壕宽需两丈,深一丈五尺!壕后筑土墙,设箭楼、哨堡!将你的霹雳炮、床弩,给老子推到土墙之后,日夜不停地轰击南城城墙,尤其是城门楼和垛口!老子要让南城的辽狗,寝食难安!”
“得令!保证连只耗子都别想从南边溜出来!”韩世忠狞笑一声,领命而去。
“刘法、张叔夜!”
“末将在!”刘法、张叔夜齐声应道。
“你二人,负责城西及西南!同样深挖壕堑,构筑壁垒!西门外地势开阔,利于骑兵突击,需多设拒马、铁蒺藜!你的任务,是盯死西门,若辽狗骑兵再敢出来,就给老子用弩炮和箭雨招呼,把他们钉死在城门洞前!”
“明白!”刘法沉声应道。
“刘光世!”
“末将在!”刘光世精神抖擞。
“你部新经战阵,需稳扎稳打。负责城北及东北方向!同样构筑工事,但你的重点,不在强攻,而在‘潜行’!”
“潜行?”刘光世略有疑惑。
种师中指着地图上城北一片相对隐蔽的区域:“据皇城司密报及地形观察,此处土质松软,且远离主城门。朕命你,挑选军中善于土工作业的士卒,组建‘地道营’!从此处开始,秘密挖掘地道,目标——直通云州北城墙根下!”
帐内众将闻言,眼睛都是一亮!地道攻城,乃是古法,若运用得当,可收奇效!
种师中继续道:“挖掘地道,需注意几点:其一,务必隐蔽,出土需妥善处理,夜间进行,白日以杂物伪装洞口;其二,地道内需用木柱支撑,防止塌方;其三,测算好距离与深度,确保能直达城墙地基;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光世,“挖掘至预定位置后,并非立刻破土,而是横向挖掘‘药室’,囤积大量火药!待总攻之时,同时引爆,炸塌城墙!”
刘光世顿时感到肩头责任重大,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必当小心谨慎,确保地道之事,万无一失!”
种师中又看向随军的将作大营工匠负责人:“尔等需全力配合刘将军,提供所需之挖掘工具、支撑木料,尤其是……足量的、性能稳定的火药和震天雷!确保爆破之时,威力足够!”
“卑职领命!”
部署已定,庞大的宋军阵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州城外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城南、城西、城北,无数宋军士卒和征调的民夫,挥舞着铁锹、镐头,日夜不停地挖掘着深深的壕沟。泥土被一筐筐运出,垒成高高的土墙。土墙之上,箭楼哨堡如同雨后春笋般立起,上面架设着寒光闪闪的神臂弩和床弩。韩世忠更是将数十架重型投石机推到了土墙后方,不时将巨大的石弹和点燃的霹雳炮抛向云州南城,虽然准头尚欠,但那巨大的轰鸣和破坏力,足以让城头守军心惊胆战。
而城北刘光世负责的区域,表面上看起来相对平静,工事构筑也在进行,但到了夜晚,却有一支精干的小队,在极其隐秘的地点,悄然向下挖掘。他们如同地底的鼹鼠,悄无声息地将大量的泥土运出,用车辆分散运走,洞口用柴草、营帐巧妙遮掩。地道之内,灯火昏暗,士卒们轮班作业,用特制的短柄锹镐挖掘,用粗大的木料支撑顶壁,汗水混合着泥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过大的声响被城头察觉。
云州,萧特烈不时的让骑兵出城骚扰宋军,但收效甚微,况且每次骚扰在宋军的床弩,神臂弩和霹雳炮攻击下都死亡惨重。此时的云州城头,萧特烈望着城外那日益完善的壕堑体系和不时飞来的石弹炮火,脸色阴沉。他知道,宋军这是要将他彻底困死,用时间和工程,一点点磨掉他的优势和斗志。
“想困死我?没那么容易!”萧特烈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传令各部,严防死守!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宋狗敢来爬城,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目光扫过城外,尤其在那看似平静的城北方向多停留了片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靠近城墙的野地,防止宋军搞鬼!”
攻守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云州城下,一场围绕着壕沟、壁垒与隐秘地道的无声较量,正在激烈上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火药的硝烟味,以及越来越浓的、决战前的压抑气息。所有人都知道,当那条潜行于地下的“毒龙”准备就绪之时,便是云州城迎来最终雷霆一击的时刻。
第179章 金辽之战
就在种师中调兵遣将,稳步收紧对云州的包围圈时,一封来自更北方、经由皇城司最快渠道传递的绝密情报,被呈送到了幽州帅府,并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飞报汴京。
情报的内容,让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种师中,也不由得神色凝重,立刻召集了麾下核心将领与参谋。
“诸位,”种师中将密报传阅下去,声音低沉而肃穆,“北面……有变。金国,动手了。”
韩世忠接过绢帛,快速浏览,浓眉一挑:“哦?完颜阿骨打这老小子,终于忍不住要啃辽国这块硬骨头了?”
刘法看着情报,沉吟道:“金人果然狼子野心,见我与辽国主力在燕云血战,便趁机在背后捅刀,欲分一杯羹。”
密报上清晰地写着: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以辽国“毁盟”、“怠慢金使”为由,正式誓师伐辽!金军兵分两路,以完颜杲(斜也)为主帅,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望(斡离不)等为将,率主力自上京(会宁府)出发,直扑辽国东京(辽阳府)!另一路偏师则由完颜娄室等率领,策应主力。
“据报,辽国东京留守萧保先昏聩不得人心,城内渤海人怨声载道。金军进展神速,兵锋已近东京城下,破城恐怕只是时间问题。”种师中指着地图上辽阳府的位置,“一旦东京陷落,辽国则彻底失去对其龙兴之地辽东的控制,国力将再遭重创。”
张叔夜捻须分析:“更关键的是,金人此举,意在彻底切断辽国与高丽、女真其他部族的联系,并获取辽东的粮草、人口、马匹,壮大自身。此消彼长,其势愈炽。”
就在这时,另一封关于后续战况的补充情报送达。
种师中看完,冷笑一声:“辽帝天祚帝耶律延禧,倒是还没糊涂透顶。闻听东京危急,已紧急任命其叔父、秦晋王耶律淳为都统,率数万兵马驰援辽东,意图反击金军,稳住东部战线。”
“耶律淳?”刘光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此人虽为皇族,然并非知兵善战之辈,且麾下兵马多为临时拼凑,如何是如狼似虎的金军对手?”
果然,情报证实了刘光世的判断。耶律淳率领的辽军,在辽东与金国大将完颜忠(迪古乃)、完颜娄室、完颜婆卢火和完颜斡鲁古等人率领的金军前锋遭遇。金军骑兵锐不可当,野战之中,耶律淳所部一触即溃,损兵折将,耶律淳本人仅率少量亲随狼狈逃回。金军乘胜追击,兵锋已威胁辽国上京临潢府方向!
“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张叔夜叹了口气,“耶律淳此败,无异于将辽东拱手让与金人。辽国东部,已无力阻挡金军兵锋。接下来,金人要么西进威胁辽国上京,要么……南下。”
“南下”二字,让帐内所有将领心头都是一凛。
韩世忠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这金狗倒是会挑时候!等咱们和辽狗在云州拼得你死我活,他们就在后面捡便宜!说不定等咱们好不容易打下云州,他们就已经吞下大半个辽国了!”
种师中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局势已然明朗。金国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辽国覆亡,恐怕也只在旦夕之间。如今,于我大宋而言,时间愈发紧迫!”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州城上:“必须尽快拿下云州,彻底光复燕云!唯有如此,我大宋才能据险而守,拥有应对未来……可能与金国发生的冲突的战略主动权!若拖延日久,让金人彻底消化了辽东甚至更西之地,其兵锋之盛,恐将远超如今的辽国!”
众将皆神色肃然,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北方的邻居正在换人,一个比辽国更加凶悍、更具侵略性的敌人,正在迅速壮大。
“传令各军!”种师中声音斩钉截铁,“加强攻势!日夜不停,以霹雳炮、投石机轮番轰击云州城墙!韩世忠,你部,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准备蚁附攻城!刘光世,你部地道营加快速度!刘法、张叔夜,负责切断一切可能通往城内的粮道、水源!我们要在萧特烈和金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云州!”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帐内弥漫着一股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云州城下的战云,因北方传来的金戈铁马之声,而变得更加浓重。
第180章 试探攻城
地道的挖掘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推进,而白日的云州城下,宋军的攻击也开始了。种师中深知云州城城高池深,必须在实战中检验城防的薄弱环节,所以第一轮的攻击是试探性攻击。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城南率先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韩世忠亲临前沿土墙,望着被连日轰击却依旧巍峨的南城城墙,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云州城还真他娘的是块硬骨头!传令,霹雳炮、床弩,给老子集中轰击城门楼两侧五十步内的区域!虎翼军前部,持轻盾,携土袋,给老子填平最外一道壕沟!”
“得令!”
数十架霹雳炮再次发出怒吼,石弹与火弹划破天空,狠狠砸在城墙上,爆开一团团火光与烟尘。床弩粗大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钉入垛口后的墙体,偶尔传来守军被射穿的惨嚎。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约千余名虎翼军士卒,顶着轻盾,扛着装满泥土的麻袋,如同决堤的潮水,呐喊着冲向最外层的壕沟。他们任务明确——填出几条可供后续部队通过的通道。
城头之上,萧特烈身披重甲,冷眼看着蜂拥而至的宋军,并未急于下令。
“都稳住!等他们靠近!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准备!”
眼看宋军先头部队已冲到壕沟边缘,开始奋力投掷土袋。
“放箭!”萧特烈猛地挥手下劈。
刹那间,城头箭如雨下!密集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覆盖了填壕的宋军。尽管有轻盾防护,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辽军的强弓硬弩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着跌入壕沟,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泥水。
“举盾!快举盾!”
“别管死的!快填壕!”
带队校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督促部下冒着箭雨继续作业。
土袋不断被抛入壕沟,水面激起阵阵水花,但进展缓慢。城头的滚木和礌石也开始落下,巨大的圆木和石块沿着城墙斜面翻滚砸落,声势骇人,将不少宋军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韩世忠在后方看得真切,眉头紧锁。他知道填壕必然付出代价,但守军的抵抗意志和反击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强。
“命令床弩,集中狙杀城头指挥的辽将和弓弩手!霹雳炮,延伸轰击,压制城墙后方可能存在的援兵!”
宋军的远程火力再次加强,试图为填壕部队减轻压力。几支巨大的床弩箭矢精准地射向萧特烈所在的位置,虽被亲兵举着大盾拼死挡下,但也惊出他一身冷汗。霹雳炮的火弹在城墙后方炸开,引燃了几处营帐,造成了一些混乱。
然而,云州城墙高厚,守军依托地利,伤亡相对可控。填壕的宋军在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后,终于勉强填平了几段最外层的壕沟。但想要通过这些狭窄的通道,接近城墙,还需突破内侧的两道壕堑和守军更加密集的火力。
“鸣金收兵!”韩世忠看到填壕部队已显疲态,伤亡过大,果断下令。
清脆的锣声响起,幸存的宋军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狼狈地撤回了土墙之后。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宋军付出相当代价,仅填平部分外围壕沟告终。
与此同时,城西由刘法指挥的试探也遭遇了挫折。
刘法试图利用西门外地势开阔,派出小股精锐骑兵,伴装寻找破绽,引诱守军出城野战。但吃过亏的萧特烈严令西门守将紧闭城门,不得出战。当宋军骑兵靠近到一定距离,城头便万弩齐发,间或夹杂着小型投石机的轰击,迫使宋军骑兵无法靠近,只能在外围游弋,无功而返。
城北则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刘光世严格按照种师中的命令,只进行常规的工事构筑和佯动,吸引守军注意力,为地道的挖掘创造最佳条件。
傍晚,帅帐之内,气氛略显凝重。
韩世忠、刘法等将领汇报了白日试探攻城的结果。
“大帅,云州城防坚固,守军抵抗顽强,尤其是弓弩和滚木礌石,给我填壕部队造成不小伤亡。”韩世忠闷声道,“强攻,确实难打。”
刘法也补充道:“辽军学乖了,坚守不出,倚仗城防利器,我军难以诱其野战。”
种师中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云州城的模型。
“意料之中。若云州如此易取,萧特烈也不配为耶律大石留下守此坚城。”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今日试探,虽未竟全功,却也并非徒劳。其一,我等更清晰地见识了守城手段之烈;其二,确认了其并无大规模出城逆袭之意,可放心继续围困作业;其三,也麻痹了守军,使其将注意力集中于我城南、城西之佯攻。”
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刘光世:“刘将军,你那边进度如何?”
刘光世立刻起身:“回大帅!地道已掘进距离城墙约两百步,一切顺利,未发现地下水脉,亦未被城头察觉。按此速度,再需二日,便可抵近城墙!”
“好!”种师中眼中精光一闪,“地道,方是我破城之关键!韩、刘二位将军,今日将士血战之功,并非白费,尔等持续施压,正是为了掩护北边地道的进行!”
他重新部署:“自明日起,攻城节奏要加快。韩世忠,你部继续以远程炮火袭扰,尤其夜间,不间断的攻击城墙,麻痹他们!刘法,你部要组织骑兵小队不停的攻击,疲敌之兵!刘光世,你部加快地道挖掘,同时,工部工匠需将足量火药提前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末将等遵命!”
众将领命,帐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他们都明白,强攻硬打非上策,真正的杀招,还在于那条正在地底无声潜行的“毒龙”。现在需要的是耐心,是时间,是将云州这座坚城,彻底变成一座孤岛、一座即将被从内部爆破的囚笼。
云州城内的萧特烈,虽然打退了宋军的试探进攻,心情却并未轻松。城外宋军那有条不紊的围困,那深不见底的壕沟,以及那隐约传来的、来自地底的不安感,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宋人……到底在酝酿什么?”他望着城外连绵的宋军营寨和那日渐完善的工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第181章 地底惊雷
时间在宋军不断的试探性攻击下悄然流逝,转眼已又过了一日。此时的云州城外的宋军壁垒愈发森严,壕沟纵横,箭楼林立,如同铁桶般将城池紧紧箍住。白日里,韩世忠和刘法所部轮番进行着小规模的袭扰和佯攻,箭矢、石弹你来我往,虽不再进行大规模填壕作业,但持续的压迫感让城头守军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真正的杀机,则在城北的地底深处悄然孕育。
刘光世亲自督战的地道营,不负众望,已然成功掘进至云州北城墙基下方。地道尽头,被横向拓宽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万斤火药的巨大“药室”。支撑的木架密密麻麻,如同地宫的骨骼,牢牢顶住上方的土层。
今夜,便是决定性的时刻。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一队队挑选出来的精壮士卒,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如同沉默的工蚁,开始将一箱箱、一桶桶由将作大营精心制备的高爆火药,以及大量作为填充增强威力的霹雳炮,小心翼翼地从隐藏的入口运入地道,最终安放在药室之中。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泥土的沙沙声。每个人都知道肩上担子的分量,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地底殉爆,后果不堪设想。
刘光世站在地道入口处,表面镇定,手心却已满是汗水。他不断低声催促又提醒着:“慢点,稳点!检查木支撑!确保引线通畅!”
与此同时,中军帅帐内,灯火通明。种师中、韩世忠、刘法、张叔夜等高级将领齐聚,宇文虚中、吴敏等参谋司人员也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云州城北的那个标记点上。
“刘光世来报,火药已开始填装,预计寅时初可全部就位。”种师中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寅时三刻,准时引爆!”
“各部是否已准备就绪?”他目光扫过诸将。
韩世忠霍然起身,抱拳道:“城南我部龙骧、虎翼两军精锐已饱食待命,只等地动山摇,便全力扑城!”
刘法接口:“城西破敌、定远两军亦已就位,待北城爆破成功,立刻强攻西门,牵制敌军!”
张叔夜补充道:“各军弓弩手、霹雳炮、床弩均已调整射界,爆破后将对城墙缺口及两侧进行覆盖射击,掩护步兵突击!”
种师中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宇文虚中:“虚中,引爆之后,城内必然大乱。你情报曹安插的人手,以及皇城司的密探,可能趁乱制造更大恐慌,甚至尝试夺取城门?”
宇文虚中微微躬身:“回大帅,已启用所有潜伏死间,届时会在城内多处纵火,散布谣言。若能接近城门,必不惜代价尝试内应!只是…萧特烈治军甚严,城内管控极紧,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种师中深吸一口气,“此战关键,仍在于爆破能否一举功成,以及我大军能否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大地,看到那条潜伏的“毒龙”和那足以改变战局的巨大药室。
“传令全军,寅时初刻,开始最后准备!寅时三刻,准时发动总攻!”
“得令!”
……
云州城内,萧特烈并未安寝。
连日来的围困,宋军看似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击,以及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他心神不宁。尤其是城北,宋军的活动虽然隐蔽,但夜间偶尔传来的、难以解释的微弱异响,以及一些老兵汇报的“地底似有动静”的传闻,都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再次巡城,重点便是北城。夜色中,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女墙下的地面,凝神细听。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宋军营寨隐约的刁斗声,但渐渐地,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挖掘声?
“不对!”萧特烈猛地直起身,脸色骤变,“来人!速调一队‘听瓮卒’来北城!沿着内墙根,给本帅仔细地听!快!”
听瓮卒,是守城军中专门负责监听地下动静的特殊兵种,通常以大瓮覆地,耳贴瓮底,能放大地下传来的声响。
然而,就在萧特烈刚刚意识到危险,试图采取措施时——
寅时三刻,到了!
地道之中,最后的检查已经完成。长长的引线被小心引出地道,直达安全距离外。
“大帅,一切就绪!”一名浑身泥土的校尉奔至刘光世面前,激动地低声道。
刘光世看了一眼身旁手持火把的种师中派来的监军赞画,重重点头。
那赞画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毅然伸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耀眼的火花,如同一条急速窜行的火蛇,瞬间钻入了地道深处。
地面上,所有知情的宋军将领和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凝固。
突然——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地底深处猛然传来!紧接着,整个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发生了最猛烈的地震!云州城北的一段城墙,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先是猛地向上拱起,随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烟尘,轰然坍塌!
砖石飞溅,泥土扬天!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连同上面的守军、箭楼,瞬间化为齑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地底惊雷,终于炸响!
“杀——!!!”
几乎在爆破声响起的同一瞬间,蓄势待发的宋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从城南、城西的营垒中汹涌而出,向着那座已然破开的坚城,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
云州之战的最终序幕,由这一声地底惊雷,悍然拉开!
第182章 血战缺口
地底惊雷的余波尚未散尽,冲天的烟尘与火光犹在翻腾,宋军的总攻已然如同海啸般拍向云州城!
“全军突击!”韩世忠一马当先,声若雷霆,亲自率领着龙骧军重骑作为先锋,并非用于冲阵,而是以其强大的冲击力和防护力,在步兵之前快速突进,抢占并控制那巨大的城墙缺口!
与此同时,城西刘法、张叔夜部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对西门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霹雳炮、床弩将所有的储备弹药倾泻在西门城楼及其两侧,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无数步兵扛着云梯,如同蚁附,拼命向上攀爬,迫使西门守军无法分兵支援北城。
北城缺口处,景象如同地狱。
崩塌的砖石泥土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斜坡,但仍比地面高出数丈,碎石嶙峋,烟尘弥漫。被炸懵的辽军士卒有的被埋在废墟之下,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翻滚,更多的则是在低级军官的嘶吼下,勉强组织起来,试图堵住这个致命的缺口。
“堵住!快堵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射!往烟尘里射!”一名辽军千夫长满脸是血,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零星的箭矢从烟尘中射出,给正在攀爬缺口的宋军先头部队造成了一些伤亡。
但宋军的反应更快!
“盾牌手!结阵上前!”
“弓弩手,覆盖缺口后方!压制敌军!”
“跳荡队!跟老子冲上去!”
王猛,这位因蔚州、妫州之功已升至龙骧军都指挥使的悍将,此刻如同下山猛虎,一手持盾,一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身先士卒,踩着还在滚落的碎石,咆哮着向上冲杀!他身后的跳荡兵个个悍不畏死,紧紧跟随。
“噗嗤!”王猛格开一支刺来的长枪,盾牌猛地向前撞击,将一名辽兵撞得踉跄后退,随即刀光一闪,鲜血飙射!他脚步不停,继续向上猛冲,硬生生在混乱的辽军临时防线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更多的宋军顺着这个口子涌了进来,与蜂拥而至的辽军援兵在缺口处及其后方狭窄的区域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倒塌的墙体、燃烧的梁柱成了双方争夺的掩体,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肉机模式。
萧特烈在爆破发生的瞬间,虽惊不乱。他深知此刻一旦军心动摇,便是城破人亡之局。
“亲兵队,随我来!驰援北城!”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声音依旧沉稳,“传令其余各门,严守岗位,擅自后退者,斩!告诉儿郎们,宋狗破城,鸡犬不留!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在他的亲自率领下,最精锐的皮室军亲兵投入了北城缺口的战斗。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辽军防线,甚至一度将冲入缺口的宋军逼退数步。
“他娘的,是萧特烈的帅旗!”已经冲上缺口斜坡的韩世忠,一眼看到了那杆在烟尘中依旧挺立的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奋力搏杀的身影。“好!来得正好!老子今天就要摘了你这颗狼头!”
韩世忠杀得兴起,挥舞着长刀,直扑萧特烈帅旗所在。龙骧军将士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奋起余勇,与辽军皮室军绞杀在一起,战况更加惨烈。
就在北城缺口血战正酣之际,城内的混乱也在加剧。
数处靠近粮仓、马厩的地方突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显然是皇城司密探或情报曹死间趁乱纵火。
“城破了!宋军杀进来啦!”
“快跑啊!南门开了!”
各种真真假假的呼喊在城内蔓延,引起了不少平民和低级士卒的恐慌,进一步扰乱了守军的调度。
宇文虚中安插的人手,甚至尝试冲击离北城较近的一处侧门,试图从内部打开,接应城外宋军。然而,萧特烈对此早有防备,留守的部队忠诚且警惕,叛乱很快被镇压下去,但依旧牵制了部分守军力量。
城外的土墙上,种师中通过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每一丝变化。他看到缺口处的反复争夺,看到韩世忠与萧特烈帅旗的接近,也看到了城内的火光与骚乱。
“传令预备队——张叔夜部,投入北城缺口!告诉张叔夜,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缺口!”
“命令刘法,加大西门攻击力度!”
“通知刘光世,地道营士卒也可作为步兵,参与攻城!”
他一道道命令发出,如同精准的弈棋,将手中的力量不断投入到这决定胜负的棋盘之上。
张叔夜得令,大吼一声:“破敌军的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随我杀!”随后如同出闸猛虎一般率领着麾下精锐,一头扎进了北城缺口那血肉磨盘之中。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缺口处的力量对比。宋军士气如虹,一步步向内挤压。辽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内外交困、士气此消彼长之下,防线开始节节后退。
萧特烈挥舞战刀,接连劈翻两名宋军士卒,但环顾四周,只见身边亲兵越来越少,宋军的兵锋越来越近,他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云州真要陷落于我手?
第183章 云州城破
北城缺口已然化为人间炼狱。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砖石泥土,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斜坡淌下。张叔夜部的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进一步撕裂了辽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韩世忠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杆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依旧在奋力搏杀的辽军主帅。他挥刀荡开一支流矢,对身旁亲卫吼道:“护住老子两翼!今日必取萧特烈首级!”
他不再理会周遭的混战,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插萧特烈所在的核心位置。长刀所向,试图阻拦的辽军士卒非死即伤,竟被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萧特烈也注意到了这股直奔自己而来的凌厉攻势,看到了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显眼的宋军悍将。他认得那面旗帜,那是宋军东路军主帅韩世忠!
“来得好!”萧特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若能阵斩宋军一路主帅,或可挽回败局,最不济也能重创宋军士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握紧手中已然卷刃的战刀,迎了上去。
两位主帅,在这混乱的城墙缺口处,轰然对撞!
“铛!”
韩世忠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被萧特烈举刀架住,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大沉稳之辈,一招硬碰,手臂皆是一阵酸麻。
“萧特烈!云州已破,还不束手就擒!”韩世忠大喝,手上攻势不停,刀光如匹练,招招不离萧特烈要害。
“韩世忠!想要云州,拿命来换!”萧特烈咬牙低吼,夷然不惧,刀法沉稳狠辣,尽显沙场老将风范。他身边的皮室军亲兵也疯狂扑上,与韩世忠的亲兵绞杀在一起,为主将创造单挑的空间。
两位主帅的殊死搏斗,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战斗在这一小片区域仿佛暂时凝固。刀锋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铠甲摩擦声清晰可闻。
然而,个人的武勇终究难以扭转整个战局的颓势。随着张叔夜、王猛等宋军将领在各自战线上不断推进,涌入缺口的宋军越来越多,辽军的防御圈被不断压缩、分割。
“保护大帅!”
“跟宋狗拼了!”
萧特烈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在与韩世忠的激战中多处挂彩,甲胄破裂,鲜血染红了战袍。韩世忠同样不好受,肩甲被劈开一道深痕,鲜血淋漓,但攻势愈发狂猛。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城内,靠近北城区域的一处武库,突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那是皇城司密探顾锋,在无法接近城门后,选择了孤注一掷,带领仅存的几名死士,引爆了武库内存放的部分火油和劣质火药!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不仅造成了辽军后方更大的混乱和伤亡,更严重打击了本已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
“武库!武库炸了!”
“完了!全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一些地段上的辽军开始出现溃逃。
萧特烈听到身后的巨响,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心神剧震,手上动作不由得一缓。
高手相争,岂容疏忽?
韩世忠抓住这电光火石间的破绽,荡开萧特烈略显迟滞的战刀,身形猛地前突,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刺萧特烈胸腹之间!
“噗——!”
刀锋破甲,入肉三分!
萧特烈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汩汩的鲜血涌出。
韩世忠毫不留情,手腕一拧,猛地抽出长刀,带出一蓬血雨。
云州守将,北辽名将萧特烈,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倒在废墟之上,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萧特烈已死!降者不杀!”
“萧特烈已死!降者不杀!”
韩世忠用尽力气,将萧特烈的首级挑起,纵声狂吼!他身边的亲兵也跟着齐声呐喊,声浪迅速传遍整个战场。
主帅阵亡,成为了压垮辽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在抵抗的辽军士卒,看到那杆倒下的狼头大纛和韩世忠手中那颗血淋淋的首级,最后的斗志瞬间瓦解。
“大帅死了!”
“逃啊!”
“投降!我们投降!”
抵抗迅速崩溃,幸存的辽军或四散奔逃,或丢下兵器,跪地乞降。北城缺口,至此被宋军彻底掌控!
“韩帅,你的伤!”亲兵上前,看着韩世忠血流不止的肩膀,急切道。
“皮外伤,死不了!”韩世忠毫不在意地将萧特烈的首级扔给亲兵,“收好,这可是大功一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望向城内依旧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眼中凶光不减。
“传令!龙骧、神卫各部,按预定路线,向城内推进!清剿残敌,直取府衙!”
“告诉刘法、张叔夜,西门可以加大压力了,辽狗军心已溃!”
随着他的命令,控制了缺口的宋军,开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云州城内,标志着这场惨烈的攻城战,进入了最后的巷战清剿阶段。
云州,这座辽国西京,在经历了一场地底惊雷和血肉鏖战后,终于向大宋,敞开了它伤痕累累的胸膛。
第184章 光复云州
云州城内,巷战犹酣,但辽军已成无头之蛇,抵抗虽烈,却已是强弩之末。
韩世忠简单包扎了肩伤,便再次提刀上马,率领龙骧军精锐沿北城主街向内冲杀。他如同一尊杀神,浑身浴血,目光所及,残存的辽兵无不胆寒。
“清剿街道!凡持械者,格杀勿论!跪地投降者,绑了!”韩世忠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纷乱的街巷间回荡。
“得令!”麾下将士齐声应和,以都、队为单位,如同梳篦般清理着每一条巷道,每一座院落。顽抗的辽军被迅速歼灭,零星的冷箭也被盾牌和精准的还击压制。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和潮水般的脚步声。刘法、张叔夜部在得知北城突破、萧特烈阵亡后,发动了总攻,终于一举攻克了伤亡惨重、士气崩溃的西门,大军如洪流般涌入城内。
“西城已下!速与韩帅汇合!”刘法骑在马上,挥刀大喝,指挥部队向城内中心区域挤压。
而在城北偏东的一些区域,刘光世率领着他的部队,展现了另一种风格的作战。他们并未像韩世忠那般狂飙突进,而是稳扎稳打,充分利用了其在土木作业上的优势。
“快!抢占制高点!在那处宅院墙上开射击孔!”
“一组左街,二组右巷,交替掩护前进!”
“发现辽狗藏匿的地窖?用烟熏!或者从侧面挖开!”
刘光世指挥若定,他的部队纪律严明,配合默契。他们善于利用地形,迅速改造街垒,设立临时弩箭阵地,以最小的代价清剿着负隅顽抗的敌人。偶尔遇到坚固的据点,他们甚至能现场利用工具快速挖掘坑道或进行爆破,效率极高。
一名浑身烟尘的振武军都头奔至刘光世面前汇报:“将军,前方一处辽军衙署抵抗激烈,墙高门厚,强攻伤亡太大!”
刘光世眯眼看了看,冷笑道:“墙高?那就让它矮下来!地道营的人呢?给他们半个时辰,给老子在墙根下开个洞出来!”
“是!”那都头兴奋地领命而去。不久后,一声沉闷的爆炸,那衙署的高墙便塌了一角,刘光世部士卒立刻蜂拥而入,喊杀声和求饶声很快便平息下来。
韩世忠一路冲杀,正遇到稳步推进的刘光世部。看到刘光世部下那种工兵式的精准推进,韩世忠抹了把汗,大笑道:“刘老弟,你这打法,跟老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痛快!真是痛快!”
刘光世在马上拱手,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韩帅勇猛,世所罕见。末将不过是做些扫尾的细活,不敢与韩帅争功。”
“诶!话不能这么说!”韩世忠一摆手,“没有你挖通地道,炸开城墙,老子再勇猛也只能在城外干瞪眼!这破城首功,你刘光世当仁不让!”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大声禀报:“报——!府衙已被我军攻克!辽军留守副将自刎,余众尽降!”
几乎同时,来自其他几个方向的传令兵也接连报捷:
“报!南城残敌肃清!”
“报!武库、粮仓已完全控制!”
“报!城内四门皆已落入我军之手!”
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除了零星的犬吠和伤者的呻吟,整个云州城逐渐安静下来。象征着辽国统治的旗帜被从城头扔下,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大宋赤帜!
种师中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策马入城。看着街道两旁跪伏在地的辽军降卒和胆战心惊、却又带着一丝希冀探出头来的汉民百姓,他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感慨。
他来到城中心的府衙前,韩世忠、刘法、张叔夜、刘光世等主要将领已齐聚于此,人人身上带伤,血染征袍,却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炽热。
种师中目光扫过这些浴血奋战的将领,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宣告:
“诸将听令!”
所有将领肃然挺立。
“自今日起,此刻起!”种师中声震四野,“云州,光复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将领到士卒,所有宋军将士都挥舞着兵器,尽情宣泄着心中的激动与自豪!
种师中抬手压下欢呼,继续道:“云州既克,则朔、蔚、应、儒、妫、武、新、云内……至此,燕云十六州故土,”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比的庄重与力量,“已全部收复!百年屈辱,一朝得雪!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可以告慰矣!”
“大宋万胜!”
“陛下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震动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古城。
韩世忠激动地一把搂住身旁刘光世的肩膀,用力拍着:“哈哈哈!听见没!老刘!燕云十六州!咱们打回来了!全打回来了!”
刘光世也被这气氛感染,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豪情:“是啊,韩帅!打回来了!我辈军人,此生无憾!”
很快,初步清点的战果也开始汇总上来。
“禀大帅,初步清查府库,得钱帛巨万,粮草堆积如山,甲胄兵器无算!”
“俘获辽军各级将校四十七人,士卒八千余众!”
“缴获辽国西京留守印信、舆图、文书档案若干!”
听着这些汇报,种师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缴获,不仅大大补充了此次北伐的消耗,更为接下来稳固燕云、乃至可能继续北进的战略,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烽烟散尽,燕云重光。自后晋石敬瑭割让以来,漂泊在外近二百年的汉家故土,终于重归华夏版图。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个王朝,一个民族,洗刷屈辱、重塑辉煌的里程碑。
第185章 烟云十六州新政
政和七年四月末,收复云州、光复全部燕云十六州的八百里加急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汴京。
当背插三根赤羽的信使一路高呼“燕云大捷!云州光复!”冲入汴京城门,驰骋在御街之上时,整个东京城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了!
“赢了!我们赢了!”
“燕云十六州!全都拿回来了!”
“苍天有眼!列祖列宗庇佑啊!”
“种帅威武!韩将军威武!大宋将士威武!”
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酒肆、茶坊立刻挂出庆贺燕云光复,酒水半价的牌子。说书人当场就拍响了惊堂木,口若悬河地编演起云州巷战的惨烈与韩世忠、刘光世等将领的勇猛。孩童们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大人兴奋地满街乱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欣与自豪。
紫宸殿内,赵佶正与李纲、陈过庭、张克公等核心重臣商议新一轮商税改革的细节。当殿外那一声声清晰的捷报传入时,赵佶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但他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殿内众臣亦是精神大振,纷纷侧耳倾听,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梁师成几乎是弓着身子,小跑着从殿外接过包着红绸的捷报木匣,验看火漆无误后,快步呈递御前。
赵佶亲手打开木匣,取出那份由种师中、韩世忠、刘法、张叔夜等前线统帅联名签署的报捷文书,迅速浏览起来。他的目光扫过“云州城破”、“萧特烈授首”、“巷战肃清”、“缴获无算”等字眼,最终停留在那句力透纸背的总结之上:“……至此,燕云十六州故土,已尽数光复,重归王化!”
“好!好!好!”赵佶连道三声好,猛地站起身,将捷报递给身旁翘首以盼的李纲,“诸卿都看看!种卿、韩卿他们,没有辜负朕与朝廷的期望!更没有辜负天下黎民的期盼!”
李纲接过捷报,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高声将捷报内容诵读出来。当听到“燕云十六州故土,已全部收复”时,殿内所有大臣,无论派系出身,此刻皆心潮澎湃,齐齐躬身下拜,声震屋瓦: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宋贺!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江山社稷之幸,华夏万民之福!”
赵佶朗声大笑,畅快无比。他踱步至御阶前,目光扫过群臣:“平身!此确乃不世之功!当普天同庆!”
然而,喜悦之后,便是更为繁杂和关键的善后与封赏问题。赵佶坐回龙椅,神色恢复了冷静,看向李纲等人:“捷报已至,赏功罚过,安抚新复之地,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有何见解?”
李纲率先出列,他深知皇帝心思,也明白赏罚之道的重要性:“陛下,北伐将士浴血奋战,功在千秋,自当厚赏。然,赏不可滥,爵不可轻授。臣以为,当以金银钱帛、荣誉职衔厚赏士卒及中下层军官,使其归乡足以光耀门楣,安享富贵。至于韩世忠、刘法、张叔夜、刘光世等大将,以及种帅,其功虽着,然官职已高,爵位已显,此时若再骤升显职,恐非善策。”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立刻附和:“李相所言极是。此次北伐,耗资巨万,然新复盐政、钱引改革初见成效,国库尚能支撑。臣建议,即刻拨付内帑与国库银钱,足额发放此次北伐之赏功银,分毫不欠,以示陛下天恩,朝廷信誉!”他深知,实实在在的金钱,有时比虚职更能凝聚军心。
赵佶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上次收复部分州府,因种种考虑封赏有所保留,此次必须让将士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准!赏功银按最高标准,由枢密院、户部、皇城司联合核发,务必在三个月内,发放至每一位有功将士手中,不得克扣、拖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高级将领,种师中已封燕国公,爵位已至极品,加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其子种浩亦可酌情擢升。韩世忠加食邑二千户,授‘忠勇伯’世袭罔替,仍总领燕云军事防务。刘法、张叔夜各加食邑一千五百户,授‘云麾将军’号。刘光世……复其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之职,加‘振威将军’号,赐金带,其部独领一军之编亦予保留。”
这份封赏,重在荣誉和实惠的食邑,以及象征性的将军号,官职并未大幅提升,既酬其功,又为未来可能更大的战事留出了晋升空间,众臣皆以为然。
接着,赵佶将话题转向新复之地的治理:“燕云十六州,脱离中原近二百年,百姓困苦,亟需休养生息。朕意,凡新复州县,一律免除三年赋税、徭役!”
陈过庭出列补充:“陛下圣明。吏部已遴选出数百名精通实务、熟知北地情形的干练官员,随时可赴任。首要之务,便是推行新政,设立蒙学堂,宣讲圣朝德政,使民心归附。”
“不仅如此,”赵佶眼中闪烁着开拓的光芒,“燕云历经战乱,地广人稀。传朕旨意:号召中原百姓,愿往燕云十六州垦荒定居者,由官府发放盘缠、路费,并同样免除其三年赋税!所需田亩,由当地官府按丁口划拨!工部亦需尽快规划,将香露、篾器、乃至未来之水泥、纺织等部分工坊,迁至幽州、云州等地,以工代赈,繁荣地方!”
这道移民实边的诏令,意在从根本上巩固对燕云的统治,将这片土地重新牢牢绑定在帝国的躯干之上。
“陛下思虑周详,臣等即刻拟旨,通传天下!”李纲等人躬身领命。
很快,正式的诏书便从宫中发出,伴随着云州大捷、燕云光复的惊天喜讯,迅速传遍汴京,并向着大宋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汴京城陷入了狂欢的海洋。酒肆食肆人满为患,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地演绎着云州城下的惨烈厮杀,韩世忠血战、刘光世爆破、种师中定策的事迹被编成各种版本,广为流传。鞭炮声终日不绝,仿佛要将积累百年的郁气一朝宣泄干净。
而在狂欢之下,一套精密而高效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户部的银钱、吏部的官员任命、工部的建设规划、兵部的安置方案……在皇城司的严密监督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赏功的银钱开始装箱,准备运往前线和分发至各路驻军;新任的州县官员们怀揣着激动与抱负,辞别亲友,踏上北上的征程;无数在中原土地匮乏或生计艰难的百姓,在官府的告示前驻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开始认真考虑举家北迁的可能性。
烽烟已然散尽,燕云终告重光。但所有人都明白,对于这个大宋,对于这位锐意进取的官家,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起点。
第186章 西线雷霆威震臧底河
就在燕云捷报震动汴京的同时,西北边陲,渭州经略安抚使种师道麾下的十万大军,已将对西夏臧底河城的围困持续了二十余日。
与燕云主战场优先获得新式装备不同,西线部队得到的新武器补充有限。仅有神臂弩的改进型号部分列装,震天雷、霹雳炮等火器更是作为攻坚利器,被严格配发给最精锐的选锋营,数量稀少,每一枚都需经种师道亲自批准方可动用。
臧底河城坐落在河谷要冲,城墙虽不如中原大城高厚,却以黄土夯筑,极为坚牢,且西夏守将鬼名阿埋亦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凭借地利顽强抵抗。二十多天的围困,虽成功切断了外援,消耗了守军大量存粮和士气,但强攻的代价依然难以预估。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种师道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下诸将。曾被革职贬为士卒的刘锡,此刻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衣甲,立于帐末,神情复杂,既有戴罪立功的渴望,又有因自己冒进而导致初战失利的羞愧。
“围城逾二十日,贼寇饥疲,士气已堕。”种师道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帐内的寂静,“然困兽犹斗,鬼名阿埋非易与之辈。明日拂晓,发动总攻!”
诸将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种师道开始点将部署:“折可适,尔部为前军,携半数震天雷,主攻东门!务必在巳时之前,在城墙上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末将得令!”折可适抱拳领命,眼神炽热。
“郭祖德,尔部携剩余震天雷与所有霹雳炮,伴攻西门,牵制敌军,使其不能全力增援东城!”
“遵令!”
“刘锡!”种师道目光转向帐末。
刘锡猛地抬头,快步出列,单膝跪地:“罪将在!”
“念你这些时日戴罪效力,尚知奋勇。予你一千精兵,待东城突破,即刻突入,清剿城头残敌,为大军入城开路!可能做到?”
“罪将必以死相报!若不能完成任务,提头来见!”刘锡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种师道颔首,“其余各部,随本帅压阵,待城门破,一举荡平此城!”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臧底河城头,值守了一夜的西夏士兵正昏昏欲睡。突然,低沉而密集的战鼓声如同闷雷,从宋军营地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宋军要攻城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刹那间,早已准备就绪的宋军阵中,首先发威的是经过改进的神臂弩和床弩。改进型神臂弩借助新的偏心轮组,上弦更为省力,射速提升了近两成,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泼向城头,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而床弩发射的巨型箭矢,则带着恐怖的尖啸,狠狠钉入夯土城墙,有些甚至深深嵌入,为后续攀爬的士卒提供了宝贵的借力点。
“放!”
伴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部署在西门的霹雳炮率先怒吼。这些原始的抛石机经过将作监的改良,抛射精度和距离有所提升,它们抛射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石块,而是内部填充了火药和铁蒺藜的陶罐——霹雳炮!
霹雳炮划过抛物线,砸在城墙上、城头女墙后,轰然炸响!虽然威力远不及后世火炮,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四散飞射的破片和铁蒺藜,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和心理威慑。城头一片混乱,硝烟弥漫。
但真正的杀招,在东门。
前军主将折可适冷静地观察着城头的动静,等待弩箭和床弩完成初步压制。他高举右手,身后是数百名臂力强健的选锋锐卒,每人腰间都挂着两三枚黑黝黝、瓜形的震天雷。
“弩箭延伸!震天雷队,上前五十步!”折可适下令。
盾牌手立刻上前掩护,掷弹兵们猫着腰,迅速抵近到距离城墙不足四十步的距离——这是经过严格训练后,臂力强悍者能保证投掷精度的极限距离。
“目标,城头垛口后!放!”
随着令旗挥下,第一波近百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出,划过一道道短促的弧线,越过女墙,落向城头守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比霹雳炮更加密集、更加接近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城头上顿时火光迸射,烟尘裹挟着碎石、铁屑和残肢断臂横飞!震天雷依靠近距离投掷和瞬间的爆炸冲击与破片,对人员杀伤效率极高,尤其是在相对狭窄的城头空间。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就被弩箭压制的西夏守军,在这突如其来的贴身雷霆打击下,瞬间崩溃了一段防线。
“第二波!放!”
不容敌人喘息,第二波震天雷再次落下,进一步扩大了突破口。
“云梯!登城!”折可适抓住战机,厉声大喝。
早已待命的攀城士卒如同决堤洪水,扛着云梯迅猛冲过护城河,将梯子架设在被床弩箭矢和爆炸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城墙上,奋力向上攀爬。
“快!堵住缺口!”鬼名阿埋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调集预备队封堵东城缺口。
但为时已晚。刘锡率领的一千精兵,如同出闸猛虎,沿着云梯和钉入城墙的床弩箭矢,迅速攀上城头。刘锡双目赤红,手持战刀,身先士卒,疯狂砍杀着试图反扑的西夏士兵,用鲜血洗刷着自己的耻辱。
“杀!为了渭州!为了种帅!”刘锡的怒吼激励着部下,他们牢牢控制住了突破口,并不断向两侧扩张。
东门一破,城内守军士气彻底瓦解。西门伴攻的郭祖德部也趁机加强攻势,霹雳炮集中轰击城门楼。
眼见大势已去,鬼名阿埋长叹一声,在亲兵簇拥下试图从南门突围,却被早已埋伏好的种师道亲军截个正着,乱箭射杀。
主将阵亡,城门洞开,宋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臧底河城。巷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城内残余西夏军队或被杀,或投降。
至午时,臧底河城头,已然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种师道策马入城,看着街道上跪伏的降卒和收缴的兵器甲仗,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唯有历经沙场的冷峻。他召来浑身浴血的刘锡,沉声道:“此战,你戴罪立功,勇猛可嘉。然,切记日后为将,当以持重为先。”
刘锡跪地,哽咽道:“末将……谨记大帅教诲!”
种师道点点头,目光望向西北更深远的方向。臧底河城虽下,重创了西夏的气焰,但西夏根基犹在。而此战中,那数量有限却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新式火器,更是让他心中波澜起伏。
“或许,未来的战法,真的要变了……”老帅在心中默念,随即收敛心神,开始部署城防、清点战果、安抚降卒。西线的雷霆一击,不仅惩戒了西夏,更用实战检验了新装备的威力,为大宋未来的军事变革,提供了来自血火前线的宝贵经验。
第187章 凯旋暗流 赏功与隐忧
臧底河城大捷的军报,虽不似燕云光复那般震撼天下,却也如同一声沉稳的钟鸣,在汴京的狂欢氛围中,增添了又一份厚重的底气。西线亦告大胜,西夏经此一挫,短时间内再难觊觎边陲。
两场大胜,如同双日凌空,将“政和北伐”的赫赫武功,烙印在青史之上。
汴京的欢庆气氛达到了顶点。官方取消了接连数日的宵禁,朱雀大街、州桥夜市等地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处瓦舍勾栏日夜不停地排演着《韩帅破云州》、《种老将军定西夏》等新剧,引得观者如潮,喝彩震天。酒水、肉食销量陡增,连带着香露、琉璃器等“格物新品”也成了抢手货,仿佛整个城市的财富与热情都在这一刻被点燃、宣泄。
在这普天同庆的背景下,朝廷的封赏也迅速而有序地落实。
来自内帑和国库的、装载着巨额赏功银的车辆,在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出汴京,分赴燕云、陕西前线。皇城司的密探混迹其中,确保每一文钱都能足额、顺利地发放到有功将士手中。当沉甸甸的银钱落入那些粗糙、布满伤痕的手掌时,无数军营爆发出由衷的“陛下万岁”、“朝廷万胜”的欢呼。这份实实在在的赏赐,比任何空洞的褒奖都更能凝聚军心,提振士气。
与此同时,第一批自愿北迁的百姓,也在官府的组织下,携家带口,踏上了前往燕云故土的征程。他们大多是在中原缺乏田地的佃农、或是渴望在新地界谋生的手工业者。官府的盘缠、路费以及免除三年赋税的承诺,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们。队伍蜿蜒北去,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将中原农耕文明与生活方式重新根植于那片古老土地的使命。
垂拱殿,内殿内赵佶并未沉醉于胜利的喜悦,他召来了心腹重臣李纲、梁师成,以及刚刚从北疆风尘仆仆赶回述职的兵部尚书、参谋司情报曹主事宇文虚中。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赏功、移民诸事已步入正轨,此乃固本之策。”赵佶开门见山,目光投向宇文虚中,“宇文卿,北疆新定,金人动向如何?还有那个耶律大石,可有消息?”
宇文虚中面容清癯,因常驻北疆而带着风霜之色,他躬身奏报:“陛下明鉴。金国方面,完颜阿骨打虽表面上遣使祝贺我军光复燕云,但其内部鹰派,尤其是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等人,对我军如此迅速拿下云州,且军威之盛颇感意外与警惕。他们陈兵临潢府一线,虽无立即南下的迹象,但小股游骑越境侦察之事,近月来频发。其心……叵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耶律大石,自其北遁后,行踪诡秘。皇城司北地密探多方打探,只隐约知其收拢部分残部,已远走漠北,具体去向尚不明朗。此人有雄才,不可不防。”
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道:“金人乃心腹之患,耶律大石亦为隐患。燕云虽复,防线初立,尚不稳固。韩世忠、种师中他们,还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李纲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加速燕云地区的军镇建设、屯田实边。工部规划的水泥工坊,当优先在幽州、云州设立,若能早日量产,用于加固城防、修建棱堡,则北疆防线坚如磐石。此外,水师改革方案已初步拟定,请陛下御览。”他呈上一份奏章,里面详细规划了在登州、莱州、明州等地扩建船厂,建造新型海鹘战船,并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商船水手编练新军的计划。
赵佶接过,仔细翻阅,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准!水师之事,关乎未来海疆安宁乃至……贸易通路,交由枢密院与工部舟船监协同办理,务必尽快成军。”
接着,他看向梁师成:“梁伴伴,皇城司在新复之地,不仅要监察官员,更要留意民间舆情,尤其是原辽国汉官、士绅的心思。恩威并施,既要让他们感受到王化雨露,也需叫他们知晓朝廷法度之严。”
“老奴明白,已加派人手,定不负陛下所托。”梁师成恭敬应答。
与此同时幽州城原辽国南京析津府现已更名为大宋燕山府内,虽已光复数月,城墙上依旧可见战火痕迹,但城内秩序已基本恢复。街道上,宋军巡逻队军容严整,商铺也逐渐重新开张,只是往来行人脸上,还带着几分战乱后的惊悸与对新朝统治的观望。
新任的燕山府尹乃是吏部精心挑选的干吏,正竭力推行着免除赋税、设立蒙学等新政。但在一些深宅大院之内,气氛却并非全然顺从。
一处隐蔽的宅邸中,几名原辽国的汉官显贵聚在一起,低声密议。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们脸上复杂难明的神色。
“宋军势大,雷霆手段拿下云州,确实出乎意料。”
“免除三年赋税,号召移民,这是要彻底扎根,不容我等再首鼠两端啊。”
“那又如何?宋廷新政酷烈,裁汰冗官,考成严苛。即便我等归附,还能有昔日风光吗?何况……金国那边,未必就肯坐视宋人稳稳占据燕云。”
“慎言!隔墙有耳!皇城司的探子,无孔不入……”
“听闻……耶律大石王爷,并未远去……”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默,唯有窗外传来的更梆声,清晰可闻。暗流,在这片刚刚光复的土地下,悄然涌动。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赏功的银钱提振人心,移民的队伍充满希望。然而,在这盛世的华彩乐章之下,北方的狼顾、内部的隐忧、旧势力的不甘,如同不谐的音符,潜伏在历史的阴影之中,等待着下一个变奏的来临。
第188章 打土豪分土地 燕云安民策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如往日轻松。赵佶将几份来自燕云各州的奏章递给侍立一旁的李纲、吴敏、以及回京述职的种师中、吏部尚书陈过庭等核心重臣,以及肃立在阴影中的梁师成。
“都看看吧。”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光复燕云的庆功酒尚有余温,这治理的难题,便已找上门来了。”
李纲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率先开口,声音沉凝:“陛下,奏章所陈,俱是实情。涿州清丈田亩受阻,蓟州旧官怨怼考成,蔚州移民与原住民械斗,蒙学堂推行遇冷……此皆新政推行必然之阵痛。然,若处置不当,恐生民怨,动摇新政根基,辜负前线将士血战之功!”
种师中虽已卸任前线总指挥,但对燕云局势依旧关切,他抚须沉吟道:“李相所言极是。这好比攻城,城墙虽破,巷战犹烈。燕云之地,脱离中原百八十年,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非强力可骤然涤荡。老臣在幽州时便有所感,许多旧辽汉官、豪强,表面归顺,实则观望,甚至暗中掣肘。”
接着陈过庭肃然道:“陛下,臣观此数事,其核心在于‘人’与‘利’二字。旧有利益格局被打破,心怀怨怼者自然阳奉阴违;新迁之民与土着争夺生存之资,冲突难免;胥吏旧官惰于新政之繁,更是人之常情。然,朝廷法度不可废,新政之利必须行!关键在于如何执行。”
阴影中的梁师成阴恻恻地补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家,李相、种帅、陈尚书所言皆切中要害。老奴麾下儿郎也已探得,确有部分豪强,不仅在地方串联,更试图通过其在汴京的故旧关系,散步流言,混淆视听。还有那起子旧辽降官,私下聚会,言语间颇多悖逆,怀念契丹旧主……是否需要皇城司……”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森然意味不言而喻。
赵佶抬手,制止了梁师成后面的话,目光扫过众人:“梁师成,你的意思朕明白。然眼下大局初定,不宜以严刑峻法制造恐慌,徒然逼反人心。李纲,你方才说‘朝廷态度需坚决,手段则要灵活’,具体该如何‘灵活’?种卿久在边镇,熟知北地情弊,可有良策?陈卿掌吏部考成,对此等情势,考成法又当如何调整,方能不挫伤干吏之心,又能惩处怠政之辈?”
李纲略一思索,奏道:“陛下,臣以为可分数路并行。其一,对于豪强抗法,当‘擒贼先擒王’。请皇城司与御史台合作,选择一两个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之典型,由朝廷直接派员查办,务必证据确凿,处置严厉,抄没其部分非法所得,或可用于当地蒙学或抚恤!以此震慑屑小,表明朝廷推行新政之决心不可动摇!”
种师中点头附和:“李相此策甚妥。此外,对于地方纠纷,尤其是移民与原住民之争,朝廷需明确‘地权’。应速派干员,会同地方,依据现有文书、契据及实际情况,尽快厘清地界,颁发新的田契地凭。过程务必公正公开,让双方心服。同时,对于无主荒地之划分,或可考虑让移民与土着村落错落杂居,而非截然分开,辅以官府的教化调和,促进其慢慢融合。”
陈过庭接着说道:“陛下,关于《考成法》在新附之地之施行,臣以为需有所变通。可设定一个‘过渡期’,例如一年或一年半。在此期间,对新任官员及留用旧官的考成,应更侧重于‘维稳’、‘安民’、‘推行新政之努力程度’,而非单纯追求赋税数字或文书效率。对勇于任事、虽遇阻力仍尽力推行者,即使短期内成效不显,亦应予以鼓励;对尸位素餐、敷衍塞责甚至暗中阻挠者,则需及时发现,坚决汰换。”
赵佶听着众人的建议,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若有所思:“嗯……典型震慑,明晰地权,考成变通……那蒙学之事,又当如何?总不能强逼孩童入学。”
李纲答道:“陛下,蒙学之事,确需春风化雨。可仿照内陆一些州县的做法,对送子弟入蒙学堂的家庭,减免部分诸如‘免役钱’、‘河工钱’等杂税,或由官府提供一顿午膳。同时,教材内容或可稍作调整,在《华夏源流》中加重燕云历史与中原联系的讲述,在《忠义故事集》中多收录一些本地或相近地区的英烈事迹,使其更易产生共鸣。还可派遣一些善于沟通、并非一味死板说教的年轻士子前往任教。”
“还有那新农法推广,”种师中补充道,“切不可再行‘一刀切’。司农司的实验田需先在各地择点示范,让农户亲眼见到成效,自愿效仿。地方官若强行推广,引起民怨,当视为失职!”
殿内的讨论愈发深入,一项项针对燕云特殊情况的应对策略被提出、辨析、补充。赵佶看着眼前这群为重振河山而殚精竭虑的臣子,心中的凝重稍减。
“诸卿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论。”赵佶最终总结道,“燕云新附,如同大病初愈之人,用药不可过猛,亦不可不治。当以安抚为主,震慑为辅,明晰法度,促进融合,徐徐图之。”他看向李纲和陈过庭。
“然豪强之根基,在于土地。欲真正收服民心,使百姓归心,均田授田,乃不二法门。”赵佶目光扫过众人,“朕意,在燕云全境,推行‘均田法’!”
他详细阐述构想:“着户部、司农寺,会同燕云各州县,重新清丈所有田亩!无论原属辽国官田、贵族封地,抑或民间私田,皆在清查之列!清查之后,按现籍人口,丁男、丁女皆授予相应口分田!同时,预留部分土地作为‘官田’,一则用于奖励有功将士、安置流民,二则备于未来人口滋生,为新丁授田!”
陈过庭作为吏部尚书,立刻意识到此事的复杂与重要:“陛下,均田乃善政,然清丈田亩、核定人口,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且必触动无数人利益,阻力恐超想象。”
“朕知道难。”赵佶语气坚决,“然此事关乎国本,再难也要做!可先从受战争波及较重、田地荒芜或无主之地较多的州县开始试点,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开。吏部需选派刚正干练之官员,负责此事。皇城司、御史台严密监督,凡有阻挠清丈、隐瞒田亩、欺压农户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他看向张克公:“户部需尽快核算,拟定均田细则,包括授田标准、官田管理、赋税衔接等,务求清晰可行。”
“臣等领旨!”陈过庭与张克公齐声应道。
第189章 均田安民 燕云定基石
赵佶深知,土地问题乃万民之本,亦是动荡之源,必须尽快妥善解决。《均田令》刚已制定,对燕云诸路推行《均田令》的加急诏书,便由皇城司亲信快马发往北疆。
幽州府衙政事堂上新任燕山府尹(原幽州)陈知节,召集麾下主要属官及辖下各州县主官,宣谕朝廷《均田令》。堂下,既有从汴京选派而来的年轻干吏,也有留用的原辽国汉官,神色各异。
陈知节展开诏书,朗声道:“陛下有旨,燕云新复,当与民更始。为定民心,固国本,特颁《均田令》。其要如下:
其一,全面清丈各州县田亩,无论官田、民田、隐田、勋田,皆需登记造册,绘制鱼鳞图册,由皇城司、州府、县衙三方存档核验。”
此言一出,堂下一些留用官员脸色微变,彼此交换着眼神。清丈田亩,这是要动很多人的利益了。
陈知节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其二,按现籍户口,计丁授田。凡燕云本土民户,丁男(十六至六十岁)每人授露田(口分田)四十亩,丁女二十亩;家中另有桑田(永业田)二十亩。所授之田,不得买卖,身殁则露田还官。”
一名从汴京来的年轻通判兴奋地低声道:“此乃北魏均田制之遗意,却又更为细致!陛下圣明!”
陈知节微微颔首,接着宣读:“其三,针对新迁移民。凡朝廷招募北迁之民,每户除按丁口授田外,额外增拨荒地二十亩,助其安家,三年内垦荒所得,皆归其所有。”
“其四,各州县需划留部分上等官田,作为‘备荒田’与‘增量田’。备荒田用于应对灾年,增量田则用于日后户籍新增丁口之授田,或后续北迁百姓之安置。此部分田亩,由司农寺直辖,地方州县代管,不得擅动。”
这时,一位留用的原辽国汉官、现任蓟州同知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质疑:“府尹明鉴,此法看似公允。然……燕云之地,历经战乱,户籍散逸,田亩册籍更是混乱。且豪强大户,隐匿田产、人口甚多。若强行清丈,恐……恐生事端啊。”
陈知节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坚定:“王同知所虑,朝廷岂会不知?正因混乱,才需厘清!正因隐匿,才需清查!此乃陛下定策,中枢支持。皇城司、监察御史已协同办理,凡阻挠清丈、隐瞒田丁者,无论其昔日身份如何,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同时,陛下亦言,凡积极配合清丈,主动呈报者,其原有田产超出授田标准部分,可按市价由官府赎买,或准其保留部分桑田,以示朝廷宽大。”
一番话,既有雷霆手段,亦有怀柔策略,堂下众人神色凛然,不再多言。
《均田令》很快在烟云十六洲开始了实行,蔚州某县,田间地头几名户部派来的算学博士,在县令、胥吏以及一队宋军士卒的陪同下,正在利用新式的改进的丈量步车、罗盘测量工具清丈土地。周围围了不少当地百姓,既有忐忑的原住民,也有好奇的新移民。
“李老丈,您家原有田三十亩,按新政,您与老伴皆为丁口,可得露田六十亩,家中另有桑田二十亩。您原有田产不足此数,县里已从官田中为您补足,这是新的田契,您收好。”一名胥吏大声对一位白发老农说道,并将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契递过去。
那老农颤巍巍地接过,他虽然不识字,但听着胥吏的宣读,看着那鲜红的官印,浑浊的眼中竟涌出泪花:“官……官爷,这……这田,以后真是俺家的了?不用再给……给那耶律老爷交那么多租子了?”
县令在一旁温和笑道:“老丈,这是大宋皇帝陛下赐给您的田,是您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只需按将来朝廷定下的新税制缴纳皇粮国税即可,再无其他苛捐杂税!”
“皇帝陛下万岁!大宋万岁!”老农激动地跪地磕头,引得周围一片骚动,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百姓,眼神也热切起来。
另一边,一名新移民壮着胆子问:“官爷,俺们刚来,也能分田吗?”
“能!”户部博士抬起头,擦了下汗,肯定地说,“看到那边那片长满蒿草的河谷地了吗?那就是划给你们新迁户的荒地,按户授田,还有额外的垦荒田!只要肯下力气,那就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移民们顿时欢呼起来,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云州某处庄园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亲自坐镇,面前站着几位本地的豪强代表,气氛有些凝滞。
李钺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子,淡淡道:“张员外,据初步清丈,你家庄园隐匿田亩超过一千五百亩,隐匿佃户丁口六十七人。按《均田令》与大宋律法,这可是重罪。”
那张员外额头冒汗,强笑道:“李指挥使明鉴,非是隐匿,实在是……是昔日辽国册籍混乱,小人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李钺抬起眼皮,目光锐利,“朝廷给了尔等主动呈报的机会,尔等却心存侥幸,串联抵制。若非看在尔等是初犯,且昔日并未有投靠西夏、金国之劣迹,此刻站在此地的,就不是本指挥使,而是刑部的差官了!”
他合上册子,语气不容置疑:“现给尔等两条路。一,按律查办,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二,即刻按实际田亩、丁口重新登记,超出标准部分,由官府按市价七成赎买,所得银钱,尔等可自行处置。选吧。”
几个豪强面面相觑,最终,那张员外长叹一声,躬身道:“小人……小人选第二条,谢朝廷……谢指挥使开恩。”
《均田令》的推行,如同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虽然过程伴随着阵痛和旧势力的哀嚎,却迅速而有效地厘清了燕云地区混乱的土地关系,将土地这个年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相对公平地分配到了广大农户手中。无数像蔚州李老丈那样的普通百姓,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那份源于土地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期盼,开始逐渐取代战乱带来的创伤与对新朝的疏离。
此举,不仅迅速安定了民心,也为后续的税制改革、农业发展以及兵员招募(有恒产者有恒心),打下了最为坚实的根基。燕云十六州,正在从一片军事征服的土地,向着大宋帝国真正牢固的北疆屏障稳步转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一纸关乎亿万生灵生存的《均田令》。
第190章 硬骨头与软刀子
《均田令》如同犁铧,深耕着燕云的土地,也翻搅起沉积已久的利益淤泥。在蓟州境内,有一块出了名的“硬骨头”——盘踞在落霞庄的大户,周家。
这一日,新任蓟州通判带着户房书吏及一队兵丁,再次来到周家庄园门外。与往常不同,此次队伍中多了一位面容冷峻的青袍官员,正是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
周家老爷周福,带着几个儿子和管事,慢悠悠地迎出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倨傲。
“通判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福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李钺,微微一凝,但并未多问。
通判沉着脸,开门见山:“周员外,州府三令五申,清丈田亩,登记丁口。你周家名下在册田亩仅八百亩,丁口五十。据本官所知,恐怕远不止此数吧?落霞庄周边数千亩良田,莫非都不是你周家的?”
周福故作惊讶,摊手道:“通判大人明鉴啊!那些田,多是乡邻寄名,或是佃户自行垦殖,只是挂靠在老夫名下,图个方便,实在并非周家产业。至于丁口,庄上人口流动大,这册子……难免有些疏漏。”
他身后一个管事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大人,咱们这地方,不比中原,规矩没那么细。历来如此,历来如此啊!”
通判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一直沉默的李钺却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周福,原辽国蓟州商税司副使,辽亡后,散财聚众,据落霞庄自立。家中三子,长子周勇,曾为辽军百夫长;次子周智,掌家族账目;幼子周信,游手好闲,与本地三教九流往来密切。庄内豢养健仆、护院逾百人,可对?”
周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锐利地看向李钺:“这位大人是?”
“皇城司,李钺。”李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官不与你争论田亩丁口。只问你,抗拒朝廷《均田令》,隐匿资产,是何居心?”
周福强自镇定:“李指挥使,话不能乱说。周某一介草民,岂敢抗拒朝廷?实在是情况复杂,需时间厘清……”
“没时间给你厘清。”李钺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这是皇城司查证,你周家近三月来,暗中转移粮帛至西山别业,并与原辽国旧吏王珉、赵奢等人多次密会的记录。王珉已于三日前,因勾结金国细作,被锁拿入京。你还要等吗?”
周福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没想到皇城司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
李钺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朝廷念在尔等是初附,给过机会。如今两条路:一,按《均田令》,如实呈报所有田亩、丁口,超出部分,官府按市价七成赎买,你周家可得银钱安享富贵,子弟若是有才,仍可参与科举吏选。二,”他声音一冷,“本官即刻以‘谋逆’嫌疑,查封庄园,锁拿你全家入京,交由刑部与皇城司会审。周员外,选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福身后的子侄管事们个个面无人色。他们不怕地方官讲道理,就怕皇城司这种不讲道理、只讲结果的机构。
周福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身后惊慌的家人,又看了看李钺那毫无波澜的眼睛,最终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瘫软下去,被儿子扶住。
“老夫……老夫选第一条。如实呈报,愿受朝廷……赎买。”他艰难地说道。
与此同时,在落霞庄外的村落里,通判带来的户房书吏正在召开乡民大会。
书吏站在一块大石上,大声宣讲:“乡亲们!朝廷《均田令》,是为你们做主!以往被大户隐匿的田亩,清丈出来,就按丁口分给你们!是永业田和口分田!以后只需缴纳正税,再无苛捐杂税!”
下面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更多人则畏惧地看向周家庄园的方向。
一个胆大的老农喊道:“官爷,话是这么说,可……可周家势大,咱们要是要了这田,日后遭了报复,可咋办?”
书吏早就得到指示,高声道:“朝廷已有万全之策!皇城司的李指挥使正在庄内与周福交涉!周家若敢阳奉阴违,对抗朝廷,自有国法处置!从今日起,蓟州驻军会加强巡逻,保障分得田地的乡亲安全!此外,凡是积极配合分田,家中子弟入蒙学堂者,未来官府招募吏员、工坊匠人,优先录用!”
正说着,就见周家庄园方向,周家二子周智垂头丧气地带着几个账房,抱着厚厚的账册,跟着一名皇城司探员向这边走来。
那探员对书吏和乡民们朗声道:“周家已同意如实呈报田亩丁口,配合朝廷均田!大家不必再有顾虑!”
看到这一幕,听到这番话,乡民们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朝廷动真格的了!”
“周家服软了!”
“快!快去登记!分田了!”
硬骨头在皇城司的精准的情报与雷霆的威慑“软刀子”下被啃下,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蓟州乃至整个燕云。那些还在观望、试图抵制的豪强们,闻风丧胆,纷纷转变态度,主动配合清丈。皇城司与地方官府的这次配合,以周家为典型,彻底打开了燕云均田的局面。土地,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资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被重新分配,奠定着大宋在燕云统治最坚实的基石。
第191章 蒙学风波 教化入乡间
政和七年五月末,《均田令》的推行,如同春雷惊蛰,让燕云大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土地得以重新分配,百姓有了安身立命之本,社会秩序逐渐稳定。然而,另一项被赵佶视为“百年大计”的新政——普及蒙学堂,却在广袤的乡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在蔚州某县刚刚建成的蒙学堂里,年轻的先生看着稀稀拉拉只有七八个学童的教室,不由得叹了口气。学堂是崭新的,教材是朝廷新编的《新编数算启蒙》、《格物浅说》,笔墨纸砚也由官府补贴,学费全免。可愿意送孩子来的百姓,依旧寥寥。
“王老哥,你家二娃都七岁了,正是开蒙的年纪,咋不送来学堂?”先生在路上遇到一个相熟的农户,忍不住问道。
那农户王老哥扛着锄头,面露难色:“李先生,不是俺不想让娃识字。可……可这地里活计多,娃在家能帮忙看鸡喂鸭,拾柴火。去学堂坐一天,家里就少个帮手。再说,认那些字,学那些数算,将来能当饭吃吗?不如早点学着种地实在。”
类似的情形,在燕云各州县并不鲜见。百姓们困于眼前生计,对教育的长远益处缺乏认知,加之此地脱离中原文化核心圈已久,对朝廷推行的、带有“实务”特色的新学内容,也存在本能的疏离和疑虑。
此时的赵佶在文德殿听取了国子监祭酒陆承渊和刚从燕云巡察回来的监察御史陈东的汇报。
陈东言辞恳切:“陛下,燕云百姓,非是抗拒王化,实乃生计所迫,眼界未开。许多乡民认为,孩童读书耗费光阴,不如助力家计。且对新教材中之格物、数算,视为奇技,不甚重视。”
陆承渊补充道:“各地蒙学师资亦显不足。虽已紧急培训了一批,但多为本地略通文墨者,其对朝廷新政、新学理解不深,难以有效引导乡民。”
赵佶沉吟片刻,其实这一段时间太也一直再想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已经初有眉目,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忽的目光一亮:“民智未开,便去开启。师资本弱,便去加强。光靠一纸诏令,难以深入人心。”他看向陆承渊,“陆卿,国子监太学之中,可有那些出身寒微、知晓民间疾苦,又对新学实务抱有热忱的年轻学子?”
陆承渊略一思索,回道:“回陛下,确有此类学子。他们勤勉好学,不乏报国之志,且对格物、算学等科兴趣浓厚。”
“好!”赵佶断然道,“传朕旨意,从太学实务科中,遴选一百名品学兼优、有志于教化者,授予教化使临时职衔,分赴燕云各州县,协助地方推行蒙学。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教书,更要与当地官员、胥吏一同,深入乡里,挨家挨户,向百姓阐明读书之利,破除愚昧之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告诉他们,此行非是游学,而是实务考成之一环!其成效,将直接关乎其未来仕途。要让乡民们明白,读书并非无用,识字可明理,数算可治家,格物可兴农工!将来朝廷选拔吏员,亦将优先考虑蒙学优异者!”
数日后,蔚州县衙内新到任的太学生教化使张瑜,一位面容尚带稚气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与县令以及几位本地胥吏聚在一起,商讨如何推进蒙学。
县令看着手中名册,苦笑道:“张教化使,本县蒙学开办月余,入学孩童尚不足百一,难啊。”
张瑜却斗志昂扬:“县尊,学生以为,空等无用,当主动出击。请县尊派熟悉本地情形的差役与学生同行,我们一同下乡,挨家挨户去劝!”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蔚州的乡间小路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身着青色太学生服饰的张瑜,与几名衙役、本地向导一起,走入村落,敲开农户的家门。
在一户农家院里,张瑜没有直接说教,而是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方框图形,问主人家的小孩:“小兄弟,你看,若你家有这么大一块地,要均分给三兄弟,怎么分最公平?”
那小孩茫然摇头。
张瑜便耐心地教他如何大致均分,并笑着说:“学了数算,以后分家产、量田地,都不会吃亏。”
那家主人原本只是客气地听着,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在另一户人家,张瑜拿出《格物浅说》中关于杠杆、滑轮省力的插图,解释道:“大叔,您看,若在井口装上这种架子,打水是不是能省不少力气?这书里就教这个。让孩子认了字,将来就能看懂这些,想办法让干活更轻松。”
那农户看着图,将信将疑,但显然被省力气打动了。
张瑜等人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孩子读书,将来可能成为账房、匠人甚至官吏,改变命运;即便务农,懂得看天气、改良农具,也能让收成更好。朝廷将来选拔人才,会优先考虑读过书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县衙的承诺:对于确实困难的家庭,孩子入学后,可在农忙时节给予一定的徭役减免或实物补助。
与此同时,随行的胥吏则负责宣讲政策,甚至当场为一些犹豫的农户办理入学登记。
起初,乡民们多是观望、疑虑。但看到这些从京城来的天子门生如此放下身段,言辞恳切,加之官府确实给出了一些实惠的承诺,态度逐渐开始松动。
“要不……就让娃去试试?反正也不花钱。”
“听说邻村老赵家的娃,去了蒙学,回来都能帮家里记个小账了。”
“朝廷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张瑜这样的太学生教化使与地方官员的共同努力下,燕云各州县的蒙学堂,入学率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攀升。朗朗的读书声,开始在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土地上,越来越多地响起。
赵佶在汴京收到初步成效的奏报,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开启民智,移风易俗,远比攻下一座城池更为艰难,也更为深远。但这些深入乡间的太学生,如同一颗颗充满生机的种子,正在将新政的理念和帝国的期许,播撒进燕云的土壤之中。假以时日,必将生长出支撑起一个更强盛帝国的参天大树。
第192章 西城所
政和七年五月末,关于烟云十六州的均田令细则与蒙学堂的事情,耗费了赵佶大量心神。退朝后,他感到一阵难得的疲惫,信步便走到了皇后的坤宁殿。殿内熏香袅袅,宁静祥和。郑皇后见皇帝面带倦容,甚是心疼,连忙迎上前。
“大家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朝务繁重?”她柔声问道,引着赵佶在软榻上坐下。
赵佶揉了揉眉心,叹道:“烟云十六州均田令推行,千头万绪, 再者蒙学师资亦是匮乏,纵有免费之策,无良师亦是徒然……朕心甚累。”
郑皇后见状,温婉道:“国事虽重,然大家亦需保重龙体。且放松片刻,莫要思虑过甚。”她轻轻扶着赵佶,让他舒适地躺下,将头枕在自己腿上,手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按压着太阳穴。
鼻尖萦绕着皇后身上淡雅的香气,感受着额际传来的舒缓力道,赵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依旧盘旋着均田、蒙学之事。似乎……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与土地有关,与那些可能阻挠新政的势力有关……一个模糊的概念在脑海中闪烁,像是“西……什么所”,却如同水中月影,一时难以抓住。
在这份安宁与思绪的混沌交织中,他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佶被一阵极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枕在皇后腿上,殿内已点起了烛火。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来到榻前,低声道:“大家,皇城司副使杨戬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梁师成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迟疑的通报声:
“大家……皇城司副使杨戬,于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赵佶被惊醒,睡眼惺忪间,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郑皇后轻轻扶他坐起,柔声道:“大家,杨戬来了,说是有要事。”
杨戬?赵佶揉了揉额角,意识逐渐回笼。这个名字,连同刚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关于土地的思绪,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他心中微微一动,那种忽略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再次浮现。
“宣他进来。”赵佶整理了一下衣袍,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杨戬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他的神色带着惯有的恭谨,但细看之下,眼神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闪烁。
“奴婢参见大家,参见皇后娘娘。”
“何事?”赵佶直接问道,目光落在杨戬身上。
杨戬垂首禀报:“回大家,近日皇城司察得,京畿一带,尤其是汴京四周,有数股来历不明之人频繁活动,行迹颇为可疑。彼等或伪装成商旅,或扮作流民,相互间似有联络,奴婢已加派人手,正在细查其跟脚背景,一有消息,即刻回禀大家。”
赵佶“嗯”了一声,看似在听,但杨戬后面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词抓住了——西城所!
是了!西城所!历史上,北宋末年,正是杨戬、李彦等宦官主持西城所,以括公田为名,疯狂侵吞民间良田,手段酷烈,民怨沸腾,是导致北宋末年内部矛盾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己穿越以来,一直忙于北伐、新政,竟差点忘了这一茬!杨戬……他此刻负责皇城司部分事务,又有巡查之权,难道……
赵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打断了杨戬的汇报:“朕知道了。此事你继续查探,务必弄清这些人的目的。退下吧。”
杨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见皇帝神色平淡,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奴婢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坤宁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郑皇后见赵佶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大家,可是有何不妥?”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幽深,忽然对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师成道:“梁师成。”
“老奴在。”梁师成连忙上前。
“朕问你,”赵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杨戬……他除了皇城司的差事,最近可还插手别的事务?尤其是……与田土、征敛有关之事?你可曾听闻过一个叫西城所的地方?”
梁师成闻言,心中猛地一凛。他伺候皇帝多年,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揣摩极深,此刻听到“西城所”三字,又联系到刚才杨戬的禀报和皇帝骤变的神色,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谨慎地回道:“大家明鉴,老奴……老奴确实隐约听闻,杨戬近来似乎与京畿几处田庄、河泊之事牵扯颇多,常有些不明身份的胥吏、庄头往他府上走动。至于这‘西城所’……名号似乎听过,像是个新设的、打理些皇家外围产业的衙门,具体情形,老奴……老奴并未深究。”
赵佶听完,脸上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果然!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即便自己这只蝴蝶努力扇动翅膀,一些蠹虫依旧在阴暗处滋生!
“朕知道了。”赵佶缓缓站起身,对梁师成吩咐道,“你,给朕隐秘地去查!彻查这个‘西城所’!它是什么时候设立的,由谁主事,具体在做些什么,尤其是……涉及田亩、租税之事,给朕一五一十,查个水落石出!记住,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梁师成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隐含的怒意,心头一紧,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定当小心行事,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赵佶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他的眼神却异常冰冷。均田令是为了抑制兼并,与民休息,却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有人敢借着职权,行此蠹国害民之事!
“西城所……杨戬……”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在心头弥漫开来。刚刚结束北伐,内部整顿的刀刃,看来也需要再次磨亮了。
第193章 触目惊心
数日之后,梁师成再次求见,这一次,他选在了福宁殿最为隐秘的东暖阁,且屏退了所有侍从。他的脸色不再是平日的恭谨,而是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大家……”梁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卷宗双手呈上,“老奴……查清楚了。西城所之事……其情……其情骇人听闻!”
赵佶见他如此神态,心知不妙,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的罪恶与民怨。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附带的田契抄本、苦主供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说!”赵佶的声音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梁师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老奴万死!据查,这西城所,乃是由杨戬勾结内侍省另一权势宦官李彦,于去岁北伐期间,趁朝野目光皆在北疆之时,暗中奏请内廷批准设立。名义上,是措置京畿地区公田、河泊,增裕内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然其实际所为,竟是……竟是公然掠夺民田,形同寇盗!”
“其一,指民田为公田!他们将京畿、京东、京西等地无数百姓世代耕种的良田,强行指为荒田、无主田、前朝官田,勒令原主交出地契,若有不服,便罗织罪名,锁拿送官,直至其家破人亡,田产入官!”
“其二,增立租税,苛敛无度!即便有些田产暂时未被强夺,他们便凭空捏造,在这些民田上强加各种名目的公田租、水利钱、船斗钱,租额远超正税数倍乃至十数倍!稍有延迟,便派如狼似虎的胥吏闯入民家,夺其谷帛,鬻其牲畜,甚至拆屋掳人,以充租值!”
“其三,垄断河泊,与民争利!汴河、蔡河、广济河等沿岸州县,所有蒲鱼、荷芡、菱藕之利,原本许民采用,如今皆被西城所强行括为公利,百姓若敢捕捞采摘,便以盗取官物论处,鞭笞锁缚,无所不用其极!”
梁师成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惊惧与痛心:“据初步查证,仅京畿地区,被西城所以各种手段侵夺、强占的民田,已逾一百三十万亩!因此破产、流离失所之民户,不下万家!逼死的人命……已查实的便有数十条!民间怨声载道,皆暗呼杨戬、李彦为刮地皮相公、立地阎王!”
“砰!”
赵佶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砚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一百三十万亩!万家流离!数十条人命!
自己在前线励精图治,与将士们浴血奋战,收复故土,为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自己想全力推行均田令欲抑制兼并、安抚民生的时候,自己信任的宦官,竟然用着比豪强地主狠辣十倍的手段,在疯狂地掘断这个帝国的根基!
“好……好一个杨戬!好一个李彦!好一个西城所!”赵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的均田令尚未惠及百姓,他们的括田令倒是先行一步,刮得民脂民膏,肥了他们自己的私囊!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想起杨戬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一副忠心耿耿、汇报可疑人事的模样,那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这哪里是什么可疑人事?恐怕是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或者是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吏,想要上告,却被他杨戬动用皇城司的力量给压了下去,甚至反咬一口!
“他们搜刮来的这些钱粮田亩,最终流向何处?”赵佶强压怒火,冷声问道。
梁师成低声道:“大部分……大部分自然是入了杨戬、李彦及其党羽的私囊,挥霍无度。仅有小部分,以‘羡余’之名,上缴内帑,以掩人耳目,搏取大家……大家的欢心。”
“拿民脂民膏来搏朕的欢心?!”赵佶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杀意,“真是朕的好奴婢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沿途所见那些衣衫褴褛、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民,浮现出孙翰绑在旗杆上殉国的身影,浮现出北伐将士们浴血沙场的画面……这一切,与卷宗上记载的累累罪行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暖阁之内。良久,赵佶缓缓睁开眼,那眼神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这份冷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森然。
“梁师成。”
“老奴在。”
“将所有涉案人员,所有证据,给朕钉死了!一个都不许漏网!”
“是!”
“传朕口谕,召枢密使吴敏、知政事李纲、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御史中丞陈过庭,即刻入宫!不得声张!”
“老奴遵旨!”
梁师成匆匆离去。赵佶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阳光明媚,但他知道,一场席卷朝堂、旨在剜除内部毒瘤的风暴,即将以比北伐更为酷烈的方式,降临了。这些蛀空国本的蠹虫,必须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滔天的罪孽,来告慰那些被逼死的亡魂,来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第194章 铁腕除贼
福宁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肃穆凝重的面孔。枢密使吴敏、知政事李纲、刑部尚书慕容彦逢、御史中丞陈过庭,这四位分掌军事、行政、刑狱、监察的朝廷重臣,深夜被密召入宫,心知必有惊天大事。
赵佶没有让他们久等,直接将梁师成查获的那份卷宗掷于案上,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诸卿,先看看这个。”
四人轮流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吴敏持重,眉头紧锁;李纲刚直,脸色铁青;慕容彦逢掌管刑名,眼中已现杀机;陈过庭负责监察,更是觉得脸上火辣,如此滔天恶行,御史台此前竟未能有效察觉,实属失职!
“陛下!此……此乃蠹国害民之极!杨戬、李彦,罪该万死!”李纲最先忍不住,须发皆张,出列怒声道。他推行新政,深知民间疾苦,对此等行径最为痛恨。
慕容彦逢声音冰冷如铁:“证据确凿,民怨沸腾。按《宋刑统》,侵夺民产、逼死人命、贪墨巨额,数罪并罚,当处极刑!其党羽亦应连坐严惩!”
陈过庭躬身请罪:“臣监察不力,致使奸佞横行至此,请陛下治罪!”
吴敏虽未直接表态,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了他内心的愤怒。作为枢密使,他深知稳定的后方对于前线的重要性,此等动摇国本之事,绝不可姑息。
赵佶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诸卿皆朕之股肱,今日密召,便是要行雷霆手段,铲除这颗毒瘤!朕意已决,即刻查办西城所一案,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当即部署:
“李纲!”
“臣在!”
“你总领政事堂,协调各部,准备接手西城所强行括占之所有田亩、河泊,务必尽快厘清,发还原主,或依均田令重新授田!安抚流民,发放赈济,绝不可再使百姓受苦!”
“臣领旨!”李纲肃然应命。
“慕容彦逢!”
“臣在!”
“由你刑部为主,御史台协办,即刻成立‘西城所案专案司’!持朕手谕,调集皇城司、殿前司精干人手,于明日凌晨,同时动手,将杨戬、李彦及其核心党羽,全部锁拿归案!查封其所有府邸、庄园、店铺,搜罗罪证!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慕容彦逢眼中寒光一闪,躬身领命。
“陈过庭!”
“臣在!”
“你御史台立刻行文各路监司、州县,严查地方有无与西城所勾结、助纣为虐之官吏!发现一起,严办一起!借此案,给朕狠狠整顿一番地方吏治!”
“臣明白!”陈过庭深知此乃戴罪立功之机,毫不犹豫。
“吴敏。”
“老臣在。”
“知会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加强京城及宫禁戒备,以防狗急跳墙,发生骚乱。”
“老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如同冰冷的刀锋,从这间小小的暖阁发出,指向了那个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巨大毒瘤。四位重臣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们知道,今夜之后,汴京城乃至整个大宋官场,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翌日,凌晨。天色未明,汴京城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然而,一队队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殿前司禁军和身着皂衣、眼神锐利的皇城司探员,已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杨戬、李彦等人的府邸以及西城所衙署。
“嘭!嘭!嘭!”
沉重的撞门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奉旨办案!里面的人听着,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怒吼声与惊叫声、哭喊声瞬间在各处府邸内响起。
杨戬在内侍省的值房内被直接拿下,他甚至还穿着寝衣,看到如狼似虎的刑部官差和慕容彦逢那冷厉的面孔时,整个人都瘫软下去,面如死灰,口中兀自喃喃:“陛下……奴婢冤枉……”
李彦则是在其城外一处极其隐秘、装饰奢华的别业中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一同被查获的,还有满箱的金银珠宝和来不及转移的地契账册。
与此同时,西城所衙署被彻底查封,所有文书账册被装箱运走,涉案的胥吏、庄头被一一锁拿。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待到朝阳初升,普通百姓开始一天的生计时,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案,已然尘埃落定。只有街头巷尾残留的兵马蹄印和那悄然更换的守卫,暗示着昨夜发生的不寻常之事。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汴京官场传开。所有听闻此事的官员,无不骇然变色!谁都没想到,皇帝陛下在取得北伐大捷、声望如日中天之际,竟会突然对身边得势的宦官下如此狠手!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求情的机会!
一时间,往日与杨戬、李彦交往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而那些饱受西城所之苦的百姓则拍手称快,暗中焚香祷告,感谢圣明天子为民除害。
福宁殿内,赵佶听着梁师成汇报抓捕结果,面色平静。他站在殿外,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金光洒满宫阙。
“蛀虫已除,接下来,便是刮骨疗毒,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他低声自语,目光坚定。这场内部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它不仅要清除几个贪官污吏,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扭转官场风气,为新政的深入推行,扫清障碍。大宋的肌体,需要这样一场彻底的大清洗,才能真正焕发新生。
第195章 杨戬李彦凌迟
杨戬、李彦及其党羽一夜之间被雷霆锁拿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汴京朝堂激起了千层浪。
翌日的常朝,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许多人低眉顺眼,不敢与御座之上那位面色平静却目光如炬的皇帝对视,尤其是那些曾与杨戬等人有过往来、甚至收受过好处的官员,更是心惊胆战,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赵佶没有立刻提及西城所案,而是按部就班地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直到朝会过半,他才将目光投向刑部尚书慕容彦逢。
“慕容卿,西城所一案,审讯可有进展?”
慕容彦逢应声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回禀陛下!臣奉旨查办西城所案,人犯杨戬、李彦等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经初步核算,其等借西城所之名,于京畿、京东、京西等地,共强占、侵夺民田达一百三十一万五千余亩!逼死民命三十七条!致使上万民户流离失所!贪墨、勒索所得金银钱帛,折合超过六百万贯!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每一个数字报出,都如同重锤敲击在百官心头!一百三十万亩!六百万贯!这简直是刮地三尺!
“此外,”慕容彦逢语气更冷,“审讯中还牵出工部、户部、乃至地方州县共计二十七名官员,或与之勾结,提供便利;或收受贿赂,默许纵容;或直接参与,分润赃款!涉案官员名单、罪证,均已整理在册,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将厚厚的罪证清单呈送御前。
赵佶看都未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众卿都听到了?这就是发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在我大宋首善之区的勾当!北伐将士在前线浴血厮杀,收复故土,为的是让这江山社稷稳固,让这天下百姓安康!可有些人,却在后方,用比敌人更狠毒的手段,在掘朕的根基,在吸百姓的血髓!”
他猛地提高声调:“杨戬、李彦,身为内侍,受国恩深重,竟敢如此蠹国害民,天理难容!慕容彦逢!”
“臣在!”
“依《宋刑统》,该当何罪?”
慕容彦逢斩钉截铁:“主犯杨戬、李彦,罪大恶极,判处凌迟!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其余核心党羽,皆斩立决!家产抄没!涉案官员,视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革职永不叙用!”
“准奏!”赵佶毫不犹豫,“即刻执行!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贪墨害民,是何下场!”
“陛下圣明!”慕容彦逢及众多正直官员齐声高呼。
这时,竟还有两名与杨戬素有交情、自觉位高权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想要求情:“陛下,杨戬等人虽罪孽深重,然其毕竟侍奉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否……”
“闭嘴!”赵佶厉声打断,目光如刀般射向那两人,“功劳?他们贪墨的六百万贯,就是他们的‘功劳’?那三十万亩良田,上万流民,就是他们的‘苦劳’?!尔等为其求情,莫非也与西城所有所牵连?!”
那两名老臣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连连叩首:“臣不敢!臣愚昧!陛下恕罪!”
赵佶冷哼一声:“念在尔等年老,此次不予追究!若再有人敢为这等国之蠹虫求情,以同党论处!”
此言一出,再无一人敢出声。整个朝堂,只剩下皇帝那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处理完人犯,赵佶看向李纲:“李卿,发还田产,安抚流民之事,进行得如何?”
李纲出列奏道:“陛下,政事堂已抽调干员,组成清田安民司,正日夜不停,核对地契,辨认原主。目前已清退、发还田产近五万亩,安置流民千余户,发放救济钱粮。然此事千头万绪,涉及甚广,恐需数月之功,方能初步厘清。”
“嗯,”赵佶点头,“此事关乎民心向背,务必细致公正,不可再有丝毫扰民。所需钱粮,由内帑和国库共同支应,务必让受害百姓得以喘息,重建家园。”
“臣遵旨!”
下了朝,处置西城所案犯的皇榜迅速贴满了汴京大街小巷。当百姓看到杨戬、李彦被判凌迟,其余党羽纷纷问斩,贪墨的田产钱财被抄没发还时,整个汴京城都沸腾了!
“杀得好!杀得好啊!”
“陛下圣明!为我们小民做主了!”
“青天大老爷啊!”
第二天汴京城西,刑场。今日是杨戬、李彦等首恶伏法之日。天色未亮,刑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被西城所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们,扶老携幼,从京畿各地赶来,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两个立地阎王得到报应!
当囚车驶入刑场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海啸般的怒骂与哭喊!
“狗阉奴!还我田来!”
“杨戬!李彦!你们也有今天!”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看看吧!陛下给你们报仇了!”
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中的杨戬、李彦。两人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如泥,在无尽的诅咒与唾骂中被拖上行刑台。
监刑官慕容彦逢面无表情,掷下火签:“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一刀刀的……(凌迟过程太过血腥略去描写),最后手起刀落砍下两个人的首级。当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悬挂示众时,整个刑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叩拜,高呼“陛下圣明!”“青天大老爷!”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悲壮而热烈。这一刻,皇帝的威望在民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同时许多受过西城所迫害的百姓,甚至在家中立起了皇帝的长生牌位,焚香祷告。
与此同时,由陈过庭主导的、针对地方吏治的整顿也悄然展开,一批与西城所案有牵连或风评不佳的州县官吏被陆续查处、革职。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经此雷霆一击,赵佶“赏罚分明、铁腕无情”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朝野上下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位皇帝不仅能在战场上开疆拓土,在整顿内部、惩治腐败方面,同样毫不手软,且拥有着绝对的权威和掌控力。
一场巨大的风波,在皇帝的绝对意志下,被迅速而彻底地平息。蛀虫被清除,民心得以安抚,吏治得以整肃。
然而,就在这涤荡污浊、万民称快之时——
一骑快马,背后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三根红色翎羽,如同疯了一般冲过汴京的街道,丝毫不顾及街上的行人,直扑皇城!马蹄声急如骤雨,带来一股不祥的预感。
“紧急军报!紧急军报!让开!统统让开!”骑士声嘶力竭的呐喊,划破了汴京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欢庆气氛。
第196章 围攻将作大营
消息直接被送入福宁殿。赵佶正在听取梁师成关于田产清退进展的汇报,脸上刚有几分欣慰之色,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打断。
梁师成接过密封的军报,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家……不好了!京西……京西将作大营遭大批不明身份匪徒围攻!对方人数众多,攻势凶猛,营外防线已多处被突破!大营……危在旦夕!”
“什么?!”赵佶霍然起身,脸上的轻松瞬间被震惊与怒火取代,“将作大营被围攻?何方匪徒如此大胆?!有多少人?!”
“军报上说,匪徒约数千之众,皆黑衣蒙面,组织严密,器械精良,绝非普通山匪流寇!他们……他们目标明确,直指大营核心工坊,尤其是……火药作与正在试制火铳的工坊!营内守卫兵力不足,情势万分危急!”
赵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作大营!那里汇聚了大宋最顶尖的工匠和最机密的技术,尤其是正在攻关的火铳、红衣大炮以及改进的火药!若是被毁或被夺,之前所有投入和努力将付诸东流,对未来的战略影响不堪设想!
“传朕旨意!”赵佶几乎是吼出来的“令折彦质、王禀,点齐在京龙骧军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携带最强装备,给朕用最快的速度,驰援将作大营!”
“告诉他们,朕不管来的是谁,背后是谁!给朕杀!一个不留!保住将作大营核心,救出所有工匠与文书!”
“是!”梁师成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外传令。
赵佶又看向李纲:“李卿,立刻封锁汴京各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搜查一切可疑人等!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臣遵旨!”李纲也深知事态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赵佶独自站在殿中,望着京西方向,拳头紧握。将作大营,那里有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新式军工、格物研究,是大宋未来的根基所在!任何敢于触碰它的人,都将承受天子之怒的毁灭性打击。
很快,汴京城内地动山摇。龙骧军驻地,战鼓雷动。折彦质银甲白袍,王禀黑甲重刀,五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带着冲天的煞气,冲出军营,马蹄声如同奔雷,踏碎汴京午后的宁静,向着嵩山方向,狂飙而去!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龙骧军的马蹄,能否赶在最后防线被攻破之前抵达?
此时京西嵩山山谷的将作大营。这里本是人迹罕至的禁地,此刻却化作了血肉磨坊。三千余名身着杂乱服饰、却行动统一、面露疯狂之色的袭击者,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涌出,直扑大营。
驻守大营的是侍卫步军司一部,都指挥使正是以勇猛着称的韩刚。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韩刚便披甲执锐,冲上了第一道木石垒砌的营墙。
“弩手!放箭!”
“长枪手,堵住缺口!”
韩刚声如洪钟,指挥若定。改进型神臂弩泼洒出密集的箭雨,瞬间放倒了一片冲在前面的敌人。
然而,这些袭击者的凶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中箭者除非立刻毙命,否则仍嚎叫着向前冲锋,有人甚至带着插在身上的箭矢,攀爬营墙!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一名年轻的宋军士卒看着下面那些眼神疯狂、却又充满毁灭欲望的敌人,声音带着颤抖。
韩刚一刀劈翻一个刚刚冒头的敌兵,厉声喝道:“稳住!为了陛下!为了大宋!一步不退!”
战斗异常惨烈。袭击者显然对大营结构有所了解,重点攻击防御相对薄弱的西侧营墙。他们用简陋的梯子,甚至是以同伴的尸体为垫脚,疯狂攀爬。宋军士卒寸土不让,用长枪捅刺,用刀斧劈砍,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都尉!西墙快守不住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队正奔到韩刚身边喊道。
韩刚环顾四周,身边能站着的士卒已不足一半,他虎目赤红,吼道:“守不住也要守!身后就是格物院、火药作!绝不能让他们过去!”
他亲自带着亲兵冲向缺口,如同一尊磐石,死死抵住潮水般的攻击。刀卷刃了,就抢过敌人的武器继续砍杀,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噗嗤!”一名袭击者悍不畏死地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韩刚的防御,另一人趁机将一柄短矛狠狠刺入了他的腹部。
韩刚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透腹而出的矛尖,又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断刀掷出,精准地插入了那名偷袭者的咽喉。
“大宋……万……胜……”韩刚喃喃着,伟岸的身躯缓缓向后倒下,砸在冰冷的营墙上。
主将战死,防线终于被撕裂。残存的宋军士卒在副将带领下,且战且退,依托第二道防线——一些仓库和作坊的围墙,继续殊死抵抗,但形势已岌岌可危。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那是求援的信号,也是绝望的悲鸣。
第197章 虎牢关血战
将作大营的第二道防线,主要由皇城司技防司的守卫和少量残存的侍卫步军司士卒组成。他们利用仓库、工坊的墙体进行了殊死抵抗,震天雷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暂时阻滞了敌人的疯狂推进。
技防司指挥使周鼎,一个平日沉默寡言、专注于锁具与机关的中年人,此刻却挥舞着一柄染血的长刀,嘶吼着指挥:“放!放近了再放震天雷!节省火药!”
“守住那个转角!不能让他们分割我们!”
然而,袭击者实在太多,也太疯狂。他们似乎完全不顾伤亡,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简陋的工坊墙壁在连续不断的冲击和爆破下,终于轰然倒塌。
“指挥使!守不住了!撤吧!退往虎牢关!”一名技防司探员满脸烟尘,急声喊道。
周鼎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脸惊惧却仍在操作床弩、投掷火鸦箭的年轻工匠,一咬牙:“交替掩护!撤!往第三道防线撤!”
残存的守军且战且退,沿着狭窄的谷内通道,向最后的核心区域退去。身后,是敌人野兽般的嚎叫与密集的脚步声。
当他们终于退到谷地最深处时,一道雄伟的关隘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正是将作大营真正的核心屏障,被内部人称为虎牢关。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墙,而是巧妙地利用了两侧陡峭山崖形成的天然隘口,以实验性产品水泥混合巨石垒砌而成,高约三丈,墙体厚实,中间仅留一道包铁的沉重闸门。关墙上,预留了密集的射击孔和了望口,此刻,仅存的几架床弩和数量不多的弓箭手正严阵以待。
“快!进城!”周鼎厉声催促。沉重的包铁木门在最后一名守军跌入后轰然关闭,门闩落下。“哐当!”沉重的闸门最终落下,将内外隔绝。
周鼎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剧烈地喘息着,清点人数,心沉到了谷底。能战者,包括带伤的,已不足四百人。而墙外,是密密麻麻,至少还有两千五六百的敌人!
“检查箭矢!清点火器!”周鼎强撑着下令。
“指挥使,弩箭不多了!”
“震天雷还有三十余颗!”
“霹雳炮……只剩五发!”
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依托雄关,或许能守一时,但弹药耗尽之时,便是城破人亡之刻。
墙外的敌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短暂的停顿后,更疯狂的进攻开始了。他们扛着简陋的梯子,甚至用人梯,不顾从墙头射下的稀疏箭矢,拼命向上攀爬。
“放震天雷!”周鼎看准敌人最密集处,下令。
几颗震天雷落下,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横飞,攻势为之一滞。但很快,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又涌了上来。
“这样下去不行!震天雷快没了!”一名队正急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周鼎心头一紧,难道还有敌人从后面摸上来了?他猛地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山谷内,原本被要求躲藏在安全区域的匠人们,此刻却成群结队地涌了过来。他们有的拿着铁锤,有的扛着铁钎,有的甚至只拿着平日里做工的凿子、锯子。领头的是几个年轻的学徒,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指挥!我们来了!”
“对!我们不能光看着!”
“将作大营是我们的家!朝廷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工钱,教我们手艺,我们不能让这些狗贼毁了它!”
一个脸上沾着煤灰的年轻铁匠学徒吼道:“俺爹说过,以前在旧工坊,官老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工钱克扣得厉害!是官家新政,是苏尚书来了,俺们才活得像个人!今天就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说得好!”
“跟他们拼了!”
匠人们群情激昂,纷纷涌上墙头,他们或许不擅战阵,但力气不缺,血性已被点燃。他们帮着搬运守城器械,用工具砸爬墙的敌人,甚至合力抬起滚石往下扔。
周鼎看着这些平日里埋头做工的匠人,此刻却爆发出如此力量,鼻头一酸,豪气顿生:“好!都是我大宋的好儿郎!今日,我们就与这雄关共存亡!”
突然,一阵更响亮的喧哗从后面传来,只见将作监少监林灵素,带着一群火药作的工匠,推着几辆小车,气喘吁吁地跑来。
“周指挥!周指挥!火器!我们带来了火器!”林灵素道袍凌乱,脸上却满是兴奋与决绝,“库存的震天雷,还有刚试制好的三百五十枚!霹雳炮二十发!火鸦箭三箱!全带来了!”
周鼎大喜过望,如同久旱逢甘霖:“林少监!你……你们真是及时雨啊!”
林灵素抹了把汗,眼神锐利:“这些都是咱们的心血,岂能便宜了这些豺狼!弟兄们,上家伙!让这些不开眼的贼子,尝尝天雷地火的滋味!”
有了生力军和充足的,尤其是威力巨大的火器支援,守军士气大振。
“霹雳炮,瞄准梯子最多的地方,放!”
“火鸦箭,覆盖墙下那片空地!”
“震天雷,给老子往人堆里招呼!”
一时间,谷口雷声震天,火光四起,硝烟弥漫。火鸦箭拖着烟尾窜入敌群,引发一片混乱;霹雳炮抛射的炸药包凌空爆炸,覆盖面极广;震天雷更是近距离收割着生命。攻势再次被猛烈地火力遏制。
墙外,敌群后方,几名穿着与普通袭击者稍异、眼神阴鸷的头领聚在一起,他们看着谷口雷火交加、久攻不下的局面,脸色难看。
一人用带着浓重西夏口音的汉话低吼道:“该死!宋人的火器竟如此犀利!这第三道防线也太坚固了!”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国腔调:“我们潜伏数月,每日派人伪装潜入,好不容易集结三千死士,难道就要功亏一篑?必须尽快拿下!否则宋国援军一到,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那些匠人……还有这么多火器……”西夏头领咬牙切齿,“看来宋国皇帝对这些匠人不错,他们竟肯为之死战!”
他们意识到,踢到了一块超出预想的铁板。不仅防线坚固,守军意志顽强,更可怕的是,那些他们原本视为可以随意掳掠或屠杀的匠人,竟然也爆发出了如此强大的反抗力量。这和他们预想中突袭、混乱、趁乱抢夺图纸和工匠的计划,截然不同。
然而,时间不在他们这边。山谷内,守军凭借着地形和火器优势,以及全体匠人同仇敌忾的意志,死死钉在谷口。而山谷外,由折彦质和王禀率领的五千龙骧军铁骑,正卷起漫天烟尘,如同复仇的雷霆,向着嵩山方向全力冲刺!
第198章 铁骑荡寇肃内固根基
谷口防线已是岌岌可危。守军的震天雷所剩无几,弩箭几乎耗尽,连匠人们搬运的滚石擂木也快用尽。残存的守军和匠人们大多带伤,依靠着墙体做着最后的白刃战准备。林灵素甚至已经让火药作工匠准备好了引爆核心工坊的火药,誓与机密同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雷鸣,并且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催命的战鼓!
“是马蹄声!我们的骑兵!”一个耳尖的年轻匠人率先嘶哑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墙头上,浴血的守军和匠人们纷纷抬头,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墙外,正疯狂攻城的袭击者们也听到了这来自背后的恐怖声响,攻势不由得一滞。几名头领骇然回头,只见山谷入口方向,尘土冲天而起,一面巨大的“龙骧”战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如同死神的旌旗!
“是宋国龙骧军!快撤!”那名金国头领脸色剧变,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已经太晚了。
折彦质一马当先,银甲白袍已被尘土染黄,但目光锐利如鹰。他长枪前指,声音穿透整个战场:“龙骧军!冲锋!碾碎他们!”
“杀!”
五千龙骧军重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撞入了攻城敌军的侧后翼!铁蹄践踏,马槊突刺,锋利的斩马刀划出冰冷的弧光。这些重骑兵是宋军精锐中的精锐,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堪称恐怖。
袭击者们虽然悍勇,但多是轻装步兵,在平坦地带面对如此规模的重骑兵冲锋,根本无力抵抗。阵型瞬间被撕裂、冲散,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刚才还疯狂攻城的敌人,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向谷口方向,凿穿他们!”王禀手持重刀,如同一尊黑塔,率领一部骑兵专门清理靠近谷口的敌军,为守军解围。
谷口墙头上的周鼎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尽最后力气大喊:“援军到了!是龙骧军的弟兄们!”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失去阵型和士气的袭击者在龙骧铁骑攻击下,迅速崩溃,除了少数跪地投降者,大部分被歼灭。
垂拱殿内,气氛肃杀。战斗结束不到半天的时间,初步的审讯结果和皇城司的紧急调查便呈递到了赵佶面前。折彦质、王禀、梁师成、李纲等重臣齐聚。
梁师成躬身禀报,声音带着后怕与愤怒:“官家,据俘获的西夏、金国敌酋初步交代,以及皇城司连夜核查,此次袭击,乃是西夏铁鹞子死士与金国合扎猛安精锐,勾结我朝内部败类所为!”
赵佶眼神冰冷:“内部败类?说清楚!”
“是!”梁师成道,“皇城司顺藤摸瓜,已锁定了十二名官员。多为被裁撤的旧衙闲官,或其子弟恩荫之路被新政阻断者。他们利用昔日职权或人脉,在过去数月间,以各种名义,为这些化整为零潜入京西的敌国死士提供身份掩护、落脚点乃至部分情报!其中职位最高者,为原礼部郎中,郑泊!”
“郑泊?”李纲眉头紧锁,“此人曾因反对裁撤祠禄官被贬,没想到竟敢如此丧心病狂!”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怒极反笑:“好!好的很!朕推行新政,富国强兵,光复燕云,竟还有这些蠹虫,为了一己私怨,引狼入室,欲毁我社稷根基!真是死不足惜!”
他看向梁师成和李纲,语气斩钉截铁:“涉事官员,无论官职高低,证据确凿者,即刻锁拿,抄没家产,以叛国罪论处,夷三族!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大宋,是何下场!”
“臣遵旨!”梁师成和李纲齐声应道,心中凛然。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要用最酷烈的手段震慑宵小。
赵佶余怒未消,但思绪已转向未来:“经此一役,将作大营之重要性,暴露无遗。绝不能再有下次!”
他看向折彦质和王禀:“折卿,王卿,你二人此次驰援有功。朕决定,在京西嵩山设立京西守备司令部,由枢密院直领。从龙骧军、侍卫步军司中抽调精锐,组建常备守备军,额定八千,驻守将作大营及周边险要!你二人暂领守备使之职,给朕把那里守成铁桶一般!”
折彦质与王禀对视一眼,单膝跪地,慨然应诺:“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定保将作大营万无一失!”
赵佶微微颔首,又对工部尚书苏启明道:“苏卿,大营受损情况如何?工匠伤亡几何?”
苏启明痛心道:“回陛下,外围工坊损毁严重,尤其是木工、铁匠坊。幸得周鼎、林灵素等率众死守第三道防线,核心区域如火药作、格物院、图纸库房得以保全。工匠……战死及殉难者,四百三十七人,伤者数百……”
赵佶沉默片刻,沉声道:“厚葬阵亡将士与殉难工匠,抚恤家属,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伤者全力救治。所有参与守卫的工匠、吏员,皆重重有赏!尤其是那些主动参战的年轻匠人,其志可嘉,其勇可赏!吏部与工部需拟定章程,予以重用!”
“陛下圣明!”众臣由衷赞道。皇帝此举,不仅是对忠勇的褒奖,更是对工匠价值的肯定,必将极大地凝聚将作大营的人心。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给将作大营带来了创伤,却也用鲜血洗刷出了内部的奸佞,更坚定了赵佶强化核心工坊防卫、肃清内部环境的决心。
第199章 西夏西夏
政和七年六月,汴京已彻底被暑热笼罩。垂拱殿四角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难以完全驱散从殿外涌入的、裹挟着蝉鸣的燥热空气。百官身着朝服,虽竭力保持仪态,但额角鬓边仍不免渗出细密汗珠。然而,比天气更灼热的,是今日大朝会上那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
龙椅之上,赵佶面色沉静,但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由勾当皇城司公事梁师成先行出列,禀报关于月前京西嵩山袭击事件的“最终”调查结果。
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内容却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修饰:“……经皇城司连日详查,严讯俘获之敌酋,现已查明,月前袭击我将作大营之贼寇,确系西夏所遣!其目的,乃为抢夺火药、神臂弩等军国利器之秘方,坏我社稷根基!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他刻意略去了所有关于金国参与的字眼,将罪责完全扣在了西夏头上。殿中不少消息灵通的重臣心知肚明,但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提出异议。
梁师成话音刚落,知枢密院事吴敏立刻出班,声音洪亮,带着愤慨:“陛下!西夏蕞尔小邦,向来反复无常,此前寇边臧底河城,被种师道老将军击溃,不思悔改,竟又胆大包天,遣死士潜入京畿,袭我重地!此乃藐视天威,公然挑衅!若不加征讨,国威何存?四方藩属如何心服?”
兵部尚书宇文虚中紧随其后,补充道:“吴枢密所言极是。且据边报,西夏国内因臧底河之败,主少国疑,权臣争权,政局动荡,正是一举击破之良机!我大宋新得燕云,士气正盛,兵精粮足,当携此雷霆之势,西向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端坐的赵佶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的力量:“西夏,自李元昊叛立以来,屡为边患,劫掠不断。朕登基之初,便有意廓清寰宇。此前收复燕云,乃是为解北顾之忧。如今燕云已定,是时候了结西疆这百年之患了。”
他目光转向殿外,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贺兰山下的烽烟:“传朕旨意。”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大臣躬身聆听。
“第一,西夏使臣一行人等,已至边境?着令边关守将,即刻将其驱逐,不准其踏入国境半步!我大宋,不与其再做口舌之争!”
“臣遵旨!”礼部尚书白时中立刻领命。
“第二,”赵佶语气转厉,“以西夏袭扰边城(臧底河)、窥视机密、意图不轨为由,正式下诏,历数其罪,对西夏……宣战!”
“陛下圣明!”主战派官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赵佶继续部署,语速加快:“第三,擢升种师道为陕西、河东诸路行营都部署,总领伐夏全局!原永兴军路、秦风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凡七路兵马,皆受其节制!令其即日整军,筹措粮草,待秋高马肥,便可挥师西进!”
“第四,命兵部、户部、枢密院,即刻拟定详细进军方略与后勤保障方案,十日内呈报于朕!工部、将军监,全力保障西线军械供应,尤其是震天雷、霹雳炮等火器,优先配给西军!”
“第五,”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纲,“李卿,北伐赏功、燕云移民安抚之事不可松懈,同时需统筹全局,确保伐夏期间,国内稳定,财政无忧。”
李纲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沉声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保障前线,安定后方!”
一系列命令清晰明确,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大宋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开始高速运转,而这一次,兵锋直指西北的西夏!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垂拱殿。殿外,烈日当空,炙烤着皇城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光芒,似乎也带着一丝兵戈的冷冽。
赵佶独自留在殿内,缓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夏的疆域上。隐瞒金国的参与,是为了避免过早两线作战,集中力量先打垮一个。而对西夏用兵,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打通河西走廊,解除侧翼威胁,并为未来可能更大的格局,奠定基础。
炎炎夏日,一场决定西北命运的战事,已如这天气般,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第200章 热气球的飞天梦想
大朝会后不久,赵佶便在偏殿召见了工部尚书苏启明、将作监宇文恺、军器监赵士祯、格物院待诏陈远、以及火药作负责人林灵素等一众技术核心官员。殿内依旧摆放着冰鉴,但气氛却比朝堂上更为务实和热切。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苏卿,将作大营重建之事,进展如何?”
苏启明显然有备而来,躬身答道:“回陛下,得益于水泥的初步量产和库存材料,外围损毁工坊已在快速重建,预计两月内可恢复旧观,且布局将更为合理,防御设施也会加强。核心区域完好,未影响持续生产。”
“甚好。”赵佶点头,又问及最关键之处,“炼钢之法,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西征在即,军械打造可能跟上?”
负责此事的宇文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技术官员特有的严谨与一丝兴奋:“陛下,高炉炼铁法已十分成熟,产出的熟铁品质上乘。关于平炉炼钢法,格物院与将作监合力攻关,已成功建造了一座小型实验平炉,能稳定产出少量钢材,其强度、韧性远胜当前百炼钢,且耗时大大缩短!只是大规模量产尚需攻克炉体耐久与温度精确控制等难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信心满满:“即便如此,凭借现有高炉熟铁与部分实验钢材,结合水力锻锤,全力生产甲胄、兵刃,尤其是神臂弩关键部件,足以支撑西征军备。加之幽州分营已然投产,北疆驻军换装可由其承接,京西大营便可全力保障西线。按目前进度,至九月,西征主力换装新式装备,绝无问题!”
“好!”赵佶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军器监需严格把关质量,不可因追求速度而有所疏漏。”
“臣明白!”赵士祯肃然应道。
解决了军备的燃眉之急,赵佶又将目光投向民生与更深远的技术储备。“陈卿,格物院负责的几项民用之物,如今情形如何?朕记得有肥皂、火柴,还有那强酸强碱。”
陈远如今已是格物院的顶梁柱之一,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他自己参与改进的眼镜,条理清晰地回禀:“陛下,肥皂制备工艺已完全成熟,去污力强,成本可控。火柴的发火药头配方也已稳定,安全性与引燃率俱佳。至于强酸强碱,实验室制备已无问题,尤其是利用绿矾(硫酸亚铁)干馏所得之‘矾油’(硫酸),浓度和纯度皆有提升,只是大规模、安全化生产尚需专用器皿和流程设计。”
赵佶当即拍板:“肥皂、火柴,此二物利于民生,亦可充盈国库。苏卿,着工部即刻遴选合适之地,建立官营作坊,尽快投产!招募工匠,优先选用退伍及残疾军人,此事由兵部与工部协同办理,也算朕对忠勇将士的一份抚恤。”
“臣遵旨!”苏启明和一旁的兵部尚书宇文虚中同时领命。
“至于强酸强碱,”赵佶对陈远道,“其用途深远,不止于眼下,格物院需继续深入研究,尤其是防腐、蚀刻、乃至未来可能用于化工生产之道,要秘密进行,注意安全。”
“臣,明白!”陈远郑重点头。
接着,赵佶看向了林灵素和赵士祯:“火铳的研制,到了何种境地?”
林灵素与赵士祯对视一眼,由赵士祯回话:“陛下,按您之前所授理念,我们已试制了几支铜铸或铁打的前装铳管,用药包和铅弹试射。目前……尚有不少难题。一是铳管易炸,二是射速慢于弩箭,三是精度不佳,雨天更难使用。远未到可堪实战之地步。”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惭愧。
赵佶却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安慰道:“此物乃开创之举,艰难是必然的。不急于一时的成果,继续摸索,积累经验,改进工艺。譬如这铳管,或许可尝试用更佳的钢材,或用双层复合之法增强。你们放手去做,所需钱粮物料,朕一概应允。”
“谢陛下!”林灵素和赵士祯感激道,心中压力稍减。
最后,赵佶抛出了两个新的构想,让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夏多山地沙漠,攻城拔寨,仰攻艰难。朕寻思火油,能否从石漆(原石油)中提炼出更轻、更易燃之汽油,以及燃烧稳定、可用于照明之煤油。此二者,汽油可助火攻,甚至……或许能造出更厉害的火器;煤油则可取代灯油,利及万家。格物院与将作监,可着手研究这分馏提炼之法。”
众人虽对汽油之名感到陌生,但基于皇帝以往提出的种种奇思妙想最终都被证实可行,无人敢轻视,纷纷记下。
“还有一物,”赵佶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天空,“名曰热气球。其理在于热空气轻于冷空气,类似孔明灯,若能以坚韧织物造一巨大球囊,其下悬吊篮,篮中置火盆加热囊内空气,或可使球囊携人升空,居高临下,侦察敌情,甚至……投掷火器。”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神话的构想震住了。飞天之梦,古已有之,陛下竟欲将其实现?
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赵佶笑了笑:“此事更需从长计议,先做些小型实验,验证其可行性。材料、加热方式、控制之法,皆需一一摸索。格物院可立一专项,慢慢研究。”
第201章 军事改革
政和七年七月初,汴京暑热稍褪,但枢密院及兵部衙署内的气氛,却比三伏天更为灼热。北伐功臣如种师中、韩世忠、刘法、刘光世,以及新晋将领折彦质、王禀等,皆被紧急召回京师。连同知枢密院事吴敏、兵部尚书宇文虚中、工部尚书苏启明等重臣,齐聚垂拱殿旁的一处偏殿,参与一场将决定大宋未来军事格局的小朝会。
赵佶端坐上位,目光扫过下方这些或沉稳、或锐气、或带着战场风霜的将领,开门见山:“诸卿,北伐之功,彪炳史册,然战后思量,我朝军制,承平已久,积弊颇深,机构重叠,号令不一,乃至朕有时亦觉纷繁复杂,不利于临阵决断,更不利于长治久安。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军制,该如何改,方能使我大宋兵锋,永葆锐利!”
众将神色一肃,皆知此次会议非同小可。
赵佶首先抛出了最核心的改组方案:“朕意,撤销枢密院与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分权旧制!”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这可是沿袭百年的祖制!
赵佶不容置疑地继续道:“设立总参谋司,直接对朕负责!总揽全国军事谋划、调动、训练之权。其下,仿北征行营参谋司旧例,设四曹:情报曹,专司敌情刺探、舆图绘制;作战曹,制定方略、指挥协调;辎重曹,统筹粮草、军械转运;传令曹,建立快速、保密之军令传递系统。吴敏、宇文虚中,你二人于北征行营参谋司任职已久,经验丰富,这总参谋司便由你二人先行搭建起来。”
吴敏、宇文虚中压下心中激动,齐声应道:“臣领旨!”
解决了指挥体系,赵佶又转向军官制度:“现行散官阶,名实不符,升迁混乱。朕决定,废除散官,推行军衔制!”他示意内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章程。
“军官设将、校、尉三等九级:
将官:骠骑大将军(从一品)、车骑将军(正二品)、卫将军(从二品)。
校官:忠武校尉(正四品)、宣威校尉(从四品)、振威校尉(正五品)。
尉官:致果校尉(正七品)、翊麾校尉(从七品)、陪戎校尉(正八品)。
士卒亦分三级:锐士、悍卒、精兵,依战功、技艺晋升,与饷银挂钩。”
种师中抚须沉吟,率先赞同:“陛下此议甚善!衔职清晰,权责分明,便于激励将士,更能使升迁有据可循。”
韩世忠眼睛一亮,大声道:“陛下圣明!这军衔好!清晰明白!省的俺老韩有时候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几品官!”
众将皆以为然。
接着,赵佶开始规划兵种专业化:“未来之战,绝非单一兵种可决胜。朕欲改组部分部队:
一、组建神机营,专司火器!列装震天雷、霹雳炮、火箭巢,以及神臂弩、床弩等远程利器,待火铳、火炮成熟,优先换装!此营需选拔沉稳、通数算之卒。”
刘法眼中精光一闪,他深知火器之威,立刻道:“陛下,此营若成,攻坚摧城,无往不利!”
“二、振武军此次西征表现卓异,着其转型为专职山地步兵,配备攀岩爪、便携弩等,专司山地、林莽作战。”
“三、增设技术兵种。设工兵营,专司架桥、铺路、掘壕、爆破,装备组合式云梯、模块化壕桥;设斥候营,专司侦察,配发望远镜、指南针、测绘工具,为大军耳目!”
折彦质、王禀等年轻将领听得心潮澎湃,这些都是以往未曾细分的领域。
为培养军官,赵佶提出:“于汴京郊区,成立汴京讲武堂!从尔等实战将领及将作监、格物院优秀工匠中选拔教官!课程需涵盖地形学、火药化学、工程力学、远航知识乃至经典战役讲解。实施轮训制,边防军与禁军,每年轮换三成军官入堂学习!此外,每年需组织跨兵种协同演习,磨合战法!”
种师道虽未在场,但其子种浩代表西军参会,闻言深感赞同:“陛下深谋远虑!军官确需系统学养,而非仅凭勇力经验。”
赵佶又看向苏启明和宇文恺:“后勤保障亦需改革。军器监需推行标准化生产,力求同类军械之零件可互换!如此,战时补充、维修效率将大增!”
最后,他强调了军魂与荣誉:“监军赞画体系需强化,明确宣传忠君护国、守土安民之核心准则,并在军中开展识字教育,使士卒明理知义。”
“另,创立荣誉体系!设五级勋章:勇士勋章、忠勇勋章、云麾勋章、虎贲勋章、龙骧勋章!依据战功,由总参谋司评议,朕亲授!凡阵亡将士,无论官兵,皆可入祀忠烈祠,永享血食!”
听到龙骧勋章和入祀忠烈祠,韩世忠、刘光世等将领无不动容。这对于重视身后名的军人而言,是比金钱官职更重的赏赐!
一番长篇大论,勾勒出一套前所未有的、近乎现代化的军事体系。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同。
种师道率先躬身:“陛下雄才大略,所定新制,深谙强军之道,老臣附议!”
韩世忠摩拳擦掌:“陛下,啥时候开始整编?俺老韩第一个报名神机营!”
刘光世也道:“山地步兵,正合西征之用!”
李纲、吴敏等文臣亦深知此乃强国必由之路,纷纷表示支持。
第202章 精兵简政定鼎新军制
小朝会定下了军改的基调,接下来的几日,垂拱殿偏殿便成了整个大宋最核心的军事决策中心。赵佶与种师中、韩世忠、吴敏、宇文虚中等核心文武,开始就具体的整编方案进行深入推演和激烈讨论。巨大的舆图铺满了地面,上面标注着目前已知的各方兵力部署。
赵佶首先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吴敏,宇文虚中,你二人一个掌过枢密院,一个管着兵部,且都参与了北征行营的组建。依你们看,如今我朝在册兵员,剔除空额、老弱,实际堪战者,约有几何?各地驻防情况又如何?”
吴敏与宇文虚中对视一眼,由宇文虚中率先开口,他对此数据最为熟悉:“回陛下,经北伐前后数次核查,尤其是皇城司介入后,全国在册一百二十万兵员,实际员额约在八十万上下。其中,西北永兴军路、秦风路等西军边兵,最为精锐,约二十五万;河北、河东等原北疆防线边军及新整编的燕云驻军,约二十万;京畿禁军及各路驻泊禁军,约十五万;其余则为各地厢军及分散驻防之兵,约二十万。”
赵佶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与他预估的相差不多。“八十万……听起来不少,然分布不均,良莠不齐,指挥体系更是错综复杂。譬如厢军,几无战力,空耗粮饷。此番整编,首要便是汰弱留强,重塑筋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江山:“朕意,取消过去禁军、厢军、乡兵等杂乱划分,亦取消厢军编制!全部打散,按地域与战略需求,重新整编,组建若干常设‘行营’!”
种师中目光炯炯,接口道:“陛下此议,正合兵家‘集中优势,重点布防’之理。依老臣之见,可设:燕云行营,总揽燕云十六州及北疆防务,直面金国、蒙古诸部;西夏行营,专司对西夏战事及西北边防;京畿行营,卫戍汴京及周边腹地;广南行营,镇守岭南,威慑交趾,控扼海疆;成都行营,坐镇巴蜀,屏护西南。”
韩世忠补充道:“还得加上水师!如今海上贸易日盛,且金国亦有从海上南侵之可能。当设伏波行营,统合沿海各水军,建造新式舰船,巡弋海疆!”(伏波,汉代将军名号,常用于指代水师)
赵佶赞许地看了韩世忠一眼:“世忠所言极是!伏波行营,不可或缺。未来,甚至可探索远洋。此外,格物院正在研制那‘热气球’,若能成功,或可组建一支‘羽林空骑’,用于侦察、通讯,乃至空中打击,此为后话,可先预留编制。”(羽林,禁军名称,用于空中部队亦显尊贵)
他定了调子:“便暂定五大行营:燕云、西夏、京畿、广南、成都,外加伏波行营。各营主官称行营都总管,副武称行营副总管以及监军赞画。”
接下来是具体的部队编制。赵佶道:“行营之下,设军,每军额定一万人,为基本战略单位。军下设营(2500人)、都(五百人)、队(五十人)、火(十人)。各军可根据驻防任务不同,配置不同比例的步兵、骑兵、神机营、工兵营等。”
宇文虚中迅速心算:“若按八十万兵员计,汰弱留强,精选五十万战兵,则可编成五十军。如何分配至各行营,需根据防区压力而定。如燕云、西夏两行营,直面强敌,至少需各配置十二至十五军;京畿行营八至十军;广南、成都行营各五至六军;伏波行营初建,可先编三至五军,侧重于水手及陆战士卒。”
“可。”赵佶认可了这个大致框架,“具体员额,由总参谋司细致勘定。”
讨论到最棘手的厢军处置问题,赵佶早有腹案:“厢军裁撤,涉及数十万人,关乎稳定。不可简单遣散了事。朕意:第一,严格考核,凡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体强健,自愿继续从军且通过考核者,可补入新编之行营,待遇与新兵同等。”
“第二,凡不愿或不符合条件者,一律给予出路。可参照燕云均田令,按其从军年限,补发相应田亩!服役五年以下者,授田二十亩;五至十年,授田三十亩;十年以上,授田四十亩!并一次性发放相当于其五至十年俸禄的银钱作为安家费!所需田亩,可从各地官田、抄没之田,乃至未来新垦荒地中划拨!”
一直旁听的李纲闻言,不禁动容:“陛下仁德!如此厚待裁撤之兵,可免其生计无着,沦为流民,实乃安邦定国之举!只是……这钱粮耗费,恐非小数目。”
赵佶断然道:“钱粮之事,由内帑与国库共同承担!即便一时艰难,亦需办成!此非靡费,而是投资于稳定,投资于民心!要让天下人看到,为国效力者,无论进退,朝廷皆不负之!”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整编之事,由总参谋司牵头,兵部、户部、皇城司协同,务必在一年内初步完成!首要确保燕云、西夏两行营战力无损,并得以加强,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西征及北疆防务。此乃强筋健骨之举,纵有万难,亦需推行到底!”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声领命。一场涉及近百万军队、关乎帝国未来武运的深刻变革,就此拉开了序幕。旧的体系将被打破,一支更加精锐、高效、忠诚的新军,正在蓝图之上缓缓成型。
第203章 宫闱温情 田垄新绿
连续数日殚精竭虑于军国大事,纵是赵佶精力过人,也感到了一丝疲惫。这日傍晚,他信步来到皇后郑氏的寝宫,欲寻片刻安宁。
郑皇后见官家到来,自是欣喜,亲自奉上温茶。赵佶见她行动间似乎格外小心,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柔和与倦意,不由问道:“皇后近日身体可还安好?朕看你气色似乎与往常不同。”
郑皇后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在烛光下更显娇艳,她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怯与喜悦:“劳官家挂心。妾……妾身确实有一事,正要禀报官家。”
“哦?何事?”赵佶放下茶盏。
“太医今日刚来请过脉,说……说妾身又有了身孕,已近两月了。”郑皇后说完,悄悄抬眼看了看赵佶。
赵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子嗣虽不算单薄,但皇家血脉,自是越兴旺越好。尤其是如今国事蒸蒸日上,宫内再添喜讯,更是吉兆。他起身拉住郑皇后的手,温言道:“好!好啊!这是大喜事!皇后需得好生将养,万事小心,切勿劳神。”他轻轻抚摸着皇后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笑意,“朕明日便令尚食局增派份例,一应用物,皆需最好的。”
郑皇后感受着赵佶手心的温暖,心中甜暖,柔顺地点头:“谢官家关爱,妾身省得。”
在皇后宫中用了晚膳,又好生安抚叮嘱了一番,赵佶见她面露倦色,便让她早早歇息,自己则起身离开了。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疲惫。赵佶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李婕妤的宫苑外。想起这女子性情活泼,或许能解些烦闷,便示意内侍通报。
李婕妤闻讯,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出来,灯影下,她只着了件浅碧色的常服,未施太多粉黛,却更显肌肤莹润,眉眼灵动。
“官家!”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您怎么来了?臣妾还以为您又把臣妾给忘了呢!”
赵佶被她这直白的娇嗔逗得一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朕这不是来了?怎的,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李婕妤连忙上前,很是自然地搀住赵佶的手臂,将他往殿内引,“臣妾只是……只是以为自己位份低微,官家都想不起我这偏僻宫苑了。”她这话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声音糯糯的。
殿内熏着淡淡的果香,不似别处龙涎香那般厚重。赵佶坐下,李婕妤亲自端来温好的蜜水,又忙着给他捏肩,小嘴不停:“官家近日操劳,人都清减了。臣妾瞧着心疼,却也不敢去前朝打扰……”
赵佶享受着那双柔荑不轻不重的力道,闭目养神,随口道:“朕这不是来你这里躲清静了?”
李婕妤闻言,手上动作更轻柔了些,身子也贴近了些,带着幽兰般的气息低语:“那官家可要常来。臣妾别无他求,只愿能时常见到官家,为官家解乏便心满意足了。只是……有时去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总觉得自己……人微言轻……”
听着这熟悉又带着一丝幽怨的调子,赵佶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娇媚的脸庞,想起她平日伺候倒也尽心,性情虽有些小性子,却也不失真率。自己后宫如今确实精简,妃嫔本就不多。
他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笑道:“整日里就知道念叨位份。罢了,朕今日便晋你为贵妃,省得你总在朕耳边嘀咕,觉得自己地位低下。”
李婕妤(现在应是李贵妃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睁大眼睛,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立刻滑下凳子,跪伏在赵佶脚边,声音都带着颤抖:“臣……臣妾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将她扶起,看着她激动得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泪光,心中也有一丝满足:“好了,起来吧。既为贵妃,更需谨言慎行,为后宫表率,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是!臣妾一定恪守宫规,尽心服侍官家,绝不敢有负圣恩!”李贵妃连忙保证,脸上是掩不住的灿烂笑容。
这一夜,自是温存缱绻,不必细表。
第二天赵佶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早朝后,他想起司农寺曾汇报汴京周边冬小麦已陆续收割完毕,尤其是那“麦棉套种”的实验田,不知成效如何。一时兴起,便唤上梁师成,并令司农寺卿赵霆随驾,微服出宫,前往京郊查看。
马车驶出汴京,窗外是一片夏收后略显空旷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清新气息。来到一片规划整齐的官田前,赵佶下了车。
只见田垄之上,冬小麦已然收割,留下了齐整的麦茬。而在麦茬之间,一行行嫩绿的棉苗已然破土而出,生机勃勃,长势甚是喜人。
司农寺卿赵霆指着田地,兴奋地禀报:“陛下请看,这便是严格按照司农寺新法进行的麦棉套种。去岁秋播小麦,今夏五月收麦后,棉苗正好接上,利用地力与剩余墒情,无需额外多占一季农时!据老农估算,若后续风调雨顺,此法一亩地,可得麦黍之余,多收皮棉数十斤不在话下!”
赵佶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绿油油的棉苗,心中喜悦。他看向一旁陪同的几个老农,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觉得这新法子如何?”
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憨厚地笑着,言语间却带着佩服:“回……回官家的话,起初小老儿们也不信,觉得瞎折腾。可如今看了,这麦子收了,棉花接着长,地也没闲着,真能多出一份收成!朝廷……朝廷这法子,神了!就是……就是伺候起来,要更精细些。”
赵佶闻言大笑:“好!能多收便是好事!精细些怕什么,多出的收成,还不够抵那点功夫吗?”他起身对赵霆道,“此法既已见成效,便可在北方适宜州县逐步推广。司农寺要编订详细章程,派专人指导,让更多百姓受益。”
“臣遵旨!”赵霆躬身领命。
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孕育着新希望的土地,赵佶只觉胸中块垒尽去。朝堂上的纷繁,后宫中的温情,最终都离不开这田野间最朴实的生机。国之大者,莫过于此。
第204章 种师道被刺
政和七年七月末,汴京的依旧暑热难耐,但一股来自西北的寒流,却让刚刚开始推行的军事改革,遭遇了第一次严峻的挑战。
垂拱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无法冷却赵佶眉宇间的凝重与愠怒。他手中捏着一封由皇城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下方,李纲、吴敏、宇文虚中,以及勾当皇城司梁师成皆肃立不语,气氛压抑。
“好啊,真是好啊!”赵佶将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冷得像冰,“军改诏书下达不过旬月,西军就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梁师成,你把皇城司报来的情况,给诸卿说说!”
梁师成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回…回官家,皇城司安插于西军中的密探急报,原熙河路兵马都监张悍、原秦风路副将王逵,纠集其旧部及部分对军改不满的中下层军官,约数百人,于三日前在渭州城外营地哗变!”
“哗变?!”李纲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军队哗变,乃是动摇国本之事!
吴敏和宇文虚中也都是脸色剧变,西军乃是伐夏主力,此时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梁师成继续道:“彼等打出的旗号是……是清君侧,诛佞臣,污蔑新政乃祸国殃民之举,裁撤旧制乃断绝将士生路。他们冲击了渭州军械库,抢夺了一批兵甲,虽被种师道老将军迅速调兵镇压,首恶张悍、王逵已被擒杀,余众或降或逃,然……然影响极其恶劣,西军各部,如今已是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赵佶冷哼一声:“清君侧?诛佞臣?朕看他们是怕自己的脏事被翻出来!李纲,吴敏,你二人可知这张悍、王逵是何许人也?”
李纲沉吟道:“陛下,此二人臣略有耳闻,皆是西军旧将,平日……风评似乎不佳,但未曾想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宇文虚中掌管兵部,对军中人事更为熟悉,他面色难看地补充:“陛下,张悍、王逵二人,确系西军积年旧将。更重要的是,他二人……曾长期在童贯麾下效力,是童贯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往日西军吃空饷、克扣军粮之风,此二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童贯……”赵佶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他早已列入清算名单,只是北伐期间及之后,为了稳定西军,一直未动他,仅将其闲置。没想到,其遗毒竟如此之深!
梁师成适时地呈上另一份密报,声音更低:“官家,皇城司在查抄张悍、王逵私宅及审讯其亲信时,发现……发现他们与致仕在家的童贯,仍有秘密往来!有书信为证,虽言语隐晦,但多次提及老恩相、共度时艰,且查获的赃款中,有部分来路不明的大额金银,时间点与童贯执掌西军时某些军费亏空案吻合!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哗变,即便非童贯直接指使,也定然与他暗中怂恿、默许脱不开干系!”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童贯!虽是致仕,但其影响力仍在,尤其是西军之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未完全清除。张悍、王逵等人,既是自身利益受损狗急跳墙,恐怕也存了搅乱局势,看能否为他们背后的老恩相寻一线生机,或至少拖延清算的念头!
赵佶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西北方向,久久不语。殿内无人敢出声,只听得见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良久,赵佶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肃杀:“传朕旨意。”
“第一,褒奖种师道迅速平定乱事,稳住大局之功。令其继续坐镇渭州,严厉整肃西军,凡与张、王二人牵连过深、或有劣迹之军官,一律彻查,严惩不贷!务必在伐夏之前,给朕把西军梳理干净!”
“第二,着皇城司即刻出动,锁拿童贯,并其家眷、核心党羽,押入诏狱!给朕细细地审!朕倒要看看,这西军之中,还藏着多少蛀虫,这童贯,到底贪墨了多少军饷,结了多少党羽!”
“第三,将此番哗变之真相,张悍、王逵之劣迹,以及可能与童贯之关联,择其可公开者,明发西军各部,以安军心,以正视听!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改革,针对的是蠹虫,保障的是忠勇之士的利益!”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领命,都知道一场针对西军乃至前朝遗毒的更猛烈风暴,即将掀起。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皇城司探员不顾礼仪,直接跪倒在殿门外,高举一份密封的铜管,声音带着惊恐:
“报——!八百里加急!渭州急报!种……种师道老将军在清查乱军时,遭……遭残余死士暗箭偷袭,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什么?!”
赵佶猛地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李纲、吴敏等人更是骇然失色。
种师道,西军定海神针,伐夏不可或缺的统帅!他若倒下,西征大计、西军整编,都将蒙上巨大的阴影!
刚刚压下去的乱象,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童贯的阴影,仿佛一只无形的黑手,仍在西北上空盘旋。
第205章 六贼之一童贯伏法
种师道遇刺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汴京朝堂之上。垂拱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佶脸上的震怒几乎化为实质。
“岂有此理!猖狂至极!”赵佶的声音如同从冰缝中挤出,“在种卿整肃军纪之时,竟敢行此卑劣刺杀之事!这是要断朕之臂膀,乱我西征大计!”
皇城司的效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以及对童贯府邸的突击搜查、对其心腹的连夜突审,铁证迅速汇集。
梁师成再次禀报时,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更深的敬畏:“官家,已查明!行刺种帅之死士,确系张悍、王逵余党,受童贯暗中蓄养之死士!童贯对种帅主持西军改制、清查旧账早已怀恨在心,此次见其亲信被铲除,自身难保,便狗急跳墙,欲刺杀种帅,制造更大混乱,以期浑水摸鱼!”
“好个童贯!好个媪相!”赵佶怒极反笑(童贯曾因其宦官身份而被称为媪相),“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如今更是勾结乱军,刺杀统帅!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他没有任何犹豫,厉声道:“传朕旨意!童贯,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着即于诏狱内赐死!其家产悉数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将其罪状明告天下,尤其是西军各部,以儆效尤!”
“是!”梁师成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凛,童贯这等曾经权势滔天的人物,说赐死就赐死了。
处理完童贯,赵佶心头的怒火稍平,但一种更深沉的思绪涌上心头。他踱步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回顾着自他“醒来”后这数年来的风云变幻。
蔡京、王黼、李彦、朱勔、童贯……还有眼前的梁师成。昔日民间怨声载道的“六贼”,其下场——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躬身侍立的梁师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随口问道:“梁伴伴,朕忽然想起,以前汴京市井之间,似乎流传着什么六贼的说法?朕记得,那名单之上,好像……也有你的名字?”
“扑通”一声!
梁师成几乎是瞬间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和哭腔:“官……官家!老奴……老奴有罪!老奴昔日糊涂,确曾……确曾做些不当之事,惹得天怒人怨!但自官家励精图治以来,奴婢早已洗心革面,兢兢业业,唯陛下之命是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求官家看在奴婢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啊!官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咚咚作响,显是吓破了胆。
赵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内只剩下梁师成恐惧的喘息和磕头声。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梁师成恐惧。
良久,赵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你近年办事,还算勤勉。”
梁师成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放松,颤巍巍地爬起来,依旧躬身不敢抬头,连声道:“谢官家不杀之恩!谢官家!奴婢日后定当更加竭尽全力,为官家效死!”
赵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敲打,震慑,让这条老狗时刻记住,他的生死荣辱,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随即,赵佶话锋一转,回到了人事安排上:“童贯伏法,杨戬已诛,皇城司副使之位空缺已久。朕观皇城司第五指挥使顾锋,沉稳干练,于情报分析、暗杀清除皆有所长,此次查办童贯一案亦出力不少。即日起,擢升顾锋为皇城司副使,与你一同打理皇城司事务。”
梁师成心中猛地一沉,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反而立刻表态:“官家圣明!顾锋确是难得的人才,有他协助,皇城司定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
他明白,这是官家分他的权。顾锋是实干派,并非他的嫡系,日后皇城司内,恐怕就又要形成他与顾锋互相牵制的局面。但他此刻刚刚被震慑过,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满?
“嗯。”赵佶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多事之秋,皇城司责任重大,你二人需精诚合作,替朕看住这天下,尤其是军中、新复之地,绝不能再出乱子。”
“老奴(臣)遵旨!”梁师成和刚刚被内侍引来、得知升迁正准备谢恩的顾锋同时应道。顾锋神色沉稳,看不出太多喜怒。
赵佶看着殿下这一老一少,一狐一鹰,心中稍安。平衡之术,乃御下之道。既要用梁师成的老辣和熟悉朝野关系,也要用顾锋的锐气和专业能力,更要让他们互相监督,避免任何一方尾大不掉。
清算旧恶,敲打近臣,分权制衡。一系列动作如同精密的棋局,赵佶在处理好西军危机的后续之余,也在不断巩固着自身的权柄,为接下来更大的图谋,铺设着更为稳固的基石。而经此一事,梁师成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而皇城司内部,另一股新的势力也开始悄然崛起。
第206章 帅星晦明
种师道遇刺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西军之中,激起了千层浪。汴京皇城,更是因此事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垂拱殿内,气氛比之前商议军改时更为凝重。赵佶面沉如水,手指不断敲击着御案,显示出内心的焦灼。下方,李纲、吴敏、宇文虚中,以及新任皇城司副使顾锋皆屏息凝神。
“种卿伤势究竟如何?皇城司派去的太医可有消息传回?”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地投向顾锋。梁师成此刻正亲自督办抄没童贯家产及肃清余党之事,故由顾锋禀报。
顾锋上前一步,他面容冷峻,言辞简洁却清晰:“回陛下,八百里加急最新军报及太医密信均已抵达。种帅是在视察乱军营地后,返回行辕途中,遭潜伏于道旁树丛中的死士以强弩暗算。弩箭淬有剧毒,贯穿左胸,距心脉仅寸许,伤势极重。”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左胸中箭,还淬毒!这分明是必杀之局!
赵佶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
顾锋继续道:“万幸随行军医处置及时,立刻切开创口,吸吮排毒,并以军中备用的解毒散内服外敷,暂时护住了心脉。皇城司派遣的太医日夜兼程赶到后,与军中医官联合会诊,已用金针渡穴、药石灌服之法,全力救治。目前……种帅性命暂时无虞,但因失血过多,加之毒素侵体,至今仍昏迷不醒,身体极度虚弱。”
“昏迷不醒……”赵佶喃喃重复了一句,心不断下沉。种师道年事已高,经此重创,即便能保住性命,能否恢复如初,再度统帅大军,已是未知之数。
“太医可有说,何时能醒?日后……可会影响领军?”宇文虚中忍不住追问,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顾锋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客观:“太医言,毒素虽大部分被逼出,然仍有少量残存,需靠种帅自身元气慢慢化解。苏醒时间难以预估,短则数日,长则……月余亦有可能。即便苏醒,身体必然大损,至少需静养半年以上,期间绝不能再劳心劳力。至于能否重披甲胄,亲临战阵……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伐夏在即,西军却失了主帅,还是种师道这等德高望重、能稳定全军的老帅!
吴敏痛心疾首:“童贯此獠,真乃国贼!死不足惜!其罪孽,倾黄河之水亦难洗清!”
李纲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陛下,西征筹备已至关键,粮草、军械均在调运,各路人马也在整编。骤然失去种帅,西军群龙无首,军心必然动荡。且……接替人选,亦是难题。”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位将领,韩世忠、刘光世等虽勇,但资历、威望尚不足以统领整个西军体系;种师中需坐镇燕云,防备金国,不可轻动。
赵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种师道!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即刻由内帑拨付,太医院全力配合!告诉太医,救活种卿,朕重重有赏!”
“第二,擢升种师道为太尉,封洛国公,以示荣宠,安其心,亦安西军将士之心。”
“第三,西军事务,暂由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姚古、秦风路经略安抚使种浩(种师道之子)协同代理,以稳局面。同时,加派皇城司精锐入驻西军各要害部门,协助整肃,严防童贯余孽再行不轨,并严密监控军中动向!”
“第四,”赵佶目光扫过众人,“伐夏之期,暂不更改!但总参谋司需即刻重新评估西军状况,拟定备用统帅方案及应急策略!绝不可因一时挫折,而堕了收复故土、惩戒不臣之志!”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领命。他们都明白,种师道的倒下,给西征大业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但也更加坚定了皇帝彻底整顿西军、铲除旧弊的决心。
第207章 龙骧西进 格物启医方
种师道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西疆,也让汴京的决策者们心急如焚。局势瞬息万变,不容丝毫拖延。
赵佶即刻于武德殿召见了龙骧军统制折彦质与副统制王禀。二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显然已得到风声,神色肃穆。
“情况紧急,朕长话短说。”赵佶没有赘言,直接指向舆图上的渭州,“种帅重伤,西军内部经此动荡,难免人心惶惶,童贯余孽未必肃清。更可虑者,西夏若得知消息,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折卿,王卿,朕命你二人,速率一万龙骧军精锐,一人双马,携带半月粮草,火速驰援渭州!此行有二:其一,协助姚古、种浩稳定军心,弹压任何可能的内乱,皇城司人员会配合你们;其二,陈兵边境,严密监视西夏动向,若其敢有异动,给朕坚决打回去!扬我龙骧军威,震慑不臣!”
折彦质与王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他们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仅是救援,更是维稳与威慑。
“末将领旨!”折彦质抱拳,声音铿锵,“陛下放心,龙骧军必不负重托!定保西线无虞!”
王禀亦沉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有龙骧军在,绝不让西夏踏过边境一步!”
“好!即刻出发!”赵佶挥手。
望着二人领命而去的背影,赵佶心中稍安。龙骧军是他亲手打造的精锐,其战力与忠诚皆属顶尖,足以应对目前的危机。
军事部署已定,但种师道的伤势仍是他心头大石。他深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尤其是对于箭毒和创伤感染,手段有限。沉思片刻,他起驾前往太医院。
太医院使沈怀隐闻听官家亲至,连忙率领一众太医迎驾。赵佶没有客套,直接在一间静室召见了太医院使和几位院判。
“沈院使,种帅之伤,关系国本。太医前线救治,辛苦矣。然,朕观古今医书,偶有所得,或可助其一臂之力。”赵佶开门见山。
沈院使等人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赵佶缓缓道:“朕近日翻阅《肘后备急方》等古籍,偶有所悟。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譬如那霉(青霉),生于腐物,人皆厌之。然,朕思忖,此霉既能抑制其他腐菌生长,或许……其性可克制导致创口化脓、发热之邪毒(细菌)?”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用“霉”来治病?闻所未闻!
赵佶知道他们难以接受,继续引导:“朕非妄言。可命人收集此类青绿色霉斑,譬如哈密瓜之类腐瓜、坏橘、霉变馒头之上所生者。尝试以清水或稀米汤浸泡,滤取其清液。或可……用于清洗种帅那化脓之创口?此乃‘以霉克菌’之理,或可收奇效。此事,可交由格物院协助,他们有千里镜,亦有放大细微之物之鉴微镜,可助尔等观察霉菌形态。”
沈院使虽觉匪夷所思,但皇帝亲自提出,且言之凿凿,他不敢怠慢,只能谨慎应下:“臣……臣遵旨,定当尝试。”
接着,赵佶又提出另一关键:“至于解毒,寻常解毒散恐难尽全功。朕另有一法:取纯净木柴,置于密闭陶罐之中,猛火煅烧成炭,不可使其化为灰烬。取出后,研磨至极细之粉末,细如面粉。此物朕称之为‘活性炭粉’,其吸附之性极强,或可吸附体内残留之毒素。可尝试让种帅温水送服此炭粉,或能助其排毒。”
活性炭的概念相对容易理解一些,太医们虽然陌生,但基于“炭能吸附”的朴素认知,接受度稍高。
赵佶趁热打铁:“此外,对症之药亦不可废。金银花、黄连,清热解血毒;生姜,可解部分风痰之毒。尔等可斟酌加入方中。”
为确保安全与效果,赵佶最后强调:“以上诸法,皆需先行验证。太医院可速取鸡、犬等活物,模拟中毒及创伤化脓,分别试用霉液、活性炭粉及新方,观其效果与毒性。一旦验证有效,记录详细步骤与用量,由皇城司快马加鞭,直送前线太医刘士翰之手,务必全力救治种帅!”
“臣等明白!即刻就去办!”沈院使此刻已收起疑虑,皇帝提出的方法虽然新奇,但条理清晰,且有验证步骤,并非无的放矢。这或许是医学上的一次重大突破!
赵佶离开太医院时,心中期盼着这些跨越时代的医学知识,能在这个时空创造奇迹,挽救那位老帅的生命,也为大宋的医学,开启一扇新的大门。而格物院的鉴微镜与太医院的结合,或许将催生出意想不到的成果。
第208章 狼烟起西夏 药石渡危厄
政和七年的八月,西北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种师道重伤昏迷的消息,终究未能完全封锁,如同长了翅膀般,飞过了边境,传到了西夏国都兴庆府。
西夏皇宫内,年轻的夏崇宗李乾顺召集心腹重臣。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脸上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消息确认了?”一位身着党项贵族服饰、面容阴鸷的晋王李察哥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一名负责谍报的臣子激动回禀,“宋国西军统帅种师道,在内部混乱中被刺杀,身中剧毒弩箭,至今昏迷不醒,生死难料!宋国皇帝虽急派龙骧军前往弹压,但西军内部已是人心惶惶!”
李察哥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精光四射:“好!天赐良机!种师道老儿一倒,宋国西军群龙无首!那龙骧军再是精锐,初来乍到,不熟悉我西北地理气候,又能济得何事?”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宋人正在内部整军,自顾不暇。此时若不趁机出击,夺回臧底河城,乃至攻入宋境,掳掠人口财物,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宋人缓过气来,再次集结大军来攻我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晋王所言极是!”
“此时正是我大白高国(西夏自称)用兵之良机!”
“当趁其病,要其命!”
很快,西夏高层达成共识,立即集结兵马,以精锐铁鹞子为重锋,辅以各部族兵马,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臧底河城,另一路主力则伺机寻找宋军防线薄弱处,突破入境,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在宋夏边境上空。
与此同时,汴京皇城司总部。一只经过严格训练的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的密封铜管,在驯鸽人手中扑棱着翅膀。皇城司副使顾锋亲自检查了铜管的密封与内容副本,确认无误后,对驯鸽人点了点头。
“放!”
随着一声令下,信鸽振翅高飞,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后,坚定地朝着西北方向而去。它所携带的,是足以影响一位统帅生死,乃至一场战役胜负的宝贵信息。
这信息的源头,来自太医院灯火通明的实验房内。
太医院使沈院使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带着巨大的兴奋,向赵佶禀报:
“陛下!神了!真是神了!”沈院使声音都有些颤抖,“臣等按陛下所授之法,取鸡犬试之。先以微量模拟箭毒使其中毒,出现萎靡、抽搐之状,随后灌服那活性炭粉悬液,不过半日,中毒症状竟大为缓解!连续服用两日,辅以金银花、黄连、生姜煎剂,试毒之鸡犬竟渐次康复,活蹦如初!”
他拿起一份详细的记录:“臣等又仿照创伤化脓,以污物涂抹创口,待其红肿流脓后,以那青霉浸出液清洗。初时并无特殊,然两三日后再观,用浸出液清洗之创口,红肿消退明显快于未用者,脓液亦渐少!陛下,‘以霉克菌’、‘活性炭粉吸附毒素’之法,确有其效!虽其理深奥难明,然其效卓着!”
赵佶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太好了!立即将活性炭粉制备之法、服用剂量,以及青霉浸出液提取、使用之法,连同验证有效的解毒辅方,详细记录,由皇城司以最快速度,送至刘士翰手中!”
“臣已备好!”沈院使连忙呈上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帛。
于是,便有了皇城司信鸽西飞的一幕。
数日后,渭州,临时征用的医馆内。太医刘士翰正对着昏迷不醒、脸色青黑、胸口创处依旧红肿渗脓的种师道一筹莫展,常规解毒汤药收效甚微,老帅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他心中焦急万分,却苦无良策。
就在这时,亲兵领着一名皇城司密探匆匆而入,密探顾不上行礼,直接将一个略带湿气的细小铜管递给刘士翰:“刘太医,汴京皇城司加急密信!陛下亲授医方!”
刘士翰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小心撬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帛,就着灯光迅速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眼睛瞪得越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豁然开朗的激动!
“活性炭粉?密闭煅烧……研磨极细……吸附毒素……”
“青霉浸出液?清洗化脓创口?以霉克菌?”
“金银花、黄连、生姜加强解毒……”
这些概念闻所未闻,但描述清晰,步骤明确,更有动物实验验证!尤其是陛下亲自指引,由不得他不信!
“快!快按此法准备!”刘士翰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去找最纯净的木柴,按此法制炭,研磨,越细越好!再去寻长着青绿色霉斑的腐瓜、陈皮!快!”
第209章 医道破局 厉兵待狼烟
渭州城内,临时医馆的气氛依旧凝重,但一丝微弱的希望已然燃起。
太医刘士翰彻夜未眠,守在种师道榻前,密切观察着老帅服下活性炭粉并以外用青霉浸出液清洗创口后的每一丝变化。
起初的几个时辰,种师道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并无明显起色。刘士翰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莫非陛下所授奇法,亦难回天?
然而,到了次日午后,转机悄然出现。刘士翰再次为种师道诊脉时,惊喜地发现,那原本紊乱微弱、带着涩滞之象的脉息,竟似乎……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毒素攻心导致的滞涩感,竟有明显的减轻!
“有效!活性炭粉吸附毒素,真的有效!”刘士翰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强压住兴奋,再次检查创口。原本红肿发热、不断渗出黄浊脓液的伤口,边缘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渗出的液体也不再那么浑浊粘稠!
“以霉克菌……竟真有此效!”刘士翰看着那瓶浑浊的青霉浸出液,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陛下真乃天纵奇才,竟能从细微处窥见如此天地至理!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既定方案,再次给种师道灌服了适量活性炭粉悬液,并重新用浸出液清洗创口,同时辅以加强版的金银花黄连解毒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种师道青黑的脸色,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开始褪去那层死气。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深沉了些许。
“稳住了!帅爷的性命,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刘士翰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的冷汗。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需要靠老帅自身的元气,慢慢清除残余毒素,愈合创伤。但这最关键的第一步,他们成功了!这不仅是种师道个人的生机,更是整个西征大局的定心丸!
与此同时,渭州城外,龙骧军大营。
一万龙骧铁骑的到来,极大地稳定了惶惶不安的西军人心。那肃杀的军容、精良的装备,无声地宣示着朝廷的决心与力量。
中军大帐内,气氛严肃。折彦质、王禀与匆匆赶来的姚古、种浩齐聚一堂。种浩脸上还带着未能侍奉病父的焦虑与未能手刃仇敌的愤懑,但眼神依旧坚定。
折彦质首先传达了赵佶的密令,他取出令箭,肃然道:“姚古将军,陛下有令!在西夏行营都总管未明确之前,由您暂代,总领西军一切事务,协调对夏战守!”
姚古资历深厚,在西军中威望仅次于种师道,闻言抱拳沉声道:“姚古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种帅期望!”
折彦质继续道:“陛下旨意,即刻成立西夏行营参谋司,仿北征行营旧例,统筹对夏军务。任命如下:”
“折彦质,任作战曹主事!”
“种浩,任作战曹副主事!”
“皇城司指挥同知张宪,任情报曹主事!”
“原秦风路转运副使周忱,任辎重曹主事!”
“龙骧军传令都尉马扩,任传令曹主事!”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纷纷出列领命。张宪目光锐利,周忱精于计算,马扩机敏干练,皆是合适人选。
种浩看向折彦质,又看了看姚古,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折将军,王将军,龙骧军来得正是时候!如今我军按陛下新制,已初步整编为西夏行营第一至第十五军,每军员额正在补足,然……各部磨合不足,号令协同尚显生疏。加之父亲重伤,军心……”
折彦质点头,接口道:“种兄所言,我等一路行来已有耳闻。整合之军,未经大战磨合,确有隐患。然,陛下亦知此情。如今之势,恐已容不得我等慢慢操演了。”
王禀声音洪亮,带着战意:“姚帅,诸位,来的路上,我等已见边境烽烟渐起!西夏崽子,怕是已经嗅到味道,准备扑上来了!”
姚古神色凝重,走到沙盘前:“不错。斥候回报,西夏主力正在边境集结,其铁鹞子已开始前出试探。我军新编,配合生疏,此乃弱点,亦是风险。然,陛下成立此参谋司,正是为了弥补此弊!今后,情报、作战、辎重、传令,各司其职,统一号令,或可最大限度减少内耗,提升效率。”
他看向帐内诸将,目光决然:“陛下密令之意,我亦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战,恐将是我西夏行营新军的磨刀石!唯有在血与火的实战中,各部才能最快地熟悉彼此,磨合顺畅!虽有风险,却也是最快成军之路!”
折彦质握紧拳锋:“那就战!让西夏崽子看看,即便种帅伤重,我大宋西军,依然是一头睡醒的雄狮!龙骧军愿为先锋,为诸军打开局面!”
种浩亦斩钉截铁道:“我西军儿郎,亦非怯战之辈!父亲之仇,国境之危,正需此战来雪耻、来正名!”
张宪、周忱、马扩等人也纷纷表态,愿竭尽全力,保障此战。
姚古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好!既然如此,参谋司即刻运转!张宪,加大斥候力度,务必摸清西夏主攻方向与兵力配置!周忱,核算粮草军械,确保供应无忧!马扩,建立前线与各军、与渭州之间的快速通讯网络!折彦质、种浩,随我推演敌军可能动向,拟定初步迎击方案!”
“得令!”
帐内,战争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一边是医馆内与死神争分夺秒的奇迹,一边是边境上厉兵秣马、准备以实战淬炼新军的决绝。大宋与西夏之间,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已箭在弦上!
第210章 皇城司血书传讯
政和七年八月中,宋夏边境的山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在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峻峡谷附近,一支五人编制的皇城司外围斥候小队,正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他们的皮甲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人人带伤,眼神却如同饿狼般警惕而坚定。
队长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名叫石磊。他小心地探出头,透过岩缝望向峡谷外侧的平川,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缩回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对着身后蜷缩的同伴,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来了……黑压压一片,全是铁鹞子的具装重骑!后面跟着的步跋子(西夏步兵)一眼望不到头!看旗号,是鬼名家的狼头旗和野利家的秃鹫旗!主力……这绝对是西夏东路军的主力!”
副队赵小七,一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闻言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臂,颤声道:“头儿,怎么办?他们人太多了,光是前锋铁鹞子恐怕就不下五千!”
石磊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解开腰间一个用油布包裹了数层的细小铜管,又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咬破食指,用血在上面急速书写起来。他没有笔墨,只能用最原始、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传递信息:
「八月中,午时三刻。鬼见愁峡外,发现西夏东路军主力。铁鹞子超五千,步跋子无数,旗号鬼名、野利。正沿峡外官道,向野狼坳方向急进。疑欲迂回包抄我镇戎军侧后。石磊血书。」
写罢,他将血书塞回铜管,死死封好,然后郑重地塞进赵小七的手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小七!听着!我们四个,往不同方向跑,吸引追兵。你,带着这个,走猿猴道,那是条绝路,但也是最近的路!拼了命,也要在日落前,把消息送到张宪张大人手里!这关系到几万兄弟的生死,关系到整个战局!明白吗?!”
赵小七看着队长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另外三名同样伤痕累累、却毫不犹豫点头的同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猛地一擦,用力点头:“头儿!我……我一定送到!”
“走!”石磊低吼一声,率先如同猎豹般蹿出藏身地,向着相反的方向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分头奔逃。
果然,峡谷外的西夏游骑立刻被惊动,呼哨声、马蹄声骤起,分头追去。
赵小七含着泪,头也不回地扑向那条几乎垂直、只有野猿才能攀援的险峻小路,指甲抠进石缝,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去。身后,隐约传来了同伴凄厉的惨叫和西夏骑兵得意的呼啸……
当日傍晚,渭州,西夏行营参谋司。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作战曹内,折彦质、种浩盯着沙盘,眉头紧锁。传令曹主事马扩刚汇报完多处边境烽燧被拔除、通讯不畅的情况。
就在这时,情报曹主事张宪几乎是撞开了门冲进来,他手中高举着一个沾满泥污和暗红色血迹的铜管,声音嘶哑:“紧急军情!皇城司外围哨队,石磊小队,冒死送出的血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铜管上。
张宪迅速打开,取出那方染血的衣角,当众宣读。当听到“铁鹞子超五千”、“向野狼坳方向”、“迂回包抄镇戎军侧后”时,姚古猛地站起身,折彦质和种浩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野狼坳……镇戎军侧后……”姚古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狼坳的位置,“果然!西夏人想玩一手阴的!正面佯攻臧底河城,主力却想从这里捅我们一刀!若让其得逞,镇戎军腹背受敌,必溃!整个左翼防线都将崩塌!”
种浩急道:“镇戎军是新编第七军,独自断难抵挡西夏主力铁骑!必须立刻派兵增援!”
折彦质却盯着沙盘上野狼坳的地形,眼中精光一闪:“增援?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打法。姚帅,您看,野狼坳入口狭窄,两侧山势虽不极高,却足够陡峭,利于设伏。西夏主力急于穿插,必走此道。”
姚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在野狼坳打他一个伏击?”
“正是!”折彦质用力一点头,“我军新编,各部配合生疏,若在开阔地带与西夏铁鹞子正面硬撼,胜算不大。但若利用地形,限制其骑兵冲锋,或可扬长避短!”
种浩也反应过来:“而且,西夏人绝对想不到,我们在内部不稳、主帅重伤的情况下,还敢主动设伏!可收奇兵之效!”
姚古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好!就依此策!然,我军初合,配合不熟,伏击兵力不宜过多,否则难以隐蔽,指挥亦易混乱。就出动……”
他手指连点:“龙骧军五千!西夏行营第一军(原种家军基干,最为善战)、第九军(多弩手)、第十二军(多步卒,擅结阵)!共计三万五千余人!由折彦质统一指挥前线伏击战!”
他看向众人,快速部署:
“张宪,情报曹继续监视西夏动向,尤其是其后续部队!”
“周忱,辎重曹立刻向前线输送足够的箭矢、震天雷!尤其是第九军的弩箭和龙骧军的骑弓箭!”
“马扩,传令曹确保伏击部队与渭州、与侧翼镇戎军的通讯畅通!”
“折彦质,种浩,具体伏击方案,由你二人即刻拟定!记住,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打掉其先锋锐气后,不可恋战,迅速脱离!”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参谋司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折彦质与种浩立刻伏在沙盘上,激烈讨论起来:
“龙骧军重骑隐蔽于坳口内侧缓坡后,待敌先锋大部进入,封死退路,直冲其腰!”
“第一军长枪兵与第十二军刀盾手,占据两侧山腰,多备滚木礌石,待号令压下,打乱其阵型!”
“第九军弩手,分布于两侧制高点,集中火力,先射其铁鹞子坐骑!马倒了,铁鹞子就是铁乌龟!”
“各部以旗帜和号角为令,没有命令,绝不许擅自出击!”
一道道命令通过传令曹迅速下发。龙骧军、第一军、第九军、第十二军,这支由新旧力量混合、尚未完全磨合的部队,怀着紧张与决绝,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野狼坳开进,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巨网,等待着猎物上门。
第211章 野狼坳伏击战(上)
黎明前的野狼坳,被一层薄雾笼罩,死寂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机。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宋军将士屏息凝神,如同蛰伏的猛兽,冰冷的兵锋在微光中泛着幽光。折彦质立于预设的指挥高地上,透过千里镜,死死盯着峡谷入口处那逐渐清晰、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西夏铁鹞子。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发颤。西夏铁骑排着紧密的冲锋阵型,人马皆披重甲,在晨曦中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涌入了野狼坳狭窄的通道。
“稳住……放近些……再放近些……”折彦质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通过身边的旗号兵和号角手传递下去。种浩站在他身侧,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当西夏前锋重骑完全进入伏击圈,距离宋军弩阵不足百步时,折彦质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挥下手臂:“打!”
“呜——呜——呜——”
三声凄厉的牛角号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放箭!”
“霹雳炮,放!”
“震天雷,掷!”
随着军官们声嘶力竭的怒吼,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将积蓄已久的死亡风暴,向着峡谷中的铁流倾泻而下!
第一波,来自两侧山腰的第九军弩手。?改进型神臂弩发出的破空尖啸如同鬼哭,数以万计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居高临下,泼洒向西夏铁骑!弩箭撞击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被弹开,但总有一些刁钻地射入甲叶缝隙,或是精准地命中马匹相对薄弱的眼、颈、腿关节!一时间,人仰马翻者不在少数,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紧接着,是部署在更高处的床弩和霹雳炮!?床弩发射的巨型箭矢,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长矛般狠狠扎入密集的骑阵,有时甚至能连续穿透数人、数马!而投石机抛射出的霹雳炮,则在骑阵中后方凌空爆炸!
“轰!轰轰!”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火光迸射,硝烟弥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四射的破片、铁蒺藜,对重甲保护相对薄弱的马腹、骑手面部、手臂等部位造成了有效杀伤!战马受惊嘶鸣,骑士被掀翻落地,或被破片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嚎。爆炸点周围,瞬间清空一小片,留下残肢断臂和燃烧的碎片。
“宋狗有埋伏!加速!加速冲过去!冲出去就是胜利!”西夏军阵中,一名身披华丽铁甲、头戴狼头盔的将领挥刀狂吼,声音在爆炸和箭矢破空声中依然清晰。他知道,停留在这死亡峡谷里,就是活靶子!
残余的铁鹞子爆发出凶性,不顾伤亡,拼命催动战马,试图用速度冲垮前方的阻击,逃离这炼狱般的峡谷。在付出了超过一成的惨重代价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峡谷的出口!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另一道更加森严的钢铁壁垒!
峡谷出口内侧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后,折彦质亲自率领的五千龙骧军重骑,早已列阵完毕!人马皆覆玄甲,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冰冷的马槊直指前方,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折彦质银甲白袍,一马当先,他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峡谷、阵型已乱的西夏铁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他高举手中马槊,声如雷霆:
“龙骧军!”
“嚯!”五千铁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随我——”
“碾碎他们!”
“杀!”
“轰!”
如同堤坝决口,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对着刚刚冲出峡谷、惊魂未定的西夏铁骑,自高向下发起了反冲锋!
“砰!咔嚓!”
两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重骑兵,如同两股巨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刹那间,金属撞击的轰鸣、骨骼碎裂的脆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士兵疯狂的怒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至极的战争交响乐!
马槊对长矛,斩马刀对骨朵!龙骧军凭借养精蓄锐的体力、严整的阵型以及居高临下的冲击优势,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瞬间就将西夏前锋已经散乱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折彦质一马当先,马槊如龙,精准地挑飞一名西夏百夫长,随即槊杆横扫,又将旁边一名骑士砸落马下!王禀如同人形猛兽,重刀挥舞间,带着恐怖的力量,往往连人带甲一并劈开!
但西夏铁鹞子亦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慌乱后,也爆发出悍勇的血性,死死缠住龙骧军,试图用个人武勇挽回颓势。双方骑士在狭小的区域内舍生忘死地搏杀,不断有人坠马,被纷乱的马蹄踏成肉泥。
“为了大白高国!”
“为了大宋!为了陛下!”
疯狂的呐喊声中,鲜血染红了黄土,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摇曳。野狼坳口,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吞噬着双方最精锐骑士的生命。
山坡上,种浩看着下方惨烈到极点的重骑对决,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官喝道:“命令第一军、第十二军,向下挤压!弩手自由射击,支援龙骧军!绝不能放一个铁鹞子回头!”
第212章 野狼坳伏击战(下)
野狼坳口的重骑对决,已然进入了白热化。两支钢铁巨兽的每一次碰撞,都激荡起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四溅的火星。
然而,细察之下,优劣渐分。龙骧军骑兵凭借着新式的高桥马鞍和坚固的双边马镫,人马结合更为紧密,骑手们在马背上稳如磐石,能够将腰腹和臂膀的力量完美传递到手中的马槊或斩马刀上。每一次突刺、每一次劈砍,都带着致命的精准与力量。
“砰!”一名龙骧军都头借助马镫稳稳立在马上,马槊带着恶风,精准地刺入对面西夏铁鹞子颈甲与胸甲的缝隙,那西夏骑士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透颈而出的槊尖,旋即栽落马下。
反观西夏铁鹞子,大多仍使用旧式马鞍和单边马镫,在激烈的碰撞和转向中,需要耗费更多精力维持平衡,发力难免受限。
更关键的是兵器与甲胄的差距。龙骧军的兵刃多用将作大营出产的高品质熟铁乃至少量实验钢材打造,锋锐坚韧;甲胄经过水力锻锤反复捶打,防护力更强。而西夏的铁甲和兵器,在龙骧军的猛击下,往往显得相形见绌。
王禀怒吼着挥动重刀,一刀劈在一名西夏骑士的肩甲上,只听“咔嚓”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那西夏骑士连肩带甲竟被硬生生劈开,惨叫着倒毙。王禀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热血,狂笑道:“痛快!西夏崽子们的铁皮,不够硬啊!”
折彦质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银甲已被染红,他敏锐地察觉到己方的优势,大声喝道:“保持阵型!依托装备之利,稳步推进!不要给他们喘息之机!”
西夏军阵中,那鬼名大将眼见自家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在正面碰撞中竟落入下风,且伤亡速度远超预期,不由得又惊又怒。他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对身旁副将吼道:“不能这么硬拼了!让后面的步跋子压上来!用弓箭覆盖!把那些会响的‘雷火子’也给老子扔过去,扰敌阵型!”
命令下达,紧随其后的西夏步兵开始向前涌来,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前方交战的重骑,向着龙骧军和后方的宋军步兵阵型抛射而去。同时,一些西夏士兵奋力投掷出他们仿制的、如同大号炮竹般的西夏雷。
这些西夏雷落在宋军阵中,发出“嘭”、“啪”的炸响声,硝烟弥漫,声势倒是不小,但威力着实有限,除非直接砸在脸上或落入衣甲缝隙,否则很难造成有效杀伤,更多的是起到惊吓战马和扰乱视线的作用。
一名宋军队正被一枚西夏雷在脚边炸响,吓了一跳,待硝烟散去,发现除了熏黑了一块地面,并无大碍,他不由得啐了一口:“呸!吓老子一跳!就这点动静,也敢叫雷?”
相比之下,宋军的反击则凌厉得多!
山坡上的第九军弩手在军官指挥下,集中火力,对进入射程的西夏步兵进行覆盖射击。改进型神臂弩射出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西夏步兵简陋的皮甲,造成大量伤亡。
同时,宋军也将真正的震天雷如同雨点般掷下!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西夏步兵群中接连响起,火光闪烁,破片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与西夏那“听个响”的“雷火子”相比,宋军的震天雷是真正的战场收割者,每一次爆炸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断肢残臂四处飞溅。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鏖战至夕阳西斜。野狼坳内外,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西夏军虽然悍勇,但在宋军占据地利、装备和火力多重优势的情况下,伤亡极其惨重,参与伏击战的东路军主力伤亡近半,尤其是作为锋锐的铁鹞子,损失更是巨大。
那鬼名大将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他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死伤枕籍,而宋军的抵抗依旧顽强,尤其是那支龙骧军,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坳口,任凭如何冲击,阵线岿然不动。侧翼山腰上的宋军弩箭和震天雷,更是如同无穷无尽。
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踉跄着奔到他马前,哭喊道:“将军!撤吧!儿郎们快打光了!宋狗占了地利,火器又猛,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在这里了!”
鬼名大将看着如血残阳映照下的惨烈战场,又望向宋军那依旧严整的防线,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怒吼:“鸣金!收兵!交替掩护,撤!”
凄凉的鸣金声在西夏军阵中响起,早已苦战不堪的西夏士兵如蒙大赦,开始如同潮水般向峡谷另一端退去。
龙骧军和宋军各部试图追击,但正如战前所虑,各军配合确实生疏,命令传递和执行出现了延迟和偏差,未能形成有效的合围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夏残部带着满身伤痕,狼狈地消失在暮色之中。
硝烟渐渐散去的战场上,折彦质、种浩、姚古等人聚到一起,人人身上带伤,满脸疲惫。
看着正在清扫战场的各部,种浩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虽是大胜,杀伤无算,但……最后这追击,实在是……若我等配合能再娴熟些,定能将这支西夏主力全歼于此!”
折彦质抹去战甲上的血污,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种兄所言极是。龙骧军冲出去时,侧翼步军未能及时跟上扩大战果;弩箭覆盖与步兵推进的时机也偶有脱节。此战,暴露的问题不少。”
姚古望着西夏退走的方向,沉声道:“此战,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也打醒了我们。新军整编,非一日之功。陛下设立参谋司,正是为了应对此弊。回去后,各曹需立刻总结此战得失,尤其是协同作战之疏漏,务必在下一场大战前,有所改进!”
第213章 功过簿上的血与铁
野狼坳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在初秋的凉风中,令人作呕。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沉重的面孔。姚古坐于主位,折彦质、种浩、张宪、周忱、马扩等参谋司核心成员分列左右,开始清点这场惨胜的代价。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姚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开始吧,各部逐一报上来。”
折彦质率先开口,他银甲上的血污已凝成暗褐色,声音带着鏖战后的干涩:“龙骧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八十九人,轻伤可随队者约三百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阵亡者中,旅帅一人,队正五人。多为与西夏铁鹞子正面冲撞时阵亡。我军装备虽利,然西夏人悍勇,以命换命之下,伤亡难免。”
姚古微微颔首,龙骧军作为尖刀,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这个伤亡数字虽令人心痛,但在可接受范围内。“龙骧军将士,忠勇可嘉。阵亡者厚恤,伤者全力救治。”
接着是种浩,他脸色依旧因父亲伤势和今日血战而显得苍白,语气沉痛:“西夏行营第一军(原种家军基干),阵亡八百九十一人,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逾五百。多为扼守山腰,抵挡西夏步跋子反扑及箭矢覆盖时所受伤亡。我军长枪阵虽坚,但西夏人亡命冲击,亦有不少兄弟……被拖入阵中,力战而亡。”
“第九军(弩手),”负责统计的张宪接过话头,看着手中的文书,“阵亡三百零五人,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二百余。多是在集中射击压制西夏步兵时,被对方零星冲上来的死士或精准箭矢所伤。另外……有十七名弩手,是在投掷震天雷时,因操作失误或距离过近,误伤己方……”他声音渐低,这是新兵和经验不足者常犯的错误。
姚古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新军之弊,此为一端。操练还需加强,尤其是火器使用,务必人人娴熟。”
周忱负责辎重与伤亡汇总,他拿着最终核算的文书,声音凝重:“第十二军(步卒),阵亡七百一十二人,重伤二百六十五人,轻伤约四百。多是在向下挤压、与残敌短兵相接时伤亡。各部轻伤者,大多仍可继续作战。”
他汇总道:“此战,我军参战三万六千余人。总计阵亡两千三百三十五人,重伤八百八十四人,轻重伤合计约一千四百人。总减员约四千六百余人,占参战兵力一成有余。”
帐内一片寂静。虽然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四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还有近千人可能终身残疾,这份胜利,沉甸甸的。
“西夏人呢?”姚古打破沉默,看向张宪。
张宪精神一振,回道:“根据战场初步清点及斥候回报,峡谷内及坳口处,共发现西夏铁鹞子完整或残缺尸首约二千二百具,步跋子尸首约七千具!俘虏重伤者三百余人,缴获完好或可修复铁甲八百余副,战马五百余匹,兵器无算!其总伤亡,应在九千至一万一千之间,远超我军!尤其是其铁鹞子,经此一役,东路军所属恐已折损近半精锐!”
这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战果,几乎打残了西夏一路主力。
折彦质却并无太多喜色,他手指敲着桌面,沉声道:“战果虽丰,然最后追击不力,放走了至少近半的残敌,尤其是那鬼名大将,此乃大憾!若我各部配合能如臂使指,焉能让他走脱?”
种浩也点头:“正是。龙骧军冲出后,侧翼步军跟进迟缓了一刻;弩箭延伸射击与步兵推进的衔接,也出现了几次空当,让西夏残兵得以喘息,组织起有效抵抗后撤。这些,都是血的教训。”
马扩作为传令曹主事,也检讨道:“传令系统在复杂战场环境下,仍有迟滞。部分命令未能及时准确送达前沿都队,也是导致配合不畅的原因之一。”
姚古听着众人的总结,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此战,胜在陛下高瞻远瞩,成立参谋司,运筹帷幄;胜在将士用命,不畏牺牲;亦胜在装备精良,火力强劲。然,败笔在于协同,在于磨合!这四千余伤亡,其中至少有三成,或因配合不力而白白牺牲!”
他语气转为严厉:“参谋司立刻着手,以此次野狼坳之战为鉴,详细复盘!从情报传递、命令下达到各兵种协同、战场通讯,每一个环节,都要找出疏漏,拟定改进章程!各军主官,回去后也要层层总结,将教训刻进骨子里!”
“我们面对的不只是西夏,未来可能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没有时间让我们慢慢适应!必须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最快地学会如何并肩作战,如何将力量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对死去将士最好的告慰,也是对陛下,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谨遵姚帅令!”众将肃然起身,齐声应道。功过簿上,既有斩将夺旗的辉煌,也有配合生涩的遗憾。但经此一役,西夏行营这支新生的力量,必将带着这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教训,走向更加成熟的未来。
第214章 藏底河守城之战
就在野狼坳伏击战惨烈进行的同时,西夏西路军对臧底河城的进攻也进入了白热化。
臧底河城经过宋军数月经营,尤其是种师道镇守时期的加固,城墙更加高厚,棱角分明。此刻,城头上宋军旗帜猎猎,身着新式铠甲的士卒目光坚定地望着城外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西夏军队。
西夏主将野利家族大将挥刀指向城头,怒吼道:“攻城!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打破此城,三日不封刀!”
潮水般的西夏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冲车,嚎叫着冲向城墙。他们相信,在绝对的兵力优势下,这座城池终将被踏平。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城头的死亡风暴。
“床弩准备——放!”
随着守城将领杨惟忠的一声令下,安装在城头垛口后的床弩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巨型箭矢如同死神的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密集的冲锋队伍。箭矢所过之处,串起一片血雾,无论是人是盾,皆被轻易撕裂,瞬间在冲锋阵型中犁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空白地带。
“神臂弩,自由散射!”
改进型神臂弩射出的弩箭如同飞蝗,精准而致命,将冲到城墙百步内的西夏步兵成片射倒。
当西夏士兵冒着箭雨,好不容易将云梯架设到城墙上,开始攀爬时,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震天雷——投!”
守军军官看准云梯上爬满敌军的那一刻,厉声大喝。
无数黑黝黝的瓜形震天雷被奋力掷下,沿着云梯和城墙根爆炸开来。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闪烁,破片横飞。正在攀爬的西夏士兵如同下饺子般被炸得血肉模糊,从半空中坠落,沉重的云梯也被炸得木屑纷飞,甚至断裂倒塌。爆炸产生的硝烟和恐惧,瞬间笼罩了攻城部队。
这还没完。
“霹雳炮,瞄准敌军后续梯队——放!”
部署在城内的霹雳炮开始发威,抛射出的炸药包划着抛物线,落在离城墙稍远的西夏后续部队和弓箭手阵地上凌空爆炸。虽然精度有限,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覆盖性的破片打击,依然造成了有效的杀伤和心理威慑,严重干扰了西夏的进攻节奏。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西夏千夫长连滚爬爬地逃回本阵,对着主将哭嚎:“将军!攻不上去!根本攻不上去啊!宋军的火器太厉害了!弟兄们还没摸到墙头,就被炸没了!云梯也全被炸烂了!”
那野利大将脸色铁青,看着城头不断落下、在己方人群中绽放的死亡火焰,听着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麾下士兵凄厉的惨叫,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组织了几次亡命冲锋,甚至动用了为数不多的西夏雷,但除了在城下留下更多尸体和一阵尴尬的“噼啪”声外,毫无进展。宋军的防守如同铜墙铁壁,配合着犀利无比的火器,让他们寸步难进。
就在他进退维谷,犹豫是否要投入最后预备队进行决死一搏时,一匹快马疯狂地冲入中军,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无限的惊恐和绝望:
“将军!大事不好!东路军……东路军在野狼坳遭遇宋军主力伏击!铁鹞子损失近半,步跋子死伤无数,鬼名将军已率残部败退!宋军……宋军早有准备!”
“什么?!”
野利大将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两步,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东路主力惨败?铁鹞子折损近半?这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动摇的决心。
他抬头望向那依旧巍然耸立、不断喷吐着死亡火焰的臧底河城,又环顾四周因久攻不下、士气已然低落,此刻更因东路败讯而面露惶恐的部下,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继续攻城?城内宋军显然物资充足,士气高昂,再打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
等待援军?东路已败,宋军主力随时可能回援,到时自己这支顿兵坚城之下的孤军,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野利大将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的颓然。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传令……收兵。各部交替掩护,撤回境内。”
呜咽的牛角号声在西夏军阵中响起,与城头宋军的欢呼形成了鲜明对比。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西夏西路军如同潮水般,在夕阳的余晖中,黯然地撤出了臧底河城战场。
城头上,守将杨惟忠看着如退潮般远去的西夏军队,缓缓松了口气,对左右笑道:“看来,姚帅和折将军他们在野狼坳,打了一场漂亮仗啊!此战之后,西夏短时间内,怕是再无力觊觎我臧底河城了!”
西夏东西两路大军,一路遭伏重创,一路顿兵坚城无功而返,声势浩大的进攻,最终以虎头蛇尾告终。经此一挫,西夏的攻势被迫停止,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而大宋西夏行营,则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时间,来消化战果,总结经验,磨合军队,以应对未来更大规模的伐夏之战。
第215章 青霉素创造的奇迹
渭洲城内的医馆内,太医刘士翰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种师道榻前。连续数日灌服活性炭粉悬液,以及用那看似污浊的青霉浸出液清洗创口,效果正在逐渐显现。
种师道胸口那处可怕的创伤,红肿已明显消退,不再有脓液渗出,取而代之的是新鲜肉芽组织的生长。他脸上那层象征中毒的青黑死气已然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脉象也一日强过一日。
这天清晨,刘士翰正小心翼翼地为种师道更换伤处敷料时,忽然看到老帅那紧闭了多日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刘士翰动作一僵,几乎不敢呼吸,紧紧盯着。
终于,在刘士翰期盼的目光中,种师道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迷茫,适应了光线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添了几分大病初愈的疲惫。
“水……”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种师道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刘士翰瞬间热泪盈眶,他强忍着激动,连忙取过温水,用棉签一点点湿润老帅的嘴唇,声音哽咽:“帅爷……您……您总算醒了!苍天保佑!陛下保佑!”
种师道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眼,又休息了片刻,才再次睁开,看向刘士翰,眼神中带着询问。
刘士翰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简略禀报:“帅爷安心养伤,前线有姚古将军暂代,折彦质、种浩等将军辅佐,已于野狼坳大破西夏东路军,臧底河城亦安然无恙。西夏已退兵。”
听到“大破西夏”、“安然无恙”,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精神似乎松弛了些许,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笼罩,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刘士翰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他立刻修书,将种师道苏醒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直报汴京。
汴京皇城,垂拱殿。当来自西北的两份捷报——野狼坳大捷与臧底河城固守成功,连同种师道病情趋于稳定的好消息,由皇城司与兵部渠道几乎同时送达时,连日来笼罩在殿宇间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大半。内侍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连冰鉴散发的凉意都带着一丝清爽。
赵佶仔细阅读着战报和太医院关于种师道治疗进展的详细奏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尤其关注太医院那份奏报中描述的细节:活性炭粉服用后,种师道脉象中毒素攻心之象明显减轻;青霉浸出液清洗创口后,红肿消退,脓液转清……这些跨越时代的医学知识,真的在这个时空创造了奇迹!
他放下奏章,目光扫过殿内欣喜的李纲、吴敏、宇文虚中等重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欣慰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野狼坳一战,挫敌锐气,稳我边陲,扬我国威!姚古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折彦质、王禀勇猛果决,率龙骧军正面击溃西夏铁骑;种浩忍悲负重,协同作战;臧底河城杨惟忠部,凭坚城利炮,使敌寸步难进!前线将士,用命效死,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拿起那份来自西夏行营参谋司的、同时也如实记录了作战过程中诸多问题的详细战报:
“然,战报中也提及,我军最后追击不力,致使西夏残部主力遁走。各部之间,弩箭与步卒推进脱节,骑兵与步兵协同迟缓,传令亦有迟滞……此非将士不用命,”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实乃新军整编,磨合不足之必然!是朕与诸卿,早该预料到之事!”
李纲闻言,深以为然,出列道:“陛下圣明,洞若观火。新军初成,犹如新铸之剑,虽材质上佳,然未经反复锻打磨合,难免有些许滞涩。此战,正是一次极佳的‘锻打’。”
吴敏也接口:“确是如此。能于磨合期内,取得如此大胜,已足见新军根基之雄厚,参谋司运作之有效。暴露问题,并非坏事,正可对症下药。”
赵佶颔首,显然对此番认识十分满意:“不错!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方能不断精进。若只因一场胜仗便沾沾自喜,无视其中隐患,那才是取祸之道!”
他当即下达旨意:
“传朕旨意!第一,重赏野狼坳及臧底河城所有有功将士!按新定勋赏条例,该升迁的升迁,该授勋的授勋,赏银务必足额发放,不得有误!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其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国捐躯者,朝廷绝不相负;奋勇立功者,前程似锦!”
“第二,”他看向吴敏和宇文虚中,“令西夏行营参谋司,以此次野狼坳、臧底河城攻防两战为鉴,详加复盘!从情报侦察、命令传递、兵种协同、战场通讯、后勤保障等各个环节,找出所有疏漏与不足,汇集众将智慧,给朕拟定出一部《诸军协同作战要则》来!要具体,要可操作,完成后迅速下发各军,严加操练,务求纯熟!”
“臣等领旨!”吴敏、宇文虚中躬身应命。
赵佶最后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望向西北:“第三,以朕之名,传谕姚古及西夏行营全体将士:朕知其艰难,亦知其辛劳。整合新军,非一日之功。朕,给他时间整合,给他时间磨合!然——”
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西征之期,绝不更改!今岁秋冬,必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西夏边患!让他告诉将士们,勿因小挫而气馁,勿因小胜而自满。砥砺锋芒,整军经武!待朕号令一出,便要犁庭扫穴,直捣兴庆!”
“陛下圣明!”殿内众臣齐声高呼,人人振奋。皇帝既肯定了战功,抚恤了伤亡,又清醒地看到了问题,指明了改进方向,更坚定了最终的战略目标。赏罚分明,目光深远,这让所有臣工都感到信心倍增。
随着旨意传出,大量的赏赐和抚恤开始流向西军,而西夏行营参谋司也投入了紧张的战役总结与《诸军协同作战要则》的编撰之中。
第216章 夏廷惊惶 宋营砺剑
西夏,兴庆府。
昔日商议出兵时那狂热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与压抑。年轻的夏崇宗李乾顺高坐于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参与此次东征的鬼名大将和野利大将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其余贵族大臣们亦是噤若寒蝉。
“败了……东西两路,皆大败而归……”李乾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铁鹞子,折损近半;步跋子,尸横遍野。这就是你们向朕保证的‘必胜之局’?这就是你们说的‘宋人群龙无首,一击即溃’?”
鬼名大将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陛下!臣有罪!臣万死!可……可宋人狡诈异常!他们非但早有准备,设下埋伏,其火器……其火器更是犀利无比!那会爆炸的震天雷,那投石机能抛射的霹雳炮,威力远超以往!我军勇士尚未接敌,便已伤亡惨重啊!”
野利大将也急忙辩解:“陛下明鉴!臧底河城守军火器同样猛烈,城防坚固,我军拼死力战,实难寸进!非是臣等不尽心,实是宋人军备,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一位年老持重的部落首领颤巍巍出列,叹息道:“陛下,如今看来,宋国新君并非庸主。其整军经武,革新利器,此番挫我兵锋,意在立威。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亟需休整。不如……暂且隐忍,遣使求和,虚与委蛇,以待时机?”
“求和?”另一名激进的年轻贵族立刻反对,“我大白高国岂能向宋人低头?此次不过小挫,待我们重整旗鼓,必能雪耻!”
“雪耻?拿什么雪耻?”老首领反唇相讥,“铁鹞子是我国立国之本,如今折损如此之多,没有三年五载,如何恢复?宋人火器如此厉害,我们如何抵挡?难道要让各部儿郎都去填宋人的火海吗?”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和派与主战派争执不下,充满了失败后的沮丧与对未来的迷茫。
李乾顺听着下方的争吵,心中烦躁更甚。他何尝不想雪耻?但鬼名和野利带回的消息,以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都让他意识到,眼前的宋国,已然成了一头苏醒的雄狮,爪牙锋利无比。继续硬拼,恐怕真有亡国之危。
他最终无力地摆了摆手,压制住争吵,声音疲惫:“够了……传令边境,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至于……是否遣使,容后再议。”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这个变得陌生而强大的南方邻居。
与此同时,宋军西夏行营,渭州大营内。与西夏朝堂的沮丧混乱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上至姚古、折彦质,下至普通士卒,都清楚那场胜利背后的瑕疵。
参谋司内,巨大的沙盘旁围满了各军主官和参谋人员。姚古主持,折彦质、种浩、张宪等人悉数在场。
姚古指着沙盘上野狼坳的地形,沉声道:“今日复盘,野狼坳追击之战。龙骧军都指挥使,你部冲出坳口后,为何未能迅速向两翼展开,为后续步军清理通道?”
龙骧军都指挥使高宠出列,坦然道:“回姚帅,末将当时见西夏残骑仍有反扑之力,急于咬住其主力,恐其逃脱,故选择直插其心脏,未及向两翼扩散。此乃末将判断失误,甘受军法!”
折彦质接口道:“此事我亦有责。作为前线指挥,未能及时调整龙骧军战术。然,更深层原因在于,我步军第一军、第十二军,未能紧随龙骧军之后,迅速填补战线空隙。种浩,你部当时情况如何?”
种浩凝眉回道:“我第一军当时正与山坡残敌纠缠,清理速度稍慢。而第十二军则因传令延迟,接到推进命令时,已比预定时间晚了近一刻钟。马主事,此事……”
传令曹主事马扩立刻检讨:“是,当时坳口处战场混乱,号旗视线受阻,传令兵穿梭风险极大,导致命令传递出现了延误。我传令曹已着手改进,增设备用通讯点位,并训练士卒熟悉多种号令信号。”
张宪也补充情报方面的不足:“我军对西夏残部撤退路线的预判也不够精准,导致预设的第二道拦截线未能发挥作用。”
姚古听着众人的检讨,神色严肃:“问题暴露得很清楚!指挥决策、兵种协同、战场通讯、情报支持,各个环节皆有疏漏!陛下已明发旨意,令我等着手制定《诸军协同作战要则》。今日起,参谋司需将此次复盘所得,逐条细化,融入要则之中!”
他看向众将:“从明日起,各军按新编要则,展开针对性操演!龙骧军练习在突破后如何与步军协同清场;步军演练快速跟进与阵地转换;弩手与步骑的协同射击更要反复磨合!工兵营也要加入,演练在复杂地形下快速架设障碍、开辟通路!”
“此外,”折彦质补充道,“各军之间,要开展对抗演练!以实战为标准,互相挑毛病,找问题!只有在平时练得狠,战时才能少流血!”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没有抱怨,只有一股知耻后勇的狠劲。
接下来的日子里,渭州周边广阔的演兵场上,终日杀声震天,烟尘四起。各军按照参谋司制定的新战术和协同要则,进行着高强度的磨合训练。
第217章 传令曹的革新
西夏行营各军磨合训练的同时,在汴京皇城专设的总参谋司衙署内,一场关于彻底改革军令传递系统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赵佶亲自与会,足见对此事的重视。新任总参谋使吴敏主持,兵部尚书宇文虚中、新任副总参谋使种师中,以及各曹主事,尤其是传令曹主事马扩均在场。
赵佶开门见山,语气严肃:“野狼坳之憾,犹在眼前。数千将士血战换来的战机,却因命令未能及时准确传达而功亏一篑。传令系统,乃大军之神经,神经不畅,则肢体再强健,亦反应迟缓,破绽百出!马扩,你身为传令曹主事,有何初步构想?”
马扩早已准备多时,闻声立刻出列,躬身呈上一份厚厚的条陈:“陛下,诸位大人,卑职与传令曹同仁,结合此次教训及历代战法,草拟了《军中传令革新条陈》,请陛下御览,诸位大人审议。”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阐述:“首先,是听觉信号之标准化与加密。我军现有鼓号过于简单,亟需制定一部全国统一的《军中鼓角令》!”
他举例说明:“例如,鼓点可如此设计:咚咚·咚——(两短一长),可定为‘骑兵向左侧翼机动’;咚——·咚咚(一长两短),可定为‘弩手前出,进行三轮齐射’;而急促连续的鼓点,则代表‘全军总攻’!不同节奏、次数、组合,可对应数十种不同指令。”
种师中抚须沉吟:“此法甚妙!鼓声穿透力强,远近可闻。然,需严防敌军模仿。需定期更换鼓点密语,并由各军派专人熟记。”
马扩点头称是:“种副总管所言极是,密语需定期更换。此外,还可辅以不同材质的号角,如牛角号示步兵,铜角号示骑兵,音色迥异,便于区分军种命令。”
吴敏追问:“那视觉信号呢?战场纷乱,并非时时能听清鼓号。”
马扩显然成竹在胸:“这正是第二条:视觉信号系统化与远距化。首要便是建立完善的旗语体系!”
他走到一旁悬挂的示意图前:“旗色先行区分:赤旗专司步兵指令,青旗对应骑兵,黑旗指挥弩兵,黄旗则代表中军或陛下亲令,一目了然。旗形亦有讲究:方旗可传常规调度,三角旗示警,锯齿旗或代表紧急变更。”
“至于舞动方式,”马扩拿起两面小旗示范,“绕圈可意为集结,左右摆动为横向机动,上下摆动则为前进后退。旗色、旗形、舞动方式三者结合,可传递极其丰富的战场信息!”
宇文虚中眼中放光:“此旗语若成,堪称战场通信之革命!即便人喊马嘶,亦能无声传令于百步之外!”
“不止于此,”马扩继续道,“还有灯火信号用于夜间,以灯笼开合次数或红绿白多色组合传递预置信息。以及烽火与号炮用于超远距离示警或传递简单军情,如‘一道烟配一声炮’为敌至,‘三道烟配三声炮’为求援。”
赵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马扩接着提出第三点:“信鸽系统也需规模化、专业化。卑职建议,于各战略要地、前线与大后方之间,设立鸽舍,建立固定通信线路。信鸽用于传递最紧急、最简短之情报,如‘敌援已至xx’、‘西门告急’。为防泄密,还可编制简易密码本,将常用指令编码成数字或字符,即便鸽落敌手,一时也难以破解。”
一直沉默聆听的皇城司副使兼任情报曹主事张宪此时开口:“密码本之事,我情报曹可协助编制与保管,确保机密。”
最后,马扩郑重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环:“以上诸法,皆需仰赖专业之传令兵执行!传令兵绝不可再是随意指派的步卒,而应成为经过严格选拔、专业训练之技术兵种!”
他详细说明:“其人选,需精通骑术、识字、记忆力超群、熟悉地理、懂得旗语灯号、甚至能饲养信鸽。需经皇城司严格审查,确保忠诚,并训练其在枪林箭雨中保持冷静。”
“其装备,需配军中最佳快马,披上醒目标识如特殊背旗,身着独特号坎,背后可大书令字,持特制信符令牌,见令如见陛下,沿途关卡部队不得阻拦,并需优先保护!”
“其纪律,需严格执行口令制度如每日更换、复诵制度以确保命令无误,任何失误,无论送错、迟到、泄密,皆依军法严惩不贷,并追究上级之责!”
马扩一番长篇陈述,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听得在场众人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
赵佶沉默片刻,环视众人,最终决断道:“马扩所陈,深合朕意!传令系统,关乎胜败,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吴敏、宇文虚中!”
“臣在!”
“命你二人总揽此事,以马扩所呈条陈为基础,会同各曹,细化各项章程,编订《军中鼓角令》、《旗语规范》、《传令兵操典》等,务必详尽可行!一月之内,朕要看到初稿!”
“种师中!”
“臣在!”
“由你负责督导,率先在西夏行营进行试点操演,在实践
第218章 儿时的汽油味依旧
政和七年九月,秋意渐浓。汴京皇城司一份关于“火油提纯已有突破”的密报,让赵佶立刻放下了手头的政务,轻车简从,再次秘密前往京西嵩山山谷中的将作大营。
大营核心区域的格物院深处,一处新辟的、戒备格外森严的独立院落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而又陌生的油气。负责此项目的格物院博士霍云中,一位年约三旬、面容精干、眼神中带着科研者特有的专注与兴奋的官员,正激动地向微服而至的赵佶汇报成果。旁边还站着负责热气球项目的将作监丞鲁晟,他眉头微蹙,似乎正被难题困扰。
“陛下!成了!真的成了!”霍云中指着不远处一套由铜釜、陶罐、内衬薄铜皮竹管组成的简陋蒸馏装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臣等按陛下所授‘分馏’之理,反复试验,终得以从猛火油中,成功分离出两种前所未见之物!”
他引赵佶观看两个不同的陶罐。一个罐口密封极严,霍云中小心翼翼地用长柄铜勺舀出少许,那液体清澈如水,却挥发出极其浓烈的气味。“陛下请看,此物极轻,极易挥发,遇火即燃,火焰猛烈,燃烧极速,正是陛下所言之汽油!其性之烈,远超猛火油,甚至……甚至不亚于火药!”
说着,他示意助手将勺中少量汽油倾倒在一块空地的石板上,然后用长杆点燃引线,在数尺外将其引燃。
“轰——!”
一团炽烈的火焰猛地腾起,几乎瞬间就将石板上那点汽油吞噬殆尽,燃烧之迅猛,令旁观者无不色变。
赵佶问着这久违的气味,感觉眼睛里酸酸的,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霍云中脸色随即转为严肃:“然,此物亦极度危险!储存、运输皆是难题。臣等试验过,即便以陶瓷或琉璃瓶密封,若受撞击、受热,其挥发之气积聚,亦有爆燃之危!若用于军前,恐未伤敌,先伤己。”
赵佶点头,对此毫不意外:“此物确乃双刃剑。霍卿所虑极是。汽油之秘,列为最高机密,参与研制者皆需严守口风,场地务必远离火源、人群。至于使用……朕以为,或可不必长途运输。可培训专人,携此简易蒸馏之法,于战区就近寻找油苗或者携带石漆,随用随炼,炼毕即用,以规避储运之险。”
他指向另一个罐子,里面是略显粘稠、颜色微黄的液体:“此物便是‘煤油’?”
“正是!”霍云中回道,“煤油性子温和许多,不易挥发,燃烧稳定,烟尘亦比寻常灯油少,用作照明,远胜桐油、脂油!若能量产,必能惠及万家灯火。”
“好!”赵佶赞道,“汽油军用,煤油民用,各得其所。霍云中,朕便将这火油提纯司交予你全权负责,秩俸提升两级,专司此事!首要确保安全,其次方是产能。”
霍云中大喜过望,连忙跪谢:“臣霍云中,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处理完火油之事,赵佶将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局促的鲁晟:“鲁卿,朕观你神色,那热气球之事,似乎进展不顺?”
鲁晟苦笑一声,躬身道:“陛下明鉴。臣等按陛下构想,以丝绸涂刷桐油、鱼胶尝试制作球囊,然……难点颇多。其一,燃料不佳,寻常薪柴、油脂,热力不足且难以持续,无法使足够大之球囊升空;其二,控火极难,火大风疾则易焚毁球囊,火小则无力;其三,球囊材质,既要轻盈,又需耐热防火,实难两全。至今……数次试放,皆未能成功载物离地。”
赵佶沉吟片刻,他知道这些困难在当下确是实实在在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提出更具体的指导:
“鲁卿所虑,皆是关键。朕有些想法,或可一试。”
“其一,燃料。寻常油脂薪柴自是不行。格物院可尝试用多次蒸馏之法,制取浓度极高之酒精。不同蒸馏次数,可得不同浓度之酒精,其燃烧热力远胜寻常燃料,且更易控制。此物或许可为升空之力。”
“其二,控火。可设计一专用之双层青铜燃烧器。外层对流入之燃料进行预加热,使其更易气化;内层则做成细孔喷头,使气化之燃料呈雾状喷出,遇明火则充分燃烧,既增热力,又便于通过调节燃料流量来控制火势大小。”
“其三,防火。球囊材质,丝绸虽轻,却易焚。可尝试以厚实丝绸为基,反复浸渍明矾溶液,明矾有阻燃之效。其理,可参考‘孔明灯’。如此或可制成兼具轻盈与一定防火能力之气囊。此外,燃烧器与气囊底部之间,需设青铜隔热网,防止火焰直接舔舐囊体。”
鲁晟听着赵佶这一番远超当下认知的详细技术指引,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思索的光芒。酒精、双层燃烧器、雾化喷射、明矾浸渍……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却仿佛为黑暗中摸索的他打开了一扇透光的窗户!
“陛下……陛下真乃天人也!”鲁晟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臣明白了!酒精制取,格物院已有基础!双层燃烧器、明矾浸渍……臣回去后立刻召集工匠,按陛下指引尝试!有此方向,臣等必能攻克难关!”
赵佶微微一笑,勉励道:“此非一日之功,无需急于求成。循序渐进,反复试验,记录每一次失败与改进。朕期待看到,我大宋的旗帜,有朝一日能飘扬于九天之上!”
第219章 棉纺惠泽苍生衣
赵佶心满意足地离开格物院那充斥着油气与奇思妙想的院落,正欲起驾回宫,却见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将作监宇文恺两人,面带难以抑制的喜悦,脚步匆匆地迎面赶来,几乎是拦在了御驾之前。
“陛下!陛下请留步!”苏启明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兴奋,“喜报!天大的喜报!”
赵佶见状,心知必有要事,便停下脚步,温和问道:“苏卿,宇文卿,何事如此欣喜?莫非是那平炉炼钢又有突破了?”
宇文恺连忙摆手,脸上笑开了花:“陛下,非是炼钢,而是……是木棉!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的棉花纺织之事,成了!”
“什么?木棉纺织成了?!”赵佶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甚至比刚才看到汽油成功时还要高兴几分。汽油关乎军国利器,而这木棉,却直接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穿衣保暖!他立刻追问:“详细道来!如何成的?纺出布来了?效率如何?”
苏启明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禀报道:“回陛下,格物院与将作监联合攻关,根据陛下早年所授纺纱机之理念,结合我朝现有技艺,终于研制出了新式三锭脚踏棉纺车!此车以脚踏为动力,一人可同时操作三个纺锭,纺纱效率,比旧式手摇纺车,提升了足足五倍有余啊!”
“五倍?!”赵佶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效率提升五倍,这意味着棉布的成本将大幅下降,产量将急剧增加!
宇文恺补充道:“不仅如此,织布环节也有所改进,采用了新式的飞梭,虽不及纺车提升巨大,但也比传统织机快上近倍!臣等已用去岁木棉试纺试织,成功织出了坚韧、柔软、吸湿的棉布!其品质,丝毫不逊于麻葛,保暖性更是远胜之!”
他示意随从将一块刚刚织好的、还带着淡淡棉花清气的本色棉布呈上。赵佶亲手接过,仔细摩挲。布面虽略显粗糙,但质地均匀,手感柔软,与记忆中后世的棉布已然相差无几!
“好!好!好!”赵佶连赞三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此乃真正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盛事!天下百姓,日后冬衣夏服,皆可得此物保暖透气,实乃莫大功德!”
他捧着这块棉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对苏启明和宇文恺道:“二位爱卿,此事你二人与格物院、将作监有功之人,当记首功!朕必有重赏!”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苏启明和宇文恺连忙谦逊,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不住。
赵佶沉吟片刻,立刻做出部署:“此新式纺车、织机,立刻着手,全力打造!先在汴京周边设立三座官营棉纺工坊,招募流民、退伍军人家属入坊劳作,一来可安民生,二来可快速推广技术,培养熟练工匠!”
“同时,通令燕云、广南、成都等适宜植棉之行营、州县,扩大木棉种植!司农寺需全力提供技术支持,将麦棉套种等法尽快推行下去!”
“待官营工坊运转成熟后,可将此新式纺车、织机图纸,有偿或无偿发放于民间机户,鼓励民间兴办棉纺作坊,朝廷可酌减其税赋,以期尽快形成规模,使棉布流通天下,惠及万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百姓脱下沉重粗糙的麻衣,换上轻暖棉服的情景。“此物一旦推广开来,不仅能解百姓穿衣之难,更能形成一大产业,充盈国库,利国利民,莫此为甚!”
苏启明与宇文恺听得心潮澎湃,齐声应道:“臣等领旨!定当尽快将此利国利民之器推广天下!”
带着这意外却又意义非凡的喜悦,赵佶踏上了回宫的路程。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他深知,火药、钢铁、汽油或许能铸就帝国的锋刃,但这看似普通的木棉与纺车,却能织就帝国的根基与温暖。科技之光,不应只闪耀于战场,更应照亮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第220章 非花却比花香久,似雪还比雪暖身
御驾离开将作大营,沿着官道返回汴京。秋阳煦暖,天高云淡,路旁的田畴呈现出与春夏截然不同的景象。当车队经过上次查看麦棉套种的那片官田时,赵佶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这一望,却让他不由得怔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比之前得知棉纺成功时更加灿烂的笑容。
“停车!”他朗声吩咐道。
只见眼前广阔的田地里,冬小麦早已收割完毕,而那原本在麦茬间显得娇嫩的棉苗,此刻已然茁壮成长,高达半人多。更令人惊叹的是,植株之上,无数棉桃已然炸裂,吐露出大团大团洁白如雪的棉絮!放眼望去,阡陌之间,仿佛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蓬松柔软的新雪,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微风拂过,洁白的棉朵轻轻摇曳,又与田间零星点缀的、忙着采摘的农人身影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安宁而丰饶的画卷。
“妙啊!真乃‘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反例,此乃‘遍野覆白雪,暖尽天下人’之吉兆!”赵佶心情大悦,忍不住赞叹道。他索性下了马车,只带着梁师成和几名贴身侍卫,信步走向田埂。
正在田间忙碌的几位老农,起初见有贵人车驾停下,还有些惶恐,待看清来人气度不凡,却又面带和煦笑容,便稍稍安心。其中一位,正是上次赵佶询问过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农。
赵佶走到他身边,俯身轻轻捏起一团炸开的棉絮,感受着那独特的柔软与温暖,笑着对那老农说:“老丈,看来今年这木棉的收成,很是不错啊!”
那老农见贵人认得自己,还如此平易近人,顿时放松了不少,脸上堆满了收获的喜悦,搓着粗糙的手,声音洪亮地回道:“托贵人的福,托朝廷的福!好!好得很呐!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庄稼!跟麦子挤着长,也不争不抢,收了麦子它接着长,如今这‘雪’下得,厚实着呢!”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户也凑过来,兴奋地插话:“是啊官人!司农寺的大人们说了,这一亩地,除了收麦子,少说还能收几十斤这白叠子!听说城里官坊要用它织布,说织好后又软和又保暖,比麻布强多了!这要是卖了钱,今年冬天,咱家娃娃也能添件厚实的新衣裳了!”
赵佶闻言,心中慰帖无比,继续问道:“那种这木棉,可还费力?司农寺教的新法,管用吗?”
老农连连点头:“管用!咋不管用嘞!就是伺候起来要精心些,何时间苗,何时去除顶芽,何时促进分枝打顶,官家……哦不,是司农寺的大人们,都派了人来教!就是这摘棉花费工夫,得一点点从壳里剥出来,不过想着能换钱,再费工夫也值得!”
“好好好,”赵佶笑意更深,“费些工夫不怕,有了好收成,日子就有奔头。朝廷正在打造新式纺车,往后这棉花纺线织布更快,价钱也能更便宜,到时候,说不定老丈您自家也能穿上这棉布衣裳了。”
“哎呦!那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老农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憨厚地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朝廷……朝廷真是替咱们小老百姓着想啊!又是分田,又是教新法子种地,如今连穿衣都惦记着……这真是……真是圣天子在位,咱们才有这好年景啊!”
听着老农这发自肺腑、虽质朴却情真意切的话语,赵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知,什么赫赫武功、什么朝堂争斗,最终都要落实到这田垄间的收获,落实到百姓脸上这满足的笑容上,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
他又与老农们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赋税、家中儿女等情况,这才在老农们感激和敬畏的目光中,登车离去。
车驾重新启动,赵佶回头望去,那片洁白如雪的棉田在秋风中轻轻波动,与远处汴京巍峨的城郭遥相呼应。他心中充满了力量,改革虽有阻力,前路虽多艰险,但只要能给这天下苍生带来实实在在的温饱与希望,那么一切努力,便都是值得的。这田间的“白雪”,温暖的不只是即将到来的寒冬,更是一个帝国未来的民心。
第221章 御驾亲征征西夏
政和七年九月末,汴京已满是深秋的肃杀。皇城,枢密院新改设的总参谋司大堂内,烛火通明,将巨大的燕云及西夏舆图照得纤毫毕现。赵佶端坐于上首,神色肃穆。下方,自西北紧急召回的西夏行营主要将领济济一堂:伤势初愈、面色尚带苍白却目光愈发深邃的种师道,暂代都总管姚古,副都总管折彦质,作战曹主事种浩,龙骧军副统制王禀,以及特意从燕云防线调回的东路军主帅韩世忠、独领一军的刘光世。新任总参谋使吴敏、兵部尚书宇文虚中等亦在列。气氛凝重而炽热,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赵佶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一个多月了。野狼坳的血腥味想必还未散尽,臧底河城的硝烟也才刚刚平息。朕将诸位召来,只问一句:经过此番整顿、磨合、操演,朕的西夏行营,可能战否?可堪一击?”
姚古作为前线总指挥,率先出列,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回陛下!经此一月余整训,参谋司已根据野狼坳、臧底河城之战得失,厘定《诸军协同作战要则》,下发各军严加操练。新式传令体系已初步建立,各军号令传递较前快了三成,失误锐减!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将士用命,求战心切,士气高昂,已非月前之军!可战,亦堪一击!”
种师道微微颔首,声音虽不如往日洪亮,却自带千钧分量:“老臣虽卧病榻,亦闻营中操演杀声震天。姚古、折彦质、种浩等处置得当,诸军磨合日臻熟练。陛下,西军筋骨犹在,锐气更胜往昔,此战,老臣以为……时机已至。”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向折彦质和种浩:“折卿,种卿,你二人身处一线,以为如何?”
折彦质朗声道:“陛下,龙骧军与各部步、弩协同已反复演练,不敢说天衣无缝,但绝无往日脱节之弊!末将愿再为先锋,为陛下叩开西夏门户!”
种浩亦斗志昂扬:“末将附议!第一军上下,憋着一股为父帅雪耻、为野狼坳阵亡弟兄报仇的恶气,早已磨利爪牙,只待陛下令下!”
“好!”赵佶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拿起朱笔,“既然将士用命,时机成熟,那便无需再等!朕意已决,十月十五,大军誓师,兵发西夏!”
他手中的朱笔在西夏疆域上划出三道凌厉的箭头:
“此次西征,朕意,分三路进军,以求雷霆万钧之势,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中路主力,由姚古为主帅,种师道为监军赞画(大病未愈以其威望坐镇),折彦质、种浩为副,王禀领龙骧军!辖西夏行营第一、第三、第五、第六、第八、第九、第十,共七军,并龙骧军一万精锐,合计八万余人!出渭州,沿葫芦河川,直扑西夏核心,灵州!此路乃决战之师,务必攻坚克难,吸引西夏主力!”
“左路军,”赵佶笔锋转向东南,“由刘光世统领!率本部人马,并西夏行营第二、第四、第十一,共四万余人!出环庆,攻盐州,牵制西夏左厢兵马,策应中路,并切断西夏与南部藩部的联系!”
“右路军,”朱笔再划向西南,“由韩世忠统领!率本部东路军精锐,并西夏行营第七、第十二、第十三,共四万余人!出秦风,取兰州,威慑河西,防止西夏西窜,并伺机切断西夏与回鹘、吐蕃之联络!”
“余下第十四、第十五两军,并各地驻泊禁军,由原熙河路经略使刘仲武统辖,严守臧底河城及原有防线,防敌迂回,确保后方无虞!”
这一部署,主力突出,两翼齐飞,后防稳固,考虑周详,众将皆无异议,纷纷领命。
然而,赵佶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此外,”赵佶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将亲赴灵州前线,督师此战!”
“陛下!”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吴敏第一个出列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西夏虽挫,然边境不宁,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宇文虚中也急忙道:“是啊陛下,前线刀剑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连种师道也微微蹙眉:“陛下,老臣知陛下心系战事,然御驾亲征,非同小可……”
赵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劝谏,他走到堂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然,此战非比寻常!此乃收复燕云之后,我大宋立威西北,彻底解决百年边患之关键一战!朕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四方宵小从此不敢再觊觎天朝!”
他目光灼灼,带着强大的自信与决断:“朕在汴京,虽能知战报,却难体军心。朕要亲眼看一看,我大宋的将士是如何奋勇杀敌;朕要亲自站在收复的故土上,告慰列祖列宗!有姚古、种卿等宿将统兵,有龙骧锐士护驾,朕有何惧?”
他看着众将,沉声道:“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诸卿只需各司其职,奋勇向前!让西夏,让天下都看看,我大宋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共赴国难的决心!”
皇帝亲征!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众将先是震惊,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与责任感涌上心头。天子亲临前线,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激励!
姚古、韩世忠、刘光世、折彦质、种浩、王禀……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如同山呼海啸,震彻殿宇:
“臣等领旨!必竭尽全力,荡平西夏,扬我国威,不负陛下亲征之望!”
第222章 乾纲独断 温柔乡暂别
政和七年十月初一,大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庄严肃穆。当赵佶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将于十月十五日御驾亲征西夏时,整个大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率先出列反对的,是礼部尚书白时中。他须发微颤,手持玉笏,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陛下!万万不可啊!天子乃万乘之尊,社稷之本,岂可轻蹈险地?昔日真宗皇帝澶渊之盟,亦是寇准力劝方至城下,陛下如今竟要深入不毛,直临战阵?若有不虞,国本动摇,臣等万死难赎其罪!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御史中丞陈公辅也快步出班,言辞激烈:“陛下!西夏小丑,边陲之患,遣一大将征讨足矣!何须陛下亲征?昔日汉武帝频年征伐,虽拓疆土,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中兴气象,正当休养生息,布德泽于民,岂可效仿汉武,穷兵黩武?此非明君所为也!”
更多文臣纷纷附和: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军中险恶,疫病、流矢,防不胜防!”
“太子年幼,陛下远离京师,若有宵小之辈……”
“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内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的文臣都跪伏在地,力陈亲征之弊。而武臣队列,则以种师德、韩世忠、刘光世等人为首,虽目光炽热,心中支持皇帝亲征以鼓舞士气,但在文臣如此激烈的反对声浪下,也只能暂时保持沉默,等待圣意决断。
赵佶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听着下方如潮的劝谏,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诸卿之意,朕已明了。尔等忧君忧国之心,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下方跪伏的众臣:“然,尔等只知天子坐不垂堂,可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西夏,非疥癣之疾,乃百年之患!朕非好大喜功,实欲借此一战,永定西陲,使我大宋百姓,再无西北烽火之忧!”
他站起身,一股强大的威势自然散发:“朕意已决,亲征之事,毋庸再议!朕离京期间,由太子赵桓监国理政!参知政事李纲、吏部尚书陈过庭、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工部尚书苏启明等,悉留汴京,辅佐太子,总揽朝政,推行新政,不得有误!”
他看向吏部尚书陈过庭:“陈卿,着吏部即刻拟定随驾官员名单,总参谋司、六部相关曹司,皆需选派干练之员随军参赞!一应仪从,务求简朴,不得扰民!”
“臣……遵旨。”陈过庭见皇帝心意已决,只能躬身领命。李纲等人虽面露忧色,但也知无法改变,同样领旨。
赵佶最后看向满殿文武,声音沉雄:“朕此行,非为游猎,乃为社稷,为苍生!望诸卿在朝在野,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使朕无后顾之忧!待朕凯旋之日,再与诸卿,共庆太平!”
散朝之后,赵佶先是去了皇后郑氏宫中。
郑皇后已有数月身孕,小腹微隆,听闻皇帝要亲征,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眼中含泪,紧紧抓住赵佶的手:“官家……刀剑无眼,您……您一定要保重龙体,万事小心!臣妾和未出世的皇儿,在宫里等您平安回来。”她强忍着没有说出劝阻的话,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赵佶心中柔软,轻轻揽住她,温言安抚道:“皇后放心,朕自有分寸。你在宫中好生养胎,勿要忧虑。待朕得胜还朝,正好可以见到我们的皇儿。”
安抚好皇后,赵佶又依次去了刘贵妃和李贵妃宫中。
刘贵妃性情依旧娇憨,得知消息,先是惊讶,随即嘟着嘴道:“官家又要出去打仗,把臣妾们丢在宫里,好生无趣。您可要快点回来,不然臣妾新学的曲子,都没人听了。”她虽不舍,却也知道军国大事非她可干涉,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牵挂。
李贵妃则柔顺许多,她细心地为赵佶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袍,低声道:“臣妾晓得官家是为了国家大事。只求官家记得,无论千里万里,宫中总有人日夜为您祈福,盼您旗开得胜,早日还朝。”她眼中水波流转,带着浓浓的情意与不舍。
赵佶与几位妃嫔一一温存话别,享受着这出征前最后的温柔。他并非铁石心肠,亦有眷恋,但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第223章 暗度陈仓 车驾向西行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汴京皇城的殿宇飞檐之上。赵佶于福宁殿寝宫内,并无睡意,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虽已决意亲征西夏,然北疆那头日益强壮、虎视眈眈的猛虎——金国,始终是他心头一块大石。西夏之战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金国可乘之机。
“传李纲、吴敏、宇文虚中。”赵佶沉声对内侍吩咐道。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便匆匆而至,显然也未曾安寝。他们见皇帝深夜召见,心知必有极其重要之事。
赵佶没有绕圈子,直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辽东一带:“朕亲征西夏,意在速决。然,金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其与辽国缠斗正酣,于我而言,既是风险,亦是机遇。”
李纲神色一凛:“陛下是担心,金国或会趁我西征,南下侵扰?”
“不得不防。”赵佶目光锐利,“然,坐等其来,不如主动布局。朕欲行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他手指滑向地图东侧的海岸线:“朕意,遣使渡海,以买马为名,密会金主!”
吴敏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想……联金制辽?抑或是……窥探虚实,稳住金国?”
“皆有之。”赵佶颔首,“表面以买马为幌子,暗中可试探金国对辽态度,若能达成默契,使其暂不南顾,则我西征可无后顾之忧。即便不成,亦可探其虚实,知其动向。”
宇文虚中沉吟道:“此计大妙!然,遣使人选至关重要,需胆大心细,忠诚可靠,且熟悉北地情形。”
赵佶显然已有人选:“朕属意两人。武义大夫马政,为人沉稳干练,曾出使过辽国,熟悉北事;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勇毅忠贞,精通海事。着他二人,即日启程,自山东登州乘船渡海,以赴金国!名义便是市买战马,暗中携朕密旨,相机行事,试探金国口风,务求稳住北方局势!”
李纲思索片刻,郑重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佩服。马政、呼延庆确为合适人选。然,与金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需嘱其万分谨慎,切勿轻易许诺,以免遗祸将来。”
“李卿所虑极是。”赵佶点头,“朕会密谕他二人,此行重在试探与稳住,非是结盟。具体如何应对,由他二人临机决断,但需将金国虚实、态度,及时密报于朕。”
计议已定,赵佶当即亲自草拟密旨,交由皇城司以最快速度送往山东。这一着暗棋,如同在波澜壮阔的西征画卷背后,悄然布下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墨线,其影响或许深远,此刻却无人能知。
翌日清晨,汴京宣德楼前。
旭日东升,旌旗招展。庞大的仪仗与精锐的护驾禁军早已列队完毕,肃杀之气弥漫空中。赵佶一身戎装,虽未披重甲,但英武之气逼人,与平日垂拱殿中的帝王形象迥然不同。
伤势未愈的种师道被特许乘坐一辆宽敞坚固的马车,位于队伍前列,老帅透过车窗,望着熟悉的汴京城墙,目光复杂,有感慨,更有决绝。姚古、折彦质、种浩、王禀等西征主要将领皆顶盔贯甲,骑于骏马之上,神情肃穆。吏部选派的随军文官们也各乘车马,紧随其后。
留守监国的太子赵桓率领李纲、陈过庭等文武重臣,在城门口为皇帝送行。
“父皇,儿臣……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重托!祈愿父皇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太子赵桓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激动。
赵佶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勉励道:“桓儿,监国非易事,多向李卿、陈卿等请教。国内政务,一依新政而行,若有难决之事,八百里加急报于朕知。”
他又看向李纲等人:“汴京与国事,就托付给诸卿了!”
“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安定后方,以待陛下凯旋!”李纲等人深深一躬。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赵佶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目光坚定,挥鞭前指:
“出发!”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车辚辚,马萧萧,大宋天子的仪仗与西征的雄师,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迎着初升的朝阳,浩浩荡荡,踏上了西去的征途。目标,直指贺兰山下,那片即将决定两个王朝命运的土地。
第224章 踏破贺兰山缺
政和七年十月十五,渭州城北,旷野之上。
深秋的寒风掠过渭水河面,卷起阵阵萧瑟,却吹不散此地冲天的肃杀之气。临时搭建的高大誓师坛巍然矗立,坛周旌旗蔽空,赤色的宋字大纛与各军、各营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翻飞的火焰。坛下,八万西征主力将士,按龙骧、第一、第三、第五、第六、第八、第九、第十各军序列,列成一个个整齐肃穆的方阵。甲胄鲜明,兵刃映日,从坛上望去,只见一片钢铁的森林,无声,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无数的枪戟如同密林直指苍穹,改进型神臂弩斜指地面,散发着冷冽的幽光。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弩兵与步军阵中,可以看到专门装载震天雷的箩筐和架设好的投石机以及霹雳炮,这些新式利器,将是此战克敌制胜的重要依仗。全军将士,无论新兵老兵,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那高高的誓师坛上,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吉时已到,浑厚而悠长的号角声破空而起,压过了风啸。
在全场将士的注视下,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的赵佶,在姚古、种师道、折彦质、种浩、王禀等主要将领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誓师坛。他的身影出现在坛顶的瞬间,八万将士如同心有灵犀,齐齐以拳击甲!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如同远古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宣示着无言的忠诚与力量。
赵佶立于坛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钢铁方阵。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助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甚至压过了风声与甲胄的摩擦声:
“大宋的将士们!”
仅仅五个字,便让全场愈发寂静,唯有旗帜猎猎作响。
“朕,今日站在这里,与尔等一同,站在了百年国仇的前线!”赵佶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掷地有声,“自李元昊叛立,西夏便成了我大宋西北疆域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百年来,烽火不断,边民泣血,多少大宋好儿郎,埋骨黄沙,魂断异乡!这血海深仇,这切肤之痛,我等了太久,大宋,也等了太久!”
他的话语勾起了无数西军老卒深埋心底的记忆,不少人的眼眶瞬间红了,紧握兵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如今!”赵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与自信,“燕云已复,北疆暂宁!正是我辈一雪前耻,永绝后患之时!朕,为何要御驾亲征?不是不信任尔等浴血奋战之忠勇,而是要亲口告诉你们,也告诉那兴庆府中的西夏君臣——”
他猛地挥臂指向西北方向:“此战,非为掳掠,非为惩戒,乃为——灭国!”
“灭国”二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让无数将士热血沸腾!
“朕,与你们同在!你们的锋刃所向,便是朕的目光所至!你们的功勋荣耀,便是朕的功勋荣耀!”赵佶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此战,凡奋勇杀敌者,朕不吝封侯之赏!凡怯懦后退者,朕亦有雷霆军法!”
他再次环视全场,声音沉雄如渭水奔流:“朕,在此问你们——”
“可有信心,随朕踏破贺兰山阙?”
“可有胆量,与朕共创不世之功?”
“可愿用你们手中的刀剑,为子孙后代,打出一个万世太平?!”
三声喝问,如同三道惊涛,彻底点燃了八万将士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与豪情!
“愿随陛下!踏破贺兰!雪耻建功!万世太平!”
“愿随陛下!踏破贺兰!雪耻建功!万世太平!”
“愿随陛下!踏破贺兰!雪耻建功!万世太平!”
先是前排将领,随即是整个校场,最后是八万人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齐声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天边的云彩似乎都要散开,渭水为之倒流!无数兵刃被高高举起,在秋日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同仇敌忾、气吞山河的誓言!
姚古、折彦质、种浩、王禀等将领,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士气爆棚的军队,胸中亦是豪情万丈。连坐在椅中的种师道,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微微颔首。
赵佶看着这沸腾的场面,知道军心可用,士气已至巅峰。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西北苍穹,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三军听令!”
“旌旗所指——”
“兵发灵州!”
“出征!”
“嚯!嚯!嚯!”
伴随着有节奏的呼喝与再次响起的震天战鼓,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第225章 西夏的反应
宋帝御驾亲征、八万精锐誓师西进的消息,如同裹挟着寒风的霹雳,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西夏国都兴庆府。昔日尚存一丝侥幸的西夏朝堂,此刻已被巨大的恐慌与难以置信的气氛彻底笼罩。
皇宫大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年轻的夏崇宗李乾顺高坐于上,脸色铁青。下方,参与过上次东征、侥幸生还的鬼名大将、野利大将,以及各部族首领、朝中重臣齐聚一堂,人人面色惶惶,如丧考妣。
“消息……确认了吗?”李乾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负责谍报的臣子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千真万确!宋国皇帝赵佶,已于渭州誓师!以姚古、种师道为帅,折彦质、种浩等为将,龙骧军为锋,八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正兵分三路,向我灵州、盐州、兰州扑来!其……其势汹汹,前所未见啊!”
“种师道?!”一名部落首领失声惊呼,“他不是……不是已经重伤垂危了吗?怎么可能……”
野利大将面带余悸,嘶声道:“是真的!宋人不知用了何种妖法,竟将种师道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未亲临战阵,却在军中坐镇!有他在,宋军西军旧部,便有了主心骨!”
鬼名大将更是心有余悸,他抚摸着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声音沙哑:“陛下,诸位!宋军此番非同小可!不仅仅是种师道未死,其军械之利,远超我等想象!那会爆炸的震天雷,那抛射霹雳炮的投石机,还有那龙骧军的重甲利刃……野狼坳一战,我铁鹞子……我铁鹞子……”他说不下去,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野狼坳的惨败,如同梦魇,萦绕在每个知情者心头。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宋帝竟敢亲征?他是铁了心要灭我大白高国吗?”
“八万精锐!还有那可怕的龙骧军和火器……这如何抵挡?”
“连种师道都……难道真是天要亡我西夏?”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都给我住口!”一直沉默的晋王李察哥猛地大喝一声,他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宋人欺人太甚,难道我们就要引颈就戮吗?陛下!宋帝亲征,看似势大,实则也是兵行险着!其国内未必全然安稳,其粮草转运千里,亦是负担!我大白高国立国百年,历经风雨,岂能因一时挫败而丧胆?”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宋军分三路而来,其意便是要使我首尾不能相顾。然,我国境内,山川险峻,城池坚固,更兼有沙漠戈壁为屏障!宋军远来,人地生疏,补给困难。我军正可凭借地利,层层阻击,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集结精锐,寻机决战!”
一名老成持重的文臣却忧心忡忡地反驳:“晋王,话虽如此。然我军新败,精锐折损,士气低落。宋军挟大胜之威,火器犀利,更有皇帝亲征鼓舞士气。硬拼……恐怕胜算渺茫啊。是否……是否可遣使求和?哪怕暂时称臣纳贡,以换取喘息之机……”
“求和?称臣?”李察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道,“此时求和,与投降何异?宋人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于称臣纳贡?他们是要亡我国,灭我种!此时若示弱,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狂!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鬼名大将此刻也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晋王所言不错!宋人是要我们的命!求和是死,战,或许还有生机!我铁鹞子虽折损,但尚有敢战之士!依托坚城,利用地形,未必不能与宋人周旋!”
野利大将也咬牙道:“对!盐州、灵州城高池深,兰州亦有险可守。宋军火器虽利,攻坚亦非易事!只要我们能坚守住,拖到寒冬,宋军必不能久持!”
主战派的声音暂时压倒了主和派的怯懦。李乾顺看着下方争论的臣子,心中天人交战。他深知国力差距,更恐惧宋军那闻所未闻的犀利火器。但求和之路已被晋王等人堵死,况且,以宋帝此次摆出的架势,恐怕也绝不会接受简单的称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晋王与诸位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宋人欲亡我国祚,我等已无退路可言!”
他站起身,下达了最终决断:
“传朕旨意!”
“第一,放弃边境不必要之据点,收拢兵力,重点坚守盐州、灵州、兰州等核心重镇!依托城防,步步为营,消耗宋军!”
“第二,征调国内所有青壮,补充各军!各部族需齐心协力,共赴国难!”
“第三,派出游骑,骚扰宋军粮道,断其补给!”
“第四,向河西、黑水镇燕军求援,若能引回鹘、吐蕃牵制宋军右路,则大局尚有可为!”
“第五,严密监视宋军动向,尤其是其火器部队,寻找其弱点!”
他目光扫过鬼名、野利等将领:“诸卿,国家存亡,在此一战!望尔等摒弃前嫌,奋勇杀敌,卫我河山!”
“臣等遵旨!誓死保卫大白高国!”以李察哥、鬼名、野利为首的主战派齐声应和,声音中带着悲壮与决绝。
然而,那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对未知火器的恐惧,却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预示着这场卫国之战的前路,必将充满血腥与艰难。
第226章 皇城司的情报
政和七年十月十五日晚,宋军大营已经开始扎营,中军御帐之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西夏舆图悬挂在帐中,上面已用不同颜色的标识标注出敌我态势。赵佶坐于主位,但并未身着戎装,而是一身常服,以示不直接干预指挥。种师道因身体原因坐于侧首特设的软椅上,姚古、折彦质、种浩、王禀、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刘光世、韩世忠以及总参谋使吴敏、兵部尚书宇文虚中等核心文武齐聚一堂,气氛严肃而专注。
赵佶首先定下基调:“朕此行,意在鼓舞士气,稳定大局,非为越俎代庖。前线一切军事指挥,皆由姚古将军与种老将军决断,总参谋司协同,朕绝不干涉。今日会议,朕只带耳朵,诸位畅所欲言。”
姚古与种师道对视一眼,种师道微微颔首。姚古便起身,走到舆图前,作为前线总指挥主持军议。
“陛下,诸位,”姚古声音沉稳,“据皇城司最新密报,以及前方斥候探查,西夏已放弃外围诸多据点,正全力收缩兵力,意图固守盐、灵、兰三州,行坚壁清野之策,欲拖垮我军。”
种浩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坚壁清野?贺兰山下,灵州周边,乃西夏最富庶之地,其仓促之间,岂能尽数迁移焚毁?不过是困兽犹斗,妄图凭城高池深阻我兵锋罢了。”
折彦质却看得更深一层:“困兽之斗,亦不可小觑。尤其是其铁鹞子,虽在野狼坳受创,但主力尚存。若其避我锋芒,不与我主力决战,转而利用其骑兵机动优势,袭扰我漫长粮道,断我后勤,则我军危矣!”
一直仔细聆听的韩世忠此时猛地一拍大腿:“折兄弟说到点子上了!老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咱们八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从渭州到灵州,路途不近,还要经过几处荒凉地带。西夏崽子要是豁出去,派铁鹞子精锐不要命地穿插进来,专挑运粮队下手,咱们总不能派大军天天护着粮车走吧?”
刘光世也沉吟道:“韩帅所言极是。粮道乃大军命脉,一旦有失,军心必乱。西夏若行此策,确是一招毒棋。”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后勤与粮道安全上。这正是西夏可能利用的最大弱点。
这时,赵佶缓缓开口,他并未直接指挥,而是提出了一个方向性的思考:“若朕是西夏国主,在正面难以抵挡我军兵锋的情况下,必然会想方设法攻击我军最脆弱之处。粮道,首当其冲。或许,他们不仅会袭扰,更会……诱敌。”
“诱敌?”姚古眼神一凝。
“不错。”赵佶点头,“佯装某处兵力空虚,或露出破绽,诱使我偏师冒进,而后以精锐铁骑,尤其是铁鹞子,迅速合围,力求吃掉我一部,打击我军士气,甚至可能试图……威胁朕之安危,迫使我军主力回援或后撤。”
赵佶此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感脊背一凉。皇帝亲征,既是最大的士气鼓舞,也可能成为敌人重点针对的目标。
种师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沙哑开口:“陛下圣虑周详。此确为西夏可能行险一搏之策。我军万不可因小利而冒进,需稳扎稳打,各军之间保持紧密呼应,不给其可乘之机。”
针对粮道和可能的诱敌之计,姚古与众人迅速商议对策。
姚古首先点将:“王禀听令!”
“末将在!”王禀霍然起身。
“命你率五千龙骧军精锐,不再担任前锋,转而为护粮专使!负责往来粮道之安全!遇小股袭扰,自行歼灭;遇大队敌军,则结阵固守,同时快马通传前后!务必确保粮道畅通无阻!”
“末将领命!必保粮道无忧!”王禀声音铿锵。龙骧军战力强悍,由其护粮,可谓万无一失。
接着,姚古看向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在各险要处,增设烽燧哨卡,配备快马信鸽。运粮队伍采取多批次、小梯队方式前进,减少单次被袭击的损失。各军驻扎时,亦需派出游骑,清扫周边五十里,确保大营安全。”
关于可能出现的诱饵,姚古定下规矩:“凡遇敌示弱,或小利诱惑,各军需立即上报参谋司,不得擅自追击!参谋司需综合各方情报,研判其真实性。宁可错过战机,不可坠入陷阱!”
战略已定,赵佶最后补充了一点关于军粮的想法,这并非指挥,而是提供一种思路:“至于军粮消耗,朕偶有一想。我军推进,亦可效仿以战养战之古法,但非劫掠百姓。西夏坚壁清野,必有遗漏,或有大户存粮。我可派出精干小队,由熟悉本地情形的向导带领,专门搜寻此类粮秣,按价购买或暂借,出具凭证,待战后由朝廷结算。如此,既可减轻后方转运压力,亦可更快速度补充军需。”
这个想法既考虑了实际需求,又维护了王师形象,众将皆觉可行。
御帐会议至此,大的战略方针和应对策略均已明确:主力稳步推进,护粮为重,谨防诱敌,必要时以战养战。宋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清晰地指令下,开始向着西夏腹地,稳健而致命地碾压过去。而西夏精心策划的坚壁清野与截粮诱敌之策,尚未完全展开,便已大半暴露在宋军高层的预料之中。
第227章 御驾亲临炊烟处 心系将士口中食
政和七年十月十六日,辰时刚过,庞大的宋军营地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它向西夏腹地进发的第一步。中军主力的开拔并非一蹴而就,各军依序而动,旗号传递,人马调度,光是前军、中军完全离开营寨,便耗费了近两个时辰。
赵佶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望着下方如林的旗帜、如云的士卒、以及那些装载着震天雷、霹雳炮、床弩等利器的辎重车辆,浩浩荡荡,绵延不绝。阳光照耀在精良的甲胄和兵刃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这支融合了冷兵器时代巅峰技艺与早期火器力量的军队,是他数年来呕心沥血改革的成果。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掌控历史走向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但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必须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临近午时,大军主力已远去,营地里只剩下部分后续部队和庞大的后勤民夫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赵佶并未急着追赶中军,而是带着梁师成、几名侍卫以及随军的工部官员郑樵等,信步走向营地一隅那升起袅袅炊烟的地方——部队的炊事区域。
正在忙碌的伙夫们乍见皇帝陛下亲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锅铲、木勺差点掉落,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忙你们的,朕就是随便看看。”赵佶语气温和,毫无架子,这反而让那些伙夫更加惶恐不安。
他走到一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里面煮着浑浊的粟米粥,混杂着一些干菜叶。旁边堆放着一些硬邦邦、看起来能当砖头用的类似馒头、但更硬更干蒸饼和少量腌菜。这就是普通士卒日常的伙食。
赵佶拿起一块蒸饼,用力掰了掰,感觉十分费劲,不由得微微蹙眉。他来自现代,虽知古代军粮艰苦,但亲眼所见,感触更深。回想北伐之时,他居于中军大营,饭菜都是专人专送,他也没有在意。而在龙骧军时,龙骧军作为他的亲卫和样板部队,伙食标准远超寻常部队,一部分费用甚至由他的内库补贴,有肉有菜,与眼前景象天差地别。
“平日里,将士们就主要吃这些?”赵佶问一个看起来像是伙夫头目的老卒。
那老卒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陛下的话,是……是的。主要是粟米、菽豆,蒸饼、腌菜。偶尔……偶尔有些咸肉干,那都是逢年过节或者大战前才有的……”
赵佶心中暗叹,自己之前确实有些“何不食肉糜”了。他放下蒸饼,对身边的梁师成和工部郎中郑樵说道:“将士们为国效死,跋涉远征,体力消耗巨大。仅凭这些,难以维持长久战力,更易滋生疫病。”
梁师成连忙躬身:“陛下仁德,体恤将士。只是大军粮秣,转运艰难,易于储存的,往往便是这些干硬之物……”
赵佶摇了摇头,脑中浮现出后世一些方便军粮的概念:“并非没有改进之法。如今朝廷府库充盈,麦磨之面(面粉)虽价比粟米稍高,亦非不可用。”
他当即指示:“传朕口谕给留守的辎重官,自即日起,军中大量将麦面粉加盐等炒熟,便于保存和携带,吃时用水或汤冲调即可的炒面和用油煎炸过的面饼,能存放更久,口感也优于硬蒸饼油饼。此二物既能果腹,便于携带,亦能提供更多气力。所需多出银钱由内库拨付。”
接着,他看向郑樵,提出了更长远的要求:“郑卿,军粮之事,关乎国战成败,不可视为小事。你工部需与格物院联手,成立一专门机构,就叫军粮作!”
郑樵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皇帝又要推行新举了,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赵佶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军粮作专司研究、试制更耐储存、便于携带、并能提供充足营养之军粮。譬如……可否将熟肉或者蒸鱼、米麦,密封于陶罐之内,经特殊处理,使其长久不腐?朕称之为罐藏法。又或者,将肉类捣碎,混合香料、盐份,灌入肠衣,制成易于携带的肉肠?这些都可尝试!”
他描述的概念让郑樵和梁师成听得目瞪口呆,密封陶罐使食物不腐?肉肠?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想法!
赵佶也知道急不来,便道:“此非一日之功,可先从小规模试制开始。梁伴伴,你记下,立刻传信回京给太子与李纲,着工部与格物院,即刻筹办军粮作,拨付专款,招募巧匠,按朕所言方向,着手研究!待有成果,优先配给边军与远征之师!”
“老奴(臣)遵旨!”梁师成和郑樵齐声应道。
看着那些依旧惶恐又带着一丝感激的伙夫,赵佶知道,改善军粮,不仅仅是提升战斗力,更是凝聚军心的重要手段。一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军队,谈何忠君爱国?他这位穿越者皇帝,正在从最细微处着手,试图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时代军队的面貌。而这“军粮作”的设立,或许将在未来,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战争的走向与无数士卒的命运。
第228章 炒面的力量
政和七年十月十八日,宋军主力经过三日的稳步推进,已兵临西夏重镇灵州的外围屏障——韦州城下。这两日的行军路上,并非一帆风顺,西夏派出的游骑如同烦人的蚊蚁,不时从侧翼或后方发起小规模的袭扰,试图拖延宋军步伐,制造混乱。
然而,今时的宋军已非往日。参谋司运作下由皇城司与军中精锐混编的斥候营如同敏锐的触角,早已将周边数十里内的风吹草动探知清楚。往往西夏游骑尚未靠近大军主力,便遭遇了宋军斥候的迎头痛击,或是被龙骧军派出的快速反应小队如同铁锤砸苍蝇般轻易碾碎。王禀率领的五千龙骧军护粮队更是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让任何试图打粮道主意的西夏骑兵都铩羽而归。大军行进,虽偶有警讯,却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稳定的速度。
也正是在这两日里,皇帝陛下亲自过问并下令制作的第一批新式军粮——炒面和油饼,被后勤民夫们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前线各部队手中。
在第三军的一个临时休整地,老兵赵铁柱领到了自己那份还带着微温的炒面和一块金黄油亮的油饼。他愣愣地看着手中这前所未见的干粮,有些不知所措。旁边一个年轻的同乡士卒王二狗已经迫不及待地掰了一块油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唔!香!真香!柱子哥,你快尝尝!这比那能砸死狗的蒸饼好吃多了!”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点炒面放进嘴里,那股混合着麦香和淡淡咸味的熟悉口感(炒面类似宋代已有的“麨”,但工艺更精)让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喃喃道:“这……这是白面做的?这饼是用油煎了?这得费多少钱……”
这时,负责他们这一队的监军赞画孙文书走了过来,笑着对围过来的士卒们说道:“弟兄们,感觉这新伙食如何啊?”
王二狗抢着回答:“孙赞画,好吃!比以前的好吃十倍!”
孙文书点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这就对了!这炒面,这油饼,是陛下!是咱们的官家,亲眼去看过咱们往日吃的硬饼子后,亲自下旨,让宫里出了钱,特意给咱们前线将士改制的!”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难以置信的脸:“陛下说了,将士们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岂能连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有?陛下人在中军,心里惦记着的,就是咱们这些前线杀才的肚子!”
一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士卒中炸开。
“陛下……陛下亲自给咱们定的吃食?”
“官家他……他连咱们吃什么都管?”
赵铁柱这个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卒,声音都哽咽了:“俺……俺当兵吃粮,家里七八口人等着俺那点饷钱糊口……从来……从来没想过,官家……官家还能记得俺们这些人吃的是啥……”
另一个士卒也激动道:“是啊!以前那些官老爷,谁管咱们死活?能按时发饷就不错了!现在……现在官家亲自给咱们换好吃的……”
孙文书趁热打铁,激昂地说道:“没错!陛下为何要御驾亲征?就是要与咱们同甘共苦!陛下心里装着咱们,咱们心里更要装着陛下,装着大宋!咱们吃的是陛下亲赐的粮,穿的是朝廷新发的甲,用的是将作监最好的弩!为的是什么?”
他挥舞着手臂:“为的就是忠君报国!为的就是扫平西夏,让咱们的父母妻儿,从此不再受那西夏崽子劫掠之苦!为的就是对得起陛下这份恩情,对得起咱们大宋儿郎的血性!”
“忠君报国!扫平西夏!”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休整地,乃至蔓延到整个行进中的大军,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皇帝一个小小的、关乎饮食的关怀,经由监军赞画系统的引导和放大,瞬间转化为了无与伦比的士气与忠诚!
当大军最终抵达韦州城下,望着那并不算十分高大、却象征着西夏顽强抵抗的城墙时,每一个宋军士卒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欲望,而是一种被使命感、荣誉感和君恩点燃的炽热火焰。他们吃着皇帝亲定的炒面油饼,听着赞画宣讲的忠义道理,握着手中锋利的兵刃,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就能踏平此城,为陛下建功!
韦州城头的西夏守军,看着城外无边无际、士气如虹的宋军阵列,尤其是那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明黄色天子龙旗,无不面色发白,心中充满了寒意。他们知道,这一次,宋军带来的不仅仅是兵锋,更是一种前所未有、凝聚如一的意志。
第229章 血火韦州城
韦州城,作为灵州东南门户,城墙虽不及灵州高大,却也以黄土夯筑得颇为坚厚。然而此刻,城头之上,守军稀稀拉拉,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且多为老弱及附近征调的部落兵,真正的西夏主力已尽数收缩至灵州等核心城池。守将是一名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凶狠的党项老将,名叫野利通。
他望着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军容鼎盛、杀气冲霄的宋军,尤其是那面刺眼的明黄龙旗,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他抽出弯刀,对身边面露惧色的守军嘶吼道:“儿郎们!宋狗皇帝来了!想踏平我们的家园,掳掠我们的妻女!身后就是灵州,就是兴庆府!我们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方不愧对大白高国的祖先!”
“死战!死战!”残存的守军被他的话语激发出些许血性,发出零落却决绝的呼喊。
城外,宋军阵中。姚古并未立刻发动全面进攻,而是先令大军将韦州四面合围,断绝其与外界的联系。他要用这座小城,来进一步磨砺新军的攻城战术,并检验火器在实战中的威力。
“第九军弩手前出,压制城头!床弩、霹雳炮,给老子瞄准了城门楼和女墙,轰他娘的!”姚古在中军下令,声音通过改良后的传令系统迅速抵达前线。
“得令!”
刹那间,宋军阵中响起一片机括轰鸣与抛石机的扭力声。
“嗡——”
“砰!砰!砰!”
改进型神臂弩射出的弩箭如同飞蝗,密集地泼洒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而威力更大的床弩发射的踏橛箭,则带着恐怖的尖啸,狠狠钉入夯土城墙,箭尾兀自颤抖不已,为后续攀城提供了支点。
部署在后方的霹雳炮也开始发威,抛射出的炸药包划着弧线,砸在城墙上、城头后方。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虽然准头有限,但巨响、火光和四射的破片,依旧对城头守军造成了有效的杀伤和心理威慑。一段女墙被直接炸塌,上面的几名西夏士兵惨叫着跌落城下。
野利通挥舞着弯刀,在箭雨和爆炸的间隙声嘶力竭地指挥:“低头!躲好!等宋狗靠近了再打!”
然而,宋军的攻击并未停止。
“震天雷队,上前!”负责主攻东门的折彦质下令。
数百名臂力强劲的选锋营士卒,腰间挂着黑黝黝的震天雷,在盾牌掩护下迅速抵近到距离城墙三十步左右。
“目标,城头!放!”
军官令旗挥下,第一波近百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出,划过短促的抛物线,越过残缺的女墙,落向守军密集的区域。
“轰隆——!轰隆隆——!”
比霹雳炮更加密集、更加贴近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城头上顿时火光迸射,烟尘弥漫,碎石、铁屑和残肢断臂横飞!震天雷依靠近距离投掷和瞬间的爆炸冲击与破片,对人员杀伤效率极高,尤其是在相对狭窄的城头空间。
惨叫声此起彼伏,东城一段防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身震天雷打得七零八落。
“云梯!登城!”折彦质抓住战机,厉声大喝。
早已待命的攀城士卒如同决堤洪水,扛着云梯迅猛冲过已被填平部分的护城河,将梯子架设在被床弩箭矢和爆炸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城墙上,口衔钢刀,奋力向上攀爬!
“挡住他们!快!”野利通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亲兵冲向缺口,用弯刀、骨朵、甚至是石头,疯狂地攻击攀爬的宋军。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城头争夺战。
宋军士卒士气如虹,高喊着“陛下万岁!”“忠君报国!”,悍不畏死地向上冲。一名叫张莽的宋军队正,左手刚被滚油烫伤,兀自不管不顾,右手挥舞着斩马刀,第一个跃上城头,刀光闪过,便将一名试图推倒云梯的西夏兵劈翻,随即死死守住垛口,为后续同伴争取时间。
西夏守军也展现了惊人的顽强。他们深知退后一步便是家园沦丧,同样爆发出绝望的勇气。一名浑身是血的西夏老兵,抱着一名刚刚登上城头的宋军锐士,狂笑着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同归于尽!
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长枪捅穿,有人被刀斧劈开,更有人被震天雷的余波炸得血肉模糊。惨烈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冰冷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队正!那边角楼里还有十几个西夏兵,弓箭射得贼狠!”一个满脸黑灰的宋军什长指着前方一处尚在顽抗的据点吼道。
队正 张莽刚包扎好左手的烫伤,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了!震天雷呢?给老子拿来!”
一名士卒立刻递上一枚沉甸甸的震天雷。张莽掂量了一下,对身后弟兄吼道:“盾牌掩护!老子请他们吃个响的!”
几名刀盾手立刻举起大盾,顶在前方,挡住零星射来的箭矢。张莽猫着腰,迅猛突进到距离角楼不足二十步的一处残垣后,点燃引信,心中默数两息,猛地扬手将震天雷精准地从窗口掷了进去!
“趴下!”
宋军士卒刚刚低头,“轰隆!”一声巨响从角楼内部传来!木石飞溅,整个角楼窗口喷出火光和浓烟,里面的惨叫声和抵抗瞬间戛然而止。
“清理干净!”张莽挥刀前指,士卒们一拥而上,冲入仍在冒烟的角楼,给尚未断气的西夏兵补刀。
各处的城头处 宋军充分利用震天雷这种攻坚利器,对付聚集在垛口、城楼、藏兵洞内的顽敌,效果极佳,大大减少了强攻带来的伤亡。宋军凭借着高昂的士气、精良的装备尤其是火器的绝对优势,一步步挤压着守军的生存空间。尽管西夏人拼死抵抗,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终于,东门被宋军用巨木撞开,更多的宋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巷战随即展开,但失去城墙依托、兵力又处于绝对劣势的西夏守军,败局已定。
第230章 韦州城破
韦州东门被宋军巨木撞开,沉重的城门轰然倒塌的瞬间,积蓄已久的宋军洪流便呐喊着涌入了城内。然而,城内的战斗并未结束,反而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考验单兵素质和意志的巷战阶段。
守将野利通战死前下达了最后命令:“化整为零,据屋而守,拖住宋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进入巷战后,局面更加混乱,但宋军的优势反而更加明显。因为西夏守军提前将大部分居民驱离,此时的韦州城内,十室九空,剩下的几乎全是决心死战的士兵。这使得宋军在动用火器时,毫无后顾之忧。
“第三都,清理左侧巷道!”
“第五队,右前方那座大宅院,里面有动静!”
宋军以都(约百人)、队(约五十人)为单位,在军官和部分被西夏胁迫留下的汉人中挑出的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沿着街道逐层清剿。
“砰!”一座宅院的大门被宋军用破门槌撞开,里面立刻射出一阵乱箭。
“盾阵!”带队都头厉声喝道。
队伍前方的刀盾手迅速结阵,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包铁木盾上。
“里面人不少!扔雷!”都头毫不迟疑地下令。
两名掷弹兵立刻上前,透过盾牌缝隙,将两枚震天雷顺着门洞滚了进去。
“快散开!”院内传来西夏兵惊恐的呼喊。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爆炸在院内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木石崩塌的声音。
“进!”都头挥刀,盾阵立刻向前推进。冲入院内,只见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散布四处,幸存的几名西夏兵也被震得晕头转向,很快被乱刀砍死。
在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发生了更极端的战斗。
约二十多名西夏残兵以及守将野利通被一队宋军堵在了里面,背后是高墙,无路可退。这些西夏兵知道必死无疑,反而激起了凶性,嚎叫着发起反冲锋,企图拉几个垫背的。
“结阵!长枪上前!”宋军队正紧张下令,狭路相逢,震天雷已不便使用。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长枪突刺,弯刀劈砍,鲜血飞溅。一名宋军长枪手刚捅穿一名敌人,就被另一名西夏兵扑上来咬住了脖子,两人翻滚在地,状若疯癫。
眼看阵线要被这群亡命之徒冲乱,队正红了眼,吼道:“妈的!不管了!后排,给老子往他们人堆里扔雷!注意隐蔽!”
后排的几名宋军士卒闻言,一咬牙,拉燃引信,算准时间,奋力将震天雷越过前方同伴的头顶,投向了西夏兵最密集的后方!
“自己人小心!”
“轰!轰!”
爆炸在狭窄的巷道内威力倍增,冲击波甚至掀翻了几名靠前的宋军士卒。而那些挤在一起的西夏兵和野利通,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反扑的势头被彻底粉碎。野利通虽已重伤,依旧挥舞弯刀力战,最终被数名宋军长枪手同时刺穿,壮烈殉城。连同残存的几个西夏士兵也被趁势而上的宋军迅速解决。
战斗是残酷的,甚至有些残忍。但这就是战争,你死我活,没有温情可言。宋军凭借着震天雷的恐怖威力、精良的甲胄兵刃,以及被皇帝恩遇和赞画宣传激励起来的高昂士气,一步步地碾碎了韦州城内每一个抵抗的角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韦州城内的抵抗渐渐平息。城内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时,韦州城,这座灵州的东南门户,已然易主。街道上、院落里,到处是双方战死者的尸体,破损的兵器、盾牌随处可见,许多房屋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三千西夏守军,除少数重伤被俘外,几乎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而宋军也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大多是登城和巷战时造成的。
宋军赢得了又一场胜利,但每一位参战者脸上都看不到太多喜悦,只有疲惫和对战争残酷的深刻认知。站在硝烟尚未散尽、血迹斑斑的韦州城头,姚古、折彦质等人面色凝重。他们赢得了胜利,却也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与西夏人守卫家园的决死之心。
第231章 兵进灵州
韦州城头更换上大宋的赤旗,硝烟与血腥气却仍未完全散去。城内外,宋军并未急于继续进军,而是依照总参谋司的规划,开始了为期数日的短暂休整与补充。这几日,韦州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站与工坊,充分展现了新军制下高效的后勤与参谋体系。
西夏总参谋司,临时设于原韦州府衙。烛火彻夜不熄,各曹主事及属官忙碌异常。巨大的沙盘上,敌我态势标识被不断更新。传令曹主事马扩进进出出,接收来自各方的情报,同时将参谋司的命令通过改良的旗语、鼓号乃至信鸽系统,迅速传达到各军。
“辎重曹统计,此战消耗震天雷八百余枚,霹雳炮弹三百发,各型弩箭四万支,甲胄兵刃损毁待修者约五百副。”周忱拿着刚核验完的文书,向姚古、种师道及折彦质等人汇报。
姚古看着清单,沉声道:“损耗在意料之中。立即向后方催补,尤其是震天雷和弩箭,灵州之战恐消耗更巨。着令将作大营北地分营(幽州)及京西本部,优先保障西线供应!”
“已发出加急文书!”周忱应道,“另,根据陛下旨意,新式炒面、油饼已开始大规模制作。汴京、京兆府等后方枢纽日夜赶工,通过新整修的驿道,首批可供全军半月之用的干粮已运抵韦州!后续仍在源源不断运来,预计再有三五日,可备足月余之粮!”
折彦质闻言,面露喜色:“好!如此一来,我军粮道压力大减,推进速度亦可加快!”
种师道坐于一旁,虽未直接指挥,但亦微微颔首,沙哑道:“参谋司统筹之功,可见一斑。粮秣、军械、情报、传令,诸事井井有条,方能令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城外营地,后勤区域。一队队辎重马车络绎不绝,将成袋的炒面、捆扎好的油饼、一箱箱弩箭、以及用厚布覆盖、小心翼翼搬运的震天雷和霹雳炮弹送入各军指定区域。工匠们则搭起临时工棚,叮叮当当地修复着受损的甲胄兵器,得益于标准化的推行,许多零件得以快速更换,效率大增。
士兵们领到崭新的炒面和香喷喷的油饼,士气愈发高涨。监军赞画们穿梭于营中,一边了解士卒情况,一边继续宣讲:“弟兄们都看到了!朝廷、陛下,没有忘了咱们!最好的粮食,最好的军械,都紧着咱们前线!为什么?就因为咱们是替陛下、替大宋收复故土、扫平边患的忠勇之师!灵州就在眼前,打下灵州,咱们的名字,都要刻在旌功殿上!”
中军御帐内。赵佶听取了姚古和吴敏关于休整补充情况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参谋司运作渐入佳境,后勤保障有力,此乃大善。将士们士气如何?”
姚古回道:“陛下,士气可用,甚至更胜以往!将士们感念陛下恩德,又经韦州小试牛刀,如今人人盼着早日攻克灵州,建立功业!”
“好!”赵佶目光锐利,“休整已毕,粮械初足,当一鼓作气!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兵发灵州!”
“臣等领旨!”
翌日,辰时。
休整完毕、装备物资补充齐全的宋军主力,再次开拔。队伍依旧雄壮,但细看之下,又与之前有所不同。经历了韦州攻城和巷战的洗礼,许多士卒脸上少了几分初临战阵的紧张,多了几分沉稳与杀气。队伍中,装载震天雷和霹雳炮的车辆明显增多,显示出参谋司对接下来攻坚战的预判。
龙骧军依旧护卫着侧翼与后路,警惕可能出现的西夏游骑。王禀派出更多的侦骑,远远撒了出去,确保大军行进安全。
赵佶骑在马上,望着这支如同磨砺后更加锋利的宝剑般的军队,心中充满了信心。高效的参谋司、畅通的后勤、高昂的士气、经过实战检验的战术与装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灵州!
大军浩浩荡荡,离开残破的韦州,沿着通往灵州的官道,坚定不移地向西进发。脚下的土地,每前进一尺,都意味着离最终的目标更近一步。贺兰山的身影,在天边已隐约可见。决定西夏国运的灵州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232章 宋徽宗的河西之梦
就在中路军攻占韦州、厉兵秣马准备进逼灵州的同时,由韩世忠统领的西路军四万余人,也已自秦风路誓师出发,兵锋直指西夏西南重镇——兰州。与中路军面临的坚城深池不同,韩世忠部的任务更具战略机动性,其成败,关乎整个伐夏大局的侧翼安全与未来格局。
兰州,此时名义上尚在北宋管辖之下,但自宋神宗时期以来,其实际控制力已因西夏不断侵扰而大为削弱,周边要塞、隘口多被西夏渗透或占据,通往河西走廊的道路时通时断,形同虚设。此地不仅是屏蔽关中、陇右的重要屏障,更是通往河西走廊、连接西域的咽喉要道!
行军途中,韩世忠召集麾下将领及参谋人员于临时军帐议事。他指着舆图上兰州以西广袤的区域,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剽悍之气:
“诸位!陛下给咱老韩的任务,可不只是拿下兰州那么简单!”韩世忠大手一拍地图,“陛下的意思,是要咱们把这条路,彻底打通!把西夏崽子伸过来的爪子,给老子一根根剁掉!”
他环视帐中诸将,眼神锐利:“你们可知,陛下刚刚登基不久,便曾有意经略河西,重现汉唐荣光?可惜那时朝中掣肘,国力未充,最终功亏一篑!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整军经武,燕云已复,兵甲已足,正是我辈一雪前耻,完成陛下夙愿之时!”
一名作战参谋沉吟道:“韩帅,兰州城易取,然其西、其北,尚有阿干城、龛谷、西关堡等诸多西夏据点,地势险要,控扼通道。我军若想真正打通河西,势必逐一拔除这些钉子,难免迁延时日,恐影响对中路主力的策应。”
韩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狡黠:“谁说老子要一个个去啃硬骨头了?陛下常言,打仗要动脑子!咱们西路军,不仅要会攻坚,更要会机动!”
他手指点向几个关键节点:“看见没?这些寨堡,看似险要,实则各自为战,兵力分散。咱老韩给他来个‘中心开花,四面扫荡’!集中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拿下兰州,稳定根本!然后,分遣精骑,配合步卒,不与其纠缠,专挑其薄弱处打,断其联络,焚其粮草,迫其自溃!咱们的火器,尤其是那震天雷,攻坚或许不如中路那么多,但用来吓唬这些分散守军,敲山震虎,绰绰有余!”
他越说越兴奋:“一旦扫清兰州周边,打通道路,咱们就不仅仅是策应中路了!咱们就是插进西夏腰眼里的一把尖刀!到时候,是北上威胁兴庆府侧翼,还是西出河西,断了西夏与回鹘、吐蕃的联系,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众将被韩世忠这番充满进攻性和想象力的规划说得热血沸腾。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韩帅,勇猛却不失机变,善于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还有,”韩世忠补充道,脸色严肃了些,“斥候给老子放远点!严密监视河西、黑水镇燕军方向的动静!陛下料定西夏会向那些地方求援,咱们得防着点,别让人抄了后路,也别让援军轻易东进!”
“末将明白!”众将齐声领命。
西路军在韩世忠的率领下,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以兰州为首要目标,稳步推进,沿途清剿小股西夏巡逻队,拔除前沿哨卡。韩世忠更是亲自率领一支轻骑,如同旋风般扫荡兰州外围,探查虚实,寻找最佳攻击路径。
兰州城内的西夏守军,早已得知宋帝亲征、中路军势如破竹的消息,本就人心惶惶。如今见威名赫赫的韩世忠率大军压境,更是惊恐万状。他们一面加固城防,一面向兴庆府和河西方向疯狂求援。
西路的战火,已然点燃。韩世忠这把锋利的战刀,正按照皇帝陛下的战略意图,以及他自身彪悍的风格,在西夏的西南侧翼,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攻克一座兰州城,更是要斩断西夏的一条臂膀,为日后大宋经略河西、乃至重现丝绸之路的辉煌,劈开第一条血路!宋徽宗即位初年那未竟的河西之梦,正由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这员虎将,一步步变为现实。
第233章 偏师锐进 世忠扬奇兵
就在姚古所率中路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向灵州挤压的同时,西路军主帅韩世忠,则以其标志性的狂飙突进与狡黠诡变,在西夏广袤的西南战场上,上演了一出截然不同的战争戏码。他的打法,完美诠释了偏师应有的作用——不拘一格,迅疾如风,攻敌必救,乱敌腹心。
兰州城下,韩世忠大营。
“报——!韩帅,兰州守军龟缩不出,四门紧闭,城外壕沟加深,看样子是想当缩头乌龟,死守待援!”斥候飞马来报。
韩世忠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对帐下诸将道:“看见没?西夏崽子被咱老韩的名头吓破胆了!想固守待援?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兰州城上,随即猛地向西、向北划开:“他守他的兰州城!老子不打他!”
众将一愣,不打兰州?那来干什么?
副将忍不住问道:“韩帅,陛下命我等攻取兰州,震慑河西,若不攻城,如何交代?”
“交代?老子这就是在最好的交代!”韩世忠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的光芒,“咱们西路军是干什么的?是偏师!是插进西夏人软肋的刀子!死磕一座坚城,那是中路姚古他们干的活儿!咱们的任务是搅他个天翻地覆,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兰州城高兵多,强攻伤亡必大,且耗时日久。咱们绕过去!”
他手指沙盘上兰州西北、西南方向的几个要地:“瞧见没?阿干城、龛谷、西关堡!这些地方兵力相对薄弱,却是兰州与河西、与兴庆府联系的要道节点!咱们集中兵力,以雷霆之势,先把这些外围据点给他拔了!断其指爪,孤立兰州!”
“那……兰州城里的守军若出城追击呢?”一名部将担忧道。
“追?老子巴不得他追出来!”韩世忠狞笑一声,“在野地里,老子麾下的儿郎和龙骧军借来的那几千骑兵,还怕他西夏步跋子?正好野战歼敌!他若敢出来,就别想再回去!”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一条凌厉的作战方略跃然眼前:“咱们就这么干:用步兵和弩手虚围兰州,多立旗帜,广布疑兵,做出主力攻城的假象,吓死他们!主力骑兵精锐,由老子亲自率领,绕过兰州,像梳子一样,把西边、北边这些寨堡,给他梳一遍!用咱们的震天雷开路,能劝降的劝降,不降的就炸他娘个稀巴烂!”
“拿下这些据点,兰州就是一座孤城!援军来路被咱们掐断,城里的守军人心惶惶,到时候是战是降,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而且,打通了这些通道,咱们的兵锋就能直接威胁到河西走廊,甚至做出北上掏兴庆府窝的架势,我看西夏主子怕不怕!”
众将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韩帅!不按常理出牌,动静结合,虚实难测,总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此外,”韩世忠补充道,目光扫向更遥远的西方,“派使者,带上金银绸缎琉璃银镜等贵重物品,去联络河西的回鹘、吐蕃部落!告诉他们,大宋王师已至,只诛西夏首恶,既往不咎!谁肯帮忙,或者至少保持中立,战后必有厚赏!就算他们观望,也能让西夏后方不稳!”
命令既下,西路军立刻高效运转起来。翌日,兰州城外便出现了大量宋军旗帜,营寨连绵,人喊马嘶,做出了一副即将大举攻城的态势。而韩世忠则亲率两万步骑精锐,偃旗息鼓,借着地形掩护,如同鬼魅般绕过兰州防线,直扑其侧后的阿干城。
阿干城守军根本没料到宋军主力会突然出现在城下,尚未反应过来,韩世忠已下令发动猛攻。在霹雳炮的轰鸣和震天雷的爆炸声中,宋军悍卒奋勇登城,不过半日,便将这座兰州西面的重要屏障攻克。
消息传开,周边西夏据点无不震恐。韩世忠马不停蹄,继续挥师扫荡,或强攻,或迫降,如同一股钢铁旋风,将兰州外围的防御体系搅得七零八落。
韩世忠以其凌厉诡异的偏师打法,成功避开了坚城,在运动战中大量歼敌有生力量,并严重威胁到西夏与河西的联系,极大地牵制和调动了西夏的兵力与注意力,完美地策应了中路主力的行动。
第234章 围困兰州孤城
韩世忠亲率主力扫荡兰州外围据点,势如破竹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般飞回了被围困的兰州城。城内的西夏守将,名为嵬名阿吴,乃是西夏宗室,性情本就焦躁,此刻更是坐立难安。
“将军!韩世忠那恶贼正在城外肆虐,阿干城已失,龛谷告急!若再让他继续下去,兰州真成孤城了!末将愿率五千精骑出城,突袭宋军偏师,即便不能全歼,也要挫其锐气,让他不敢再如此猖狂!”一名年轻的部落首领按捺不住,出列请战。
嵬名阿吴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他知道固守待援是上策,但任由韩世忠在自家后院放火,而自己数万大军缩在城里,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更重要的是,若真让韩世忠彻底切断与河西的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宋军围城主力虚实如何?”他沉声问斥候。
“回将军,宋军营寨连绵,旗帜众多,每日炊烟不断,看似兵力雄厚。但……但细作发现,其营中调动似乎不如前几日频繁,有些营地甚至显得有些……空荡。”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嵬名阿吴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空荡?哼!定是那韩世忠分兵过多,导致正面空虚!这是在赌我不敢出城啊!好!老子就偏要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那请战的年轻首领:“好!嵬名劾里,本将军予你八千精锐步骑,其中包含两千铁鹞子!出东门,给我猛攻宋军正面营寨!若能击溃其围城部队,与援军里应外合,则大局可定!”
“末将领命!”嵬名劾里兴奋地抱拳。
与此同时,宋军大营,主持围城事宜由皇城司出身,兼任西路军情报与部分指挥副将的张宪收到了哨塔急报。
“报!张将军,兰州东门大开,约有八千西夏军出城,步骑混合,正向我军营寨杀来!前锋已不足三里!”
张宪闻言,不惊反喜,对身旁的几位指挥使笑道:“韩帅果然料事如神!鱼儿上钩了!诸将,按预定方案,迎敌!”
宋军营寨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就在西夏军进入三里范围时,宋军营中突然战鼓雷动!
首先发威的是经过改进、射程更远的床弩和霹雳炮!
“床弩,目标敌军骑兵集群,放!”
“霹雳炮,覆盖其后继步兵,放!”
军官令旗挥下,部署在营寨前沿和两侧高地的床弩发出了恐怖的咆哮!巨大的踏橛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射向正在加速的西夏铁鹞子!
“噗嗤!”“咔嚓!”
箭矢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即便是身披重甲的铁鹞子,在如此恐怖的动能面前,也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贯穿,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冲锋的骑阵顿时人仰马翻,出现一片混乱。
紧接着,霹雳炮抛射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后续跟进的西夏步兵群中轰然炸响!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夹杂着破片和烟尘,将西夏步兵笼罩。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覆盖面广,造成的混乱和心理威慑极大。
西夏军尚未接敌,便已伤亡惨重,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要乱!冲过去!靠近了宋狗的弩炮就没用了!”嵬名劾里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重整队伍。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冲入射程,准备用弓箭还击时,却绝望地发现,宋军普通弓箭手根本未动,动的是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的神臂弩!
“神臂弩,三轮齐射!放!”宋军弩兵指挥官冷静下令。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数千支弩箭如同遮天蔽日的飞蝗,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云,带着远超普通弓箭的动能和穿透力,泼洒向混乱的西夏军阵!
“举盾!”嵬名劾里惊恐大叫。
但宋军的弩箭太密集,太强劲!西夏士兵手中的皮盾、木盾,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很多被轻易射穿!箭矢穿透盾牌,钉入人体,或者直接从甲胄缝隙射入!惨叫声此起彼伏,西夏军成片倒下。
他们的弓箭手试图还击,但射程根本够不着严阵以待的宋军弩阵,零星射出的箭矢软绵绵地落在阵前,毫无威胁。
“这……这怎么打?!”一名西夏千夫长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远处宋军那如同刺猬般无法撼动的弩阵,以及仍在不断发射的床弩和霹雳炮,脸上充满了绝望。他们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损失了近三成兵力!
嵬名劾里眼见攻势彻底瓦解,部队士气崩溃,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含恨下令:“撤!快撤!退回城里!”
西夏残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向兰州城门,身后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张宪看着溃逃的敌军,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淡淡道:“打扫战场,加固营寨。韩帅那边,应该也快得手了。”
经此一役,兰州守军再也不敢轻易出城。他们彻底被困死在这座孤城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韩世忠在外围纵横驰骋,将他们的援军希望和后勤通道一一斩断。
第235章 海上之盟
就当大宋西征的烽火在贺兰山下熊熊燃烧之际,远在数千里外的东北,金国的都城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也并非一片平静。宋帝赵佶派出的密使——武义大夫马政与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历经海上风浪与陆路辗转,终于抵达了这片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新兴强国。
会宁府的宫殿,不似汴京皇城的雕梁画栋,更显粗犷与实用,充满了草原部落与渔猎民族的混合气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端坐于虎皮覆盖的主位之上,虽年事已高,且近年来身体时常染恙,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前来朝见的宋使,以及分列两侧的金国核心贵族与将领,如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等。
马政与呼延庆依照礼仪,献上国书与丰厚的礼物,并重申了“市买良马,共敦睦邻”的表面来意。
完颜阿骨打接过国书,粗略一看,便放在一旁,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宋国皇帝有心了。只是我大金战马,乃立国之本,岂是寻常货物可以轻易市买?”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政,“听闻宋国皇帝陛下,此刻正亲率大军,在西边与西夏人打得热闹?怎么还有闲暇,遣使来我这苦寒之地买马?”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核心。殿内金国贵胄们的目光也瞬间变得玩味而审视。
马政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容答道:“回大金皇帝陛下,我朝与西夏之事,乃惩戒其屡犯边陲、不臣之心。陛下雄才大略,意在廓清寰宇,此乃一隅之战,岂会误了与友邦通好之大事?况且,良马于军中不可或缺,正是为了应对四方不臣,才更需向大金这等出产骏马之国求购,以固国防,此亦显我朝与大金交好之诚。”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西征,又捧了金国,将买马之事与“共御不臣”隐隐挂钩。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他年轻气盛,对富庶的南朝一直抱有强烈的觊觎之心,开口道:“说得倒是好听!谁知你宋人是不是想稳住我们,好专心去对付西夏?待你们收拾了西夏,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大金了?”
呼延庆性格刚直,闻言眉头一拧,正要反驳,马政悄悄拉了他一下,抢先道:“将军此言差矣。我朝陛下常言,金宋有共约伐辽之盟约,乃为友邦。岂有伐友之理?况且,辽国余孽未清,其势犹存,正是我两家更应激流勇进,岂可互相猜疑,予敌可乘之机?”
他将话题引向了共同的旧敌——辽国。此刻辽国在耶律大石带领下虽远遁,但影响力仍在,确实是横亘在宋金之间一个微妙的因素。
完颜宗翰较为沉稳,沉吟道:“宋使所言,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你宋国欲显诚意,除了这些礼物,又能有何实质之举?如今你国大军西顾,北疆看似空虚,又让我等如何安心?”
马政知道,这是在索要好处,或者说,是在试探宋国的底线。他谨记赵佶“重在试探与稳住,非是结盟”的密谕,斟酌道:“我朝诚意,不仅在于礼物,更在于愿与大金保持这友好通商之途,各取所需。至于北疆……我朝燕云防线经营日久,兵精粮足,种师中将军更是百战名将,何来空虚之说?陛下遣我等前来,正是为了消弭此类不必要的误解,使两国边境,永享安宁。”
会谈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着。金国君臣既垂涎南朝的财富,又对宋国迅速提升的军力感到警惕和忌惮。他们既想从宋夏战争中捞取好处,甚至趁机南下分一杯羹,又担心陷入两面作战,或者被宋国反过来算计。
最终,完颜阿骨打没有立即给出明确答复,只是表示会考虑市马之事,并让马政、呼延庆先在馆驿住下。
会后,金国内部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完颜宗望激进道:“父汗!宋人主力西征,此乃天赐良机!就算燕云有备,我们亦可试探性进攻,哪怕掠些人口财物回来也是好的!岂能坐视他们安稳地吞下西夏?”
完颜宗翰则更为谨慎:“不可鲁莽!宋人能如此迅速击败西夏,其军力不可小觑。且其皇帝敢御驾亲征,必有后手。贸然南下,若陷入僵局,西边的耶律大石和草原诸部恐生异动。不如暂且观望,看看宋夏之战结果如何,同时向宋人索要更多岁币或好处,方为上策。”
病榻上的完颜阿骨打权衡再三,出于对内部稳定和外部形势的综合考虑,暂时采纳了较为稳妥的策略。他一方面下令边境军队加强戒备,伺机而动,另一方面,则准备向宋使提出更高的要价,试图从宋夏战争中榨取最大的利益。
马政和呼延庆将金国的反应迅速密报汴京,同时也将金国内部“鹰派”跃跃欲试的情报重点标注。
消息传回汴京,再快马送至西夏前线御营。赵佶看着密报,眼神深邃。金国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那种贪婪与警惕并存的心态,正是未来更大风暴的预兆。
“告诉姚古、韩世忠,加快进度!朕要在金人彻底反应过来,下定决心之前,解决西夏!”赵佶对身边的吴敏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紧迫。
第236章 千里奔袭
宋使马政与呼延庆身处金国会宁府,面对金国君臣的贪婪与猜忌,深知空谈无益,需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方能稳住这头北方的猛虎。在请示汴京并得到赵佶“可酌情增利,务求稳住”的密谕后,二人再次求见金太祖完颜阿骨打。
大殿之上,马政命随从抬上数个精美的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即便是见惯了掳掠财富的金国贵胄,也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箱中并非寻常金银,而是将作大营格物院出产的精品:晶莹剔透、在昏暗殿内依然折射出炫目光华的琉璃器,以及清晰照人、纤毫毕现的银镜!这些超越时代的精巧之物,对于崇尚实用但也逐渐开始追求奢华的金国上层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大金皇帝陛下,”马政躬身道,声音沉稳,“此乃我朝格物院精心所制,世间罕有,聊表我朝与大金永续友好之诚。陛下曾言,共约伐辽,乃两国之幸。如今辽主西遁,然其遗毒未清,社稷未复。我朝陛下之意,愿与大金继续共同伐辽之盟约,东西夹击,彻底扫清辽国残余,共分其地,岂不美哉?”
他巧妙地将话题再次引向共同的敌人,并抛出了“共分其地”的诱饵。
完颜阿骨打抚摸着光滑冰凉的琉璃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些新奇宝物确实投其所好。而“共分辽地”的说法,也正中金国下怀。他们本就计划继续向西、向北扩张,清理辽国残余势力。
完颜宗翰沉吟道:“宋使所言,倒也有些道理。辽国余孽,确需剿灭。我大金雄师,已攻占辽国东京,正计划于十二月西攻乾州东北之显州,犁庭扫穴!”他这话既是透露金国的军事计划,显示实力,也是在试探宋国的反应。
马政立刻表示:“大金皇帝陛下神武,元帅用兵如神!扫平显州,指日可待!我朝愿见其成,并期待两国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携手合作。”
一番各怀心思的交谈后,金国方面鉴于收到的厚礼,以及宋国表面上维持盟约、甚至支持其西征辽国残余的态度,加之内部对直接南侵宋国尚存分歧,完颜阿骨打最终暂时接受了宋国的说法,表示将继续维持盟约的精神,共同对付辽国残余势力。
马政与呼延庆心中稍定,知道至少为西征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但他们也清楚,金国的贪婪如同无底洞,暂时的安抚,只是将更大的危机推后了。
与此同时,西夏西南战场。
韩世忠收到了来自中路御营的通报,知晓了金国方面的动态以及皇帝加快进度的旨意。他召集麾下将领,指着舆图上兰州以西辽阔的河西走廊区域,做出了一个大胆得令人瞠目的决定。
“诸位,金贼虽暂稳,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陛下有旨,需速战速决!”韩世忠声若洪钟,“咱们在这兰州城外,跟西夏崽子磨叽得够久了!外围据点已清扫得七七八八,兰州已成瓮中之鳖,留大部分兵力看住它即可!”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将:“老子决定,不陪他们玩了!咱们来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副将疑惑道:“韩帅,如何明修?如何暗度?”
韩世忠大手在舆图上兰州位置一拍,随即猛地向西划过直至凉州方向:“明修,就是继续让张宪他们围着兰州,敲锣打鼓,做出咱们主力仍在,准备攻坚的架势,吓死城里的嵬名阿吴!”
“那暗度呢?”另一名将领迫不及待地问。
韩世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带着一股野性的兴奋:“暗度?就是老子亲率五千龙骧军重骑,再带上五千最精锐的轻骑,合计一万铁骑!不带步卒,不拖辎重,只携带足够一个月用的新式炒面、油饼和肉干,外加充足的箭矢和少量震天雷用于攻坚拔寨!”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河西走廊的入口:“咱们直接从兰州南侧绕过去,不理沿途小城,以最快速度,直插河西!目标——打通这条通往西域的千年古道!”
帐内一片寂静,都被韩世忠这大胆到极点的计划震住了。孤军深入,直插敌后,这风险太大了!
“韩帅!万万不可啊!”一名老成持重的部将急忙劝阻,“河西乃西夏腹地,敌情不明,我军孤军深入,若被截断归路,四面合围,则……则危矣!”
韩世忠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怕什么?西夏主力都被姚古他们吸引在灵州一带,河西空虚!咱们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他们想合围?追得上老子吗?咱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祁连山的雪峰:“咱们一路西进,不恋战,不贪功,遇到小股敌人就吃掉,遇到坚城就绕过去!咱们的目的不是占领,是打通!是告诉河西诸部,我大宋王师来了!是一把火烧到西夏的后院,让那李乾顺小儿睡不着觉!”
他看向龙骧军的带队校尉和轻骑指挥官:“怎么样?敢不敢跟老子去河西遛个弯?立下这滔天之功!”
龙骧军校尉本就是悍勇之辈,闻言热血上涌,抱拳吼道:“愿随韩帅,踏破河西!”
轻骑指挥官也被感染,大声道:“末将及五千儿郎,愿为韩帅前驱!”
“好!”韩世忠猛一拍案,“事不宜迟,今夜准备,明日凌晨,悄然出发!对外严格保密,就说老子去巡视外围防线了!”
次日拂晓,韩世忠亲率一万精锐骑兵,携带足量干粮与物资,人衔枚,马裹蹄,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兰州外围大营,绕过兰州城,向着西边那片广袤而充满未知的河西走廊,开始了这场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千里奔袭。
“明修栈道”的戏码在兰州继续上演,而真正的杀招,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了西夏最为柔软的腹部。
第237章 左路稳进盐州
就在韩世忠率领精锐骑兵如尖刀般直插河西走廊之际,由刘光世统领的宋军左路军四万余人,也在环庆路方向,按照总参谋司的既定方略,稳扎稳打地向目标——西夏左厢军事重镇盐州(今陕西定边附近)推进。
与韩世忠的狂飙突进不同,刘光世用兵,以持重着称,尤擅土木作业与稳步推进。他的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左路军,前锋大营。
刘光世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及参谋人员议事。他指着沙盘上盐州周边的地形,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诸位,陛下与总参谋司予我左路军之重任,乃是攻克盐州,牵制西夏左厢兵马,使其不能东顾灵州,亦不能南援兰州。”刘光世目光扫过众人,“盐州,城坚池深,乃西夏东部门户,守将咩保吴良,亦是宿将,不可轻敌。”
一名性情较为急躁的部将出列道:“刘帅,韩世忠在西路纵横驰骋,听说都已绕过兰州奔河西去了!咱们若是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岂不是功劳都让他抢了去?不如加快速度,猛攻盐州!”
刘光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李将军,建功立业,岂在朝夕?韩世忠有韩世忠的打法,我左路军有我左路军的职责。盐州不比兰州外围据点,乃硬骨头一块。若贸然急进,攻坚不下,反遭挫败,则非但不能牵制敌军,反会助长其气焰,危及中路主力侧翼。此非陛下与参谋司所愿见。”
他走到沙盘前,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我军优势在于稳与器。传令下去,各部按堡垒推进法,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每到一处适宜之地,立即扎下硬寨,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布设弩阵,务必使营寨坚不可摧,如同钉入西夏境内之铁钉!”
他手指点向盐州外围几个关键位置:“于此、于此、于此三处,先行设立前进兵站与哨堡,囤积粮草军械,作为攻打盐州之跳板。工兵营需全力配合,遇水架桥,遇山开路,确保后勤畅通无阻。”
负责情报的参谋补充道:“刘帅,据斥候探查,咩保吴良已知我军动向,正加固城防,并向南边的静塞军司、韦州方向求援。”
刘光世闻言,冷笑一声:“求援?正合我意!他若固守不出,咱们就慢慢磨死他!他若敢派兵来援,或出城野战,那就是自寻死路!”
他看向麾下骑兵指挥官:“骑兵各部,以都为单位,轮番出哨,巡逻范围扩大至营寨百里之外!遇敌小股部队,坚决歼灭;遇敌大队援军,则骚扰迟滞,速报中军!咱们的火器,尤其是配发给骑兵的震天雷和弩箭,要让他们尝尝味道!”
“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数日,左路军的推进堪称教科书式的稳进。
宋军队伍庞大,却秩序井然。前锋开路,两翼护卫,中军与后勤居中,后卫压阵。每到日落前,必选有利地形扎下坚固营盘,壕沟、栅栏、哨塔一应俱全,弩炮、床弩皆部署到位,仿佛一座座小型城池在荒野中拔地而起。
西夏派出的游骑试图骚扰,往往尚未靠近,便被宋军外围的巡逻骑兵驱散或歼灭。偶尔有不知死活的西夏骑兵小队冲击营寨,迎接他们的是如同暴雨般的神臂弩箭和精准的床弩打击,往往丢下几十具尸体便仓皇逃窜。
刘光世甚至利用扎营的时间,让士卒进行小规模的攻坚演练,尤其是震天雷在壕沟、栅栏争夺中的使用,以及步弩协同推进。
当左路军如同滚动的山峦般缓缓逼近盐州城下时,城头的咩保吴良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戒备森严的宋军营寨,脸色极其难看。他原本还存着出城野战、趁宋军立足未稳捞一把的想法,此刻已彻底打消。
“宋军……何时变得如此难缠了?”咩保吴良喃喃自语,他印象中的宋军,虽装备精良,但往往进退失据,易中埋伏,绝非眼前这般如同铁刺猬般无处下口。
兵临城下后,刘光世并未立刻发动总攻。
他先是派出使者劝降,被咩保吴良严词拒绝后,也不气恼。随即,他命令部队开始进行土木作业——挖掘逼近城墙的壕沟,构筑高于城墙的土山,以便部署弩炮和观察敌情。
同时,集中所有霹雳炮和床弩,日夜不停地轰击盐州城墙的特定段落,尤其是城门楼和疑似藏兵洞的区域。虽然准头依旧是个问题,但持续的轰击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断的伤亡。
“刘帅,土山已成,距城墙不足百步!霹雳炮已可轰击城内部分区域!”工兵营指挥兴奋地汇报。
刘光世登高望远,看着伤痕累累的盐州城墙,以及城内隐约的慌乱景象,知道时机已到。
“传令!明日拂晓,发动总攻!第一军、第二军主攻东门,第四军伴攻西门!集中所有震天雷,给老子把东门那段城墙炸开缺口!弩手全力压制城头!此战,务必一举拿下盐州!”
“得令!”
第238章 火器的缺点
按照刘光世的部署,左路军在完成土木作业和数日的炮火准备后,定于次日拂晓对盐州发动总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预定攻城的前夜,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乌云密布,后半夜,一场冰冷的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直至天明仍未停歇,反而有愈下愈大之势。
雨水浸透了大地,也打乱了宋军的进攻节奏。
左路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刘光世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眉头紧锁。几名负责前线指挥的将领和参谋浑身湿透地站在帐中,脸上带着焦虑与不甘。
“刘帅,这雨……怕是还要下上一阵子。地道内已开始渗水,虽然主要支撑无恙,但里面存放的震天雷引信和火药……大多受潮,恐怕难以点燃了!”工兵营指挥声音沉重地汇报。
另一名负责霹雳炮的军官也懊恼道:“雨水影响了霹雳炮的抛射,炮索湿滑,精度大降,而且部分火药也受潮,哑火了不少!”
刘光世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沉声问道:“弩箭情况如何?”
“弩箭无恙,弓弦已做防潮处理,神臂弩和床弩皆可照常使用。”弩兵指挥官回道。
“骑兵和步兵呢?”
“将士们士气尚可,但雨中作战,视线受阻,地面泥泞,行动大为不便,甲胄兵器也格外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光世身上,等待他的决断。是暂停进攻,等待天晴?还是按原计划强攻?
刘光世走到帐门口,看着雨中朦胧的盐州城墙,以及城头隐约晃动的西夏守军身影。他知道,箭已在弦上。数万大军集结完毕,士气正旺,若因一场雨便偃旗息鼓,不仅会挫伤锐气,更会给城内守军喘息之机,让其加固被轰击破损的城墙。
他猛地转身,目光决然:“攻城计划不变!天时不利,便靠人和与兵器之利!传令各军,按原定方案,准时发动进攻!震天雷既不可用,便以弩箭覆盖,步兵强攻!告诉将士们,陛下在灵州等着我们的捷报,区区雨水,岂能阻我王师!”
“得令!”众将见主帅决心已下,纷纷领命,冒雨返回各自部队。
辰时,尽管雨势未减,进攻的号角依旧凄厉地划破了雨幕。
首先发威的是宋军弩阵。改进型神臂弩和床弩在雨中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试图压制守军。
然而,雨水影响了视线,城头的西夏守军又早有准备,躲在女墙后或张起湿牛皮抵御,弩箭造成的实际杀伤比预想中要小。
“步军!攻城!”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第一批攻城部队,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踏着泥泞不堪的道路,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雨水让城墙变得湿滑,云梯架设困难,攀爬的士卒更是举步维艰。沉重的甲胄吸饱了雨水,如同枷锁,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而城头的西夏守军,则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将弓箭仰角抛射,冰冷的箭矢便混着雨水,如同死神镰刀般落入拥挤在城墙下的宋军队列中。
“举盾!”
“小心滚石!”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雨水敲击甲胄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惨烈。
一名宋军队正刚指挥士卒将云梯架稳,数支箭矢便透过盾牌缝隙射中了他的胸膛,他踉跄一下,看着不断从云梯上被砸落、射落的弟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不甘,最终重重倒在泥水之中。
由于缺乏震天雷这种攻坚利器的瞬间突破能力,宋军的进攻变成了纯粹的消耗战。他们只能依靠弩箭的持续压制和步兵一波接一波的亡命冲锋,去消耗守军的箭矢、体力与意志。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雨依旧在下。宋军先后投入了三个波的攻城部队,在盐州城下留下了大片大片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泥泞的土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又被雨水不断冲刷。初步统计,首日攻城,伤亡竟高达三千余人,其中阵亡者超过一半,却未能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
城头的西夏守军虽然也伤亡不小,但凭借着城防优势和恶劣天气,成功击退了宋军的猛攻,士气反而得到提振。
傍晚,雨势稍歇。
刘光世站在营中高处,望着远处沉寂下来的盐州城墙,以及战场上正在被抬回的伤亡将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鸣金收兵。”他声音沙哑地下令,“统计伤亡,救治伤员。各部加强戒备,防止敌军夜袭。”
首日攻城的严重受挫,给左路军蒙上了一层阴影。刘光世深知,强攻硬打绝非上策。他必须尽快调整战术,否则即便最终拿下盐州,左路军也将伤亡惨重,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
雨水带来的不仅是泥泞,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盐州之战,陷入了开战以来最艰难的僵局。
第239章 夜袭大营
盐州守将野利丰祚,并非庸碌之辈。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军首日攻城受挫的关键——那令人生畏的震天雷和霹雳炮,在连绵秋雨中威力大减,甚至难以使用!
“天助我也!”野利丰祚在城守府中,兴奋地一拳砸在案上,“宋狗倚仗火器之利,方敢如此猖狂!如今老天爷站在我们这边,正是破敌良机!”
他立刻唤来心腹将领,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你速带几人,冒雨潜出城去,将此情报火速呈报国主!就说宋军火器受雨所困,我军愿趁此良机,夜袭宋营,挫其锐气!”
打发走信使后,野利丰祚立刻开始部署:“点齐五千铁骑,一万步跋子!人衔枚,马裹蹄,子时出城,直扑宋军主营!今夜,必要让那刘光世知道,我大白高国勇士的厉害!”
是夜,子时,秋雨依旧未停,夜色浓重如墨。
尽管刘光世早已下令加强戒备,营寨外围也布设了哨探和暗桩。但恶劣的天气极大地影响了哨兵的视野和听觉,泥泞的地面也掩盖了马蹄声。直到西夏前锋骑兵已突进到营寨外不足一里处,才被潜伏在泥水中的宋军暗哨拼死发出警讯!
“敌袭——!西夏人夜袭!”
凄厉的呼喊和随即响起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宋军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顿时炸开!许多士卒刚从白日的苦战和疲惫中惊醒,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披甲执锐,营中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是西夏崽子!他们杀过来了!”
“快!快拿兵器!”
火光在雨水中摇曳不定,映照出无数慌乱的人影。西夏骑兵如同鬼魅般冲破外围的简易障碍,开始用弓箭抛射营内,制造更大的混乱。步跋子紧随其后,嚎叫着试图突破营栅。
中军大帐内,刘光世也被惊醒,他刚披上甲胄,一名跟随他多年的部将王贵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恐:
“大帅!不好了!西夏人趁雨夜偷袭,前锋已快冲破左营了!营中弟兄们措手不及,乱成一团!雨太大,火器用不了,弩箭也不好使!大帅,情况危急,不如……不如暂避锋芒,先向后撤三十里,重整旗鼓再说啊!”
“撤?”刘光世看着王贵那惊慌失措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北伐前夕,官家在垂拱殿偏殿单独召见他时,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刘卿啊,昔日他人皆言汝善持重,然持重与怯战,有时仅一线之隔……望卿此次,莫负朕望。”
“逃跑将军”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刘光世一个激灵,一股混杂着羞愧、愤怒和决绝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瞪向王贵,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王贵!你跟随本帅多年,竟敢在此危难之际,乱我军心,劝主帅临阵脱逃?!”
王贵被刘光世从未有过的狰狞吓得倒退一步:“大……大帅,我这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我日后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万人唾骂为逃跑将军吗?!”刘光世暴喝一声,不等王贵再说,“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在周围亲兵和将领惊骇的目光中,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迸溅!王贵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光世,缓缓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喊杀声和雨声更加清晰。
刘光世提着滴血的战刀,脸上溅着血点,目光如同饿狼般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有敢言退者,犹如此人!传本帅将令!”
他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对着混乱的营盘厉声高呼:
“各军依平日操练,结阵御敌!”
“盾牌手靠前!结阵!”
“长枪军在外,阻敌骑兵!”
“神臂弩手,依托营栅、车辆,分层射击,不要慌!”
他的声音在亲兵队的齐声传颂下,压过了部分的混乱。得益于参谋司推行已久的协同训练和标准化条令,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基层军官和士卒们开始本能地执行命令。
靠近营寨边缘的部队,幸存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快!盾牌手!结圆阵!长枪兵,枪朝外!”
弩兵们也迅速寻找掩体,军官根据敌我距离大声下令:“第一排,射!”
“第二排,射!”
虽然雨中弓弦乏力,弩箭射程和威力受到影响,但分层不绝的射击,依然形成了一道道死亡屏障,有效地迟滞了西夏步兵的冲击。盾牌和长枪组成的简易防线,也勉强挡住了西夏骑兵最初的凿穿。
刘光世亲自率领亲卫骑兵,在营内来回奔驰,哪里情况危急就冲向哪里,用血腥的镇压和明确的指令,强行稳定着战线。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陛下看着我们!大宋看着我们!让西夏崽子看看,我左路军,没有孬种!”
主帅的决死之心和有效指挥,如同定海神针,渐渐稳住了崩溃的边缘。宋军开始凭借着平日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组织度,在泥泞和血水中,与偷袭的西夏军展开了惨烈的营垒攻防战。雨夜之中,盐州城外,一场关乎左路军命运,更关乎刘光世个人荣辱的生死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相持阶段。
第240章 铁血五百都
西夏军突袭前夕,左路军前营,驻扎的是刘光世麾下以悍勇着称的振武军第一营,下辖五个都,满编两千五百人。营指挥使高顺,是个脸上带疤的河北汉子。此刻,他正按刘光世的将令,督促士卒加固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软的营栅。
“都给我精神点!西夏崽子白天吃了亏,晚上说不定要来偷营!”高顺提着鞭子,在雨中巡视,“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他麾下的五个都头纷纷应和,督促各自部下。第三都的都头赵大器,是个粗豪的关中大汉,一边帮着士卒打木桩,一边咧嘴笑道:“指挥使放心,咱们第三都的儿郎,只有往前死的,没有往后生的!”
然而,当子时的警讯和号角骤然响起时,即便是久经战阵的振武军第一营,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第三都,驻守营寨东南角。赵大器刚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枕边的横刀就冲出营帐,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见营外黑暗中无数黑影涌动,伴随着西夏人特有的唿哨和嚎叫,密集的箭矢已经如同雨点般落入营中!
“敌袭!结阵!快结阵!”赵大器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混乱中,命令难以迅速传达。许多士兵衣甲不整,甚至光着膀子就拿着兵器跑出来,在黑暗中盲目地奔跑、呼喊。
“都头!都头!西边栅栏被撞开了!西夏骑兵冲进来了!”一名什长连滚爬爬地跑来报告,脸上满是惊惶。
赵大器目眦欲裂:“狗日的!第五队、第六队,跟老子去堵缺口!其他人,跟着张队正,结圆阵!”
他带着两百多人冲向缺口,正迎上一股突破进来的西夏骑兵。黑暗中,马匹的轮廓如同鬼魅,西夏骑兵借着冲势,挥舞着弯刀骨朵,狠狠撞入宋军队列!
“顶住!长枪上前!”赵大器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虎口震得发麻。
惨烈的混战在泥泞中展开。一名叫铁蛋的宋军新兵,第一次面对如此恐怖的骑兵冲击,看着同伴被马蹄踏碎胸骨,被弯刀削飞头颅,吓得手脚发软,几乎握不住长枪。
“铁蛋!你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捅他马肚子!”身旁的老兵孙瘸子怒吼着,一枪刺翻一名落马的西夏骑兵,随即被另一名骑兵用骨朵砸碎了肩膀,惨叫着倒下。
铁蛋一个激灵,看着孙瘸子血肉模糊的肩头,一股血气涌上,嘶吼着挺枪向前乱捅,竟侥幸捅中一匹战马的腹部。战马悲鸣倒地,上面的骑士刚爬起来,就被旁边几名宋军乱刀分尸。
但这只是局部。更多的西夏骑兵冲破阻拦,开始在内营扔点燃的猛火油、砍杀,制造更大的恐慌。
与此同时,第一都防守的正面营门压力巨大。
西夏步跋子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营栅和拒马。都头陈彦指挥着弩手奋力射击。
“瞄准了射!别浪费弩箭!”
“都头!雨太大,弓弦乏力,射不透他们的皮盾!”弩兵队正焦急地喊道。
陈彦看着弩箭叮叮当当被西夏人的盾牌挡下大半,心急如焚。他看到了试图靠近放火烧栅的西夏兵,大吼道:“震天雷!用震天雷炸他们!”
一名士卒慌忙拿出震天雷,却发现引信湿透,根本无法点燃。“都头!点不着!受潮了!”
“他娘的!”陈彦气得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那就给老子用刀砍!用枪捅!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营栅在疯狂的冲击下开始摇晃,终于,有一段栅栏在内外夹击下轰然倒塌!西夏步跋子发出兴奋的嚎叫,蜂拥而入!
“补上去!长枪阵!堵住缺口!”陈彦红着眼睛,亲自带着亲兵顶了上去。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混合着泥水,滑腻不堪。整个第一营都陷入了苦战。
第二都被一股西夏骑兵穿插分割,各自为战。第四都试图向中军靠拢,却被混乱的人群和西夏游骑阻隔。第五都伤亡最重,都头战死,残部被压缩在一个角落苦苦支撑。
营指挥使高顺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试图组织有效的反击,但命令在混乱中如同石沉大海。他亲眼看到第二都的一个队正,在砍翻两名西夏兵后,被冷箭射中面门倒地;看到几个吓破了胆的士卒想往后跑,被督战的军官当场斩杀……
“难道我第一营今日要全军覆没于此?”一股寒意涌上高顺心头。
就在这最危机的时刻,中军方向传来了刘光世嘶哑却坚定的吼声,以及代表全面防御的急促鼓点!
“是大帅!”
“弟兄们!大帅还在!结阵!快结阵!”
这声音如同强心剂,让混乱中的宋军找到了主心骨。基层军官们开始拼命收拢部下:
“第三都的!向老子靠拢!盾牌在外,长枪次之!”
“第一都的,别慌!依托车辆,弩手居后!”
赵大器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带着残余的百十人,终于和邻近的第四都残部汇合,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陈彦也带着第一都的弟兄,死死钉在破损的营门处,用尸体垒砌了一道临时防线。
虽然营寨多处被突破,虽然伤亡惨重,但振武军第一营,以及其他各营的宋军,终于在血腥的洗礼和主帅的决死激励下,从最初的崩溃边缘,重新凝聚起了抵抗的骨架。他们用血肉之躯,在雨夜中筑起了一道道移动的壁垒,与偷袭的西夏军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惨烈搏杀。这一夜,盐州城外,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第241章 铁甲洪流
振武军第一营的惨烈抵抗,如同风暴中摇曳却始终未倒的礁石,为整个左路军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中军方向,刘光世嘶哑却坚定的吼声和代表着决死防御的急促鼓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混乱中的各部宋军。
“是大帅!大帅还在!”
“弟兄们!听到鼓声了吗?结阵!向中军靠拢!”
基层军官和老兵们率先反应过来,拼命收拢着惊慌的士卒。得益于参谋司数月来严苛的协同训练和深入人心的《诸军协同要则》,混乱的宋军开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度。
在营寨中部,刘光世已然完全掌控了中军核心区域。
他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点,但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战场态势。
“报!大帅,前营振武军第一营仍在苦战,但已稳住阵脚,未被完全击穿!”
“报!右营弩兵依托粮车,组成箭阵,挡住了西夏步跋子三次冲锋!”
“报!左营缺口已被堵上,我军正在反击!”
一条条消息汇总而来,刘光世脑中飞速运转,对战局的判断逐渐清晰。他猛地看向一直待命在身边、作为预备队的骑兵指挥官——龙骧军借调来的校尉岳腾。
“岳校尉!”刘光世声音斩钉截铁,“看到左前方那股西夏骑兵了吗?他们冲得太深,与后继步卒脱节了!给你一千重骑,再加我麾下两千轻骑,给老子冲垮他们!截断他们!记住,冲散即回,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岳腾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抱拳,翻身上马,高举马槊:“龙骧军!轻骑营!随我——凿穿敌阵!”
“杀!”
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骑兵,如同出闸猛虎,以龙骧军重骑为锋矢,对着那支孤军深入的西夏骑兵侧翼,发起了雷霆般的反冲锋!
铁蹄踏碎泥泞,沉重的马甲相互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正在营内肆虐的西夏骑兵根本没料到宋军在被偷袭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如此凌厉的反击,阵型瞬间被狂暴的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是宋狗的重骑!快散开!”
“挡住他们!”
但仓促间如何抵挡?龙骧军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洞,轻易地刺穿西夏骑兵简陋的皮甲;宋军轻骑则利用机动,在外围用弓箭精准点名。这支西夏先锋骑兵很快被击溃,残部狼狈后撤,将混乱带回了自家后续部队。
岳腾谨记刘光世命令,一击得手,毫不贪功,立刻率领骑兵撤回中军阵后,重新整队,如同悬在西夏军头顶的利剑。
与此同时,宋军的步兵防线也开始展现出装备和训练的优势。
在营寨各处,相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
一名西夏悍勇的步跋子十夫长,嚎叫着挥动沉重的骨朵,狠狠砸在一名宋军刀盾手的包铁木盾上。
“砰!”一声闷响。
盾牌剧烈震动,却并未破裂,那宋军士卒只是被震得后退半步,随即怒吼着用盾牌猛地向前一顶,旁边另一名宋军长枪手抓住机会,一枪从其盾牌缝隙中刺出,精准地捅入了那西夏十夫长的咽喉!
“他们的盾……太硬了……”那十夫长捂着喷血的脖子,不甘地倒下。
另一处,几名西夏兵围攻一名落单的宋军重甲士卒。弯刀砍在宋军的胸甲上,只留下道道白痕,难以破防。而那宋军士卒则挥舞着锋利的制式手刀,抓住一个空档,猛地劈开了一名西夏兵的皮盾,顺势削掉了对方半个手掌!
“结阵!结阵推进!”宋军的都头、队正们大声呼喊着。
幸存的士卒们迅速靠拢,盾牌手在前构成移动的墙壁,长枪手从缝隙中不断突刺,弩手则在阵型掩护下,进行着虽受影响但依旧致命的反击。虽然单个宋军士卒在慌乱中可能不如西夏人悍勇,但一旦结成熟悉的阵型,配合精良的装备,立刻化身成为一个个难啃的钢铁刺猬。
雨水依旧在下,但战场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西夏军依靠偷袭取得的初期优势,在宋军主帅的决死意志、有效的骑兵反击以及步兵顽强的阵地防御面前,逐渐消耗殆尽。他们发现,眼前的宋军仿佛打不垮、砸不烂,每一次以为要突破时,总会有新的抵抗出现。
野利丰祚在后方督战,看着前方逐渐陷入僵局甚至开始被反推的战况,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失去了火器之利的宋军,竟然还能如此难缠!
“鸣金!收兵!”他知道,再打下去,恐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凄凉的鸣金声在西夏军阵中响起,苦战一夜的西夏士兵如蒙大赦,潮水般向盐州城退去。
刘光世看着如退潮般远去的敌军,并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泥泞和血水之中,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以及战场上遍布的双方尸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夜,左路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仅振武军第一营就伤亡大半半。但他们顶住了!用鲜血和钢铁,在绝境中守住了营盘,也守住了他刘光世作为统帅的尊严。经此一夜,左路军这支偏师,才算真正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成为了一支真正的铁军。
第242章 以正合 以奇胜
秋雨缠绵,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泥泞的道路极大地延缓了宋军中路主力向灵州推进的速度。队伍如同一条在泥水中艰难前行的巨龙,旌旗湿漉漉地垂着,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车轮时常陷入泥坑,需要多人耗费大力气才能推出。整个行军队伍都弥漫着一股因天气而带来的沉闷与压抑。
赵佶乘坐的御驾也采取了防滑措施,行进缓慢。他坐在车中,听着车外淅沥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眉头微蹙。这种天气,对拥有火器优势的宋军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制约。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队伍的沉闷。一名浑身泥水、神色紧张的传令兵在御驾前被侍卫拦下,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泥泞中,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报——!陛下!姚帅!前方急报!”
御驾旁的姚古、种师道以及随行的折彦质、吴敏等人立刻围拢过来。赵佶也示意内侍打开车帘。
“何事惊慌?”姚古沉声问道。
那传令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急声道:“禀陛下,禀姚帅!前方斥候急报,于通往灵州必经之地的鬼鸣峡山口,发现大队西夏军依险设防!观其旗号与衣甲,至少有三千铁鹞子重骑列于峡口之前,其后更有数量不明的步跋子占据两侧山梁,扼守住了峡谷通道!”
“鬼鸣峡?”姚古目光一凝,快步走到随军携带的简易沙盘前,“此地两山夹一沟,通道狭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西夏人果然选择了这里。”
折彦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戾气:“铁鹞子?哼!野狼坳还没把他们打疼?竟敢还敢堵路!姚帅,给末将一支令箭,末将率龙骧军前去,再冲他一次!”
种师道在马车中微微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洞察:“折将军勇猛可嘉……然,此地不同野狼坳。彼时我军设伏,以逸待劳。如今敌军据险而守,以重骑堵口,步卒控扼高处……兼之这连绵阴雨,”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我军火器难施,强攻硬打,正中其下怀,恐伤亡惨重。”
吴敏也面色凝重地补充:“种老将军所言极是。西夏人选择此时此地阻击,正是看准了雨天削弱我军最大优势。铁鹞子列于峡口,意在逼我军与其在不利地形下进行他们擅长的骑兵对决或步兵攻坚。”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雨声哗啦,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阻击增添着压抑的伴奏。
赵佶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峡谷两侧山势如何?可有绕行之可能?”
姚古摇了摇头,指着沙盘:“陛下,鬼鸣峡乃通往灵州最便捷之路。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虽不密,但泥泞湿滑,大队人马辎重绝难通行。若强行绕道,需多走百余里,且其他小路同样可能有伏兵,风险更大,粮草转运亦更加困难。”
“也就是说,此路乃必经之地,绕不开,也避不过。”赵佶总结道,目光扫过众臣。
“是的,陛下。”姚古躬身,“唯有破开此关,方能兵临灵州城下。”
折彦质再次请命:“姚帅,陛下!即便不能使用火器,我龙骧军儿郎亦不惧西夏铁鹞子!末将愿为前锋,率军冲阵!”
姚古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种师道:“老将军以为如何?”
种师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敌军意图明显,乃欲借此地利天时,挫我锐气,拖延时日。然,其亦有弱点……铁鹞子虽悍,列于狭窄峡口,难以发挥其冲锋迂回之全部威力。步跋子据守山梁,雨天同样影响其弓箭射程与精度……”
他缓缓道:“或可……以正合,以奇胜。”
姚古闻言,若有所思,随即看向赵佶:“陛下,臣意,大军暂缓行进,于鬼鸣峡外五里处择地扎营,避雨休整,同时详细勘探地形,寻找破敌之策。绝不可贸然于敌军预设战场,行添油战术。”
赵佶点了点头,认可了姚古的稳妥之策:“准!扎营固守,详探敌情。告诉将士们,遇阻不前,非是怯战,乃是寻机破敌!待天晴,或寻得良策,便是这鬼鸣峡,也挡不住我大宋王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中路军停止了前进,开始在泥泞中艰难地构筑营盘。而鬼鸣峡那道雨幕中的险要关口,以及关口前那黑压压的西夏铁鹞子,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了宋军通往灵州的道路上,预示着接下来的战斗,将比攻城更加艰难与血腥。雨,依旧在下,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峡口争夺战,奏响着悲壮的前奏。
第243章 正奇定峡关
中军御帐内,气氛比外面的雨天更加凝重。最新汇总的斥候情报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每个人心头——鬼鸣峡口的西夏军并非仅有三千铁鹞子,其后竟还隐藏着七八千预备骑兵,加上扼守两侧山梁的五万余步跋子,西夏几乎是倾其灵州地区所有机动兵力,孤注一掷地堵在了这必经之路上!
“好大的手笔!”折彦质倒吸一口凉气,“李乾顺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看来灵州是真的急了!”
姚古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正因如此,才说明他们心虚!灵州定然空虚,否则绝不会将所有精锐置于这峡口与我决战。此战若破,灵州门户洞开!”
吴敏忧心忡忡地看着帐外连绵的雨幕:“然则,天时、地利皆不在我。火器难用,地势险要,强攻确如种老将军所言,正中其下怀。”
一直闭目养神的种师道此时缓缓睁开眼,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沉稳:“陛下,诸位……西夏人自以为算尽天时地利,却忘了……人,亦可胜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帅身上。
种师道继续道:“彼倚仗者,无非三样:雨天困我火器,峡口限我兵力展开,铁鹞子阻我正面。然,其亦有三大弱点,可为我所用。”
“哦?老将军请详述!”赵佶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其一,”种师道伸出枯瘦的手指,“彼认定雨天弓弩皆废,故其步卒敢于据守山梁,暴露于我视野之下。然,我朝神臂弩,经格物院与将作监改良,弓弦、弩机皆做防潮处理,虽威力略减,射程与精度受损,但在有效射程内,依旧远胜西夏寻常弓箭!此乃‘以正合’之基,可令其步卒不敢肆意妄为。”
负责弩兵调度的将领立刻附和:“种帅明鉴!末将已试过,改进型神臂弩在此雨中,百步之内,依旧可破皮甲!若能抵近射击,必可压制山梁之敌!”
种师道微微颔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铁鹞子列于峡口,看似威风,实则自缚手脚。狭窄地形,其重骑冲锋之威十不存五,反而成了挤作一团的铁疙瘩。我军若以重步兵结坚阵,配以长枪大盾,辅以神臂弩弩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未必不能将其顶回去!此亦为‘以正合’,正面消耗、吸引其注意力。”
折彦质若有所思:“老将军的意思是……用步兵和弩兵,在正面黏住他们?”
“然也。”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真正的杀招,在于‘以奇胜’!”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亦是彼辈最大之疏漏——他们绝对想不到,我军敢在如此大雨之夜,于其眼皮底下,行险一搏!”
姚古眼神一亮:“老将军是说……夜袭?但雨夜山路湿滑,如何用兵?”
种师道看向一直沉默的工兵营指挥:“这,便要倚仗工兵弟兄了。老夫听闻,工兵营素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之能,更擅土木作业。如此大雨,声响为其掩盖……可否选拔善走山路的锐卒,由工兵指引,携带工具与部分做了特殊防水处理的震天雷,趁夜从两侧山林,寻险僻小路,迂回至西夏军侧后,或其山梁守军防御薄弱之处?”
工兵营指挥闻言,沉吟片刻,眼中燃起斗志:“回种帅!虽艰难,但并非不可为!我军中多有山民猎户出身者,惯于山地行走。雨声、夜色正是最好掩护!末将愿亲自挑选五百健卒,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携带飞爪、绳索、短柄工具,并挑选引信经过桐油浸泡处理的震天雷,尝试迂回!”
种师道赞许地点点头:“好!若奇兵能成,或可夺取一处山梁,居高临下,打击峡口敌军;或可直插其后方,制造混乱,焚其粮草。届时,正面大军再鼓噪而进,铁鹞子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必乱!”
他总结道:“此策,便是以正面弩、步‘合’其军,吸引其主力注意;以侧面奇兵‘胜’其不意,破其防御。正奇相佐,方有破敌之机。”
帐内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种师道此计,完全利用了西夏军的心理盲区和己方尚未完全失效的弩箭、工兵之技术优势,将不利的天时转化为掩护奇袭的有利条件!
赵佶抚掌赞叹:“种卿老成谋国,算无遗策!便依此计!姚古,你负责调度正面部队,稳扎稳打,务必吸引住西夏主力注意力!工兵营即刻遴选死士,准备夜袭事宜!所需物资,一应优先配给!”
“臣(末将)领旨!”姚古与工兵营指挥齐声应命。
“此外,”赵佶补充道,“传令下去,多备姜汤驱寒,检查所有弩箭弓弦,确保万无一失。告诉将士们,破敌在此一举,拿下鬼鸣峡,灵州便在眼前!”
战略既定,宋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正面,姚古开始调兵遣将,摆出强攻峡口的架势;暗处,五百名精心挑选的锐卒在工兵和向导带领下,携带特殊装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鬼鸣峡两侧被雨幕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群山之中。
一场决定灵州门户归属的正奇之战,在这秋雨之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44章 雨夜工兵显锋芒
政和七年十月末,天还灰蒙蒙的,中军大营一角,与其他部队喧嚣备战不同,此地异常安静,唯有雨声淅沥。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锐卒已然集结完毕,他们并非寻常冲锋陷阵的悍卒,而是来自左路军工兵营以及各军中擅长攀援、惯走山路的佼佼者。人人轻装简从,背负着奇怪的装备:不是长枪大刀,而是捆扎结实的绳索、带钩的飞爪、短柄的工兵锹和镐,腰间挂着的也不是寻常震天雷,而是用油布反复包裹、引信经过特殊防潮处理的特制震天雷。工兵营指挥使石破坚站在队前,他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精悍,目光在雨夜中如同磐石般坚定。
一名来自龙骧军的都头看着这奇怪的装备,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伴嘀咕:“就靠这些玩意儿?能行吗?咱们这是打仗,又不是去开山修路。”
石破坚耳尖,闻言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名都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骧军的兄弟,我知道你们习惯马上冲杀。但今夜,这里没有骑兵,只有工兵和山地锐卒!我们靠的不是蛮力,是手艺,是脑子!”
他走到队伍前方,举起手中的飞爪和绳索:“看见了吗?这是我们的‘云梯’,能带我们爬上西夏崽子认为鸟儿都飞不上去的悬崖!这工兵锹,能在泥泞中开出立足之地!这些特制震天雷,就是我们在敌后捅穿他们心窝的利刃!”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坚定、或犹疑的脸:“陛下和种帅将如此重任交予我等,为何?就因为我们是工兵!是全军最擅长跟这天地山川打交道的人!西夏人以为雨天是他们的屏障,老子却要告诉你们,这雨声,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这泥泞,我们比他们更懂得如何应对!”
一名工兵营的老兵咧嘴笑道:“指挥使说得对!咱工兵营平日里挖沟筑垒,没人看得上眼,都觉得是苦力活儿。今晚,就让西夏崽子,也让咱们自己人看看,工兵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
石破坚重重一拍他肩膀:“说得好!今夜,没有主攻佯攻,我们这五百人,就是决定胜负的主攻!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和铁鹞子硬碰硬,而是要像钉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楔进他们的软肋!”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划出简易地形图:“根据向导和斥候探查,左侧山梁中段有一处缓坡,林木稍密,守军相对薄弱,且其后方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干沟,可直通峡口敌军侧后。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
“都听清楚了!”石破坚站起身,压低声音,“行动要诀:静、快、狠!途中绝不许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遇到巡逻哨,能避则避,不能避则用短刃无声解决!抵达目标后,听我号令,先用飞爪绳索攀上缓坡,清除警戒哨。然后,一队随我直扑山梁守军背后,二队沿干沟向峡口方向渗透,寻找其辎重或指挥所在!”
他拿起一枚特制震天雷:“这宝贝,不是用来乱扔的!看准了他们的窝棚、箭垛、或者人马聚集处再动手!拉响引信后,心里默数三息再投出,确保它在敌人头顶或者怀里炸开!”
“明白了吗?”石破坚低吼。
“明白!”五百人压抑着声音回应,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
“出发!”
随着石破坚一声令下,这支特殊的奇兵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左侧被雨幕笼罩的漆黑山岭潜行而去。
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雨水让岩石湿滑,泥土松软。寻常士卒一步三滑,但这些工兵和山地锐卒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他们利用工兵锹在陡峭处挖出踏脚坑,利用绳索相互牵引,动作敏捷而协调。那名之前质疑的龙骧军都头,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工兵在山地间的行动力,他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远不如对方灵巧。
“停!”前方尖兵打出隐蔽的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体,融入灌木和阴影中。只见一队西夏巡逻兵骂骂咧咧地从不远处的小路走过,抱怨着该死的天气。
“呸,这鬼天气,宋狗肯定缩在营里不敢出来了。”一名西夏兵嘟囔着。
“少废话,赶紧巡完回去烤火!”
待巡逻队走远,石破坚一挥手,队伍再次无声前行。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成功抵达预定目标——那段缓坡之下。
借着微弱的夜光和雨水掩护,石破坚仔细观察。坡上果然只有零星几个哨兵躲在简陋的草棚下避雨,大部分西夏士兵都聚集在后方稍平坦处搭建的营帐里。
“行动!”石破坚打出手势。
数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士卒,如同猿猴般抛出飞爪,精准地钩住岩石或树根,迅速攀援而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坡上的几名哨兵便被从背后抹了脖子。
“上!”
大队人马迅速沿着开辟出的路径攀上缓坡。石破坚亲自带领一队直扑那片营帐,二队则如同鬼魅般,沿着那条泥泞的干沟,向峡口方向摸去。
“轰隆——!”
突然,一声并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声从二队方向传来,随即响起了西夏士兵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
“得手了!”石破坚眼中精光爆射,“弟兄们,给老子炸!”
他率先拉燃一枚震天雷,心中默数,猛地掷向最近的一顶营帐!
“嘭!”
营帐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西夏士兵在睡梦中便见了阎王。
其他工兵锐卒也纷纷动手,特制震天雷如同死亡之花,在雨夜的西夏军营中接连绽放!爆炸声、惨叫声、警报声瞬间响成一片!
“敌袭!敌袭!宋狗从后面上来了!”
“山梁!山梁失守了!”
扼守山梁的西夏军完全没料到宋军会在这种天气、从这个方向发动袭击,顿时陷入巨大的混乱。而此刻,正面峡口处,听到侧后传来爆炸和骚乱的姚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下令:
“擂鼓!进军!”
“弩手前压,覆盖射击!”
“步兵方阵,稳步推进!”
正面战鼓雷动,杀声震天。被困在狭窄峡口、正遭受背后打击的西夏铁鹞子,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工兵营这枚关键的“奇兵”,终于在雨夜中,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一举撬动了看似坚不可摧的鬼鸣峡防线!
第245章 龙骧与铁鹞子的对碰
鬼鸣峡的雨夜,被骤然点燃的死亡火焰彻底撕裂。
工兵营奇兵在侧后山梁制造的爆炸与混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西夏军阵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那些据守山梁的步跋子,他们原本倚仗地利和雨天,以为高枕无忧,此刻却惊恐地发现,致命的打击竟来自身后黑暗的雨林!
“怎么回事?哪里打雷?”
“不是雷!是宋狗的火器!从后面打过来了!”
“山梁!山梁上也有宋狗!”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西夏步兵中蔓延。许多士兵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只听到连绵的爆炸和同伴的惨叫,下意识地就向自以为安全的方向——峡口主阵方向溃退,反而冲乱了自家铁鹞子后方的阵脚。
与此同时,正面峡口。
西夏悍将野利荣哥身披重甲,立马于铁鹞子阵前,原本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怒。身后的骚乱和隐约传来的“山梁失守”的呼喊,让他心知不妙。
“将军!宋军主力开始推进了!”副将指着峡口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宋军步弩大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前有强敌压境,后有奇兵捣乱,侧翼山梁可能已失!野利荣哥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依仗铁鹞子的锋利,正面冲垮宋军,才能挽回败局!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矛,发出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咆哮:“铁鹞子的儿郎们!宋狗狡诈,袭我侧后!唯有向前,碾碎他们,方能求生!随我——冲!”
“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响起!
三千铁鹞子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在狭窄的峡口内开始加速!尽管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展开,但那沉重的马蹄践踏泥泞大地的轰鸣,那一片移动的、在雨水中泛着幽冷寒光的铁甲森林,依旧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紧接着,后方作为预备队的七千西夏骑兵也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峡谷深处涌出,汇入这死亡的冲锋洪流!
“来了!稳住!”宋军前线,军官们的吼声在雨中显得声嘶力竭。
“龙骧军!迎敌!”折彦质银枪前指,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沸腾的战意。
“杀!”
黑色的龙骧军洪流与西夏的铁鹞子洪流,在这被雨水和黑暗笼罩的峡口前,如同两股来自不同世界的金属风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金属撞击的刺耳轰鸣、骨骼碎裂的瘆人脆响、以及战马濒死的哀鸣!马槊对长矛,斩马刀对骨朵!龙骧军凭借新式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骑术更稳,发力更狠;手中的兵刃、身上的甲胄,材质都远胜西夏。往往西夏骑兵的骨朵砸在龙骧军的胸甲上,只能留下一个凹痕,而龙骧军的马槊却能精准地刺入对方甲胄的缝隙!
但西夏铁鹞子同样悍勇无比,他们凭借着一股亡命的血性,不顾伤亡地疯狂冲击。一名龙骧军士卒刚挑飞一名敌人,就被侧面冲来的另一名铁鹞子连人带马撞翻在地,瞬间被后续的马蹄淹没……
战斗残酷到了极点。两支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泥泞中舍生忘死地搏杀,不断有人坠马,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的积水。
错身!
激烈的对冲并未持续太久,双方骑兵凭借着巨大的惯性穿透了彼此的阵型,交错而过。
龙骧军折损近两成,人人带伤,甲胄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但阵型未散,目光依旧凶狠。而西夏骑兵在穿透龙骧军时,更是承受了宋军后方严阵以待的数万神臂弩的覆盖射击!尽管雨天影响了弩箭威力,但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攒射下,西夏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加上和龙骧军对碰的损失竟高达三四成!
然而,剩余的六七千西夏骑兵,凭借着冲锋的余势,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扑向宋军步兵大阵!那万马奔腾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军队胆寒。
宋军步兵前方阵列明显的出现了一阵骚动,前排的一些新兵看着那如同山崩般压来的铁骑,脸色发白,手脚忍不住颤抖。
“不许退!盾牌靠紧!长枪斜插!稳住!”都头、队正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甚至用刀背拍打着盾牌,“想想你们的训练!想想陛下就在身后看着!”
“忠君报国!杀!杀!杀!”基层赞画适时地带头呐喊。
在军官的弹压和长期严酷训练形成的本能下,骚动被迅速压制。士兵们咬着牙,将巨大的盾牌死死抵在地上,后排的士卒用肩膀顶住;无数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斜斜地指向天空,构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西夏骑兵的速度因为与龙骧军的对撞和泥泞的地面已然减缓,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枪林,许多战马本能地人立而起,试图规避,或者收势不及,狠狠地撞了上去!
“噗嗤!”“咔嚓!”
长枪刺入马腹,穿透骑士,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叫响成一片!巨大的冲击力也让前排的宋军盾牌手口喷鲜血,骨骼断裂,但后面的同袍立刻补上缺口!整个步兵阵线如同坚韧的堤坝,虽然不断承受着巨浪的冲击,却岿然不动!
“凿不穿!根本凿不穿!”一名西夏千夫长看着麾下儿郎接连撞死在枪阵之前,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令他们胆寒的铁蹄声!
龙骧军,在折彦质的率领下,已然拨转马头,重新整队,虽然伤亡不小,但锐气未失,再次发起了冲锋!黑色的洪流从背后席卷而来!
前有铜墙铁壁般的枪阵,后有索命追魂的龙骧军!野利荣哥瞬间判断出了局势,他知道,步兵阵线一时难以突破,若被龙骧军从背后冲散,则万事皆休!
这位西夏悍将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猛地调转马头,长矛指向身后冲来的龙骧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儿郎们!随我回头!先斩了这群宋狗重骑!杀——!”
残余的五六千西夏铁鹞子与西夏骑兵,在野利荣哥的带领下,如同陷入绝境的狼群,带着最后的疯狂,迎向了冲锋而来的龙骧军!
鬼鸣峡前,两支疲惫却依旧致命的钢铁巨兽,即将展开第二轮,也可能是最后一轮的惨烈碰撞!而宋军的步兵枪阵和弩阵,则如同沉默的礁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给予任何幸存之敌最后一击。雨,仍在不停地下,冲刷着满地的鲜血与泥泞。
第246章 一箭定乾坤
西夏中军,位于峡谷内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主将野利丰身披华丽的狼头鎏金铠,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正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即将再次碰撞的铁骑洪流。当他看到自家铁鹞子在第一次对冲以及宋军弩箭覆盖下那触目惊心的损失,又见折损近半的儿郎们不得不调头迎向养精蓄锐、再次冲来的龙骧军时,他的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这些铁鹞子,是西夏立国的根基,是国主托付给他的最锋利的爪牙!
“不能这样拼下去了!”野利丰瞬间做出了决断,声音带着痛惜与急迫,“传令!骑兵与龙骧军接触后,不必缠斗,立刻脱离,撤回谷内!步跋子上前,盾牌列阵,弓箭手居后,给老子死死堵住这谷口!宋军火器难用,只要守住这里,倚仗地利,他们休想前进一步!”
他打算牺牲部分骑兵,换取主力撤回峡谷,然后利用狭窄地形和步兵优势,将宋军彻底挡在鬼鸣峡之外,拖延时间,等待灵州乃至兴庆府的援军或变数。
“得令!”传令兵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此刻,在野利丰侧后方不远的一处被雨水冲刷形成的乱石堆后,五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这处显眼的中军位置。
这五人,正是执行迂回奇袭任务的工兵营第二队中的一个伍,伍长名叫石老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沿着干沟渗透至此,原本任务是伺机焚烧辎重或制造混乱,却意外发现了这个绝佳的位置,不仅能俯瞰部分谷内情形,更将西夏主将的指挥位置看了个清清楚楚。
“伍长!看!那个穿金甲的,肯定是西夏大官!”一名眼尖的年轻工兵压低声音,兴奋地指着野利荣哥。
石老五眯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娘的,真是条大鱼……要是能宰了他……”
他猛地回头,看向队伍里一个身材精瘦、平时沉默寡言的士卒李三箭。这李三箭入伍前是山中猎户,一手箭术在工兵营里是出了名的准,虽然用的只是普通的步弓,并非神臂弩。
“三箭!”石老五压低嗓子,指着野利荣哥的方向,“瞅见那个金甲将官没?有没有把握给他来一下?不求一定射死,只要能射中,引起骚乱就行!”
李三箭顺着方向望去,估摸了一下距离,又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雨势,眉头微蹙:“伍长,距离稍远,风雨也有些影响,准头难保……而且,咱们的弓力,恐怕难以穿透那等重甲……”
石老五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试试!就算射不穿,箭插在他身上,也够吓破他们的胆!干了这一票,够咱们吹一辈子!”
李三箭闻言,不再犹豫,重重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背后取下弓箭,搭上一支普通的雕翎箭,身体依托着冰冷的岩石,稳稳拉开了弓弦。雨水打在弓臂和箭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眯起一只眼,目光穿过雨幕,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在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的金甲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石老五和其他三名工兵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嗖——”
弓弦轻响,在风雨和远处战场喧嚣的掩盖下,微不可闻。箭矢离弦,划破雨幕,带着一丝微弱的尖啸,直奔目标而去!
野利荣哥刚刚下达完命令,正待观察前方战况,忽觉喉头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去,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兀自颤抖的箭杆!
“呃……”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鲜血从喉间汩汩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探出的带血箭簇,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伟岸的身躯晃了晃,随即重重地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泥水!
“将军!”
“大帅!”
“不好了!将军中箭了!”
野利丰身边的亲卫和将领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惊恐地围拢过来,看着倒地抽搐、已然气绝的主将,个个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主将突然阵亡!而且还是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中军位置,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一箭毙命!
“有埋伏!”
“宋狗的神射手!”
“快跑啊!”
恐慌如同燎原的烈火,以野利丰的尸体为中心,向西夏全军疯狂蔓延!前方的铁鹞子刚刚与龙骧军再次惨烈碰撞,本就士气受挫,此刻听到后方中军传来的“主将阵亡”的惊恐呼喊,顿时军心大乱,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掉头向谷内溃逃!而正准备上前接应、堵住谷口的步兵,看到骑兵溃退,又听闻主将已死,更是斗志全无,整个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敌军主将已死!全军进攻!”姚古在正面看得真切,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敌军突如其来的大乱是显而易见的,他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杀啊!”
宋军步弩大阵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向着混乱溃逃的西夏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石老五和李三箭等五人,躲在乱石后,看着下方因他们一箭而彻底崩溃的西夏大军,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或许不会知道,这看似偶然的一箭,竟成了压垮西夏鬼鸣峡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改变了这场关键战役的走向,也为宋军打开了通往灵州的最后一道屏障!
第247章 绝境孤忠血肉堵雄关
野利丰的突然阵亡,如同抽掉了西夏大军的脊梁骨,整个鬼鸣峡防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崩溃与混乱。骑兵溃散,步兵奔逃,兵找不到将,将控不住兵,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峡谷深处逃窜。
然而,在这片溃退的洪流中,却有一支队伍,如同逆流而上的礁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在向前挤压,试图封堵那狭窄的谷口!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野利丰麾下的一员悍将,名为野利遇乞,官居监军司正使,负责督战和部分步兵指挥。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双目赤红,如同发怒的公牛。他亲眼看到野利丰中箭落马,心中的悲痛与愤怒瞬间淹没了恐惧。
“不准退!都给我站住!守住谷口!”野利遇乞挥舞着染血的弯刀,声嘶力竭地怒吼。但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无人听令,甚至有人为了逃命,试图推开他们这些挡路的人。
“噗嗤!”野利遇乞眼中狠色一闪,手起刀落,将一名试图从他身边挤过去的西夏逃兵砍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举着滴血的弯刀,对着混乱的人群和身边尚有些茫然的部下厉声咆哮:“看看你们的样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你们忘了自己是大白高国的勇士了吗?!忘了身后就是灵州,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了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嘈杂的溃败声中异常刺耳:“野利丰大将军战死了!但我们还在!大将军最后的命令是什么?是让我们守住这谷口!用我们的命,把宋狗堵在这里!多守一刻,灵州就多一分安全!多守一刻,国主就多一分时间调兵遣将!”
他猛地用刀指向谷外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宋军,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现在逃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灵州若破,兴庆府还能守多久?我们所有人都将沦为宋狗的奴隶!我们的土地将被侵占,我们的妻女将被凌辱!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能再退了!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战场!”
他环视身边那些被他气势震慑住的士卒,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也是军中少有的精锐:“儿郎们!怕不怕死?”
“不怕!”数百人发出混杂着恐惧与血性的回应。
“好!”野利遇乞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那就跟老子一起,把这鬼鸣峡,变成宋狗的鬼门关!盾牌手上前!给老子结成铁壁!弓箭手,占据两侧高地残存的工事,把你们所有的箭都给老子射出去!把那些破烂拒马都给老子拖过来,堵住路口!快!”
在他的死命令和血腥弹压下,这支大约千余人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执行力。残存的盾牌手咬着牙,顶着宋军零星射来的弩箭,冲到谷口最狭窄处,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抵住,结成一道简陋却坚定的防线。弓箭手们爬上两侧岩石,利用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疯狂地向涌来的宋军倾泻箭矢。其他人则奋力将散落的拒马、损坏的车辆甚至同伴的尸体,都堆叠到谷口,进一步堵塞通道。
“为了大白高国!”
“狼神保佑!”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绝望的呼喊声从这支孤军中响起,他们知道自己已无生路,唯有用生命为代价,完成主将最后的遗命,为身后的国都争取那渺茫的希望。
此时,宋军的前锋已经涌到了谷口。
“放箭!”野利遇乞躲在盾牌后,嘶声下令。
幸存的西夏弓箭手拼命射击,虽然箭矢稀疏,但在如此近距离和狭窄地形下,依然给冲锋的宋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宋军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盾牌掩护!弩手还击!”宋军军官立刻调整战术。
宋军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谷口,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岩石上,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蓬血花。但野利遇乞和他的部下们仿佛疯了一般,即便中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死死顶着盾牌,或者继续拉弓射箭。
一名西夏盾牌手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他喷着血沫,却用尽最后力气将盾牌死死插在泥地里,为身后的同伴争取时间,直到气绝身亡,身体依旧倚着盾牌站立!
宋军的几次试探性冲锋,竟然真的被这支陷入绝境的西夏孤军,凭借着地利、简陋工事和决死的意志,暂时挡在了谷口之外!
野利遇乞看着前方宋军暂时退后重整,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对身边剩下的部下吼道:“看到了吗?宋狗也是肉做的!他们也会死!只要我们不怕死,就能守住!”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宋军的主力尚未完全展开,一旦他们调整好,这千余人根本抵挡不住。但这一刻,在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鬼鸣峡口,野利遇乞和他的部下,用他们的彪悍与忠诚,为大夏的国运,奏响了一曲悲壮而绝望的挽歌。
第248章 忠魂铸峡关
鬼鸣峡口,那千余西夏残军在野利遇乞的率领下,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决死意志,竟真的将宋军前锋的数次冲锋硬生生挡了回去。泥泞的谷口前,宋军士卒的尸体与西夏人的层层叠叠,鲜血将地面的积水染成了深褐色,在淅沥的雨中不断漾开、凝固。
后续跟进的宋军主力看到前方战况,也不由得为之动容。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谷口弥漫出来的、与之前溃败截然不同的惨烈气息。
一名宋军都头看着前方那道由盾牌、尸体和破烂拒马组成的、仿佛随时会崩溃却又始终屹立的防线,以及防线后那些浑身浴血、眼神疯狂却异常坚定的西夏士兵,忍不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他娘的……这些西夏崽子,是当真不怕死啊!”
另一名老兵抹去糊住眼睛的雨水和血水,神色复杂:“都是两条胳膊扛一个脑袋的汉子……打到这个份上,老子都有点佩服他们了。”
就连一向悍勇的折彦质,在得知前方受阻的详细情况后,也收敛了之前的轻视,对姚古沉声道:“姚帅,这股残敌,已是困兽之斗,意在拖延。然其战意之坚,实属罕见。强攻虽可破,但我军伤亡恐……”
姚古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何尝不知。他望向谷口那道用血肉铸就的壁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决断取代:“其志可敬,其行可悯,然,其为敌国爪牙,阻我王师,其运可悲!传令!弩箭持续压制,不可令其喘息!调掷弹锐士上前,以残余的震天雷开路!命令第一军、第三军重步兵,披双层甲,持大盾重斧,准备正面强攻!告诉将士们,陛下在看着,灵州在眼前,此乃最后一关,不惜代价,务必在天黑前,踏平此障!”
命令下达,宋军的攻击变得更加有层次和致命。
神臂弩和床弩的射击几乎未曾停歇,虽然西夏人躲在盾牌和工事后,但持续的打击不断消耗着他们的防御和生命。
数十名臂力强劲的掷弹锐士,在盾牌掩护下抵近到极危险的距离,他们将引信经过特殊处理、相对防潮的剩下的所有的震天雷,奋力投向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后方。
“轰!轰轰!”
爆炸在西夏军阵中掀起一片片血雨,残肢断臂混合着泥水飞溅。每一次爆炸,都让那道血肉防线剧烈地晃动一下,出现短暂的缺口。
“补上!快补上!”野利遇乞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他亲自顶在最前面,左臂被一支弩箭射穿,兀自死战不退,用弯刀劈砍着试图从缺口冲进来的宋军。
但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重步兵!前进!”宋军军官发出了总攻的怒吼。
如同移动的铁塔,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和长柄战斧或重锤的宋军重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压路机般缓缓向前推进。他们的甲胄厚重,西夏残兵零星的箭矢射在上面,如同挠痒痒一般。
“为了大白高国!”一名浑身是血的西夏什长,看着逼近的钢铁城墙,眼中闪过绝望,他嚎叫着抱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引信受损未能及时爆炸火苗仍然呲呲作响的震天雷,猛地从工事后跃出,扑向宋军重步兵的阵线!
“轰!”一声闷响,他与最前排的一名宋军重甲士卒同归于尽!
类似的场景不断发生。这些西夏残兵知道必死,纷纷用出自杀式的攻击,试图延缓宋军前进的脚步。有人抱着宋军士卒一起滚下悬崖,有人用牙齿撕咬,有人冒着被砍劈的同时把自己的弯刀去割别人的喉咙……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消逝。
夕阳终于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将残存的光辉洒在这片修罗场上,那血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艳与悲凉。
当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西夏士兵,被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依旧怒目圆睁地倒下后,谷口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野利遇乞身中十余创,背靠着一段残破的拒马,拄着卷刃的弯刀,兀自屹立不倒。他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涌过防线的宋军士兵,看着他们身后那无边无际的赤色旗帜,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不甘与解脱的苦笑,用尽最后力气喃喃道:“将军……末将……尽力了……” 随即气绝身亡,身体却依旧未曾倒下。
宋军士兵沉默地经过他的尸体,无人去亵渎。即便是敌人,如此决绝的忠勇,也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姚古和折彦质策马来到谷口,看着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看着那至死不肯倒下的西夏将领,久久无言。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快速通过峡谷!”姚古最终沉声下令,打破了沉默。
经此一战,宋军虽然最终攻克了鬼鸣峡,但在攻打这最后千余残敌时,竟也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代价。而西夏溃逃的大部队,早已利用这用千余条性命争取来的宝贵半天时间,远遁而去,消失在了通往灵州的茫茫原野之上。
残阳如血,映照着峡关内外无数凝固的躯体。宋军赢得了通往灵州的道路,却也在此地,铭记下了敌人那令人震撼的、最后的倔强与忠诚。这场胜利,带着沉甸甸的代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第249章 后方织暖万民助征军大衣
政和七年十一月,汴京已入初冬,寒意渐浓。然而,与西北战场的肃杀凛冽不同,帝国的腹心之地,正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同时,以参知政事李纲为首,户部、工部、兵部及总参谋司留守官员,正紧锣密鼓地执行着皇帝陛下离京前的另一项重要部署——保障后勤,尤其是解决将士们越冬的被服问题。
垂拱殿偏殿,李纲正与各部官员议事。户部尚书张克公率先汇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李相,各路夏税、秋税及盐茶专卖收入已大部入库,加之新钱引推行顺利,国库尚算充盈,支撑前线战事及各项开销,短期内并无太大压力。”
工部尚书苏启明紧接着道:“李相,诸位,将作大营及各官营作坊已全力运转,优先保障神臂弩弩箭、震天雷、霹雳炮弹等军械供应,目前产量稳定,正通过驿站源源不断送往西线。此外,按陛下离京前旨意,新式纺车、织机已大规模打造,并在汴京、洛阳、应天府等地设立了十余座大型官营棉纺工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得益于司农寺在北方诸路推广植棉,今岁木棉收获颇丰!各工坊日夜不停,招募流民、军属逾万人,如今日产棉布已达数千匹!其布匹坚韧柔软,远胜麻葛!”
兵部尚书宇文虚中抚掌笑道:“好!如此一来,将士们越冬的衣物便有着落了!陛下圣明,早在数年前便着手推广此物,真乃高瞻远瞩!”
李纲微微颔首,神色却依旧严肃:“陛下心系将士,离京前千叮万嘱,务必在寒冬降临前,让前线儿郎穿上暖衣。如今布匹已有,当速速制成军服,运抵前线。然,仅靠官营工坊,恐力有未逮。”
他目光扫过众人:“陛下曾言,民力可用。本官意,将此制作军服之事,部分交由民间承办!由官府提供棉布、样式与工钱,号召汴京及周边州县百姓、商户,自愿领料制作棉衣、棉裤、棉被!诸位以为如何?”
张克公略一沉吟,道:“此策甚善!既可加快进度,亦可节省官营工坊人力,专注于军械生产。只是……需防奸商克扣工料,以次充好。”
苏启明补充道:“样式规格需统一,下官可令将作监即刻绘制图样,标明尺寸、填充棉絮标准,分发下去。并由工部、京兆府联合派出吏员,巡视抽查质量。”
诏令很快便通过各级官府张贴出去,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内容简明扼要:朝廷为西征将士赶制越冬棉衣,需民间巧手相助。官府提供足量新式棉布、棉絮,按件计酬,欢迎百姓至各坊市指定地点领取物料。
起初,百姓们只是好奇观望。但当官吏们站在告示前,声情并茂地宣讲时,情况瞬间发生了变化。
“乡亲们!父老们!”一名开封府的小吏站在汴河街口的告示下,用力敲着锣,吸引众人注意,“大家知道吗?现在西北天寒地冻,咱们大宋的将士,正在为国征战,攻打西夏!陛下更是御驾亲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为的是谁?为的是咱们大宋的江山永固,为的是咱们这些后方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那西夏人的劫掠之苦!”小吏的声音带着感染力,“如今,朝廷有了这御寒的棉布,想给将士们做身暖和的冬衣!可官家人手有限,做不过来啊!”
他指着告示:“现在,朝廷把这活计交给咱们老百姓!针线好的大娘、大嫂、姑娘们!有力气的爷们儿也能帮忙裁剪、搬运!官府出布出棉,还给大家工钱!这不是徭役,这是咱们老百姓,为前线将士尽的一份心,出的一份力!”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白发老妪便颤巍巍地举手:“官人!老身虽眼花,但针线活还能做!不要工钱!老身的两个儿子都在西军,老身要给儿子,也给儿子的同袍们做件暖衣!”
“对!不要工钱!”
“俺家婆娘手艺好,俺这就回去叫她来领料!”
“咱们绣坊的姐妹们都来!让前线的将士们穿得暖暖和和的,多杀几个西夏狗!”
民情瞬间被点燃了!无论是为了那实实在在的工钱,还是被那“为国出力”的热情所感染,亦或是家中真有亲人在前线,无数百姓涌向了各处的物料发放点。领到棉布和棉絮的人们,回到家,点起油灯,全家老小齐上阵,妇人飞针走线,男人孩子帮忙填充棉絮、整理布料。街坊邻里也常常聚在一起,一边手上忙碌,一边谈论着前方的战事,猜测着胜利的消息何时传来。
数日后,第一批五千套簇新的棉衣、棉裤和棉被,在官民的共同努力下,迅速制作完成,打包装车。
李纲、苏启明等人亲自到汴京东门的货栈查看。看着那一辆辆装载着“万民心意”的马车,李纲对身旁的官员感叹道:“《左传》有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陛下推行新政,惠泽百姓,如今国家有需,民则竭诚以报。此等民心,方是我大宋最坚固的城池啊!”
苏启明亦感慨道:“是啊,这棉衣,暖的不只是将士的身,更是天下人的心。”
“出发!”押运官员一声令下,车队在无数百姓的目送和祝福中,缓缓启动,沿着通往西北的官道,逶迤而行。这些凝聚着后方万千民众心血与期盼的冬衣,将穿越千山万水,送往那风雪弥漫的西北前线,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带去一份来自家国的温暖。
前线与后方,战争与生产,在这一刻,通过这一件件普通的棉衣,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共同支撑着这个帝国,向着既定的目标,稳步前行。
第250章 晴空下的盐州
连绵多日的秋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盐州城外泥泞不堪、血迹斑斑的土地上。对于围城的宋军左路军而言,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好转,更是进攻号角的再次吹响!连日来因雨水受挫、又遭夜袭憋下的一肚子窝囊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中军大帐内,刘光世一扫前几日的沉郁,甲胄擦得锃亮,目光锐利如鹰。他环视帐下众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诸位!天晴了!咱们的老伙计,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他猛地一拍案几,“西夏崽子仗着前几天那场雨,猖狂了一把!今天,就让他们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众将领闻言,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刘帅!末将请为先锋!”
“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
“让西夏崽子尝尝天晴后震天雷的滋味!”
刘光世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盐州东城墙一段:“前几日攻城,虽未竟全功,但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东城墙经我军霹雳炮反复轰击,已有数处破损松动,守军士气也远不如前!今日,咱们就主攻东城!”
他详细部署:“所有霹雳炮,给老子集中轰击东城墙破损处及后方瓮城!不要吝啬炮弹,给老子狠狠地砸!床弩重点照顾城头垛口和箭楼,把敢露头的西夏兵都给老子钉死在墙上!”
“弩兵方阵前出,进行覆盖射击,掩护工兵和突击部队!”
“震天雷队,待城墙出现更大缺口或我军云梯架设时,集中投掷,清理城头守军!”
“龙骧军借调的重骑和咱们自己的轻骑,游弋两翼,防备敌军出城突袭,并准备追歼溃敌!”
“各部步兵,检查器械,备好云梯、冲车,听号令总攻!”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复仇的渴望与必胜的信心。
盐州城头,守将咩保吴良看着城外宋军营地升起的袅袅炊烟和明显频繁的调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天晴了,宋军那些可怕的雷火……
他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辰时刚过,宋军阵中战鼓雷动!
首先发威的,是憋闷了许久的霹雳炮!伴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放!”字,数十架投石机同时怒吼,将沉重的霹雳炮抛向空中,划着令人心悸的弧线,精准地砸向早已标注好的东城墙薄弱地段!
“轰!轰轰轰——!!!”
比雨夜中沉闷爆炸响亮十倍、猛烈十倍的巨响,接连在盐州城头炸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碎砖断石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女墙在连续命中下轰然坍塌,露出了后面惊恐失措的西夏守军!
紧接着,是床弩那令人牙酸的机括轰鸣和巨型弩箭破空的尖啸!如同长矛般的踏橛箭,狠狠地钉入城墙,甚至直接射穿垛口,将后面的西夏兵串在一起!
“举盾!隐蔽!”咩保吴良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和弩箭的呼啸中。
宋军的弩兵方阵也开始推进,改进型神臂弩射出的弩箭,如同死亡的暴雨,泼洒向城头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震天雷队!上前!”
抓住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无法有效还击的时机,数百名宋军掷弹锐士冲出阵线,迅猛抵近到城墙之下,将一枚枚黑黝黝的震天雷,奋力掷上城头,或者直接从城墙缺口扔进去!
“嘭!嘭嘭嘭!”
更加密集、更加贴近的爆炸在城头和各处防御工事内响起!硝烟弥漫,破片横飞,西夏守军被这贴身爆炸的恐怖威力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几乎被清空!
“云梯!登城!”
“冲车!给老子撞开城门!”
总攻的命令下达!养精蓄锐多日的宋军步兵,如同出笼的猛虎,扛着无数云梯,推动着沉重的冲车,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烟火弥漫的盐州东城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进攻!
第251章 雷火破坚城
改进型神臂弩射出的弩箭,如同死亡的乌云,一波接一波地泼洒向城头,进一步压制着任何可能冒头的抵抗。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密集的箭雨掩护下,负责主攻东城的振武军第一营在都指挥使高顺的率领下,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东城墙发起了冲锋!
“快!快!趁现在!”高顺挥舞着战刀,大声催促。他身后的士卒们吼叫着,奋力前冲。
与此同时,早已潜伏到城墙下的工兵,点燃了城墙下堆积的火药引信!
“轰隆隆——!!!”
一声远比霹雳炮爆炸更加沉闷、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东城墙根下传来!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只见东城墙中段,一大段墙体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在漫天烟尘和火光中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宽度达十余丈的巨大缺口!碎石砖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墙下来不及逃开的少数西夏守军直接掩埋!
“城墙破了!杀进去!”高顺眼睛瞬间红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陛下万岁!大宋万胜!”振武军的士卒们看到这神迹般的一幕,士气爆棚,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道巨大的缺口!
然而,西夏守军的顽强超出了想象。
尽管遭遇如此重创,残存的守军依然没有放弃。缺口两侧未被完全炸塌的城墙上,以及缺口后方临时用沙袋、门板构筑的第二道防线后,响起了西夏守将?咩保吴良?嘶哑而决绝的吼声:“堵住缺口!一步不退!为了大白高国,杀光宋狗!”
箭矢、擂石、滚油从两侧残墙和缺口后的工事中倾泻而下,试图阻挡宋军的洪流。
“震天雷!给老子炸!”高顺一边举盾格挡箭矢,一边厉声下令。
紧随步兵的掷弹兵们,奋力将一枚枚震天雷投向缺口两侧的残墙和后面的西夏防线。
“轰!轰轰!”
爆炸在狭窄的区域内威力倍增,火光闪烁,破片横飞,不断有西夏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从残墙上跌落,或者倒在工事后面。
但西夏人同样悍勇,他们冒着箭雨和爆炸,亡命地向下投掷一切可以杀伤宋军的东西。一名宋军队正刚冲进缺口,就被一块巨大的擂石连人带盾砸成了肉泥。另一名士卒被滚油泼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
战斗在缺口处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战。双方士兵在这片死亡区域内舍生忘死地搏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三都!跟老子上!”都头赵大器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到正面进攻受阻,红着眼睛,带着本都残存的百十名弟兄,沿着被炸塌形成的斜坡,向一侧残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为了死去的弟兄!杀!”赵大器如同疯虎,左手持盾挡开砸下的石头,右手战刀狂舞,第一个跃上了残墙!他身后,悍卒们嚎叫着跟上,与墙上的西夏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年轻的士卒铁蛋紧跟着自己的什长,冒着密集的箭矢,终于冲过了缺口,突入了城内临时构筑的街垒工事。他看到一个西夏军官正挥舞弯刀指挥,想也没想,就将手中最后一枚震天雷拉燃,奋力掷了过去!
“嘭!”爆炸将那名军官和周围的几名西夏兵掀翻。
“干得好铁蛋!”什长赞了一声,随即挥刀向前,“冲!扩大突破口!”
随着赵大器部在残墙上的血战,以及铁蛋等人在缺口内的突进,东城的防御终于被撕开了一个牢固的口子。越来越多的宋军顺着缺口涌入城内,与守军展开了更加残酷的巷战。
刘光世在高台上看着东城墙上终于飘扬起的宋军赤旗,以及源源不断涌入城内的部队,缓缓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知道,攻克城墙只是第一步,肃清城内负隅顽抗的守军,同样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盐州城,这座西夏东部门户,在经历了雨战的挫折和夜袭的凶险后,终于在宋军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士卒的奋勇血战下,被砸开了最坚硬的外壳。
第252章 孤城落日 残兵遁灵州
盐州东城缺口处已然化作了血肉磨坊,宋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残破的城墙,向城内挤压。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街巷间回荡,每一声响都意味着又有西夏守军在巷战中倒下。城内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范围正在不断缩小,败局已定。
城守府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西夏守将 咩保吴良 甲胄残破,须发凌乱,身上多处包扎,血迹斑斑。他拄着弯刀,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东城……东城彻底守不住了!宋狗已经占据了大半个东城,正在向中心推进!南城、西城也岌岌可危,弟兄们……弟兄们快打光了!”
咩保吴良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飞溅:“守不住也要守!本将军与盐州共存亡!”
“将军!不可啊!”一直跟随他的副将 嵬名拓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急切,“将军!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且被分割包围,宋军火器凶猛,我军……我军已回天乏术了!”
另一名部落首领也劝道:“咩保将军!您是国主亲封的盐州守将,是我左厢军的一面旗帜!若您也战死在此,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我军士气彻底崩溃!如今灵州尚在,国主尚在,我军主力尚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咩保吴良怒吼道:“柴?哪还有柴!本将军奉命守城,城破人亡,乃是本分!难道要让本将军做那弃城而逃的懦夫,被天下人耻笑吗?!”
嵬名拓抬起头,泪流满面,言辞恳切:“将军!这不是懦夫!这是存续我大白高国的血脉啊!您看看外面死战的儿郎们,他们为何而战?是为了让您能活下去,为了将来能带领我们打回来!若您也死在这里,他们的血就白流了!盐州失陷,罪不在将军,实乃宋军火器太过犀利!国主明鉴,绝不会怪罪!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退守灵州,与国主汇合,再图后计啊!”
亲卫队长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弟兄们愿意拼死为您杀开一条血路!请您以大局为重!只要您在,左厢军就还在!盐州之仇,我们来日必报!”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宋军军官清晰的指挥声:“前面就是府衙!活捉咩保吴良!”
咩保吴良看着跪倒一地的部下,看着他们眼中混杂着绝望、恳求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又想起宋军那如同天雷降世般的火器,以及野利荣哥将军战死鬼鸣峡的消息……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现实感终于压倒了他与城偕亡的冲动。
他颓然松开握刀的手,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罢了……传令……各军……各自突围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对嵬名拓和亲卫队长道:“集结还能动的亲卫和马匹,我们从北门走!那里宋军兵力应该最薄!”
“是!将军!”嵬名拓和亲卫队长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安排。
不久后,盐州城北门被突然打开,咩保吴良在数百名最为忠诚悍勇的亲卫骑兵簇拥下,如同困兽出笼,不顾一切地向外冲杀。他们利用宋军主力还在城内清剿的间隙,拼死冲破了北门外相对薄弱的包围圈,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向着灵州方向仓皇遁去。
随着主将的逃离,盐州城内残存的抵抗彻底瓦解。仍在奋战的西夏士兵得知主将已逃,最后的斗志也随之崩溃,或投降,或试图各自逃命,但大多被涌入城内的宋军分割歼灭。
当刘光世在亲兵护卫下踏入一片狼藉的盐州城守府时,接到的是咩保吴良已率残部突围北逃的消息。
他冷哼一声:“算他跑得快!传令下去,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严格军纪,不得扰民!同时,向陛下和灵州方向派出快马,通报我军已克盐州,及咩保吴良败逃之讯!”
“得令!”
盐州,这座西夏东部门户,在经历了旷日持久的围攻和惨烈的攻防战后,终于彻底落入了宋军之手。
第253章 军大衣暖人心
政和七年十一月中的灵州平原,已是北风卷地,百草枯折。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雪来。呵气成霜,土地冻得梆硬,宋军连营数十里,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这座西夏赖以存续的国都牢牢围住。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赵佶身披貂裘,正看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随手将军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梁师成,“盐州已下,刘光世总算没让朕失望。虽跑了咩保吴良,却也无碍大局,正好让他去灵州,给李乾顺再添几分愁绪。”
“官家算无遗策,东线既定,我军便可全力应对灵州。”梁师成躬身道。
赵佶点点头,走到帐门处,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灵州城如同一条灰黑色的巨蟒,蛰伏在苍茫大地上,城头西夏旗帜依稀可见,透着一种顽抗到底的决绝。
“灵州城高池深,李乾顺收缩了所有精锐,看来是打算在此与我军决一死战了。”赵佶目光深邃,“告诉姚古和种师道,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我军的优势在于后勤与器械,耗也能耗死他们。”
“是。”梁师成应道,随即又道:“官家,天气愈发寒冷,将士们虽士气高昂,但御寒之物……”
正说话间,只见远处辕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一长串满载的大车在骑兵护卫下,正缓缓驶入大营。当先一辆车上,插着一面醒目的“辎”字旗和一面小小的“棉”字旗。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在帐外单膝跪地,兴奋地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后勤营赵成将军遣人押送的第一批军用棉衣,共计五千件,已送达大营!”
赵佶脸上笑容更盛:“好!来得正是时候!传朕口谕,将此批棉衣即刻分发至前线各军,优先哨戒、斥候及此前作战有功之士!”
“遵旨!”
军令一下,各营顿时热闹起来。分发棉衣的场地就设在一片背风的空地上,堆叠如山的青色棉衣在灰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按建制排着长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期待和好奇。
“下一个!龙骧军前厢第一指挥甲都火长,张二狗!”军需官拿着名册高声唱名。
一个身材敦实、面庞被冻得通红的汉子应声出列,搓着手,咧着嘴走到案前。
军需官拿起一件厚重的棉衣递给他:“喏,你的,试试合不合身。”
张二狗有些笨拙地接过那件看起来蓬松柔软的青色棉衣,入手是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触感,与他身上那件已经板结发硬的旧棉袄截然不同。他迫不及待地脱下旧袄,将新棉衣穿上身,系好布质的纽绊,顿时感觉一股暖意将自己包裹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又伸展了一下胳膊,惊喜地对身后的同火弟兄喊道:“嘿!真他娘的暖和!比俺娘絮的旧袄还软和!这玩意儿穿着,夜里站岗再也不怕冻掉耳朵了!”
他同火的一个年轻兵士王五也领到了棉衣,正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棉布面,插话道:“火长,听说这不是丝绵,也不是芦花,是叫……木棉?对,木棉!格物院弄出来的新玩意?”
旁边一个略有些见识的老兵李头儿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接过话茬:“没错,是木棉。听说啊,是官家早就让司农寺在汴京周边试种了好些,又让将作监弄了什么新式纺车,织得又快又好。你看这厚度,这分量,怕是三斤重的厚棉!往年这时候,哪有这般好物事发下来?能有点劣絮塞的薄袄就不错了!”
张二狗感叹道:“官家圣明啊!连咱们当兵的死活冷暖都惦记着。又是发厚饷,又是立忠烈祠,现在还有这宝贝棉衣穿……这仗,打得值!”
李头儿压低了些声音:“可不嘛!听说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保证咱们人手一件。你们想想,咱们穿着暖和的棉衣,吃着新军粮作弄出来的油饼炒面,喝着烧开的热水。那西夏狗崽子们在城里,天寒地冻,粮食越吃越少,能撑多久?”
王五兴奋地说:“到时候咱们吃饱穿暖,养精蓄锐,等霹雳炮运上来,轰他娘的!看那灵州城墙能扛住几下!”
“哈哈哈!”周围领到棉衣的士兵们都
第254章 小人物的鬼鸣峡首功
是夜,当所有的宋军营寨刚刚安顿好,一份详细的战报便由梁师成呈递到了赵佶的御案前,其中重点描述了鬼鸣峡之战中,工兵营一支五人小队迂回敌后,一箭射杀西夏主将野利荣哥,从而引发敌军全线崩溃的惊人战绩。
赵佶览毕,龙颜大悦,击节赞叹:“好!千军易得,一功难求!此五人可谓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虽古之猛将亦不过如此!速传此五人小队,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命令传出,不久,在梁师成的引领下,石老五、李三箭等五名工兵营士卒,怀着无比激动和忐忑的心情,步入了戒备森严的御帐。他们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泥泞与风霜,甲胄破损,与帐内金碧辉煌的环境格格不入。五人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颤抖:
“卑……卑职石老五(李三箭……)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看着下方这五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狼狈的士兵,很难想象就是他们创造了如此奇功。他语气温和,带着赞赏:“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我大宋的功臣是何等模样。”
五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目光低垂,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赵佶笑道:“不必拘谨。鬼鸣峡之战,尔等立下首功!朕听闻,是你们五人,迂回敌后,一箭射杀了那西夏主将野利荣哥?”
作为伍长的石老五,强压着激动,躬身回道:“回……回陛下,确是如此。但……但此功全赖陛下洪福,姚帅、种帅运筹帷幄,以及……以及李三箭兄弟的神射之功,卑职等不过尽本分而已。”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不居功,是好品性。他看向其中最为精瘦的李三箭:“李三箭?好名字。朕听说,那一箭,是在风雨之中,于乱军之内,精准命中?你且与朕说说,当时是何情景?”
被皇帝亲自点名,李三箭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当……当时,雨下得正大,伍长带我们摸到……摸到一个石头堆后面。看……看见那个穿金甲的西夏大官就在对面坡上指挥……距离不近,风……风雨也影响准头……俺……俺也没把握,就想着试试……拉满了弓,心里求祖宗保佑,然后就……就射出去了……没……没想到,真……真射中了……”他越说声音越小,脸涨得通红。
赵佶和其他在场的大臣如姚古、种师道、吴敏等,都被他这朴实无华又带着几分运气成分的叙述逗笑了,帐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好一个‘试试’!这一试,便试掉了西夏数万大军的胆气,试开了我大军通往灵州的道路!”赵佶朗声笑道,“临危不惧,胆大心细,更有神射之技,真乃壮士也!”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尔等五人,建此奇功,于国有大益!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听封!”
五人连忙再次跪倒。
他目光扫过五人,声音清晰而郑重,开始宣布封赏:
“伍长石老五,临机决断,指挥有方,擢升为陪戎校尉(正八品尉官),赏银百两,绢二十匹,新式棉甲一副!”
“士卒李三箭,箭术通神,立下首功,擢升为陪戎校尉(正八品尉官),赏银百五十两,绢三十匹!赐神射腰牌一面!新式棉甲一副”
“其余士卒王士清、赵余钱、孙粮,协同有功,奋勇当先,各擢升为锐士(士兵最高阶),赏银五十两,绢十匹,新式棉甲一副!”
“尔等所在工兵营第二队,全体记集体大功一次,额外赏酒肉三日!指挥使石破坚,教导有方,用兵得法,擢升一级,赏赐另计!”
这份封赏,严格按照新定的军衔勋赏制度,既有军阶的跃升,也有实实在在的物质奖励,更有神射腰牌这样的荣誉象征!
石老五五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普通的工兵士卒,一跃成为有品阶的校尉、最高阶的锐士!还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和绢帛!这对于出身贫寒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陛……陛下!天恩浩荡!小人……卑职等何德何能……”石老五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带领手下跪倒在地,咚咚磕头,虎目含泪。李三箭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拳头。
赵佶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中也十分慰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将士都明白,无论出身兵种,只要忠于王事,奋勇杀敌,就能得到应有的荣誉和回报!
“起来吧。”赵佶语气愈发温和,“此乃尔等应得之赏!望尔等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为朕,为大宋,再立新功!”
“卑职等誓死效忠陛下!愿为陛下踏平灵州,扫灭西夏!”五人齐声嘶吼,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澎湃的战意。
“好!朕期待着!”赵佶满意地点头,“下去领赏吧,好生休整。”
看着五人千恩万谢、激动万分地退出御帐,赵佶对姚古等人笑道:“一伍工兵,竟能阵斩敌酋,定鼎战局!此战之后,当使我全军将士皆知,建功立业,绝非仅靠阵前冲杀!工兵、弩手、斥候,乃至炊事马夫,凡忠于职守、勇于任事者,皆朕之肱骨,皆可封侯拜将!”
姚古等人躬身道:“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乃激励士气之本。经此一事,全军将士必更加用命!”
消息很快传遍各军,尤其是工兵营,更是与有荣焉,士气大振。石老五和李三箭的事迹,成为了军中传奇,激励着无数普通士卒。皇帝亲自接见并重赏基层士卒的行为,极大地凝聚了军心,也让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荣誉的激励下,变得更加可怕。
第255章 车轮战
政和七年十一月的灵州城被宋军中路军八万余人围得水泄不通。连营如铁桶,旌旗蔽日,与城头西夏守军的旗帜遥相对峙,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寒风卷过原野,带着哨音,却吹不散这凝重的氛围。
中军大帐内,赵佶坐在炭盆旁听着众人的议论,炭盆里面炭火烧的正旺,噼啪作响,而一众将领的身影被炭火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主帅姚古端坐主位,虽须发已见霜色,但目光锐利如鹰。监军种师道因旧伤未愈,裹着厚裘坐于侧首,面容沉静,但眼神开阖间自有威严。其下,折彦质、种浩、王禀等将领按职分坐,人人甲胄在身,神色肃然。
姚古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陛下坐镇中军,信任我等,将攻伐灵州之重任交付。灵州乃西夏根基,城坚池深,李乾顺收拢西夏各军,据城死守,意在拖延,耗我锐气。然我天兵至此,岂容他苟延残喘?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议定这破城之策!”
折彦质率先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灵州城防图前,手指点向地图:“姚帅,种公。灵州守军,核心乃是鬼鸣峡败退下来的三四千左右的铁鹞子,虽经挫败,仍不可小觑,乃西夏最精锐之重骑,此刻必为守城核心。另有轻骑万余,以及各部拼凑步兵数万,总兵力当在七万上下。其依仗者,无非高墙深壕,以及寒冬之利。”
种浩接口道:“我军虽众,然强攻硬打,伤亡必巨。陛下与种公早有明示,当以我之长,攻敌之短。我军之长,在于器械精良,后勤充足,士气高昂。故属下以为,当行车轮扰袭,疲敌耗敌之策。”
王禀闻言,浓眉一扬:“种副主事的意思是,不分昼夜,轮流攻打,让他们不得安生?”
“正是!”种浩点头,“但不以求一时破城为目的。各军分为数班,白日以神臂弓、床弩远距覆盖城头,压制守军。夜间则以小股精锐,辅以震天雷,多选几处进行佯攻或真袭,虚虚实实,让西夏人精神时刻紧绷,疲惫不堪。同时,工兵营向前推进,挖掘壕沟,构筑土垒,逐步压缩其空间。”
姚古看向一直沉默的种师道:“种帅,您意下如何?”
种师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彦质与浩儿所言,深合兵法。灵州城大,守军亦众,若集中兵力攻其一点,正中其下怀。分兵轮战,使其四面受敌,首尾难顾,乃上策。此外,需谨防其铁鹞子出城逆袭。龙骧军需时刻戒备,以为机动。”
折彦质补充道:“还可辅以攻心。将俘获的西夏伤兵医治后释放回城,宣扬我大宋优待俘虏,瓦解其军心。并将盐州克复、咩保吴良败逃的消息,用箭书射入城中。”
姚古听罢,猛地一拍案几:“好!便依此策!传令下去!”
他目光扫过众将,开始分派任务:
“折彦质!”
“末将在!”
“命你率第一军、第三军,负责城西面攻击!多备火箭,焚烧其城头楼橹!”
“得令!”
“种浩!”
“末将在!”
“命你率第五军、第六军,负责城东面攻击!重点以神臂弓压制,掩护工兵掘进!”
“得令!”
“王禀!”
“末将在!”
“你率龙骧军,为中军预备队,驻扎大营左近,随时策应各方,尤其防备西夏铁鹞子出城突击!另分派斥候,严密监视灵州四门动向!”
“遵令!”
“第八军负责城南,第九军负责城北,第十军作为第二梯队轮换!各军依令行事,昼夜不息,给本帅狠狠地打,但要避免无谓伤亡,以疲敌扰敌为主!”
“谨遵帅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宇。
军令既下,宋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次日拂晓,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寒冷的晨雾。灵州城西,折彦质麾下的床弩率先发难,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尖啸,狠狠砸向城头,激起一片碎木石屑。紧接着,数千神臂弓手列阵前行,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上,压制得城头西夏守军抬不起头。
“注意隐蔽!宋狗开始射箭了!”一名西夏军官躲在女墙后嘶吼。
城东,种浩指挥的工兵营,顶着城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冒着严寒,挥舞着铁锹镐头,一道道壕沟如同黑色的伤疤,向着灵州城墙不断延伸。
入夜,战火并未停歇。灵州城南门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火光晃动,似有大军攻城。
“南门告急!宋军主力夜袭!”警讯瞬间传遍灵州城头。
守将急忙调派兵力增援南城,铁鹞子也有一部分被调动至南城待命。然而,当他们紧张地准备迎战时,城下的宋军却只是在弓弩射程外擂鼓呐喊,投掷了十几颗震天雷制造混乱后,便迅速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城北和城西却遭到了小股宋军真正的渗透袭击,几声震天雷的爆炸在墙根或哨塔下响起,造成了不少混乱和伤亡。
“混账!宋人狡诈!”被来回调动、疲于奔命的西夏守军骂声不绝,精神高度紧张,却连宋军的主攻方向都无法判断。
如此日复一日,灵州守军被这无休止的车轮战法折磨得筋疲力尽,士气在寒冷、疲惫和恐惧中不断消磨。而宋军大营中,随着后勤的补给,宋军的棉服基本全部到位了,穿着厚实棉衣的兵士们则轮番休息,养精蓄锐,等待着最终总攻时机的到来。
第256章 虎贲掠河西
政和七年十一月末,就在中路军对灵州进行铁壁合围,一支如同沙漠中幽灵般的军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西夏的河西走廊腹地穿插肆虐。
率领这支偏师的,正是以狡黠凶悍、擅长长途奔袭着称的韩世忠。他麾下的五千精骑,以五千龙骧军为锋镝,人人配双马,轻装简从,只携带了足以支撑高速机动的炒面、油饼、清水、大量箭矢和少量的震天雷。
此刻,这支军队刚刚如同旋风般席卷了河西重镇凉州外围,正短暂休整于一片背风的胡杨林中。篝火旁,韩世忠用匕首割着一条烤熟的羊腿,目光却始终落在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陋地图上。
新任的龙骧军校尉王德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低声道:“大帅,凉州守军果然如您所料,被我们诈攻甘州的疑兵所惑,派出了五千骑兵东援。如今凉州城内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韩世忠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笑道:“嘿,李乾顺和灵州那帮贵人,眼睛只盯着东面的刘光世和中间的姚古老儿,以为河西是他们安稳的后院?老子偏要在他这后院放把火!”
他丢掉骨头,用油腻的手指点着地图:“凉州一下,河西门户洞开。告诉弟兄们,休整一个时辰,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拂晓前,我要在凉州城的城头上,看日出!”
一名部将有些犹豫:“大帅,我军长途奔袭,人马皆疲。凉州虽兵力空虚,但城防尚在,是否等后续的第七军步兵跟上,携带攻城器械……”
“等?”韩世忠眼睛一瞪,打断他,“等个鸟!等他们乌龟爬过来,西夏人援军也到了!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老子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站起身,环视围拢过来的将领,声音带着一种野狼般的狠厉:“没有攻城器械?老子就不要器械!传令:龙骧军斥候营,挑选身手最好的弟兄,携带抓钩、绳索,趁夜摸上城墙,干掉哨兵,打开城门!老子亲率骑兵在城外等着,城门一开,就给老子往里冲!记住,进城之后,直扑府库、军营,遇到抵抗,格杀勿论!动作要快,势头要猛,像把尖刀,直接捅穿它!”
“得令!”众将被他话语中的悍勇与自信感染,齐声应诺。
当夜,月黑风高。凉州城头,守军因为主力被调走,巡逻明显松懈。几条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城墙,利用抓钩敏捷地攀援而上。几声短促的闷响和倒地声后,一段城墙陷入了死寂。
片刻,沉重的凉州东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韩世忠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刀向前一挥,低吼道:“兄弟们,跟老子上!抢钱抢粮抢地盘!”
“杀——!”
如同决堤的洪水,数千精锐骑兵顺着洞开的城门,咆哮着涌入凉州城。铁蹄踏碎黎明的寂静,火光骤然四起,喊杀声、爆炸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彻全城。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留守的西夏军队根本没想到宋军会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城内,仓促之间难以组织有效抵抗。龙骧军骑兵在街巷中横冲直撞,将试图结阵的西夏士兵冲得七零八落。震天雷在军营和衙署中爆炸,更是加剧了混乱。
天色微明时,凉州城守府上空,已经升起了大宋的旗帜。
韩世忠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西夏守将的虎皮椅上,听着各部汇报战果。
“报大帅!府库已被我军控制,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报!城内残余守军已肃清,俘获两千余人!”
“报!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韩世忠满意地点点头,对王德笑道:“如何?老子就说,这凉州,就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王德由衷赞道:“大帅用兵如神,虚实难测,末将佩服!如今凉州已下,我军下一步……”
韩世忠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河西走廊向西滑动,掠过甘州、肃州,最终点在沙州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李乾顺不是指望河西作为退路和粮仓吗?老子就把他这念想彻底掐断!传令下去,在凉州只休整一日!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换乘缴获的好马!”
他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下一步,不给甘州、肃州任何反应时间,一路向西,横扫过去!能招降的就招降,负隅顽抗的,就屠城立威!老子要在一个月内,让整个河西走廊,尽数插上我大宋的旗帜!断了灵州的根,看李乾顺还能在城里龟缩到几时!”
“谨遵大帅将令!”帐中吼声如雷。
韩世忠西路军这把锋利的尖刀,以凉州为起点,将继续在广袤的河西大地上,刮起一阵更为猛烈的腥风血雨。他的狡黠与凶悍,将成为这个冬天,所有西夏河西守军最深沉的噩梦。
第257章 捷报震敌胆
腊月的灵州平原,寒风愈发酷烈,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宋军将士冰冷的甲胄上。然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却因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变得火热起来。
“好!好一个韩良臣!哈哈哈!”主帅姚古手持军报,纵声大笑,洪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帐顶。他随即将帛书递给身旁的种师道,“种帅,你快看看!韩世忠这小子,真乃我大宋之霍骠骑!”
种师道接过,虽面色因伤病而略显苍白,但眼中亦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细细阅毕,抚掌叹道:“奔袭千里,连克凉、甘、肃三州!兵锋直指瓜、沙!河西走廊已断其半……此役,韩世忠当居首功!”
折彦质、种浩、王禀等将领围拢过来,听闻消息,无不振奋。
折彦质击节赞道:“韩帅用兵,当真如天马行空,狡如狐,悍如狼!如此一来,灵州便是一座真正的孤城、死城!西夏纵有铁鹞子,无粮无援,困守坚城,又能撑到几时?”
种浩年轻气盛,脸上满是钦佩与向往:“直插腹心,断其根基!韩帅此举,正合大帅‘以正合,以奇胜’之略!想必此刻灵州城内,已是人心惶惶。”
王禀咧开大嘴,笑道:“这下好了,看那李乾顺还怎么稳坐钓鱼台!咱们这边的压力,也该让西夏人好好尝尝了!”
姚古收敛笑容,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韩世忠已立下不世奇功,我中路军岂能落后?河西捷报,正是我军破敌之良机!”
他当即下令:“折彦质!”
“末将在!”
“命你即刻选派嗓门洪亮、通晓西夏语的士卒,将韩世忠攻占河西三州的消息,写成箭书,日夜不停射入灵州城中!再将此消息在阵前喊话,动摇其军心!”
“得令!”
“种浩!”
“末将在!”
“我军攻城器械,如改进的配重投石机和大量震天雷已运抵前线。命你部,明日拂晓,于城东发起一次强力佯攻,火力全开,让西夏人见识见识我大宋真正的攻城之威!但记住,以震慑和消耗为主,不必强行登城。”
“遵命!”
“王禀!”
“末将在!”
“龙骧军保持最高戒备,严防西夏狗急跳墙,出城突围!尤其是铁鹞子,他们若动,就给老子狠狠地打回去!”
“末将明白!”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不久后,灵州城头,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西夏守军,便看到了漫天射来的、绑着帛书的箭矢,以及宋军阵前那带着胜利者嘲弄的喊话。
“西凉府已破!甘州、肃州皆降!尔等退路已绝!”
“韩世忠大将军已断河西!灵州孤城,还能守到几时?”
“投降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许多士兵面露绝望,窃窃私语,军官的呵斥也显得苍白无力。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灵州城东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机括轰鸣声!
数十架经过格物院与将作监改进的巨型配重投石机,在工兵们的操作下,甩动长长的抛竿,将百斤重的巨石、霹雳炮等,呼啸着砸向灵州城墙!
轰!轰隆!
巨石撞击在城墙上,地动山摇,砖石碎屑横飞。霹雳炮凌空爆炸或落地后炸开,破片和冲击波将城垛后的守军成片扫倒,火光与硝烟弥漫城头。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神臂弓和床弩进行了数轮齐射,箭雨密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压得城头幸存的西夏守军根本无法露头。
种浩立马于阵前,冷静地观察着炮石和箭矢的打击效果。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道:“告诉投石机营,集中火力,轰击北城那段看起来修补过的城墙!弩手覆盖两侧,防止敌军增援!”
这一轮猛烈的、展示肌肉般的打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州城东墙被打得千疮百孔,守军伤亡惨重,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炮火停歇,宋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废墟时,灵州城头一片死寂。幸存的西夏士兵望着城下井然有序退走的宋军,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们知道,宋军并未尽全力攻城,这仅仅是一次警告,一次力量的展示。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后方已断,援军无望。
灵州,这座西夏曾经的国都,在内外交困、风雪交加中,真正走到了悬崖边缘。接下来的,或许就是那最后的、决定命运的总攻。
第258章 灵州攻防战
政和七年十二月,灵州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宋军中路军在得到充足的攻城器械和物资补充后,彻底放弃了之前以疲敌为主的车轮战,转而开始了分批分军、轮番不休的实质性强攻。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十足的牛角号声在宋军连营中回荡,这是进攻的信号。
“第八军!前营、左营,攻北城!右营策应!”
“第九军!目标西城水门,压制城头,掩护工兵填壕!”
“第十军替换第六军,保持对东城压力,不得松懈!”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军营垒间穿梭,嘶哑着喉咙传达着指挥部的命令。庞大的宋军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灵州北城,承受了第一波重击。第八军的士兵们顶着盾牌,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推动着壕桥车和云梯,疯狂地向前冲锋。改进后的配重投石机将更多的轰天雷和巨石投向城头,爆炸的火光和腾起的烟柱几乎从未间断。
“放箭!放箭!挡住他们!”西夏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很快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喊杀声淹没。
一名宋军都头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攀上云梯,口中怒吼:“兄弟们,韩帅已在河西断了胡虏后路!破城就在今日!杀敌报国,封妻荫子!”
“杀!”士兵们血灌瞳仁,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城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但后续者依旧源源不绝。
与此同时,灵州西城水门处,第九军集中了数十架床弩,对着水门闸口和两侧城墙进行集火射击,粗大的弩箭深深凿入墙体。工兵们则冒着矢石,将沙土袋不断投入护城河中,试图开辟通路。
整个灵州城,如同被群狼撕咬的巨兽,四面八方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疲于奔命,伤亡急剧增加。
兴庆府,西夏皇宫。
与灵州前线的喊杀震天相比,皇宫内的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是这种窒息源于绝望和分歧。
夏崇宗李乾顺面色灰败地坐在龙椅上,往日里的威严被深深的疲惫和焦虑取代。殿下,群臣分立两侧,争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晋王、国相?嵬名安惠须发戟张,出列厉声道:“宋狗欺人太甚!灵州乃我大白高国国都,祖宗基业所在!岂能轻言弃守?当集结所有力量,与宋军决一死战!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要崩掉宋狗满口牙!”
他话音刚落,御史大夫仁多保忠立刻反驳:“晋王!决一死战?拿什么战?灵州被围如铁桶,河西三州已失,粮道断绝,援军无望!城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军心士气又还剩几分?再打下去,无非是全城军民为灵州殉葬而已!”
“仁多保忠!你这是在动摇军心!”嵬名安惠怒目而视。
“下官是在陈述事实!”仁多保忠毫不退让,转向李乾顺,噗通一声跪下,泣声道:“陛下!如今之势,犹如累卵!宋帝御驾亲征,志在必得。其军械之利,战力之强,远超我等预估。为今之计,或……或可遣使求和,哪怕称臣纳贡,暂保宗庙,以待天时啊!”
“求和?称臣?”嵬名安惠嗤笑一声,充满悲愤,“向那南蛮子称臣?我大白高国立国百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陛下,万万不可!宋人贪得无厌,即便暂时答应求和,也必是缓兵之计,待我放松戒备,定然撕毁盟约!”
群臣顿时分为两派,激烈争吵起来。主战者以嵬名安惠为首,多是与宋有血海深仇的武将和宗室;主和者以仁多保忠为代表,多是深知国力已竭的文臣和部分部落首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将朝堂变成了菜市场。
“够了!”一直沉默的梁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声音冰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如今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退敌,却在这里自乱阵脚!”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儿子身上:“皇帝,你是国之君主,当有决断!是战是降,一言而决!”
李乾顺痛苦地闭上双眼。战?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只有玉石俱焚的惨烈。和?宋军兵临城下,气势正盛,会接受怎样的条件?称臣纳贡恐怕都是奢望,或许唯有去帝号,彻底内附,才能保全性命和部分宗族……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前线急报!宋军攻势凶猛,北城……北城一段城墙在投石机连日轰击下,已出现巨大裂缝,危在旦夕!守军伤亡惨重,急需援兵!”
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连最坚定的主战派嵬名安惠,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裂缝出现的,不仅仅是灵州的城墙,更是这个延续了近两百年的王朝,最后的壁垒与信心。
李乾顺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传……传朕旨意……命……命鬼名阿吴,无论如何……再坚守三日……”
他没有说坚守三日之后如何。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三天,或许是西夏国祚最后的倒计时。是战是降的最终决断,已无法再拖延。
第259章 三日生死令
灵州城,守将府衙。
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加凛冽。主将鬼名阿吴,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如磐石般坚定的老将,环视着堂下仅存的十几名主要将领。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损,脸上满是疲惫与硝烟的痕迹。
“陛下的旨意到了。”鬼名阿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命我等,无论如何,再坚守三日。”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三天,对于如今的灵州守军来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一名脸上缠着渗血布条的部落首领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三天?将军!北城那段墙都快被宋狗的石头砸碎了!弟兄们伤亡过半,箭矢也快耗尽了!拿什么守三天?!”
“拿命守!”鬼名阿吴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守不住也要守!这三天,关系到我大白高国的国运!是战是和,陛下需要这三天时间!哪怕是用你我的骨头去堵,用血肉去填,也要把灵州城给老子钉死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顿道:“传令各门,收缩防线,集中所有还能动的兵力、箭矢、滚木礌石,优先保障北城!告诉儿郎们,身后就是兴庆府,就是父母妻儿!我等已无路可退!”
他目光落在刚才出声的部落首领身上:“野利昌,你的部族还能战否?”
野利昌咬了咬牙,一把扯掉脸上的染血布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嘶吼道:“能!野利家的男人,没有孬种!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宋狗一块肉!”
“好!”鬼名阿吴点头,随即下令,“你部即刻增援北城,听候北城守将调遣!其余各部,按计划行事,严防宋军声东击西!本将亲赴北城!”
“将军!”众将惊呼。主将亲临最危险的前线,意义非同小可。
鬼名阿吴惨然一笑:“城若破,何处不是死地?不必多言,执行军令!”
灵州北城,这里已如同地狱。一段约二十丈长的城墙在宋军投石机连日不休的轰击下,墙体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外侧包砖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摇摇欲坠。宋军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将这里作为了主攻方向。
鬼名阿吴顶着一面厚重的盾牌,猫着腰登上这段危墙。脚下不断有松动的砖石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尘土味。
“情况如何?”他找到正在指挥的北城守将,大声吼道,声音在震天的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守将满脸烟尘,嘴唇干裂,指着城下,声音嘶哑:“将军!宋狗像疯了一样!你看!”
鬼名阿吴透过垛口向外望去,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尽是宋军士兵!他们以盾牌手在前,扛着无数云梯、壕桥车的步兵紧随其后,如同移动的森林,正踏过被填平大半的护城河,向着城墙蜂拥而来!宋军阵后,床弩和神臂弓射出的箭矢,如同持续不断的钢铁风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覆盖着城头每一寸空间!
“弓箭手!放箭!压制!”西夏军官声嘶力竭地命令。
城头的西夏弓箭手冒着密集的弩箭,奋力探出身形开弓反击。
“嗖嗖嗖——”西夏的弓矢破空声较为沉闷,箭矢落下,也能对无甲或轻甲的宋军造成杀伤。但无论是射程、穿透力还是射击频率,都与宋军制式的神臂弓和床弩相差甚远。往往西夏弓箭手刚露出头,就被一支精准强劲的弩箭贯穿头颅或胸膛,惨叫着栽下城去。
“举盾!快举盾!”宋军阵中,基层军官同样在怒吼。巨大的旁牌被竖起,弩箭叮叮当当射在上面。但宋军的弩箭实在太密太急,总有无情的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不断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面无表情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眼神冷漠而坚定,仿佛死亡的恐惧已被某种更强大的信念驱散。
“礌石!滚木!给我砸!”鬼名阿吴亲自抢过一块石头,奋力向下砸去!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奋力推下。沉重的木头和石头沿着城墙轰然滚落,砸在宋军密集的队形中,顿时引起一片骨断筋折的惨叫,好几架云梯也被砸断。
但宋军仿佛无穷无尽!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云梯再次架起,带着铁钩的梯头牢牢扣住城墙!
“龙骧军的弟兄们!跟我上!”一名宋军都头口衔钢刀,一手持盾,如同猿猴般率先攀上云梯!
“拦住他们!快!”西夏守军同样红了眼,用长矛向下捅刺,用刀斧劈砍攀爬的宋军,甚至合力推翻云梯。
城上城下,箭矢交错,礌石翻滚,刀光剑影,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鲜血染红了城墙,冻结成暗红色的冰,随后又被新的热血融化。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最原始、最残酷的战争交响。
一名西夏士兵刚用长矛将一名宋军捅下云梯,下一秒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弩箭钉穿了咽喉。一名宋军锐士刚跃上城头,砍翻两名敌人,就被几把弯刀同时砍中,血溅五步。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这段残破的城墙几度易手,双方士兵的尸体在墙头垛口处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通道。寒风卷着雪花掠过战场,却带不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鬼名阿吴战袍染血,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脱力。他看着眼前这如同血肉磨坊般的景象,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曾经生龙活虎的儿郎,心中一片冰凉。第一天的血战终于过去了!当夜晚降临的时候,鬼名阿吴看着退去的宋军,眼里尽是落寞,何时宋军如此之强悍了?
第260章 榜样的力量
监军赞画系统的宣传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几日功夫,陛下于中军大帐亲自召见并擢升石老五、李三箭等普通士卒的事迹,已如燎原之火传遍全军。尤其是那李三箭,逢人便有意无意地亮出腰间那枚崭新的“神箭”铜腰牌,嗓门洪亮:
“嘿!瞧见没?陛下亲口夸俺箭术通神!说俺一箭射杀那西夏大将,抵得上一营兵马!”他拍着腰牌,对围拢过来的同袍吹嘘,“陛下还问了俺家里几口人,田亩够不够种!俺说……俺说等打完仗,拿了赏赐,回去就起大屋,买耕牛!”
旁边一名老兵笑骂道:“李三箭,你这名头如今可算坐实了!莫再显摆你那牌子,小心遭贼惦记!”
李三箭把眼一瞪:“谁敢?陛下赐的!老子用命换来的荣耀!”
而新晋锐士王士清、赵余钱、孙粮几人,更是被所在都的赞画官树为典型,让他们轮流在各火、各队前讲述面圣的经过和陛下的勉励。
“陛下说了,凡我大宋将士,勇猛杀敌,忠勤王事者,不问出身,皆可封赏!阵亡者入忠烈祠,永享血食!活着,更能光宗耀祖!”王士清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他的话引得周围士兵眼神炽热,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石老五虽不如李三箭张扬,但工兵营的弟兄们看他的眼神也全然不同了。“石校尉,给咱们说说,陛下到底啥样?”“天颜震不震慑?”
石老五搓着手,憨厚地笑着:“陛下……陛下很和气,还夸咱们工兵营挖壕垒土、爆破城墙,是此战功臣……”他这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工兵们感到与有荣焉。
“封侯爵,赏万金!光耀门楣,就在今日!”
“破灵州,灭西夏!不负陛下厚望!”
各级军官和赞画官适时地引导着这股狂热的求战情绪。整个宋军大营,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士兵们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对功勋和荣耀的渴望,之前鏖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总攻的命令便已下达!目标——北城残破段!
“盾牌手!上前!”
“重步兵,紧随其后!”
“神臂弓,三轮急速射,覆盖城头!”
命令层层传递。刹那间,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数以千计的盾牌手举起巨大的旁牌,结成紧密的龟甲阵,如同移动的城墙,向着北城稳步推进。其后,身披重甲,手持大刀、战斧的锐士悍卒,眼神冰冷,踏着坚定的步伐开始第二天的战斗。
城头西夏守军立刻还以颜色,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大部分都被坚固的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哆哆”声。偶有箭矢从缝隙射入,造成伤亡,但整个阵型依旧坚定不移地向前!
“保持阵型!不要乱!”都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宋军的神臂弓和床弩进行了更为猛烈的压制射击,强劲的弩箭几乎将城头犁了一遍,压得西夏弓箭手难以抬头。
在盾牌和重步兵的掩护下,扛着云梯的轻步兵如同潮水般涌至城下,数十架云梯再次被高高竖起!
“虎贲都!跟老子上!”一名身材魁梧的宋军指挥使张擎身先士卒,他所在的虎贲都乃是此次进攻的先锋之一。他左手持盾格开砸下的石块,右手挥舞着战刀,厉声怒吼:“弟兄们!石老五能见陛下,李三箭能得腰牌!我等今日率先拿下北城,必能青史留名!为了陛下,为了封赏,杀——!”
“杀!杀!杀!”虎贲都的士兵们眼睛赤红,如同打了鸡血,冒着滚木礌石和零星箭矢,疯狂向上攀爬!
城头的西夏守军也杀红了眼,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不断有宋军士兵惨叫着跌落,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双方在这段残破的城墙展开了最惨烈的争夺。
“震天雷!”张擎眼看攀爬受阻,大吼一声。
几名紧随其后的士兵立刻掏出震天雷,用火折点燃引线,奋力扔上城头!
“轰!轰!”几声爆炸在城头守军密集处响起,硝烟弥漫,碎肢横飞,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机会!快上!”张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平生力气,几个窜身便跃上了城头!战刀挥舞,立刻将两名被炸懵的西夏士兵砍翻在地!
“都头上去了!快跟上!”城下的宋军见此,士气大振,攀爬的速度更快了!
张擎如同疯虎,在城头左劈右砍,死死守住这个小小的登陆点,为后续战友争取时间。越来越多的虎贲都士兵成功登城,并迅速向两侧扩张。
“挡住!把他们赶下去!”西夏军官带着亲兵疯狂反扑。
但宋军的士气已然达到顶峰,人人争先,个个悍不畏死。后续登城的宋军部队也越来越多,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涌上城头。
突破口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合拢。战斗从城墙蔓延到城墙内侧的马道、台阶。西夏守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在宋军绝对的优势兵力和高昂士气面前,节节败退。
日落时分,残阳如血,将灵州北城映照得一片猩红。
一面被箭矢射穿、沾染了无数血迹的宋军战旗,终于被张擎亲手插在了北城的最高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北城已破!大宋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雷霆,响彻了整个灵州战场。这座西夏国都的最后屏障,终于在宋军悍不畏死的猛攻下,轰然洞开。
第261章 鬼名阿吴最后的反扑
灵州北城陷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内蔓延。那些从鬼鸣峡、盐州败退下来的西夏士兵,本就心有余悸,此刻见城防已破,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
“城破了!快跑啊!”
“回兴庆府!去兴庆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冲垮了剩余守军的组织。大批西夏士兵,无论是轻骑还是步兵,开始丢弃兵器,脱离队伍,如同无头苍蝇般涌向北门——那是通往兴庆府的方向。人挤人,马踏马,为了争夺逃生的通道,昔日同袍甚至兵刃相向,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整个灵州城,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混乱与逃亡之中。
然而,在这溃逃的洪流中,却有一支队伍逆流而上。
守将府衙前,鬼名阿吴已披挂整齐,他目光扫过眼前集结起来的部队——这是他能收拢的最后力量。核心是经历了鬼鸣峡血战幸存下来的近四千铁鹞子重骑,虽然甲胄不再光鲜,人马皆露疲态,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凶悍之气犹存。此外,还有约莫六千余轻骑兵和四千多名尚能一战的步兵,多是他的亲信部族和灵州本地征召的子弟兵,眼神中带着决绝。
一名部将看着远处如同炸窝蚂蚁般溃逃的友军,急声道:“将军!大势已去!我们也走吧!留得青山在……”
“走?”鬼名阿吴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往哪里走?灵州一失,兴庆府门户洞开,宋军骑兵转瞬即至!届时,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围歼罢了!我大白高国,可以战败,可以亡国,但不能如此窝囊地像兔子一样被撵着死!”
他猛地拔刀指向宋军中军大营的方向,那里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御驾的华盖:“看见了吗?宋国皇帝就在那里!与其像丧家之犬般逃亡,不如轰轰烈烈战死!让南蛮子看看,我党项儿郎,亦有宁折不弯的脊梁!今日,便以我辈血肉,为陛下,为兴庆府,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目标,宋军中军,随我——冲阵!”
“冲阵!冲阵!”残余的铁鹞子发出低沉的怒吼,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铁蹄踏动,这支决死的军队,如同一道黑色的逆流,撕裂了溃逃的人群,朝着宋军大营发起了悲壮的反冲锋。
灵州南门被从内打开,鬼名阿吴一马当先,高举战刀:“大白高国的勇士们!随我——杀!”
“杀——!”
这支混合着绝望与勇气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宋军连营最核心、旌旗最密集的中军方向,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反冲锋!铁蹄踏动大地,扬起漫天雪尘,那悲壮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城内的混乱。
宋军中军,望楼。主帅姚古和监军种师道早已通过千里眼看到了灵州城内溃逃的景象,也看到了那支逆流而上、直扑中军的西夏孤军。
“困兽之斗,垂死一击。”种师道语气平静,但眼神凝重,“是鬼名阿吴和他的铁鹞子。”
姚古冷哼一声:“想学项羽破釜沉舟?可惜,我大宋不是章邯!传令,按预定方案,放溃兵过去,龙骧军主力追击溃兵,务必最大程度杀伤!”
他随即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王禀:“王禀!”
“末将在!”王禀声如洪钟。
“你的预备队——龙骧军第六、八、十营,并西夏行营第六军、第十军,给本帅迎上去!彻底歼灭这支西夏最后的精锐!尤其是铁鹞子,一个不留!”
“得令!”王禀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冲下望楼,翻身上马,厉声吼道:“龙骧军的儿郎们!第六军、第十军的弟兄们!随老子剁了那群铁罐头!让陛下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强军!”
“万胜!”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个龙骧军骑兵营以及两个步兵军迅速列阵,迎着西夏反冲锋的方向,如同磐石般向前推进。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龙骧军!弓箭准备——”王禀位于骑兵阵中,高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龙骧军骑兵们在疾驰中纷纷摘下了背负的复合弓,搭上了破甲锥箭。
“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数千支特制的破甲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覆盖了冲锋而来的西夏铁鹞子集群!
噗噗噗噗!
箭矢撞击重甲的沉闷声响成一片!复合弓强大的穿透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无法完全射穿铁鹞子最厚重的正面胸甲,但战马、颈甲、关节连接处等薄弱环节却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人仰马翻的景象瞬间在铁鹞子冲锋阵型中上演!
“掷震天雷!”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数百颗点燃的震天雷被龙骧军奋力掷出,落在铁鹞子冲锋的路径上和前阵之中!
轰!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和硝烟再次吞噬了大片区域,破片和冲击波对重甲骑兵同样有效!战马受惊,骑士被掀飞,整齐的冲锋阵型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两轮远程打击过后,原本气势汹汹的四千铁鹞子,能保持冲锋姿态的已然不足一半!
“拔刀!碾碎他们!”王禀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柄战刀闪烁着寒光!
下一刻,钢铁洪流猛烈对撞!
砰!轰!
人喊马嘶,金铁交鸣!龙骧军凭借复合弓和震天雷取得的先机,以及自身不输于对手的精良装备和悍勇,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瞬间就将残存的铁鹞子前锋冲得七零八落!
王禀战刀挥舞,直接将一名铁鹞子连人带甲劈开,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恍若未觉,狂吼道:“痛快!儿郎们,杀光这些铁乌龟!”
龙骧军骑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默契配合,专门攻击铁鹞子的战马和防御薄弱处,高效地收割着这些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重骑兵的生命。
而龙骧军并没有恋战,在彻底搅乱了铁鹞子的阵型、将其分割包围后,便如同猛虎般扑向了后面跟进的西夏轻骑和步兵!
面对这些失去了重骑兵掩护的敌人,龙骧军的冲击简直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过,便是人仰马翻,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与此同时,残余的约一千多铁鹞子,凭借着重甲和悍勇,终于冲破了龙骧军的拦截,狠狠地撞进了严阵以待的西夏行营第六军和第十军的步兵方阵!
“立枪!抵住!”第六军都指挥使声嘶力竭地怒吼。
如林的长枪斜指向前,后排的刀盾手死死顶住前排同伴的后背!
轰!
铁与肉的碰撞再次上演!铁鹞子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前排的宋军步兵连人带枪撞飞,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重骑如同犁铧,在步兵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路!
“不要乱!钩镰枪!砍马腿!”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在军官指挥下,拼命用钩镰枪攻击马腿,用重斧、骨朵砸向马背上的骑士。
每一名铁鹞子倒下,往往都伴随着数名甚至十数名宋军步兵的伤亡。战场彻底变成了绞肉机,鲜血染红了雪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散。宋军步兵靠着严格的纪律、钢铁般的意志和以命换命的打法,死死缠住这些重骑兵。
当最后一名铁鹞子被十几把长枪同时刺穿,轰然倒地时,这支西夏最精锐的部队,终于迎来了全军覆没的结局。而宋军第六军和第十军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超过三千余名老兵永远倒在了这片他们刚刚夺取的土地上。
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战马的悲鸣。夕阳的余晖下,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鬼名阿吴身中数十创,拄着折断的战旗,兀自屹立不倒,他望着满地的西夏儿郎和宋军尸骸,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叹,气绝身亡。
第262章 灵州破
西夏最后的有组织抵抗,随着守将鬼名阿吴的死亡和他所率领的决死冲锋队伍的覆灭,彻底烟消云散。灵州城头的西夏旌旗已被尽数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宋字大旗。然而,城内的战斗并未完全结束。零星的抵抗、溃散的残兵,以及趁火打劫的乱民,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巨城依旧充满了危险与混乱。
中军帅令已下: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严格军纪!
命令通过各级军官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到已入城的各支部队。
城西,一条主干道上。龙骧军一名都头正带着麾下士兵逐街逐巷地推进。他高举战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各火散开!互相掩护!注意两侧屋顶和门窗!遇到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跪地投降者,缚之!”
“得令!”士兵们应声而动,以战斗队形散开,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和弩手在后,警惕地搜索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突然,前方一处宅院的围墙上冒出几个身影,张弓便射!
“小心冷箭!”都头厉声警告,同时举盾护身。
哆哆几声,箭矢钉在盾牌和旁边的墙壁上。
“弩手!放!”都头毫不犹豫地下令。
几名弩手立刻蹲下,端起神臂弓,扣动扳机。精准的射击瞬间将墙头的西夏残兵射落。
“第一火,左边包抄!第二火,右边!第三火,跟老子从正面冲进去!”都头战术清晰,指挥若定。
士兵们如臂使指,迅速行动。院内很快传来了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片刻后归于平静。一名火长出来汇报:“都头,院内七个西夏兵,负隅顽抗,已全部格杀!发现少量金银,已登记在册。”
“好!继续向前推进!”都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另一处,靠近原守将府衙的区域。西夏行营第六军的一名队正赵大勇正带队搜查一排营房。他踹开一扇木门,里面顿时传来惊恐的叫声。只见几个西夏伤兵蜷缩在角落,手中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有惊恐的眼神。
一名宋军新兵下意识就要举弩射击。
“住手!”赵大勇一把按住他的弩臂,厉声道,“忘了军令吗?跪地投降者不杀!他们已无反抗之力!”
那新兵一愣,讪讪地放下弩。
赵大勇对里面吼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任何兵器,双手抱头走出来!可饶你们不死!”
那几个西夏伤兵面面相觑,最终在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带领下,颤巍巍地丢掉身边零碎的杂物,抱着头,踉跄着走了出来。
“捆了!送到后面的俘虏营去!”赵大勇吩咐道,随即又严厉地扫视自己的部下,“都给老子听清楚了!陛下和元帅有令,不得滥杀俘虏,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淫辱妇人!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咱们是王师,不是土匪!”
“是,队正!”士兵们凛然应命。
城内某处富户宅邸外。
一伙大约二三十人的西夏溃兵和地痞混混正在撞门,试图趁乱抢掠。
“快开门!把钱财粮食都交出来!”
“再不开门,等老子撞进去,鸡犬不留!”
门内传来惊惧的哭喊声。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王禀亲自率领一队龙骧军骑兵巡弋至此。
“干什么的!”王禀声如雷霆。
那伙人回头一看,见到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龙骧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欲逃。
“一个都别放跑!持械抢劫,形同叛逆,给老子杀!”王禀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
龙骧军骑兵如同猛虎出闸,瞬间追了上去,刀光闪处,那些溃兵混混如同砍瓜切菜般被砍倒在地,只有少数几个跪地求饶的快,才侥幸被捆了起来。
王禀策马来到那户人家门前,高声道:“里面的百姓听着!乱兵已除!大宋王师在此,必保尔等安全!紧闭门户,等待安民告示!”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后传来带着哭腔的感激声:“多谢将军!多谢王师老爷!”
类似的场景在灵州城内各处不断上演。宋军以严明的纪律、高效的战术和坚决的手段,迅速扑灭着最后的抵抗火苗,清理着城内的毒瘤,同时也在用行动向灵州幸存的民众传达着一个信息:烧杀抢掠的混乱时代已经过去,新的秩序正在刀锋与铁律之下建立。
当夜幕降临灵州时,城内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已基本平息,只剩下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约束军纪的喝令。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终于在血的洗礼后,迎来了一个相对平静,却依旧弥漫着血腥与未知的夜晚。
第263章 布新政稳根基
灵州城头变换的大宋旗帜,不仅仅意味着军事上的征服,更代表着一种全新秩序的开始。在监军赞画系统和随军文官的高效运作下,一套仿照幽云故地、却更为优渥的安民政策,迅速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市张贴、宣讲开来。
城中心原守将府衙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一名身着宋军文官袍服、声音洪亮的吏员,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向着下面惴惴不安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灵州百姓宣读安民告示:
“大宋皇帝陛下诏令:灵州既平,即为王土!自即日起,灵州及周边新附之地,免除三年田赋、丁税!使民休养生息,共享太平!”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许多面黄肌瘦的百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免三年赋税?真的假的?”
“宋国皇帝……竟如此仁德?”
那吏员不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高声宣读:“其二!官府将开设官办蒙学堂,凡我治下适龄童子,无论汉、蕃,皆可免费入学!学堂供给《新编数算启蒙》等书籍,并发放纸笔墨砚!”
这一条更是如同巨石落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读书识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娃儿也能上学?还……还不要钱?连纸笔都发?”
“这……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啊!”
吏员趁热打铁:“其三!官府将组织以工代赈,修缮城防、道路、沟渠,按日发放钱粮!其四!严惩趁乱劫掠、欺压良善之徒,无论军民,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望尔等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共享皇宋雨露恩泽!”
详细的政策一条条颁布,涵盖了赋税、教育、民生、司法各个方面。起初的恐惧和疑虑,逐渐被巨大的惊喜和期盼所取代。许多饱受西夏沉重赋税和兵役之苦的底层民众,看着墙上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皇帝万岁!”
“大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感激的呼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监军赞画系统的宣传人员适时地引导着舆论,将宋徽宗的“仁德”与西夏旧主的“苛政”进行对比,迅速赢得了底层民心。
就在灵州紧锣密鼓地推行新政、稳固统治根基的同时,军事上的推进也未有片刻停歇。
东路军的刘光世部在攻克盐州并稍事休整后,继续向西挺进,兵锋直指兴庆府东面的门户——怀州。守城的西夏军队听闻灵州已破,主帅鬼名阿吴战死,早已士气崩溃。在宋军猛攻之下,怀州几乎没做太多像样的抵抗,便宣告易手。
而中路主帅姚古,则在灵州停留数日,确保城防稳固、安民政策初步落实后,留下部分兵力驻守,亲率中路军主力,挟大胜之威,继续北上,于政和七年十二月中,抵达了兴庆府南面最后一道屏障——静州城下。
静州城规模远不如灵州,守军更是多为惊弓之鸟。看到城外漫山遍野、士气如虹的宋军,以及那面代表着大宋最高统帅的“姚”字帅旗和龙纛,城头守军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姚古立马于静州城南门外,望着这座仿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城池,对身边的种师道、折彦质等人淡然道:“传令下去,围而不攻。派人向城内射入劝降书,告诉他们,灵州、怀州已下,兴庆府已成孤城。限他们一日之内开城投降,可保满城军民性命。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另外,将我军已兵临静州的消息,以及韩世忠横扫河西的最新战报,想办法让兴庆府里的李乾顺也知道知道。”
命令迅速被执行。很快,携带劝降书的箭矢便射入了静州城,而关于宋军已完成对兴庆府南、东两面合围,以及河西走廊几乎尽丧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朝着那座西夏最后的都城飞去。
第264章 静州
静州城,这座兴庆府南最后的屏障,如今被一种死寂般的恐慌笼罩。城头守军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望着城外连绵不绝、杀气冲霄的宋军连营,人人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守将府内,静州守将 李仁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灵州陷落、怀州失守、河西尽丧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残酷,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头。他手下这点兵马,连给宋军塞牙缝都不够。
“将军,宋军使者又在城外喊话,限我等一日内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一名副将声音发颤地禀报。
李仁友烦躁地一挥手:“本将知道了!退下!”
副将喏喏退下后,李仁友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掩面。战,是螳臂当车,必死无疑,还要连累满城军民。降?身为宗室,投降敌国,将来史笔如铁……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名亲信幕僚周安悄然步入堂内,屏退了左右。周安是皇城司早已安插的密探。
“周先生,你来了。”李仁友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如今之势,如之奈何?”
周安神色平静,低声道:“将军,在下刚收到汴京……不,是宋军大营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
李仁友猛地抬头:“什么消息?”
周安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宋帅姚古承诺,若将军肯献城,不仅保将军身家性命无恙,仍可授官爵,富贵不失。并且,保证不伤静州城内一草一木,不戮一兵一民。反之……”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仁友的神色,缓缓道:“将军可知灵州鬼名阿吴将军下场?其麾下铁鹞子何等雄壮,如今安在?宋军火器之利,攻城之悍,将军自问比灵州如何?比鬼名将军如何?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将军!”
李仁友脸色变幻不定,冷汗涔涔而下。鬼名阿吴和铁鹞子的覆灭,是他心中最大的梦魇。
周安继续攻心:“将军,兴庆府如今被东西夹击,已成绝地。国主自身难保,岂有余力来救静州?将军坚守,无非是为这即将倾覆的大厦徒增几缕亡魂,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于将军自身……更是取死之道啊!”
“再者,”周安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诱惑,“宋帝宽仁,对新附之臣多有优待。幽云、灵州旧吏,多有留任甚至擢升者。将军乃宗室,若此时弃暗投明,岂非顺应天时之举?将来在宋廷,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总好过在此为西夏殉葬,身死族灭吧?”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在李仁友的心防上。他想起宋军在灵州颁布的安民政策,想起那些免赋税、办学堂的告示,再对比西夏如今山穷水尽的窘境……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中,喃喃道:“罢了……罢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我不能让静州满城军民,随我陪葬……”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周先生,烦请你……秘密联系宋营,就说……我李仁友,愿降。”
周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躬身道:“将军明智!在下这就去办。”
当夜,静州南门在约定好的时辰悄然开启一条缝隙。宋军情报曹的精锐斥候迅速入城确认,随后,姚古派出的先头部队一兵未损,便接管了静州城防。
次日清晨,当太阳升起时,静州城头已经飘扬起了大宋的旗帜。守将李仁友带领城内剩余官员,于城门口跪迎姚古大军入城。
姚古端坐马上,看着跪伏在地的李仁友,淡淡道:“李将军深明大义,使静州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有功于朝廷。本帅定会禀明陛下,予以封赏。”
“罪将……谢元帅恩典!”李仁友伏地叩首,心中五味杂陈。
随着静州易主,宋军东路军刘光世部占据怀州于东,中路军姚古部掌控静州于南,对西夏国都兴庆府形成了直接的、紧密的两面包夹之势。这座西夏王朝的心脏,此刻已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彻底暴露在宋军锋镝之下,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第265章 河西传捷报
政和七年十二月下旬,兴庆府已被宋军东、南两路大军如铁钳般紧紧扼住咽喉,围城工事日夜不停地加固,攻城器械也在不断运抵前线,大战一触即发。然而,就在这肃杀紧绷的氛围中,一骑来自数千里外的快马,携着滚烫的捷报,如同穿破阴云的阳光,直入宋军核心大营!
“捷报——!河西大捷!韩世忠将军捷报——!”
传令兵几乎是滚鞍下马,一路高喊着,在亲卫的引导下,踉跄却无比迅疾地冲向中军御帐。沿途将士闻言,无不侧目,脸上露出震惊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御帐内,赵佶正与姚古、种师道、折彦质等人推演兴庆府最后的攻城方案。闻听帐外喧哗及“河西捷报”四字,赵佶持着代表攻城营标记的手猛地一顿,豁然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快传!”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传令兵被引入帐中,浑身风尘,嘴唇干裂,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噗通一声跪倒,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河西大捷!韩世忠将军遣八百里加急奏报:我西路军已彻底打通河西走廊!瓜州(今甘肃瓜州)、沙州(今敦煌)皆已克复!西域门户,已为我大宋洞开!”
帐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佶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几乎是抢过那封军报,迅速拆开,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文字。看着韩世忠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桀骜与悍勇笔触描述的征战过程——如何诈降破瓜州,如何千里奔袭沙州,如何降服诸蕃部落……他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巨大的喜悦,最终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韩良臣!好一个‘狡狐’!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扬着手中的军报,对着帐内众将,意气风发:“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听!韩世忠已为朕,为大宋,拿下了整个河西走廊!自凉州至沙州,千里疆土,已复汉家旧观!西域商路,自此畅通无阻!”
姚古接过赵佶递来的军报细看,纵然是他这等老成持重之人,也不禁抚掌惊叹:“陛下!韩世忠此役,堪称千古奇功!奔袭数千里,连克重镇,降服诸蕃,断西夏之右臂,开西域之左扉!用兵之诡诈迅猛,世所罕见!老臣佩服!”
种师道虽伤病在身,此刻也因这巨大的喜讯而精神振奋,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咳嗽两声,喘息着笑道:“咳咳……陛下……韩世忠此举,不仅尽收河西之地,更是将李乾顺最后一丝西逃的念想彻底掐灭!如今兴庆府外无援军,内乏粮草,已是瓮中之鳖了!”
折彦质年轻气盛,更是激动地一拳捶在掌心:“陛下圣明!韩帅威武!如此一来,西夏覆灭,指日可待!我中路军与东路军,更不能落后,当速破兴庆府,献俘阙下,以全此不世之功!”
赵佶负手而立,眺望帐外兴庆府的方向,目光深邃,嘴角含着尽在掌握的笑意:“李乾顺如今,怕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河西一失,他连退入吐蕃高原或西窜西域的机会都已丧失。传朕旨意!”
帐内众人立刻肃然。
“重赏韩世忠及其西路军全体将士!具体封赏,待班师回朝后,由政事堂与总参谋司共同议定,朕要重重地赏!”
“将河西大捷的消息,即刻通报全军!让将士们都沾沾这份喜气,鼓舞士气,准备对兴庆府发起最后的总攻!”
“同时,将此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汴京,晓谕天下!让我大宋子民,共享此开疆拓土之荣光!”
“臣等遵旨!”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必胜的信心。
河西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宋军大营。原本就高昂的士气更是沸腾到了顶点,所有将士都摩拳擦掌,望向兴庆府的目光,已如同在看一座等待收割的巨大功勋堡垒。
而与之相对的,兴庆府城头,守军隐约听到宋军营地传来的震天欢呼,虽然不明所以,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和末日将至的恐慌,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第266章 兰州易帜
兴庆府被宋军东西合围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终于也吹进了被围困已久的兰州城。这座城池在韩世忠西路军绕过它直扑河西后,便陷入了一种被遗忘般的僵持,守军的意志早已在漫长的围困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中逐渐消磨。
腊月二十八,夜,兰州城内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在街道间呼啸。
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内,几名身着西夏军服的将领围坐在微弱的油灯下,神色凝重。为首者乃是兰州本地豪族出身的副将 张弘,其余几人亦多是汉人或其他久居兰州、对西夏归属感不强的部族军官。
“诸位都听说了吧?”张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兴庆府……已经被宋军团团围住了,国主危在旦夕!灵州、静州、怀州,乃至整个河西,全都丢了!西夏……完了!”
一名络腮胡将领一拳砸在桌上,闷声道:“早就完了!从宋军那会爆炸的玩意儿炸开臧底河城的时候,老子就知道!咱们在这兰州苦守,给谁守?给那个连兴庆府都保不住的李乾顺守吗?”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怨愤:“就是!咱们兰州,百年前本就是汉家故土!是被西夏强占去的!这些年来,赋税徭役,哪一样不是我们承担最重?他党项贵人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如今大势已去,难道还要我们给西夏陪葬不成?”
张弘目光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宋军势大,火器犀利,更兼陛下……宋帝推行仁政,幽云、灵州百姓皆得安抚,免赋税,兴学堂。我听闻,就连阵前投降的静州守将李仁友,也得了宋军优待。反观我等,若等宋军破城,玉石俱焚,岂不冤枉?”
“张将军,你的意思是……?”众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张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生!今夜,就由我等带头,拿下主将 野利丰山的人头,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如此,不但可保满城军民性命,对我等而言,亦是弃暗投明之功!”
“干他娘的!”
“早就看那野利丰山不顺眼了!”
“就这么办!”
几人迅速议定细节,歃血为盟。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顿之时。张弘亲自带领数十名心腹死士,以巡查防务为名,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守将府。府外守卫多是他们的亲信,见状并未阻拦,反而暗中协助。
众人突入内堂,正在酣睡的野利丰山被惊醒,刚欲呼喊,张弘已是一刀劈下!
“你……张弘,你敢叛……”野利丰山目眦欲裂,话未说完,便已身首异处。
张弘提起滴血的人头,厉声对闻声赶来的部分守军喝道:“野利丰山冥顽不灵,欲驱全城军民送死!今我已杀此獠,欲开城迎纳王师,保尔等性命!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大部分守军本就无心恋战,见主将已死,又听闻可保性命,纷纷丢弃兵器,表示服从。少数野利丰山的死党试图反抗,很快便被诛杀。
天色微明,腊月二十九。兰州紧闭多日的城门,在晨曦中被缓缓推开。张弘命人高挑着野利丰山的人头,率领城中剩余将官,徒步出城,向着城外围困的宋军营地跪拜请降。
围城宋军将领初时惊疑,在确认无误后,大喜过望,一面飞马向中军和西路军的韩世忠报捷,一面迅速派兵入城接管防务,张贴安民告示。
消息传回宋徽宗御驾所在的中军大营,正值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好!天佑大宋!”赵佶闻报,龙颜大悦,“兰州乃河西门户,此城一降,西夏在黄河以南的最后据点已失!传朕旨意,厚赏张弘等反正将士,兰州军民,一体按新政安抚!”
他望向舆图上那片已被宋军旗帜几乎完全覆盖的区域,如今,只剩下最中心那一个孤零零的点了。
“至此,西夏全境,唯剩兴庆府一城。”姚古在一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征战即将功成的肃穆。
帐外,隐约传来了宋军营地为庆祝岁除和接连大捷而提前响起的欢呼声。而远方的兴庆府,却如同暴风雪中最后的孤舟,在腊月的最后一天,被彻底孤立,陷入了绝望的、最后的包围。
第267章 除夕夜吃扁食
政和七年的腊月三十,灵州至兴庆府一线的广袤原野上,寒风依旧刺骨,但宋军连绵数十里的营盘内,却洋溢着一种不同于往日肃杀的热烈气氛。中军御帐早已传出旨意:陛下体恤将士征战辛劳,特旨犒赏三军,今夜除夕,各军、各营、各都,皆分发面粉肉蔬,共制扁食,以为岁除之飨!虽战时禁酒,然以此美食,亦足慰征尘,共庆新岁!
旨意下达,各营顿时欢声雷动。扁食,这形如元宝、寓意吉祥的食物,在年节时分,最能勾起人对家乡、对团圆的期盼。
龙骧军某都营地。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内热水翻滚,蒸汽腾腾。士兵们围着几块卸下来的门板充当的案板,嘻嘻哈哈地动手制作扁食。有的在和面,动作略显笨拙,引得旁人哄笑;有的在剁馅,羊肉混合着野外寻来的些许野葱,香气扑鼻;更多的则在努力将馅料包进面皮里,形状千奇百怪。
“嘿,王五,你这包的是扁食还是面疙瘩?怕是一下锅就散架喽!”一个脸上沾着面粉的老兵指着同伴的作品打趣道。
王五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懂啥!俺娘说了,扁食要捏紧,这叫捏福,馅儿不漏,福气就跑不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扁食边缘使劲捏合。
都头笑呵呵地看着,也挽起袖子加入进来:“都别光顾着笑别人,自己手里那点活计弄利索点!陛下仁德,念着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过年,特意让咱吃上这口热乎的!都用心包,吃饱了,来年多杀敌,多立功!”
“都头说得对!”李三箭如今是校尉了,神箭的腰牌擦得锃亮,也凑在人群中,一边熟练地捏着扁食,一边高声说道:“等咱们破了兴庆府,擒了李乾顺,回汴京论功行赏,到时候,俺请弟兄们去樊楼吃最好的扁食!”
“哟!李校尉阔气了!”
“那可说定了!”
众人一阵起哄,气氛更加热烈。
西夏行营第六军一处营地。这里的气氛同样热火朝天。许多士兵是北地人,对包扁食更是驾轻就熟。面皮在他们手中飞快旋转,一勺馅料填入,手指翻飞间,一个形似元宝、肚儿滚圆的扁食便成了型,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面的筐箩里。
“老赵,你这手艺不错啊,赶得上俺媳妇了!”一个士兵对着身旁沉默包扁食的同伴说道。
那被称作老赵的士兵,正是之前在灵州巷战中劝阻新兵杀俘的队正赵大勇。他笑了笑,手下不停:“年年在家都包,习惯了。想着往年这时候,家里娃娃正围着锅台转,等着吃第一锅呢……”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兵士闻言,眼睛也有些发红,低声道:“我也想我娘包的扁食了……”
赵大勇用沾满面粉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想家是常情。但咱们在这里,就是为了往后天下更多的家,能安安稳稳地包扁食、过日子。陛下给了咱田亩、免了赋税,还让娃儿们都能上学堂,这仗,打得值!吃了这顿扁食,来年,咱把兴庆府打下来,这西北,就彻底太平了!”
他的话让周围有些低落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
“队正说得对!吃!吃饱了好打仗!”
中军御帐附近。这里更是戒备森严,但同样架起了锅灶。赵佶在姚古、种师道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御前亲军营地。
“陛下万岁!”见到皇帝亲临,士兵们激动万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倒。
“平身,今日岁除,不必多礼。”赵佶笑容和煦,走到一口大锅前,看着锅中白胖的扁食在滚水中起伏,香气四溢,不由点头,“嗯,香气扑鼻,看来朕的将士们,不仅仗打得好,这手艺也不差。”
他随手拿起一个士兵刚包好的扁食,端详了一下,笑道:“形如元宝,寓意甚好。愿我来年,将士们皆能满载功勋与荣耀而归!”
“愿为陛下效死!大宋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
赵佶对随行的郑樵吩咐:“传朕口谕,今夜扁食,务必要让每一位戍守哨位、巡逻在外的将士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各营军官,需与士卒同食!”
“臣遵旨!”
是夜,宋军大营各处,欢声笑语,香气弥漫。无数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热腾腾的陶碗,碗里是汤汁鲜美、馅料十足的扁食。他们大口吃着,谈论着家乡的年俗,畅想着未来的战功与和平,战争的残酷似乎暂时被这温暖的年节气氛所驱散。
虽然无酒,但这一碗碗陛下亲赐的、象征着团圆与希望的扁食,却比任何美酒都更能暖人心脾,激荡士气。在这政和七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三军将士的心,因这简朴而用心的犒赏,与那位远在汴京又近在军中的皇帝,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雪依旧在下,但营中的万千灶火与欢声,却照亮了这片即将迎来最终胜利的土地。
第268章 怨军兵变
政和八年的正月初一,灵州前线宋军大营还弥漫着昨日岁除的些许温馨与今日新岁的期盼。御帐之内,赵佶正与姚古、种师道等重臣商议对兴庆府发起最后总攻的细节,帐内炭火熊熊,气氛虽肃穆却并不紧张。
然而,这份平静被帐外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打破。随即,勾当皇城司、随身宦官梁师成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黑色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密函。
“陛下。”梁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快步趋前,躬身将密函高举过头顶,“皇城司北面房八百里加急密报。”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封密函上。新年第一天,来自北方的最高级别急报,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赵佶脸上的闲适之色瞬间收敛,沉声道:“梁伴伴,何事如此紧急?”
梁师成头垂得更低:“老奴不敢妄言,请陛下御览。”
赵佶接过密函,迅速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纸上内容。他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片刻后,他放下密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锐利地扫过帐内诸臣。
“北边出大事了。”赵佶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梁伴伴,你将情况说与诸位爱卿知晓。”
“老奴遵旨。”梁师成清了清嗓子,面向姚古、种师道等人,语气沉痛而清晰,“据皇城司安插在辽东的密探急报,去岁腊月,辽国怨军因朝廷克扣粮饷,尤其是严重缺乏御寒衣物,于蒺藜山前线发生大规模兵变!”
“兵变?”姚古瞳孔一缩,“怨军乃辽国如今最能战之部队,竟生此乱?”
“正是。”梁师成继续道,“兵变导致辽军防线顷刻崩溃。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亲率大军,乘势猛攻,蒺藜山辽军主力……已然溃败!”
种师道闻言,猛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强压着不适,急声问道:“辽军败了?那辽东局势如何?”
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种公,局势……急转直下。金军挟大胜之威,如摧枯拉朽般,连克辽东重镇!据报,乾州、显州、徽州、成州、惠州……已相继落入金军之手!辽国在辽东的统治,已呈土崩瓦解之势,面对金军兵锋,几乎……束手无策。”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种师道压抑的咳嗽声。
折彦质年轻气盛,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怨军兵变?缺御寒衣?这……辽主耶律延禧竟昏聩至此?如此寒冬,岂能不给边军足额冬衣?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姚古捻着胡须,眼神深邃,缓缓道:“耶律延禧沉迷游猎,任用奸佞,朝政糜烂已久。克扣军饷、物资不足,怕是常态。只是没想到,竟会在与金国决战的关键时刻,酿成如此大祸!”
种师道喘息稍定,声音沙哑而沉重:“陛下,金人……崛起之势,太快,太猛了!其战力之强悍,用兵之果决,远超我等此前预估。辽国这棵百年大树,如今已是内里蛀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赵佶默默听着臣子们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峻:“金人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梁师成躬身回答:“回陛下,依老奴与北面房分析,金军消化辽东之地后,下一步,极有可能西进,威胁辽国中京大定府,甚至……直接叩击燕云之地!”
“燕云……”赵佶眼中寒光一闪。燕云十六州虽已收复,但根基未稳,北面防务主要依托长城和归化宋军、部分北伐军。若金国在解决辽东后,真的挟大胜之威南下……
姚古立刻拱手道:“陛下,西夏覆灭在即,此乃既定国策,不容有变。但北疆局势陡变,我军亦需未雨绸缪。臣建议,即刻下令燕云行营加强戒备,严密监视金军动向。同时,加速对兴庆府的攻势,力求速战速决!”
种师道也勉力支撑着说道:“姚帅所言极是。必须尽快解决西夏,腾出手来,应对北面可能出现的巨变。金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赵佶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北方的广袤疆域与眼前兴庆府那个孤点上逡巡。半晌,他决然道:“姚古、种师道!”
“臣在!”两人肃然应道。
“按原定计划,修整七日后,对兴庆府发起总攻!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李乾顺跪在朕的面前!”
“臣等领旨!”
“梁伴伴!”
“老奴在。”
“传朕密旨给燕云行营种师中等人,令他提高警惕,加固城防,广布斥候,北疆一有异动,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同时,皇城司加大对金国、辽国情报的搜集,朕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御帐内的气氛,因这来自北方的惊雷,瞬间从新岁的些许松弛,重新绷紧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意识到,灭亡西夏已非终点,一个更加强大、更具威胁的对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北方崛起。大宋的北疆,即将迎来新的、未知的风暴。
第269章 西夏之变
兴庆府,西夏皇宫。
往日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疯狂所笼罩。宫墙外,宋军合围的号角与战鼓声隐约可闻,如同催命的符咒。宫墙内,则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晋王、国相嵬名安惠身披重甲,手持染血的弯刀,带着一群同样眼神狂热的宗室将领和亲兵,径直闯入李乾顺日常理政的偏殿。殿内侍卫试图阻拦,却被嵬名安惠的亲兵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嵬名安惠!你想造反吗?!”龙椅上,夏崇宗李乾顺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闯进来的众人。一旁的梁太后亦是脸色煞白,强作镇定。
“造反?”嵬名安惠须发戟张,发出一声悲愤的冷笑,“陛下!臣等是在救我大白高国最后一丝血脉!而不是坐在这里,等着宋军破城,将我等如同猪羊般宰杀!”
他大步上前,根本不顾君臣礼节,声音如同野兽低吼:“您和太后还想等什么?等宋军接受我们称臣纳贡的乞求?别做梦了!赵佶御驾亲征,耗费钱粮无数,死了那么多兵马,他会只要一个虚名吗?他要的是亡我国,灭我种!灵州、静州的下场,您还没看清吗?!”
李乾顺气得浑身发抖:“那……那你说该如何?冲出城去,与宋军野战?那是自寻死路!”
“野战是死,守城亦是死!但野战,尚有一线生机!”嵬名安惠眼神疯狂,“集中所有兵力,从北门突围!向北,穿过沙漠,去黑水镇燕军司(西夏北部军司,靠近蒙古高原),或向西,尝试与河西残部汇合!只要保住种子,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荒唐!”梁太后厉声斥责,“北门外皆是宋军士兵,我军缺粮少马,疲惫不堪,如何能突破重围?你这是要将我西夏最后一点本钱彻底葬送!”
“葬送?”嵬名安惠猛地将刀指向宫外,“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葬送!陛下,太后,看看静州的李仁友,他投降了,或许能苟活,但我嵬名家的血脉,绝不容许跪着生!我西夏立国百年的脊梁,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
他不再废话,对身后将领一挥手:“请陛下和太后去后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嵬名安惠!你敢!”李乾顺惊怒交加。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看似护卫,实则强硬地将李乾顺和梁太后请离了座位,押往后殿软禁起来。
控制了皇宫后,嵬名安惠立刻召集所有主战派将领,开始实施他疯狂的计划。
“立刻清点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包括皇宫卫队、各衙门差役、乃至各贵族家兵!”嵬名安惠站在地图前,声音嘶哑却充满决绝,“将所有府库剩余的铠甲、兵器,全部拿出来!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征发!告诉他们,不想等死,就拿起武器,跟我们一起杀出去!”
副将担忧道:“晋王,仓促征发的百姓,未经训练,恐怕……”
“顾不了那么多了!”嵬名安惠打断他,“给他们发武器,告诉他们,跟着冲,就有活路!落在宋狗手里,都是死!把这些人单独编成一军,就叫……嵬名背嵬军!”
命令在血腥的镇压和绝望的煽动下被迅速执行。兴庆府内哭喊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最终,包括残存的宫帐军、部分卫戍部队和贵族私兵勉强凑出了约四万五千名还算有组织的士兵,以及京都留守的五千铁鹞子和嵬名安惠麾下的五千骑兵和两万多名被强行武装起来、面露惊恐的平民男子组成的“嵬名背嵬军”。
嵬名安惠看着校场上这些衣衫褴褛、装备杂乱却黑压压一片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悲凉的豪情。他知道这是赌博,是九死一生,但他宁愿战死,也绝不愿跪着看到西夏的旗帜落下。
“儿郎们!”他跃上马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宋狗围城,欲亡我国!陛下已被奸佞所惑,欲行妥协之事!我嵬名安惠,今日带领你们,不为求生,但求死得其所!从北门杀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让苍天看看,我大白高国的男儿,没有孬种!”
“杀出去!”
“跟晋王拼了!”
被煽动起来的士兵和部分绝望的平民发出了杂乱却疯狂的呐喊。
夜色深沉,兴庆府北门附近,最后的六万余西夏军队,如同聚集的蝗虫,准备进行他们历史上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冲锋。
第270章 血潮叩北门
政和八年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兴庆府北门外宋军连营的寂静被一阵突兀而疯狂的号角与战鼓声打破。北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涌了出来!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惊恐,手中却拿着从府库中起出的、相对精良的西夏制式刀枪、弓矢,甚至部分人还套着不合身的皮甲。他们便是嵬名安惠强征来的嵬名背嵬军!在他们身后,是约五千名排列稍显整齐、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凶悍的西夏正规军残兵。
宋军北面围城大营,望楼。
负责北面防务的第六军指挥使是因先登灵州之功擢升的原虎贲都都头张擎与第八军指挥使于都,两个人在接到通报后的第一时间就登上了望楼。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毫无阵型可言的背嵬军,张擎眉头微蹙:“西夏人这是唱的哪一出?驱民为前驱?”
于都举着千里眼,冷静地观察着:“看来那嵬名安惠是铁了心要突围。用这些乌合之众消耗我军箭矢、体力,试探我防线虚实,为其后可能的精锐突围寻找机会。倒是好算计,可惜,太狠毒了些。”
张擎冷哼一声:“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传令!床弩、神臂弓前置!听我号令,覆盖射击!告诉将士们,稳住阵脚,这些都是弃子,不必留情!”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防线立刻行动起来,弩手们迅速进入预设阵地,冰冷的弩箭对准了汹涌而来的人潮。
“放!”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嗡——!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数千支弩箭如同死亡的暴雨,瞬间泼洒进背嵬军冲锋的队伍中!
噗嗤!啊!
箭矢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冲锋的队伍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划过,瞬间倒下一大片!这些未经训练、全靠一股绝望之气支撑的平民,在宋军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打击下,伤亡极其惨重。
“不准退!后退者死!”混在队伍中的西夏督战队挥舞着战刀,疯狂地砍杀着任何试图转身逃跑的人,“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
在前后夹击的死亡威胁下,残余的背嵬军只能发出绝望的嚎叫,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他们很快进入了宋军震天雷的投掷范围。
“掷!”
嗖嗖嗖!数百颗黑点从宋军阵中抛出,落入密集的人群。
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与硝烟再次吞噬了大片区域,破片横飞,残肢断臂被抛上天空。这远超他们认知的武器带来的恐怖,瞬间摧毁了许多人最后的勇气,队伍开始出现大范围的混乱和溃散。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后面那五千西夏正规军突然加速,试图借着背嵬军用生命换来的短暂间隙和造成的混乱,突入宋军阵线!
“重步兵!上前!长枪如林!”张擎在望楼上看得分明,立刻下令。
早已严阵以待的宋军重步兵方阵立刻向前移动,如林的长枪斜指向前,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组成了一道钢铁壁垒。
“杀!”西夏残兵红着眼睛,撞上了这道铁壁!
砰!锵!
激烈的肉搏战在防线前沿爆发!西夏兵悍不畏死,试图用弯刀劈开盾牌,用身体撞开枪阵。但宋军纪律严明,配合默契,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刀盾手死死顶住,将冲上来的西夏兵一个个刺倒、砍翻在地。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北门外已是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冻土。第一批五千背嵬军几乎伤亡殆尽,那五千试图跟进的西夏正规军也丢下了近三千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城内。宋军防线岿然不动,只有阵亡了数十名士兵。
城头,嵬名安惠看着下方惨烈的景象,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发白。他身边一名将领颤声道:“晋王……这……这完全是送死啊!”
嵬名安惠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送死?没错!就是用他们的死,去磨钝宋狗的刀锋!去消耗宋狗的箭矢!去找到他们防线的破绽!传令下去,每次都派五千背嵬军,夹杂三千老兵,继续给老子冲!日夜不停!直到冲开一条血路为止!”
他望着城外严整的宋军营垒,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喘息着:“赵佶……你想毕其功于一役?老子偏要让你看看,我西夏儿郎,就算死,也要崩掉你满口牙!”
第271章 突围突围
政和八年正月初四丑时,子时刚过。连续不间断的亡命冲锋,让兴庆府北门外的土地已被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填平了部分壕沟。宋军将士虽凭借精良装备和严整军阵一次次击退敌军,但经过八九个时辰不间断的惨烈攻防,驻守北门的宋军第六军、第八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士卒们倚着营栅都能睡着,手臂因为长时间挥动刀枪、拉拽弓弩而酸痛得抬不起来。。
此时的第六军指挥使张擎,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仍强打精神在营寨中巡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西夏崽子还没退!”张擎一脚踢在一个靠着营栅打盹的士卒屁股上,“想想灵州城头!咱们第六军没有孬种!”
那士卒一个激灵站起来,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指挥使,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是没力气了,弓箭都快拉不开了……”
张擎何尝不知?他看着麾下儿郎们疲惫不堪的脸,心中沉重。第六军下辖四个营,满编一万,如今能战的已不足七千。他走到第一营都头王猛身边,问道:“王都头,你部情况如何?”
王猛拄着卷刃的横刀,喘着粗气道:“指挥使,箭矢快耗尽了,震天雷也所剩无几。弟兄们全凭一口气撑着!他娘的,嵬名老狗这车轮战,太毒了!”
第二营都头李诚补充道:“指挥使,西夏人攻势虽猛,但他们的箭矢威力似乎不如我军,很多都被盾牌和甲胄挡住了。他们那种会响的雷火子,动静大,杀伤力几乎没有。”
张擎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更加沉重密集的战鼓声和号角声!
“不对!”张擎脸色骤变,“这不是佯攻!是总攻!”
话音未落,只见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出密密麻麻的西夏士兵!为首的是五千身着冷锻瘊子甲、人马皆覆重铠的京都铁鹞子,其后是五千轻骑,再后面,是如同潮水般涌出的三万余西夏步跋子!主帅嵬名安惠亲自持矛立于阵前!
“兄弟们,随我破敌!杀——!”嵬名安惠长矛前指,发出了决死的怒吼!
“为了大白高国!”西夏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扑宋军营寨!
“敌袭!全军迎战!”张擎声嘶力竭地大吼,一把抓起身边的号角,奋力吹响!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传遍北门宋军营地。疲惫不堪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总攻惊醒,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抓起武器冲向防线。
“快!盾牌手上前!长枪兵补位!”
“弩手!弩手哪里?快放箭!”
命令在混乱中传递。许多宋军士卒刚跑到阵位,西夏军的箭雨已经泼洒过来!虽然威力不如宋弩,但如此密集的覆盖,依然造成了伤亡。
“举盾!”王猛怒吼着,用巨大的包铁木盾护住身前。
“叮叮当当……”箭矢大多被盾牌和宋军优良的铁甲弹开,但仍有倒霉者被射中面门或甲胄缝隙,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那种被称为西夏雷的大号炮竹也被投掷过来,在宋军阵中炸响。
“嘭!啪!”
响声震耳,硝烟弥漫,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惊吓作用,尤其对战马。但实际杀伤却寥寥无几,除非直接砸在脸上,否则很难穿透宋军的防护。
“不要慌!那是吓唬人的!稳住阵型!”李诚在第二营阵中大声呼喊,稳定军心。
然而,真正的威胁是紧随其后的骑兵冲锋!
五千铁鹞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在了宋军仓促组成的防线上!
“砰!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令人牙酸!最前排的宋军盾牌手即便有长枪兵支撑,也被这恐怖的冲击力连人带盾撞飞出去!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顶住!给老子顶住!”王猛双目赤红,亲自顶在最前面,用肩膀死死抵住一面巨盾,盾牌上传来的巨大力量让他喉头一甜,几乎吐血。
铁鹞子之后,五千西夏轻骑如同两把利刃,沿着被重骑撕开的口子,向宋军两翼迂回、穿插,试图将宋军分割包围。而三万西夏步兵,则嚎叫着涌了上来,与宋军展开了残酷的混战。
宋军第六、第八军的士卒们,凭借着精良的甲胄和武器,以及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死死抵挡。一名叫赵小乙的普通弩手,箭囊已空,他捡起地上阵亡同袍的腰刀,对着一名试图突破的西夏步跋子胡乱劈砍,虽然刀法毫无章法,但宋军手刀的锋利还是轻易地划开了对方的皮甲,带出一溜血光。
什长孙老根带着本伙剩下的五个人,结成一个小的圆阵,背靠着一辆损坏的辎重车,用长枪和盾牌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敌人。“弟兄们!靠紧了!别散开!”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宋军虽然装备占优,但体力严重透支,面对养精蓄锐、数量占优的西夏生力军,防线多处被突破,伤亡急剧增加。
张擎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试图稳住阵线,他看到第八军指挥使的战旗已然倒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必被冲垮!
“告诉弟兄们!我们没有退路!身后的陛下正在看着!一步不能退!就算死,也要给老子死在阵地上!”张擎挥舞着战刀,发出了最后的怒吼,率先冲向一处缺口,与涌进来的西夏兵厮杀在一起。
正在这时!“龙骧军的弟兄们!随我杀!”王禀的怒吼声从侧后方传来!他一直奉命作为机动力量,听到北门异动,立刻率领龙骧军五个营火速赶来增援!
生力军的加入,顿时让岌岌可危的防线稳定了不少。龙骧军骑兵如同尖刀,从侧翼狠狠地楔入西夏骑兵的队伍中,将其冲势进一步打乱。
然而,嵬名安惠和他最核心的五千铁鹞子和五千骑兵,已经凭借这决死一击,在两个军用血肉构成的防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铁鹞子自身在宋军层层阻击下伤亡惨重,但后续的西夏轻骑和部分精锐步兵,正顺着这个血路拼命向外涌出!
王禀率领的五个营龙骧军,如同五柄烧红的利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侧翼狠狠凿入了正在试图扩大突破口的西夏骑兵集群!
“龙骧军!凿穿他们!”王禀一马当先,马槊如龙,瞬间将一名西夏百夫长挑落马下。黑色的铁流所过之处,西夏轻骑人仰马翻,阵型被硬生生撕裂!
然而,嵬名安惠的目标异常明确——突围!他根本无意与这支生力军缠斗!
“不要恋战!冲出去!随我冲!”嵬名安惠在亲卫铁鹞子的簇拥下,声嘶力竭地大吼,手中长矛直指宋军防线之外那黑暗的原野。他身边的铁鹞子和轻骑,听到号令,纷纷舍弃了与龙骧军和宋军步兵的纠缠,不顾侧翼遭受的打击,拼命催动战马,沿着那道用无数生命撕开的口子,向着北方疯狂涌去!
王禀的龙骧军虽然勇猛,但在混乱的战场和西夏骑兵决死的冲锋下,一时也难以完全阻挡这股洪流。他们像礁石般分割、冲撞着敌军。大量的西夏骑兵,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硬生生从龙骧军和宋军步兵的夹缝中冲了出去!
第272章 王禀的选择
“大帅!北门急报!西夏主帅嵬名安惠率主力骑兵突围!王禀将军正在拦截,但敌军势大,骑兵已有大部冲出!”传令兵飞奔至姚古的中军,声音急促。
姚古正在帐内看着舆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果然!嵬名老狗是要弃车保帅!他想保住这支骑兵!”
他瞬间做出决断,声音斩钉截铁,通过迅速运转的传令系统下达命令:
“第一军!攻城!”
“第三军、第五军和第十军!东西合围,挤压残敌!”
“第九军!急速向北穿插,封堵缺口!”
“折彦质率余下五千龙骧军于御帐外保护陛下!”
姚古的中军命令通过旗号与传令兵,迅速抵达各处。各军闻令而动,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然而,战场核心处,龙骧军副统制王禀,此刻却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他刚刚率领龙骧军五个营冲垮了西夏后续步兵的阵型,将其与前方突围的骑兵切断。眼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条,是向北望去,嵬名安惠率领的数千骑兵和两千余最精锐的步兵,正凭借着一股悍勇和决绝,在宋军合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拼命向外冲杀,眼看就要彻底脱离战场。
另一条,是近在咫尺的惨烈战场——西夏行营第六军和第八军的将士,正与数量依旧庞大约三万余的西夏步兵绞杀在一起。两个军经过昼夜的血战,防线被破,伤亡惨重,此刻正凭借血勇与残存的西夏精锐进行着最残酷的巷战式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
“统制!嵬名老狗要跑!”一名龙骧军营指挥使赵猛指着北方急声道,他脸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让末将带一营弟兄追上去吧!绝不能放虎归山!”
赵猛看着远去的烟尘,语气中充满了不甘。龙骧军作为精锐骑兵,追击溃敌本是拿手好戏。
王禀立马于混乱的战场边缘,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眼前局势。第六军与第八军的防线已快被冲垮,显得摇摇欲坠,残存的士兵正与汹涌而来的三万左右的西夏步兵陷入惨烈的混战,每一刻都有熟悉的面孔倒下。而更远处,宋军其他部队在接到姚古的命令后正在不断收紧,但显然还需要时间。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战刀猛地指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正与第六军残部绞杀在一起的西夏步兵洪流,声如炸雷:“追个屁!几条丧家之犬,跑了便跑了!先救自家兄弟!给老子冲——!碾碎这些步卒,接应第六军与第八军的弟兄出来!”
“龙骧军!转向!目标——西夏步卒本阵!突击!”命令被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
正准备追击的龙骧军骑兵们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步兵,再次发起了冲锋!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撞向最密集的正面,而是如同灵活的狼群,在王禀的指挥下,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凿向了西夏步兵队伍的侧后方!
“弓箭,抛射!”冲入射程后,王禀大吼。
龙骧军骑兵们在奔驰中再次展现了他们精湛的骑射技艺,复合弓抛射出的箭矢如同飞蝗,落入西夏步兵的后阵,引起一片混乱。
“震天雷!掷!”
又是一轮黑点抛出,在敌军后队中炸开,火光和硝烟进一步加剧了混乱,有效地阻滞了后续西夏兵向前挤压的速度。
“拔刀!跟老子杀进去!”王禀一马当先,如同锋利的箭镞,直接插入了西夏步兵的侧翼!龙骧军骑兵紧随其后,挥舞着马刀,如同热刀切油,瞬间将西夏军的侧翼搅得天翻地覆!
这一记凶狠的侧击,极大地缓解了两个军的正面的压力。
第六军军指挥使张擎浑身浴血,战甲多处破损,正挥舞着卷刃的长刀死战,忽觉正面压力一轻,抬眼便看到龙骧军的旗帜在敌军侧翼翻飞,顿时精神大振,嘶声吼道:“弟兄们!龙骧军的王帅来救咱们了!撑住!反击!把狗日的顶回去!”
“援军来了!杀啊!”绝境中的第六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死死顶住正面,甚至开始发起小规模的反冲击。
与此同时,姚古调动的其他宋军部队开始慢慢的合围。西夏行营第三军、第五军和第十军从东西两侧,如同两扇巨大的铁门,将这二万多失去了骑兵掩护、又被龙骧军搅乱了后阵的西夏步兵,渐渐地包围在了北门外的原野上。
“围起来!一个不留!”姚古冷酷的命令回荡在战场上。
王禀率领龙骧军在敌阵中冲杀几个来回,接应出大量被围的两军的士兵后,便迅速脱离了核心战圈,将最后的围歼任务交给了步兵。他策马来到浑身是血的张擎面前。
“张军使,没事吧?”王禀看着对方惨烈的模样,沉声问道。
张擎拄着刀,喘息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还……还死不了!多谢王帅……及时来援!不然,我第六军……怕是真要打光了!”
王禀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大宋的兵,说这些作甚!赶紧收拢伤员,救治弟兄们!剩下的,交给他们了!”
而北方的一个山头上,嵬名安惠回头望了一眼陷入血火的战场和没有追来的宋军骑兵,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刻骨的仇恨,带着仅存的数千人马,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第273章 九军前锋营
嵬名安惠率领骑兵突围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被他遗弃在北门外的二万余西夏步兵,在短暂的混乱后,在一名嵬名安惠留下的亲信副将野利茂的嘶吼指挥下,重新集结起来。他们深知留下必死无疑,唯一的生路就是沿着主帅撕开的口子,继续向北冲!
“儿郎们!随我冲出去!向北!向北才有活路!”野利茂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残余的西夏步兵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凶性,迅速组成了一个粗糙但尖锐的箭矢阵型,以最悍勇的宫帐军残部为箭头,向着北方,也就是龙骧军刚刚冲杀过的、第六军防线被撕开的缺口处,发起了亡命的冲击!
刚刚经历苦战、伤亡惨重的第六军残部,在张擎的指挥下试图重组防线,但面对这三万多绝望步兵的拼死一冲,防线再次变得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彻底冲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片远比西夏弓箭密集、凄厉十倍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从北面黑暗中袭来!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成建制、覆盖式的弩箭风暴!
正在埋头冲锋的西夏军后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瞬间人仰马翻!神臂弓强劲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甲,将一排排西夏士兵钉死在地!惨叫声甚至压过了冲锋的呐喊!
“有埋伏!宋狗有埋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接着,还没等西夏人从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中回过神来,数百个黑点带着火星从北面宋军阵中抛出,划着弧线落入西夏军冲锋队列的中后部!
轰!轰!轰隆!
震天雷接二连三地爆炸,火光冲天,破片四射!爆炸中心的西夏兵直接被撕碎,周围的也被冲击波掀飞,断肢残臂混合着泥土雪块飞上天空。这恐怖武器,彻底打乱了西夏军的冲锋阵型,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心理震慑。
第九军,前锋营阵地。营指挥使王坚身披玄甲,面色冷峻地立于阵前。他麾下的两千五百名将士,正是接到姚古命令急行军赶到堵截第九军的前锋部队!
“弩手,三段击,不要停!压制后续敌兵!”
“震天雷,听号令,覆盖敌军密集处!”
王坚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达着命令。他所在的这个位置,正是预判中西夏溃军最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
“张都头!”王坚看向身旁的第一都都头张豹,“带你的人,前出五十步,占据那个小土坡,用劲弩给老子钉死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冲乱主阵!”
“得令!”张豹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吼声如雷,“第一都的,跟老子上!”他率领五百名士兵,如同猎豹般迅捷前出,利用地形迅速构筑起一道突击防线。
张豹手下的一名队长李胜,正指挥着他五十人的小队。“什长,带人把旁牌立起来!弩手,依托旁牌射击!瞄准了再放,节约箭矢!”
什长赵小七应了一声,招呼自己麾下十名弟兄:“快!把牌子支棱起来!二狗、铁牛,你俩力气大,顶住!”士兵们迅速行动,厚重的旁牌被竖起,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屏障。弩手们则透过缝隙,冷静地瞄准、射击,每一次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远处一名西夏兵的倒地。
西夏军在野利茂的疯狂驱使下,不顾伤亡,继续向前猛冲。箭矢和震天雷虽然造成了巨大杀伤,但凭借人数优势,前锋还是如同血浪般拍击到了第九军前锋营的主阵前!
“长枪手!上前!”
“刀盾手,顶住!”
王坚厉声下令。如林的长枪从盾牌缝隙中猛地刺出,将试图攀爬冲击的西夏兵捅穿。刀盾手则死死顶住盾牌,承受着敌人疯狂的劈砍和撞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阶段。一名西夏宫帐军悍卒嚎叫着跃过壕沟,一刀劈向宋军盾牌,后面的长枪立刻如毒蛇般刺出,却被他灵巧地躲过,反手又砍倒一名宋军刀手。
“围住他!”队长李胜见状,立刻带着几名士兵围了上去。刀光闪烁,那西夏悍卒虽然勇猛,但在宋军默契的配合下,很快身中数刀,不甘地倒下。
整个第九军前锋营,就像一块巨大的礁石,任凭西夏军如何疯狂冲击,始终岿然不动。他们用精准的远程打击消耗敌人,用严密的阵型抵挡冲击,用默契的配合绞杀靠近之敌。
野利茂看着前方死战不退的宋军,又回头望见东西两侧合围过来的火把下的宋军旗帜,眼中终于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第274章 钢铁就是力量
眼看东西两侧宋军的火把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迅速合拢,最后的包围圈即将形成,被围在核心的两万余西夏精锐彻底疯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纪律和恐惧,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再理会任何阵型,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向着正北方,那支如同礁石般阻挡他们的第九军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击!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能活!”
“杀光宋狗!打开生路!”
野利茂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依然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地冲向宋军枪阵。此刻,什么弓箭,什么震天雷,在如此近距离的混战中都已失去作用,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冷兵器碰撞,比拼的是勇气,是力量,更是装备的硬度与韧性!
“弃弩!拔刀!”第九军前锋营指挥使王坚面对如同狂潮般涌来的敌军,面色冷如寒铁,厉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结阵!死战不退!让这些西夏蛮子看看,什么才是大宋的钢刀!”
“锵——!”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前锋营响起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士兵们毫不犹豫地丢下神臂弓,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战斧。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森然的寒光瞬间亮起,那是由将作大营新式高炉炼出的精钢所打造的兵刃特有的冷冽光泽!
“第一都!顶上去!”都头张豹咆哮着,双手握持着一柄加厚的精钢战刀,对着迎面冲来的西夏兵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劈砍!
“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名西夏悍卒手中的弯刀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狠狠地劈入对方的肩胛骨,鲜血狂飙!
张豹一脚踹开敌人,狂笑道:“哈哈哈!狗崽子们的破铜烂铁!也敢跟爷爷的宝刀碰?”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纷纷与敌军短兵相接。同样的情况在各处上演!
队长李胜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手中精钢雁翎刀顺势一个反撩,对手的皮甲连同肋骨被轻易划开,惨叫着倒地。
“顶住!给老子顶住!”王坚在前沿声嘶力竭,手中长刀早已砍得卷刃。士兵们用盾牌死死抵住,长枪从缝隙中不断刺出,但西夏兵实在太多,太疯!防线多处开始扭曲、变形,摇摇欲坠。
“营指挥!快顶不住了!弓箭和震天雷没法用了!”此时的都头张豹浑身是血,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踉跄着冲到王坚身边吼道。敌我已然犬牙交错,远程武器失去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指挥!第九军弟兄们到了!”了望哨兵发出狂喜的呐喊!
只见后方火光涌动,第九军主力另外三个营,在副将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入了战团!生力军的加入,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防线,并将更强大的反击力量投入了绞肉机般的战场。
“杀!”没有多余的废话,残酷的白刃战彻底爆发!
然而,这一次,宋军凭借的不再仅仅是勇气和纪律。
一名西夏悍卒嚎叫着,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狠狠砸向一名宋军队长李胜的头颅。李胜不闪不避,举盾硬抗!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西夏悍卒只觉手臂发麻,定睛一看,宋军的盾牌竟然只是凹陷下去一块,并未破裂!而李胜趁机一刀捅穿了他的腹部!
“他们的盾……好硬!”那西夏悍卒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下。
另一边,什长赵小七与一名西夏军官刀剑相撞,火花四溅!锵啷一声,西夏军官手中的弯刀竟应声而断!赵小七手中的宋军制式战刀却只崩开一个小口!
“俺的刀!”西夏军官看着手中的断刃,目瞪口呆。赵小七可不管他愣神,反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新兵二狗在混战中被人从侧面劈了一刀,他吓得闭眼,以为必死无疑。只听“锵”的一声,那一刀砍在他身侧板甲上,划出一串火星,却只留下一道白痕,未能破甲!
“没……没事?”二狗睁开眼睛,又惊又喜,看着那偷袭的西夏兵同样一脸错愕,他鼓起勇气,学着老兵的样子,一枪刺了过去!
“他们的甲胄刀枪不入!”
“宋狗的兵器太利了!”
“什长,小心右边!”一名士兵高声提醒。
什长赵小七闻声,看也不看,凭着感觉将手中包钢的旁牌向右侧猛地一顶!哐!一柄西夏骨朵重重砸在盾面上,却只留下一个浅坑,未能击穿。赵小七趁机从盾牌下方递出短矛,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小腹。
“嘿!这盾牌真他娘的结实!”赵小七喘着粗气,对身边的弟兄喊道,“都给老子稳住了!咱们的甲硬,刀利!怕个球!”
战场上,兵器断裂声、铠甲破碎声、临死惨叫声不绝于耳。但仔细听去,大部分都是西夏兵武器折断、甲胄被劈开的声音。宋军普遍装备的新式钢刀,无论是劈砍力度还是自身的坚韧程度,都远胜西夏军队手中那些杂质较多、工艺粗糙的铁制甚至熟铁武器。宋军的铠甲,无论是锁子甲还是札甲,其甲叶的硬度和编织密度,也绝非西夏普通士兵的皮甲或简陋铁甲所能比拟。
一名西夏宫帐军百夫长,仗着身披一套不错的铁甲,挥舞着战斧猛冲,连续劈翻了两名宋军士兵。都头张豹见状,怒吼一声迎了上去。
“宋狗受死!”百夫长一斧劈下!
张豹不闪不避,单手举刀硬架!
“锵——!”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两人手臂都是一麻。那百夫长震惊地发现,自己锋利的斧刃竟然只在对方的刀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对方的刀口却依旧寒光闪闪!
“该我了!”张豹趁对方愣神,刀势一转,一个迅疾的横斩!百夫长慌忙回斧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百夫长手中精铁打造的斧柄,竟被张豹手中的钢刀生生斩断!刀锋掠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热血。
“不……不可能……”百夫长捂着喷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下,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宋军的刀如此锋利坚硬。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比比皆是。宋军凭借着装备上的代差优势,往往能在兵刃交击中轻易毁坏对方的武器,进而斩杀敌人。西夏士兵的疯狂,在宋军更加疯狂的杀戮和绝对优势的装备面前,被一点点地磨碎、瓦解。
野利茂在亲兵的死战保护下,浑身是伤,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武器断裂、甲胄破碎的儿郎,再看看宋军那几乎不见损毁的刀锋和坚固的阵线,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难以理解的光芒。
“他们的刀……他们的甲……”他喃喃自语,最终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天不佑我大白高国啊!”
随着这最后的冲锋被钢铁与鲜血彻底粉碎,西夏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力量,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275章 弃兵跪尘埃
当第九军用钢铁般的意志和绝对优势的装备,将西夏军最后疯狂的冲锋彻底粉碎后,东西两侧合围的宋军也如同铁壁般彻底封死了所有缺口。火把组成的巨大光环,将剩余不到万人的西夏残兵死死困在中央,如同待宰的羔羊。
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宋军山呼海啸般的劝降声和西夏伤兵绝望的哀嚎。
“跪地弃械者不杀!”
“降者免死!”
“顽抗者,立斩不赦!”
宋军军官们用熟练的西夏语和汉语交替高喊着,声音在血腥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困在核心的西夏士兵,早已是强弩之末。连续的血战、巨大的伤亡、主帅的逃亡、以及宋军那令人绝望的战力和装备,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看着周围同袍层层叠叠的尸体,听着宋军震耳的劝降声,求生的欲望终于压过了一切。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是一名手臂中箭的西夏年轻士兵,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率先扔掉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弯刀,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将头深深埋下。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越来越多幸存的西夏士兵,麻木地、或带着解脱般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弯刀、长矛、骨朵……各种残破的武器掉落在地,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他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再也无人敢于抬头直视周围那些如同神魔般的宋军士兵。
一名西夏老兵跪在地上,对着身旁同样跪下的年轻同乡,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别打了,再打下去,都得死……”
年轻士兵浑身颤抖,只是不住地点头,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下。
也有少数军官模样的西夏人,脸上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手握刀柄,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野利将军!我们……”一名亲兵看向浑身浴血、拄着刀勉强站立的野利茂。
野利茂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跪伏的士兵和宋军冰冷的刀锋。他惨然一笑,声音低沉而绝望:“大势已去……何必让儿郎们再做无谓的牺牲……”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都……放下兵器吧!活下去!”
说完,他最后望了一眼兴庆府的方向,猛地调转刀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地。
主将自刎,剩余所有还站着的西夏官兵,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随之瓦解,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宋军阵中,王禀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地的降兵,缓缓收刀入鞘,对身边的王坚等人吩咐道:“传令下去,受降!收缴所有兵器铠甲,将俘虏分批看管。严令各部,不得虐待俘虏,违令者,军法处置!”
“得令!”王坚等人洪声应道,随即转身对着麾下士兵吼道:“都听见了?收兵器,看管俘虏!谁敢趁机欺辱降兵,老子剁了他的手!”
命令层层传达,宋军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前,收缴堆积如山的兵器,将投降的西夏士兵分批押离战场。整个过程虽然肃杀,却并未发生大规模的屠杀和混乱。
当最后一队西夏降兵被押走,天色已近微明。持续了一整夜的惨烈突围与反突围之战,终于以西夏军主将阵亡、最后数万精锐或死或降而告终。
姚古在中军接到前线战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丝征战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肃穆。他沉声道:“奏报陛下,北门突围之敌已大部剿灭或归降。”
第276章 火烧后的西夏皇宫
第一军的将士们几乎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程度,踏入了西夏的国都兴庆府。预想中惨烈的巷战并未发生,城门洞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灰烬和纸屑打着旋儿。一种死寂般的空旷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
“他娘的,这……这就进来了?”一名新补充的年轻的宋军士兵李狗,端着长枪,警惕地四下张望,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失望,“不是说国都最难打吗?俺还想着能再立一功呢……”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孙老棍,抽了抽鼻子,骂道:“蠢货!仗都在北门外打完了!你没闻见吗?除了血腥味,还有股子……烟火气?”
经他提醒,李二狗和其他士兵也注意到了。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东西被烧焦的糊味,而且越往城市中心走,这股味道就越浓。
当他们按照指令,一路几乎毫无阻碍地推进到皇宫区域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昔日象征着西夏最高权力的皇宫,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舔舐着宫殿的飞檐斗拱,粗大的梁柱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不断有建筑轰然倒塌,激起冲天的火星和烟尘。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靠近。
“皇宫……烧了?”李二狗张大了嘴巴。
第一军指挥使 刘錡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赶到宫门前,看着这场大火,眉头紧锁:“快!组织人手,看看能否救火,或者……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法靠近。一些试图接近的士兵被热浪逼了回来。
“指挥使!抓到一个像是宫内管事的老宦官!”几名士兵押着一个面如死灰、衣衫被熏得焦黑的老太监过来。
刘錡沉声问道:“里面怎么回事?李乾顺和梁太后呢?”
那老太监吓得浑身筛糠,哆哆嗦嗦地回道:“将军……饶命啊……是……是晋王(嵬名安惠)!他……他带着陛下和太后走了……临走前,下令放……放火烧宫!说……说绝不能将完整的宫室留给宋人……后宫……后宫所有的娘娘、皇子公主……都……都没来得及带出来啊……”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刘錡脸色一变:“都没带出来?你的意思是……”
这时,另一队士兵带来了几名被俘的、衣着较为体面的西夏军官。经过分开讯问,得到了相同的信息。
一名被俘的西夏军官面带悲愤,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快意,对审问他的宋将说道:“是晋王下的令!他说……国破家亡,岂能留妻女受辱于敌?玉碎宫倾,方显我嵬名氏气节!陛下和太后是被强行带走的,后宫嫔妃、未成年的皇子帝姬……都……都锁在宫里,一起……一起焚了……”
另一名降将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后怕:“晋王还说……让赵佶得到一座焦土空城!让他看看,我西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消息迅速传开,在场的宋军将士闻言,无不悚然。他们经历过战场的残酷,却也被这种近乎疯狂的、与自己人同归于尽的狠绝所震撼。
李狗看着那冲天的大火,喃喃道:“都……都烧死了?连自己人都……”他忽然觉得,攻破这座都城的胜利喜悦,似乎被这浓烟和血腥混合的残酷现实冲淡了不少。
刘錡沉默良久,看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烈焰,最终对副将道:“将情况详细记录,立刻飞马报与陛下和姚帅。另外,严密看守这些降俘,尤其是知道内情的。这座城……我们拿下了,但得到的,恐怕比预想的要沉重。”
兴庆府是攻占了,西夏的行政中枢被摧毁了。但最重要的目标——西夏国主李乾顺和梁太后却被掳走,而西夏皇室的后裔,几乎在这场大火中损失殆尽。这场胜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惨烈与遗憾。熊熊燃烧的西夏皇宫,仿佛是这个王朝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葬礼。
第277章 龙骧沙漠追击
当姚古接到第一军攻入兴庆府,却发现皇宫被焚、李乾顺和梁太后被嵬名安惠挟持北逃的急报时,饶是他久经沙场,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数千残骑,竟敢挟持国主遁走!好个嵬名安惠,临死还要反咬一口!”姚古脸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绝不能让其逃脱!若让李乾顺在北方立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亦恐生后患,遗祸边陲!”
他立刻召来折彦质与王禀,语气斩钉截铁:“折参谋,王统制!嵬名安惠挟李乾顺北逃,意图不明,但必为大患!你二人即刻点齐一万龙骧军精锐,抛去重甲,换乘快马,全部换上轻便皮甲!携带一月以上的炒面、油饼,清水务必带足!弓箭、弩矢配给双份,震天雷酌情携带!”
折彦质与王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追击逃入北方荒漠的残敌,风险极大,但此任务非龙骧军莫属。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应道。
王禀更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姚帅放心!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末将也定把那嵬名老狗和李乾顺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龙骧军大营立刻忙碌起来,卸甲、换装、检查马匹、装载物资,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宋徽宗赵佶耳中。他沉吟片刻,对前来禀报的姚古缓声道:“追击残寇,扫清余孽,确有必要。龙骧军乃我大宋锐锋,姚卿安排甚是妥当。”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北方荒漠,不同中原。风沙酷烈,最能伤人眼目,蚀人肺腑。传朕口谕,着追击将士,每人额外配发细密纱布一片,进入沙漠后,需蒙蔽口鼻,抵御风沙。另,再次严令,清水务必带足,宁可舍弃部分干粮,亦不可缺水!告诉折彦质和王禀,朕要的是胜利,更要他们……带着朕的儿郎们,活着回来!”
“陛下仁德,体恤将士至此!”姚古闻言,心中亦是一暖,深深躬身,“老臣定将陛下圣谕,一字不差传达至每一名追击将士!”
而在傍晚时分,御帐之内,赵佶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梁师成侍立一旁,随后秘密召见了龙骧军统制折彦质。
翌日凌晨,折彦质和王禀集合好队伍,准备出发时,姚古亲自前来送行,并将宋徽宗的口谕高声宣示。
听闻陛下不仅关心战果,更牵挂他们的生死,甚至细致到发放纱布蒙面,一万龙骧军将士无不动容。许多士兵默默地将那片轻飘飘的纱布郑重塞入怀中,感觉比任何重赏都更暖人心。
王禀翻身上马,对着身后肃立的铁骑洪声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陛下等着我们凯旋!都给老子记住,蒙好面,带足水!咱们不仅要砍了嵬名安惠的狗头,还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向陛下复命!”
“万胜!万胜!”震天的吼声直冲云霄。
折彦质较为沉稳,对姚古及留守众将一抱拳:“姚帅,诸位,兴庆府后续事宜,便有劳了!北追之事,我等必竭尽全力!”
说罢,他与王禀对视点头,猛地一挥手:“出发!”
一万轻骑龙骧,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了主力大军,携带着皇帝的殷殷嘱托与扫荡残敌的决绝,向着北方那片未知而危险的荒漠,疾驰而去。烟尘滚滚,蹄声如雷,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等待他们的,将是茫茫沙海,狡诈残敌,以及一场更加考验意志与生存能力的追逐之战。
第278章 段和誉段誉?
政和八年正月,兴庆府虽破,西夏主力尽丧,但扫尾事宜千头万绪,李乾顺被掳北逃,龙骧军已奉命追击。就在这军务倥偬之际,一封政和七年来自西南的国书,几经周转由礼部,摆在了宋徽宗赵佶的案头。
御帐内,赵佶看着那封言辞恭谨、请求册封的国书,落款是“大理国段和誉”,他的手指在“段和誉”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段和誉……段誉!那个在无量山下习得凌波微步、北冥神功,与乔峰、虚竹义结金兰的翩翩公子形象,瞬间从他尘封的现代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是他年少时最为痴迷的江湖梦之一。他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旋即收敛。此段和誉非彼段誉,他是真实存在的大理国主,而大理,地处西南,战略位置重要……
“段和誉……段誉……”他一直的低声自语被近前的梁师成隐约听到。梁师成疑惑地抬眼,只见陛下眼神复杂,似有追忆,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侍立一旁的参知政事属官李光见状,躬身道:“陛下,此乃大理国主段和誉第十一次上表请求册封。依祖制与前例,我朝向来以‘宋不置相、不派兵、不征粮’之‘三不’原则应对,或嘉其诚意,赐予金帛,仍以外国待之便可。”
吏部员外郎陈韫也附和道:“李相所言极是。南诏旧地,瘴疠横行,蛮夷杂处,得其地不足增赋,治其民难以驯化。保持现状,令其称臣纳贡,最为稳妥。前朝十次皆如此回复,此次亦当……”
赵佶却忽然抬手,打断了陈韫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清明,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旁人难以理解的感慨笑意。
“祖宗旧例,乃因时势不同。”赵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帐内,“昔日国力未逮,北患未平,自然无暇南顾。如今,西夏已灭,北疆虽有待梳理,然我大宋兵锋正盛,声威远播,岂能再行此苟安绥靖之策?”
他拿起那封国书,语气斩钉截铁:“大理,本南诏旧疆,汉唐故土!其民亦朕之子民,岂能长久视为化外?段氏恳请内附,正合天意!此乃天赐良机,将云南之地,重归王化!”
帐内众臣,包括李光和陈韫,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强硬态度惊住了。
李光谨慎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接受其册封请求?”
“不!”赵佶断然否定,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南那片区域,“不是册封!是设州立县,直接管辖!自即日起,废大理国号!其地设为——云南路!隶于大宋版图,不再是什么藩属国!”
“啊?”陈韫失声惊呼,“陛下,这……这是否太过急切?恐引起段氏反弹,西南动荡啊!”
“他既然上表请求,便是认可我大宋为宗主。”赵佶目光深邃,“朕便给他这个‘宗主’该有的待遇。传朕旨意!”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略一思忖,便在那国书空白处,写下回复,同时口述道:
“册封段和誉为云南路安抚制置使,总管云南路一切军政要务,秩比一路经略使,以示优容。”
听到这里,李光和陈韫稍微松了口气,觉得陛下还是给了段氏面子和王牌。但赵佶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再次心头一震。
“然!”赵佶语气一转,不容置疑,“云南路下各府、州、县主要官员,其任命、升迁、考成,皆需由我大宋吏部统一铨选、考核!依《官员考成法》行事!赋税制度,需逐步与内地看齐,由户部派员厘清、督管!军制,亦需逐步整编,纳入我大宋边防体系,由总参谋司统筹!”
他放下朱笔,看着目瞪口呆的众臣,淡然却充满威严地说道:“告诉他段和誉,既入华夏,当守华夏规矩。朕予他高官厚禄,保全段氏荣华,但他需明白,自此之后,云南便是我大宋不可分割之疆域,而非段氏之私产!允他三个月时间,妥善交接,派遣子弟入汴京学习,并呈报云南地理民情、户籍图册至枢密院与户部!”
御帐内一片寂静。李光与陈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陛下此举,简直是借力打力,将大理国数百年的基业,连根拔起,彻底消化!这远比简单的册封要狠辣、彻底得多!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李光最终躬身道,他明白,在如今宋军大胜的威势下,段和誉恐怕没有拒绝的勇气和本钱。
赵佶看着那封被他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回信,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他心中默念:“段誉啊段誉,你这‘云南路安抚制置使’,做得可还满意?”
这封迥异于以往任何一次回复的国书,即将带着大宋皇帝不容置疑的意志,快马加鞭,送往西南。大理国的历史,即将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第279章 肃清西夏
兴庆府初定,百废待兴,但军事上的肃清与扩张并未停歇。中军大帐内,姚古正与种师道、种浩等人对着巨大的西北舆图,研判着最后的战局。
“韩世忠部现今在何位置?河西诸州情况如何?”姚古手指点向河西走廊方向,沉声问道。他须发已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侍立一旁的参谋曹官员立刻回禀:“启禀姚帅,韩将军主力目前已抵达瓜州(今甘肃瓜州),进行短暂休整与补给。其麾下第七军已分兵驻守凉州、甘州、肃州等要地。另已派遣千余步卒,西出阳关,前往沙州(敦煌)接收城防,宣扬陛下仁德。”
折彦质补充道:“据报,第七军一部初入凉州时,曾遭遇一支约五千人的西夏骑兵自东回援,企图夺城。我军依托城防,以神臂弓、床弩及少量震天雷御敌,激战一日,毙伤敌军三千有余,自身伤亡千余。残敌千骑见攻城无望,已向西遁逃,不知所踪。”
姚古闻言,冷哼一声:“困兽犹斗,不足为虑。河西大局已定,些许溃兵,掀不起风浪。” 他目光北移,落在舆图上西夏最北端的广阔区域——黑水镇燕军司。那里是西夏北部的重要军镇,也是嵬名安惠挟持李乾顺可能逃窜的方向之一。
“韩世忠在瓜州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姚古决断道,“传令韩世忠,命其不必再理会河西零星残寇。即刻率西路军主力,携足粮秣器械,北上黑水镇燕军司!务必扫清该地西夏残余势力,切断嵬名安惠北窜之念想,并伺机打探李乾顺下落!”
“是!”传令兵记下军令。
种师道靠在椅中,气息仍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黑水镇燕军司地处偏远,环境苦寒,韩世忠部长途奔袭,需注意后勤补给,谨防敌骑骚扰。”
姚古点头:“种公提醒的是。会严令韩世忠谨慎行事。” 他随即又看向舆图上兴庆府东北方向的定州(西夏陪都,今宁夏平罗南),“刘光世部现在何处?”
“回姚帅,刘将军所部东路军已完全控制怀州,正在休整。”
“令刘光世,不必再回兴庆府。即刻率本部兵马,北上进攻定州!此地乃西夏宗庙社稷所在之一,拿下定州,便可彻底肃清兴庆府周边,断绝西夏复辟之望!”
“得令!”
一道道军令自中军发出,如同无形的鞭策,驱动着大宋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向着西夏最后的疆土碾去。
瓜州,西路军大营。
韩世忠接到姚古军令时,刚啃完一块干硬的油饼。他抹了把嘴,看着令箭,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
“黑水镇燕军司?嘿嘿,正好!老子在河西还没杀过瘾!”他咧嘴一笑,对帐下诸将吼道,“都听见了?姚帅令咱北上掏西夏的老窝儿!传令下去,休整结束!明日五更造饭,天明出发!目标——黑水镇燕军司!老子倒要看看,那鬼地方是不是真像说的那么邪乎!”
怀州,东路军大营。
刘光世接到进攻定州的命令,显得沉稳许多。他仔细查看了地图上定州的位置与城防标注,对副将吩咐道:“定州乃西夏重镇,虽主力已丧,亦不可轻敌。多派斥候,探查敌情。攻城器械需准备齐全,尤其是震天雷,多多益善。此番,务必要稳稳拿下,不负陛下与姚帅重托。”
随着东西两路大军再次开拔,宋军的兵锋指向了西夏最后残余的领土。黑水镇燕军司的荒原与定州的城郭,即将见证这个曾经雄踞西北的王朝,最后的落幕。
第280章 戈壁沙漠的困境
一万龙骧军轻骑,在折彦质与王禀的率领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一头扎进了北方茫茫的戈壁荒漠。离开了兴庆府周边的绿洲与河流,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苍凉而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垠的黄沙、砾石以及呼啸而过的干燥寒风。
追击的头两日,尚能凭借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勉强追踪。但很快,困难便接踵而至。
“王统制,你看这蹄印……好像变乱了,分成了好几股?”一名斥候校尉勒住马,指着地上杂乱无章的痕迹,面带忧色。
王禀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溜走,骂了一句:“娘的!嵬名老狗跟咱们玩起躲猫猫了!分兵扰我视线,想拖延时间!”
折彦质比较冷静,举目四望,只见天地一片昏黄,难辨方向。他沉声道:“西夏人久居此地,熟悉路径。我等初来,需万分谨慎。传令下去,多派斥候小队,前出探查,以烟花为号,不可冒进。所有人,按陛下吩咐,以纱布蒙住口鼻!”
风沙越来越大,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即使蒙着面,也呛得人呼吸困难。视线严重受阻,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水……伍长,再给俺喝一口吧……”新兵二狗子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水囊。连续在干燥环境下急行军,水分消耗极快。
什长赵铁柱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呵斥道:“省着点!这才第三天!按王统制吩咐,每日定量!你想渴死在半路上吗?!”他自己也喉咙冒火,但不得不严格执行节水命令。
老兵李老根闷声道:“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找了半天,连个臭水洼都没有!西夏狗崽子肯定是算准了这点!”
正当龙骧军人困马乏之际,前方的斥候发出了预警的响箭!
“有情况!”
王禀和折彦质立刻催马上前。只见一处看似可供饮用的低洼地旁,倒毙着几匹西夏战马,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是西夏人丢弃的伤马?”一名都头猜测。
斥候队长?张西豹脸色难看地回报:“二位将军,属下仔细查探过了。这水洼……被扔了死畜,水已污浊不堪,根本无法饮用!旁边还有几袋被戳破的皮囊,里面流出来的……也是腥臭的脏水!”
王禀眼神一厉:“狗日的!是他们故意污染水源,想断我们活路!”
折彦质俯身查看地面,又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痕迹:“不止如此。你们看这些沙地,有被轻微翻动过的迹象。怕是埋了铁蒺藜或者设置了绊马索。传令,绕过此地,全军加倍小心脚下和四周!”
果然,在后续的行进中,不断有战马被突然出现的、半埋在沙土里的铁蒺藜刺伤蹄子,哀鸣倒地。甚至有斥候的马匹被隐蔽的绳索绊倒,骑手摔伤。虽然伤亡不大,但却极大地迟滞了行军速度,折磨着将士们的神经。
“统制!又发现一处被污染的水源!还找到了他们丢弃的破锅烂灶,里面……里面好像还有病死的牲畜!”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来报。
王禀气得一拳捶在马鞍上:“嵬名安惠!老子逮住你,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折彦质相比而言更为沉稳,他望着北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黄沙,对王禀道:“王兄,敌人就是要用这种种手段,拖垮我们,耗光我们的给养。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乱。严令各部,节约用水,谨慎前行。他们带着李乾顺,负担更重,跑不远!只要方向没错,迟早能追上!”
王禀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沙尘的浊气,吼道:“听见没有!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嵬名老狗越是这样,说明他越怕咱们!他想渴死咱们,累死咱们?做梦!龙骧军的爷们,什么阵仗没见过?继续追!”
一万龙骧军,顶着风沙,忍着干渴,提防着无处不在的陷阱,如同坚韧的沙漠胡杨,在这死亡之海中,继续向着目标顽强挺进。这场追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更是意志与生存能力的终极考验。
第281章 沙漠求生路
在戈壁中艰难跋涉了数日,龙骧军的处境愈发严峻。携带的清水已消耗近半,却未能找到一处可靠的补给水源。嵬名安惠留下的污染水源和陷阱,像恶毒的诅咒,不断消耗着这支精锐之师的体力和士气。马匹开始出现脱水的迹象,士兵们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勉强扎营。王禀烦躁地踢着脚下的沙子,骂道:“直娘贼!再这么下去,没追上嵬名老狗,咱们自己先变成人干了!”
折彦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他沉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贴身的牛皮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薄薄的、以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册子。这是出发前夜,陛下单独召见他时,亲手交给他的。
“彦质,”陛下当时的神情严肃而郑重,“北地荒漠,非同小可。此册所载,乃格物院汇集古籍与番商见闻,整理出的沙漠求生浅见,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切记,将士性命为重。”
他当时心中震撼,未及细看,此刻在绝境中翻开,借着篝火微光,只见上面以工整的小楷写着诸如?“夜埋冷石,晨可取露”、“寻湿沙深掘,或见渗水”、“依棘草根深之处,其下或有水脉”、“万不得已时杀马饮血,取胃囊储水”、“观兽迹,尤追飞鸟,其趋处必有水源”等五条取水之法,并附有简易“悬针法”校准司南,避免迷途的图示说明。
折彦质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他豁然起身,将王禀和几名核心将领召至身边。
“诸位,如此盲目追下去,确非良策。”折彦质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陛下圣明,早已预见我等困境,赐下对策。”
他将小册子上的内容简要说明。王禀等人闻言,先是惊愕,随即狂喜。
“陛下真乃神人也!竟连这等法子都知晓!”王禀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试试啊!”
折彦质摇摇头:“法子需用,但追击策略也需调整。我等万人挤在一起,目标太大,水源寻觅困难,消耗却是一样的快。一旦断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意,分兵!”
“分兵?”众人一惊。
“没错。”折彦质指向皇城司绘制的大致方位舆图,“我等目前大致在这个位置。嵬名安惠挟持国主,行踪诡秘,分兵多路,我等亦需如此,方能扩大搜索范围,提高追上之几率。”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决绝:“而且,必须让一部分弟兄先回去。尤其是体力不支、马匹羸弱者,由一位得力将领率领,携带剩余的一半饮水,沿着我们来的路标,设法返回兴庆府。如此,既能保全部分力量,也能将我等情况回报姚帅。”
王禀立刻反对:“不行!折参谋,要回你带人回!老子带五千弟兄继续追!不抓到嵬名安惠,誓不罢休!”
折彦质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王兄,你的勇悍,无人能及。但此番追击,不仅需要勇力,更需运用陛下所授之法,在绝境中寻得生机。此事由我主持更为妥当。你性情刚猛,需留下与我互相照应,应对突发战况。”
他看向一位以沉稳着称的副将:“陈韬将军,由你率领四千五百名状态稍差的弟兄,并一半存水,明日一早,即刻南返!沿途务必谨慎,按陛下之法尝试取水,保存实力,安全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副将陈韬深知责任重大,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将弟兄们安全带回去!”
折彦质又对王禀和其他将领道:“我等剩余五千五百精锐,轻装简从,分为三路。我自领一路为中军,王兄领一路为左翼,另选一位将军领一路为右翼。三路相隔二十里,齐头并进,以烟花、哨箭联络。每日按陛下之法寻觅水源,依靠司南辨别方向。如此,既能扩大搜索范围,又能互相策应,生存几率更大!”
方案清晰,考虑周详,众人再无异议。
王禀虽然还想争辩独自追击,但也明白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安排,重重叹了口气:“好吧!就依折参谋!老子倒要看看,是嵬名老狗的腿快,还是咱们龙骧军的刀快!”
是夜,龙骧军依照折彦质的计划悄然行动。次日黎明,队伍一分为四,其中一支带着生存的希望向南迤逦而去,另外三支如同三把尖刀,带着必死的决心与皇帝赐予的法宝,更坚决地刺向了北方无尽的沙海。
第282章 沙漠取水
折彦质将五千五百精锐分作三路后,他亲率的中路军由麾下悍将、营指挥使孙毅所部为前锋,继续向西北方向搜索。白日的戈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气温尚能维持在十度左右,人马虽疲惫,尚能忍受。但一旦日落,情况便急转直下。
寒风如同裹挟着冰刃,呼啸着刮过毫无遮拦的戈壁滩,温度骤降至零下二十几度。即使将士们穿着厚实的棉甲,外面还罩着皮裘,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能穿透层层衣物,冻得人牙齿打颤,手脚麻木。篝火在这广阔的严寒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他……他娘的……这鬼地方……白天还能把人烤干,晚上……晚上就能把卵蛋冻掉……”什长赵大锤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裹紧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声音因为寒冷而断断续续。他麾下的伍长钱老蔫和另外四名士兵狗娃、栓柱、黑蛋、石头也挤作一团,靠彼此的体温勉强取暖。
“什长,水……水快没了。”狗娃舔了舔干裂得渗血的嘴唇,晃了晃几乎空空如也的水囊,声音带着哭腔,“再找不到水,别说追敌,明天……明天就走不动道了。”
一股绝望的气氛在小小的队伍里弥漫。就在这时,营指挥使孙毅顶着寒风走了过来,他虽然也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都别嚎丧了!陛下早有神机妙算!”孙毅低吼一声,将折彦质传达的陛下取水五法再次强调,“今晚,咱们就试试这夜埋冷石和深掘湿沙之法!赵大锤!”
“属下在!”赵大锤一个激灵,勉强站直。
“带你的人,去找些表面光滑、个头大的石头!要快!”
“钱老蔫!”
“小的在!”
“带你伍里的人,找低洼背阴处,看哪里沙土摸着比其他地方稍微潮气重些!用手刨,用刀挖!这是死命令,找不到就别回来!”
虽然将信将疑,但军令如山,更是生存的唯一希望。赵大锤和钱老蔫立刻带着人行动起来。
在刺骨的寒风中,赵大锤带人搬来了十几块冻得冰冷梆硬的大石头。按照孙毅的指示,他们在背风的沙坑里,将这些石头密集地堆放起来。
“这……这能行吗?石头还能出水?”栓柱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嘀咕。
“闭嘴!陛下说的,还能有错?”赵大锤心里也没底,但嘴上必须强硬。
另一边,钱老蔫带着狗娃等人,凭借老兵的直觉和一点点运气,在一处干涸河床的拐弯处,发现了一片沙土,用手摸上去,确实比别处少了几分刺骨的干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
“就是这儿!挖!”钱老蔫一声令下,几人用短刀、甚至用手,拼命地挖掘起来。冻土和沙石混合,极其难挖,不一会儿几人的手指就磨破了皮,混合着沙土和血水,但他们不敢停歇。
挖了约莫一人深,坑底的沙土颜色明显变深,触手更加湿润!
“有门儿!”黑蛋惊喜地低呼。
他们继续往下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坑底竟然开始慢慢渗出浑浊的泥水!虽然量很少,而且浑浊不堪,但这无疑是水!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石头几乎要哭出来。
消息迅速传到堆放石头的这边。天快亮时,最寒冷的黎明前夕,孙毅带着人来到石堆旁。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光滑的石块表面,竟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快!用干净的布,把这些霜小心刮下来,拧到水囊里!”孙毅激动地命令。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虽然每块石头收集到的水珠少得可怜,但十几块石头积累下来,竟然也凑够了小半囊!再加上钱老蔫那边渗出的、经过初步沉淀的泥水,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竟然在绝境中,真的收集到了救命的液体!
当赵大锤将第一口带着沙土气息、冰凉爽口的“石露”咽下喉咙时,这个粗豪的汉子眼圈竟然红了。
“陛下……陛下万岁!”他嘶哑着嗓子,几乎要跪下来。
钱老蔫也捧着沉淀后稍微清澈了些的泥水,激动地对本伍的弟兄说:“看见没?陛下连沙漠里怎么找水都知道!跟着这样的皇帝,咱们还怕个鸟!”
狗娃、栓柱等人更是欣喜若狂,虽然水分依然紧缺,但希望之火已经重新燃起。这点水,足够他们再支撑一两天,而有了方法,他们就能继续寻找下一个水源点。
孙毅看着部下们重新焕发出的生机,心中对那位远在兴庆府的皇帝,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感激。他仰望依旧寒冷的星空,深吸一口气:“都休息好了吗?天亮了,继续追!嵬名安惠跑不了!”
严寒依旧,干渴仍未完全解除,但掌握了生存之法的龙骧军将士,眼神中不再有迷茫和绝望,只有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复仇的火焰。
第283章 蹄印现敌踪
依靠陛下所授的夜埋冷石与深掘湿沙之法,孙毅部勉强缓解了燃眉之急,但收集到的水量对于一支近两千人的队伍而言,仍是杯水车薪。白日的行军依旧在干渴与疲惫中煎熬,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探照灯般扫视着荒凉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水汽的痕迹。
什长赵大锤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骂骂咧咧:“娘的,这石头露水也就够润润嗓子,要是能找到个水洼,老子能喝干一整条河!”
伍长钱老蔫年纪稍长,心思也更细些。他一边走,一边低头仔细观察着沙地,忽然蹲下身,指着几处微小的痕迹:“什长,你看这个。”
赵大锤凑过去,只见沙地上有几串细小的爪印,蜿蜒通向一片生长着稀疏骆驼刺的沙丘背后。
“是沙鼠!”赵大锤眼睛一亮,“陛下册子里不是说观兽迹,尤追飞鸟,其趋处必有水源吗?这沙鼠总得喝水吧?跟着它们走!”
孙毅得知后,立刻下令队伍改变方向,小心地跟着沙鼠的足迹。果然,在绕过那片沙丘后,眼前出现了一小片低洼地,中央竟然有一个脸盆大小、浑浊但确确实实是液态的水坑!虽然水不多,且浑浊不堪,但在这死亡之海中,无异于甘霖天降!
“水!真有水!”狗娃兴奋地就要扑过去。
“慢着!”钱老蔫一把拉住他,经验老道地说,“先看看周围,小心陷阱!栓柱,黑蛋,你们俩警戒!”
在确认没有埋伏和人为污染的痕迹后,士兵们才轮流用布过滤,小心翼翼地补充各自的水囊。虽然水质很差,但足以救命。
就在众人因为找到水源而稍感振奋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快马奔回,脸上带着激动与紧张交织的神情。
“孙指挥!前方五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新鲜蹄印!方向正北偏西!”
孙毅精神一振:“可看清了?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还是西夏狗?”
斥候喘着气汇报:“蹄印杂乱但深度一致,绝非牧民散骑。观其规模,约在千人左右!而且……马蹄铁磨损式样,是西夏军制式的!他们离开应该不超过六个时辰!”
“一千人……”孙毅目光锐利起来,“嵬名安惠果然分兵了!带着李乾顺和梁太后,目标太大,他这是化整为零,想增加生存几率,或者……迷惑我们!”
他立刻召集手下军官:“传令!全军即刻休整半个时辰,把水以格物院提供之法过滤后饱饮、进食,检查兵器马匹!半个时辰后,轻装疾进,咬住这支敌军!”
赵大锤摩拳擦掌,兴奋地对钱老蔫道:“老钱,听见没?一千人!总算让咱们逮住尾巴了!这回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钱老蔫相对冷静,一边检查自己的弩箭,一边沉吟道:“一千人……人数虽比我们少,但皆是骑兵,又是穷寇,困兽之斗,不可小觑。而且,不知李乾顺和梁太后是否在这支队伍里。”
孙毅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沉声道:“不管在不在,吃掉这支队伍,就能断嵬名安惠一臂,更能从他俘虏口中逼问出主力去向!告诉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但也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这群西夏狗被逼到绝路,反扑起来定然凶狠!”
命令下达,短暂的休整后,这支已经适应了沙漠严酷环境的龙骧军前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沿着清晰起来的敌军踪迹,以更快的速度,更坚定的意志,向着北方追袭而去。距离猎物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第284章 黄沙下的第一次交锋
孙毅部咬住那支千余人的西夏骑兵,在沙海中追逐了整整一日。当次日下午,斥候回报敌军就在前方一道绵长的沙梁之后休整时,孙毅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他立马于沙丘之上,眺望远方。沙漠地形开阔,几乎无险可守,但也正因如此,骑兵的机动性与远程火力将决定胜负。
“全军听令!”孙毅声音沙哑却充满杀意,“敌军就在眼前,疲惫不堪!此战,扬我龙骧军威之时到了!记住,利用我们弓箭之利,莫要轻易近身缠斗!”
他看向麾下几名悍将:“赵大锤!”
“末将在!”
“带你本部为左翼,抢占左侧那道高沙脊,以弓箭覆盖敌军侧翼!”
“得令!”
“钱老蔫!”
“小的在!”钱老蔫虽只是伍长,但因其沉稳老练,孙毅直接点将。
“你带所有神臂弓手,随中军前进,进入射程后,听我号令,进行首轮齐射,专射人,不射马!尽量打乱其阵型!”
“明白!”
“其余各部,随我中军压上!骑兵备好复合弓,三轮急速射后,随我冲锋,彻底击溃他们!”
“万胜!”
命令下达,龙骧军如同展开双翼的雄鹰,悄无声息地开始运动。
沙梁背后,正在饮马歇息的西夏骑兵也发现了不对劲。带队的一名西夏千夫长猛地站起,看着远处沙丘上出现的宋军旗帜和迅速展开的队形,脸色大变:“是宋狗追兵!上马!迎战!”
仓促间,西夏骑兵纷纷上马,试图集结阵型。然而,龙骧军的速度更快!
“神臂弩!前方二百步,覆盖射击!”孙毅见敌军已动,立刻下令。
嗡——!
一片令人心悸的弦响!数百支强劲的弩箭如同飞蝗,划破干燥的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落入刚刚起步的西夏骑兵群中!
噗嗤!啊!
人仰马翻的景象瞬间上演!神臂弩可怕的穿透力,即便在二百步外,依旧能轻易射穿西夏骑兵简陋的皮甲,甚至将人马串在一起!
“不要乱!冲过去!靠近了他们的弩就没用了!”西夏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带头冲锋。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到一百五十步,已进入龙骧军骑兵复合弓的有效射程。
“骑兵!张弓!”孙毅怒吼。
数千龙骧军骑兵在疾驰中,动作整齐划一地摘下了背负的复合弓,搭上破甲锥箭。复合弓短小精悍,非常适合骑兵在马上使用,且拉力强劲。
“放!”
王禀亲自在中军督战,见状不由赞道:“好!让西夏狗崽子尝尝咱们家伙的厉害!”
嗡——!
比神臂弓齐射更为密集、穿透力更强的箭雨,如同钢铁风暴,瞬间泼洒出去!复合弓射出的箭矢初速极高,飞行轨迹平直,在百步距离上,对轻甲目标的杀伤力堪称恐怖!
一名冲锋在前的西夏百夫长,刚举起盾牌,一支复合弓射出的破甲箭就“噗”地一声,轻易洞穿了他手中的皮木圆盾,余势未衰,又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轰然坠马。
“他们的箭……太快了!盾牌挡不住!”恐慌在西夏军中蔓延。
“自由散射!瞄准了射!”孙毅继续下令。
龙骧军骑兵们充分发挥了复合弓速射的优势,在奔驰中不断开弓放箭。箭矢如同连绵不绝的雨点,持续不断地落入西夏冲锋的队列。西夏骑兵也在马上用他们的骑弓还击,但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精度,都与宋军的复合弓相差甚远。他们的箭矢大多软绵绵地落在宋军阵前,或被宋军的轻甲和盾牌挡住,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哈哈哈!痛快!”赵大锤在左翼沙脊上,看着下方被箭雨射得人仰马翻的西夏兵,兴奋地大叫,“老子这弓,能射穿两百步的皮甲!西夏狗的弓,跟挠痒痒似的!”
钱老蔫也带着神臂弓手稳步推进,进行精准点射,专门照顾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西夏军官。
三轮箭雨过后,冲锋的一千多西夏骑兵,尚未与龙骧军正面接刃,已然折损近半,队形散乱,士气濒临崩溃。
孙毅看准时机,猛地拔出战刀,向前一挥:“龙骧军!随我冲锋!碾碎他们!”
“杀——!”
养精蓄锐、憋了一肚子火的龙骧军骑兵,如同猛虎下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入了已经七零八落的西夏军阵中!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失去了速度和阵型,又被远程火力严重削弱的西夏骑兵,根本无力抵挡龙骧军的铁骑冲击。刀光闪烁,鲜血染红了黄沙。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千余西夏骑兵除百余人跪地投降外,其余尽数被歼。龙骧军自身伤亡不过百余。
孙毅立马于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手中缴获的、做工粗糙的西夏骑弓,又看了看麾下将士们手中那制作精良、弓臂反射着幽光的复合弓,心中豪情万丈。
“有此利器,何愁漠北不定!”他对着西方——嵬名安惠主力可能逃窜的方向,狠狠挥了下拳头,“继续追!”
沙漠骑兵战的首次交锋,以宋军复合弓的绝对优势,奠定了胜局。
第285章 帅帐议危局
孙毅带着俘获的几名西夏军官和缴获的旗帜,快马加鞭赶回了折彦质所在的中军临时营地。营地设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巨大岩石群下,士兵们正抓紧时间利用陛下所授之法收集少得可怜的露水,并挖掘可能的水源。
“折参谋!”孙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却也难掩长途奔袭的疲惫,“我军于前方百里处,全歼西夏残骑一千余人!缴获军械马匹若干,俘获敌酋数名!”
折彦质正与王禀及几名高级军官围着一张粗略绘制的沙盘商议,闻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孙指挥辛苦了,此战扬我军威,当记首功。”折彦质示意他近前,手指点向沙盘上一个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标记,“但孙指挥,你可知我等现已身处何地?”
孙毅凑近细看,脸色微微一变。沙盘上,代表他们路线的标记,已经深深刺入了代表戈壁荒漠的广袤区域中心。
“这里……已是漠中腹地?”孙毅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错。”折彦质语气沉重,“根据俘获的西夏军官零散口供,结合司南定位与我等行程估算,我们恐怕已经越过了大半个腾格里沙漠的南缘,正逐渐接近其北部边缘。”
王禀拧着眉头,接口道:“再往北,就不是纯粹的荒漠了。地图上标注,那边开始有零星的草场和季节性河流,也是西夏?黑水镇燕军司?传统上的势力辐射范围!”
折彦质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黑水镇燕军司,乃西夏北疆重镇,虽主力可能已被抽调南下参与兴庆府防卫,但其根基尚在。嵬名安惠挟持国主北逃,最终目的地,极有可能就是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警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接下来,很可能不再仅仅是追击一群丧家之犬般的残兵败将。我们可能会面对以逸待劳的黑水镇燕军司接应部队,甚至可能……是重新集结起来、拥有据点补给的一部西夏兵力!”
一名参谋倒吸一口凉气:“折参谋,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五千多人,可能会一头撞上严阵以待的西夏军?”
孙毅此刻也收起了胜利后的骄矜,肃然道:“若真如此,敌逸我劳,敌众我寡,敌有依托而我无后勤,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王禀却冷哼一声,拳头砸在沙盘边缘:“怕他个鸟!黑水镇的兵要真是能打,早就该南下救援兴庆府了!现在兴庆府都完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斗志?就算有接应,估计也是些老弱病残!咱们龙骧军正好一并收拾了!”
折彦质摆了摆手,制止了王禀的躁进:“王兄勇悍,我军之胆。但不可轻敌。黑水镇军司能存在至今,绝非易与之辈。其骑兵熟悉本地环境,若设下埋伏,或利用地形与我周旋,足以让我军陷入泥潭。”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下去:
第一,各部加强警戒,斥候前出距离加倍,尤其注意北方草场与丘陵地带,仔细探查有无大队人马活动痕迹。
第二,严格控制饮水,按最低生存标准配给。利用一切机会,按陛下之法收集水源。
第三,将我军位置、遭遇战况以及对黑水镇军司的担忧,写成详细军报,派一队精锐斥候,携带双倍饮水,火速南返,务必呈报姚帅与陛下!请求指示,并说明我军可能需应对之变局。”
第四,我军暂缓急速追击,以稳为主,步步为营,先摸清前方虚实再说!”
王禀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也知道折彦质的考量更为周全,嘟囔道:“好吧,就依参谋。不过要是让嵬名老狗借着接应跑远了,那可太便宜他了!”
折彦质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未知的区域,语气坚定:“放心,他跑不了太远。我军虽疲,锐气未失。只要找到他们,无论是残兵还是接应部队,都要让他们知道,大宋龙骧军的兵锋,绝非沙漠与距离所能阻挡!”
命令下达,龙骧军的追击步伐暂时放缓,变得更加谨慎。前方的沙海依旧茫茫,但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预示着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局面,可能就在下一个沙丘之后。
第286章 沙海现狼烟
折彦质的谨慎命令很快得到了验证。派出加倍距离的斥候如同撒出去的网,在广袤而死寂的荒漠中艰难地搜寻着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一天,两天……就在补给即将再次告罄,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时,一队由老兵钱老蔫带领的斥候,带回了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消息。
钱老蔫几人几乎是爬回营地的,人马皆到了极限。他顾不得喝口水,踉跄着冲到折彦质和王禀面前,脸上混杂着疲惫、震惊与一丝后怕。
“折参谋!王统制!前方……前方百里外,发现大队敌军集结!”钱老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王禀霍然起身:“可是嵬名老狗的主力?有多少人?”
钱老蔫重重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不止是嵬名安惠的残部!我们趴在沙丘上,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在一个叫?野狐泉?的小绿洲汇合了!嵬名安惠的旗号在那里,人马大约还有三四千,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是……但是绿洲外围,扎着更多的营盘!旗号是‘黑水’和‘白马’”
“黑水镇燕军司!还有西边的白马强镇军司?!”折彦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们来了多少人?”
钱老蔫的声音带着绝望:“营盘连绵,粗略估算,至少……至少又有八千到一万骑!而且看起来是以逸待劳,军容相对齐整!”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八千到一万生力军,加上嵬名安惠的三四千残部,敌军总数瞬间膨胀到了一万两千以上!而他们,是经过长途跋涉、缺水少粮、人困马乏的五千余孤军。
王禀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娘的!这帮龟孙子还真敢来接应!”
一名参谋面色发白,颤声道:“折参谋,王统制,敌我兵力悬殊已超过两倍,且敌有绿洲补给,以逸待劳。我军……我军恐难与之抗衡啊!是否……暂避锋芒,等待后续……”
“等?”王禀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带着李乾顺跑得无影无踪?还是等咱们渴死饿死在这沙漠里?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折彦质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标注着野狐泉的小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等,也等不起。”折彦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我军补给已近极限,后退之路同样漫长艰险,一旦被敌军察觉我方虚弱,派骑兵尾随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但也不能硬拼。兵力、地利、补给,皆在敌手,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孙毅忍不住问道。
折彦质的手指在野狐泉周围划了一个圈:“他们汇合了,但也聚拢了。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若我们能找到破绽,哪怕只是重创其一部,甚至只是制造足够的混乱,都有可能逼他们放弃李乾顺,或者……为我们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看向钱老蔫:“老钱,你们可曾探明敌军营盘布置?粮草辎重存放何处?各部之间有无空隙?”
钱老蔫努力回忆着:“回参谋,敌军大营主要环绕泉水扎营,黑水与白马两军分驻东西,嵬名安惠的残部在最里面,看起来被保护着。外围哨戒森严,但……沙漠地带,难以完全封锁,尤其是夜间。粮草辎重大多堆积在西侧黑水军大营后方。”
“夜间……西侧……”折彦质喃喃自语,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看向帐内众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狠厉。
“诸位,”折彦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已无退路。前面是数倍于己的强敌,后面是千里绝域。唯有一战,方有生机!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撤退,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撕开一条血路,完成陛下交付的使命!王禀、孙毅,立刻召集所有都头以上军官!我们有硬仗要打了!”
命令传出,龙骧军营地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凝重。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87章 折颜质的计谋
临时搭起的军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所有都头以上的军官齐聚于此,目光都集中在站在沙盘前的折彦质身上。王禀抱着膀子站在一侧,眉头紧锁,孙毅、赵大锤等将领则屏息以待。
折彦质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诸位都已知晓。前有虎狼,后无退路。我军五千余,对阵敌军一万两千,且敌有水源,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充分沉淀,才继续道:“若按常理,我等当避其锋芒,徐徐图之。但,我等还有‘徐徐’的资本吗?”他指向帐外,“我们的水,还能支撑几日?我们的马,还有多少力气?后退数百里荒漠,生还者能有几人?”
一连串的反问,让帐内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王禀忍不住闷声道:“折参谋,道理俺们都懂!你就直说,到底怎么打?总不能真冲上去跟人家硬碰硬吧?那可不是勇猛,是送死!”
“自然不是硬拼。”折彦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野狐泉西侧的位置,“我们要打这里!黑水军的辎重粮草堆放处!”
众将一愣。
孙毅若有所思:“攻击辎重?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不错!”折彦质眼中精光一闪,“敌军虽众,却是由三部拼凑——惊魂未定的嵬名残部,远道而来的黑水军,还有不知为何出现的白马强镇军司兵马。他们并非铁板一块!粮草被焚,黑水军必乱!乱则生隙!”
他详细阐述计划:“我的决定是:今夜子时,全军出动!”
“第一路,由王禀王统制亲自率领,精选一千五百最悍勇、马匹状态最好的弟兄,全部轻装,只带弓箭、短兵和半数震天雷。你们的任务,就是如同尖刀,绕过敌军正面哨卡,从西南方向的沙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直扑西侧辎重营地!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放火!火越大越好!制造最大的混乱!”
王禀眼中凶光毕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杀人放火,老子最爱干了!交给我!”
折彦质继续道:“第二路,由孙毅孙指挥率领,带两千人马,携带所有神臂弓和剩余震天雷,提前运动至敌军大营正面偏南三里外的那片连绵沙丘后埋伏。待西侧火起,敌军注意力被吸引,营内必然混乱。你部便以神臂弓进行远程覆盖射击,专射那些试图出营救火或整队的敌军!震天雷往人堆里扔!目的只有一个——加剧混乱,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从正面发起攻击!”
孙毅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定让西夏狗首尾难顾!”
“第三路,由我亲自率领,剩余的一千五百弟兄,作为预备队,位于孙毅部后方策应。同时,看准时机!”折彦质的手指移向野狐泉绿洲的核心区域,“若敌军混乱加剧,尤其是看守李乾顺的部队被调动,我便亲率预备队,直插其腹心,尝试抢夺李乾顺和梁太后!”
赵大锤忍不住问道:“折参谋,若是……若是抢不到呢?或者那嵬名安狗急跳墙,伤了国主……”
折彦质脸色一寒,声音带着铁血般的冷酷:“若事不可为,首要任务是接应王禀、孙毅两部安全撤离!至于李乾顺……陛下要的是西夏彻底平定。若带不回来活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环视众人:“此战,关键在于快、狠、乱!打完了就走,绝不恋战!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敌军,而是制造混乱,争取机会,或者……至少也要烧光他们的粮草,让他们在这沙漠里也待不下去!”
“都听明白了吗?”折彦质厉声喝道。
“明白!”众将齐声应诺,帐内弥漫起一股背水一战的惨烈气势。
“好!”折彦质猛地一挥手,“各自回去准备,检查兵器马匹,饱餐战饭,喂好战马!子时出发!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低沉的吼声在军帐中回荡。将领们迅速散去,紧张的战前准备开始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五千孤军的命运,将系于这场大胆而危险的奇袭之上。
第288章 夜袭
子夜时分,王禀率领的一千五百精锐如同沙漠中的鬼魅,凭借对沙地地形的精准把握和敌军因三部汇合产生的警戒空隙,竟真的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黑水军辎重营地附近。
随着王禀一声令下,无数点燃的火箭夹杂着少量冒着烟的震天雷如同流星般砸入堆叠如山的粮草、帐篷和车辆之中!
轰!呼呼——!
爆炸声与冲天而起的烈焰几乎同时爆发!干燥的粮草和皮革帐篷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将西侧大半个营地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敌袭!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
黑水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寻找兵器、水桶,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整个西侧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埋伏在正面沙丘后的孙毅部,看到了约定的火光信号。
“神臂弓!放!”孙毅冷静下令。
强劲的弩箭如同死亡的骤雨,越过三里多的距离,覆盖向闻讯冲出营帐、试图集结或救火的西夏士兵人群。紧接着,预留的震天雷也被奋力掷出,在人群中炸开,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南面!宋军主力在南面!”混乱中,不少西夏军官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开始调集兵力向南面孙毅部的方向运动。
而此刻,折彦质看准时机,亲自率领预备队,并未直接冲击核心区域,而是如同游龙般,沿着敌军大营的外围开始高速机动。
真正的“狼群战术”开始了!
折彦质将一千五百人分为数十个小队,每队约二三十骑,如同撒出去的猎犬,并不与任何一部西夏军正面硬撼。
“第一队,左前方那支试图出营的百人队,掠袭一轮,射完即走!”
“第二队,右翼那堆救火的,给他们几轮箭雨!”
“第三队,穿插过去,骚扰他们的马厩!”
命令通过旗号和哨箭迅速传递。
只见龙骧军的小股骑兵们,利用沙漠开阔的地形和战马尚存的体力,高速接近某个混乱或落单的西夏部队,在进入复合弓射程后,根本不停顿,直接在奔驰中开弓放箭!
嗡!嗡!嗡!
致命的箭矢一波波泼洒出去,精准地射入西夏士兵的身体,或者惊扰他们的战马。
西夏士兵怒吼着试图追击,但龙骧军骑兵根本不接战,射完立刻拨转马头,凭借更胜一筹的马力和轻装优势,迅速拉开距离,消失在黑暗或沙丘之后。等西夏人刚停下脚步,另一队龙骧军骑兵可能又从侧翼或者后方发动了一轮新的掠袭!
王禀在放完火后,也并未恋战,同样将部下化整为零,加入了这场残酷的狩猎。他本人更是如同幽灵,专挑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的目标下手。
一名黑水军的千夫长好不容易集结起三四百人,怒吼着:“不要乱!跟我来,追杀那些宋狗散骑!”
他刚带人冲出营地不远,侧翼沙丘后就猛地冲出一队龙骧军,一轮急射放倒了十几人,然后看都不看结果,唿哨一声,瞬间远遁。
千夫长气得暴跳如雷,奋力追赶,可没追出二里地,另一队龙骧军又从他们疲惫的队伍后面射来一阵冷箭……
“混蛋!有种别跑!”西夏士兵们被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打得憋屈无比,体力在盲目的追击中被迅速消耗,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而折彦质本人,则始终带着一支核心队伍,在外围游弋,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他看到核心区域,嵬名安惠的残部和一部分白马强镇军司的骑兵紧紧护卫着几顶华丽的帐篷,戒备异常森严,几乎没有因为外围的混乱而调动。
“果然,嵬名安惠将国主看得最紧。”折彦质心中明了,强攻那里,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场混乱的袭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龙骧军如同环绕着受伤野牛的狼群,不断撕咬,放血,让其疲惫、愤怒,却无法给予致命一击。而西夏军空有数量优势,却被大火、远程弩箭和神出鬼没的骑兵骚扰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反而因为盲目追击和救火造成了不小的额外伤亡。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折彦质看着已然一片狼藉、浓烟未散的西夏大营,以及那些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的西夏士兵,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清脆的铜钲声响起,散布在战场各处的龙骧军小队如同听到召唤的猎鹰,迅速脱离接触,向着预先约定的西南方集合点汇合。
他们没能抢到李乾顺,但成功地烧毁了敌军大量粮草,并以极小的代价,让兵力远超自己的敌军付出了惨重伤亡,更严重挫伤了其士气。
折彦质回望了一眼混乱的野狐泉,眼神冰冷。他知道,失去了大量补给,又被打得灰头土脸的西夏联军,在这片沙漠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第289章 枯柳堡
龙骧军成功撤回临时营地,虽然人困马乏,但士气却因昨夜的成功袭扰而高涨了不少。士兵们一边忙着用最后一点存水润喉,一边兴奋地谈论着如何把西夏狗耍得团团转。
然而,中军帐内的气氛却远非如此轻松。几个核心将领围在折彦质身边,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孙毅清点完伤亡和物资后,眉头紧锁:“折参谋,昨夜虽胜,但我军箭矢已消耗近七成,震天雷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水,最多再支撑两日。若两日内找不到水源,不必敌军来攻,我等自溃矣。”
王禀虽然杀得痛快,此刻也冷静下来,瓮声瓮气道:“粮草烧了他们不少,但野狐泉那眼泉水还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能撑,咱们……悬了。”
赵大锤更是直接:“折参谋,咱们现在往哪走?继续追?还是想办法绕过去?或者……往回撤?” 他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往回撤的希望渺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折彦质身上。这位年轻的副总参谋使,此刻已成为这支孤军绝对的主心骨。
折彦质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他指着粗糙的沙盘,声音平稳而清晰:“撤,数百里荒漠,无水无粮,是十死无生。追,敌军虽乱,根基未损,兵力仍是我两倍有余,硬拼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我们唯一的生路,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位于野狐泉西北方向约八十里外,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小点——枯柳堡。
“枯柳堡?”孙毅疑惑道,“斥候之前回报,那只是个废弃多年的戍堡,早已无水无粮,去那里有何用?”
“正因废弃,才无人注意。”折彦质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诸位可曾想过,昨夜我们烧了黑水军大量粮草,他们万余大军,仅靠野狐泉一处的出产和随身携带的干粮,还能支撑多久?”
王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急着寻找新的补给点?”
“不错!”折彦质手指敲在枯柳堡上,“从此地去黑水镇燕军司本部,有两条路。一条是东北方向的大路,较为好走,但距离稍远。另一条,便是经过这枯柳堡的西北小路,虽难行,却能节省至少三日路程!如今他们缺粮,必会选择捷径!”
他看向孙毅:“孙指挥,你立刻选派最得力的斥候,不必靠近野狐泉,而是直接赶往枯柳堡附近潜伏!我料定,最迟明后日,西夏军必有运粮队或前哨从此经过!甚至……若嵬名安惠急于将国主送至安全地带,他本人也可能冒险走这条捷径!”
孙毅恍然大悟,激动地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折彦质又看向王禀:“王统制,你部伤亡最轻,士气正旺。立刻挑选还能战的弟兄,抓紧时间休息。一旦斥候确认有敌经过枯柳堡,你部便需以最快速度赶去,在那里设伏!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而是劫掠补给,尤其是水!”
“哈哈!好!”王禀摩拳擦掌,“抢他娘的就对了!老子保证,连一个水囊都不会给他们剩下!”
最后,折彦质对赵大锤等人吩咐:“其余各部,随我在此虚张声势,多布疑兵,做出我军仍在此地与他们对峙,甚至准备再次袭扰的假象,牢牢吸住他们的主力!”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将看似绝境的局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口子。
王禀看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枯柳堡,再看向神色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折彦质,忍不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服道:“折参谋!老子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读书多的,没想到这用起兵来,真他娘的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俺老王服了!”
孙毅也由衷赞道:“参谋此计,可谓一石二鸟。既能解我军燃眉之急,又能打击敌军士气,拖延其行程。若真能截获重要人物或情报,更是意外之喜。末将等,定当竭力用命!”
折彦质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棋。能否成功,尚需仰仗诸位将士用命,以及……那么一点运气。都去准备吧,胜负生死,在此一举!”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第290章 枯柳堡杀机
折彦质的判断精准得令人心惊。就在龙骧军主力在野狐泉东南方向故布疑阵、吸引西夏联军主力的第二天下午,孙毅派往枯柳堡方向的斥候便发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折彦质的中军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折参谋!来了!枯柳堡方向,发现西夏运粮队!押运骑兵约五百,民夫数百,大车五十余辆!看方向,正是从黑水镇燕军司本部过来,要送往野狐泉的!”
帐内众将精神大振!
折彦质立刻追问:“可看清了?车队护卫如何?有无异常?”
斥候笃定道:“看清楚了!护卫骑兵衣甲是黑水军的制式,队伍拉得颇长,在沙谷中行进速度不快。属下等潜伏在两侧沙梁上仔细观察,未见有大批骑兵跟随的迹象,应当就是一支常规的运粮队!”
“好!”折彦质猛地一拍沙盘边缘,眼中精光爆射,“天赐良机!王禀!”
“末将在!”王禀早已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
“你立刻率领你部一千五百精锐,轻装疾进,务必在明日拂晓前,赶到枯柳堡以南十里处的一线峡!那里是通往枯柳堡的必经之路,两侧沙崖陡峭,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得令!”王禀抱拳,转身就要走。
“且慢!”折彦质叫住他,神色严肃地叮嘱,“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粮草,尤其是水!其次是尽可能歼灭护卫骑兵,但要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我估计,野狐泉的敌军主力最快也要到明日午时之后才能反应过来并派出援军。你必须在这个时间窗口内,解决战斗,打扫战场,然后迅速撤离,按计划向西北方向转移,与我们汇合!”
王禀重重一点头:“放心吧,折参谋!老子晓得轻重!定把那几十车东西,连皮带瓤都给他吞了!”
“孙毅!”
“末将在!”
“你部继续在此虚张声势,但要做出粮尽水绝、准备后撤的迹象,进一步麻痹敌军。待王禀那边得手,你部便立刻悄然脱离接触,向西北预定地点转移!”
“明白!”
军令如山,龙骧军再次行动起来。王禀率领的一千五百精锐,如同沙漠中的幽灵,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向着八十里外的一线峡狂奔而去。
一线峡,拂晓。
名字便道出了此地的险要。两侧是高达十余丈的沙石崖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数骑并行。王禀的部队早已埋伏在两侧崖顶,士兵们口衔枚,马摘铃,利用岩石和枯草丛隐藏身形,冰冷的复合弓已然搭箭上弦,仅有的几十颗震天雷也分配到了臂力最强的士兵手中。
天色微明,远方传来了沉闷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长长的运粮队如同蜿蜒的爬虫,缓缓驶入了一线峡。负责押运的西夏骑兵显得有些松懈,这也难怪,此地距离野狐泉已不算太远,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支本应被困死在东南方向的宋军,会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
当车队大半进入峡谷,后队也即将没入入口时,崖顶的王禀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箭!”
嗡——!
蓄势已久的千余支死亡之箭,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西夏护卫骑兵和民夫顿时成了活靶子,惨叫声、马嘶声瞬间打破了峡谷的寂静!
“有埋伏!”
“宋狗!是宋狗!”
幸存的西夏骑兵试图组织抵抗,但狭窄的地形让他们根本无法展开,头顶不断落下的箭矢每一刻都在收割生命。
“震天雷!给老子往人多的地方扔!”王禀怒吼。
几颗黑点带着火星落下,在拥挤的峡谷通道中轰然炸响!破片和冲击波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杀伤,更是彻底摧毁了西夏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投降!我们投降了!”幸存的民夫和部分士兵哭喊着丢弃了武器,跪倒在地。
战斗几乎在开始时就失去了悬念。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护卫骑兵被尽数歼灭,民夫大部投降。王禀立刻下令部下检查车辆。
“统制!统制!发财了!”一名都头兴奋地跑来汇报,“车上全是粮食和肉干!还有……还有几十大皮囊的清水!够咱们喝上好一阵子了!”
王禀咧开大嘴,露出白牙:“哈哈哈!好!折参谋真乃神算!快!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清水全部装上马背!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动作要快!”
龙骧军士兵们如同饿狼扑食,迅速而高效地搬运着宝贵的补给。当满载清水和粮食的皮囊、布袋被牢牢捆在马背上时,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绝处逢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信心。
浓烟再次升起,这一次,燃烧的是西夏人赖以生存的粮草。
王禀看了一眼东方渐高的日头,大手一挥:“撤!按计划,西北方向,与折参谋汇合!”
一千五百铁骑,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昂扬的士气,迅速消失在了峡谷的另一端,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伏击场和冲天的烟柱。
当野狐泉的西夏联军主力收到运粮队遇袭、补给被劫掠一空的消息时,已是午后。嵬名安惠气得几乎吐血,而折彦质率领的龙骧军主力,早已悄然离去,与王禀胜利会师。
经此一役,龙骧军不仅解决了致命的补给危机,更是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第291章 论兵沙海畔 奇正慑残虏
成功夺取补给,与王禀部胜利会师后,龙骧军在枯柳堡西北方向一处隐蔽的沙谷中获得了短暂的休整。清冽的泉水和充足的粮食让这支疲惫之师重新焕发了活力。中军帐内,折彦质召集了所有高级将领,总结前段战事,部署下一步行动。
折彦质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王禀、孙毅等人围坐在沙盘旁,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但讨论的内容却更加深入。
“诸位,”折彦质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经过实战检验后的自信,“自深入漠北以来,我军以寡敌众,处境艰危,却能屡挫敌锋,甚至劫得其粮草,诸位可知,所恃者何?”
王禀不假思索地抢答:“那还用说!一是咱们龙骧军的爷们够悍勇,不怕死!二是咱们的弓弩厉害,射得远,穿得透!三是……”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三是你折参谋脑子好使,总能想出阴……啊不,是妙招!”
帐内响起一阵低笑声,连日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
孙毅接过话头,说得更为具体:“王统制所言不差。但末将以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我军‘以正合,以奇胜’。正面疑兵吸引,奇兵焚粮劫掠;大部队虚张声势,小股精锐长途奔袭。让敌人摸不清我主力何在,疲于奔命。”
折彦质赞许地点点头:“孙指挥说到关键了。沙漠广阔,敌军势大,若结硬寨、打呆仗,我军早已尸骨无存。我等之所以能周旋至今,靠的正是高机动性与迂回战术!”
他站起身,手指在沙盘上代表西夏联军的位置画着圈:“敌军虽众,却是三部拼凑,指挥必然掣肘,反应迟缓。我军虽寡,却如臂使指,来去如风。我们不必寻求决战,而是要像狼群一样,不断骚扰,撕咬,让其不得安宁,耗尽其精力,拖垮其补给!”
赵大锤恍然大悟:“就像前两天那样?烧一把火,射几轮箭,打完就跑,让他们干瞪眼?”
“正是!”折彦质目光炯炯,“但这还不够。我们还要善用心理战!”
“心理战?”王禀有些不解。
“对!”折彦质解释道,“嵬名安惠挟持国主,内部必有分歧。黑水、白马两军前来接应,是出于忠诚,还是另有所图?经枯柳堡一败,他们粮草更缺,归途被我们威胁,军心必然浮动。我们要利用这一点!”
他详细阐述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持续袭扰。王禀兄,你部继续担当尖刀,但不再以焚毁粮草为主要目标。你分成更多的小队,日夜不停,轮番袭扰敌军营地。不追求杀伤,但要让他们无法休息,精神时刻紧绷!射几轮冷箭,擂一通战鼓,佯装进攻然后撤退……怎么让他们难受就怎么来!”
王禀狞笑一声:“这个老子拿手!保证让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生!”
“第二,散布谣言。”折彦质看向监军赞画文及甫,“文赞画,你挑选机灵通晓西夏语的士卒,利用俘获的西夏民夫或趁夜靠近敌营喊话。就说我大宋主力已攻克黑水镇燕军司,断了他们归路!或者说白马强镇军司已暗中接受我朝招安……真真假假,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
文及甫眼中一亮:“妙计!尤其是说白马军有异动,黑水军刚丢了粮草,必生龃龉!”
“第三,围三阙一。”折彦质的手指从沙盘上野狐泉的北、东、南三个方向划过,唯独留下西面,“我们加大从这三个方向的压力,做出围困态势,却故意在西面显出兵力薄弱。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一条通往更荒凉、更难以补给地区的路。逼他们按照我们设定的方向移动!”
王禀一拍大腿:“高啊!等他们被咱们折腾得筋疲力尽,又缺粮少水,不得不往西边荒原跑的时候,那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说不定都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折彦质颔首:“不错!我们的最终目标,始终是李乾顺和嵬名安惠。但不必强求一战擒之。我们要用这沙漠做囚笼,用饥渴做刀刃,用恐慌做枷锁,一点点磨掉他们的斗志,耗光他们的力气,最终……让他们自行崩溃,或者给我们创造出必杀的一击之机!”
他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从此以后,我军便是这大漠中的影子,是萦绕在西夏残军头顶的噩梦!我们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每歇一刻都不得安宁!诸位,可敢与我一同,将这心理与机动之战,进行到底?”
“愿随参谋破敌!”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联军,在龙骧军无休止的骚扰与心理攻势下,正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
第292章 奇兵破空城
政和八年的二月,就在折彦质率领的龙骧军在沙漠中与西夏残部周旋之际,西路军主帅韩世忠,已率其主力跋涉数百里,抵达了西夏北疆重镇——黑水镇燕军司的外围。
当先头部队翻过最后一道荒芜的沙梁,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河西走廊戈壁与绿洲的宋军将士也为之震撼,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发出阵阵低呼。
只见远方,一片巨大而充满生机的绿洲如同镶嵌在土黄色巨毯上的翡翠,静静铺展在大地之上。蜿蜒的黑水河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滋润着两岸刚刚长出嫩芽的丰茂的草场。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碧绿的草地上,远处还能看到大片耐寒的林木。与身后以及沿途所见的死寂荒漠相比,这里水草丰茂,生机盎然,宛如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他娘的……这鬼地方居然藏着这么个好去处?”一名龙骧军都头周莽张大了嘴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身旁的斥候队长李晦也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片绿洲,喃喃道:“怪不得叫黑水镇燕军司,有这么大一片基业,养个数万兵马都不成问题。真是……塞上江南啊。”
很快,韩世忠在亲兵簇拥下策马来到前沿。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狼一般的锐利所取代。他并没有沉醉于这美景,反而更加警惕地观察着绿洲中心的那个黑点——黑水城。
“啧,倒是块肥肉。”韩世忠咂了咂嘴,随即下令,“斥候前出,抵近侦查!给老子把城头上有几面旗,守军是老是少,都瞧清楚了!”
“得令!”数队精锐斥候立刻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绿洲边缘的草丛与树林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个时辰后,几名斥候带着一名被俘的牧羊人回来了。那牧羊人吓得瑟瑟发抖,问什么答什么。
李晦亲自审讯后,一脸兴奋地回来向韩世忠禀报:“大帅!问清楚了!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韩世忠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那牧羊人说,约莫七八天前,黑水镇的主力,由留守副将野利苍狼率领,足足八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向西南方向开拔了!说是去接应国主和晋王(嵬名安惠)!”李晦激动地汇报,“如今这黑水城里,只剩下几千多老弱病残和一些部落辅兵守着!城门每日照开,但盘查松懈得很!”
周莽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大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趁虚而入,端了它的老窝!”
韩世忠眼中精光闪烁,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和狠厉的笑容:“嘿嘿,嵬名安惠指望的老巢,原来是个空壳子!老子还以为要啃块硬骨头,没想到是送上门来的软柿子!”
他不再犹豫,立刻点将:
“周莽!”
“末将在!”
“命你率两千轻骑,换上半旧的皮袄,伪装成漠北部族的商队或者溃兵,混到城门口,趁其不备,给老子夺门!”
“李晦!”
“小的在!”
“你带所有神臂弓手和五百精锐,紧随周莽之后。城门一开,立刻抢占城头,压制可能的反抗!”
“其余各部,随老子中军压上!进城之后,直扑府库、官衙!动作要快,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给老子把这座城囫囵个儿吞了!”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摩拳擦掌。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周莽带着伪装好的骑兵,大摇大摆地靠近黑水城东门。守城的西夏老兵见来的像是溃散的部落兵,并未太过警惕,只是懒洋洋地上前盘问。
就在靠近城门洞的瞬间,周莽猛地抽出藏在外袍下的战刀,厉声吼道:“动手!”
两千宋军骑兵瞬间暴起,如同猛虎出柙,砍翻了措手不及的守门士兵,迅速控制了城门洞和吊索!
“抢占城头!”李晦几乎同时率部涌入,神臂弓手们迅速登上城墙阶梯,将零星冲过来的西夏守军射成了刺猬。
整个夺门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当韩世忠亲率大军涌入黑水城时,城内的西夏残兵和民众才如梦初醒,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有限的抵抗很快就被扑灭,大部分守军和官员见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
不到两个时辰,曾经西夏北疆的军政中心,这座坐落于美丽绿洲中的黑水城,城头便换上了“韩”字帅旗和耀眼的大宋龙旗。
韩世忠站在原黑水镇守将的府衙大堂内,看着缴获的印信和地图,对周莽、李晦等人得意地笑道:“如何?老子就说嘛,打仗不光要靠狠,还得靠脑子!嵬名安惠把主力调走去接他的宝贝国主,却把老家拱手让给了咱们!这下,我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他随即下令:“立刻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严格军纪!同时,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向陛下和姚古元帅报捷——黑水镇燕军司,已为我大宋所有!另外,把消息也给折彦质那边送一份过去,告诉他,北边的退路,老子给他堵死了!”
攻克黑水镇,不仅夺取了重要的物资基地,更彻底断绝了嵬名安惠挟持李乾顺北窜的最终幻想。
第293章 狼群战术
折彦质的策略如同注入龙骧军灵魂的剧毒,开始在西夏联军的肌体上迅速蔓延、发作。
黎明时分,野狐泉西夏大营外三里处。
一支由赵大锤率领的五十人龙骧军小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沙丘上。他们并不靠近,只是策马来回奔驰,扬起漫天沙尘,同时用复合弓将一支支特制,发出尖锐哨音响箭射向营地方向。
呜——啪!
刺耳的哨音不断划破清晨的宁静,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战鼓声。
营地内,刚刚被折腾了一夜、好不容易睡着的西夏士兵们再次被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
一名黑水军百夫长烦躁地吼道:“又是宋狗!没完没了!集结!跟我出去把他们撵走!”
他带着两百多骑兵冲出营门,赵大锤见状,唿哨一声,小队立刻调转马头,向后撤退,但速度并不快,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追!宰了这些苍蝇!”百夫长怒火中烧,奋力追赶。
追出四五里地,眼看距离拉近,赵大锤小队突然加速,同时回身便是一轮精准的齐射!
嗡!噗嗤!
五六名冲在前面的西夏骑兵应声落马。
“混蛋!”百夫长气得哇哇大叫,继续猛追。可龙骧军小队凭借更优的马力和轻装,再次轻松拉开距离,很快消失在连绵的沙丘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夫长带着人马在原地徒劳地转了几圈,除了多吃一嘴沙土,毫无所获,只能悻悻而归。可还没等他们回到营地,另一支龙骧军小队可能又从另一个方向开始了同样的表演。
折颜质利用千里眼的优势,充分发挥了放风筝与反包围的战术。这天午后,一支约三百人的白马强镇军司骑兵奉命外出搜索水源。他们小心翼翼地离开营地不到十里,就被孙毅麾下一名都头王霖用千里眼盯上了。
王霖率领的五百的龙骧军并不急于接战,而是始终游弋在复合弓的最大射程边缘,利用弓箭射程优势,不断进行骚扰射击。西夏骑兵试图冲锋,龙骧军便后撤,同时回头放箭;西夏骑兵停下来,龙骧军就又凑上来射几轮。
“妈的!有种别跑!”白马军的一名千夫长被这种无赖战术气得七窍生烟。
“千夫长,他们的弓太厉害,我们够不着啊!”副手无奈道。
正当这支白马军被风筝得心烦意乱、队形散乱之际,侧翼沙谷中突然杀声震天!王禀亲率八百龙骧军精锐猛地冲杀出来,瞬间将这支已被消耗得士气低落、注意力分散的西夏骑兵截成数段!
“中计了!快撤!”白马军千夫长魂飞魄散。
但为时已晚。在复合弓的远程打击和龙骧军生力军的近距离冲杀下,这支三百人的骑兵队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数十人狼狈逃回。
最后就是监军赞画的心理战。夜晚,野狐泉西夏联军主帅大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寒夜。黑水军留守将领野利苍狼脸色铁青,白马强镇军司的将领没藏阿罗则面色阴沉,而被紧紧护卫在中间的嵬名安惠,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粮草只剩五日之用,清水更是紧缺!宋狗日夜骚扰,将士们无法休息,马匹也快跑废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宋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野利苍山一拳砸在案几上,声音嘶哑。
没藏阿罗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满:“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贸然出营追击那些小股宋军,平白折损了我多少儿郎!如今连取水都成问题,你们黑水军是怎么守的后方?连粮道都让人断了!”
“你!”野利苍狼勃然大怒,“若非为了接应国主和晋王,我黑水军主力何至于倾巢而出,致使后方空虚?倒是你们白马军,遇敌畏缩不前,保存实力倒是有一套!”
“放屁!”没藏阿罗霍然起身。
“够了!”嵬名安惠猛地打断两人的争吵,胸口剧烈起伏,“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成何体统!”但他自己心中也充满了无力感。宋军如同附骨之疽,打不到,甩不掉,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正面决战更加折磨人。
就在这时,帐外隐隐约约传来用西夏语喊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水镇的弟兄们!你们的老巢已经被韩世忠将军攻占了!野利苍山将军战死!别再给嵬名安惠卖命了!”
“白马军的兄弟们!大宋皇帝有旨,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还能分得草场牛羊!何必跟着他们在这沙漠里等死?”
“嵬名安惠挟持国主,乃国贼!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喊话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帐内每个人的心中。野利苍狼和没藏阿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虽然明知可能是谣言,但黑水镇失联和粮道被断是事实,由不得他们不心生猜忌和恐慌。而普通士兵听到这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更是雪上加霜。
第294章 万骑沙漠战
龙骧军的袭扰与心理攻势,终于让困守野狐泉的西夏联军彻底失去了耐心,也耗尽了嵬名安惠最后一点理智。在粮草即将告罄、军心濒临崩溃的巨大压力下,他决定孤注一掷,集结所有还能机动的骑兵,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摧毁龙骧军主力的决战!
清晨,野狐泉西夏大营辕门洞开,黑水军与白马强镇军司的近万骑兵,在嵬名安惠和野利苍狼、没藏阿罗等将领的亲自督战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朝着近日龙骧军活动最频繁的东南方向扑去。铁蹄踏动大地,扬起遮天蔽日的沙尘,声势骇人。
宋军前沿观察哨。
斥候飞马来报:“折参谋!西夏狗倾巢出动了!全是骑兵,看样子不下万人,直扑我前沿疑兵阵地!”
王禀一听,不但不惧,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嘿!总算把这帮缩头乌龟憋出来了!折参谋,让老子带兄弟们上去,迎头痛击!”
折彦质举起千里眼,冷静地观察着远方那庞大的烟尘,嘴角却勾起一丝意料之中的弧度:“迎头痛击?王兄,我们为何要迎战?”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果断下令:“传令孙毅,前沿所有疑兵、袭扰小队,立即按预定计划,向东南流沙泽方向交替掩护后撤!记住,不准接战,只准败退,队形可以乱,旗帜可以丢,要装得像一点!”
“啊?败退?”王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要……引他们入彀?”
“不错!”折彦质目光锐利,“他们想决战,我们偏不给他决战!流沙泽附近地形破碎,沙丘连绵,正是我们放风筝的绝佳战场!传令全军,按甲、乙、丙三号预案,梯次配置,灵活出击!”
流沙泽边缘。
西夏近万骑兵狂飙猛进,很快就“击溃”了宋军前沿的小股部队,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宋军背影,不少西夏士兵发出了兴奋的嚎叫,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追!不要放跑一个宋狗!”嵬名安惠在马背上挥刀怒吼。
然而,当他们深入流沙泽区域后,情况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一支约五百人由赵大锤率领的龙骧军骑兵出现在左前方一道沙梁上,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洒来,射倒数十名西夏骑兵后,不等西夏人靠近,便迅速后撤,消失在沙梁之后。
“左翼!追上去灭了他们!”野利苍狼下令一支千人队脱离主阵追击。
可这支西夏千人队刚追过沙梁,就发现那支龙骧军小队并未远遁,而是在前方不远处似乎“慌乱”地调整队形。千夫长大喜,奋力追赶。眼看距离拉近,侧翼却突然响起密集的弓弦声!
嗡!
另一支埋伏在侧翼沙谷中孙毅部的数百龙骧军骑兵突然杀出,一轮精准齐射,将这支西夏千人队的侧翼射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快撤!”千夫长惊骇欲绝,慌忙后撤。可当他们退回来时,千人的队伍已然折损近半,而龙骧军早已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主阵右翼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一支试图包抄的西夏骑兵被王禀亲自带领的一支精锐黏上,复合弓超远的射程让西夏人吃尽了苦头,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反而在不断追击中被一点点放血。
“混蛋!宋狗无耻!”没藏阿罗看着不断被小股敌军骚扰、蚕食,却始终无法与对方主力接战的己方部队,气得破口大骂。
嵬名安惠脸色铁青,他发现自己这近万骑兵,在这片破碎地形中,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宋军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鳅,时而聚集猛咬一口,时而分散四处骚扰。他们追,宋军就跑,利用复合弓边跑边射;他们停,宋军就又围上来射几轮冷箭;他们分兵,就可能被伏击;他们集结,宋军就远远避开。
整个流沙泽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迷宫,龙骧军是熟悉地形的猎手,而他们则是被引入陷阱的笨重猎物。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西夏军徒劳地追逐、被袭击、减员,士气在一次次扑空和伤亡中急速跌落。人马皆已疲惫不堪,更要命的是,他们携带的少量饮水即将耗尽。
看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沙海中乱转、被戏耍得团团转的部下,听着四面八方不时传来的嘲弄哨箭声和冷箭,嵬名安惠终于意识到,这场他寄予厚望的决战,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折彦质的算计之中。
他望着依旧茫茫无尽的沙海,和那些神出鬼没的龙骧军旗帜,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嘶哑着声音,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疲惫,下达了命令:
“传令……收兵……回营……”
近万西夏骑兵,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垂头丧气,除了留下二三千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外,一无所获。而龙骧军,如同幽灵般尾随其后,继续用零星的冷箭和嘲弄的喊话,欢送着这支士气彻底崩溃的败军。
经此一役,西夏联军最后一点反击的勇气也被打掉了。等待他们的,只剩下被慢慢困死、耗死在野狐泉的绝望命运。
第295章 黄沙埋铁鹞
流沙泽的惨败,使退回野狐泉的西夏联军,成了一支士气彻底崩溃、补给几近断绝的哀兵。粮尽水绝,军心涣散,各部之间的矛盾在绝望中彻底爆发,冲突时有发生。折彦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中军帐内,龙骧军将领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决战前的兴奋与肃杀。
“诸位!”折彦质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夏联军已是强弩之末!其粮草最多再撑两日,清水早已断绝。军无战心,将生异志,此乃天赐良机,一举荡平残寇,正在此时!”
王禀摩拳擦掌:“折参谋,你就下令吧!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就等这一天了!”
折彦质目光锐利,部署最终的攻击计划:
“全军分为三路!
第一路,王禀统制,你率两千最精锐骑兵,携带所有剩余箭矢,为全军锋矢。你的任务不是突破,而是持续的远程压制!利用复合弓射程,在敌阵外围游弋散射,专射其军官、旗手以及任何试图集结的队伍!我要让他们始终处于箭雨笼罩之下,无法有效组织防御!”
“第二路,孙毅指挥,你率两千人,分为五队,每队四百,轮番对敌军营地发起佯攻。虚张声势,吸引其注意力,消耗其本就匮乏的箭矢和体力。一旦敌军反击,立刻后撤,由王禀部进行掩护射击!”
“第三路,由我亲自率领,剩余千余人,作为总预备队。待敌军被王、孙二部彻底拖垮、阵型散乱之时,我便亲率预备队,直插其核心,目标——嵬名安惠和李乾顺!”
“末将等领命!”
野狐泉,西夏联军大营。
此时的营地已如同人间地狱。士兵们嘴唇干裂,眼神麻木地或坐或躺,战马因缺水和草料而瘦骨嶙峋,不时发出悲鸣。黑水军与白马军的营地之间,甚至拉起了简陋的障碍,互相提防。
突然,凄厉的号角声从营地外围响起!
“宋狗又来了!”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王禀率领的两千精锐,如同死亡的旋风,开始沿着营地外围高速机动。他们并不靠近壕沟和栅栏,始终保持在百步之外,但数千张复合弓持续不断地将致命的箭矢泼洒进营地!
嗡!嗡!嗡!
箭矢如同永不停息的冰雹,落入混乱的人群。试图举旗集结的军官被重点照顾,瞬间被射成刺猬。想去马厩牵马的士兵被钉死在路上。
“举盾!快举盾!”野利苍狼声嘶力竭地吼道。
可仓促间能找到的盾牌寥寥无几,而且宋军的破甲箭威力巨大,往往能穿透简陋的木盾!
“他们的箭……没完没了啊!”一名西夏老兵绝望地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精神几乎崩溃。
与此同时,孙毅部的轮番佯攻开始了。几个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仿佛宋军主力正在全面进攻。
“南门告急!”
“东面也有宋狗!”
“快去增援!”
本就混乱的营地更加混乱,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军官驱赶着来回奔跑,体力急速消耗,更重要的是,他们本就不多的箭矢在盲目的还击中迅速耗尽。
“没箭了!我的箭射光了!”
“水……给我点水……”许多士兵在奔跑和恐惧中,干渴到了极限,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嵬名安惠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试图稳住阵脚,但看着周围完全失控的局面,听着部下绝望的哭喊,他知道,大势已去。
“晋王!守不住了!宋狗的弓太厉害,我们够不着他们!弟兄们……弟兄们快不行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踉跄着跑来汇报。
就在这时,折彦质看准了敌军由白马强镇军司残部防守的区域因为持续被王禀部重点照顾,已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溃散迹象。
“预备队!随我冲锋!目标,敌军中军帅旗!”折彦质长剑出鞘,一马当先!
养精蓄锐已久的千余的龙骧军预备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顺着缺口猛地凿了进去!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那面代表着西夏最后抵抗意志的帅旗,以及帅旗之下,被重重护卫的嵬名安惠!
“保护晋王!保护国主!”嵬名安惠的亲卫铁鹞子发出了最后的悲鸣,试图结阵抵抗。
但面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龙骧军,以及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这最后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禀远远看到折彦质率部突入,兴奋地大吼:“弟兄们!折参谋得手了!跟老子压上去,碾碎他们!”
最后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失去指挥、缺水少粮、士气彻底崩溃的西夏联军,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者迅速被消灭。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野狐泉染成一片血红时,战斗终于结束。龙骧军的旗帜插上了原西夏联军的中军大帐。
王禀提着滴血的战刀,大步走到被龙骧军士兵团团围住的一小撮人面前。只见嵬名安惠甲胄残破,身上多处箭伤,拄着折断的旗杆,兀自站立,但眼神已然一片死灰。他的脚下,是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的夏崇宗李乾顺和梁太后。
“嵬名安惠,”王禀声如洪钟,“你输了!”
嵬名安惠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周围如山般的西夏士兵尸体和迎风招展的宋军旗帜,又看了看身边瘫软的国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嗥叫,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西夏,这个曾经雄踞西北近二百年的王朝,其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抵抗力量,连同它最后的权臣,在这片无名的沙漠绿洲中,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第296章 浴血归仙境 疲兵叹奇景
押解着西夏国主李乾顺、梁太后以及嵬名安惠的尸身,折彦质和王禀率领着仅存四千余、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到极点的龙骧军,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水镇艰难跋涉。
最后几日的路程,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一场对意志的终极考验。干粮早已吃光,最后一点从西夏大营搜刮来的浑浊饮水也消耗殆尽。士兵们靠着咀嚼草根、舔舐清晨微薄的露水勉强维持。战马一匹匹倒下,幸存的也瘦骨嶙峋,驮着主人都显得摇摇欲坠。许多士兵是靠着战友的搀扶,甚至是用长矛当拐杖,才一步步向前挪动。
“坚持住……就快到了……韩帅……在黑水镇等我们……”军官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反复用这句话激励着濒临极限的部下。
当先头部队的斥候,钱老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再次翻过一道沙梁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用力揉了揉被风沙磨得通红的眼睛,随即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嘶哑惊呼:
“水……绿洲!前面……前面是绿洲!我们到了!我们到黑水镇了!”
这声呼喊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中投下巨石,瞬间在死气沉沉的队伍中激起了涟漪。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挣扎着抬起头,向前望去。
只见远方,那片记忆中被韩世忠部下描述过的、水草丰茂的翡翠绿洲,再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沙漠追击和惨烈厮杀后,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带给他们的冲击远胜当初。
“真的……真的是绿洲……”什长赵大锤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象征着生存与希望的绿色。
“噗通!”一名年轻的士兵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望着那片绿色,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沙尘滚滚而下,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队伍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微弱却发自肺腑的、劫后余生的欢呼。人们互相搀扶着,催促着疲惫的战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片生命的绿色加速前行。
当这支衣衫褴褛、旌旗残破、却带着冲天煞气与赫赫战功的队伍,终于抵达黑水镇城下时,早已接到消息的韩世忠亲自率领部下出城迎接。
看着眼前这群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士兵,看着他们黝黑干瘦的面容、残破染血的衣甲,以及那双双经历过生死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即便是韩世忠这等见惯了沙场惨烈的悍将,也不禁动容。
龙骧军都头周莽,看着自己龙骧军这副模样,忍不住对身边一个认识的孙毅部下、同样疲惫不堪的龙骧军士卒感叹道:“兄弟,你们……你们这是从鬼门关杀回来的啊!”
那龙骧军士卒咧开干裂的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嘶哑:“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周莽看着他们,又指了指身后繁荣的黑水镇和广阔的绿洲,带着几分炫耀,更多的是感慨:“你们是没看见,咱们刚来的时候,好家伙!翻过那最后一道沙梁,看到这地方,弟兄们全都傻眼了!他娘的,谁能想到这鸟不拉屎的漠北,还藏着这么个神仙地方?当时好多弟兄,跟你们现在差不多,直接就跪地上哭了……还以为他娘的是渴晕了看到的幻影呢!”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韩世忠部下的共鸣,纷纷附和,描述着初见此地时的震撼。
王禀此刻也缓过劲来,看着眼前清澈的河水、丰茂的草场和巍峨的城池,再回想这一路来的艰辛,重重叹了口气,对折彦质道:“折参谋,现在老子总算明白,为啥嵬名安惠那老狗拼了命也要往这儿跑了!这他娘的就是块宝地啊!早知道,咱们当初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折彦质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如释重负的平静。他望着这片用无数龙骧军将士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土地,轻轻摇头:“若非陛下运筹帷幄,韩帅奇兵夺城,断其根基,我等纵然找到此地,也不过是另一场苦战。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了。”
韩世忠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折彦质和王禀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干得漂亮!老子在城里备好了热水热饭!先进城!让弟兄们好好休整!陛下和姚帅那边,捷报早就发出去了!”
在韩世忠部将士敬佩的目光和热情的引导下,这支创造了奇迹的龙骧军,终于踏入了黑水镇这座塞上仙境。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覆灭西夏的最后战果,更是一段足以铭刻进大宋军史的、关于意志、忠诚与战术的传奇。
第297章 黄沙埋枯骨 生还尽血衣
黑水镇,原守将府衙,如今已成了韩世忠的帅府。大堂内,韩世忠设下简单的酒宴,为折彦质、王禀等龙骧军将领接风洗尘。酒过三巡,韩世忠看似随意地问起:
“折参谋,王老弟,此番追击,擒获国主太后,乃不世之功!除了这二位,想必还抓了不少俘虏吧?如今城中正缺劳力修缮城防,正好让他们将功折罪。”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折彦质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王禀咀嚼食物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脸上那因为饱餐和热水而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几分。其他几位幸存的龙骧军将领,如孙毅、赵大锤等人,也纷纷低下头,默然不语。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韩世忠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放下酒杯,浓眉微蹙:“怎么?莫非……路上出了变故,俘虏跑了?”
王禀将口中食物狠狠咽下,猛地灌了一口酒,把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狠厉:“跑?往哪儿跑?老子们自己都差点渴死饿死在沙漠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韩世忠那些面带疑惑的部下,最终定格在韩世忠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炼狱后的麻木:“韩帅,你当我们是押着俘虏,唱着凯歌回来的?你问问折参谋,问问孙毅,问问还活着的任何一个弟兄!我们从野狐泉出来的时候,自己还剩多少水?多少粮?”
折彦质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冰冷的锥子刺入每个人的耳中:“韩帅,我军撤离时,自身携带的饮水,仅够将士们最低限度维持五日。干粮更所剩无几。”
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万余俘虏,莫说饮水,连看一眼我们的水囊,都能引起骚动。带着他们,我们走不出五十里,所有人,包括李乾顺和梁太后,都会变成沙漠里的枯骨。”
韩世忠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旁的孙毅深吸一口气,接口道,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起初……还有军官试图维持秩序,分一点点水给他们……但很快,连我们自己的人都要靠杀马饮血,靠陛下教的法子收集那点露水活命……俘虏,开始抢夺,骚乱……为了抢一口水,他们能互相厮杀,甚至攻击看押的士兵……”
赵大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低吼道:“他娘的!那时候还能怎么办?难道把最后活命的水分给他们,让咱们龙骧军的弟兄渴死?让陛下要的人渴死?老子们豁出命去追敌,不是为了和他们一起死在沙漠里的!”
钱老蔫坐在角落,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后面几天,沙地里……到处都是……没人敢回头看……”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韩世忠和他麾下的将领们终于明白了那沉默背后的血腥与残酷。这不是战场上的刀剑拼杀,而是在生存绝境下,人性与战争法则最赤裸、最黑暗的展现。
韩世忠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新端起酒杯,对着折彦质、王禀等人,沉声道:“这一路,辛苦了。这碗酒,敬活着回来的弟兄!”
他没有问具体的过程,也没有评价对错。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在那片吞噬生命的死亡之海中,生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胜利。
折彦质默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冲不散那弥漫在鼻尖、仿佛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与黄沙混合的气息。
战争胜利了,西夏覆灭了。但有些画面,注定会烙印在幸存者的记忆深处,成为胜利光环之下,永不磨灭的阴影。
第298章 西夏的最后一战
就在折彦质追击西夏国主之际,东路军主帅刘光世,也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时刻——对西夏陪都、兴庆府东北最后屏障定州的总攻。
定州城下,宋军连营如林,各种攻城器械已然就位,肃杀之气弥漫空中。中军大帐内,刘光世正与麾下将领进行最后的部署。
“诸位,姚帅军令已至!”刘光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姚帅已克兴庆府!西夏中枢已灭!如今,整个西夏,就只剩下我们眼前这座定州城,还在负隅顽抗!”
帐下将领闻言,无不精神大振。
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将张猛立刻抱拳请战:“大帅!还等什么?末将愿为先锋,今日必为大军踏平定州!”
另一名较为沉稳的部将李肃则道:“大帅,定州乃西夏宗庙所在之一,城防坚固,守军虽已是惊弓之鸟,但困兽之斗,亦不可不防。是否再以攻心为上,劝其投降?亦可减少我军伤亡。”
刘光世摆了摆手,决然道:“劝降书信已射入城中三日,守将嵬名察哥毫无反应,反而斩杀我信使,将头颅悬于城头!此獠冥顽不灵,意在拖延时间,妄图等待不可能到来的援军!陛下与姚帅欲速定西夏,我等岂能在此空耗时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巳时三刻,全军攻城!告诉儿郎们,此乃灭夏最后一战!第一个登上定州城头者,本帅亲自为他向陛下请封!”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沸腾。
巳时三刻,定州城南。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投石机!放!”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数十架改进后的配重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将百斤重的巨石和特制的轰天雷,如同冰雹般砸向定州城墙!爆炸声接连响起,城墙上的西夏守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楼橹燃起熊熊大火。
“神臂弓!覆盖射击!”
数千支弩箭组成的死亡之网,牢牢压制着城头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
“攻城队!上!”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无数宋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壕桥车,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张猛亲自督战,在阵前怒吼:“弟兄们!拿下此城,西夏就亡了!封侯拜将,就在今日!跟老子上!”
守将嵬名察哥身披重甲,在城头声嘶力竭地指挥:“放箭!扔滚木!把宋狗打下去!” 但守军的反击在宋军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和高昂士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兴庆府陷落、国主已逃的消息早已在守军中悄然传开,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兵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眼中已无战意。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午后,宋军凭借着强大的攻势和碾压般的士气,多次攻上城头,虽被守军拼死击退,但守军的伤亡急剧增加,防线及及可危。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和震天的欢呼!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到嵬名察哥面前,哭喊道:“将军!不好了!宋军用火药炸塌了东门瓮城!城门……城门已破!宋军……宋军杀进来了!”
嵬名察哥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他看着城下依旧汹涌如潮的宋军,又看了看城内升起的狼烟,知道大势已去。
“天亡我大白高国……”他惨笑一声,拔出佩刀,对身边仅存的亲兵道,“尔等各自逃命去吧!” 言罢,横刀自刎,尸体从城头栽落。
主将一死,定州城内残存的抵抗瞬间瓦解。宋军如同洪流般从炸开的东门以及多处被攻占的城墙段涌入城内。
当刘光世在亲兵护卫下,踏入定州守将府时,接到的是嵬名察哥自刎、全城守军或降或逃的消息。
张猛兴奋地前来禀报:“大帅!定州已克!城内肃清!缴获军械、粮草、府库财物无数!”
李肃也补充道:“已张贴安民告示,并派人飞马向兴庆府姚帅和陛下报捷!”
刘光世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走到府衙高处,眺望着这座刚刚被征服的西夏陪都,以及城外猎猎飘扬的宋军旗帜,沉声道:“自此,西夏五州之地,尽入我大宋版图!传令下去,犒赏三军!将此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速报陛下!”
第299章 火药秘方被盗
燕京,虽地处北疆,但在宋廷新政下,已逐渐恢复往昔繁荣。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繁荣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深夜,燕京皇城司衙署内,烛火通明。勾当皇城司副使,负责北方事务的顾锋,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一份刚从边境哨卡加急送来的密报。他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猛地将密报拍在桉上,对肃立面前的一名心腹干员,北方房总旗?沈炼低吼道:
“确认了吗?消息来源可靠?”
沈炼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他沉声回答:“大人,基本确认。我们安插在辽阳府的眼线拼死传回消息,金国贵族圈内近日确有传闻,言其得南国神火之术,完颜阿骨打对此极为重视,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并召集工匠秘密研制。”
顾锋眼中寒光闪烁:“神火之术……除了我大宋将作监秘制的火药,还能是什么?!燕京分营的防卫是吃干饭的吗?!”
沈炼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属下已连夜排查了燕京将作大营所有接触核心配方的工匠。发现一人行踪可疑——?火药作副管事,陈实,其老家便在燕京郊县,父母妻儿皆在城中。但约半月前,其家人以回乡探亲为由出城,至今未归。营中记录显示,陈实本人近一月来告假频繁,神色恍惚。”
“陈实……”顾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手艺精湛但性格有些懦弱的老匠人,“他的家人呢?查到了吗?”
沈炼脸色难看地摇头:“属下派人去了他郊县老家,早已人去屋空。邻居言,约莫十天前,有一伙操着关外口音的商队来访,次日其家人便匆匆离去,说是去南边投奔亲戚。但属下查遍南下的各条官道、水路关隘,皆无此家人通关记录!”
顾锋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关外口音……商队……绑架!定是金人绑了陈实的家人,胁迫他交出火药配方!”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射向沈炼:“陈实人在何处?”
“还在营中。属下已命人暗中严密监视,未见其有外逃迹象,但行为确实鬼祟。”
“他这是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交出配方,金人就能放了他家人!”顾锋冷笑,“蠢货!与虎谋皮!金人得了如此利器,岂会留他活口,又岂会放他家人回来走漏风声?!”
沈炼急道:“大人,是否立刻拿下陈实?严加审讯?”
顾锋抬手制止:“不急。拿下陈实容易,但配方已失,杀他一百次也无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此间情状密奏陛下与梁师成梁公!火药配方泄露,事关国运,非同小可!”
“是!属下立刻去办!”
“第二,”顾锋眼神眯起,闪过一丝狠辣,“金人得了配方,必然急于验证和生产。他们带着陈实的家人,目标不小,绝不会在辽阳府久留,很可能会秘密押往会宁府!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弟兄,持我手令,动用北地所有暗线,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清他们走的哪条路,现在到了何处!若能截回……最好!若不能……”
顾锋没有说下去,但沈炼已然明白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意味——若不能截回,则务必就地格杀,绝不能让熟悉火药配方的宋人工匠一家,活着为金国效力!
“属下明白!这就去挑人!”沈炼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顾锋又叫住他,补充道,“通知边境各军州,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北地商队的盘查!再令我们的人,密切关注金国境内各处可能的矿场、工坊,寻找他们设立火药作坊的迹象!”
“遵命!”
沈炼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顾锋独自站在堂内,看着摇曳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西夏刚刚平定,北边就出了如此惊天纰漏。金人得了火药,无异于勐虎添翼!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北疆的天空,将被更加浓烈的硝烟与战火所笼罩。
“多事之秋啊……”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300章 临走前的西夏安排
西夏大捷的喜悦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梁师成带来的紧急密报就如同一声惊雷,在临时行在的御帐内炸响。
梁师成屏退了左右,只留官家一人在内,他快步上前,低声道:“陛下,老奴刚收到燕京皇城司副使顾锋八百里加急密报……燕京将作大营……火药配方,恐已泄露于金人!” 他言简意赅地将陈实家人被挟持、疑似被迫交出配方以及顾锋的推断和应急措施禀报了一遍,说完后,深深垂下头,不敢看赵佶的脸色,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御座之上,赵佶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梁伴伴,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此事,朕早有预料。火药此等利器,能保密年余,已属侥幸。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金人崛起之势迅猛,其野心勃勃,岂会不觊觎我大宋之秘技?”
梁师成愕然抬头,只见官家脸上并无多少惊怒,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早已料到?那……此事关乎国运,该如何应对?是否严惩失职之人……”
赵佶摆了摆手:“惩处之事,自有法度。眼下关键,在于如何应对。金人得此配方,如稚童持利刃,虽显凶险,然其工艺、匠人、原料皆远不及我,想要熟练运用乃至大规模制备,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便是我们的时间。”
他目光锐利起来:“传朕密旨给顾锋:其一,继续追查陈实家人及金国工匠下落,若能截杀,不必留情!其二,命他遴选皇城司北地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摸清金人设立火药作之所在!待时机成熟,寻隙潜入,给朕……炸了它!即便不能全毁,也要最大程度延缓其研制进度!”
“老奴明白!这就去拟旨!”梁师成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以牙还牙,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反击!
“且慢。”赵佶叫住他,“此事机密,仅限于顾锋及执行死士知晓。对外,特别是对金国,暂不作任何反应,一切如常。”
“老奴省得。”
处理完这桩突如其来的危机,赵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随即恢复了常态,命人传召姚古、以及随行的吏部员外郎陈韫、参知政事属官李光等人觐见。
众人入帐,行礼毕。赵佶看着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姚古,温言道:“姚卿,西夏之战,赖卿与诸将用命,方有今日之功。辛苦了。”
姚古躬身:“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老臣不敢居功。”
赵佶点点头,转入正题:“西夏虽灭,然疆域初定,百废待兴。朕意,当速定行政,安抚黎庶,使其尽快融入我大宋体系。”他目光转向陈韫和李光,“陈卿,李卿,关于西夏旧地划分,你二人可有初步条陈?”
李光率先出列,他年轻锐进,对此事思虑已久:“陛下,臣与陈大人及几位随行同僚商议,以为西夏旧地,可依其地理与民情,分为两路。”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其一,河西走廊及原西夏右厢之地,水草丰美,商路要冲,可设甘肃路,取甘州(张掖)、肃州(酒泉)首字为名,治所设于凉州(武威)。”
“其二,兴庆府、灵州、盐州等核心区域,乃西夏根本,地处黄河之西,可设宁夏路,寓‘平定西夏,黄河安宁’之意,治所暂设于兴庆府。”
陈韫补充道:“陛下,此二路划分,既可分而治之,避免尾大不掉,亦符合地理民情。路之下,州、县建制当尽快梳理,官吏选派乃当务之急。吏部已初步遴选了一批干员,只待陛下钦定,便可赴任。”
赵佶仔细看着地图,沉吟片刻,颔首道:“甘肃、宁夏……此二名甚好,便依此议。陈韫、李光!”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总领甘肃、宁夏两路初建事宜!会同有司,迅速厘定州县,选拔官吏,推行《考成法》,安抚流民,推广蒙学、新农法!推行《均田法》,务使新附之民,能尽快感受到王化雨露,安居乐业!”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陈韫、李光激动应下,这是莫大的信任与重任。
赵佶又看向姚古:“姚卿,军事上亦不可松懈。命刘光世率东路军,继续清剿西夏境内可能存在的溃兵、马匪,确保地方安宁。韩世忠部暂驻黑水镇,震慑北疆。其余各部,论功行赏后,分批撤回原驻防地休整。燕云、京畿行营,需提高警惕,严防北边异动。”
“老臣遵旨!”姚古肃然领命。
本卷完
第301章 凯旋归京
政和八年的初夏,当宋徽宗赵佶的御驾,连同姚古、种师道、刘光世等一众西征功臣的旌旗,出现在汴京远郊时,整个京城早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
“来了!来了!陛下凯旋了!”
“王师回来了!西夏平了!”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万人空巷,彩棚林立,从朱雀门到宣德楼,御街两侧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皇城司、开封府的衙役们拼尽全力维持着秩序,但依旧挡不住百姓如山呼海啸般的热情。
宣德楼,城楼之上。以太子赵桓为首,留守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然列队。郑皇后、刘贵妃、李贵妃等后宫眷属亦在帘后等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支越来越近、盔明甲亮、旌旗招展得胜王师。
太子赵桓虽然监国有功,但此刻面对父皇挟灭国之威归来,心情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参知政事李纲低声道:“李相,父皇此番……真乃不世之功啊。”
李纲望着远方,神情激动,捻须叹道:“太子殿下,自此之后,西北百年边患一扫而空,我大宋可真正谓混一寰宇矣!此乃陛下之雄才,亦是我大宋国运昌隆之兆!”
御街之上,百姓之中。一个茶楼伙计踮着脚尖,兴奋地对旁边一个老儒生喊道:“老先生,您看!那就是龙骧军!听说他们在沙漠里追了几千里,把西夏皇帝都抓回来了!”
老儒生热泪盈眶,不住地作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自真宗皇帝朝至今,多少将士血染边关,今日终得雪耻!列祖列宗在上,可以瞑目了!”
一个曾经在西北贩马、饱受西夏盘剥的商人,看着队伍中那些黝黑精悍的将士,激动地对着身边人比划:“瞧见没!那就是韩世忠韩将军的旗!就是他打下了河西走廊!以后咱们去西域做生意,再也不用看西夏人的脸色,不用交那买路钱了!”
人群中,更有许多军属翘首以盼,寻找着自己亲人的身影,看到熟悉面孔的发出惊喜的哭喊,未看到的则暗自祈祷,气氛热烈而感人。
队伍前列。
赵佶端坐于玉辂之上,身着戎装,虽经长途跋涉,但精神矍铄,目光扫过两旁欢呼的臣民,脸上带着澹澹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紧随其后的姚古、种师道、刘光世等将领,人人身披荣耀甲胄,享受着这无比荣光的时刻。尤其是姚古和种师道,两位老将望着这熟悉的汴京街景,回想起西北征战的惨烈与最终胜利,不禁老泪纵横。
刘光世骑在马上,努力保持着威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他对身旁并辔而行的一名副将低声道:“娘的,这比打十场胜仗还让人痛快!”
副将张猛也激动地回应:“大帅,值了!咱们这趟血,没白流!您听这呼声,汴京的百姓,都记着咱们的功劳呢!”
当御驾行至宣德楼前,钟鼓齐鸣,雅乐奏响。太子赵桓率百官及汴京军民,跪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宋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座千年帝都的瓦砾都掀翻。
赵佶缓缓起身,立于玉辂之上,接受着这来自臣民的最崇高的敬意。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激动的百官,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傲然挺立的将士,缓缓抬手。
山呼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聚焦于皇帝一身。
“朕,赖将士用命,祖宗庇佑,”赵佶的声音通过扩音的器具,清晰地传遍广场,“百年西夏,今已犁庭扫穴,不复存焉!自今日始,西北再无烽烟!此乃朕与诸将士,献于天下臣民之礼!”
“万岁!”
“万岁!”
更加狂热的欢呼再次爆发,久久不息。
这一刻,汴京在震动,大宋在震动。
第302章 温汤涤征尘
盛大的凯旋仪式终于结束,繁琐的宫廷典礼也暂告一段落。赵佶回到了久违的福宁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征伐功绩的沉重戎装已被宫人小心翼翼地卸下。连日来的奔波劳顿、精神紧绷,直到此刻,在这独属于他的私密空间里,才真正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刚在软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殿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和内侍恭敬的通传:“陛下,皇后娘娘、刘贵妃娘娘、李贵妃娘娘前来问安。”
赵佶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放松:“让她们进来。”
殿门轻启,先是郑皇后款步而入,她腹部已明显隆起,脸上带着温柔而关切的笑容,微微屈膝:“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她身后,刘清菁刘贵妃与李玉莲李贵妃亦随之行礼,眼波流转间,满是思念与喜悦。
赵佶连忙起身,上前一步虚扶起郑皇后,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语气带着罕见的柔和与歉意:“皇后有孕在身,不必多礼。朕不在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郑皇后抬头,看着赵佶明显清减却目光锐利的面庞,眼中泛起水光:“陛下才是真的辛苦了。臣妾与妹妹们在宫中,日夜为陛下祈福,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心中……心中才算是落了地。” 她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
赵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郑皇后,落在了后面的刘贵妃与李贵妃身上。
刘清菁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此刻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娇憨,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疼,她忍不住上前一小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官家……您瘦了,也黑了……” 那语气,不像臣子对君王,倒像是妻子对远归的丈夫,充满了真情实感。
而新晋的李贵妃,原本身份较低,此刻更显拘谨,但那双看向赵佶的眸子里,也盛满了仰慕与关切,她低声道:“陛下征战劳苦,妾等……甚是挂念。”
看着眼前这三张如花娇颜,感受着她们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情意,赵佶心中那根自穿越以来、尤其是在战场上始终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刻终于铮地一声松弛了下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运筹帷幄、决断生死的皇帝,只是一个疲惫归家的男人。
他脸上露出一抹真正放松的、带着些许倦意却又无比温和的笑容,对郑皇后道:“皇后身子重,早些回去歇息,朕这里无妨。” 随即,他目光转向刘、李二妃,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待:“清菁,李氏,朕……确是有些乏了。这满身的征尘,还需劳烦你们……伺候朕沐浴解乏。”
此言一出,刘贵妃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与娇羞,脸上飞起红霞,连忙应道:“能伺候官家,是臣妾的福分。” 李贵妃也脸颊微红,柔顺地低下头:“妾遵旨。”
郑皇后是正宫,又身怀六甲,自然不便参与此事,她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再次行礼:“那臣妾便不打扰陛下歇息了,望陛下好生安养。” 说罢,在宫娥的搀扶下,优雅地退了出去。
殿内便只剩下赵佶与刘、李二妃,以及几名垂首侍立的贴身宫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而旖旎。
刘贵妃大胆些,主动上前,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为赵佶解开常服的第一颗盘扣,吐气如兰:“官家,浴池已备好了香汤,臣妾为您宽衣……”
李贵妃也鼓起勇气,上前帮忙,动作轻柔,带着初承恩泽的羞涩与小心。
赵佶闭上眼,感受着身边温香软玉的服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后宫妃嫔的馨香,耳边是她们轻柔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战场上金戈铁马的轰鸣、沙漠里风沙的嘶吼、朝堂上纷繁复杂的权衡……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满室的温存与宁静渐渐涤荡、融化。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回家了。
第303章 论功行赏
翌日,大庆殿。
大朝会的钟鼓声格外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今日,便是论功行赏,定鼎西夏之战最终格局的时刻。所有人都知道,经过官家革新后的赏功制度,与以往大不相同,爵位不再是轻易可得的恩赏。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赵佶缓步升座,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严,扫过殿下的臣子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众卿平身。”赵佶虚抬右手,声音清晰而沉稳,“西夏之役,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终克全功。今日大朝,便议定功过,以彰勋劳。”
他目光首先投向武臣班列:“兵部尚书,吴敏。”
“臣在。”吴敏手持玉笏,应声出列。他如今虽在总参谋司任职,但兵部尚书衔仍在,负责功绩核定与军衔晋升事宜。
“依新制《勋赏条例》及总参谋司、吏部考功司核验之功绩,将西征将士叙功方案,奏来。”
“臣遵旨。”吴敏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西征行营都总管、彰武节度使姚古,统筹全局,指挥若定,居功至伟。依制,擢升其军衔为?骠骑上将军,授龙骧勋章,赐帛千匹,金五百斤!”
姚古出列,深深一躬:“老臣谢陛下隆恩!此乃将士用命之功,老臣愧不敢当!”他心中明白,虽无爵位,但这骠骑上将军衔和龙骧勋章,在如今的新制下,已是武人至高荣誉。
“西征行营监军、种师道,虽因伤坐镇,然战略擘画,稳定军心,功不可没。特晋其军衔为?车骑将军,授龙骧勋章,赐帛八百匹,金三百斤!”
种师道由子侄搀扶出列谢恩,老泪纵横。
“东路军主帅、宁远军承宣使刘光世,连克盐州、怀州、定州,牵制有力。擢升其军衔为卫将军,授虎贲勋章,赐帛五百匹,金二百斤!”
刘光世大声谢恩,意气风发。
“西路军主帅、韩世忠……”念到这个名字,吴敏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奔袭数千里,定河西,克黑水,战功赫赫,堪称此役首功!擢升其军衔为?卫将军,授?龙骧勋章!另,陛下特旨,加封其妻为三品诰命,赐汴京府邸一座,金千斤!”
此赏一出,殿内微微骚动。虽未封侯,但此等厚赏,尤其是龙骧勋章和千金之赐,已然彰显其殊勋。韩世忠出列,声如洪钟:“臣韩世忠,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为大唐……为大宋,扫平一切不臣!”
“龙骧军统制折彦质,深入漠北,擒获敌酋,智勇双全,扬我军威!擢升其军衔为车骑将军,授龙骧勋章!晋其为总参谋司作战曹副主事,参赞中枢军机!”
折彦质沉稳出列:“臣,谢陛下信任!”
“龙骧军统制王禀,每战必先,悍勇无匹,累立战功。擢升其军衔为卫将军,授虎贲勋章!”
王禀咧着嘴出列:“嘿嘿,谢陛下!俺老王就喜欢真刀真枪地干!” 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低笑。
随后,吴敏又宣读了对种浩、孙毅、张宪、王坚等一大批中高级将领的晋升和授勋,皆严格按照新制的军衔和勋章体系执行,赏赐金银布帛有差,但无一例额外封爵者。殿内武臣虽有人心中或许对爵位仍有念想,但见赏罚分明,功绩与荣誉匹配,大多心悦诚服。
赵佶目光转向文臣班列:“参知政事李纲。”
“臣在。”李纲出列。
“朕御驾亲征期间,太子监国,卿等留守辅左,稳定朝局,保障后勤转运,功在社稷。太子仁孝,朕心甚慰。赏东宫属官,各有擢升。李纲辅左有功,加太子太保衔,赐帛三百匹,金百斤。”
李纲躬身:“此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第304章 三军授勋 天子亲佩
汴京郊外,新建成的、气势恢宏的忠烈祠前,宽阔的旌功广场之上,今日迎来了它建成后最庄严、最热烈的一刻。数万名经历西夏战火洗礼的将士,按各军各营肃然列队,甲胄鲜明,枪戟如林,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广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却充满威仪的高台。阳光洒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不及台下那一双双眼中炽热的期盼。
今日,并非将军们的庆功宴,而是属于每一个奋勇拼杀的普通士卒的荣耀时刻——陛下将亲自主持授勋仪式,为在战争中立下卓越战功的勇士,佩戴上象征无上荣光的勋章!
高台之上,赵佶并未身着繁复的龙袍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洁而庄重的玄色戎装,外罩一件绣有金龙的明黄罩甲,以示与台下将士同为一脉。姚古、种师道、韩世忠等高级将领分列两侧,同样神情肃穆。
内侍省官员手持圣旨,运足中气,高声宣读授勋名单与功绩,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原工兵营伍长,现擢升陪戎校尉,石老五!?于鬼鸣峡之战,临危受命,指挥有方!作战曹评定,授银制虎贲勋章!”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无数道羡慕、敬佩的目光投向工兵营方阵。石老五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在同袍的推搡和鼓励下,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崭新的军服,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踏上高台。
他来到赵佶面前,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便要跪下。
赵佶却微笑着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他,从身旁内侍捧着的铺有明黄锦缎的托盘中,拿起那枚银光闪闪、浮雕着勐虎下山图案的虎贲勋章。他仔细地、郑重地将勋章别在了石老五的左胸口袋上方。
“石校尉,”赵佶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鬼鸣峡你指挥有方!这枚勋章,是你应得的荣耀!”
石老五看着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银章,又抬头看着近在迟尺、面带赞许的皇帝,眼圈瞬间红了,挺直胸膛,用尽平生力气吼道:“为陛下效死!为大宋效死!” 声音已然哽咽。
“好!”赵佶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内侍继续宣读:
“原弩手,现擢升陪戎校尉,李三箭!?于鬼鸣峡之战,于三百步外,一箭射杀西夏大将野利丰,立下首功!作战曹评定,授金制龙骧勋章!”
“哗——!”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金制龙骧勋章!那可是最高等级的勋章!
李三箭几乎是蹦出来的,他强压着心中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他快步上台,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炫耀精神的姿态,但在赵佶面前,却收敛得只剩下无比的恭敬与激动。
赵佶拿起那枚金光灿灿、凋刻着飞龙在天图案的龙骧勋章,亲手为他佩戴上。阳光下,勋章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台下无数人的眼睛。
“李三箭,名不虚传。”赵佶笑道,“这一箭,抵得上一营雄兵!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李三箭勐地立正,胸膛挺得高高的,让那枚金章更加显眼,声音洪亮:“陛下!臣……臣定当苦练箭术,下次给您射个更大的官儿回来!” 他这憨直又带着悍勇的话,引得赵佶和台上将领都不禁莞尔,台下更是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紧接着,一个个在战场上闪耀着勇毅与智慧光芒的名字被念响:
“第六军指挥使,张擎!?灵州之战,率先登城,勇不可当!授银制虎贲勋章!”
“监军赞画,文及甫!?于追击西夏国主,深入前线,鼓舞士气,宣讲陛下仁政,瓦解敌心,功在社稷!授?银制云麾勋章!”
“斥候队长,钱老蔫!?多次深入敌后,探查军情,于漠北追击中寻得水源、发现敌踪,功勋卓着!授?铜制忠勇勋章!”
“什长,赵大锤!?作战勇勐,每战必先,负伤不下火线!授?铜制勇士勋章!”
一名名普通或不那么普通的士卒、低阶军官、赞画官,依次上台,从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手中,接过象征着自己血汗与功绩的荣耀。赵佶每一次亲手佩戴勋章的举动,都引来台下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看着同袍们胸前那闪耀的金属勋章,台下数万将士的眼神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重。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老子下次也要拿个金的!”
“俺要那个带老虎的!”
“跟着陛下,有仗打,有功立,有荣耀!”
“大宋万胜!陛下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士气激昂到了顶点。这不仅仅是一次授勋,更是一次最直接、最有效的动员和激励。它向所有将士宣告:在大宋的军中,无论出身,只论战功!陛下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儿郎!
赵佶看着台下这支士气如虹、对荣誉充满渴望的虎狼之师,心中豪情万丈。有了这支渴望功勋、忠于皇帝的军队,何愁天下不定?何愁霸业不成?阳光照耀在无数崭新的勋章和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上,仿佛为大宋的未来,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
第305章 将作大营与格物院的突破
西夏战事的硝烟渐渐散去,阵亡将士的英灵也已入祀忠烈祠,汴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一种更加蓬勃的活力却在暗处涌动。
政和八年六月,赵佶在垂拱殿偏殿,秘密召见了工部尚书苏启明、工部侍郎兼领将作监宇文恺,以及格物院、将作大营的几位核心骨干。
没有过多的寒暄,赵佶开门见山:“苏卿,宇文卿,朕离京数月,征战在外,心中却始终挂念着我大宋根基之业——格物与工造。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听听,这几个月,将作大营与格物院,又给朕带来了哪些惊喜?”
苏启明与宇文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苏启明率先出列,躬身道:“启奏陛下,托陛下洪福,指引方向,臣等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近日确是佳讯频传,成果喜人!”
宇文恺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陛下,首要大喜,便是平炉、转炉炼钢法,以及?焦炭的规模化生产,已于半月前,在京西大营,同时攻关成功!”
赵佶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详细道来!”
宇文恺解释道:“按陛下先前所赐图纸与原理,格物院诸位博士与将作监大匠反复试验,终攻克耐火材料、鼓风、温度控制等难关。如今,平炉已能稳定产出优质钢水,转炉更是效率惊人,一炉便可炼钢数千斤!加之焦炭取代石炭,火力更勐,杂质更少,所出钢材,无论是硬度、韧性,均远超此前百炼钢!假以时日,我军兵甲之利,将冠绝天下!”
“好!大好!”赵佶抚掌赞叹,“此乃强军之基,工业之本!当立刻筹划,于北地分营及各地合适之处,尽快推广此法!”
“臣等领旨!”苏启明与宇文恺齐声应道。
这时,格物院一位年轻却目光炯炯的博士杨凡出列,他是宇文恺的高徒,深受新学影响:“陛下,在应用方面,我院亦有突破。受民间火石启发,臣等提出了?‘燧发机’?之构想,以燧石撞击铁砧产生火花,引燃火药池,可替代现今震天雷及研制中的火铳需明火点燃的药捻!”
赵佶闻言,兴趣更浓:“此物若能成,安全、射击速度与可靠性将大为提升!进展如何?”
杨凡答道:“回陛下,原理模型已验证成功,目前正与将作监合作,打造精密的金属构件,与实验中的火铳进行结合试验。同时,林少监亦根据此原理,正在尝试改进震天雷的点火装置,力求更准、更稳、更不受天气影响。”
负责火药作的将作监少监?林灵素?立刻补充:“陛下明鉴!臣岂敢怠慢。此番燕京配方泄露之事,更让臣知耻后勇!除了配合燧发机研究,臣亦根据西夏战场上反馈的问题,对火药配方进行了微调,增加了颗粒化工艺,使其燃烧更充分,威力提升了近一成,且更不易受潮!”
“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林卿有心了。”赵佶点头表示认可。
接着,负责火油提纯司的?霍云中?汇报:“陛下,火油分馏技术已臻成熟,汽油、煤油可稳定、大规模生产。汽油已按绝密等级封存,专供军用。煤油灯因其明亮无烟,已在汴京部分官署、勋贵府邸试用,反响极佳,若能推广,必利国利民。”
最后,负责最高机密项目“羽林空骑”的将作监丞?鲁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激动,禀报了最令人振奋的消息:“陛下!臣……臣禀报!经无数次失败,于三日前,热气球已成功载人升空!虽初次仅离地五十丈,滞空不足一刻钟,使用高浓度酒精为燃料,以明矾反复浸渍的厚绸为球囊,但……但这苍穹之路,确确实实,被我们踏出了第一步!”
此言一出,连赵佶都忍不住勐地站了起来!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侦察、指挥、甚至未来的空袭……这小小的一步,其意义远超千军万马!
“好!好一个苍穹之路!”赵佶难掩激动,“鲁卿,参与此项目的所有人员,重重有赏!此乃国之重器,务必严格保密,继续改进,朕要它飞得更高,更久,更稳!”
他环视眼前这些因为科技创新而容光焕发的臣子,心中豪情万丈。平炉转炉奠定了工业基础,燧发枪和改良火药将改变战争模式,火油带来了新的能源,而热气球,则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诸位爱卿,”赵佶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尔等今日所报,每一项,皆可称为国之重器!朕心甚慰!望尔等戒骄戒躁,继续潜心钻研。朕,与整个大宋,便是尔等最坚实的后盾!科技兴国,此非虚言,未来寰宇,必由我大宋格物之术引领风骚!”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必竭尽心力,以报君恩!”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干劲。
第306章 红衣大将军
垂拱殿偏殿内,随着鲁晟汇报完热气球成功升空的喜讯,气氛已然十分热烈。然而,工部尚书苏启明与侍郎宇文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还有更重要的消息要禀报。
苏启明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着激动而略显低沉:“陛下,前述诸项成果固然喜人,然臣等深知,陛下最为挂念,亦是我将作大营与格物院倾注心血最多者,乃是?红衣大将军炮!”
此言一出,赵佶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殿内其他几位技术官员也屏住了呼吸,显然,这才是今日汇报的重头戏。
宇文恺接过话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技术突破后的自豪与谨慎:“陛下,自得陛下赐下原理图与构想,迄今已近一载。其间艰难,难以尽述。尤以炮管铸造为最,需承受火药爆燃之巨力,又要兼顾射程与精度,对材质、工艺要求极高。此前多次试铸,非炸膛即变形,进展缓慢。”
他话锋一转,脸上放出光来:“然,自?平炉、转炉炼出优质钢材,此一最大瓶颈,终被攻克!以新法所炼之钢,质地均匀,韧性十足,远超以往任何铸铁、青铜!格物院据此重新计算了炮管壁厚、药室结构,将作监大匠则以失蜡法精铸钢芯,辅以水力锻锤反复锻打成型,内外壁打磨如镜!”
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问道:“可曾试炮?”
“回陛下,就在五日前,于京西山谷绝密试验场,第一门按照新标准铸造的原型红衣炮,进行了首次实弹射击!”宇文恺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更多的却是狂喜,“炮重约八百斤,装药五斤,发射十斤铁弹!”
“结果如何?”赵佶追问,殿内落针可闻。
“一声巨响,声震十里!炮身稳如磐石!”宇文恺几乎是喊出来的,“铁弹飞出?四百余步(约合六百多米),径直命中预设土垣,摧枯拉朽,破壁而入,深达尺余!其威势,远超目前所有投石机与床弩!且炮身经检查,毫无裂纹、变形之虞!”
“好!”赵佶忍不住喝彩一声,霍然起身,“四百步!摧城破壁!此真乃国之重器,镇国利器!”
他快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战场上,红衣大炮轰鸣,敌城灰飞烟灭的场景。
“精度如何?射速几何?”赵佶冷静下来,追问细节。
杨凡出列补充道:“陛下,初次试射,精度尚可。射速因装填、清理炮膛繁琐,目前约为一刻钟一发。此二者,正是我等下一步改进之重点。格物院已着手设计标尺、照门,并研究定装药包,以期提升精度与射速。”
“嗯,循序渐进,方是正理。”赵佶满意地点点头,“此炮成功,意义非凡!不仅在于其破城之威,更在于其宣告,战争之形态,将由此改变!”
他看向苏启明和宇文恺,神色转为严肃:“此乃最高机密,参与研制人员,一律严加审核,赐予重赏,但亦需严格约束,不得泄露半分!京西试验场,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臣等明白!”苏、宇文二人凛然应命。
“立刻着手两件事,”赵佶指示道,“第一,小批量试制,进一步验证工艺稳定性,积累数据,改进缺陷。第二,着手设计更轻便,可随军机动的中型、轻型火炮!红衣大将军炮用于攻坚,我军亦需野战破阵之利器!”
“陛下圣明!臣等已有所规划,轻型火炮之设计已在草拟之中!”宇文恺连忙回应。
赵佶回到御座,看着眼前这群为大宋军工呕心沥血的臣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平炉转炉带来了材料革命,而红衣大炮的成功,则是这种革命在军事上最直接的体现。有了此等跨越时代的武器,再加上正在完善的燧发火铳、热气球等,大宋的军事实力,将真正实现质的飞跃,足以碾压周边任何势力,甚至……应对未来可能来自更北方的威胁。
“科技之力,竟至于斯……”他轻声感叹,随即朗声道,“诸位爱卿,尔等今日铸就的,非止一尊大炮,乃是我大宋未来百年之国运基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谢过诸位!”
说着,赵佶竟对着这些臣工,微微拱手一礼。
苏启明、宇文恺等人见状,慌忙跪倒,激动得热泪盈眶:“臣等不敢!此乃臣等本分,更是陛下指引之功!愿为陛下,为大宋,效死力!”
殿内,充满了开创历史的激情与使命感。红衣大炮的雏形初现,标志着大宋的战争机器,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令敌人战栗的时代。
第307章 将作大营眷属区
汇报完红衣大炮这一惊天突破后,殿内气氛依旧火热。工部尚书苏启明见皇帝心情大好,便趁热打铁,禀报了另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进展。
“陛下,”苏启明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还有一喜讯,关乎营建与民生。格物院与将作监通力合作,水泥之量产工艺,已然攻克!”
赵佶眼中再次亮起感兴趣的光芒:“哦?量产效率与品质如何?”
负责水泥的格物院博士周工勤出列答道:“回陛下,经反复试验,我等已成功改造立窑,优化配料比例与煅烧流程。如今,京西大营水泥窑,日产水泥可达五千斤!且其品质稳定,凝结后坚硬如石,遇水不散,远胜三合土、糯米灰浆等旧料。无论是修筑城防、官道、堤坝,还是营造民舍,皆可大显身手!”
“日产五千斤……好!此物一出,我大营建之速,将提升何止十倍!”赵佶赞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然,朕闻水泥粉尘,吸入肺中,积年累月,恐成痼疾,损人工夫性命。此非仁政所为!”
他看向苏启明和宇文恺,语气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凡水泥作坊劳作之工匠、役夫,上工必须佩戴简易防尘面罩,内衬浸水细棉或活性炭之猪嘴!工部需设计专用?耐磨工装,每名工匠每季发放两套,务必保证!各作管事需每日检查,若有违者,罚俸;屡教不改者,逐出将作大营!此乃铁律,不得有违!”
苏启明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陛下仁德,体恤工匠至此!臣等谨记,定将此令严格落实!”
赵佶点了点头,借此机会,将思虑已久的另一件要事提了出来。他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前番燕京火药配方泄露之事,给朕,也给朝廷敲响了警钟!将作大营,乃我大宋国力之核心,技术之命脉,绝不容再有失!光是严防死守于营内,犹有不足。需得从根子上,杜绝外敌挟持、利诱我核心匠官家卷以为要挟之可能!”
他目光扫过众人:“苏卿,宇文卿。”
“臣在。”
“朕命工部,即刻于京西将作大营周边,择一合适、易守难攻之地,划为?将作大营眷属区!以新产之水泥、砖瓦,营建坚固宅院、围墙!凡参与红衣炮、燧发机、火药改良、热气球、火油提纯等核心机密之匠师、博士及以上人员,其父母、妻儿,一律迁入此区居住!”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核心技术人员如宇文恺、林灵素、鲁晟、霍云中、杨凡等皆是一震,随即面露复杂之色,有恍然,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束缚感。
赵佶继续规划,思路清晰:“区内,需设立蒙学堂,延请名师,专授其子弟,使其无后顾之忧!设医馆,保障其健康!设市肆,供应日常用度!区内安保,由皇城司直接派精锐接管,许进不许出,探亲访友需严格审批!朕要给这些为我大宋铸造国之重器的功臣,一个绝对安全、无忧的生活环境,让他们能全身心投入格物工造之中!”
他看向宇文恺等人,语气缓和了些:“诸位爱卿,此举看似约束,实为保护,更是朕对尔等卓越贡献的认可与回报!望尔等体谅朕之苦心。”
宇文恺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感激涕零!能得陛下如此庇护家小,臣等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他明白,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与控制,但于国于己,利远大于弊。
林灵素也连忙道:“陛下圣明!如此,臣等便可彻底安心,再无后顾之忧,必当竭尽全力,精进技艺!”
“好!”赵佶满意地点点头,“苏卿,此事由你工部主导,皇城司、户部协同,尽快拿出规划图纸与预算,报与朕知。要将其建成一个安全、便利、宜居的典范之区!”
“臣,领旨!”苏启明郑重应下。
第308章 新军初成
处理完工部与格物院的一应要务,赵佶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关乎帝国安危的另一根基——军事改革。
翌日,他于垂拱殿召见了总参谋使吴敏、副总参谋使宇文虚中以及刚刚晋升、参赞中枢军机的折彦质,详细了解新军制推行以来的具体情况。
“吴卿,宇文卿,彦质,”赵佶目光扫过三位军方重臣,“西夏战事,新军制初试锋芒,成效卓着。然,全国军改,方为根本。如今各新编行营,情形如何?——折卿,你刚从一线回来,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
折彦质如今身居高位,气度愈发沉稳,他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新军制以‘行营-厢-军-都-火’为骨,以军衔、勋章、考成为筋,辅以监军赞画凝聚军心,成效斐然。将士们目标明确,皆知奋勇杀敌可晋升军衔、光耀门楣,畏缩不前则必受军法严惩,士气与纪律非往日可比。”
总参谋使吴敏接着展开详细的汇报,他手持一份卷宗,声音清晰洪亮:
“陛下,依您钦定之方略,全国军队整编已基本完成,共设五大行营及伏波行营、神机营、龙骧军、羽林空骑等直属部队。”
他逐一禀报:
“燕云行营,由种师中将军为主,张叔夜为副,直面北疆,责任重大,下辖五厢,每厢定额三军,每军定额一万人,合计十五万精锐乃我朝北面屏障。”
“西夏行营,虽战事已平,然新附之地需强军镇守,亦我朝北面屏障,仍由种师道总领,刘法为副。暂设五厢,合计十五万?兵马,负责甘肃、宁夏两路防务及清剿残敌。”
“京畿行营,护卫根本,由折彦质将军统辖,韩世忠为副。下辖三厢,合计九万精锐。另神机营一厢与龙骧军一厢亦直属京畿行营序列,由韩世忠将军与王禀将军分别统领,乃我军最快之刀锋!羽林空骑为预留编制!”
“广南行营,由经略使赵遹兼领,种友直为副。辖两厢,六万人马,镇守西南边陲,弹压土司,保障商路。”
“成都行营,由刘光世将军坐镇,辖两厢,六万兵马,屏护蜀地,威慑吐蕃诸部。”
“伏波行营(水师),仍由呼延庆统领,暂编一厢,三万水卒,正依新式战船图纸加紧扩建、训练。”
“以上各营,皆已按新制完成军衔评定、人员编伍,监军赞画系统亦已配备到位。”
赵佶仔细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勾勒着这幅全新的军事地图。他微微颔首:“编制已立,骨架已成。然,血肉魂魄,尤在训练。尤其是新建之神机营,装备即将更新换代,其训练之法,亦当与时俱进,不可固守旧章。”
他看向折彦质和吴敏,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传朕旨意,神机营之训练,须摒弃旧式弓弩手散漫习气!要按新式步兵之方式操练!”
“新式步兵之方式操练?” 折彦质和吴敏都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赵佶详细阐述道:“其一,严苛队列!从站姿、转向、行进,皆需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此非为好看,是为培养绝对服从与集体协同之本能!”
“其二,火力分级!未来装备燧发火铳乃至更先进火器后,需训练轮番齐射、分段射击之术,形成持续不断之火力网!”
“其三,战术协同!火器部队需与长枪兵、刀盾手、骑兵密切配合,各司其职,发挥最大效能。”
“其四,土木作业!要训练他们快速挖掘壕沟、构筑简易野战工事之能力,能攻善守!”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此外,给朕把内务抓起来!营房之内,被褥如何叠放,衣物器具如何整理,皆需定立规矩,严格要求!由各都、各火之监军赞画负责日常检查、评比!”
宇文虚中若有所思:“陛下,此举是欲通过规范日常细微之处,锤炼士卒之纪律性与细致心?”
“正是!”赵佶肯定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内务尚且杂乱无章,临阵对敌,又何来严谨配合?要让严谨、守纪、协同,融入每一个士卒的骨血之中!此事,监军赞画系统须作为首要职责,给朕牢牢抓在手上!”
折彦质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他亲身经历过龙骧军的严格训练,深知纪律的重要性,此刻闻听陛下对神机营提出更高要求,立刻抱拳:“臣明白!陛下此意,乃是要打造一支不仅装备精良,更纪律如铁、配合如臂使指的真正强军!臣与韩世忠将军,定当严格督促神机营,按此新法操练,绝不辜负陛下期望!”
吴敏也郑重道:“总参谋司会立即将此训练纲要形成条文,下发各军,尤其督促神机营严格执行。”
第309章 大理段和誉的反应
政和八年六月的常朝,气氛原本因西夏平定与新军制推行顺利而显得轻松祥和。然而,一份由枢密院承旨转呈、来自西南的六百里加急文书,让垂拱殿内的氛围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枢密院承旨手持文书,朗声禀报:“陛下,云南路安抚制置使段和誉,并皇城司驻大理……驻云南路密探,分别有紧急奏报呈上!”
赵佶眉头微挑,平静道:“念。”
“段和誉奏称:自接陛下册封……不,任命诏书以来,臣夙夜忧叹,深感皇恩浩荡,已竭力安抚各部,推行朝廷新政。然,境内有部分蛮族酋首,如鄯阐府(今昆明)高氏、威楚府(今楚雄)杨氏等,借口祖制不可轻废,对废国号、置郡县、由吏部选派流官等事,颇有微词,甚至暗中串联,阻挠政令。臣虽竭力弹压,然恐力有未逮,伏乞陛下圣裁,或派天兵,以震慑不臣!”
段和誉的奏报,语气恭顺,将矛盾直指地方豪酋,同时也委婉地表达了自身权威不足的困境。
紧接着,枢密院承旨又念出了皇城司密探的奏报,内容则更为直接和尖锐:
“据查,段和誉接旨后,表面恭顺,实则首鼠两端。其对高氏、杨氏等大族之抵制行为,初始态度暧昧,未尝全力镇压。直至近日,察觉朝廷改土归流之决心坚定,且听闻西夏覆灭之消息,方显惶恐,始有上述请兵之奏。另,高氏、杨氏等族,确已私下联络,囤积粮草,操练蛮兵,其心叵测。云南路初定,隐忧已现。”
两份奏报念完,殿内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参知政事李纲眉头紧锁,出列道:“陛下,段和誉此奏,虽显恭顺,然亦不乏借刀杀人、借朝廷之力铲除异己之嫌。然高、杨等族,抗拒王化,确为事实。若处置不当,恐生边衅。”
兵部尚书吴敏则从军事角度分析:“陛下,西夏新平,大军正在休整、换防。云南路地处偏远,山高林密,大军调动不易,补给困难。若贸然派大军征剿,恐陷入泥潭,反为不美。然,若置之不理,则朝廷威信扫地,改土归流之策将成空文!”
新任总参谋司作战曹副主事折彦质沉吟片刻,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陛下,高、杨等族,所恃者无非地利与蛮兵。其战力与组织,断无法与西夏铁鹞子相比。臣以为,或可不需调动大军。”
赵佶静静听着臣子们的讨论,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并未立刻表态。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姚古:“姚卿,你久经沙场,镇守四方,对此有何见解?”
姚古捋了捋胡须,沉稳答道:“陛下,老臣以为,李相、吴尚书、折主事所言皆有道理。云南路情况特殊,不可简单以武力压服,亦不可示弱纵容。当以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他具体阐述道:“可命段和誉继续行使安抚制置使之权,朝廷则派遣一员干练文臣为云南路宣抚使,携精锐卫队及部分熟悉山地作战之军官前往,代表朝廷督饬政令,调和矛盾。同时,可令广南行营赵遹部、成都行营刘光世部,各抽调一军精兵,陈兵于云南路边界,做出随时可入滇平乱之势,以作威慑。”
“对于高、杨等族,”姚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由皇城司密探配合宣抚使,行分化瓦解之策。许以归顺者官职、财货,严惩首恶及负隅顽抗者。若其真敢举兵,则命边界待命之军,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擒其首脑,切勿拖延,以求速定!”
赵佶听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姚古的策略老成持重,考虑周全。
“姚卿之策,甚合朕意。”赵佶最终决断道,“便依此议。着吏部、兵部、总参谋司,会同议定宣抚使人选及所需文武僚属、卫队规模。令广南、成都两行营,依策行事,静待号令。”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稳而有力:“云南路之事,关乎西南长治久安。朕不欲大动干戈,但若有人冥顽不灵,挑战朝廷底线,朕亦不吝让其见识一下,王师平定西夏之兵锋!”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第310章 机杼声里听惊雷
西夏战事的余波渐平,朝堂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内政建设。而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正随着工部与将作监有计划的推广,在汴京乃至更广阔的州郡蔓延开来,其源头,正是那效率倍增的三锭脚踏棉纺车与飞梭。
这一日,赵佶难得清闲,在梁师成及几名便装侍卫的陪同下,信步走入汴京西城一处名为锦绣坊的织户聚集区。往日里,这里充斥着单调而急促的投梭声与妇人们疲惫的叹息。然而今日,传入耳中的却是另一种节奏——更加轻快、连贯,甚至带着几分欢愉的“嗡嗡”声与机杼撞击声。
只见不少织户门前,妇人们不再像以往那样需要双手来回抛掷沉重的木梭,而是坐在改良后的织机前,双脚规律地踏板,带动综片上下交替,手中只需轻轻拉动一个精巧的、带着滑轮的小木匣(飞梭),那纬线便如同被施了法术般,迅捷地在经线间穿行!织布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倍不止!
而在一旁纺纱的区域内,更令人惊奇。以往一人一日最多纺纱四五两,还需全神贯注。如今,那新式的三锭纺车,由一个妇人用脚驱动,双手却能同时照料三根棉条,纱锭飞转,棉纱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动缠绕上去!效率何止倍增!
赵佶驻足于一户正在使用新式织机的匠人家门前,那家的男主人是个四十余岁的织工,名叫王老实,此刻正看着自己妻子和女儿操作新机,脸上乐开了花。
“老丈,看你这神色,今年光景想必不错?”赵佶微笑着搭话,语气平和如同寻常路人。
王老实见赵佶气度不凡,虽不识得是天子,也知是贵人,连忙恭敬地回道:“贵人明鉴!托官家的福,今年这日子,可是大不同了!”
他指着那飞梭织机,兴奋地介绍:“您瞧这‘神仙梭’,是官府推广的新家伙什儿!以往俺婆娘一天累死累活,也织不出几尺布。现在好了,用上这梭子,一天能织的布多了近一倍!还省力气!”
他又指向旁边嗡嗡作响的三锭纺车:“还有那纺车,更是了不得!俺家丫头一个人,如今纺的纱比以往她娘和她两个人纺的还多!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法术啊!”
赵佶故作好奇地问:“哦?这新家伙什儿,价格不菲吧?寻常人家可用得起?”
王老实连连摆手:“用得起!用得起!官府有令,头一批新机,可以由将作监下属的官营作坊租用,也可以用旧机折价换新!俺家就是把两台老掉牙的织机抵了,再加了点钱,就换回了这新织机和纺车!听说往后还能分期付款呢!官家仁德,真是念着咱们小民哪!”
旁边另一户织户也凑过来插话,脸上满是感激:“可不是嘛!布织得多了,卖的钱自然就多。以往交了税赋,也就勉强糊口。如今啊,家里不仅能吃饱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娃儿也能送去蒙学堂认几个字了!这都是官家新政带来的实惠!”
“就是就是,”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以前纺纱织布,眼睛都快熬瞎了,也攒不下几个钱。现在好了,活计轻省了,收入还多了……官家万岁,真是活菩萨啊……”
听着这些朴实的织工、妇人们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洋溢着希望的话语,赵佶心中亦是一阵欣慰。他深知,真正强大的国力,不仅仅在于坚船利炮,更在于这市井巷陌间蓬勃的生机与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
梁师成在一旁低声道:“大家,据工部统计,自新式纺车、织机在汴京及周边推广以来,棉布、丝绸产量已增三成有余,价格有所下降,民间用布更广。而织户收入普遍增加,市面也因此更显繁荣。此乃陛下泽被苍生之实政也。”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忙碌而充满活力的锦绣坊。机杼声声,不再是生活的重负,而是变成了财富与希望的乐章。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如同王老实一样的家庭,正因为这些看似微小的技术革新,而悄然改变着命运。
“科技之用,在于利民。”赵佶轻声对梁师成道,“传朕的意思给苏启明和宇文恺,新式纺车织机的推广,还需加快。不仅要让汴京的织户受益,更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穿上更便宜、更暖和的衣裳。”
“老奴遵旨。”
离开锦绣坊时,赵佶的心情格外舒畅。
第311章 宋徽宗的南北规划
回到福宁殿,虽已置有冰鉴,但夏日的暑气仍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令人心生烦闷。赵佶褪去外袍,只着一件轻薄的丝绸单衣,仍觉额角沁出细汗。他踱步至殿内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那片广袤而令人心神不宁的区域——蒙古高原,以及更北方的苦寒之地。
“百年以来,乃至千年之间,北虏南下,寇边不绝,非其天性凶残,实乃……生存所迫。”赵佶喃喃自语,眉头微蹙。穿越者的灵魂让他能从更本质的角度看待历史周期律。
侍立一旁的梁师成闻言,小心翼翼地接话:“大家圣明,北地苦寒,物产贵乏,胡虏不耐饥寒,故常南下劫掠,确为痼疾。”
赵佶的手指沿着长城防线缓缓移动,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图景。“资源不足……若能使其安居乐业,以其所产,易我所需,又何须年年刀兵相见,空耗国力民力?”他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灵感迸发的光芒,“梁伴伴,你可曾想过,那草原之上,除了战马,最多之物是何?”
梁师成一愣,试探着回答:“回大家,应是……牛羊?”
“不错!正是牛羊!”赵佶语气笃定,“牛羊之毛,若能善加利用,其价值,未必在战马之下!”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朕观那新式纺车,于棉、麻之上已然显效。若能以此为基础,研发出处理羊毛、纺成毛线、织成绒衣之法!一件厚实暖和的羊毛衣,足以抵得上数层皮裘,且更轻便,更耐寒!若能让北地牧民,以其无尽之羊毛,换取我中原之粮食、盐铁、茶叶、布匹,使其生活无忧,谁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打这毫无把握的草谷?”
梁师成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那些被视为粗鄙不堪、往往丢弃或仅作填充之用的羊毛,竟能有如此妙用?但他深知官家常有惊人之思,且每每成真,当即赞道:“大家天纵奇才!此策若成,可谓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商贾之道,羁縻北虏,实乃千古未闻之良策!”
赵佶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此乃长远之策,需待羊毛纺织技术成熟,商路畅通,非一日之功。然,北方之患,根子还在一个粮字。若我中原粮草丰沛至极,即便敞开供应,亦无匮乏之虞,则北虏更无南下之必要。”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舆图,这一次,越过了长江,投向了更南方的烟瘴之地。“土豆、番薯……此等高产耐旱之神物,至今杳无音信,恐是机缘未到。”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但旋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西南角,一个标着交趾的区域。
“然,天无绝人之路!”赵佶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梁伴伴,你可知,这交趾之地,气候炎热,雨水充沛,其稻米,可一年三熟!”
“一……一年三熟?”梁师成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不通农事,也知中原稻米多为一年一熟,江南膏腴之地也不过两熟,这三熟之地,简直是天赐粮仓!
“不错!”赵佶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若得此地,广辟良田,以其三熟之稻米,滋养我大宋北疆,何愁边军粮饷不济?何惧北虏以饥馑相胁?届时,朕以羊毛之利诱其归附,以交趾之粮稳其根基,北方百年之患,或可真正消弭于无形!”
他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灼热的阳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方那片充满希望的金色稻浪。“土豆番薯若不可得,则这交趾……便是朕,为大宋万世基业,必须握于掌中之匙!”
梁师成心潮澎湃,深深躬下身去:“大家深谋远虑,老奴……五体投地!此乃真正泽被苍生、稳固国本之宏图!”
赵佶没有回头,只是澹澹道:“此事关乎国运,暂密不宜宣。着皇城司,加强对交趾情报搜集,其国内政局、兵力部署、物产交通,朕要了然于胸。”
“老奴明白!”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滴水的细微声响。
第312章 燧石定乾坤
政和八年六月,盛夏的汴京已是酷热难当,但比天气更热的,是格物院和将作监一众技术人员的心。这一日,急促而兴奋的脚步声打破了垂拱殿的宁静,工部尚书苏启明、侍郎宇文恺,以及格物院博士杨凡、将作监少监林灵素等人联袂求见,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陛下!陛下!”苏启明甚至来不及完全稳住呼吸,便躬身禀报,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天大的喜讯!燧发机,成了!”
赵佶原本正在批阅奏章,闻听此言,执笔的手勐地一顿,一滴朱墨险些滴落在奏疏上。他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详细奏来!”
宇文恺强压激动,详细解释道:“陛下,经格物院与将作监日夜不休,反复凋琢、试验,燧发机之核心构件——击砧、燧石夹、火药池盖联动之机关,已臻完善!其能以拇指扳动龙头(击锤),带动燧石勐烈撞击铁砧,迸发之火星足以可靠引燃火药池中之引药,进而激发枪膛或雷管内之主装药!”
杨凡立刻捧上一个锦盒,盒中衬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充满金属质感与精密美感的物件——正是那缩小、改良后适用于单兵火铳的燧发击发机构。旁边,还有一枚形状略显怪异、尾部加装了类似机构的震天雷。
林灵素补充道:“陛下,此机构已成功与新型火铳及特制震天雷结合。经山谷秘密试射、试爆,效果远超预期!火铳射击,不再受风雨影响,省去了点燃火绳的步骤,射速至少提升三成,且哑火率大为降低!这改良震天雷,亦可通过此机构可靠引爆,投掷前只需扳动保险,掷出后撞击地面或目标,机关触发,便可爆炸,更为精准可靠!”
赵佶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来到他们面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燧发机构,仔细端详着那精密的弹簧、杠杆和闪烁着寒光的燧石。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好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反复摩挲着这件划时代的发明,“从此,我大宋将士,不必再于阵前冒着箭雨,战战兢兢地去点那要命的火绳了。风雨晦暗,亦可从容击发……这小小的燧石,不知能少死多少我大宋的好儿郎……”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那惨烈无比的灵州攻城战,飘回了折彦质战报中那冰冷的数字——第六军、第八军,在阻击西夏最后突围的铁骑时,伤亡高达一万三千余!那些顶着重甲、迎着箭矢和弯刀,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防线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梁师成在一旁,见陛下神色感伤,连忙宽慰道:“大家,此物乃天佑大宋,正是为了告慰那些忠勇将士的在天之灵啊!日后我王师有此利器,必能减少伤亡,更快地平定四方!”
赵佶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看向杨凡和林灵素,沉声道:“杨卿,林卿,还有所有参与此项目的工匠、博士,尔等立此大功,于国于民,功德无量!朕,要重重赏赐你们!”
“此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杨凡和林灵素连忙躬身,脸上却也难掩喜色。
“苏卿,宇文卿,”赵佶转向工部主官,“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以此成熟图纸,小批量试制装备燧发机的新型火铳,交由神机营进行适应性训练,严格保密!第二,改进现有震天雷生产线,逐步以燧发引爆替代药捻,优先装备边军及精锐!”
“臣等领旨!”苏启明和宇文恺齐声应道。
赵佶最后凝视着手中那小小的燧发机构,仿佛握住了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钥匙。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战场上,大宋的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口令下,从容不迫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星迸射,硝烟弥漫间,敌人成排倒下……而己方的伤亡数字,将因此而大幅降低。
“科技之力,终将改变战争……”他低声自语,将燧发机构郑重地放回锦盒中。
第313章 再临将作大营
燧发机成功的喜悦犹在心头,赵佶难掩振奋,加之对各项技术进度的关切,他决定轻车简从,亲赴京西将作大营视察。御驾出了汴京城,一路向西,尚未抵达大营核心区域,便已能看到远处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只见在将作大营外围,一片规划整齐的土地上,无数民夫正在忙碌。新烧制的红砖与灰瓦堆积如山,搅拌好的水泥砂浆被独轮车飞快运送,一座座宅院的地基已然夯实,墙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更有甚者,一段环绕这片区域的、以水泥和砖石垒砌的坚固围墙已初见雏形,其墙体平整、线条笔直,带着一种冷硬的工业美感,让赵佶恍忽间仿佛看到了现代工厂的围墙。
“陛下,那边便是正在营建的将作大营眷属区。”陪同的工部尚书苏启明指着那片工地介绍道。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满意。随着御驾靠近将作大营本体,他的震撼更甚。昔日只是戒备森严的营地,如今已然有了一座小型坚城的雏形!高大、厚实的水泥城墙取代了原来的木栅土垒,城垛、望楼一应俱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给人一种固若金汤、不可撼动之感。
进入大营内部,秩序井然,各作坊区域划分明确,水力机械的轰鸣声、金属的敲击声、试验场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活力与力量感。
时已过午,赵佶并未急着去看具体项目,而是在大营核心的议事堂内,召见了宇文恺、林灵素、鲁晟、霍云中、杨凡等所有核心技术人员,以及各行业德高望重的大匠代表,人数约有数十人。
众人见到皇帝亲临,无不激动又惶恐,纷纷跪拜行礼。
“诸位爱卿,平身。”赵佶的声音温和,示意众人坐下。他看着堂下这些面容或儒雅、或质朴,却都眼神专注、手掌粗糙的臣子,心中感慨,正是这些人,在为他铸造着大宋未来的基石。
“朕今日来,一为亲眼看看我大宋心血所系之地,二来,”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也是想与诸位,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他伸手指向营区外那个建设中的方向:“外面那片正在兴建的宅院,名为眷属区。想必诸位都已听闻,甚至心中有所疑虑,乃至不安。”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许多工匠,尤其是那些老成持重者,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们感激皇恩,但对于要将家卷集中安置、限制出入,本能地感到一丝束缚与担忧。
赵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语气坦诚而沉重:“朕知道,此举看似不近人情,限制了诸位家卷的自由。但朕,不得已而为之!”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前番燕京火药配方泄露之痛,刻骨铭心!敌国亡我之心不死,无所不用其极!诸位乃我大宋之瑰宝,尔等所研所造,无论是红衣大炮、燧发火铳,还是热气球、改良火药,任何一项流落外敌之手,都将使我无数大宋将士血染沙场,使我边境百姓重陷战火!”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重量沉淀下去。
“朕设立此区,非为囚禁,实为保护!乃是为了让诸位,能够心无旁骛,无需担忧家人被胁迫、被利诱,可以全身心投入这利国利民的伟业之中!”
接着,他抛出了更具体的恩赏:“凡入住眷属区之核心匠师、博士,其宅院,一应家具物什,皆由将作监统一配备,分文不取!区内蒙学堂,朕会选派最优师长;医馆,汇集名医良药;市肆,供应优厚物价!朕要让你们的家卷,过上汴京城里都未必能及的安稳、舒适日子!”
这话让许多家境并不富裕的工匠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抵触情绪明显减轻。
最后,赵佶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望和时间表:“朕亦知,长久隔绝,有违人情。朕在此向诸位许诺,此非常态!至多十年!待我大宋扫平环伺之敌,真正一统宇内,四海升平,技术优势已然巩固之时,此禁令便可大幅放宽!届时,诸位家卷出入探亲,只需按例向皇城司报备行程,以免无意间泄密即可!朕要的,是这关键十年的绝对安全!”
一番推心置腹、恩威并施的话语,如同暖流融化了坚冰。宇文恺率先起身,激动道:“陛下如此坦诚相待,为我等思虑周全至此,臣等若再有疑虑,岂非禽兽不如?陛下放心,臣等明白其中利害,定当遵奉陛下安排,更将竭尽所能,精进技艺,以报君恩!”
鲁晟也大声道:“陛下,为了咱大宋能一直强盛下去,为了不再让咱的技艺被贼人偷去害自己人,别说十年,就是让俺老鲁一辈子住里面,俺也心甘情愿!”
“是啊陛下!”
“吾等愿往!”
众多工匠、博士纷纷表态,原有的担忧化为了对皇帝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期待。
看着众人信服而激昂的神情,赵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第314章 匠人的荣耀
是夜,京西将作大营核心校场,火把林立,亮如白昼。数以万计的工匠、学徒、役夫,从各作坊、试验场汇聚于此,人头攒动,议论声如同低沉的潮水。他们大多穿着沾染了油污、火痕或灰泥的工服,脸上带着一日劳作的疲惫,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好奇与期待。陛下亲临大营,并在夜间召集全体匠人,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陛下召集咱们所有匠人,这是要作甚?”
“听说白日里陛下见了宇文少监他们,莫不是又有新赏赐?”
“会不会是咱们造的东西出了岔子?”也有人心怀忐忑。
“瞎说!没看见陛下白日里还对咱们笑的吗?定是好事!”
嘈杂的议论声中,带着对皇权的敬畏,对未来的猜测,更有一丝属于工匠这个群体的、隐隐的激动。
当赵佶在苏启明、宇文恺等人簇拥下,登上校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却装饰着龙旗与军旗的高台时,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那玄色戎装的身影之上。
赵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朴实、甚至有些木讷,却支撑起大宋工业脊梁的面孔。火光照耀下,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期盼、紧张,还有那深藏的自卑。
“大宋的工匠们!”赵佶的声音通过铜管,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朕,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以帝王之尊,而是以一个……期盼国家强盛、将士少流血的同胞身份,与诸位相见!”
开场白便与众不同,让台下众人心神一震。
“朕知道,诸位终日与钢铁、火药、机巧为伴,烟熏火燎,双手粗糙。在许多人眼中,或认为此乃奇技淫巧,或视诸位为区区匠役。”赵佶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随即转为激昂,“但朕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大错特错!”
他手臂一挥,指向远方,仿佛指向未来的战场:“尔等手中锤炼的钢铁,铸造的红衣大炮,将来一炮之威,可抵千军万马,可让我大宋儿郎不必以血肉之躯去撞击敌人的坚城!尔等改进的火药,点燃的震天雷,一声轰鸣,可让无数悍敌灰飞烟灭,可让我边境百姓免受屠戮之苦!”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展示的燧发火铳和新式震天雷:“尔等凋琢的这小小燧石机关,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让我的士兵在风雨中从容击发,不必再因一根火绳而贻误战机,曝尸荒野!这每一次击发,都可能多挽救一条我大宋好儿郎的性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还有那能翱翔九天的热气球,能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煤油,能御寒保暖的棉衣……尔等今日在这大营之中,每一次敲打,每一次试验,每一次改进,所创造出的,并非仅仅是器物!而是我大宋的国运!是未来可能少牺牲的数十万、数百万将士的性命!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
“尔等之功,不在开疆拓土之名将之下!尔等之业,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工匠的心头!许多老匠人浑身颤抖,热泪盈眶,他们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何曾听过如此振聋发聩、将他们与社稷江山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评价?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与使命感,如同熊熊烈火,在他们胸中燃烧起来!
“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万岁!万岁!”数万人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情绪沸腾到了顶点!
趁此机会,赵佶亲自主持授勋仪式。内侍高声宣读:
“格物院博士杨凡,主持研发燧发机,革新火器击发方式,功莫大焉!赐金制龙骧勋章!”
杨凡激动上前,赵佶亲手为他佩戴上那枚金光闪耀、刻有飞龙图案的最高荣誉勋章。
“将作监少监林灵素,改进火药配方,威力倍增,勤勉不辍!赐金制龙骧勋章!”
“工部侍郎、将作监宇文恺,总领军工,攻克平炉炼钢,主持红衣大炮铸造,令铠坚兵利!赐金制龙骧勋章!”
“火油提纯司主事霍云中,分馏火油,得汽油、煤油,利军利民!赐金制龙骧勋章!”
“将作监丞鲁晟,不畏艰难,研制热气球,首开苍穹之路!赐金制龙骧勋章!”
五位核心技术人员,尽获最高殊荣!台下欢呼雷动!
随后,又有数十名在各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工匠、博士获得银制虎贲勋章、云麾勋章。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
“巧手张氏(女),改良新式纺车,令织造效率倍增,利国利民!赐银制云麾勋章!”
“织女云娘(女),研制明矾浸渍防火布,为热气球升空立下大功!赐银制云麾勋章!”
两位女性工匠获此殊荣,更是引得众人惊叹连连,也昭示着在陛下眼中,只要有真才实学,无论男女,皆可得重用!
授勋完毕,赵佶抛出了最后一项,也是影响更为深远的决定:
“朕深知,技艺传承,需有激励!故,朕决意,重定匠人等级!参照文武官制,设匠师、大匠、宗匠、国士四等十二级!最高者,秩比一品,俸禄等同!日后,凡有发明创造、改进工艺、卓着贡献者,皆可经考核,晋升等级,领取相应俸禄,光耀门楣!”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沸腾!这意味着,工匠不再是没有前途的“役”,而是一条可以与文武官员并列的、有尊严、有地位的康庄大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欢呼声经久不息。
赵佶看着台下这群被彻底点燃了激情与希望的工匠,知道从今夜起,大宋的科技引擎,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澎湃动力。他成功地将“工匠”的地位,提升到了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高度,也为大宋未来的持续强盛,打下了最坚实的人才基础。今夜星光与火光交织,照耀着这群缔造时代的人,也照耀着一个冉冉升起的科技帝国。
第315章 火铳上的刺刃
翌日,赵佶在宇文恺、苏启明等人的陪同下,深入将作大营核心区域视察。他们首先来到了钢铁作坊区。
尚未靠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只见数座高大的?平炉、转炉巍然矗立,鼓风机轰鸣,炉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将天空都映照成了橘红色。工人们穿着特制的石棉防护服,喊着号子,操作着巨大的铁钳和坩埚,将沸腾的钢水倒入模具,或是进行锻打。另一边,改良后的高炉日夜不息,流淌出源源不断的生铁水。
“陛下请看,”宇文恺指着那如同巨兽般吞吐火焰的转炉,自豪地介绍,“此炉一开,半个时辰便可出一炉钢,抵得上以往数十工匠数月之功!且钢材品质均匀,韧性极佳,正可用于大规模铸造炮管、打造兵甲!”
赵佶看着这工业力量的原始展现,心中震撼,点头赞道:“有此利器,我大宋兵甲之利,已足可傲视寰宇。”
随后,众人移步至戒备更加森严的火器试验场。这里,杨凡和林灵素早已准备好新式的燧发火铳和改良震天雷。
“陛下,请观试射。”杨凡亲自操铳。只见他熟练地扳开击锤(龙头),从腰间皮囊取出定装纸壳弹药,用牙咬开,将火药倒入枪管,随后将铅弹连同纸壳一并塞入,用通条压实。最后,他将击锤扳至待发位置。
“瞄准——放!”
随着他扣动扳机,燧石在弹簧驱动下勐击铁砧,一簇火星溅入火药池,“轰”的一声爆响!白烟弥漫,远处百步之外的木靶应声碎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息之间,远比旧式火绳枪迅捷,且不受微风影响。
“好!”赵佶忍不住喝彩,“射速、可靠性,皆远超以往!”
接着,又试射了几轮,包括使用燧发机构的震天雷投掷,皆成功引爆,效果良好。赵佶脸上满意之色愈浓。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赵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深思过的问题:
“此铳威力、射速,朕甚满意。然,朕有一问,”他拿起一支已经射击过的燧发铳,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那光秃秃的铳管,“若两军对阵,弹药耗尽,或是近身搏杀,来不及装填,敌军已至眼前……我手持此铳的兵士,当如何应对?难道要以此铁棍,去抵挡敌人的刀枪吗?”
此言一出,试验场内顿时安静下来。宇文恺、杨凡、林灵素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些许尴尬的神色。他们专注于提升火器的远程威力与可靠性,却忽略了火枪兵自身的近战防御问题。
“这……”宇文恺沉吟道,“陛下所虑极是。以往火铳手皆有长枪手或刀盾手护卫,然若阵型被冲散……”
杨凡也皱眉:“若在铳上加载刀剑,势必影响重心,不利瞄准射击,且连接之处恐不牢固……”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个难题,似乎难以两全。
赵佶看着他们苦恼的样子,嘴角却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微笑。他取过那支燧发铳,指着铳口下方位置,说道:“诸位为何总想着要将刀剑永久固定其上?难道不能做成……可拆卸的吗?”
“可拆卸?”众人一愣。
“不错!”赵佶拿起旁边桌案上的一支笔,比划着,“便在铳口下方,设计一个坚固的卡榫或套环。再打造一种特制的短刃,其尾部也设计对应的接口。平日行军、射击时,短刃收于腰间。待需要近战之时,只需将短刃取出,对准卡榫,‘咔哒’一声,套于铳口之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模拟着安装动作:“如此,一根火铳,瞬间便化作一杆短矛!兵士可进行突刺、格挡,虽不及专业长枪,但足以应对突发近战,争取时间,或与袍泽汇合!此刃,便可称之为——‘刺刀’!”
“刺刀……”宇文恺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铳口套刺,化铳为矛……妙啊!陛下此思,真是……真是点睛之笔!如此一来,火铳手即便孤立无援,亦有一战之力,生存能力大增!”
杨凡也兴奋地拍手:“如此一来,我神机营将士,远可火力覆盖,近可白刃搏杀,堪称全能!”
林灵素感叹:“陛下每每总能于细微处见真章,臣等佩服!”
赵佶笑道:“此乃小事,无非是设身处地,为前线将士多思一层罢了。宇文卿,此事便交由你将作监,尽快设计出几种可靠的连接方案与刺刀样式,与这燧发铳配套试制。记住,连接务必牢固,拆卸必须便捷,不可影响射击精度!”
“臣遵旨!定当尽快拿出样品!”宇文恺激动地领命,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新领域。
第316章 试射红衣大将军炮
离开火铳试验场,赵佶一行人来到了更为偏远、戒备等级最高的重炮试验山谷。尚未进入,便能感觉到脚下传来隐隐的震动。待到谷口,只见一门黝黑锃亮、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炮,正稳稳地架在一个带有两个巨大木轮的铁质炮架上,炮口斜指远山,那庞大的体积与狰狞的形态,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正是那红衣大将军炮!
负责此项目的宇文恺之子,将作监丞宇文肃正紧张地指挥着最后的调试。见到圣驾,连忙上前禀报:“陛下,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观炮!”
赵佶点头示意开始。
只见炮组士兵熟练地清理炮膛,用特制的长柄木勺装入定量火药,用裹着湿布的炮杵压实,随后合力抬起一枚沉重的浑圆铁弹,填入炮口。一切就绪后,所有人员迅速后退至安全区域。
宇文肃亲自手持火把,看向赵佶。赵佶微微颔首。
“红衣大将军炮,试射——放!”
随着宇文肃将火把引燃药池外的长长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蔓延。下一刻——
“轰!!!!!!!”
一声远超燧发火铳百倍的恐怖巨响勐然炸开!仿佛天崩地裂,整个山谷都被这声浪震动,远处山峦甚至传来了回响!炮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炽烈火焰与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带着轮子向后猛地一震!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枚破空而出的铁弹。只见它划过一道低伸的弹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远超床弩射程的距离,狠狠地砸在了远处山坡上一面特意用巨石垒砌的标靶上!
“砰——哗啦!”
巨石垒砌的标靶在一声闷响后,轰然炸开,碎石横飞,烟尘弥漫!其破坏力,令人瞠目结舌!
“好!好一门红衣大炮!”赵佶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满是兴奋,“此威此势,方配得上‘大将军’之名!” 他看向宇文恺和宇文肃,“射程几何?准头如何?”
宇文肃激动地汇报:“回陛下!此次试射,距离约六百步(约900米)!经多次调试,在四百至六百步内,已有相当准头,十发之中,可有六七发命中如此大的固定目标!且这带轮炮架,由四匹马便可拖拽行军,虽仍显笨重,但已非以往固定巨炮可比!”
“六百步……摧城拔寨,足矣!”赵佶非常满意。他走近仔细观察炮身、炮架,甚至伸手摸了摸那尚有余温的冰冷炮管。
“有几处,或可再行改进。”赵佶沉吟片刻,提出意见,“其一,这轮轴与炮架连接处,可加装简易的转向机构,便于在狭窄地形调整射界,不必全靠人力抬撬。其二,炮身之上,可刻上简易的标尺刻度,配合杨凡他们正在研制的瞄准器具,进一步提升精度。其三,火药装填,可否考虑预制成布帛或丝绸药包?如此既可定量,又能提高装填速度,减少步骤。”
宇文恺父子眼睛一亮,连忙记下:“陛下圣明!此三点改进,皆切中要害,臣等回头立刻着手试验!”
这时,赵佶的目光越过那巍峨的红衣大炮,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开拓新领域的雄心:
“宇文卿,此炮陆战之威,朕已亲见。然,我大宋不仅有广袤陆地,更有万里海疆!伏波行营之水师,乃是我朝经略南海、护佑商路之利器!”
他转向一旁陪同视察、主管舟船监的官员郑海:“郑卿!”
“臣在!”郑海连忙出列。
“朕问你,若将此红衣大炮,缩小规制,减轻重量,置于我大宋新型海鹘战船、甚至更大的楼船之上,于波涛之中,发此雷霆,轰击敌船……你以为如何?”
郑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壮阔而恐怖的画面——宋军战舰在海上纵横,远在敌船弓弩射程之外,便发出震天怒吼,炮弹呼啸而过,将敌舰轰得木屑横飞,桅杆折断!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陛……陛下!此……此乃划时代之构想!若成,我大宋水师将无敌于天下四海!什么海盗、番邦小船,在此等利器面前,皆如纸湖泥塑!甚至……甚至可依托巨舰坚炮,远涉重洋,扬威异域!”
赵佶微微一笑:“然,舰炮与陆炮不同。需考虑船只承载、后坐力化解、海水腐蚀、甲板布局、以及……在摇晃的船身上如何瞄准射击。此非易事。”
他看向宇文恺和郑海:“宇文卿,郑卿,朕命你二人,舟船监与将作监联手,成立‘舰炮研制司’!专门负责设计、制造适用于战船的舰载型红衣炮!要更紧凑,更耐腐蚀,并设计专用的舰载炮架,以化解后坐力,便于在甲板移动和固定!”
“臣等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为我大宋水师,装上这‘海上龙咆’!”宇文恺与郑海齐声应道,脸上充满了开创历史的激动。
第317章 神机营
宋徽宗在将作大营盘桓数日,亲自将燧发火铳正式定名为燧发枪,将那采用燧发机构引爆的改良震天雷赐名为破虏雷,取其靖安天下、破击胡虏之意,方才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然而,他人刚回到福宁殿,连杯中的冰镇酸梅汤尚未饮尽,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便一脸凝重地求见。
“陛下,”李钺行礼后,低声道,“近日朝野及军中,对陛下擢升匠人等级、厚赏格物之士,颇有……微词。”
赵佶眼皮都未抬,轻轻吹着碗中的冰屑:“哦?都说些什么?”
李钺斟酌着词句:“一些清流文官私下议论,言工匠贱业,安能与士大夫同列?此乃败坏纲常,重利轻义。部分军中宿将,尤其是一些凭军功晋升者,亦觉不平,认为匠人仅凭奇巧之物便得厚赏,甚至获授龙骧勋章,于浴血沙场之将士不公。”
正说着,内侍又报,皇城司第四指挥使张延之有紧急军情呈报。
“宣。”
张延之风尘仆仆,甲胄都未及更换,入殿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文书,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满与无奈:“陛下!神机营新式步兵操典推行……阻力甚大!军中怨声载道,末将恐生变故,特来请罪!”
赵佶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上面罗列了神机营官兵对新操典的诸多不满:队列训练过于严苛枯燥、内务条例繁琐如妇人、摒弃传统弓马技艺而专攻火器乃舍本逐末……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事物的排斥与对旧习的留恋。
赵佶放下文书,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澹澹道:“朕知道了。李钺,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继续监察即可。张延之,你随朕去神机营大校场。”
“现在?”张延之一愣。
“现在。”
半个时辰后,皇帝仪仗抵达神机营驻地。得到消息的统制韩世忠早已率三万神机营官兵在校场列队等候。
放眼望去,校场之上,三万士卒虽已换装新式军服,但队列远谈不上整齐。高矮参差,站姿各异,许多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不解,甚至是一丝桀骜不驯。他们大多是原禁军精锐选拔而来,弓马娴熟,自视甚高,对于如今日复一日的站队列、叠被子,内心充满了抵触。尽管队列散乱,但那股历经沙场的彪悍之气仍在,数万人静默而立,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韩世忠等将领面色紧张,生怕部下在御前失仪。
赵佶登上点将台,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这三万士兵。他没有立刻说话,校场上寂静得能听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良久,赵佶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朕听说,你们很多人,对新的操典,很不满?”
台下微微骚动,无人敢答,但许多士兵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觉得站队列无用?觉得整理内务是儿戏?觉得烧火棍,比不上你们熟悉的弓马?”赵佶的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台下的韩世忠等人心头一紧。
他拿起一支燧发枪,高举起来:“那朕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这不是烧火棍!这是能让我大宋儿郎,少流无数鲜血的?护身符!是能让你们,在战场上活得更久的?保命符!”
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觉得队列无用?两军对垒,枪炮齐鸣,没有整齐的队列,如何保证火力连绵不绝?如何避免误伤袍泽?混乱的阵型,就是敌人骑兵最好的靶子!”
“你们觉得内务无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自己的衣甲兵器、营房床铺都整理不好的人,朕如何相信你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能冷静地装填弹药、执行复杂的战术命令?!”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排几个站姿尤其松垮的士兵,那几人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你们怀念弓马?朕也怀念!但时代变了!”赵佶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未来的战争,将是火器的时代!你们手中的燧发枪,射程、威力、射速,远超弓弩!你们将要操作的野战火炮,一炮之威,可抵千军!守着旧日的荣光固步自封,只有被淘汰,只有……白白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下去,然后语气转为沉重:“你们可知,兴庆府城下,西夏行营第六军、第八军的弟兄们,为了堵住西夏铁骑的突围,一日之内,伤亡一万三千!朕听之是何等的心痛!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你们的同袍!如果他们当时装备的是这等利器和与之匹配的严整纪律,伤亡何至于此?!”
提到具体的战例和惨重的伤亡,台下许多士兵动容了,脸上的不服气渐渐被思索和凝重取代。
赵佶看到时候差不多了,继续道:“今日朕来,便是要让大家看看,为何要练这些花架子!”他挥手示意,“把箱子打开!”
随行的侍卫立刻将那几个长条木箱抬上前,当箱盖掀开的刹那,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箱内铺着稻草,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火铳!前排的将士们看到了遂发枪造型更加流畅,金属部件打磨得锃亮,最重要的是,铳身右侧多了一个造型精巧、带着击锤的金属机构,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此乃何物?”
“看着挺精巧!”
“那旁边带疙瘩的是啥玩意?”
前面的将士们议论纷纷,好奇不已。
赵佶拿起一支,高高举起:“此物,名曰——燧发枪!乃我将作大营格物院最新研制之神兵!今后,我神机营将士射击,就用此!”
他看向随行而来的杨凡:“杨卿,选一人,现场教习,朕要让将士们亲眼看看,此枪之利!”
杨凡领命,目光扫过队列,点中了一个站在前排、眼神机灵的中年士兵:“你,出列!”
那士兵名叫王二虎,是神机营的老兵,闻言一愣,赶紧出列,有些手足无措。
杨凡拿起一支燧发枪,耐心教导:“看好了,此乃击锤,扳开便是待发。此乃定装弹药,咬开,火药倒进去,铅弹连同纸壳塞入,通条压实。最后,瞄准,扣动这里……”他详细讲解了装填步骤和燧发原理。
王二虎虽觉新奇,但动作麻利,很快便在杨凡指导下完成了装填。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名精选的神臂弓手也已就位,目标是三百步外的木靶。
赵佶下令:“比试开始!神臂弓,射!”
神臂弓手沉稳开弓,箭如流星,笃的一声,深深钉入靶心偏下位置,引得一阵喝彩。
“燧发枪,射!”赵佶紧接着下令。
王二虎深吸一口气,按照刚学的步骤,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白烟腾起!远处木靶勐地一震,靶心位置被铅弹轰出了一个大洞!威力明显胜过弩箭!
校场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不用火绳!真不用火绳!”
“好快的速度!比咱们装填快多了!”
“威力真大!你看那靶子!”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赵佶命人抬上披着铁甲的草人,置于二百步外。神臂弓再次发射,强劲的弩箭虽命中,却未能完全穿透铁甲。而王二虎装填好第二发燧发枪,一枪过去,铅弹竟直接破开铁甲,深深嵌入草人内部!
“这……这……”韩世忠看得目瞪口呆,他惯用骑兵,深知破甲之难,“这玩意儿,二百步就能破铁甲?!”
赵佶看向他,沉声道:“韩卿,现在你可明白,为何要练队列?未来神机营作战,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数千、数万持此利器的将士,排成紧密阵型,听令齐射!队列不整,如何保证齐射之威?步伐不一,如何保证行进间阵型不乱?内务不严,如何保证对此精密武器的日常维护?这些,绝非花架子,而是让此神兵发挥最大威力的根基!”
韩世忠看着那支威力惊人的燧发枪,又看了看身后同样被震撼到的将士们,脸上火辣辣的,他勐地抱拳,单膝跪地:“陛下!是老臣……是末将迂腐!末将服了!从今往后,神机营定当严格按新法操练,绝无怨言!谁敢再啰嗦,老子先宰了他!”
“吾等愿遵新法!刻苦训练!”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此刻,他们眼中再无抵触,只有对那新式武器的狂热渴望和对未来战场的无限憧憬。
王二虎抚摸着手中那支尚有余温的燧发枪,激动地对身旁的同火弟兄说:“兄弟,有了这宝贝,以后咱们就是战场上真正的阎王爷!什么铁鹞子,什么重甲兵,来多少咱收拾多少!”
看着士气彻底被点燃的神机营,赵佶知道,这支军队的灵魂,正在被悄然重塑。
第318章 朝堂上的纠纷
政和八年七月初一,大庆殿大朝会。
朔望大朝,仪典庄重。然而,在例行的政务奏报之后,朝堂的气氛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礼部尚书白时中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道:
“陛下,自平定西夏,威加海内,万象更新。臣等以为,当改元以彰盛世,应天顺人。伏请陛下圣裁,更定新年号,以昭示天下,开启新篇。”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佶却只是澹澹地摆了摆手:“年号之事,容后再议。朕今日,更想听听诸位爱卿,对近来朝野上下,另一桩热议之事,有何见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最终停留在几位面露激愤之色的文臣脸上:“朕听闻,对于朕在将作大营颁行的《匠人定级授俸新制》,朝中颇有些……不同的声音?”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短暂的寂静后,御史台中一位素以迂阔着称的御史王礼甫立刻出列,声音洪亮中带着不满:
“陛下!臣正要弹劾工部及将作监!《礼记》有云:‘奇技淫巧,以悦妇人’。工匠者,百工之属,贱役也!陛下竟授以品秩,比拟朝臣,甚至最高者堪比一品!此乃混淆贵贱,颠倒伦常!长此以往,恐使士人寒心,礼法崩坏啊陛下!”
他一带头,几名守旧的翰林学士、给事中也纷纷出列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匠人终日与斧斤、泥涂为伍,浑身污浊,岂可与我等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士人同列朝堂品秩?”
“陛下!此举太过!赏赐金帛已是皇恩浩荡,如今竟要定品授俸,闻所未闻!”
“若匠人可轻易得此高位,谁还愿寒窗苦读?天下士子之心若散,国将不国!”
文臣班列中,议论声、反对声渐起,虽非全部,但声势不小。连一些武将也面露不解,显然对如此抬高匠人地位感到困惑。
面对这汹涌的质疑,赵佶的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缓缓起身,走到了御阶边缘,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混淆贵贱?颠倒伦常?”赵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朕来问诸位爱卿,若无匠人锻造之刀剑甲胄,我大宋将士,何以在西夏战场上破敌建功?莫非要以血肉之躯,去硬撼敌人的铁骑弯刀吗?”
他不等回答,继续追问,语气加重:“若无匠人研制之神臂弓、床弩,我军何以在攻城拔寨时,占据先机,减少伤亡?尔等可知,灵州城下,若无这些‘奇技淫巧’,我大宋儿郎,要多填进去多少性命?!”
他勐地一挥手,指向殿外,仿佛指向遥远的西北:“朕再问你们!若无格物院博士、将作监大匠呕心沥血,改进那震天雷,使其威力倍增,盐州东城,何以能破?那坚固城墙,莫非是靠诸位爱卿的圣贤道理去说塌的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一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文臣,脸色渐渐变了。
赵佶的目光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王礼甫等人,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王御史,你口口声声‘贱役’、‘污浊’。朕告诉你,你身上所穿之官袍,所居之府邸,甚至你用来书写弹劾奏章的那支笔,那张纸,哪一样,离得开工匠之手?离得开你口中的‘奇技淫巧’?!”
王礼甫张了张嘴,脸色涨红,却哑口无言。
赵佶不再看他,面向全体朝臣,语气沉痛而恳切:“朕知道,在诸位心中,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然,尔等可曾想过,农人耕耘,产出粮棉,乃立国之本!工匠制造,革新器物,乃强国之基!商贾流通,货殖天下,乃富国之源!而士人,读圣贤书,明道理,司牧四方,乃治国之干!此四民,如同车之四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何来绝对之高下?!”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话:“尤其是如今!我大宋欲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欲使百姓安康,欲使将士少流血!靠的,不仅仅是诸位的锦绣文章,更是那能让土地增产的新农具,是那能织出更多布匹的新纺车,是那能照亮黑夜的煤油,是那能翱翔天空的热气球,是那能令敌胆寒的燧发枪、红衣大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些,都出自匠人之手!他们的贡献,关乎国运,关乎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朕授予他们品秩俸禄,不是混淆贵贱,而是论功行赏,唯才是举!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凡于国于民有大功者,无论其出身,皆可得朝廷认可,享应有之荣宠!”
“若有人仍固守陈规,认为工匠不配此荣,”赵佶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朕倒要问问,当敌人凭借着偷学去的火药兵临城下时,当边境将士因装备落后而血染沙场时,尔等的圣贤书,可能退敌?可能救命?!”
整个大庆殿,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反对的大臣,有的低头沉思,有的面露愧色,再也无人敢出声反驳。
赵佶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最终的裁决:“匠人定级之制,关乎国本,朕意已决,毋庸再议!望诸位爱卿,能抛却成见,与朕一同,共襄此科技兴国、富国强兵之盛世!退朝!”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便起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复杂的文武百官。一场关于社会阶层与价值认定的风暴,在皇帝绝对意志的碾压下,暂时平息。
第319章 登州
政和八年七月,汴京的暑热依旧逼人。垂拱殿内,赵佶正翻阅着工部与舟船监联合呈上的奏报,上面详细记录了缩小改制的舰载型红衣炮已于日前完成最后调试,并将秘密运伏波行营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之一——登州(今山东蓬莱),准备进行首次海上实弹射击试验。
“登州……”赵佶放下奏报,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另一份来自此地的奏疏。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梁伴伴,前几日登州知州宗泽上的那道关于整饬海防、请求增拨款项修缮炮台、水寨的折子,找出来给朕看看。”
梁师成连忙应声,很快从一堆文书中找到了那份奏疏,恭敬呈上。
赵佶再次展开,仔细阅读起来。奏疏文风朴实,却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宗泽在奏疏中不仅详细分析了登州面临的日渐猖獗的海盗以及辽国、高丽可能的水上动向等海上的威胁,还提出了具体的水寨扩建、烽燧预警联网、以及招募训练熟悉水性的本地乡勇等一系列切实可行的方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干练、务实甚至有些倔强的气息。
“宗泽……宗汝霖……”赵佶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岳飞!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宗泽正是岳飞的伯乐与早期上司,一位坚定的抗金派领袖。
“大家,可是这宗泽的奏疏有何不妥?”梁师成见赵佶沉吟不语,小心问道。
“非也。”赵佶摇了摇头,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朕观其文,知其乃一心为公、勇于任事之臣。登州地处要冲,北控辽海,东扼高丽,水师基地亦在于此,地位非同小可。有此良吏镇守,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沿海舆图前,目光落在登州那个突出的半岛上,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舰载红衣炮首次海试,意义重大。朕,想去亲眼看一看。”
梁师成有些意外:“官家欲亲赴登州?此去路途不近,且海边暑湿……”
赵佶摆手打断他:“无妨。朕不仅要去看看这‘海上龙咆’首发之威,更想去亲眼见见这位能让……嗯,见见这位被姚古都称赞过一句‘晓畅军事’的宗泽宗知州,看看他将登州治理得如何,看看我伏波行营的将士们!”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既能亲自督导重要军事技术的实战检验,又能实地考察海防与地方吏治,或许……还能提前留意一下,那个时空里闪耀将星的身影是否已然初露锋芒。
“传朕旨意,”赵佶决断道,“七日后,启程前往登州!行程务求简从,不得扰民。令伏波行营及登州地方,做好接驾及海试准备,但需严格保密,尤其关于红衣炮之事,不得外泄!”
“老奴遵旨!”梁师成见陛下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立刻躬身领命。
“另外,”赵佶补充道,“通知总参谋司,着令京畿行营抽调一都龙骧军精锐随行护卫。再让……让折彦质陪同朕一同前往。”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位心思缜密、又经历过漠北追袭的年轻将领,觉得他或许更能理解自己此次出巡的深意。
“是,陛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股暗流开始涌动,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将目光从西北的黄沙与汴京的朝堂,暂时投向了东方那片蔚蓝的海洋与重要的海防前线。
第320章 改元换年号
政和八年七月的又一次常朝,气氛相较于上次争议匠人等级时,显得平和了许多。礼部尚书白时中再次出列,旧事重提,言辞却更为恳切:
“陛下,西夏既平,四海威服,此乃千古未有之武功。然政和年号沿用已久,不足以彰显陛下今日之文治武功,亦难符这革新鼎盛之气象。臣等再三恳请,为昭示新局,告慰祖宗,顺应天命,伏请陛下更定新年号,以安天下臣民之望!”
这一次,不少之前对匠人制度不满的文臣也纷纷附和。他们或许在技术革新上心存芥蒂,但对于年号这等关乎正统与气象的大事,却有着一致的认同。
御座之上,赵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深知,在推动激进变革的同时,也需要适当安抚传统力量,维持朝堂的平衡。略作沉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威仪:
“白卿及诸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破旧立新,亦需继往开来。年号,便依众卿所议,着翰林院、礼部共拟佳号,择吉日颁行天下。”
“陛下圣明!”以白时中为首的文臣们顿时面露喜色,齐齐躬身,感觉终于在这位锐意进取的皇帝面前,挽回了一丝礼制的颜面。
处理完年号之事,赵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列席的宇文恺:
“苏卿,宇文卿,红衣大将军炮陆试已成,舰载改制亦已就绪,此乃国之重器,不可懈怠。工部与将作大营,当继续精益求精,改进工艺,着手筹备量产!务必保证质量,宁慢勿滥。”
“臣等领旨!”苏启明与宇文恺肃然应命。
“吴敏。”赵佶看向兵部尚书兼总参谋使。
“臣在。”
“着总参谋司行文神机营,即日起,于神机营中遴选精锐,组建三个红衣大将军炮营,每营暂定配属大将军炮二十门!韩世忠需严格督训,尽快形成战力,摸索步炮协同之新战法!”
“臣遵旨!”
最后,赵佶看向了格物院的方向,虽然杨凡等人未在朝堂,但他依旧下达了指令:“传朕旨意于格物院,除既定项目外,增设羊毛纺织专项研究。朕要他们拿出清洗、梳理羊毛,并纺成毛线、织成绒布的具体工艺!此事关乎北疆长远之策,同样紧要!”
“是!”自有中书舍人记录并传达。
一系列命令清晰明确,既安抚了文臣,又毫不放松地推进着军事与科技的进程。朝会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后,赵佶特意将太子赵桓召至偏殿。
“桓儿,”赵佶看着这位日渐沉稳,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谨慎甚至怯懦的太子,语气平和,“朕不日将前往登州,巡视水师及海防。朕离京期间,仍由你监国理政。”
“儿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重托。”赵桓恭敬回答,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不必过于紧张。政务若有疑难,多与李纲、吴敏等重臣商议。记住,监国重在‘稳’字,持重守成,纳谏如流,便是大功一件。”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交代完政务,赵佶信步走向后宫,目的地自然是郑皇后的寝宫。此时,郑皇后诞下皇子已满月有余。
寝宫内,药草香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意与乳香。郑皇后倚在榻上,气色恢复了不少,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她见赵佶进来,欲起身行礼,被赵佶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皇后不必多礼,好生将养。”赵佶坐在榻边,目光随即被皇后身侧那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正酣睡的小小婴孩所吸引。孩子的脸蛋红润饱满,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陛下,”郑皇后柔声道,带着一丝为人母的骄傲与恳求,“皇儿尚未取名,臣妾……臣妾恳请陛下赐名。”
赵佶凝视着那张酷似自己却又无比纯净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是他的儿子,在这个时代血脉的延续,也是未来帝国的希望之一。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朕此番离京,是为视察海疆,巩固我大宋万里海防。”赵佶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便为他取名——‘赵柽’如何‘柽’者,红柳也,生于水畔,坚韧不拔。愿他如红柳般,能为我大宋,守护这江河湖海之安澜。”
“赵柽……柽儿……”郑皇后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喜悦的泪光,“臣妾代柽儿,谢陛下赐名!愿我儿不负陛下厚望!”
赵佶看着安然熟睡的幼子,又看了看温婉的皇后,心中那份因朝政、军事而时刻紧绷的弦,似乎也在此刻稍稍松弛。家国天下,前路漫漫,但此刻的温情,无疑是他砥砺前行的重要力量。在前往波涛汹涌的登州之前,这片刻的天伦之乐,显得尤为珍贵。
第321章 巡行见民生 青州遇魍魉
七月中,御驾离了汴京,一路向东。虽力求简从,但天子仪仗终究非同小可,地方官员早已洒扫道路,迎候于途。然而,赵佶更在意的,是这官道两旁,远离迎候队伍的田间地头,最真实的民生景象。
时值盛夏,正是冬小麦收割的时节。目光所及,广阔的平原上,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金黄的麦浪在风中摇曳,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却掩不住脸上丰收的喜悦。妇孺孩童跟在后面,捡拾着遗落的麦穗,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大家您看,”梁师成指着路边的田地,脸上也带着笑意,“今年风调雨顺,加之司农寺推广的新式耧车、曲辕犁,以及那精选的麦种,看这麦穗的沉实程度,亩产定然远超往年!”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更让他注意的是,在许多已经收割完毕的麦田里,并未闲置,而是已然生长出一片片青翠的、约莫齐膝高的幼苗。
“那是……”赵佶仔细辨认。
随行的工部官员连忙解释:“陛下,此乃棉花!正是依您陛下所颁《劝课棉桑诏》,推行麦棉套种之法。麦收后,棉苗正好接上生长季,一地两收,大大提高了田亩产出!待秋日棉桃绽开,白絮如雪,百姓便又多一宗厚利了!”
“好!麦棉套种,人地两不闲,此方是富民之策!”赵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看着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田野,他仿佛看到了新政在基层扎根生长的活力,这比任何歌功颂德的奏章都更令他安心。
然而,白日之下,总有阴影。御驾行至青州地界,暂歇于官驿。驿丞早已得到通知,战战兢兢,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就在赵佶于驿馆内院休息时,却被驿馆外一阵喧哗吵闹声惊动。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御驾行至青州地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纠纷,打破了这看似和谐的画面。
其时正值午后,御驾在官道旁一处驿站稍作休整。忽闻驿站后方传来阵阵呵斥与哭喊之声。赵佶眉头一皱,示意梁师成前去查看。
不多时,梁师成带回一名衣衫被撕扯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泪痕与愤满之色的驿丞,以及一个被龙骧军士兵扭押着、虽穿着绸衫却满脸横肉、兀自叫嚣的中年男子。
“大家,”梁师成面色凝重,“此人是青州本地一个姓张的员外,仗着其妹夫在苏州应奉局朱勔手下当差,横行乡里。今日他强索驿站刚收到的、准备送往京城的今年新麦样品,说是要孝敬朱勔朱大人尝鲜。驿丞不肯,他便动手抢夺,还打伤了驿卒。”
那姓张的员外被押着,仍不服软,瞪着眼睛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是苏州的朱勔朱大人!以前专为官家采办花石纲的!耽误了朱大人的事,你们吃罪得起吗?!”
赵佶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座椅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朱勔!这个名字他记得,历史上便是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的奸臣之一!他虽已着力整顿吏治,停止花石纲等扰民之举,没想到在这远离汴京的青州,竟还有人以朱勔之名,行此欺压之事!
他没有立刻表明身份,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张员外:“朱勔?他一个苏州应奉局的差遣,何时有权索要青州驿站送往京城的官粮了?尔等借其名头,强抢官粮,殴打驿卒,该当何罪?!”
那张员外见赵佶气度威严,护卫精悍,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硬:“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我这是为朱大人提前品鉴,乃是一片孝心!这新麦……本就该由朱大人这等亲近官家之人先享用!”
“孝心?”赵佶气极反笑,“好一个孝心!朕……真是闻所未闻!朝廷设立驿站,传递公文,转运物资,乃国家脉络!尔等竟敢公然截留,还美其名曰孝心?朱勔在江南,便是如此让你们尽孝的吗?!”
他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帝王威压瞬间展露无遗!
那张员外听到“朕”字,再结合这气势,顿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陛……陛下!小人不知是陛下驾到!小人该死!小人胡说八道!是……是小人自己想占便宜,不关朱大人的事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赵佶看着脚下这前倨后恭、丑态百出之人,心中一阵厌恶。他强压怒火,对梁师成道:“将此獠拿下,由皇城司严加审讯!查清其平日还有何不法行径,与朱勔及其党羽有无更深勾连!务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老奴遵旨!”梁师成挥手,龙骧军士兵立刻将瘫软如泥的张员外拖了下去。
赵佶又温言安抚了那惊魂未定的驿丞和受伤的驿卒,并赏赐了银钱。处理完此事,他心中的那点因田间景象而生的欣慰,已被一层阴霾所笼罩。
“梁伴伴,”赵佶望着东方,语气沉重,“新政虽好,然吏治之弊,如附骨之疽,非一日可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个远在江南的朱勔,其名头竟能在此地成为恶霸横行乡里的护身符……可见整顿吏治,清除这些蠹虫,刻不容缓!”
梁师成肃然道:“大家明察秋毫。老奴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第322章 再次敲打梁师成
御驾在青州驿站短暂停留,处置了那张姓恶霸后,并未久留,继续东行。车内,赵佶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张员外叫嚣朱勔大人时的丑恶嘴脸,心中一股无名火郁结难舒。
梁师成侍奉在侧,见陛下神色不豫,心中亦是忐忑。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锦帕托着,呈到赵佶面前,低声道:“大家,此物……是从那张员外随行包裹中搜出的,说是……说是要寻机会献给朱勔的……”
赵佶睁开眼,目光落在锦帕之上。只见那是一束精心捆扎的麦穗,通体金黄,颗粒饱满,栩栩如生。然而,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麦穗却散发出一种不同于植物光泽的、属于金属的沉黯反光。
他眉头一皱,伸手拿起。入手瞬间,那远超真实麦穗的沉重感让他脸色勐地一沉!
“这是……黄金?!”赵佶的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仔细端详,这束“金麦穗”工艺极其精湛,连麦芒的细微之处都凋刻得一丝不苟,显然价值不菲。
“是……是足金所铸,据那张员外醉酒后吹嘘,重三斤有余……”梁师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好!好一束‘瑞兆嘉禾’!好一份‘孝心’!”赵佶怒极反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攥着那束冰冷的金麦穗,“朕三令五申,严控花石纲,禁绝地方以贡奉之名行盘剥之实!朕还以为,这两三年下来,总该有些收敛!没想到啊没想到,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人敢用黄金铸造这等阿谀媚上、劳民伤财之物!朱勔!朱勔!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胃口!”
盛怒之下,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个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梁师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以头触地,浑身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深知,陛下此刻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赵佶将那束金麦穗狠狠掷于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胸膛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朕当初初临此位,根基未稳,沿用旧制,对蔡京、童贯、王黼、李彦、朱勔尔等所谓六贼,未行雷霆手段,一是念及士大夫体面,二是彼时军权未固!如今……”
他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如今西贼已平,军制革新,精锐尽在朕手!皇城司这把利剑,也该出鞘,替朕斩一斩这些盘踞在江山社稷之上的毒藤烂蔓了!蔡京、童贯、李彦、王黼已伏诛,如今,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他目光如刀,射向跪伏在地的梁师成:“梁伴伴!”
“老……老奴在!”梁师成声音发颤。
“传朕密旨给皇城司顾锋!”赵佶一字一顿,杀意凛然,“让他亲自带队,给朕彻查朱勔!其在苏州应奉局所有账目,其家产,其党羽,其所有欺压百姓、贪墨受贿、僭越不法之事!给朕一桩桩、一件件,查个底朝天!证据确凿后,不必请示,立刻锁拿进京!朕,要亲自问问这位‘朱大人’,这金麦穗,他吞不吞得下!”
“老奴……老奴遵旨!”梁师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知道,朱勔完了,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要以朱勔的人头,来震慑所有还在蠢蠢欲动的蠹虫!而自己……自己也曾是官家说的所谓的六贼之一啊!
就在他魂不附体之际,赵佶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语气莫测:“至于你,梁伴伴……”
梁师成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朕多年,还有用。”赵佶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掌控力,“办好你的皇城司,管好你的嘴巴,朕暂且留着你。但若让朕发现,你与朱勔之事有丝毫牵连,或是阳奉阴违……”
“老奴不敢!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绝不敢与朱勔那等蠢贼有牵连!老奴一定办好差事,管好皇城司!”梁师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起来吧。”赵佶澹澹道,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
梁师成颤巍巍地爬起来,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他偷偷看了一眼被掷于地上的那束金麦穗,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庆幸。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的这位官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轻易蒙蔽的文艺皇帝了。他手握军权,掌控利器,心志之坚,手段之狠,远超想象。顺者未必昌,但逆者,必亡!
第323章 登州军州事宗泽
七月末的登州,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内陆的闷热。御驾抵达登州城外时,以知州宗泽为首,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副指挥使张公裕等一众文武官员,早已身着官服,在道旁肃立恭候多时。
见御驾临近,宗泽率先上前,于道左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而沉稳:“臣,知登州军州事宗泽,率本州及伏波行营属官,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身后众官员也随之齐声山呼,声浪在这海疆之城显得格外雄壮。
赵佶在梁师成的搀扶下走下御驾。他目光首先便落在了为首的宗泽身上。只见宗泽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因常年临海而略显黝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毅与正气。虽跪伏于地,腰背却挺得笔直,毫无谄媚之态。
“宗卿平身,诸位爱卿平身。”赵佶虚抬右手,语气温和。
“谢陛下!”宗泽等人谢恩后,方才起身。
赵佶仔细打量着宗泽,见他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靴子上甚至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似乎刚从某处堤防或工地赶来,心中不由暗暗点头。他开口问道:“宗卿,朕在汴京便览你奏疏,言及登州海防之要,今日亲临,观这登州城郭严整,军民似有章法,可见卿之用心。”
宗泽不卑不亢,拱手回道:“陛下谬赞。守土安民,乃臣之本分。登州北望辽蓟,东扼高丽、倭国海道,确为海疆咽喉。臣受陛下重托,不敢有丝毫懈怠。近年来,依朝廷新政,整饬水寨,修缮烽燧,招募训习水勇,皆是为固我海防,以报陛下天恩。”
他言语朴实,没有过多自夸,却将所做之事条理清晰地禀明,更显务实。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身着水师戎装的呼延庆与张公裕:“王将军,张将军。”
“末将在!”呼延庆与张公裕立刻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呼延庆身材魁梧,面带风霜,是典型的老行伍;张公裕则稍显年轻,眼神锐利,透着精明。
“伏波行营将士们辛苦了。”赵佶勉励道,“我大宋不仅有万里疆土,更有浩瀚海疆。未来国之安危,亦系于诸位之手。”
呼延庆激动道:“陛下亲临,三军振奋!末将等必当恪尽职守,勤加操练,使我伏波旌旗,扬威四海!”
张公裕也补充道:“陛下,近日按总参谋司新颁水师操典,将士们正加紧演练编队、旗语、接舷战法,不敢懈怠。”
“好!”赵佶赞许道,“有诸位勠力同心,朕心甚安。朕此次前来,一为巡视海防,看望将士;二来,亦有一件新式利器,需在海上试其锋芒,届时还需伏波行营鼎力配合。”
闻听“新式利器”,宗泽、呼延庆等人眼中都闪过好奇与期待之色,但见陛下未有明言,也都不便多问。
宗泽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陛下舟车劳顿,请先入城歇息。行辕已备妥,臣等已将为陛下接风洗尘。”
赵佶却摆了摆手:“接风之事从简。宗卿,王将军,朕想先去看看水寨,看看我大宋的战船,看看将士们的营房。”
宗泽与呼延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敬佩。陛下不先享受迎驾之礼,反而直奔主题,关切实务,此等作风,与他们印象中的君王大不相同。
“臣等领旨!陛下请!”宗泽立刻应道,亲自在前引路。
赵佶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走向那传来海浪声与隐约操练声的登州水寨。海风拂面,他望着前方宗泽那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心中对这位于历史上有“宗爷爷”之称的抗金名臣,更多了几分期许。而即将到来的海上试验,也将在这位干臣的见证下,揭开大宋海军力量新的一页。
第324章 改造中的镇海炮舰
在知州宗泽与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的引领下,赵佶一行径直来到了位于登州城东的深水良港——水寨。
甫一踏入寨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碧波万顷的海湾内,大小战船鳞次栉比,桅杆如林。既有灵活迅捷的海鹘、游艇,也有体型庞大、形似楼宇的楼船。水兵们正在甲板上、码头边进行着各种操练,号子声、海浪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充满昂扬的朝气。
赵佶驻足观望,微微颔首。这水寨规划得法,戒备森严,船只保养得宜,士卒精神饱满,确是一支可战之师。
“陛下,请随臣来。”呼延庆引着赵佶走向码头一处戒备尤为森严的区域。那里,停泊着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楼船,其甲板布局与周围船只明显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船头及两侧船舷,正在固定的三门黝黑的巨物!它们比陆上的红衣大将军炮体型略小,但结构更加紧凑,炮身与特制的、带有复杂缓冲与转向机构的炮架牢牢结合,炮口斜指海面远方,散发着冷冽的杀气。
“陛下,此乃按将作监图纸,由舟船监与登州船坞合力改装的镇海级炮舰,”正在教导如何安装的将作监丞宇文肃在一旁详细介绍,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其上配备的,正是改良缩小规制的舰载红衣炮!炮身以新法钢材铸造,炮架专为抵御海上风浪与后坐力设计,可调整射界。为防海水侵蚀,关键部件皆做了防锈处理。”
赵佶走近细看,甚至亲手摸了摸那冰冷坚实的炮管,眼中满是赞许:“好!有此利器傍身,我大宋水师,方真正有了镇海之威!”
他回头看向宗泽,问道:“宗卿,你久在登州,熟知海情。以你之见,此等舰炮若成,于我朝海防、乃至经略海洋,有何助益?”
宗泽目光扫过那三门舰炮,沉吟片刻,肃然答道:“陛下,此物实乃海上攻守之神器!以往水战,多以弓弩互射,接舷跳帮决胜负,伤亡巨大,且难以速决。若敌船高大坚固,则更为棘手。”
他指向远方海面,分析道:“然,有此舰炮则截然不同!其一,可远距毁伤。可在敌军弓弩乃至大部分投石机射程之外,发炮轰击,摧毁敌船帆缆、船体,甚至直接击沉!使我军占据绝对主动,减少近战伤亡。其二,可攻坚破垒。海外番邦,或有据岛而守者,或于险要处设堡。以往水师难以攻克,如今舰炮可直接轰击其岸防工事,为登陆扫清障碍。其三,可震慑宵小。海盗番夷,若知我大宋水师有此雷霆之威,必闻风丧胆,不敢轻易犯境,海疆自然安宁!”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关键,不仅看到了战术层面的改变,更预见到了战略层面的威慑作用。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宗泽果然见识不凡。他补充道:“宗卿所言,深得朕心。然,舰炮之用,尚不止于此。未来我大宋商船队通行四海,若有此等炮舰护航,何惧海盗侵袭商路畅通,则财源广进,国库充盈!甚至……远播国威于万里波涛之外,亦非不可想象!”
他这番话,更是将舰炮的用途从单纯的军事防御,拓展到了保障经济、宣扬国威的更高层面,听得呼延庆、张公裕等水师将领心潮澎湃,眼中放光。
宗泽亦是身躯微震,深深看了赵佶一眼,他原以为陛下只是重视军械之利,没想到其目光如此长远,胸怀如此广阔。他拱手慨然道:“陛下雄才大略,高瞻远瞩,臣佩服!若能如此,实乃国家之幸,万民之福!”
“利器虽好,亦需善用之人。”赵佶勉励道,“王将军,张将军,炮舰操典、战术战法,需尽快摸索、演练纯熟。朕期待伏波行营,能成为我大宋真正的海上长城!”
“末将等定不负陛下厚望!”呼延庆、张公裕轰然应诺,声如洪钟。
视察完水寨与炮舰,赵佶对登州的防务与舰炮的进展心中有了底。他对随行的折彦质低声吩咐了几句,折彦质领命,悄然去安排明日海上实弹射击的相关事宜。
而赵佶则在宗泽的陪同下,登上了水寨旁的一处高地,眺望着无垠的蔚蓝大海,心中豪情与思绪一同翻涌。这片广阔的海洋,即将因为那几门安静停泊在炮舰上的“龙咆”,而迎来属于大宋的时代。而身旁这位刚毅沉静的知州,或许正是未来支撑起这海疆伟业的重要支柱之一。
第325章 红衣大炮初显威
翌日,天朗气清,海风徐徐。那艘经过改装的镇海级炮舰,在数艘护卫舰船的簇拥下,驶离登州水寨,前往预先划定的海上试射区域。赵佶与宗泽、折彦质等人,则登上了另一艘高大的楼船,在安全距离外观摩。
炮舰在蔚蓝的海面上稳稳停住,调整着姿态。甲板上,经过紧急培训的炮组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一股严肃与紧张。所有观摩船只上的伏波行营将士们,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锁定那三门黝黑的舰炮,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好奇与质疑。
“那就是陛下说的新家伙?看着是挺唬人,真能有那么大动静?”
“听说叫红衣大炮,陆上试过,能轰塌城墙呢!”
“在海上能行吗?船这么晃,能打准吗?”
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水兵刘老舵叼着草根,都囔道:“老子打了一辈子海仗,都是弓弩对射,再不然就跳上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铁疙瘩,还能比咱的硬弓快船好使?”
就在这议论声中,炮舰上令旗挥下!
“目标——前方两里处废弃靶船!一号炮,试射!”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
只见一号炮位的炮长深吸一口气,勐地挥下手臂:“放!”
炮手毫不犹豫地将火把凑近引信。
“轰——!!!!!”
一声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噼在了海面上!巨大的声浪甚至让观摩船上的众人都感到耳膜嗡鸣,脚下甲板为之震颤!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炽烈火焰与浓密如墙的白烟,瞬间遮蔽了小半个船头!沉重的炮身在精心设计的炮架上勐地后坐,却又被缓冲机构牢牢限制住。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时,远处海面上那艘作为靶子的废弃旧船,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木屑烟尘!肉眼可见船体被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海水正疯狂倒灌!
整个观摩船队,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那艘正在缓缓倾覆的靶船。
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四息的时间,才被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打破:
“他娘的!真……真打中了?!两里地啊!”一个年轻水兵赵小海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远方,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沸腾!
“老天爷!这……这是雷公爷下凡了吧?!”
“一炮!就一炮!那船就完了?!”
“这威力……这威力……” 刘老舵嘴里的草根早已掉在地上,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老子当年带着兄弟们,冒着箭雨,死了十几个弟兄才抢下一条倭船……这……这一炮就……”
他身边一个同样年纪不小的水军队长?钱大膀?重重一拍栏杆,声音都在发抖:“老刘!看见没?看见没!以后……以后咱们还用得着拿命去填吗?隔着老远,一炮轰他娘的就行了!”
赵小海兴奋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兄弟!你看见没?太厉害了!以后咱们开着这样的炮船出去,什么海盗倭寇,还敢露头?一炮就送他们去见龙王!”
“是啊!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水师!”
“陛下万岁!这红衣大炮万岁!”
欢呼声、惊叹声、激动的议论声在各条观摩船上爆发开来,所有将士的脸上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兴奋与自豪。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力量与荣耀的海军之路在眼前铺开!
呼延庆和张公裕站在赵佶所在的楼船舷边,虽然竭力保持着将领的威严,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激荡。
呼延庆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海风,对张公裕低声道:“公裕,看见了么?我伏波行营……要变天了!往后,这海上,是咱们说了算!”
张公裕重重点头,目光灼灼:“都指挥,末将这就回去,亲自盯着炮术操练!不出三个月,不,一个月!末将定要让咱们的炮手,指哪打哪!”
宗泽站在赵佶身侧,望着远处那艘已然沉没大半的靶船,以及周围欢呼雀跃的将士,抚须长叹,对赵佶由衷说道:“陛下,此器一出,非止于破一船,实乃破旧立新,重塑我朝海疆格局!将士们有此倚仗,士气如虹,心气已截然不同!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赵佶看着眼前这因技术革新而被彻底点燃的军心士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326章 定策海疆
海上试射的巨大成功,如同在平静的登州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炮舰凯旋归港时,码头上自发聚集了无数军民,争相目睹那三门创造了神迹的舰炮,欢呼声此起彼伏,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当日晚间,赵佶在登州行辕召见了宗泽、呼延庆、张公裕以及随行的折彦质、宇文肃等人,进行了一次小范围但至关重要的会议。
行辕书房内,海风透过微开的轩窗送来清凉。赵佶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澹澹的笑意,但眼神依旧锐利。
“今日海试,一举功成,诸位辛苦了。”赵佶首先定下基调,“舰炮之威,已得验证。然,利器在手,更需明晰运用之策。宗卿,你久在登州,熟知海情,依你之见,我朝水师,未来当如何布防?这舰炮,又当如何融入现有海防体系之中?”
宗泽显然早有思考,闻言立刻拱手,条理清晰地阐述道:“陛下,臣以为,当依循‘重点布防,梯次配置,主动出击’之策。”
他走到悬挂的沿海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节点:“其一,重点布防。当以登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几大核心军港为支柱,优先换装炮舰,形成可随时出击的海上机动重锤。”
“其二,梯次配置。”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于各重要水道、海湾,如莱州湾、长江口、杭州湾、珠江口等处,设立次级水寨,配备中小型炮舰及改装后的旧式战船,构成近海防御网络,清剿海盗,警戒敌情。”
“其三,主动出击。”宗泽的目光变得深邃,“待我炮舰形成规模,便不应再固守港岸。当定期组织舰队巡航,北至辽东、高丽海域,南抵琼崖(海南)、占城(越南中部),东至倭国宣示存在,慑服不臣!若遇大规模海盗或敌国水师,则凭借舰炮之利,主动寻歼于外海,御敌于国门之外!”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宗泽的策略稳健而富有进取心,完全符合他的预期。“宗卿之策,深合朕意。王将军,张将军,水师具体操练、战术演练,便交由你二人。要尽快摸索出炮舰在不同海况下的最佳战法,以及与其他舰船的协同配合。”
“末将领命!”呼延庆与张公裕肃然应道,脸上充满了使命感。
赵佶又看向折彦质:“彦质,你返回汴京后,需协调总参谋司与工部、舟船监,制定详细的舰炮量产与换装计划。伏波行营,将是首批全面换装的部队。”
“臣明白。”折彦质郑重点头。
最后,赵佶的目光重新回到宗泽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宗卿,登州位置关键,北可策应辽东海面,南可呼应两浙、福建。此地交由你镇守,朕心甚安。然,守土之责重大,未来或许不止于守……”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朕观你奏疏,常提及海事、船政,对此颇有见地。朕有意,在登州先行试点,扩大船坞,增设海事学堂,招募通晓水文、海图、造船、炮术之人才,系统培养。你以为如何?”
宗泽眼中精光一闪,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此举背后更深层的意图——这不仅仅是为了巩固海防,更是为了储备未来经略海洋的人才!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激动:“陛下圣明!此乃高瞻远瞩之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为我大宋培养海事栋梁!”
“好!”赵佶满意地笑了。他提前布下的这颗棋子,不仅仅是守卫海疆的砥柱,更可能成为未来开拓海洋的先锋。
会议在夜幕深沉中结束。众人告退后,赵佶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那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的炮舰,心潮起伏。
技术上的突破已经实现,战略上的蓝图也已勾勒,人才也已初步选定。接下来,便是坚定不移地执行与推进。南方的朱勔需要清理,北方的羊毛战略需要布局,交趾的粮仓需要谋划,内部的吏治更需要持续整顿……千头万绪,却又有条不紊。
第327章 登州遇刺
海上试炮的振奋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夜幕下的登州城却暗流涌动。御驾行辕设在登州城内原刺史府,由折彦质亲自布置防卫,龙骧军一都五百精锐里三层外三层将行辕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行辕书房内,烛火摇曳。赵佶并未安寝,而是与折彦质、宗泽正在议事。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大家,皇城司密报,城内确有异动,部分原伏波行营被裁汰的老兵,勾结了一些对新政不满的地方豪强及……及朝中某些人的暗线,预计今夜三更作乱,目标直指行辕。”
折彦质眼中寒光一闪:“陛下,一切已按预定部署。龙骧军将士皆已就位,甲不离身,刃不离手。”
宗泽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臣已密令可信州军把守各处要道,绝不让一个乱贼逃脱!只是让陛下受此惊扰,臣万死难辞其咎!”
赵佶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折:“树欲静而风不止。朕推行新政,触及些许蠹虫之利,他们狗急跳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朕的头上,还想效彷陈桥旧事?可笑!”
他看向折彦质:“彦质,朕的安危,便交给你和龙骧军的儿郎了。让朕看看,经过漠北血火淬炼的龙骧锐士,守不守得住这登州行辕!”
“陛下放心!”折彦质抱拳,声音铿锵,“龙骧军在,行辕在!末将愿立军令状!”
三更时分,异变陡生!
先是行辕外数处突然火起,喊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街巷暗处涌出,直扑行辕大门!其中不乏一些身手矫健、手持利刃的原水师老兵,更有部分穿着杂乱皮甲、显然是地方豪强家奴的亡命之徒,人数竟有千余之众!
“诛暴君,立新皇!”
“清君侧,复旧制!”
乱贼呼喊着狂妄的口号,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行辕的大门和围墙。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龙骧军!
“神臂弓!前方八十步,覆盖射击!”值守的都头王霖声如洪钟,冷静下令。
嗡——!
墙头、临时搭建的箭塔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弓手瞬间射出了致命的箭雨!强劲的弩箭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轻易地穿透了乱贼简陋的皮甲甚至单薄的门板盾牌,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乱贼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惨叫声顿时压过了他们的呼喊!
“是神臂弓!小心!”乱贼中有人惊恐大叫,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破虏雷!投!”王霖再次下令。
数十颗黑点从墙内抛出,划过弧线落入混乱的贼群之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烁,破片横飞,瞬间将聚集的乱贼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这超越他们认知的武器,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震天雷!他们携带有震天雷!”乱贼们肝胆俱裂,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彻底崩溃。
就在大门处陷入僵持之际,行辕侧翼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铁蹄声!折彦质亲率两百龙骧军重骑,如同钢铁洪流,从侧翼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龙骧军!冲锋!”折彦质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指敌阵。
重骑们人马皆披重甲,在火光照耀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他们根本无视那些零星的箭矢和劈砍,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瞬间就将乱贼的侧翼队伍冲得七零八落!铁蹄践踏,长槊突刺,马刀挥砍,所过之处,如同炼狱,没有一合之敌!
“是龙骧军重骑!是宋军的龙骧军重骑”有见识过重骑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哀嚎,转身就想跑,但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而在行辕核心,赵佶所在的书房外院,由王铁柱率领的一百龙骧军锐士,结成紧密的圆阵,将书房护得水泄不通。数十名武功高强的死士试图翻墙突入,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枪和精准无比的弩箭!
一名死士头目挥舞钢刀,勐扑上来,厉声喝道:“挡我者死!”
王铁柱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动用马槊,拔出腰间佩刀,一个标准的战场劈砍,后发先至!
“锵!”的一声,那死士的钢刀竟被直接斩断!王铁柱刀势不减,顺势而下,将其噼翻在地!
“废物!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行刺陛下?”王铁柱啐了一口,持刀立于阵前,如同门神,睥睨四方,“兄弟们,都给老子守住了!让这些杂碎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精锐!”
百名龙骧军士兵沉默如山,眼神冰冷,动作高效而致命。他们互相配合,弩箭远程狙杀,长枪近距攒刺,刀盾格挡反击,将一波波试图靠近的死士尽数歼灭在阵前,自身伤亡极小。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千余乌合之众,在龙骧军绝对的实力碾压和装备优势面前,死伤狼藉,余者皆溃散逃命,被宗泽安排的州军在外围逐一擒拿。
天色微明时,行辕外的街道上已是一片狼藉,血迹斑斑。龙骧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清点伤亡。
折彦质一身血污,前来禀报:“陛下,乱贼已肃清。我军……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毙伤俘获乱贼七百有余,贼首数人已被擒获,正在审讯。”
赵佶走出书房,看着院中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立如松的龙骧军将士,看着他们身上斑驳的血迹和破损的甲胄,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厚恤阵亡将士,优抚伤者。此战,龙骧军打出了我大宋王师的威风!朕,为你们感到骄傲!”
他目光转向被押解过来的几名面如死灰的贼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好好审!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朕的背后兴风作浪!朕给过他们机会,既然他们不要……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晨曦刺破黑暗,照亮了登州城。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被迅速粉碎,龙骧军用他们的忠诚与勇武,再次证明了谁才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
第328章 魑魅现形
晨曦彻底驱散了登州的夜色,也照见了行辕内外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与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清晨的湿冷,提醒着人们昨夜那场短暂的腥风血雨。
行辕正堂,赵佶已更换了常服,端坐于上。折彦质、宗泽分列左右,虽经历一夜惊扰,此刻却都肃然而立,目光沉静。梁师成悄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卷宗,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大家,皇城司初步审讯结果已出。”梁师成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他双手将卷宗呈上,“参与此次作乱者,除大部分为被裁汰的原伏波行营兵卒,受地方豪强蛊惑、利诱外,其核心串联、谋划者,确系朝中有人。”
赵佶并未接过卷宗,只是澹澹道:“念。”
“是。”梁师成展开卷宗,语速平稳地念道:“据擒获之贼首,原伏波行营第三军都头陈顺、副都头朱勇供认,他们因军改被裁,心怀怨望,于两月前在登州勾栏饮酒时,结识了苏州来的行商李员外。此李员外实乃苏州应奉局主管朱勔之远房族侄,名朱坤。”
“朱勔?”宗泽眉头勐地一皱,“可是那个因花石纲媚上,如今正被皇城司调查的朱勔?”
“正是此人。”梁师成继续道,“朱坤借宴饮之机,屡次向陈顺、朱勇等抱怨新政苛刻,军改无情,断了他们这些老行伍的生路,并暗示若能拨乱反正,拥立能体恤下情的新君,他们便是从龙功臣,富贵不可限量。同时,朱坤提供了大量钱财,用于收买、聚拢被裁汰的兵卒,并通过其渠道,弄来了一批军械。”
折彦质冷哼一声:“好一个拨乱反正!他们口中的新君,所指何人?”
梁师成头更低了些:“贼首供述,朱坤曾酒后失言,提及……提及太子殿下仁厚,若登大宝,必不会行此苛政。”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凝滞。将祸水引向监国太子,此计不可谓不毒辣。
赵佶眼中寒光一闪,却未发作,只是示意梁师成继续。
梁师成道:“此外,皇城司在清查乱贼联络渠道时,截获数封密信。信中使用暗语,经沈炼指挥使(因功接替顾峰为第五指挥使)破译,内容涉及朝廷近期动向,尤其是陛下离京巡幸登州的准确行程及护卫力量。这些情报,并非朱勔一党所能完全掌握。经查,信源指向……礼部。”
“礼部?”折彦质愕然,“白时中白尚书?他……”
“非是白尚书本人。”梁师成摇头,“信笺用墨、纸张虽寻常,但其传递渠道,与礼部主事张文远府上一位清客有所关联。而这张文远,曾多次在非公开场合,对陛下新政,尤其是裁汰冗官、提拔胥吏工匠颇有微词,与……与一些致仕在家的旧臣往来密切。”
线索渐渐清晰,一幅由失意官僚、地方豪强、被裁武人勾结而成的谋逆网络浮出水面。朱勔或因自身被查而狗急跳墙,试图搅乱局势;部分旧臣或因利益受损,或因理念不合,在暗中推波助澜;而被裁汰的军卒则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刀。
宗泽面色沉痛,撩袍跪地:“陛下!臣御下不严,致使登州地面竟生出如此大逆之事,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赵佶缓缓起身,走到宗泽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宗卿请起。蛀虫潜藏于木芯,非园丁一眼可察。你镇守登州,整顿海防,功绩卓着。此事,罪不在你。”
他踱步到堂前,望着门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沉默片刻,声音冷冽如冰:
“朕自登基以来,推行新政,意在富国强兵,再造华夏。裁冗官,是为政令畅通;行军改,是为护国安民;兴格物,是为开启民智。触动了些人的利益,朕知道;有人不理解,暗中非议,朕亦可容忍。但——”
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堂下诸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勾结乱军,行刺君王,构陷储副,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绝无姑息可能!”
“梁伴伴。”
“老奴在。”
“着皇城司按图索骥,将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律锁拿彻查!证据确凿者,依《宋刑统》谋逆罪论处,绝不姑息!朕要借此机会,将这朽木之中的蛀虫,彻底清理干净!”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折彦质。”
“末将在!”
“龙骧军昨夜表现甚佳,朕心甚慰。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阵亡者,入祀忠烈祠,抚恤加倍。”
“末将代龙骧军全体将士,谢陛下隆恩!”
赵佶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决心:“经此一事,新政推行,更不可缓,更不可阻!传朕旨意,加速神机营换装,各新建工坊全力运转。朕要让所有人看看,顺大势者昌,逆大势者,唯有……灰飞烟灭!”
第329章 北望与南图
是夜,行辕内,门窗紧闭,只余三盏灯烛照亮了围坐的三人——赵佶、呼延庆与宗泽。昨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此刻的气氛却更为凝重,关乎帝国未来的战略正在这里酝酿。
赵佶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铺开的地图,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登州之乱,不过疥癣之疾,借此机会清除内部腐肉罢了。朕今日召二位爱卿,所议者,乃是帝国未来数年的筋骨所在——北地与南疆。”
他的目光先投向呼延庆:“呼延将军,伏波行营新炮舰海试成功,朕心甚慰。然水师之责,非仅守土,更在开拓。北地,女真崛起,如虎狼在侧,虽暂与辽狗撕咬,然其野心,不可不防。”
呼延庆抱拳,声如洪钟:“陛下明鉴!金人确乃大患,其兵锋甚锐。末将以为,我朝当下应以辽制金,坐观其斗,同时加紧备战。待其两败俱伤,或可坐收渔利。伏波行营愿为陛下前驱,巡弋渤海,威慑辽东!”
赵佶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以辽制金,是眼下之策。然朕所虑者,更长远处。与金一战,恐难避免,但时机需把握精准。在此之前,我朝尚有两大软肋,一为粮秣,二为南疆。”
他看向二人,眼神锐利:“粮为军国根本。如今新政推行,百工兴盛,丁口渐繁,仅靠两淮、湖广旧地,粮食已显捉襟见肘。一旦北方大战开启,粮草压力更大。朕闻海外有奇种,曰土芋,曰番薯,皆耐贫瘠,产量远超粟麦。”
呼延庆立刻领会:“陛下之意,是让水师在护送商船、巡弋海疆时,留意搜寻此等作物?”
“正是!”赵佶斩钉截铁,“此事关乎国运,列为伏波行营最高机密任务之一。无论商贾、海客,凡能献上此等作物活株或可用种实者,重赏!不惜代价,务必觅得!此事,呼延将军亲自督办。”
“末将领旨!”呼延庆深知此事分量,郑重应下。
赵佶又将目光转向宗泽,手指点向地图南端:“至于南疆……宗卿,云南路初定,段氏虽附,然内部仍有冥顽之辈,与那交趾勾连,阻挠流官施政,妄图复辟旧制。朕,已无多少耐心与他们周旋了。”
宗泽神色一凛:“陛下,臣在登州,亦收到广南行营传来的消息。确有部分原大理贵族,如高氏、杨氏余孽,暗中与交趾陈朝往来,输送钱粮,甚至庇护其作乱人员。交趾李朝亦狼子野心,屡屡犯我边境,掳掠人畜,窥视邕、廉诸州!”
“癣疥之疾,久而成患。”赵佶冷哼一声,“交趾,乃至其南部的占城,土地肥沃,可一年三熟,若得之,可为帝国新粮仓。其地,更是我朝南下西洋之要冲。过去朝廷无力南顾,如今……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了。”
他手指重重在地图上的交趾区域一点:“朕意已决,对交趾用兵!此战,不仅要惩戒其犯边之罪,更要借此彻底震慑云南路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一举奠定南疆百年格局!”
宗泽呼吸微微急促,他镇守登州,亦有心经略海洋,闻此雄心,不禁热血上涌:“陛下圣断!交趾小丑,敢犯天威,正该犁庭扫穴!”
赵佶详细阐述了他的战略构想:“此战,不走过去单从陆路进攻的老路。朕要水陆并进,两面夹击!呼延将军!”
“末将在!”
“伏波行营需尽快完成舰炮换装,演练登陆作战。战时,你部负责跨海输送精锐,直捣其沿海重镇,断其海上通道,并与陆路大军呼应。”
“遵命!末将定让红衣大炮在交趾沿海轰鸣!”
“宗卿!”赵佶又看向宗泽。
“臣在!”
“登州地处要冲,你在此整饬海防,编练州军,卓有成效。对交趾作战,广南行营为主力,但登州亦需作为北方重要的兵员、物资中转基地,并选派熟悉海事、勇于任事之干才,支援南疆。你,要也要做好准备。”
“臣,万死不辞!”宗泽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责任感。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强调:“北地以稳为主,南疆则以拓为先。觅粮种以固国本,平交趾以定南疆,此乃未来数年之国策。二位爱卿,皆朕之股肱,望尔等同心协力,助朕成就此番功业!”
“臣(末将)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呼延庆与宗泽齐声应道,声音在密闭的书房内回荡,充满了决心。
第330章 汴京风起
登州行辕的密谈余音未散,数匹快马已携带着皇帝的密旨,顶着夏末的余热,沿着官道向汴京疾驰而去。而当皇帝遇袭、叛乱旋起旋灭的消息先一步传回东京时,这座帝国的中枢顿时暗流汹涌。
东宫,崇文馆。
太子赵桓手中捏着一封来自登州的普通家书,指尖却微微发白。信是父皇亲笔,语气平和,询问他监国期间的政务,关切他的学业,甚至提及登州海风舒爽。但字里行间,那股透过纸背的冷意,以及信中隐约提到的“有宵小妄图离间天家,构陷储副,其心可诛”,让他背嵴发凉。
“殿下,”身旁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道,“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说……说登州那些乱贼,曾妄称拥立……”
“住口!”赵桓勐地打断,脸色有些发青,“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得再提!父皇明察秋毫,岂会受奸人蒙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传令下去,东宫属官,谨言慎行,一切如常。若有妄议朝政、非议新政者,严惩不贷!”
“是。”内侍噤若寒蝉,连忙退下。
赵桓独自坐在桉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这个太子之位,系于父皇一念之间。新政以来,父皇乾纲独断,威权日重,这次登州之事,无疑又是一次敲打。他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与此同时,参知政事李纲府邸。
李纲与匆匆赶来的吏部尚书陈过庭、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聚在书房。
“想不到,朱勔之辈,竟敢如此猖狂!还有礼部那张文远……”陈过庭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后怕与愤怒,“若非陛下洪福齐天,龙骧军英勇善战,后果不堪设想!”
张克公则更关心财政影响:“经此一事,肃贪力度必然加大,牵连恐怕不小。各地盐政、商税整顿也需加速,方能填补可能出现的亏空,支撑陛下后续的方略。”他看向李纲,“李相,陛下信中可曾提及对交趾用兵的具体时机?这钱粮筹措,需得提前谋划啊。”
李纲抚须,目光沉静:“陛下虽未明言具体时日,但决心已下。旨意不日便到。我等留守中枢,当务之急,便是稳定朝局,确保新政不受此事干扰,同时为南征做好万全准备。吏部需加紧对南方各路,尤其是广南西路、云南路官员的考成与调配,户部则要精确核算,既要保障军需,亦不能伤了民生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陛下雄心,非止交趾。北地金虏,方是心腹大患。南征须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方能腾出手来,应对北方。”
陈、张二人皆神色凝重地点头。
而在皇城司衙署内,气氛则更为肃杀。
第二指挥使王西昌、第五指挥使沈炼等核心人员齐聚。梁师成虽未归,但命令已通过加密渠道传来。
“查!一查到底!”王西昌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凡与朱勔、张文远有牵连者,无论涉及何人,何种背景,一律记录在桉,严密监控。陛下有旨,此番要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沈炼补充道:“重点监控各军,尤其是旧式禁军裁汰人员聚集之地,防止有人借机煽动。对外,加强对金、夏、乃至交趾的谍报渗透。”
汴京城外,将作大营。
工部尚书苏启明与侍郎宇文恺,正站在一座新建的工坊前。工坊内,水锤轰鸣,刚刚实现量产的平炉钢水正被浇铸成各种形态。
“宇文侍郎,燧发枪的击发机构,良品率可能再提升?”苏启明问道,手中拿着一份格物院杨凡送来的最新报告。
宇文恺信心满满:“苏尚书放心,采用新法炼出的钢材,质地均匀,韧性更佳。杨博士改进了卷黄工艺,如今燧石打火成功率已超九成五。只是……产量若要完全满足神机营换装,仍需时日。”
“时间不等人啊。”苏启明望向南方,若有所思,“陛下南图已定,北防亦需强军。将作监上下,需得竭尽全力。”
登州码头。
海风拂面,旌旗招展。御驾即将启程返回汴京。赵佶看着身旁的宗泽,开口道:“宗卿,登州经此一事,需得一稳重干练之臣坐镇。你随朕回京,这登州知州一职,你以为何人可接任?”
宗泽早有腹稿,闻言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之副手,登州通判周安世,为人勤勉,熟知海事,协理登州政务、军务数年,于海防建设、市舶管理皆颇有建树,且清廉自守,堪当此任。臣愿举荐周安世暂摄登州知州,以待陛下圣裁。”
“周安世……”赵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朕记得此人,确为实干之才。准卿所奏,即着周安世权知登州军州事,务必整饬好登州局面,不可有失。”
“臣代周安世,谢陛下信任!”宗泽深深一揖。
第331章 钱粮之忧
一路无话,数日后,汴京皇宫,垂拱殿偏殿。
赵佶风尘仆仆刚回宫不久,太子赵桓与皇后郑氏便匆匆赶来。
“父皇!”赵桓一进殿便撩袍跪倒,面带惶恐,“儿臣监国不力,致使宵小作乱,惊扰圣驾,儿臣……儿臣万死难辞其咎!”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登州之事已让他如坐针毡多日。
郑皇后亦是面带忧色:“官家,桓儿他……”
赵佶抬手止住了皇后的话,走上前,亲手将赵桓扶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何罪之有?此乃奸人构陷,欲离间我父子,乱我朝纲。朕心如明镜,岂会受其蒙蔽?你监国期间,政务井井有条,朕心甚慰。日后只需更加明辨忠奸,亲贤臣,远小人即可。莫要再为此等无稽之言困扰。”
赵桓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眶微红:“儿臣……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安抚了太子与皇后,赵佶并未休息,即刻在崇政殿召开了一次小范围朝会。与会者仅有李纲、陈过庭、张克公、苏启明、吴敏、宇文虚中、宗泽等寥寥数位核心重臣。
殿内气氛严肃。赵佶开门见山:“朕离京期间,有劳诸位爱卿辅左太子,稳定朝局。今日召诸位来,首要便是厘清家底。张卿,”他目光转向权知户部尚书的张克公,“连年征战,先是燕云,后是西夏,如今国库钱粮几何?你据实报来。”
张克公显然早有准备,出列躬身,语气沉凝:“回陛下。自政和五年推行新政以来,国库收入确有大幅增长。然兵者,国之大事,耗费亦巨。尤其是政和八年平定西夏之战,前后历时近一载,动用大军数十万,粮秣、军械、赏赐、抚恤……据户部与总参谋司辎重曹共同核算,此战总耗费,约在五千万贯上下。其中,仅阵亡将士抚恤一项,便近千万贯。”
这个数字报出,殿内几位大臣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不禁微微吸气。五千万贯,这几乎相当于过去朝廷数年的岁入。
张克公继续道:“经此大战,加之历年新政投入,目前国库各项结余,折算下来,大约在二千万贯左右。”
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二千万贯……说说岁入详情。”
“是。”张克公精神一振,开始细数,“新政之利,已初见成效。最大头乃盐政,自政和五年推行滩晒法,设立盐政清运司,盐利尽归内库……呃,是尽归国库调度。至政和七年,盐利岁入已稳定在近二千万贯。”
“其次则为海外贸易。琉璃、银镜、新式火柴、香露肥皂,以及茶叶、瓷器等,在海外极受欢迎,售价高昂。由市舶司及皇室专营工坊输出,政和七年至今,岁入亦在千万贯以上。”
“其三,便是抄家及商税。近年来惩治贪腐,查抄家产颇丰,填补了不少亏空。商税经过改革,去除苛杂,规范征收,商路畅通,税额反而稳步提升,岁入已有数百万贯。相较之下,传统的田赋、丁税等,反显得增长迟缓,数额不及前述几项了。”
张克公汇报完毕,退回班列。
赵佶沉默片刻,环视众人:“诸卿都听到了。国库岁入大增,皆赖新政。然平定西夏一战,便耗去五千万贯。如今国库结余二千万贯,看似不少,但若要对交趾用兵,并确保北防万无一失,诸位以为,够否?”
总参谋使吴敏率先出列,眉头紧锁:“陛下,兵凶战危,难以预料。南征交趾,虽计划水陆并进,以求速战速决,然岭南瘴疠,海运耗费,皆非小数目。臣预估,即便顺利,没有三千万贯亦难以支撑。若战事迁延,或北方有变,需同时应对,二千万贯结余,着实捉襟见肘。”
工部尚书苏启明也补充道:“陛下,神机营换装燧发枪、组建炮营,伏波行营换装舰炮,皆需巨额投入。格物院、将作监各项研发,亦需钱粮支撑。”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新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入,但皇帝雄心勃勃的开拓计划,对财政的压力同样空前。
赵佶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纲和张克公身上:“李相,张卿,你二人有何见解?”
李纲沉吟道:“陛下,或可暂缓南征,先行积蓄……”
赵佶却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时不我待。南疆不定,北顾有忧。钱粮之事,朕再思之。”
第332章 未雨绸缪
“然,南征交趾,事关帝国南疆永固,亦关乎新辟云南路能否彻底安定。方才吴卿与张卿所言甚是,连年大战,国库耗费甚巨,将士亦需休整。”赵佶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语气沉稳,“故此,大战不可仓促发起,但准备,必须即刻开始!”
他看向总参谋使吴敏和副总参谋使宇文虚中:“宇文卿。”
“臣在。”吴敏与宇文虚中齐声应道。
“朕意,先行成立云南参谋司,专司统筹对交趾作战之前期谋划与准备。此司暂不设总管,由总参谋司直辖,各曹主事直接对朕与总参谋使负责。”
这是一个精妙的安排,既赋予了此事极高的优先级和专注度,又避免了在战前过早设立一个权力过大的独立指挥机构。
吴敏立刻领会:“陛下圣明!如此可高效协调各方,又不至打乱现有体系。”
“嗯。”赵佶点点头,开始点将,“作战曹,乃谋划之核心。宗泽。”
“臣在。”宗泽立刻出列。
“朕知你熟悉登州海事,然南征需水陆并进,陆路筹划亦至关重要。朕命你,入云南参谋司,担任作战曹主事,统筹规划陆路进军路线、兵力配置、战役构想。”
宗泽精神一振,他虽擅长海防,但也渴望更广阔的舞台,立刻躬身:“臣领旨!必竭尽所能,拟定详实方略!”
赵佶点头,继续道:“任命呼延庆、赵遹二人为云南参谋司副主事。呼延庆负责跨海登陆、水师策应部分;赵遹熟悉广南情况,负责协调广南行营及山地作战部分。旨意即刻下发。”
“陛下圣明。”宇文虚中记录着,表示赞同。此二人确是合适人选。
接着,赵佶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皇城司副使顾锋:“梁伴伴。”
“老奴在。”
“皇城司此次要走在前面。调原征战西夏时的情报曹主事张宪,入云南参谋司,担任情报曹主事。令他充分利用此前在大理铺设的暗线,并全力向交趾境内渗透。朕要清楚地知道,交趾李朝的兵力部署、重要城池防务、君臣动向,以及云南路内,哪些家族与交趾勾连最深!告诉他,不惜代价,但要隐秘。”
“老奴明白!即刻传令张宪,命其全力着手!”梁师成肃然领命。
“辎重保障,乃决胜关键。”赵佶又看向户部尚书张克公和工部尚书苏启明,“调原收复燕云时立下功劳的情报曹主事王麟,入云南参谋司,担任辎重曹主事。张卿,苏卿,你二人需全力配合王麟,提前核算南征所需粮草、军械、药品、船只数量,规划运输路线,尤其是跨越五岭及海路运输的难点,要提前拿出预案。”
张克公与苏启明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遵旨,定当鼎力配合王主事。”
最后,赵佶道:“传令曹亦不可缺。命原征战西夏时的传令曹主事马扩,入云南参谋司,担任传令曹主事。负责筹划战时各军之间,水陆两军之间,以及前线与中枢之间的通讯联络保障。烽火、快马、信鸽,乃至可能用上的热气球了望,都要考虑周全,务必确保军令畅通无阻!”
“臣立刻安排。”吴敏应下,对陛下思虑之缜密深感佩服。
各项任命下达完毕,赵佶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诸卿,连续征战,国库空虚,将士疲敝,朕岂能不知?故此,大规模征调兵马、发动国战,非此时机。朕给你们时间,也给大宋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但,准备不能停!云南参谋司,便是朕埋下的一步先手。诸位爱卿,各司其职,暗中筹备。待国库稍复,军械足备,便是犁庭扫穴之时!朕要的,不是一场仓促的冒险,而是一场有绝对把握的雷霆一击!”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殿内众臣齐声回应,他们明白,陛下这是要以精密的战前准备,来弥补眼下财政的不足,并为未来的雷霆行动,奠定最坚实的基础。南疆的战云,虽未密布,却已开始悄然积聚。
第333章 洱海惨案
汴京的筹备在暗流中稳步推进,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云南路,一场精心策划的血腥变故,却将潜在的矛盾彻底引爆。
这一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汴京皇城的宁静。一骑背插三根染血翎羽的信使,在皇城司密探的引导下,直入大内,带来了来自云南的八百里加急噩耗。
崇政殿内,赵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纲、吴敏、宇文虚中、张克公等核心重臣齐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城司梁师成正沉声禀报着刚刚收到的详细密报。
“官家!”梁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深深跪伏于地,将密报高举过头顶,“皇城司云南路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黑色雁翎密报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每个人。
内侍接过密报,呈送御前。赵佶面无表情地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文字。随着阅读,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股压抑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开来。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御桉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好一个高氏!好一个杨氏!还有那躲在背后的交趾鼠辈!”赵佶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李纲等人心头一紧,知道出了大事。
赵佶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翻腾的气血,但眼中的寒光却愈发炽盛。他看向梁师成,声音低沉:“梁伴伴,你亲自说!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诸卿!”
“老奴……遵旨。”梁师成抬起头,脸上带着悲愤,声音沉痛地开始叙述:“……臣,广南行营斥候校尉,泣血禀报:政和八年七月初三,朝廷宣抚副使周允文大人,携龙骧军一都精锐护卫,都头赵猛,共计一百零三人,前往鄯阐府调和段氏与高氏矛盾。行至磨弥部(今云南曲靖一带)境内落鹰峡时,突遭伏击!”
梁师成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念出后面的内容:
“伏兵绝非普通蛮族!其装备精良,战术刁钻,人数逾千,且其中混有疑似交趾风格之弓弩手!落鹰峡地势险要,我军陷入重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语气愈发沉痛:“龙骧军都头赵猛,临危不惧,指挥部下结阵死战!我军虽寡,然装备精良,悍勇无匹,倚仗峡口地势,竟击杀伏击敌军七百余人!尸骸枕藉,几欲堵塞峡谷!”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以百敌千,竟能造成如此杀伤,龙骧军之悍勇,可见一斑!
“然,敌众我寡,箭矢耗尽!赵都头身先士卒,持刀搏杀,身被十余创,犹自酣战不休,手刃数十敌,最终……力竭而亡!” 梁师成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与此同时,周允文副使……周大人他……” 梁师成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周大人为稳定军心,立于阵中,不幸被毒箭射中肩胛,落入贼手!那群畜生……他们……他们将周大人……枭首!并将其首级悬于峡口示众!”
“什么?!”
“枭首?!”
“大胆!安敢如此!”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文臣武将皆尽失色,怒火与震惊交织!堂堂大宋宣抚副使,代表朝廷颜面,竟被蛮夷如此虐杀!这是对大宋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与践踏!
梁师成强忍着悲愤,念完了最后部分:“龙骧军将士见主使遇害,主将战死,悲愤欲绝,皆存死志,与敌血战至夜幕降临。残余二十余人,奉命分散突围,务必将消息带回!最终,仅有五人,身负重伤,趁夜色掩护,拼死杀出重围,将噩耗传至广南行营……其所见,周大人之首级,仍高悬于落鹰峡口……”
奏报念完,垂拱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大臣因极力压抑愤怒而攥紧拳头发出的骨节响声。
半晌,兵部尚书吴敏勐地出列,须发皆张,怒声道:“陛下!高氏、杨氏,勾结外敌(交趾),伏杀天使,枭首示众,此乃叛逆!形同宣战!若不加以雷霆之威,我大宋国格何存?天威何存?!”
“没错!陛下!” 刚刚被召来的折彦质亦是双目赤红,他虽未亲历,但为龙骧军统帅,听闻赵猛及一都弟兄如此壮烈牺牲,心如刀绞,“末将请命!愿率京畿行营精锐,南下平叛!必踏平鄯阐府,擒拿高氏、杨氏满门,以慰周大人、赵都头及百余忠魂在天之灵!”
就连一向持重的宇文虚中,此刻也面色铁青,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非大军征剿不可。不仅为报仇雪恨,更为震慑西南诸蛮,巩固改土归流之策!当命广南、成都两行营,即刻集结,准备进剿!同时,需严查交趾在此事中扮演之角色!”
龙椅之上,赵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臣子,最终落在空处,仿佛看到了落鹰峡那尸山血海,看到了周允文那不屈却身首异处的身影,看到了赵猛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英魂。
他没有立刻咆哮,也没有立刻下令发兵,但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却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传朕旨意。”赵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周允文,持节不屈,追赠礼部侍郎,谥号忠毅,同样入祀文华阁,厚加抚恤。赵猛,忠勇可嘉,追赠镇军将军,谥号刚烈,入祀忠烈园,厚恤其家,龙骧军一都全体阵亡将士,入祀忠烈祠,三倍抚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寒冰撞击:“着皇城司,动用一切力量,给朕查!查清高氏、杨氏还有哪些同党!查清交趾在此事中,到底伸了多长的手!”
他的目光最终变得锐利如刀,斩钉截铁:
“交趾……看来,朕给他们的时间,太多了。”
“传朕旨意,云南参谋司,即刻转为常设!所有筹备,加速进行!”
“此血海深仇,非百万蛮夷之血,不能洗刷!朕,要让他们知道,触怒天威的下场!”
云南路的天空,已然被鲜血染红,而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大宋的剑,已然出鞘,必将饱饮仇寇之血!
第334章 同仇敌忾
云南路惨剧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翌日的大朝会上轰然炸响。当总参谋司宇文虚中用沉痛而愤慨的语调,将落鹰峡之变的详细经过公之于众时,整个文德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愤浪潮。
“蛮夷欺人太甚!”监察御史陈东首先出列,他面色涨红,手持笏板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陛下!周副使乃朝廷钦命安抚使,代表天子威严!赵猛乃我龙骧军悍将,百战英魂!高氏、杨氏竟敢伏杀天使,枭首示众!交趾鼠辈暗中作祟!此乃对天朝之蔑视,对陛下之悖逆!若不严惩,国威何存?天理何在?!”
他声泪俱下,几乎要捶打殿柱。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引线,文武百官,无论是平日主张怀柔的文臣,还是向来激进的武将,此刻竟是同仇敌忾!
“臣附议!”参知政事李纲大步出班,他虽是新政核心,讲究章法,此刻也难掩震怒,“陛下,落鹰峡血案,非仅杀我使臣、戮我将士,更是践踏王化,挑战朝廷对云南路之法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施以雷霆之怒,犁庭扫穴,尽诛首恶,方可震慑南疆,告慰英灵!”
“李相所言极是!”吴敏虽年迈,声音却依旧洪亮,“龙骧军儿郎,血不能白流!赵猛,是好样的!我大宋将士,可以战死,不可受辱!陛下,老臣请命,愿再披甲胄,踏平永昌,擒拿高、杨逆贼,以彼之头,祭奠周副使与赵猛及百名英魂!”
连一向持重的礼部尚书白时中,此刻也面色铁青,出列奏道:“陛下,礼之大者,莫重于君臣纲常,莫高于华夏夷狄之辨。高氏、杨氏,本已受皇恩,赐予官职,如今悖逆至此,与禽兽何异?交趾僭越,插手内务,更属大不敬!臣以为,当立即革除其一切封赏,明发诏告,列其罪状,天下共讨之!”
殿内群情汹涌,“战!”“必诛之!”“雪耻!”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刻,无论是新政派还是旧制残留的官员,在维护帝国尊严、报复血仇这一点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云南路的鲜血,彻底点燃了朝堂的怒火,也扫清了对南用兵的最后一丝舆论阻碍。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佶,将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需要的就是这股同仇敌忾之气。待群情稍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诸卿所言,皆朕心中所想。血债,必须血偿。”
他的目光转向工部尚书苏启明和侍立一旁的将作监宇文恺:“苏卿,宇文卿。”
“臣在!”苏启明与宇文恺立刻出列,他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落鹰峡地势险要,贼人据险而守,龙骧军虽勇,亦难免吃亏。日后南征,攻坚拔寨,不可再仅凭将士血肉之躯。”赵佶语气斩钉截铁,“工部、将作监,听令!”
“臣恭聆圣谕!”
“其一,红衣大将军炮威猛,然过于沉重,南疆山高林密,转运不便。朕命你们,集中所有大匠,全力攻关,研制、生产可拆解驮运之轻型红衣炮!至少三十门!给朕打造出一支能够翻山越岭的炮队!”
“其二,燧发枪乃破敌利器,神机营换装速度,必须加快!两个月内,朕要见到一万支合格的燧发枪交付军中!原料、工匠、工坊,若有任何阻碍,朕准你们先斩后奏!”
“其三,”赵佶的目光又扫向了代表水师的官员,“舟船监!伏波行营需要更强的战舰!三个月内,给朕至少改造或新建五艘可装备舰载红衣炮的楼船!朕要确保水师跨海一击之时,能以绝对火力,碾压交趾沿海任何负隅顽抗之敌!”
这三条命令,条条都是硬骨头,需要调动巨大的资源和人力。但苏启明和宇文恺毫无犹豫,猛地躬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臣(微臣)领旨!工部(将作监)上下,必竭尽全力,日夜赶工,绝不延误陛下之大计!完不成任务,臣等提头来见!”
“好!”赵佶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霍然起身,凛冽的目光扫视全场,“总参谋司!”
“臣在!”吴敏、宇文虚中及一众参谋司将领齐声应诺。
“即刻以云南参谋司为核心,细化南征方略!兵员调配、粮草囤积、进军路线,朕要尽快看到详实计划!”
“臣等遵旨!”
赵佶最后看向满朝文武,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自即日起,举国上下,转入战时筹备!一切为南征让路!朕要让南疆那些冥顽不灵之徒知道,犯我大宋天威者,虽远必诛!周安民、赵猛及百名将士的血,不会白流!朕,将亲率王师,踏平贼巢,以彰天讨!”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文德殿内回荡,充满了肃杀与决绝。
几乎在同一时间,惨案的消息也如同瘟疫般在汴京的市井间传开。
朱雀门外,茶楼酒肆。“听说了吗?云南那边出大事了!咱们派去的大官被蛮子杀了!脑袋都砍下来挂城头了!”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脸色发白,对同伴说道。
“何止是文官!跟着去的五百龙骧军,听说全战死了!我的天爷,龙骧军啊!那可是跟着陛下扫平西夏的精锐!”同伴捶胸顿足,“五百换七百,够本!可……可这口气咽不下啊!”
西城锦绣坊,织机声都稀疏了不少。
曾经受过赵佶问询的织工王老实,此刻红着眼睛,对周围的匠户喊道:“周青天是多好的官!说是去给蛮子讲道理的,怎么就……还有龙骧军的军爷们,都是好汉子啊!怎么就回不来了?!”他猛地一拍织机,“朝廷必须发兵!荡平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汴河码头,力夫聚集处。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力夫 孙大个 怒骂道:“狗日的高家、杨家!还有那交趾撮尔小国,也敢伸爪子?当咱们大宋的刀不利吗?陛下!发兵吧!俺虽然只是个扛包的,但也愿意捐出三个月工钱充作军资!”
太学门外,学子议论。一些年轻气盛的太学生更是群情激愤:“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朝廷怀柔,彼辈竟以为可欺!周副使乃进士出身,朝廷命官,竟遭此酷刑!此乃对我大宋国格之亵渎!必须严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也有较为理性的学生叹息:“只是……听闻那边山高林密,大军行进不易,只怕……”
“不易又如何?”立刻有人反驳,“难道就任由周副使和五百将士的血白流?难道让我大宋国威扫地不成?!”
愤怒、悲痛、复仇的呼声,如同积蓄的火山,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酝酿、沸腾。贩夫走卒,文人学子,此刻的心绪前所未有地统一。龙骧军的悍勇与悲壮,周允文的凄惨结局,深深刺痛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往日的内部纷争、对匠人等级的微词,在此刻民族尊严遭受践踏的惨剧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一股同仇敌忾要求朝廷以最强硬手段报复的汹涌民意,已然形成。
第335章 对交趾的作战计划
大朝会上的汹汹战意,化作了总参谋司签押房内更为具体、务实的筹谋。赵佶并未返回后宫,而是直接移驾至此。与会者仅有总参谋使吴敏、副总参谋使宇文虚中,新组建的云南参谋司几位主事—宗泽、张宪、王麟、马扩,以及被特意召来的太医局提举。
房间中央,一幅巨大的云南路及交趾地区地图已然展开,上面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赵佶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开门见山:“朝堂之上,战意已明。然南征之难,不在敌之强悍,而在天时地利之险恶。今日所议,便是要将这难处,一条条掰开、揉碎,找出应对之策。宗泽,你先说。”
宗泽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持细杆指向交趾区域:“陛下,诸位。交趾地形,北接我云南、广南,多崇山峻岭,密林深篁;其东、南临海,海岸线曲折。其境内江河纵横,湿热多雨,瘴疠横行。此乃用兵第一大忌。”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与作战曹同僚初步议定,投入兵力,贵精不贵多。应以适应山地、林莽作战的龙骧军振武军为主力,辅以火力强劲之神机营。具体至基层,臣构想一什(十人)之编成如下:六人装备燧发枪,为主战火力;两人为神臂弓手,负责中远距离精准打击及破甲;一人为长枪手,于近战结阵时抵御冲击;一人为刀盾手,负责掩护、格挡及狭窄地形清剿。如此,远近兼备,攻守有度。”
吴敏捻须沉吟:“十一之制,颇为新颖。神机营集中使用火力固然凶勐,但于山林地带,确需分散配置,增强小队独立作战之能。此议可细化为操典,加紧演练。”
赵佶点头:“准。具体编制比例,作战曹可依实战反馈再行微调。接下来,辎重乃命脉。王麟。”
王麟立刻起身,面色严肃:“陛下,诸位大人。南疆补给,陆路艰难,五岭阻隔,运粮十石,至前线恐不足三石。故此,辎重曹计划,全力开辟沿海补给线!利用伏波行营控制海路,于钦、廉、琼等地设立大型转运仓,物资由海船直接输送至前线登陆点,再由内河漕运或人力畜力转运。同时,疏浚、利用交趾境内河流,建立内陆水运网络。”
他特别强调:“鉴于神机营将成为主力,火药供应至关重要。臣已与工部、将作监协调,计划在所有后方基地及前线大营,建立专用火药库,必须选址高燥,建筑防水防潮,墙体加厚,并由神机监派遣专员,实行最严格之管理,非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确保万无一失。”
“此议甚妥!”宇文虚中赞道,“水火无情,火药更是如此,管理必须严苛。”
赵佶看向太医局提举:“孙提举,该你了。朕召你来,可知为何?”
太医局提举连忙躬身:“陛下,臣明白,是为南征将士之疫病防治。”他脸上带着忧色,“岭南瘴疠,非同小可。湿热之地,多有毒虫疫气,易生疟疾、痢疾、脚气、瘴疽等症,往往大军未战,已折损过半。”
“可有应对之法?”赵佶追问。
“有,但需极大投入。”孙提举认真回道,“其一,须广备随军医官,数量需远超平常,至少达到每都配备三至五名精通伤寒、金创及瘴疠之医官,并携带大量草药,如常山(抗疟)、黄连(止痢)、艾叶(驱蚊防瘴)等。其二,严令将士不饮生水,务必煮沸;扎营须择高燥通风之地,挖掘排水沟渠,定期洒扫石灰消毒;发放驱虫药囊,夜间悬挂蚊帐。其三,可预先征集熟悉当地草药之上着,协助辨识、采集本地可用药草。”
赵佶沉声道:“准!太医局即刻拟定详细方案及所需药材清单,报与户部及辎重曹,不得有误!将士性命,重于泰山!”
最后,赵佶总结战术要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对于山林作战,朕再强调几点,尔等须牢记,并贯彻至每一名士卒。”
“其一,行军与侦察,斥候先行,逢林莫入!绝不可贸然进入陌生林区,必先遣精锐斥候,多方探查,确认无伏兵险阻,方可前进。”
“其二,战术队形与火力运用,要化长为短,化整为零。避免大队人马在狭窄林道中拥挤,以都、什为单位,梯次配置,相互掩护,交替前进。充分发挥燧发枪小队火力与神臂弓的精准。”
“其三,也是最关键一点,步步为营!”赵佶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每前进一段距离,占领要地后,就要选择险要处,建立一个巩固的兵站!囤积粮草、弹药、药品,留兵驻守。此兵站,既是继续前进的跳板,亦是万一受挫时,安稳后退的支点!宁可慢,不可乱!朕要的是一场稳步推进、碾碎一切的胜利,而非孤军深入的冒险!”
皇帝的话条理清晰,思虑周详,将热带山林作战的要点剖析得明明白白。众将皆是知兵之人,闻言无不凛然,心中对此次南征的艰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同时也对皇帝的深谋远虑感到钦佩。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云南参谋司的运转,自此进入了最紧张、最细致的实质性筹备阶段。
第336章 克己与共
云南路血案带来的激愤尚未平息,国库钱粮不足以支撑征伐交趾的现实又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着朝堂上每一位大臣的心。接连两日,关于如何筹措南征巨额军费的争吵在政事堂与户部之间反复拉锯,增税、加派、发行新钞……种种提议皆因可能动摇国本或引发民怨而被赵佶暂时否决。
这日清晨,垂拱殿内,赵佶并未先议政事,而是将一份由尚食局呈上的日常用度清单,轻轻推到了御桉前,让内侍传给几位核心大臣传阅。
清单上,往日琳琅满目的御膳名目被大量删减,时令鲜果、精巧点心数量锐减,甚至连以往必不可少的某些珍贵食材也被普通食材替代。用度一项,更是明确标注“减半”。
李纲、张克公等人看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陛下,这是……”张克公迟疑地问道。
赵佶面色平静,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殿内:“云南路将士血仇未报,南征大军秣马厉兵,皆需钱粮支撑。然国库艰难,朕与诸卿皆已知之。既开源尚需时日,则节流便为当务之急。朕思之,节流当自上始。”
他站起身,指了指那份清单:“自即日起,朕之膳食,依此单执行,减膳撤乐。宫中用度,除必要礼仪及皇后、太子份例外,一律削减三成。内帑除保障军器研发及有功赏赐外,暂停一切非必要支取。”
“陛下!”李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动容,“陛下万金之躯,关系社稷,岂可……”
“李卿不必多言。”赵佶打断他,语气坚定,“将士在前线浴血,或将于山林间忍饥挨饿,朕在宫中,又何忍锦衣玉食,安享太平?非独朕与宫中,传朕旨意,文武百官,俸禄依旧,然各项职田、补贴、冰敬炭敬等额外用度,暂缓发放,待国库宽裕再行补还。诸王、外戚,亦当体恤国难,削减用度,共度时艰。”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非苛待臣工,实乃国事维艰,需上下同心。此非为朕一人之名,乃为南征大业,为雪洱海之耻!”
众臣闻言,心中震撼,纷纷躬身:“陛下克己勤政,臣等感佩!必当追随陛下,节俭奉公!”
赵佶微微颔首,继续部署:“梁伴伴。”
“老奴在。”
“着你皇城司与进奏院(负责邸报编纂发行)协同,将两件事明发邸报,传檄各路州县。”赵佶沉声道,“其一,详述洱海血案之经过,突出逆贼之凶残,周安民副使之忠烈,龙骧军将士之英勇,以及交趾之阴险!要让天下臣民皆知此仇此恨!”
“其二,将朕削减用度、朝廷节流之决议,以及为何如此——即为筹备南征,雪我国耻之缘由,一并昭告天下!朕要让大宋的每一位子民都知道,他们的皇帝,他们的朝廷,正在为何而战,又为此付出了何种努力!”
“老奴遵旨!”梁师成深知此事关乎舆论民心,郑重应下。
数日之后,刊载着“洱海血案”详细经过和“陛下克己、朝廷节流以筹备南征”消息的邸报,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发达的驿传系统,迅速传递至大宋的每一个州县。
消息所到之处,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茶馆酒肆中,士子百姓争相传阅、议论。
“岂有此理!高氏、杨氏狼子野心!还有那交趾撮尔小邦,安敢欺我天朝至此!”一名老儒生气得胡子直抖,拍桉而起。
“周副使死得冤啊!还有龙骧军赵将军和那些将士,都是好汉子!血战到底,杀敌数百!”一个走南闯北的商客红着眼睛感慨。
“陛下……陛下竟然减膳了?宫中用度都削减了?”有人看着邸报上关于皇帝节约的内容,难以置信。
“是真的!听说汴京城里,各位相公府上的车马用度都减少了,各位王爷、国舅家也收敛了许多。”
“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为了给周副使和将士们报仇,陛下和朝廷都做到这一步了……”一个中年汉子喃喃道,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陛下尚且如此,我等小民,虽无力上阵杀敌,是否也该尽一份心力?”有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很快,这种情绪开始转化为行动。汴京、杭州、江宁等大都市,率先有富商巨贾主动向官府表示,愿“捐输”钱粮以助军资;一些州县的士绅也自发组织起来,筹集物资;更有甚者,民间开始流传起“节衣缩食,支援前线”的口号。
邸报的力量,将一场原本局限于朝堂的财政困境和皇帝的决心,转化为了全民共知的事件。洱海的血仇激发了民愤,而皇帝与朝廷的自我苛责则赢得了广泛的同情与支持。一股同仇敌忾、共度时艰的暗流,开始在帝国境内悄然涌动,为即将到来的南征,铺垫了深厚的民意基础。
第337章 朱勔带来的泼天富贵
政和八年八月末,汴京的天空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但朝廷上下因钱粮短缺而弥漫的凝重气氛却并未随之消散。然而,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之中,一队风尘仆仆、却带着凛冽杀气的人马,押解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汴京城,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也引爆了整个汴京的舆论。
皇城司副使顾锋,未及换下沾满尘土的官袍,便带着几名精锐,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囚服,却依稀可见昔日华贵面料的中年胖子,径直入宫觐见。同时,户部尚书张克公、吏部尚书陈过庭等重臣也被急召入宫。
垂拱殿内,赵佶看着跪伏在地、面色灰败的朱勔,眼神冰冷,未发一言。顾锋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沉痛:
“陛下!臣顾锋,奉旨查办苏州朱勔贪渎、勾结逆党一案,今已毕功!逆犯朱勔,现已押解到京!其家产……其家产也已初步清点,押运入京,请陛下圣裁!”
张克公性子急,忍不住问道:“顾副使,查抄了多少?”他这些日子为钱粮之事愁得寝食难安,此刻心跳都不由加速。
顾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绪,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汇报战果的语气,沉声道:“陛下,诸位相公……臣,臣经办皇城司事务多年,自诩见过些世面,然朱勔之家资……实乃臣平生仅见,骇人听闻!”
他开始详细叙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查抄现钱、金银、各类珍玩古董、绫罗绸缎、名贵木材……装车运送,车队首尾相连,绵延一里有余!据随行户部、皇城司书吏初步折算,其价值……不下五六千万贯!”
“多少?!”张克公失声惊呼,眼睛瞪得熘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李纲、陈过庭等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五六千万贯!这几乎相当于朝廷如今一年的岁入!更是远超平定西夏之战的耗费!
顾锋肯定地点头,继续投下更勐烈的炸弹:“此外,于苏、杭、湖、秀等东南各路,查获其名下及以他人名义隐匿的田产、庄园、山林,累计超过三十万亩!其府邸园林,僭越规制,几可比拟王府!在苏州,其势力盘根错节,一手遮天,被当地百姓暗地里称为——东南小朝廷!”
“东南小朝廷……”赵佶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平澹,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他目光如刀,刮向瘫软在地的朱勔,“好一个东南小朝廷!朕倒不知,我大宋何时多了个国中之国!”
顾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凝重,讲述了抓捕时的惊险:“陛下,朱勔不仅贪墨,更包藏祸心!其私蓄卫兵、死士超过八百人,皆装备精良,藏于其各处庄园坞堡之中!臣等奉旨拿人时,其竟敢负隅顽抗!若非臣等早有准备,调集了广南行营精锐配合,并趁其不备突袭其核心宅邸,险些就被其依托工事走脱!”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即便如此,皇城司弟兄……为攻破其内院,擒拿此獠,也付出了数十名精锐好手伤亡的代价!皆是百里挑一的忠勇之士!”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更是怒不可遏。
“狂妄!简直无法无天!”陈过庭气得浑身发抖,“私蓄甲兵,抗拒王师,这与谋反何异?!”
李纲亦是面色铁青:“陛下!朱勔之罪,擢发难数!贪墨之巨,亘古罕见;僭越之甚,目无君上;私蓄武力,形同叛逆!更兼与登州逆案牵连,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张克公则是看着顾锋,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五……五六千万贯?三十万亩田?这……这……”他激动得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瞬间将朝廷从财政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赵佶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到朱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靠着逢迎献媚、搜刮民脂民膏而煊赫一时的权奸。
“朱勔,”赵佶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你可知罪?”
朱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知罪!臣猪油蒙了心,臣该死!求陛下看在臣昔日微末功劳的份上,饶臣一命……”
“微末功劳?”赵佶嗤笑一声,“你的功劳,就是替朕把这东南之地,变成了你朱家的私库?就是替朕养了这近千的私兵?就是让你的‘小朝廷’,来挖我大宋的墙脚?”
他不再看朱勔那丑态,转身面对众臣,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殿中:
“逆犯朱勔,贪渎僭越,勾结逆党,私蓄甲兵,罪同谋反!证据确凿,无可宽宥!着,剥去一切官职、勋爵,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其家产,尽数抄没入国库!其党羽,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
赵佶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处于震撼与狂喜交织中的张克公身上:“张卿。”
“臣在!”张克公连忙应道。
“这笔钱,来得及时。”赵佶语气深沉,“该如何用,你户部当与总参谋司、工部仔细核计。南征之费,军工之需,当可无忧矣。然,亦需谨记,此乃民脂民膏,每一文,都要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臣遵旨!”张克公大声应道,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第338章 来自交趾的挑衅
朱勔被拖出垂拱殿的惨嚎声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但殿内众人的心思,已迅速从对巨贪的震怒转向了对那笔泼天财富的规划与对南疆局势的紧迫研判。
户部尚书张克公第一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尚未褪去,便迫不及待地躬身奏道:“陛下!朱勔之赃款,实乃天佑我朝,解此燃眉之急!臣粗略核算,即便扣除抄没、运输及抚恤皇城司伤亡弟兄之费用,净入库者,至少亦有五千万贯!三十万亩田产,若尽数发卖或招佃,岁入亦极为可观!”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如此,南征之军费,神机营、伏波行营之换装,乃至战后云南路之安抚建设,皆有了着落!臣请旨,即刻与总参谋司、工部详议款项分配,务必使每一文钱皆能物尽其用,助陛下成就大业!”
总参谋使吴敏亦是精神大振,接口道:“陛下,钱粮既足,军方更无拖延之理。臣建议,云南参谋司各项筹备可再提速。轻型红衣炮、燧发枪、炮舰之督造,当以此为契,全力推进!”
赵佶坐回御座,心中亦是一块大石落地。他虽知朱勔必贪,却也未料到其数额竟如此骇人。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彻底铲除一个盘踞东南、尾大不掉的毒瘤,为新政扫清了巨大障碍。
“准卿等所奏。”赵佶沉声道,“张卿,与吴卿、苏卿仔细核计,拟定款项使用章程,报朕御览。记住,此非常态之财,不可养成挥霍之习,仍须秉持节俭高效之原则。”
“臣等遵旨!”张、吴二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因为财政危机解除而略显轻松的气氛中,皇城司副使顾锋却再次上前一步,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新的凝重。
“陛下,臣还有事禀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顾锋。这位皇城司的干将,每次带来惊人消息时,都是这般表情。
“讲。”赵佶目光一凝。
“臣在押解朱勔及清点其家资期间,云南路及广南西路之皇城司密探,亦有数份加急密报送至。”顾锋从怀中取出几封火漆密信,“综合各方情报显示,自我朝使团在鬼哭涧遇袭、周副使殉国的消息传开后,南疆局势,正在急剧变化!”
他展开第一份密报:“首先,是交趾李朝。其朝中主战派气焰愈发嚣张,认为我朝新定西夏,国力损耗,加之云南路不稳,无力对其大举用兵。据潜入升龙(河内)的密探回报,李朝皇帝李乾德已暗中下令,向与我国接壤的边境增派兵马,数量约在两万上下,同时加紧征调粮草,其境内多处关隘也在加固。种种迹象表明,他们非但无请罪安抚之意,反而在积极备战,甚至可能想趁我云南路动荡之机,先发制人,攫取更多土地!”
“狂妄!”折彦质冷哼一声,“看来仅凭诛杀高氏、杨氏,尚不足以震慑此寮!”
顾锋又拿起第二份密报,语气更沉:“其次,便是云南路内部。高氏、杨氏余孽,在得知朱勔倒台、其东南势力被连根拔起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其与朱勔、乃至可能存在的朝中其他暗线之联系被切断,变得更加疯狂和绝望。他们利用周副使被杀一事在我朝引起的愤怒,在其控制区域大肆散布谣言,称‘宋廷震怒,欲尽屠大理旧族’,裹挟了更多不明真相的部族土司,其叛乱规模,正在扩大。据报,已有数股叛军开始围攻我朝廷新设的州县,形势不容乐观。”
最后,他呈上第三份密报:“此外,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大人亦发来急报,称侦知交趾水师近来活动频繁,屡有舰船靠近我钦、廉海域,似有窥探之意。赵大人判断,交趾恐有水陆并进之图谋。”
一连串的坏消息,让方才因获得巨款而稍显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南疆的敌人,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因为大宋内部的一系列动作而产生了误判,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桉上敲击着,眼神深邃。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金铁之音:
“树欲静而风不止。朕本欲稍作休整,从容布局。然,贼寇不愿给朕这个时间。”
他看向吴敏和宗泽等人:“云南参谋司。”
“臣在!”宗泽、张宪等人肃然应命。
“尔等筹备,还需加快!贼寇已露獠牙,我辈岂能坐视?”
他又看向顾锋:“皇城司,加大对交趾及云南路叛军的情报渗透,朕要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交趾水师的动向,及其国内主战、主和两派的势力消长。”
“臣明白!”
最后,赵佶斩钉截铁地道:“传朕旨意,着广南行营、成都行营,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命伏波行营,加强南海巡弋,严密监视交趾水师!命广西西路、荆湖南路等邻近州县,加紧囤积军资,以备不虞!”
“朱勔之财,解了朕的钱粮之困。而今,南疆之敌,又替朕下定了最后决心。”赵佶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他们急着送死,那便成全他们!待我军准备就绪,便是雷霆降临之时!”
第339章 宣和
政和八年九月朔日,大朝会。文德殿内,旌旗肃穆,百官齐集。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朝会更多了几分锐意进取的决绝之气。
大朝会伊始,礼部尚书白时中便手持玉笏,出班朗声奏道:“陛下,臣奉旨与礼部、翰林院共议新政纪元,参详古典,考究时宜。以为‘政和’年号,已彰陛下革新内政、协和万邦之志,然今国势日隆,武功赫赫,南疆待平,宜启新元,以应天命。臣等谨拟‘宣和’二字,取‘宣威德于四海,致太和于天下’之意,伏请陛下圣裁!”
“宣和……”赵佶于御座之上,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台下屏息凝神的百官,缓缓颔首,“宣威致和,内修文德,外彰武备,以期天下安宁。此号甚佳,准卿所奏。自明年正月初一始,改元宣和!望诸卿同心同德,共襄此宣和盛世。”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标志着大宋即将进入一个以宣和为号的新纪元。
年号既定,议题迅速转向当前最紧要的南征大计。总参谋使吴敏手持兵部与总参谋司联合拟定的方略,出列奏对。
“陛下,新年号寓意深远,我王师亦当以赫赫战功,为宣和之年铸就基石!”吴敏展开奏章,“鉴于南疆多山岭、林莽,地势险峻,气候溽热,大军团难以展开,且补给艰难。经总参谋司与云南参谋司详细推演,此次征讨交趾并平定云南路叛乱,决议采取‘精兵锐进,分批投入’之策。”
他详细阐述兵力部署:“前期,共投入八万精锐,分作三路:
“第一路,中枢锐士,共三万人。?此路为我军攻坚破锐之核心,下辖三军:
其一,神机营一军,优先换装燧发枪及部分轻型红衣炮,于实战中检验新式火器之威,磨炼新式战法。
其二,龙骧军铁骑一军,于平原开阔地带策应冲击,震慑敌胆。
其三,龙骧军振武军一军,此军专擅山地攀爬、林莽作战,为陆路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第二路,广南行营,共一厢,三万人。”吴敏继续道,“行营都总管赵遹已厉兵秣马多时,熟悉当地情势。此厢将士多为南方人,耐瘴气,习水土,将为大军之基干,负责清剿叛军,巩固后方,并策应主力进攻。”
(注:按新军制,每厢辖3军,每军满员一万人;每军辖4营,每营2500人;每营辖5都,每都500人。)
“第三路,伏波行营,共两军,两万人。”吴敏指向地图上的海路,“由呼延庆将军统领,携新式炮舰,跨海而击。其责在于封锁交趾海疆,炮击其沿海重镇,并择机输送精锐登陆,直捣其腹心之地,与陆路大军形成钳形攻势!”
兵力的精简与针对性部署,得到了众臣的认可。参知政事李纲沉吟道:“八万之数,看似不多,然皆为百战精锐或特训之师,且装备精良,战术明确。避开了人海战术于南疆之弊端,更能发挥我之长技。吴参谋使之策,老成持重。”
户部尚书张克公亦出列保证:“陛下,朱勔赃款已陆续入库,钱粮充足,足以支撑此八万大军及后续投入之耗费。各类军械、粮草,已按计划调拨广南诸路储备。”
工部尚书苏启明补充:“将作监与格物院日夜赶工,首批五千支燧发枪、十五门轻型红衣炮已交付神机营操练。舟船监亦保证,五艘炮舰可于月底前完成最后海试,加入伏波行营序列。”
各方面准备情况的汇报,勾勒出一幅万事俱备的图景。
赵佶听罢,目光扫过殿内济济文武,最终定格在吴敏、宗泽等军方将领身上。
“诸卿部署周详,朕心甚慰。”赵佶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南疆逆贼,杀我使臣,戮我将士,侵我疆土,今又妄图负隅顽抗!天兵至此,岂容魑魅魍魉继续猖獗!”
他霍然起身,朗声道:“传朕旨意!”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以总参谋司统筹,云南参谋司具体指挥,广南、伏波两行营为主力!命上述各路兵马,加紧最后整备,于本月底,誓师出征,兵发南疆!”
“踏平叛逆,犁庭扫穴,尽收交趾故土于版图,永绝南顾之忧!?以叛酋之头颅,祭奠周安民、赵猛及所有殉国将士之英灵!以赫赫武功,彰我宣和年号之威!”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扬我国威于万里南疆!”以吴敏、宗泽为首的文武大臣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第340章 羽林空骑
南征大军调动的紧锣密鼓声中,来自格物院的两份捷报,如同注入强心剂,让赵佶与中枢重臣们精神更为之一振。
垂拱殿内,工部尚书苏启明与格物院博士杨凡、将作监少监林灵素难掩兴奋之色,恭敬地呈上最新成果。
“陛下!天佑大宋,格物院不负圣望!”苏启明声音带着激动,“由鲁晟博士主导,杨凡博士等多位匠人协力攻关之热气球,已于三日前在将作大营外谷成功进行多次升空试验!其载重、稳定性及操控性,均已达到陛下此前要求之标准!”
杨凡上前一步,补充细节:“陛下,此热气球以特制防火布为球囊,以精炼火油为燃料,下有吊篮,可载正副操作手二人及观测器材、信号旗等物,总载重超过三百斤。试验中,最高升至百余丈(约三百多米),可滞空近一个时辰,借助风力可控方向。于其上,方圆数十里之地形、敌军动向,可尽收眼底!”
赵佶眼中精光一闪,这可是跨越时代的侦察手段!他立刻追问:“安全性如何?可能量产?”
林灵素答道:“回陛下,球囊以多层防火布压制,接缝处皆以新研之胶剂密封,极为牢固。升降控制亦设计有保险机关。只要操作得当,天气适宜,安全无虞。至于量产……工艺虽复杂,但将作监集中匠师,月内产出十具当无问题。”
“好!甚好!”赵佶抚掌,“此物于军前,犹如为将帅开天眼!价值无可估量!”
苏启明趁热打铁,呈上另一份惊喜:“陛下,尚有喜讯。格物院根据陛下所提透镜之理,结合琉璃坊孙妙手匠师研磨水晶之绝艺,已成功制出可用于火器之瞄准镜!”
他示意内侍将一个锦盒呈上,盒内以丝绸衬底,安放着一支黄铜打造的筒状物,两端镶嵌着精心打磨的水晶镜片。“此物按陛下之意,暂命名为千里镜之衍生—破虏镜。已初步安装在新型轻型红衣炮及少量燧发枪上试用。炮手、铳手于数百步外瞄准,目标清晰可见,精准度大幅提升!尤其对于火炮远程轰击固定目标,效用非凡!”
赵佶拿起那支还带着工匠手泽的瞄准镜,对着殿外看了看,虽然后世看来倍率有限,视野也有畸变,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革命性的突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军的炮火如何更精准地撕裂敌人的阵线。
“苏卿,杨卿,林卿,还有格物院、将作监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皆有大功!传朕旨意,重重有赏!”赵佶毫不吝啬赞誉。
“谢陛下隆恩!”苏启明等人激动跪谢。
欣喜之余,赵佶的思绪已飞向应用。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梁伴伴。”
“老奴在。”
“热气球乃军中利器,操作者需胆大心细,忠诚可靠。朕命你,即刻从皇城司内,遴选机敏果敢、忠于王事、不畏高且略通文墨之精锐五百人!”赵佶下令道,“朕要以此五百人,组建一支直属总参谋司的特殊部队——羽林空骑!专司热气球操控、空中侦察、信号传递,乃至未来可能之空中打击!”
“羽林空骑……”梁师成品味着这个充满气势的新名号,肃然领命,“老奴遵旨!必为陛下选出最合适之人选!”
处理完这意外之喜,赵佶心系即将南征的主力,尤其是承担着检验新式战法重任的神机营。他轻车简从,亲至京西大营视察。
校场之上,秋风猎猎。一万神机营将士正在进行操演。他们皆是从各军选拔出的佼佼者,身体素质、反应能力皆为上乘。
只见偌大的校场上,以营、都为单位的方阵,随着鼓点与旗号,不断变换队形。无论是横队、纵队,还是转向、行进,动作整齐划一,步伐铿锵,鸦雀无声,唯有甲叶摩擦与脚步声汇成一股肃杀的韵律。那种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程度,远超旧式禁军。
韩世忠一身戎装,陪同在侧,见陛下亲临,更是精神抖擞,亲自上前指挥演示火力分级战术。
“第一排!瞄准——放!”
“砰!”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响起,白烟弥漫。
“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第三排……”
燧发枪轮番射击,火力连绵不绝。虽然目前仅部分换装,但已初见近代线列步兵的雏形。随后,模拟的炮兵阵地(使用红衣大将军炮)也开始轰鸣,虽然轻型红衣炮尚未完全列装,但炮手们的操炮动作已颇为娴熟。
赵佶仔细观察,微微颔首。他看向韩世忠:“韩卿,将士们操练辛苦,队列严整,朕心甚慰。然南疆非平原,此等战法需灵活变通,小队协同、山地林间作战更要加紧演练。”
韩世忠抱拳,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臣已着令各级官佐,研究山林地带之小队战术,结合陛下此前所授要诀,定不让陛下失望!神机营上下,盼战心切,必以雷霆之火,扫清南疆妖氛!”
看着校场上这些士气高昂、纪律严明的将士,再想到格物院不断带来的技术突破,赵佶对即将到来的南征,信心愈发充足。
第341章 云车
翌日的京西大营,一片特意清理出的开阔地上,气氛庄重而热烈。数百名精锐将士肃立四周,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球囊以及其下的藤编吊篮上。这便是格物院与将作监心血结晶——载人热气球。
赵佶亲临现场,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跟着总参谋使吴敏、工部尚书苏启明、皇城司顾锋以及新晋羽林空骑的几位队正。所有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期待、紧张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格物院博士鲁晟,作为总负责人,亲自在场指挥。他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绳索、火油罐及燃烧喷口,确认无误后,小跑至观礼台下,躬身禀报:“陛下,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示下!”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两名经过严格筛选、身穿特制轻便皮甲、精神抖擞的羽林空骑士兵。他们即将执行这划时代的首次升空任务。
“开始吧。”赵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遵旨!”鲁晟领命,转身高声下令,“点火!准备升空!”
吊篮中的两名士兵深吸一口气,其中一人熟练地打开火油阀门,点燃了喷口。呼——!炽热的火焰猛然喷涌而出,灼烧着球囊底部的进气口。巨大的球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充盈,缓缓地从地面拉起,带动着吊篮微微摇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绳索绷紧的细微声响。
球囊越来越鼓,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它带着吊篮稳稳地脱离了地面,开始向上攀升!
一丈、五丈、十丈、三十丈……
热气球越升越高,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吊篮中的士兵按照训练,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火焰大小,控制着上升速度,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当热气球升至约百丈高空时,鲁晟示意稳定高度。只见那巨大的球囊悬浮于蓝天之下,如同一个来自异世的奇观。吊篮中的士兵探出身来,用力挥动着红绿两色的信号旗,按照预定代码,报告着空中情况:“一切正常,视野极佳,可见汴京城郭!”
地面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真的飞起来了!”
“天佑大宋!此乃祥瑞啊!”
“陛下圣明!格物院万胜!”
即便是吴敏、苏启明等早已知情的高官,亲眼目睹这人造之物翱翔天际,心中亦是震撼不已,对皇帝的远见和格物院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佶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抬手示意,欢呼声渐渐平息。
此时,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最终在地面人员的协助下,平稳着陆。两名空骑士兵跳出吊篮,虽然脸色因激动和高空寒冷而有些发红,但眼神明亮,步履稳健。他们快步跑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启禀陛下!羽林空骑奉命完成首次升空侦察任务,一切顺利!空中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一览无余!”
“好!壮哉!我羽林空骑儿郎!”赵佶朗声赞道,亲自上前虚扶一把,“平身!你二人今日开创之举,当载入史册!”
他转身,面向所有集结在此的羽林空骑官兵以及在场所有将士,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诸卿见证了我大宋又一神兵利器横空出世!此物,可翱翔九天,俯瞰大地,洞察敌情于百里之外!昔日孙武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我大宋将士,将真正拥有这知彼之天眼!”
他指着那巨大的热气球,目光灼灼:“此物,无名不足以彰其功,无号不足以显其威!朕观其腾云驾雾,巡弋苍穹,承载我大宋锐士,探索未知之天宇!今日,朕便赐其名——”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云车!”
“云中之车,御风而行!愿我羽林空骑,驾此云车,为我大宋王师指引方向,洞悉敌奸,成为决胜千里之外的关键所在!”
“云车!云车!云车!”羽林空骑的士兵们首先激动地高呼起来,紧接着,所有的将士都跟着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赵佶待呼声稍歇,继续训话:“羽林空骑,乃朕亲选之锐士,尔等肩负之责,重于千钧!今后,需刻苦训练,精研操控、观测、通讯诸般技艺,不仅要能飞得高,更要看得准,传得快!尔等将是大宋的眼睛,是朕悬于敌军头顶的利剑!”
“谨遵陛下教诲!忠于王事,誓死效命!云车所向,必胜!”五百羽林空骑齐声怒吼,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云车的正式命名与首次成功升空,不仅标志着大宋在军事科技树上迈出了革命性的一步,更极大地振奋了军心士气。所有人都明白,拥有了云车的大宋军队,在未来的战场上,将占据前所未有的信息优势。这支新生的羽林空骑,必将成为敌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第342章 南征前的最后的准备
云车的成功与羽林空骑的组建,如同在已绷紧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赵佶深知,新器需经实战检验方能真正融入战争体系。在南征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他下达了一道密令。
总参谋司签押房内,赵佶对着云南参谋司几位主事及羽林空骑的凌天吩咐道:“云车既成,不可使其空悬于汴京上空。南疆多雾障山林,正需此物拨云见日。着羽林空骑,即刻抽调三架云车及三十名最精干人员,由皇城司精锐护送,秘密南下,归属云南参谋司直接指挥!”
宗泽闻言,眼中精光爆射:“陛下圣明!若有云车助阵,我军于南疆山林,便如虎添翼!贼子埋伏、兵力调动,将难逃我眼!”
张宪也兴奋道:“情报曹正愁难以渗透交趾腹地,若有空中俯瞰,其山川地势、城防布局,皆可绘图呈报!”
赵佶点头,郑重叮嘱:“此乃奇兵,亦是秘密。南下途中,务必隐匿行踪,抵达广南后,择隐秘之地组装训练,适应南方气候。首战,朕要看到云车建奇功!”
“臣等领旨!”
就在羽林空骑秘密南下的同时,赵佶再次驾临京西大营,此次他重点视察的是已完成初步换装、即将作为南征先锋的神机营燧发枪兵以及新组建的炮营。
校场上,硝烟弥漫,枪炮声此起彼伏。
韩世忠亲自指挥演示。只见一营燧发枪兵,以都为单位,在复杂的模拟障碍场中快速机动。他们不再是呆板的线列,而是以什、伍为单位,交替掩护,利用土坡、矮墙、林木遮蔽,时而快速跃进,时而匍匐射击。燧发枪的射击声也更加富有层次,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齐射,而是根据敌情出现的急促点射或短促齐放,更贴近实战。
“报!前方发现‘敌’暗堡一处!”斥候模拟回报。
“炮队前出!”随着一声令下,四名士兵推着一门覆盖着伪装的轻型红衣炮快速进入发射位。炮手动作麻利,测算距离,装填弹药。
“目标,正前方土堡,破虏镜校准!”炮长通过安装在炮身上的破虏镜仔细瞄准。
“放!”
“轰!”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砸在模拟土堡上,激起漫天尘土。
赵佶看得仔细,问道:“此炮于山地转运,果真便捷?”
一旁陪同的将作监宇文肃连忙回答:“回陛下,此轻型炮可拆解为炮管、炮架、轮组三大部分,最重的炮管也不过两百余斤,骡马可驮,壮士可抬,于南疆山道,虽仍费力,但已远胜旧式重炮。”
赵佶又看向那些在障碍间灵活穿梭的燧发枪兵,对韩世忠道:“韩卿,看来小队战术已有雏形。然山林之中,通讯不便,队形易散,各级官佐之临机决断尤为重要。”
韩世忠肃然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已严令,都头、什长乃至伍长,皆需明了战术意图,敢于在脱离主力时独立作战。平日操演,亦加入通讯中断、长官‘阵亡’等突发情状,锤炼其应变之能。”
这时,一阵特殊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骑兵驰入校场,他们人马皆披挂着重甲,在秋日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正是龙骧军重骑。与此同时,另一队身着轻甲,背负劲弩,腰挎短刃,行动间更显敏捷的士兵也列队而至,这是龙骧军中的振武军,专为山地作战而设。
龙骧军都指挥使王禀与振武军指挥使王渊一同前来禀报。
王禀声如洪钟:“陛下!龙骧军铁骑已准备就绪,只待陛下令下,便可为大军开道,踏碎一切顽敌!”
王渊则更显沉稳:“陛下,振武军儿郎已熟记山林作战要诀,攀爬、索降、辨识毒虫瘴气,皆已强化训练完毕,必不负陛下重托!”
赵佶看着校场上这三支风格迥异却同样精锐的部队——代表着未来火力与战术的神机营,代表着无坚不摧的正面突击力量的龙骧铁骑,以及代表着山地渗透与特种作战的振武军,心中豪气顿生。
“好!朕有诸卿如此虎贲锐士,何愁南疆不平?!”赵佶朗声道,“昔日汉武通西南夷,唐宗征高句丽,皆历尽艰辛。今我大宋,将以尔等为锋镝,以格物新器为羽翼,开创前所未有之武功!”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刚毅的面庞:“记住,尔等此行,非仅为开疆拓土,更为彰显华夏武德,护佑一方安宁!朕在汴京,静候佳音!”
“万岁!万岁!万岁!”校场之上,数万将士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霄汉。战争的阴云已然密布,而大宋这把经过重新淬炼的利剑,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即将出鞘南指。
第343章 誓师南征
政和八年,九月二十九,岁在戊戌,黄道吉日,宜嫁娶、出行、求财。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汴京城的肃杀之气却已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京西大营校场之上,火把如龙,映照得亮如白昼。三万余名精选出的南征先锋将士,已按序列阵,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甲叶偶尔的碰撞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校场点将台高耸,赵佶一身戎装,未着龙袍,而是穿戴了特制的金漆山文甲,腰佩长剑,立于台前。他身后,总参谋使吴敏、副总参谋使宇文虚中、云南参谋司作战曹主事宗泽、太医局提举孙守仁、折颜质、韩世忠、王禀、王渊等重臣将领,皆甲胄在身,肃然挺立。
辰时正,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在校场之上,为无数兵刃甲胄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司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誓师开始——”
鼓声隆隆,如同雷鸣,号角长鸣,直冲云霄。
赵佶踏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钢铁丛林。他无需扩音之物,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宋的将士们!”
仅仅一声呼唤,三万余人齐声回应,声震寰宇:“万岁!万岁!万岁!”
赵佶抬手,声浪平息,他继续道:“今日,吉日良辰,尔等于此誓师,不为他故,只为——雪耻!复仇!拓土!开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洱海之畔,我天使忠骨未寒!鬼哭涧中,我龙骧英魂不远!逆贼高氏、杨氏,勾结交趾,杀我使臣,戮我将士,枭首示众,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更有交趾李朝,狼子野心,屡犯边疆,窥我社稷!今又陈兵边境,欲趁火打劫!此等跳梁小丑,若不予雷霆之击,何以彰显天朝威严?何以告慰烈士英灵?”
校场之上,无数将士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赵佶话锋一转,指向台下森严的军阵:“然,朕今日见尔等军容,心甚安!看——”
他首先指向左翼:“此乃我神机营!火器之利,冠绝古今!”只见神机营方阵,将士们手持燧发枪,站如青松,横看竖看,皆成一线,纹丝不动。那种绝对的纪律性和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令人心悸。
接着,他指向中军:“此乃我龙骧军!铁骑劲旅,天下骁锐!”龙骧军方阵,人马皆覆重甲,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寒光,长槊如林,马刀映日,仅仅静立,便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弥漫开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将面前一切阻碍碾为齑粉。
然后,他指向右翼:“此乃我龙骧军振武军!山地健儿,林莽猛虎!”振武军将士装备与主力龙骧军迥异,多着轻便皮甲,背负强弩劲弓,腰挎短刃砍刀,腿绑匕首,甚至有人背负飞钩绳索,显得精干而彪悍,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专为复杂地形下的恶战而生。
最后,赵佶抬手指向天空,朗声道:“而今日,更有我大宋新生之锐士,将为尔等指引方向,洞察万里!”
随着他话音落下,点将台后方,一具巨大的云车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升空!巨大的球囊拖着吊篮,迎着朝阳,越升越高。吊篮中,羽林空骑的士兵们身穿特制服色,向下挥舞着旗帜。
地面上的将士们,尽管早已听闻,但亲眼见到这人造之物翱翔天际,依旧感到无比的震撼与新奇。惊呼声、赞叹声在校场低沉的氛围中泛起涟漪。
羽林空骑副都指挥使激动地单膝跪地,向赵佶及台下大军宣誓:“陛下!羽林空骑,必不负厚望,为我王师之眼,洞悉敌奸,指引征途!”
赵佶满意地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做最后的动员:“有此等虎贲锐士,有此等神兵利器,南疆之敌,何足道哉?!朕,在汴京,已备好庆功之酒,待尔等凯旋!”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南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大军——出征!目标南疆,扫穴犁庭!扬我大宋天威!”
“万岁!万岁!万岁!”
“扫穴犁庭!扬我国威!”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三万将士的怒吼声如同海啸山崩,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鼓声、号角声再次猛烈响起,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撼着天地。
在震天的欢呼与誓师声中,大军开拔。神机营步伐整齐,龙骧军铁蹄隆隆,振武军身影矫健,如同三股钢铁洪流,在羽林空骑的云车指引下,浩浩荡荡,向着南疆,踏上了征途。
第344章 初抵桂州
誓师大会的震天喧嚣犹在耳畔,南征的三路先锋已然开拔。他们并未如同寻常大军般拥挤于一条官道,而是依据总参谋司精心规划的路线,分批次、多路并进,以减轻沿途州县的供给压力,并加快行进速度。
龙骧军振武军作为山地先锋,携部分轻型辎重,取道荆湖南路,率先进入五岭险峻之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并为后续主力扫清潜在匪患。龙骧军主力铁骑与神机营则沿官道大路,经驿站系统有序南下。而羽林空骑的云车部件及人员,则由皇城司精锐护送,走最为隐秘安全的路线,目标直指广南西路的指挥中心——桂州。
近一个月的跋涉,先锋部队主力陆续抵达桂州。这座岭南重镇,霎时间被无尽的旌旗和钢铁洪流所充斥。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早已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庞大的军营拔地而起,粮草物资堆积如山。
赵遹行辕内,一场抵达后的首次高级别军事会议正在召开。赵佶坐镇汴京,此地便以云南参谋司为核心。宗泽、张宪、王麟、马扩,以及抵达的羽林空骑都指挥使凌云,与赵遹及其麾下主要将领济济一堂。
赵遹首先汇报情况:“宗大人,诸位,广南行营三万将士已整装待发,边境各隘口均已加强戒备。据报,云南路高、杨叛军气焰依旧嚣张,已围攻永昌府多日,城内守军苦苦支撑。交趾李朝方面,其边境驻军数量确有增加,小股部队越境骚扰事件频发,其水师舰船亦不时在我钦、廉外海游弋,挑衅之意明显。”
宗泽看着铺开的大幅南疆地图,沉声道:“局势紧迫,然我军初至,尚需适应水土,整合情报。陛下圣谕,首战务求必胜,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他看向张宪,“张主事,情报曹需立刻动起来,结合我军抵达之新情况,更新所有敌情动态,尤其是永昌府现状及交趾军确切部署。”
张宪肃然领命:“属下明白!皇城司在当地的暗线已全部激活,定以最快速度摸清敌情。”
宗泽又看向凌云:“凌都指挥,羽林空骑安置如何?桂州周边可有合适升空观测之地?”
凌云虽然年轻,但能被赵佶亲自点为空骑指挥,自有其过人之处,他沉稳答道:“回宗大人,三架云车已於城北隐秘山谷中组装完毕,人员状态良好。末将已勘察过,桂州地势开阔,天气晴好时,升空后可北望五岭,南眺邕州,甚至能隐约观测到部分云南路边境山峦。只需大人下令,随时可升空执行侦察任务。”
“好!”宗泽赞许地点头,“云车乃我军之眼,务必善加利用。首要任务,绘制永昌府周边详图,摸清叛军围城兵力分布及营垒虚实!”
“末将领命!”
一直沉默的太医局提举孙守仁此时开口,语气带着忧虑:“宗大人,赵总管,下官必须再次强调。我军将士多来自北方,初至岭南,水土不服者已开始出现,虽多为腹泻、暑热小恙,然若不谨慎,恐酿成营疫。瘴疠之害,更甚于刀兵。下官恳请,严格执行既定防疫条令,并立即开始在营区大规模熏烧艾草、苍术,分发避瘴药囊。”
赵遹深知其中利害,立刻道:“孙提举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大军存亡,本帅已下令各军严格执行,绝不容丝毫懈怠!所需药材,已命人在本地及周边大量采购。”
王麟也补充辎重情况:“粮道畅通,海路转运仓已在钦州设立,内陆漕运正加紧疏浚。首批随军火药已安全入库,按陛下要求建立的防水火药库也已完工,由技防司接管。”
会议结束时,宗泽总结道:“诸位,大军云集,利剑已抵敌喉。然南疆之敌,据险地,习水土,不可轻忽。我等当谨记陛下步步为营之训,先以云车与精锐斥候探明虚实,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敌一点,震慑全局!首要目标,解永昌之围,斩断高、杨叛军之首恶!”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战意。
会后,宗泽与赵遹并肩走出行辕,望着远处军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和更远处苍茫的南岭群山。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如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火。
“山雨欲来啊。”赵遹轻叹一声。
宗泽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风既起,便当乘风破浪,涤荡妖氛!陛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唯有竭尽全力,早日平定南疆,方能不负圣望!”
第345章 红衣炮的第一次海战
政和八年十月,南海,钦州外海百余里处。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海面泛着不安的涟漪。由呼延庆亲自指挥的伏波行营前锋舰队,共计五艘新式镇海级炮舰以及十余艘护卫艨艟,正呈雁行阵巡弋。他们的任务,是清扫交趾李朝可能派出的哨探舰只,并掩护后续运输船队的安全。
旗舰破浪号的舰桥上,呼延庆身披玄甲,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平面。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传统的令旗,而是一支千里镜。
“报——!”了望斗上的水手扯着嗓子嘶喊,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变形,“东南方向!发现敌舰!数量……超过二十艘!是交趾的大翼船和斗舰!”
呼延庆立刻举起千里镜,调整焦距。镜片中,远处海平线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逐渐清晰,正是交趾水师惯用的船型,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风帆鼓胀,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己方舰队扑来。看其阵型,显然是打算利用数量优势,进行他们擅长的接舷跳帮战。
“终于来了。”呼延庆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期待已久的神色。他放下千里镜,声音沉稳地传遍指挥台:“传令!各炮舰依一号预案,抢占上风位,调整航向,横队迎敌!护卫舰只两翼警戒,防止敌船迂回靠近!”
旗语迅速打出,庞大的宋军舰队开始灵活地转向,五艘镇海级炮舰如同五头冷静的巨鲸,缓缓将侧舷对准了来袭的敌舰群。每艘炮舰的侧舷,都分布着十个黑洞洞的炮窗,此刻窗口已然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金属冷光的红衣大将军炮的炮口。
交趾舰队旗舰上,主帅陈狩也看到了宋军舰队的动向。他见宋军不仅不逃,反而摆出侧舷迎敌的古怪阵型,不由得嗤笑一声:“宋人莫不是吓傻了?竟将脆弱的侧舷暴露给我军?传令!加速靠近,弓箭手准备,跳帮手预备!今日便叫这些北人见识见识我交趾儿郎的海上威风!”
双方距离在不断拉近。
八里……五里……三里……
宋军舰队依旧沉默,只有风帆猎猎作响。
交趾水兵们已经能隐约看到对方船上的旗帜,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船上那种异样的寂静所带来的压力。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心里开始打鼓,这不符合常理。
“将军,宋船有些古怪……”副将忍不住提醒陈狩。
陈狩不以为意:“虚张声势罢了!进入一里,便给我放火箭,扰其船帆!”
当双方距离进入两里时,这个距离远超任何弓弩甚至旧式投石机的有效射程。呼延庆再次举起了千里镜,仔细观测着敌舰的队形和速度。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放下千里镜,声如惊雷:
“目标,敌前锋舰群!各炮位,破虏镜校准!?装填实心弹——!”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下达。各炮舰内,经过严格训练的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炮长通过安装在炮身上的破虏镜紧张地进行瞄准,副手熟练地将用丝绸药包装填的发射药塞入炮膛,紧接着,沉重的铁质球形实心弹被推入。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
各炮位准备就绪的报告声依次传来。
呼延庆看着千里镜中依旧茫然无知、埋头冲刺的交趾战舰,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全舷齐射!放!”
“轰!轰!轰!轰!轰——!”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五艘炮舰,超过四十门红衣大炮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怒吼!炽烈的火焰从炮口喷薄而出,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将宋军舰队笼罩!
巨大的后坐力使得数千料的镇海级巨舰也猛烈地向另一侧横移,海面被激起巨大的波浪!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恐怖雷鸣,不仅让交趾水师骇得魂飞魄散,就连一些宋军水手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听到如此密集的炮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是炮声响起的同时,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已然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跨越了两里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密集冲来的交趾舰群之中!
“砰!咔嚓——!”
“轰隆!”
毁灭的景象瞬间上演!
一艘交趾斗舰的船头被直接命中,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整个船头几乎被瞬间撕碎,海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下沉!
另一艘大翼船的侧舷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炮弹去势不减,又连续撞碎了船体内的隔板,将沿途的一切——桅杆、船舱、人体——都化为齑粉,带起一蓬蓬血雾!
更有炮弹落在舰船周围,激起冲天水柱,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小船掀得摇摆不定,船上的水手如下饺子般被震落海中!
仅仅一轮齐射,交趾前锋舰群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恐慌!残骸、浮尸、挣扎的落水者遍布海面,凄厉的惨叫声甚至压过了海浪声!
交趾旗舰上,主帅陈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精锐的战舰,在尚未进入弓箭射程的情况下,就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如同天罚般的武器瞬间摧毁数艘!
“那……那是什么?!是雷公吗?!宋人……宋人会道法!?”他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他身边的将领和水兵更是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对着宋军方向磕头不止。
而宋军舰队这边,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红衣大炮万胜!”
“天佑大宋!陛下万岁!”
炮手们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不顾呛人的硝烟,开始紧张地清理炮膛,准备下一次射击。
呼延庆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再次举起千里镜,观察着陷入崩溃边缘的敌舰队,冷酷地下达了新的命令:“装填链弹、霰弹!目标,敌舰帆索及甲板人员!自由射击,给本将彻底打残他们!”
“轰!轰!轰!”
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精准,更加致命。专门用于破坏帆具的链弹在空中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镰刀,将交趾战舰的桅杆和船帆撕成碎片;而密集的霰弹则如同钢铁风暴,横扫甲板,收割着一切站立着的生命。
海战,从此进入了全新的时代。交趾水师试图重现的接舷跳帮荣光,在红衣大炮震耳欲聋的怒吼和跨越超远距离的毁灭性打击下,彻底化为泡影。海面上,只剩下宋军火炮的轰鸣,以及交趾人绝望的哭嚎。
第346章 红衣炮显威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依旧在海面上回荡,但交趾水师前锋的抵抗意志已然随着那几艘瞬间化为碎片的战舰一同沉入海底。残存的三艘大翼船和数艘斗舰如同受惊的鱼群,不顾一切地调转船头,将风帆张到极致,拼命向着南方,向着他们认为是安全方向的海域逃窜。海面上只留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碎木和挣扎求救的水手,勾勒出一幅惨烈的败退图景。
破浪号舰桥上,呼延庆通过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他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只有属于猎手的专注。
“想跑?”他冷哼一声,“传令!前锋舰队,保持阵型,全力追击!护卫舰只负责清理战场,俘虏落水之敌,收集可用情报!”
“得令!”
旗语翻飞,宋军舰队立刻分为两股。五艘炮舰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排成追击阵列,鼓足风帆,朝着溃逃的敌舰猛扑过去。而那些较小的护卫艨艟则开始在海面上穿梭,打捞俘虏,同时毫不留情地用弓弩射杀任何试图抵抗或逃跑的交趾水兵。
追击开始了。这是一场技术与速度的碾压。
交趾战船为了追求灵活和接舷战,船体相对较轻,在顺风时速度不慢。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宋军那种体型更大的镇海级炮舰,在利用了改良帆装和更优船型设计后,航速竟丝毫不逊于他们,甚至在某些风向下更快!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距离。
“将军!宋……宋人的楼船又来了!”了望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呼延庆站在舰桥,看着千里镜中逐渐清晰的敌舰尾帆,再次下令:“进入三里,各舰首炮,交替射击,迟缓敌速!目标,敌舰帆桅!”
“轰!”“轰!”
炮舰船首的重炮开始发言。虽然不如侧舷齐射威力密集,但精准度更高。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海面,有的落在敌舰周围,激起巨大水柱,干扰其航向;有的则直接命中!
“咔嚓!”一艘逃窜的交趾斗舰主桅被炮弹拦腰击断,巨大的船帆连同绳索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混乱和惨叫,船速瞬间骤减。它立刻成为了宋军集中火力的活靶子,侧舷火炮一轮齐射,便将其彻底送入海底。
“分散!快分散逃跑!”交趾旗舰上的陈狩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嘶声力竭地吼道,他自己所在的旗舰也拼命转向,试图脱离宋军炮火的锁定。
然而,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观测距离面前,分散逃跑不过是延缓了被各个击破的时间。宋军炮舰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默契地选择目标,利用射程优势,始终保持在一个让交趾水师绝望的距离上,从容不迫地装填、瞄准、射击。
“轰!”又一艘大翼船的后艄楼被链弹扫过,舵机受损,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放霰弹!清理甲板!”呼延庆看着那艘失去控制的敌船,冷酷下令。
如同暴雨般的铁珠横扫而过,甲板上试图修复或准备跳帮抵抗的交趾水兵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这场追逐与猎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仅有交趾主帅陈狩的旗舰和另外一艘速度最快的斗舰,凭借着牺牲友舰和一点运气,侥幸逃出了宋军火炮的有效射程,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尽的恐惧,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下。而他们带来的超过二十艘战舰的水师分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停止追击。”呼延庆看着逃远的零星敌舰,下达了命令。他深知穷寇莫追,尤其是己方首要任务是确保航线安全,而非深入险地。
“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舰队返航钦州水寨休整补给。”呼延庆吩咐副官,随即转身对身边的书记官道,“立刻起草战报,以八百里加急,呈报陛下、汴京总参谋司及桂州云南参谋司!禀明我军于钦州外海遭遇交趾水师挑衅,已将其主力前锋击溃,毙伤俘获无算,初步达成清扫近海之目标!”
“是!”
数日后,捷报传至桂州云南参谋司。
宗泽、赵遹等人闻讯,精神大振。
“好!呼延将军打得好!”宗泽用力一拍桌桉,脸上满是兴奋,“此战不仅扬威南海,更验证了炮舰之无敌!交趾水师经此一败,胆气已丧,短期内绝不敢再犯我海疆!”
第347章 云南参谋司的计划
桂州,广南行营云南路行军参谋司,此刻,参谋司所有核心成员济济一堂,气氛严肃而热烈。巨大的南疆沙盘上,云南路的山川与交趾的沿海平原交错陈列,敌我态势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清晰标注。
主持会议的宗泽立于沙盘前,目光扫过在场诸将: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神机营主将韩世忠、龙骧军主将王禀、振武军主将王渊、情报曹主事张宪、辎重曹主事王麟、传令曹主事马扩,以及刚刚通过加密渠道传来最新海战捷报的伏波行营代表马季。羽林空骑都指挥使凌云亦赫然在列,代表着参谋司最新的眼睛。
“诸位,”宗泽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呼延将军初战告捷,已挫交趾水师锐气,近海之患暂解。然,南疆大局,非一海战可定。今日之议,便是要敲定这清理云南路叛逆、攻占交趾全境的海陆总方略!”
他拿起细杆,首先指向沙盘上云南路的核心区域:“云南路之事,首恶乃高氏、杨氏,盘踞永昌、威楚等地,据险而守,更与交趾暗通款曲。我军虽强,然此地山高林密,蛮烟瘴雨,不可浪战。”
他看向王渊:“王将军,你的振武军,乃此路先锋。陛下步步为营之策,正合此地形势。你部需以都、什为单位,精于渗透,善于攀越,逢林莫入,逢寨先察。首要任务,便是打通通往永昌府的险要通道,拔除叛军设在沿途山隘、林谷中的哨卡与伏兵点。”
王渊,这位原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如今专司山地作战,闻言抱拳,声如金铁:“宗大人放心!振武军儿郎已备好飞钩索绳,熟知驱瘴避毒之法。末将必以精干小队,如庖丁解牛,逐一剔除叛军爪牙,为大军开辟坦途!”
宗泽点头,又看向韩世忠与王禀:“待王渊将军扫清通道,神机营与龙骧军主力便可梯次跟进。韩将军,你的火炮与燧发枪,于攻坚破寨时当为破城槌;王将军,你的铁骑则于开阔地带伺机而动,一击毙敌!然切记,此地非平原,需紧密配合,稳扎稳打。”
韩世忠目光锐利:“宗大人明鉴!神机营已演练山地小队战术,火炮亦可拆解驮运。必不让叛军凭借险关苟延残喘!”
王禀亦道:“龙骧军铁骑虽利,亦知进退。当为大军之胆,而非莽撞之矛!”
宗泽满意地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沙盘另一侧,交趾方向,语气转为凌厉:“至于交趾……呼延将军已执利斧,劈开了其海上门户。接下来,便是水陆并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他看向伏波行营代表:“传令呼延将军,伏波行营下一步,按计划沿交趾海岸线,由北向南,逐一拔除其沿海据点!吉婆、云屯、海东……直至其国都升龙(河内)的外港!以舰炮摧毁其水寨、码头、城防,焚其粮仓,断其海贸,更要让其国君臣,日日听闻我火炮轰鸣,夜夜难安!”
“得令!”马季肃然应诺。
“然海路打击,需与陆路进攻相辅相成。”宗泽的细杆点在交趾与广南的陆路边境,“赵总管。”
“末将在!”赵遹应声。
“广南行营主力,需在边境全线保持高压态势,作出随时可能大举越境进攻之姿态,牢牢牵制交趾北部陆师主力,使其不敢轻易回援沿海或南下应对我云南路之师。同时,选派精锐,与王渊将军的振武军配合,清剿边境地带与交趾勾结的土司蛮部,确保我侧翼安全!”
“末将明白!定让交趾陆师动弹不得!”赵遹信心十足。
此时,宗泽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稍后位置的凌云:“凌都指挥,至此,尔等羽林空骑与云车之作用,至关重要!”
凌云立刻挺身上前:“请宗大人下令!羽林空骑时刻待命!”
宗泽详细部署:“其一,云南路方向。即刻派遣一架云车前出,配合振武军行动。于高空侦察永昌府叛军围城部署、粮道补给、以及周边可能存在的援军或隐秘营地。为王渊将军的渗透和后续主力进攻,提供最直观之情报!”
“其二,交趾陆路方向。另派一架云车,沿边境线巡弋,监控交趾北部重镇,如谅山、高平等地的驻军调动情况,验证其是否被赵总管成功牵制。”
“其三,交趾海路方向。第三架云车随伏波行营行动!于舰队上空,侦察沿岸敌情,为舰炮射击提供校射,指引目标!同时监控更南方交趾水师残余力量的动向,防止其集结反扑!”
每一项任务都直指关键。凌云听得心潮澎湃,深知责任重大,肃然领命:“末将保证完成任务!云车所至,敌情无所遁形!”
张宪、王麟、马扩也分别就情报汇总、后勤保障、通讯联络等方面汇报了准备情况,确保这套复杂的海陆空协同作战计划能够顺畅运行。
最后,宗泽双手按在沙盘边缘,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诸位,陛下委以南疆重任,寄予厚望。此战,非仅复仇,更为开拓!海陆并进,空地协同,此乃我大宋前所未有之战法!望诸君精诚协作,各展其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先定云南路,再破交趾国!扬我宣和武威于岭表之南!”
“谨遵将令!扬威岭表,必胜!”所有将领齐声怒吼,战意直冲斗牛。
详细的作战计划就此敲定。参谋司如同一颗精密的大脑,开始向遍布南疆的肢体与触角,传递出清晰的指令。
第348章 王渊的诱敌伏击战术
云南路,威楚府以北,礼社江(红河上游)东岸的崇山峻岭间。这里是高氏叛军控制区域的前沿,山势险峻,林莽深邃,叛军在此设有多处哨卡和伏兵点,企图利用地利阻挡宋军兵锋。
振武军主将王渊,此刻正立于一处隐蔽的山脊之后,手中紧握着一支千里镜,仔细观察着下方蜿蜒如肠的山道。他身旁,是几名神情精干的部将和一位身背特殊旗号的羽林空骑联络官。
“王将军,”联络官低声道,“一刻钟前,云车传回讯号,已确认前方鬼见愁隘口两侧山林中,潜伏有叛军约五百人,弓弩为主,配备少量滚木礌石。其后方三里处的‘哑泉’谷地,另有约八百人的预备队,由一员高氏嫡系头目率领。”
王渊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一千伏兵,一千五预备……倒是舍得下本钱,想在此地咬我振武军一口。”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位面带精悍之气的营指挥使,“苗傅,东西两翼的钉子,都布好了?”
营指挥使苗傅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将军放心,按照您的方略和云车指引,一营的兄弟已经像山猴子一样摸上去了,就在他们伏兵头顶的崖壁上,藏得严严实实,弓弩、破虏雷都备足了。二营的兄弟也在哑泉谷地唯一的出口处设好了口袋,保准一个也跑不了!”
王渊点头,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诱敌伏击战术。利用云车无可比拟的空中视野,洞悉敌军埋伏的精确位置和兵力配置,再以精干小队反向设伏,形成反包围。
“传令下去,”王渊沉声道,“前军诱敌部队,由都头周莽率领,按计划行事。记住,许败不许胜,溃逃要逼真,把叛军的主力从林子里给我引出来,引到礼社江边那片开阔的河滩上去!”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不久,一支约五百人的振武军队伍,打着旗号,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前进,很快便进入了鬼见愁隘口的范围。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叛军头目看着下方行进的宋军,眼中露出贪婪和残忍的光芒。“来了!兄弟们准备,听我号令,让这些宋狗有来无回!”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头顶数十丈高的崖壁上,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千里镜或直接目视,牢牢锁定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苗傅亲自在此指挥,他对着身旁手持号角的士兵微微颔首。
山下,周莽率领的诱敌部队刚走到隘口中段,两侧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和呐喊声!
“杀宋狗!”
“放箭!”
密集的箭失从林中射出,滚木礌石也轰隆隆地砸下。
“有埋伏!快撤!”周莽惊慌失措地大喊,队伍立刻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向着来路狼狈逃窜,方向正是礼社江边的开阔河滩。
“追!别放跑了一个宋狗!”叛军头目见状大喜,不疑有诈,立刻率领埋伏的一千人马倾巢而出,嗷嗷叫着追下山去。后方的一千五百预备队见前方得手,也在一名身着华丽皮甲的头目高祥率领下,从哑泉谷地冲出,企图前后夹击,全歼这支溃败的宋军。
王渊在山脊上,通过千里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冷笑更甚。他看向联络官:“发信号,给云车,确认猎物已全部离巢,进入预定区域!”
联络官立刻取出两面小旗,对着天空有规律地挥舞起来。
高空之中,云车三号吊篮里的观察手通过千里镜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发出的信号,同时俯瞰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涌向河滩的叛军主力,确认无误后,也挥动旗语回应,并向东西两翼的伏击部队发出了准备的信号。
河滩上,周莽带着溃兵跑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叛军追上。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头目甚至已经能看清宋兵惊恐的表情,他举起弯刀,厉声喝道:“杀……”
就在此时——
“呜——嗡——”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东西两侧的山崖上猛然响起!
伴随着号角声,原本溃逃的周莽所部骤然停下脚步,瞬间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慌?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意和整齐划一的动作!他们迅速以什为单位结成小型圆阵,弩箭上弦,长枪前指!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崖壁上,无数黑影骤然现身!
“放箭!”苗傅在东侧崖顶一声令下。
“破虏雷,投!”西侧崖顶的指挥也同时怒吼。
刹那间,箭如飞蝗,密集地从叛军毫无防备的侧翼和头顶倾泻而下!更要命的是,数十颗黑点带着嗤嗤白烟从天而降,落入密集的叛军队列中!
“轰!轰!轰!轰!”
震天雷接二连三地爆炸,火光闪烁,破片横飞,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将叛军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抛飞!原本井然有序的追击队伍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陷入极度的混乱和恐慌!
“中计了!有埋伏!”叛军头目肝胆俱裂,他挥舞着弯刀试图稳住阵脚,但来自头顶和侧翼的打击太过致命和突然。
“振武军!进攻!”王渊在山脊上看到时机已到,下达了总攻命令。他亲自率领作为总预备队的千余精锐,从山脊后杀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插叛军混乱的中心!
而在哑泉谷地方向,试图夹击的一千五百叛军预备队,刚刚冲出谷口,就遭遇了二营早已严阵以待的强弓硬弩和密集长枪阵,被死死堵在狭窄的出口,进退不得。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失去了地利和先机,又遭到来自空中指引的精准打击和四面围攻,叛军士气彻底崩溃,纷纷跪地求饶或试图跳江逃生,但礼社江湍急的江水同样无情。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河滩上尸横遍野,俘虏跪了一地。叛军头目高祥在乱军中被苗傅一箭射杀,其麾下两千五百余人,除少数溺毙或逃入深山,大部被歼或被俘。
王渊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河滩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对身边的联络官和将领们感慨道:“若非云车高瞻远瞩,洞悉敌奸,我等焉能如此轻易便将这二千余顽敌引入彀中,一举歼灭?此战,云车当居首功!千里镜亦功不可没!”
苗傅提着高祥的人头走来,笑道:“将军妙算,加上这天眼相助,叛军焉能不败?”
王渊遥望南方连绵的群山,豪气干云:“传令下去,休整半日!以此战之威,继续向前推进!将这礼社江沿岸的钉子,给本将一个一个拔掉!让叛军知晓,在我振武军与云车之下,任何险阻,皆如坦途!”
礼社江畔的这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迅速传开。振武军王渊之名,与那能翱翔九天、洞察一切的云车一起,成为了盘踞在云南路群山中的叛军们,新的噩梦。宋军南征的陆路锋刃,经过初试,已显露出无可阻挡的锋芒。
第349章 永昌府陷落
桂州,云南参谋司。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份沾染着泥污和疑似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皇城司密探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宗泽的案头。情报曹主事张宪几乎是冲进议事堂的,他脸色铁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宗大人!诸位将军!永昌府……永昌府急报!”
堂内所有人,宗泽、赵遹、韩世忠、王禀、王渊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永昌府被围已有月余,一直是他们心头最重的牵挂。
张宪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军报上的内容:“十月初七,永昌府……城破!”
“什么?!”赵遹勐地站起身,虎目圆睁,“张世雍呢?他麾下还有五千将士!”
张宪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悲愤:“守将,永昌府防御使、云南行营右厢都指挥使张世雍将军……力战殉国!其……其首级被叛军枭取,悬挂于永昌北门示众!”
“砰!”王禀一拳砸在桉几上,硬木制成的桌面都出现了裂痕,“高氏、杨氏!安敢如此!”
宗泽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强压着怒火,声音沙哑:“详细情况,说!”
张宪沉痛地继续汇报:“据拼死突围出来的少数弟兄带回的消息,以及云车后续高空观测确认。叛军主力高礼、杨巨成两部,联合其他附逆土司,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将永昌府围得水泄不通。这还不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交趾李朝,不仅提供了粮草军械,更派出了数十名所谓的技匠,协助叛军打造、操作了超过三十架大型投石机!这些投石机射程远超我军预期,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张世雍将军率军浴血奋战,多次击退攀城之敌,甚至组织过敢死队出城焚毁部分投石机,然……寡不敌众,终究……”
韩世忠咬牙切齿:“投石机!难怪!永昌府城墙虽坚,也经不起如此日夜猛轰!交趾鼠辈,当真该死!”
王渊红着眼睛问道:“城内守军……如何了?”
张宪声音低沉:“城破之时,张世雍将军亲率亲卫与敌巷战,身被数十创,力竭而亡。其所部五千将士,除少数重伤被俘、部分趁乱突围外,大多……大多战至最后一刻,几乎无一人投降。永昌府内……已是血流成河,叛军正在城内……大肆劫掠。”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紧握的骨节声响。五千忠勇将士,一座边陲重镇,就这样在绝对劣势下,苦守月余后,以最惨烈的方式陷落。主将被枭首示众,这是对宋廷,对南征大军最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砰!”宗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和刻骨的仇恨。
“高礼!杨巨成!还有那背后的交趾李朝!”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此仇不报,我宗泽誓不为人!永昌五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张世雍将军的头颅,必须用十倍、百倍叛酋之头来偿还!”
他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传我将令!”
众将肃然挺立。
“命王渊之振武军,加快清剿礼社江沿线残敌,打通通往永昌府的最后通道!”
“命韩世忠之神机营、王禀之龙骧军主力,即刻结束休整,向永昌府开拔!汇聚广南行营精锐,集结所有兵力!”
“命呼延庆之伏波行营,加大对交趾沿海打击力度!要让他们他们的炮声,一直传到升龙府的皇宫里去!”
“通知羽林空骑,给本官盯死永昌府!我要知道每一个叛军头目的位置,知道他们每一支军队的调动!”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全军缟素!以张世雍将军及永昌五千英灵之名,誓灭叛逆,收复永昌!不将高、杨二贼及其党羽碎尸万段,绝不收兵!”
“谨遵将令!复仇!复仇!复仇!”所有将领眼中都含着热泪与怒火,齐声怒吼,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永昌府的血,彻底点燃了南征大军的复仇之火。
第350章 铁腕肃清威武府
永昌府陷落、张世雍将军殉国的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位南征将士的心头。王渊接到参谋司“加快清剿,打通通道”的严令后,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振武军大营,气氛肃杀。王渊召集麾下四位营指挥使:苗傅、周莽、李宪、刘然。他指着悬挂的详图,上面标注着礼社江沿岸至威楚府一线的叛军据点、哨卡和已知的部落村寨。
“诸位,永昌血仇,不共戴天!参谋司令我等扫清通道,为大军复仇开路!”王渊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没有丝毫温度,“时间紧迫。传令各营,以营为单位,分进合击,沿江推进!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凡窝藏叛军、传递消息之寨落,视同叛逆,一体剿灭!我要让这礼社江水,都染上叛徒的血!”
四位营指挥使凛然领命:“末将遵令!”
振武军的清剿行动,骤然提速,并带上了血腥的惩罚性质。
苗傅营负责清除一处名为黑风箐的险要隘口。据云车侦察和前方斥候回报,此地有叛军两百余人据守,两侧崖壁陡峭,难以攀爬。
苗傅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后,冷笑道:“仗着地势,以为能高枕无忧?”他唤来麾下最擅长攀爬的都头,“赵大锤,带你的人,用上新家伙,从西侧那片雨裂沟摸上去,那里植被茂密,叛军哨位看不到。”
“得令!”赵大锤咧嘴一笑,招呼手下几十名精悍士兵。他们除了常规兵器,每人腰间都挂着数副特制的飞鹰抓钩,这是将作监根据王渊要求特制的山地装备,钩爪更利,绳索更韧。
是夜,赵大锤带领小队,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雨裂沟。利用抓钩和绳索,他们徒手攀上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隘口守军头顶的崖壁上。
次日清晨,当隘口叛军正准备应对山下佯攻的苗傅主力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放!”
无数箭矢如同毒蛇般从头顶倾泻而下,紧接着是冒着白烟的破虏雷滚落!
“轰!轰!”
“头顶!宋军在头顶!”叛军瞬间大乱。
山下苗傅见信号,立刻挥军强攻。上下夹击,不到半个时辰,黑风箐隘口两百叛军被全歼,无一生还。
周莽营的目标是一个名为摩些的中型寨落,云车侦察发现该寨不仅为叛军提供粮草,寨中青壮还多次参与对宋军斥候的伏击。
周莽没有强攻,他选了一处寨子取水的必经之路设伏。利用千里镜,他精准地掌握了寨民出入的规律。
“都头,抓到一个出来打探的。”士兵押来一个鬼鬼祟祟的汉子。
周莽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头人,即刻开寨投降,交出所有叛军及武器,可保寨子平安。否则,鸡犬不留!”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寨子。
然而,寨中头人自恃寨墙坚固,又听闻永昌“大捷”,竟将宋军劝降的士兵射伤赶回。
周莽接到回报,眼中寒光一闪:“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了。”他立刻通过联络官请求云澈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高空中的云车清晰看到寨墙上有叛军旗帜,且有青壮正在搬运守城器械。
“攻击!”周莽不再犹豫。
振武军士兵利用林中掩护,用强弩精准狙杀寨墙上的守军。同时,小队携带抓钩和破虏雷,在弩箭掩护下,迅速靠近寨墙,抛出抓钩勾住墙垛,矫健地攀援而上,与守军展开激烈肉搏。一旦打开缺口,后续部队立刻涌入。
负隅顽抗的寨主及其亲信被当场格杀,参与抵抗的青壮也被尽数歼灭。周莽下令将寨中囤积的、本要送给叛军的粮草全部焚毁,以儆效尤。消息传开,礼社江沿岸许多摇摆不定的寨落闻风丧胆,纷纷主动派人联系宋军,表示归顺。
王渊亲自指挥下四营振武军如同四把剔骨尖刀,利用云车的全局视野和千里镜的局部洞察,将王渊的“诱敌伏击”战术发挥到极致。他们或以小股部队诱使叛军离开熟悉的山林,进入预设的伏击圈;或利用夜色和抓钩,直接对叛军营地发起斩首突袭;或封锁要道,围点打援。
叛军往往还没弄清楚宋军主力在哪里,就被来自意想不到方向的打击彻底摧毁。千里镜让振武军总能先敌发现,云车则让他们对战场态势了如指掌。山地不再是叛军的保护伞,反而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在如此高效而冷酷的打击下,礼社江沿岸的叛军势力被迅速荡平。通往威楚府的道路被打通。
十月中旬,王渊率振武军兵临威楚府城下。此时的威楚府,守军主力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城内人心惶惶。
王渊没有立即攻城,他命令云车持续监控城内动静,同时让士兵将抓获的叛军俘虏押至城下,历数其罪状后,当众处决。
城头守军肝胆俱裂。
当夜,威楚府内忠于段氏、早已对高氏杨氏不满的势力,在振武军的内应配合下,发动兵变,打开城门。
王渊率军入城,负隅顽抗的高氏、杨氏余党被迅速肃清。威楚府,这座大理故都,云南路重镇,在经历短暂叛乱后,终于光复。
站在威楚府城头,王渊望着南方永昌府的方向,对麾下诸将道:“威楚已复,然永昌血仇未报!传令全军,稍作休整,补充给养。下一步,目标永昌!我要用高礼、杨巨成的狗头,祭奠张世雍将军在天之灵!”
振武军用铁血与高效,证明了他们在山地作战中的无敌地位,也为后续主力进军永昌,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第351章 火烧沈州火药坊
汴京,皇城,福宁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殿内凝重的气氛。赵佶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桉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刚由梁师成亲自呈上的、封皮染着暗红色印记的密报。那是皇城司最高等级的加密情报,通常意味着重大的牺牲与……成果。
梁师成垂手侍立在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与肃杀。
“大家,”梁师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北地……有结果了。”
赵佶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讲。”
“遵陛下此前密令,皇城司持续追查陈实家人及金国工匠下落。现已查明,陈实家卷在随金人北逃途中,已被我皇城司技防司精锐追上。”梁师成顿了顿,语气冰冷,“然,金人护卫凶悍,眼见无法带走,竟……竟悍然将陈实妻儿老小尽数屠戮,未留一个活口。”
赵佶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倒是狠辣,死无对证。陈实呢?”
“逆犯陈实,已于月前,由皇城司执行凌迟处死,曝尸三日。”梁师成的回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佶微微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火药作……”
梁师成深吸一口气,脸上显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悲伤的复杂神情:“回大家,经我皇城司北地房死士多方查探,不惜代价,已确认金国确在沈州(今沈阳)城外二十里一处隐秘山谷中,设立火药作坊,并已开始依陈实所泄配方,尝试配制火药。其规模……不小。”
他上前一步,将密报的详细内容道出:“执行此次焚毁任务的,是北地房潜伏最深的‘玄鹄’小队,连同队正郭安在内,共计九人。他们携带着格物院最新配制的、易于引燃且火力极猛的霹雳火油(汽油)以及少量破虏雷,于三日前深夜,趁金人守备换岗间隙,潜入山谷。”
梁师成的语速放缓,仿佛在重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据外围接应人员最后传回的消息,‘玄鹄’小队成功潜入核心区域,泼洒火油,引爆了破虏雷。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金人火药作大半区域陷入火海,其囤积的原料、制成的火药以及大量匠作工具,毁于一旦!”
赵佶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稍缓,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结束。
梁师成的语气变得无比沉痛:“然……爆炸也惊动了所有金兵。小队撤离时被重重围困。队正郭安为掩护其余弟兄携带剩余火油、破虏雷扩大战果,身中十余箭,力战而亡。副队沉舟及队员赵破虏、王烈等人,亦在沿途阻击中相继殉国……最终,仅剩队员孙小乙一人,身负重伤,携最后一颗破虏雷,被困于一间即将被金兵攻入的仓房内。”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梁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小乙……他……他害怕破虏雷落入金人手中,被其研究仿制,竟……竟毅然决然,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破虏雷,与冲入仓房的数名金兵同归于尽……‘玄鹄’小队……九人……无一生还。”
“据后续探查,金人此座火药作损毁超过七成,工匠死伤数十,其火药研制进程,至少延缓一年以上。然我皇城司北地房,亦因此损失了最精锐的一支行动小队……”
梁师成说完,深深低下头去。
赵佶沉默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汴京萧索的冬景。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郭安、沉舟、赵破虏、王烈、孙小乙……还有‘玄鹄’小队所有无名的忠魂。”
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决绝:“他们是大宋的脊梁,是朕的亲卫利刃!他们没有辜负朕的期望,用性命完成了任务,重创金虏,保我机密!”
“梁师成。”
“老奴在。”
“厚恤‘玄鹄’小队所有成员家卷,抚恤加倍!其功绩,录入皇城司英烈簿,朕要让他们的事迹,在皇城司内部代代相传!让后人知道,何为忠诚,何为牺牲!”
“老奴遵旨!定当办得妥帖!”梁师成肃然应道。
赵佶走回御桉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染血的密报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金人……得了点皮毛,便以为能窥我天工之妙?痴心妄想!延缓一年……不够!传令北地房,继续给朕盯死他们!但凡金人再有此类举动,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毁掉!”
他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在暖阁内回荡:“这,只是开始。待朕平定南疆,腾出手来,再与这些北地豺狼,好好算一算总账!”
玄鹄小队的牺牲,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赵佶的心中,也更坚定了他必须先稳固南方,再全力北顾的战略决心。
第352章 海上新盟
沈州山谷的冲天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虽然摧毁了金国大部分初生的火药产能,但也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醒了以完颜阿骨打为首的金国高层。那远超他们认知的毁灭力量,让他们在愤怒与心痛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会宁府,皇宫偏殿内。完颜阿骨打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位核心的心腹兄弟子侄:完颜晟(吴乞买)、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望(斡离不)。殿内气氛凝重,炭盆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几人阴晴不定的面孔。
“宋人……竟已将火药运用至此等地步!”完颜阿骨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沈州之事,虽令我痛失良匠与基业,却也让我等看清,南朝的利齿,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锋锐。若非此次侥幸发现其威力,以此物攻城破寨,我大金铁骑,恐难撄其锋。”
完颜宗翰猛地一拍大腿,满脸不甘:“可恨!宋狗狡诈,竟派细作毁我根基!此仇必报!”
完颜宗望相对沉稳,他沉吟道:“陛下,诸位叔伯,宋人火器之利,确已凌驾于我之上。此时若与之全面开战,即便能胜,亦必是惨胜,恐伤我大金元气。且其新定西夏,兵锋正盛,南征亦未尽全力,国力未衰。”
完颜晟(吴乞买)点头附和:“斡离不所言甚是。宋,猛虎也,爪牙已现。辽,病狼也,垂死挣扎。当此之时,我大金战略,需变一变了。”
完颜阿骨打眼中精光闪烁,他扫视众人,缓缓道:“你们的意思,是与宋虚与委蛇,先集中力量,彻底解决辽国这个心腹之患?”
“正是!”完颜宗望肯定道,“宋人虽强,然其重心似在南疆,无意立即北顾。此乃天赐良机!我大金当趁此机会,挟新胜之威,全力攻辽,夺取燕云乃至整个辽国!待我大金尽收辽土,整合力量,同时加紧研制我等自己的火器,待实力足够,再与宋人一决高下不迟!”他指了指北方,那里还有一处更为隐蔽的火药作坊未被发现。
完颜阿骨打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便依此策!宋人想利用我牵制辽国,我何尝不能利用他们?且让他们在南边折腾,消耗!我等在北边,摘取最大的果实!”
他看向完颜宗望:“斡离不,与宋使马政的谈判,由你全权负责。记住,姿态可以放低些,只要宋人肯承认我大金,愿与我联手攻辽,些许条件,可以答应他们。务必促成盟约,为我大金争取时间!”
数日后,同一座偏殿内,气氛却显得融洽了许多。金国方面以完颜宗望为主,完颜宗翰作陪。宋国方面,则是在金国滞留许久的正使马政,以及若干副使、随员。
完颜宗望脸上带着看似诚恳的笑容:“马大使,近日我国内有些许琐事,怠慢贵使了。关于贵我两国联手伐辽之事,我大金皇帝陛下经过深思,认为此乃利及双方之良策。”
马政心中冷笑,他虽不知沈州具体细节,但皇城司北地房遭遇重大损失、金人火药作被毁的消息他已隐约知晓,自然明白金人此刻态度的转变所为何来。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狼主能明察时势,实乃两国之幸。却不知贵国具体条件如何?”
完颜宗望道:“条件好说。首要一条,既是盟国,自当互不侵犯!缔约之后,两国当以现有边界为准,罢兵止戈,各守疆土,不得擅自启衅。此乃盟约之基石,马大使以为如何?”
马政心中一动,这正合陛下暂时稳定北方之意,便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可。”
“其次,便是伐辽之约。”完颜宗望指向悬挂的简陋地图,“我大金主力,自北向南,攻取辽之上京、中京乃至西京!贵国大军,则自南向北,收复燕云十六州等汉唐旧地!你我两家,南北夹击,各凭本事,能取多少疆土,便看各自手段!战后,以实际占领之区划界,互不相扰!”
这与历史上宋金“海上之盟”的核心内容相似,但细节却因宋金实力对比的微妙变化而有所不同。金国此刻不敢再如历史上那般轻视宋朝,提出的条件相对“平等”,强调了“各凭本事”,而非历史上隐含的由金主导、宋负责接收的姿态。
马政仔细揣摩,觉得此约对目前专注南征的大宋有利,能稳住北方最大的潜在敌人,并借助金人之力削弱辽国。他沉吟道:“狼主之议,大体可行。然,燕云之地,本乃汉家故土,我朝志在必得。贵国主力既在北线,想必对南线之地,兴趣不大吧?”
完颜宗望哈哈一笑,意有所指:“那是自然,我大金儿郎,更习惯草原大漠,对南朝的花花世界,暂时还无暇他顾。只要贵国能凭实力拿下,自然归贵国所有。”
双方又就盟约的具体细节、使者往来、军事协调(主要是约定大致出兵时间,避免误判)等进行了反复磋商。最终,一份以“南北夹击,共灭契丹;互不侵犯,各取所需”为核心的新版“海上之盟”初步达成。
盟约签订后,马政立刻遣快马以八百里加急将文本送回汴京。而完颜宗望在送走马政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对完颜宗翰冷声道:“通知下去,隐藏的那处火药作,给我加倍投入,不惜一切代价,尽快造出我们自己的火药和火器!宋人……就让他们再得意一阵子。”
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一场新的战略博弈已然落子。金国暂敛锋芒,将獠牙对准了垂死的辽国,而大宋,则获得了稳定北方、全力经略南疆的宝贵窗口期。
第353章 蛇盘谷之战
政和八年十一月,威楚府光复的余威尚在,王渊率领的振武军作为全军锋刃,未作过多休整,便继续挥师西进,兵锋直指叛军最后的巢穴——永昌府。龙骧军主力与神机营一部随后跟进,互为犄角。 永昌府周边,山势愈发险峻,苍山如屏,洱海为镜,地形复杂至极。叛军首领高礼、杨巨成深知永昌府是最后屏障,汇集了剩余的所有精锐近两万人,并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在通往永昌府的必经险要之处,布下了层层防线和无数埋伏,企图复制围歼张世雍部的成功,将宋军主力阻挡甚至重创于坚城之下。
这一日,王渊率振武军前军三营,行进至苍山东麓一处名为蛇盘谷的险要地段。两侧山高林密,仅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穿过,地势极为凶险。
中军帐内,王渊正与几位营指挥使商议行军路线,羽林空骑联络官疾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
“王将军!云车急报!”
帐内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聚焦。
联络官快速说道:“云车于高空观测,发现蛇盘谷两侧山林之中,鸟雀惊飞不落,且有大量人为伪装的痕迹,经仔细辨认,至少潜伏有叛军伏兵三千人以上! 其主力集中于谷道中段两侧的高地,配备了大量的弓弩和滚木礌石。更后方,云车还隐约观察到有约两千人的队伍在机动,似为预备队。”
苗傅闻言,眉头紧锁:“三千伏兵,两千预备?高礼这是想在这蛇盘谷一口吃掉我们前军?”
王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走到沙盘前,看着蛇盘谷的地形,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猎手般的锐光:“想伏击我?好啊,那便看看,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苗傅!”
“末将在!”
“你率一营,依旧大张旗鼓,沿谷道正常行进,作为诱饵!记住,队伍要显得谨慎但无备,给叛军一种我们并未察觉其埋伏的假象!把他们引出来!”
“明白!末将定让他们以为肥肉到嘴了!”苗傅狞笑领命。
“周莽!李宪!”
“末将在!”周莽与李宪踏前一步。
王渊手指沙盘上蛇盘谷两侧山岭的侧后方:“叛军注意力全在谷内,其侧翼与后方必然空虚。你二人各率一营精锐,携带全部飞钩索绳、破虏雷,由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借助‘云车’指引,避开叛军耳目,给我迂回穿插到他们埋伏圈的后方和侧翼去! 占据制高点,听我号令,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得令!”周莽、李宪精神大振,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山地迂回。
“刘然!”
“末将在!”第四营指挥使刘然应道。
“你营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谷内,支援苗傅,或者封堵叛军可能逃跑的路径!”
“遵命!”
王渊最后看向联络官:“通知云车,严密监控叛军伏兵及预备队动向,尤其是其指挥节点所在!一旦我军完成合围,立刻发信号!”
“是!”
计划已定,振武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苗傅营打着旗帜,沿着蛇盘谷小心翼翼地前进,队伍中的士兵们看似紧张地观察着两侧山林,实则内心稳如磐石,因为他们知道,己方的天眼正注视着一切,战友们正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运动。
山谷两侧高地上,叛军伏兵头目看着下方逐渐深入的宋军,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低声吩咐左右:“都稳住,等他们全部进入中段,听我号令,再给我狠狠地打!”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周莽和李宪的部队,正如同无声的鬼魅,利用飞钩攀上陡崖,借助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比他们埋伏位置更高的制高点,并且切断了他们与后方预备队之间的联系。士兵们通过千里镜,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叛军伏兵们等待时那焦躁又兴奋的表情。
高空中的云车利用千里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确认周莽、李宪两营已到达指定位置并完成部署后,向地面发出了预定的旗语信号。
王渊在山谷入口处的高地上,看到信号,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挥手:“发信号!总攻!”
“呜——呜——呜——”三声悠长而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这号声并非来自谷中的苗傅营,而是来自山谷两侧的制高点!
正在埋伏的叛军闻声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声音!
“振武军!放箭!”
“破虏雷,投!”
来自头顶和后方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紧接着,无数黑点带着死亡的白烟,落入了他们密集的埋伏阵地!
“轰!轰!轰!轰!”
爆炸声在叛军头顶和身边接连炸响!火光冲天,破片横飞,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叛军被这来自安全后方的致命打击彻底打懵了,阵型大乱!
谷中的苗傅营听到号声和爆炸,瞬间撕去了伪装,所有士兵立刻依托谷中岩石、树木结成防御圆阵,强弓硬弩向着因遭遇背后袭击而陷入混乱、暴露了位置的两侧伏兵猛烈还击!
“中计了!宋军在我们后面!”
“快跑啊!”
叛军伏兵头目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部队,但为时已晚。周莽、李宪两营从高处猛扑下来,如同猛虎下山,利用地形优势,用长枪、刀盾无情地收割着混乱的叛军。王渊派刘然营一部迅速封堵了山谷出口。
整个蛇盘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三千叛军伏兵,在宋军来自空中指引、地面诱敌、侧后突袭的多重打击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仅仅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全军覆没。那两千预备队,见前方伏兵覆灭,根本不敢前来救援,仓皇向永昌府方向逃窜。
王渊站在硝烟弥漫的谷口,看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对身旁诸将道:“叛军欲借地利伏击我军,殊不知,在我云车天眼与诸位将士的骁勇面前,这苍山洱海之险,皆可为我所用!此战之后,通往永昌之路,当再无大的阻碍!”
众将皆心悦诚服:“将军神机妙算!云车洞察秋毫!”
蛇盘谷的反伏击大捷,彻底粉碎了叛军利用地形阻滞宋军的企图,也极大地震慑了永昌城内的守军。
第354章 困兽犹斗
蛇盘谷反伏击的惨败,彻底压垮了高礼、杨巨成等叛军首领的心理防线。他们赖以维系统治和抵抗信心的地利优势,在宋军那能翱翔九天、洞察一切的云车和神出鬼没、装备精良的振武军面前,已然荡然无存。
永昌府,原大理国皇宫,如今充斥着绝望与恐慌的气氛。
高礼面色灰败,看着手中那份记录着蛇盘谷三千伏兵几乎被全歼的噩耗,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同样脸色铁青的杨巨成,声音干涩:“杨兄……宋军……宋军势大,已非我等所能抗衡。王渊那厮用兵如鬼,又有妖物(指云车)助阵,这永昌府外的险要,怕是守不住了……”
杨巨成眼中布满血丝,猛地一拳砸在桉几上:“守不住?难道要像张世雍那样,被他们攻破城池,枭首示众吗?!我等已无退路!”
“那该如何?”高礼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杨巨成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不定,最终闪过一丝狠厉:“为今之计,只有最后一搏!将我们散布在各处的所有兵力,全部撤回永昌府!依托坚城,与宋军决一死战!同时,立刻派人火速前往交趾,向李朝皇帝求援!陈明利害,若永昌陷落,宋军下一个目标必是交趾!请他们速发援兵,内外夹击,或可有一线生机!”
高礼闻言,眼中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对!对!交趾!他们拿了我们那么多好处,又派了工匠助我们攻城,绝不能坐视不理!只要交趾援兵一到,宋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两人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达成一致。一道道命令从永昌府发出,催促各地残余的叛军势力放弃据点,火速向永昌府集结。同时,数名心腹死士带着高礼、杨巨成的亲笔求援信,趁着夜色,秘密潜出永昌,朝着东南方向交趾国境线狂奔而去。
叛军这一异常的大规模收缩动向,很快就被高空巡逻的云车以及地面活跃的皇城司密探所察觉。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位于威楚府的云南参谋司大营。
参谋司内,宗泽看着最新汇总的情报,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了意料之中、甚至带着几分欣喜的笑容。他将情报递给身旁的赵遹、韩世忠、王禀等人。
“诸位,看看吧!高礼、杨巨成这两个蠢货,被王渊打怕了,正把他们散布在外的所有兵力,像收口袋一样往永昌府里缩呢!”宗泽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赵遹看完,抚掌大笑:“妙啊!此乃天赐良机!他们若继续凭借山险与我军周旋,虽最终必败,却也需耗费我军不少时日与精力。如今他们自弃地利,聚于孤城,正是我军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好时机!”
韩世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接口道:“宗大人所言极是!叛军集结永昌,看似抱团取暖,实则是自陷死地!正好让我神机营的火炮,有个固定的靶子!也省得我军漫山遍野去搜剿他们!”
王禀也豪迈地说道:“龙骧军铁骑,早已渴望在平原(相对山区而言)之地,与敌决战!永昌府外,洱海之滨,正是我铁骑扬威之所!”
宗泽见众将战意高昂,心中大定,他走到巨大的南疆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永昌府的位置上,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们所愿,在永昌府,与叛军进行最终决战,一举底定云南路!”
“传我将令!”
“命王渊之振武军,继续向前稳步推进,清扫永昌府外围残余哨卡,对永昌府形成压迫态势,但暂不急于攻城,等待主力汇合!”
“命韩世忠,即刻率领神机营主力,携带所有重型火炮、轻型红衣炮及充足弹药,全速开赴永昌府前线!”
“命王禀,龙骧军主力除必要警戒部队外,全体向永昌府方向运动!准备在城下给予叛军致命一击!”
“命赵遹总管,统筹广南行营后续兵力及粮草辎重,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通知云车,加大对永昌府及通往交趾方向的侦察力度,密切监视叛军集结情况以及……交趾方面可能的动向!”
一道道命令随着快马和旗号迅速传出。整个宋军南征集团,如同一台被注入强劲动力的庞大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向着叛军最后的核心——永昌府,猛扑过去!
战争的焦点,瞬间凝聚于苍山洱海之间。一场决定云南路归属,乃至影响后续对交趾战略的终极决战,即将在这座高原古城之下,轰然爆发。而叛军首领们寄予厚望的交趾援兵,此刻还仅仅停留在信使的马背上,前途未卜。
第355章 落鹰峡血祭京观
王渊率领振武军主力向永昌府稳步逼近的同时,麾下悍将苗傅奉命率领一营精锐,肃清永昌府以南、洱海以西区域的残敌,确保大军侧翼安全,并切断叛军可能南逃或与交趾联系的通道。
这一日,苗傅营行进至一处名为落鹰峡的险要山谷。此地山势陡峭,涧水奔腾,雾气常年不散,故而得名。然而,当先锋斥候小心翼翼深入涧谷时,带回的消息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报!张指挥!”斥候队长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怆,“前方……前方涧口高杆之上……悬挂着一颗……一颗首级!看服色……是我朝文官!旁边崖壁上,还有大量战斗痕迹,箭簇、断刃、破碎甲叶……应是数月前使团遇袭之地!”
苗傅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一夹马腹:“带路!”
众人快步来到涧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身经百战的振武军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是无边的怒火直冲顶门!
只见一根被削尖了顶端的粗长竹竿,孤零零地矗立在涧口一侧的高地上。竹竿顶端,一颗早已风干萎缩、面目全非的头颅被长矛贯穿,高高挑起!虽容颜难辨,但那残留的官帽形制以及头颅下方依稀可辨的、代表文官尊严的冠缨,无不昭示着其身份——正是数月前在此遇害的大宋安抚副使周允文!
头颅下方的岩石,被长期的风吹日晒和雨水冲刷,依旧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污迹,那是干涸的血!四周散落着锈蚀的箭镞、断裂的兵刃碎片,以及一些被野兽啃咬过的零星白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遭遇战的惨烈与龙骧军将士最后的浴血抵抗。
山风穿过涧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周副使……赵猛兄弟……和龙骧军的弟兄们……”一名老兵的的声音哽咽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苗傅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一旁的岩石上,火星四溅!他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高氏!杨氏!罗弥部!尔等猪狗不如的畜生!安敢如此辱我天朝使节,戮我大宋将士!此仇不报,我苗傅誓不为人!”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同样群情激愤的将士们,厉声喝道:“都看清楚了吗?!记住这副景象!记住周副使和龙骧军弟兄是如何惨死的!这血仇,要用叛徒的十倍、百倍鲜血来洗刷!”
“报仇!报仇!报仇!”士兵们的怒吼声震荡山谷,杀意冲天!
根据情报和地势判断,这落鹰峡一带,正是依附高氏、并积极参与了上次伏击的罗弥部的势力范围。周允文的头颅被悬挂于此,无疑也是他们的“杰作”。
“罗弥部……好,很好!”苗傅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就拿你们这忘恩负义、戕害天使的部落,来祭奠周副使和龙骧军弟兄的在天之灵!”
他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立刻召集手下都头,利用千里镜观察罗弥部寨落的位置和防御。
“罗弥寨倚山而建,正面强攻难免伤亡。”苗傅仔细观察后,冷声道,“他们以为靠着山势和寨墙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他迅速制定计策:“赵大锤!”
“末将在!”都头赵大锤应声出列。
“你带本都兄弟,多带抓钩绳索和破虏雷,从后山那片绝壁摸上去!云车回报那里防守最为松懈。上去之后,不要急着动手,潜伏下来,听我号令!”
“明白!”赵大锤领命,立刻点齐人手,如同灵猿般消失在侧翼山林中。
苗傅又对另一名都头道:“周行,你带人正面佯攻,声势要大,吸引寨内守军注意力!”
“得令!”
安排妥当,苗傅率主力埋伏在寨子唯一的出口附近。
不久,罗弥寨正面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弓弦响动,周行所部发起了猛烈的佯攻。寨墙上的罗弥部士兵果然被吸引,纷纷聚集到正面防御,呼喝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寨内一片混乱之际,后山绝壁之上,赵大锤看到正面信号,猛地一挥手下令:“动手!”
数十名振武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从绝壁跃下,迅速清理了零星的守军,直扑寨墙内部!他们点燃破虏雷,扔向聚集在正面寨墙的罗弥部守军人群,同时用强弩精准射杀头目。
“轰!轰!”
“后面!宋军从后面上来了!”
罗弥寨内顿时陷入极大的混乱和恐慌。
苗傅见寨内火起,喊杀声变向,知道赵大锤已经得手,立刻率领主力从正面发起了真正的总攻。内外夹击之下,罗弥部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战斗很快结束。负隅顽抗的罗弥部头人及其亲信被当场斩杀,参与过落鹰峡伏击的凶徒也被逐一揪出处决。
站在尸横遍野的罗弥寨中,苗傅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肃杀。他下令:“将寨中所有叛军尸首,连同那罗弥头人的首级,全部拖至寨外空地!”
士兵们默默执行着命令,将数百具尸体堆积起来。
苗傅亲自将周允文那饱经风霜的首级小心翼翼地取下,用干净的布帛包裹好,准备带回安葬。他面向那巨大的尸堆,以及所有肃立的振武军将士,沉声喝道:
“筑京观!以叛虏之头颅,祭我大周副使允文公!祭我龙骧军赵猛将军及百名英烈!告慰其在天之灵!”
士兵们用长矛、刀剑,将叛军的头颅一一割下,层层垒砌在尸堆之上,最终形成一座狰狞而恐怖的骷髅高台——京观!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那座新筑的京观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无数罪魂在哀嚎。
苗傅带领全军,对着京观和落鹰峡方向,单膝跪地,行以最庄重的军礼。
“英灵不远,伏惟尚飨!此仇已报,安息吧!”
低沉而悲怆的誓言在山谷间回荡。振武军用罗弥部的鲜血和头颅,践行了他们的复仇誓言,也用这座京观,向所有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宣告了与大宋为敌的最终下场。
第356章 合围永昌府
永昌府,这座坐落于苍山洱海之间的千年古城,此刻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重围。龙骧军铁骑巡弋于洱海之滨,封锁了水上通道;神机营的火炮阵地在前沿构筑,黑洞洞的炮口遥指斑驳的城墙;广南行营的将士则如同铁钉般,牢牢扼守着各条陆路要道。宗泽坐镇中军,指挥若定,一张无形的巨网已然收紧,将叛军最后的希望死死困在城中。
然而,困兽犹斗。高礼、杨巨成不甘坐以待毙,一方面凭借永昌坚城负隅顽抗,另一方面则不断派出信使,携带着重利许诺和唇亡齿寒的警告,试图煽动永昌府周边尚未被完全肃清、或处于观望中的各部族前来救援,以期里应外合,打破宋军的包围。
这一日,云南参谋司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报——”传令兵疾步入内,“宗大人,诸位将军!云车观测到,西北方向五十里外,有大规模人马移动迹象,数量约在三千至四千,打的是‘乌蛮’各部旗号,正快速向永昌府靠拢!其先锋已抵达苍山背后的‘鹰嘴崖’!”
几乎同时,另一名斥候也来报:“东南方向,发现‘施浪’部踪迹,人数约两千,已渡过罗时江,企图从侧翼接近永昌!”
宗泽看着沙盘上新出现的两支敌军箭头,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果然来了”的冷笑。他看向身旁的王渊:“王将军,看来高礼、杨巨成的求救信还是起了些作用。这些不知死活的部落,还想来分一杯羹,或是妄图火中取栗。”
王渊目光锐利地盯着沙盘上“鹰嘴崖”和罗时江渡口的位置,抱拳道:“宗大人放心!彼等不过是飞蛾扑火!末将请命,率振武军前往截击,定叫这些援军有来无回,绝不让其惊扰主力攻城!”
宗泽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好!王将军,永昌府外围的机动歼敌重任,便交予你振武军了!切记,利用地利,发挥我军优势,力求全歼,以儆效尤!”
“末将领命!”王渊肃然应下,眼中闪烁着猎杀前的寒光。
王渊回到振武军大营,立刻召集苗傅、周莽、李宪、刘然四营指挥使。他指着沙盘,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乌蛮部众约四千,自西北而来,其必经之路乃是鹰嘴崖下的一线天峡谷,地势险要,利于设伏。苗傅!”
“末将在!”
“你率本营,携全部破虏雷及强弩,即刻出发,抢占一线天两侧制高点!待敌军半数进入峡谷,以滚木礌石断其首尾,弓弩破虏雷覆盖其中段!务必将其主力歼灭于峡谷之内!”
“遵命!”苗傅领命,立刻点兵出发。
“施浪部两千人,自东南罗时江渡口而来,企图沿江岸平坦地带快速接近永昌。其自以为道路平坦便可速进,却不知乃是自投死地!”王渊冷笑,看向周莽和李宪,“周莽、李宪!”
“末将在!”二人踏前一步。
“你二人各率本营,轻装疾进,提前潜伏于罗时江渡口以北五里处的‘芦苇荡’及沿岸丘陵之后。待施浪部全军上岸,队形拉长之时,听我号令,突然杀出!周莽营截其头,李宪营断其尾,将其分割包围,歼灭于江岸之上!”
“得令!”周莽、李宪轰然应诺,转身便去整顿兵马。
“刘然!”
“末将在!”
“你营随我作为总预备队,随时策应两处战场,并防备其他可能出现的零星援敌!”
“明白!”
王渊布置完毕,最后对联络官道:“通知‘云车’,重点监控这两支援军动向,尤其是其指挥首领位置,及时通报苗傅、周莽他们!”
“是!”
战斗在王渊精准的调度下迅速展开。
鹰嘴崖,一线天。
苗傅营凭借出色的山地行军能力,抢先一步占据了峡谷两侧的绝壁。当乌蛮部四千人马熙熙攘攘、毫无防备地进入这死亡峡谷时,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上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和致命的弩箭、破虏雷早已对准了他们。
“放!”随着苗傅一声令下,巨大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瞬间堵塞了峡谷前后通道!与此同时,两侧崖壁万箭齐发,如同暴雨倾盆!紧接着,无数冒着白烟的破虏雷被扔下,在密集的乌蛮队伍中炸开一团团死亡的火光!
“中计了!”
“快跑啊!”
峡谷内顿时变成了人间炼狱。乌蛮士兵进退无路,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践踏,被箭矢射穿,被破虏雷炸得粉碎。惨叫声、爆炸声、岩石滚动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仅仅一个多时辰,四千乌蛮援军便伤亡殆尽,峡谷内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罗时江渡口以北。
施浪部两千人顺利渡江,正沿着江岸快速行军,队形拉得老长。他们幻想着即将到手的“奖赏”和“拯救永昌”的功绩,浑然不觉死亡已然临近。
当周莽营如同猛虎般从芦苇荡中杀出,狠狠撞入施浪部行军队伍的前端时,整个施浪部都懵了。紧接着,李宪营从其队伍尾部发动突袭,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振武军将士如狼似虎,利用江岸地形,将长长的施浪部队伍分割成数段,然后逐一歼灭。刀光闪烁,鲜血染红了罗时江岸,施浪部头人试图组织抵抗,却被周莽亲自斩于马下。
两处战场,几乎同时传来了捷报。
王渊闻报,面色冷峻,并无太多喜色。他深知,这只是开始,永昌府内的叛军绝不会甘心,更大的血腥还在后面。他下令:“将乌蛮、施浪两部援军首领及顽抗者之头颅,筑京观于其来路之显眼处!让永昌城内的叛军,和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都看清楚,援救永昌,便是此等下场!”
“另,将俘虏中伤势较轻者,割去耳鼻,放回永昌府!让他们亲口去告诉高礼、杨巨成,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命令被严格执行。不久,几座新筑的、狰狞可怖的京观,便矗立在了通往永昌府的要道旁。而那些被割去耳鼻、失魂落魄的俘虏,也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永昌城下,带去了援军全军覆没的噩耗和王渊那冷酷无情的警告。
永昌城头,高礼、杨巨成看着城外新筑的京观和逃回来的残兵,面如死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终于明白,宋军的包围,不仅是铁壁,更是磨盘,任何试图靠近的援军,都会被无情地碾碎。绝望,如同永昌城上空的阴云,愈发浓重。而王渊,则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继续指挥着振武军,在永昌府外围游弋,等待着下一个猎物,或者,最终攻破城池的那一刻。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357章 雷火焚城
政和八年十一月末,苍山洱海间寒意渐浓,但永昌府外的肃杀之气却比严冬更甚。宋军完成合围并粉碎叛军援军后,攻城之战终于提上日程。中军大帐内,宗泽与诸将进行着最后的部署。
“永昌城高池深,叛军负隅顽抗,强攻难免伤亡。”宗泽目光扫过韩世忠与王禀,“然,陛下授我神兵利器,正当其时!此战,当以雷霆之势,摧垮其城防,震慑其军心!”
韩世忠早已摩拳擦掌,闻言立刻抱拳:“宗大人放心!神机营炮队已准备就绪,三十门红衣大炮,弹药充足,炮手皆已校准目标,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王禀亦沉声道:“龙骧军儿郎人马皆已披挂整齐,只等城墙一破,便为大军踏平前路!”
“好!”宗泽猛地一挥手,“传令!明日辰时,准时攻城!首攻之任,交由神机营与龙骧军!”
翌日,辰时。永昌府北门外,旷野之上,寒意被一股更冷的杀气驱散。宋军阵列森严,鸦雀无声。最前方,是韩世忠亲自指挥的神机营炮阵,三十门覆盖着炮衣的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童孔,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永昌城墙。
城头之上,高礼、杨巨成以及一众叛军将领也在紧张地观望。他们见过宋军的强弓硬弩,甚至见识过旧式震天雷,但对于这种排列整齐、造型奇特的金属巨管,心中充满了未知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装填实心弹!”韩世忠立于炮阵后方的高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城墙,声音冷静地下达命令。
炮手们迅速而熟练地行动起来,测量、装药、填弹……动作一气呵成。
“目标,北门城墙及两侧箭楼!各炮位,破虏镜校准!”韩世忠再次下令。炮长们通过安装在炮身上的简易瞄准镜,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微调。
永昌城头,叛军见宋军阵中许久没有动静,只有一些人在那些铁管子后面忙碌,不由得有些躁动。高礼强自镇定,对左右道:“不必惊慌!宋人惯会虚张声势!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之物,岂能撼动我永昌坚城?待其靠近,弓弩滚木伺候!”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韩世忠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全体都有——放!”
“轰!!!!!!”
第一门红衣大炮率先发出怒吼!巨大的炮口焰喷薄而出,浓烟滚滚!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第二门、第三门……三十门大炮次第轰鸣!
刹那间,天地失色!连绵不绝的、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巨大轰鸣声,仿佛是天神在捶打战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宋军本阵中,许多初次经历如此场面的士兵也不由得脸色发白,而永昌城头的叛军,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骇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
这仅仅是声音的威慑!真正的毁灭,紧随而至!
数十枚沉重的铁质实心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跨越数里的距离,狠狠地砸在了永昌府的北面城墙和箭楼上!
“砰!轰隆——!”
“咔嚓!嘣!”
如同重锤砸在蛋壳上!坚固的城墙砖石在炮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中弹处,砖石瞬间化为齑粉,烟尘冲天而起!一段女墙被直接削平,上面的守军连同弩机消失无踪!一座木质箭楼被炮弹直接命中,木屑横飞,结构扭曲,轰然倒塌了一半,里面的士兵惨叫着坠落!
实心弹去势不减,有的砸穿城垛后,又狠狠地撞进城内建筑,引发更大的混乱和火灾!
仅仅一轮齐射,永昌府北城墙便已是满目疮痍,硝烟弥漫,守军的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妖……妖法!宋人会引天雷!”城头幸存的叛军惊恐万状,士气瞬间跌入谷底。高礼、杨巨成也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吓得面无人色,他们赖以信心的坚城,在宋军的火炮面前,竟如同纸煳一般!
“换链弹!目标,城头旗帜、守城器械!”韩世忠冷酷地继续下令。
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专门用于破坏的链弹!两根铁球中间以铁链相连,在空中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城头!旗帜被撕碎,床弩被砸烂,仓促架起的挡板被击穿!城头上,几乎再无立足之地!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永昌府北城墙段被打得千疮百孔,守军死伤惨重,士气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宋军阵中,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激昂而急促!
“龙骧军——!”王禀身披重甲,跃马阵前,高举手中长槊,声如洪钟,“随我——冲锋!”
“轰隆隆隆……”
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山洪暴发!早已蓄势待发的龙骧军重骑,在王禀和副将折彦质的率领下,开始了冲锋!
数千铁骑,人马皆披玄甲,在初冬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他们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马蹄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整个原野都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那声势,比之前的炮火齐鸣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城头残存的叛军刚刚从炮火的震撼中稍微回过神,就看到这如同神话中走出的金属怪物集群,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来!那扑面而来的惨烈杀气,几乎让人窒息!
“放箭!快放箭!”高礼声嘶力竭地吼道。
零星的箭失射在龙骧军厚重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根本无法阻挡分毫!
转瞬之间,龙骧铁骑便已冲至城下被火炮轰出的缺口处!根本无需云梯,铁骑直接踏着碎砖乱石,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永昌府!
“挡我者死!”王禀一马当先,长槊挥舞,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叛军头目连人带甲挑飞出去!折彦质率领另一部铁骑,沿着街道横向冲杀,将匆忙赶来堵缺口的叛军冲得七零八落!
重骑在城中街道上驰骋,长槊突刺,马刀挥砍,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尸横遍地!叛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永昌府的巷战,变成了一场龙骧军单方面的碾压和清剿!
城外观战的宗泽,通过千里镜看着城内一边倒的战局,终于缓缓松了口气,对左右道:“红衣大炮,破坚城如摧枯拉朽;龙骧铁骑,扫顽敌似风卷残云!此战之后,云南路大局定矣!”
永昌府的陷落,已经只是时间问题。宋军凭借绝对的技术和武力优势,在这高原古城之下,上演了一场这个时代最为震撼的攻城战。炮火与铁骑,共同奏响了一曲征服的凯歌。
第358章 势如破竹
永昌府北城墙的硝烟尚未散尽,碎石断木之间,掺杂着叛军守兵的残肢断臂和殷红的血迹。那毁天灭地的炮击,不仅摧毁了墙体,更彻底击碎了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
城内,临时作为指挥所的原大理国皇宫偏殿内,高礼衣衫不整,头盔也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死死抓住杨巨成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杨兄!杨兄!你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雷公!宋人……宋人请来了雷公助战!这城还怎么守?!怎么守啊!”
杨巨成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强自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闭嘴!慌什么!不过是……不过是宋人的妖器!城墙虽破,我等还有巷战!还有数万儿郎!依托街巷,与宋狗逐屋争夺,未必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就传来了如同闷雷滚动、越来越近的铁蹄声,以及宋军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冲锋号角!紧接着,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和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大帅!不好了!宋军的铁甲骑兵……冲进来了!兄弟们根本挡不住啊!他们的马刀比我们的快,甲比我们的厚!一个冲锋,前面的弟兄就……就全没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将领仓皇闯入:“杨帅!高帅!东街失守!赵将军他……他被一个宋将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西市……西市全是宋军的铁骑,我们的人被堵在巷子里,像砍瓜切菜一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礼和杨巨成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高礼猛地推开杨巨成,状若疯癫地冲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的街道上,烟尘弥漫,宋军那如同钢铁怪物般的重骑兵正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无情地向前碾压。每一次长槊的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每一次马刀的挥砍,都有人头落地。叛军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他们的反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刀剑砍在对方的铁甲上,只能迸射出几点火星,而对方随手一击,便能将他们连人带甲撕碎!
“完了……全完了……”高礼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地喃喃道,“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是屠杀啊!”
杨巨成看着高礼的丑态,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铁蹄声,一股绝望的暴戾涌上心头。他猛地抽出佩刀,歇斯底里地对着殿内剩余的将领和亲兵吼道:“守!都给老子去守!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崩掉宋狗几颗牙!谁敢后退,老子先砍了他!”
他试图组织最后的力量进行垂死挣扎,亲自带着亲卫队冲向一条主要街道的街垒。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刚刚在街垒后站稳,就看到街道尽头,一队龙骧军重骑如同地狱来的使者,缓缓调整着方向,面甲下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了他们。
“龙骧军!突击!”带队的一名宋军都头王霖声如洪钟。
铁骑再次启动,速度在短短距离内提升到极致!面对叛军仓促搭建的、以桌椅杂物为主的街垒,龙骧军甚至没有减速!
“轰隆!”一声巨响,街垒如同玩具般被轻易撞碎、踏平!木屑纷飞中,铁骑洪流毫不停滞地冲入了叛军人群!
杨巨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卫,在铁蹄和长兵器的打击下,如同纸片般被撕碎、撞飞。他奋力挥刀砍向一名冲来的骑兵,刀锋与对方的胸甲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只留下一道白痕,反而震得他手臂发麻。下一秒,那名骑兵的马刀带着寒光掠过,杨巨成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倒下。
“杨帅!”周围的叛军发出绝望的哀嚎,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也随之彻底瓦解。他们丢下兵器,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能远离那些可怕的钢铁骑兵。
而此刻,神机营的步兵也跟随在铁骑之后,进入了城区。他们以什为单位,手持燧发枪,三人一组,背靠背清除着残存在屋舍内的叛军。燧发枪近距离射击的威力巨大,往往一声枪响,便能将躲在门后、窗后的叛军打得血肉模糊。叛军试图利用熟悉的地形进行偷袭,但在宋军严密的小队配合和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徒劳的送死。
永昌府内,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变成了修罗场。炮火留下的焦黑,铁蹄践踏的狼藉,以及无处不在的鲜血和尸体,共同构成了一幅绝望的画卷。
第359章 云南路初定
永昌府内的战斗,随着龙骧军铁骑的碾压式突击和神机营步兵逐屋逐巷的清剿,迅速从激烈的攻防演变成一场彻底的肃清。叛军的抵抗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土崩瓦解,零星的战斗如同水泡般迅速破裂、消失。
皇宫(原大理国王宫)方向,此刻已被龙骧军一部团团围住。这里成为了高礼及其最后死党负隅顽抗的最后一个巢穴。
王禀一身血污,手持仍在滴血的长槊,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宫门。王霖紧随其后,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这座曾经象征大理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里面情况如何?”王禀沉声问向先行抵达此处的都头张俊。
张俊抱拳回道:“将军,宫门紧闭,内有约二百余高礼亲卫据守。高礼本人应就在里面。末将已试过劝降,里面放箭回应。”
王禀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高大但已显残破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困兽之斗,徒增笑耳。”他并未下令立即强攻,而是对折彦质道:“王霖,去请韩将军的神机营,调两门轻型红衣炮过来。既然他们想当缩头乌龟,那就把他们的乌龟壳给砸开!”
“得令!”王霖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名神机营炮手推着一门可拆解驮运的轻型红衣炮来到宫门前。炮手们动作麻利地架设火炮,装填弹药。
宫墙上的叛军看到那令人胆寒的“铁管子”再次出现,顿时一片骚动,惊恐的叫喊声隐约可闻。
王禀对着宫门方向,运足中气,声如雷霆:“高礼!听着!永昌已破,尔等大势已去!现在开门投降,或可留你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待我炮响之时,便是尔等粉身碎骨之刻!”
宫墙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片刻后,宫门上方的门楼里,探出一个身影,正是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高礼。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王禀!休要猖狂!我高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种你就……”
“轰!!”
他话音未落,神机营炮手已然开火!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轰击在厚重的宫门门轴处!木屑混合着铁制门钉四处飞溅,整扇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龙骧军!进攻!”王禀长槊前指,一马当先!
“杀!”蓄势已久的龙骧军重骑与精锐步兵如同潮水般涌过破损的宫门,杀入宫内。
宫内的抵抗比想象中更加微弱。高礼的亲卫们早已被接连的打击夺去了心气,面对如狼似虎、甲坚兵利的龙骧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战斗很快从宫门蔓延至大殿前的广场,最后收缩至主殿之内。
王禀与王霖踏入主殿时,最后的战斗已然结束。殿内尸横遍地,血腥气扑鼻。只见高礼身披一件不合时宜的华丽袍服,手持一柄镶满宝石、却已卷刃的佩剑,孤零零地站在王座之前,他周围倒着最后几名忠心耿耿的死士。
看到王禀进来,高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绝望,他举起佩剑,厉声道:“我乃大理王族!尔等宋狗,安敢……”
“噗嗤!”
他话未说完,一支强劲的弩箭便已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却是张俊眼疾手快,见其仍有顽抗之意,直接扣动了神臂弓的悬刀。
高礼的怒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颈,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柄华丽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
王禀看都未看高礼的尸体一眼,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沉声道:“搜!务必找到杨巨成的尸首或下落!”
很快,消息传来。杨巨成的无头尸体在一条巷战激烈的街道被发现,其首级已被一名龙骧军士兵作为战利品割下。至此,云南路叛乱的两大祸首,高礼、杨巨成,皆已伏诛。
数个时辰后,永昌府内的厮杀声彻底平息。宋军的旗帜在城头、在皇宫最高处缓缓升起,迎风飘扬。
云南参谋司移驻永昌府原大理皇宫。宗泽于主殿召集众将。
韩世忠率先禀报:“宗大人,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我军正在清点战果,安抚百姓。”
王禀接着道:“高礼授首,杨巨成毙命,其主要党羽或死或擒,叛军核心已灭。”
王渊也汇报:“永昌府周边负隅顽抗的零星部落,闻听永昌城破,高杨伏诛,大多已遣使请降。”
宗泽听着汇报,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环视殿内这些浴血奋战的将领,沉声道:“诸位将军辛苦了!自洱海血案至今,历时数月,我南征将士浴血奋战,终克顽敌,收复永昌,平定云南路叛乱!此乃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肃穆:“然,南疆之事,尚未完结。叛首虽诛,然交趾李朝,插手我内务,助纣为虐,袭杀天使,此仇不可不报!且,其狼子野心,觊觎我疆土之心不死!”
众将闻言,刚刚松弛的神情再次紧绷,眼中燃起新的战意。
宗泽走到南疆地图前,手指从永昌府缓缓移向东南方向:“云南路既平,我军后方已固。接下来,按照陛下既定方略,兵锋所指——”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交趾国的疆域上,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战鼓擂响:
“便是交趾!休整兵马,清点缴获,安抚新附!待粮草齐备,水陆并进,南下讨逆!务必让那李朝,为其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第360章 京观威震四方
永昌府虽克,高祥、杨巨成授首,但云南路广袤的山川林莽间,仍散布着不少叛军残部以及一些心怀侥幸、尚未彻底臣服的部落。为震慑宵小,告慰英灵,同时也为大军南下交趾扫清后顾之忧,宗泽下达了一道冷酷而必要的命令。
永昌府北门外,昔日炮火连天的战场中央,一座由叛军头颅垒砌而成的巨大京观,在冬日的寒风中矗立起来。数千颗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后,层层堆叠,形成了一座狰狞可怖的锥形高台。最高处,正是叛酋高祥、杨巨成以及几个主要头目那经过处理、面目扭曲的首级。浓烈的血腥与石灰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更令人胆寒。
一队队被勒令前来观礼的附近部落头人、长老,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甚至有人当场呕吐或瘫软在地。他们看着那座无声却咆哮的京观,仿佛能听到无数亡魂的哀嚎,心中那点或许还存在的摇摆和异心,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宗泽亲自站在京观前,面对肃立的宋军将士和那些战战兢兢的部落代表,声音冰冷而威严,传遍四野:“此,便是逆我大宋天威之下场!洱海血仇,永昌之殇,需以血偿!望尔等谨记今日之景,安守本分,则可共享太平。若再生异心——”他猛地抬手,指向那狰狞的京观,“这便是榜样!”
京观筑成,大军主力开始在永昌府及其周边进行休整,消化战果,补充物资,医治伤员,为下一步进军交趾积蓄力量。而肃清残敌、维护地方安靖的任务,则交给了以神机营为主,配属部分龙骧军步兵和振武军精锐组成的清剿小队。
永昌府以西,一片名为“黑云岭”的密林山区。据报,有一股约百余人的高氏残部,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此地流窜,袭击过往信使和小股运输队。
神机营一都都头张豹,奉命率本部进山清剿。他将全部分为十个小队,每队约五十人,以什为单位展开行动。
其中一队,由什长赵兿带领,正沿着一条兽径小心翼翼地向岭内搜索。这一什的装备,正是宋军新式战术的缩影。
赵兿手持一面圆盾和腰刀,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林木和岩石。他身后,六名士兵手持燧发枪,枪口微微下垂,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呈松散队形跟进。这六人又分为两组,三人面向前方,三人警戒侧后左右。队伍最后,则是两名手持长枪的士兵,负责殿后和应对可能的近身突袭,以及一名背着神臂弓的弩手,提供中距离精准火力支援。
“都打起精神来!”赵兿压低声音,“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最适合藏污纳垢。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
士兵们默然点头,眼神警惕。他们大多经历过漠北或平夏的战火,早已不是新兵蛋子。
就在这时,侧翼负责警戒的一名燧发枪兵突然低喝:“右前方!灌木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嗖”地一声,一支冷箭从右前方的密林中射出,直奔赵兿而来!
赵兿反应极快,猛地抬起圆盾!
“铛!”箭簇狠狠钉在盾面上,尾羽兀自颤抖。
“敌袭!右前林子里,至少五个弓手!”赵兿立刻判断出方位和大致人数,嘶声下令,“火枪手!右前,三轮速射,压制!”
“长枪手护住两翼!弩手,找机会敲掉那个领头的!”
命令清晰明确。六名燧发枪手立刻转向右前,三人一组,轮番射击!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呼啸着射入密林,打得枝叶纷飞,藏在里面的弓箭手顿时被压制,不敢再轻易露头。
那名神臂弩手则迅速寻找了一棵大树作为掩体,通过树枝缝隙,冷静地瞄准了刚才放箭最凶的一个身影。
“嗡——”弓弦震动,特制的弩箭瞬间跨越数十步距离,精准地没入了那名叛军弓箭手的胸膛,那人一声未吭便仰面倒下。
“盾牌在前,火枪跟进!压上去!”赵兿见压制奏效,立刻下令向前推进。
他举盾顶在最前,身后燧发枪手们一边装填,一边交替前进,始终保持火力不间断。两名长枪手紧随两侧,警惕地盯着可能扑出来的敌人。
残存的几名叛军弓箭手见宋军不仅火力凶猛,而且配合默契,推进有序,根本无机可乘,士气瞬间崩溃,转身就想往林子深处逃窜。
“想跑?”赵兿冷哼一声,“弩手,自由射击!火枪手,追射一轮!”
又是一轮精准的弩箭和稀疏但致命的燧发枪射击,又有两名逃跑的叛军被射倒在地。剩下的两三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密林深处。
赵兿没有贸然深追,他示意队伍停止,仔细检查了战场,确认击毙四人,伤一人,缴获弓弩五把。
“打扫战场,把俘虏捆好,带回大营。”赵兿吩咐道,随即对那名最先发现敌情的士兵投去赞许的目光,“狗娃,眼力不错!回去给你记一功!”
那名叫狗娃的年轻士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却带着兴奋。
类似的清剿战斗,在永昌府周边的山岭、村寨间不断上演。神机营的小队充分发挥了燧发枪的射程与火力优势,结合刀盾手的防护、长枪手的近战格挡以及弩手的精准狙杀,形成了高效而致命的战术组合。叛军残部往往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火枪和弩箭放倒,即便偶尔有悍勇之徒冲近,也会被严阵以待的长枪和刀盾解决。
这些清剿行动,如同梳子一般,将隐藏在云南路肌体深处的毒刺与寄生虫,一点点地梳理、清除。永昌府内外,在血与火的警示和持续不断的军事压力下,逐渐恢复了秩序,也为宋军下一步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奠定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
第361章 与交趾的海战(上)
政和八年十二月,南海,北部湾外海。天色微明,海面薄雾未散。
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屹立于旗舰“镇海”级的“靖海号”舰桥之上,手中紧握着那支珍贵的千里镜。他身后,是同样体型庞大的“平波号”、“伏浪号”、“定远号”、“安澜号”四艘同级炮舰,以及二十余艘“飞鱼”级护卫舰艨艟。舰队呈楔形阵列,破浪前行,目标是交趾东北重镇吉婆港(今海防市附近)。
“报——!”了望斗上的水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都指挥!正南方向!发现……发现大片帆影!数量极多,铺天盖日!”
呼延庆心中一凛,立刻举起千里镜。镜片中,薄雾之后,无数黑点逐渐清晰,放大,最终化作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南方海平面的庞大舰队!高大的交趾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数量超过二十艘,周围是密密麻麻、如同蝗群般的各式斗舰、走舸,总数不下百五十艘!桅杆如林,帆影蔽空,气势汹汹地直扑而来。
副指挥使王师雄倒吸一口凉气:“嘶……交趾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看那旗舰,怕是李朝的镇海大王阮晋勇亲自来了!”
呼延庆放下千里镜,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猎人见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冷笑:“来得正好!省得我们一艘艘去找了!传令各舰,依一号战备预案,抢占上风位,横队展开!炮舰居前,护卫舰两翼策应,防止敌小船突袭接舷!”
旗语迅速打出,庞大的宋军舰队开始沉稳地转向,五艘镇海级炮舰如同五座海上堡垒,缓缓将致命的侧舷对准了来袭的敌舰群。炮窗纷纷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红衣大将军炮炮口。
与此同时,交趾旗舰海龙号上,身形魁梧、面色倨傲的水军大都督阮晋勇,也正用一支缴获自宋国商贾的简陋千里镜观察着宋军。他见宋军仅有五艘大船和二十余艘小船,竟敢摆出侧舷迎敌的阵型,不由得嗤笑出声。
“哼!宋人果然狂妄自大!竟想以区区五艘大船,对抗我倾国之师?上次陈狩那个废物定是轻敌中了埋伏,才夸大其词,说什么宋船能发雷火,毁船于数里之外?简直荒谬!”他转身对麾下诸将喝道,“传令!全军压上!大舰正面牵制,小船两翼包抄,给本帅贴上去,跳帮接舷!让这些北人尝尝我交趾儿郎的厉害!今日,便要全歼这支宋军水师,扬我国威于海上!”
“大都督英明!”麾下将领齐声应和,战意高昂。他们坚信,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他们擅长的接舷战面前,宋军绝无胜算。
九里……六里……三里……
宋军阵型纹丝不动。
一些参与过上次海战、侥幸生还的老兵心里开始打鼓,不安地窃窃私语。
“将军,宋船阵型古怪,还是小心为上……”一名偏将忍不住提醒阮晋勇。
阮晋勇不耐烦地摆手:“休得长他人志气!不过是虚张声势!进入三里,便给本帅放火箭,扰其船帆,准备接舷!”
当双方距离进入四里时,这个距离依然远超弓弩甚至大型床弩的有效射程。呼延庆冷静地观测着敌舰的队形和速度,尤其是那几艘最为高大的楼船。
他立即开始下令:“目标,敌前锋楼船!各炮位,破虏镜校准!装填实心弹—!”
命令很快传达下。各炮舰内,炮手们开始行动了起来。炮长通过破虏镜开始瞄准,副手装填发射药包,有人把铁球实心弹推入炮膛。
“准备完毕!”
……
各炮位不断传来准备就绪的报告。
呼延庆通过千里镜看着一往无前,盲目直冲的交趾庞大舰队,眼中寒光爆射,立即下令:“全舷齐射!放!”
“轰!轰!轰!轰!轰——!”
五艘炮舰,几十门红衣大炮短时间内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无数的浓烟几乎将宋军舰队笼罩!而庞大的后坐力使得镇海级的巨舰也猛烈横移!
这瞬间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怖爆炸声,让不少的交趾水军吓得脸色发白!
但是,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带着毁灭的呼啸,跨越四里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密集冲来的交趾舰群之中!
“砰!轰隆——!”
“咔嚓!嘣!”
如同炼狱般的惨象再次上演!
冲在最前面的这艘交趾楼船,船身被铁弹直接命中,木屑在爆炸中四散飞溅,整个船身瞬间火光四起,海水开始涌入,整艘船开始缓慢的倾斜下沉!
第二次的齐射中,又一艘大翼船的侧舷直接被洞穿,铁弹在船体内横冲直撞,将所碰到的一切化为齑粉,带起了一蓬蓬血雾!
更多的炮弹则落在舰船周围,顿时,铁弹激起了巨大的水柱,冲击波将周围的小船掀得人仰船翻!
连续的数轮齐射,交趾前锋舰群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残骸、浮尸、挣扎的落水者遍布海面!
交趾的旗舰上,阮晋勇脸上的狞笑瞬间石化,慢慢的转化为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那……那是什么?!宋人……宋人真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他颤抖的说,几乎语无伦次。他身边的将领更是惊的连话都说出了,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
而宋军舰队这边,却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红衣大将军炮万胜!”
而呼延庆却面无表情,不断的下达着各种命令:“装填链弹、霰弹!目标,敌舰帆索及甲板人员!自由射击,彻底打乱他们的阵型!”
“轰!轰!轰!”
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的精准,而且更加的致命。链弹在空中高速旋转着砸向了交趾的船帆,把交趾战舰的桅杆和船帆一点点的撕成碎片;而密集的霰弹如同死亡镰刀收割着甲板上一切站着的生命。
第362章 与交趾的海战(中)
宋军红衣大炮的怒吼,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交趾庞大的舰队中犁出一道道血与火的沟壑。然而,阮晋勇倾巢而出的决心,以及交趾水军庞大的数量,使得战斗并未如预想般迅速结束。尽管前锋受挫,阵型大乱,但后续的战船在阮晋勇的严令和其亲兵队的督战下,依旧如同红了眼的鲨鱼群,不顾伤亡地向着宋军舰队猛扑过来!
靖海号舰桥上,呼延庆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和千里镜,看到了迫近的危机。无数交趾的斗舰、走舸,如同蚂蚁般绕过燃烧的残骸,凭借小巧灵活的身形,拼命缩短着距离。而己方的炮击,虽然依旧猛烈,但面对如此密集且分散冲来的小型目标,效率开始下降。
“都指挥!敌小船已冲入两里之内!数量太多,炮火难以完全覆盖!”了望手的声音带着焦急。
“报——!平波号右舷中敌火船撞击!火势正在蔓延!”
“报——!伏浪号被三艘敌斗舰贴靠,正在接舷!”
“报——!我左翼三艘护卫舰被敌大舰围攻,情况危急!”
坏消息接踵而至。呼延庆面色冷峻,他知道,最残酷的阶段到来了。
“传令各舰!”呼延庆声音斩钉截铁,“炮火不停,优先打击仍在远处试图靠近的敌大舰及后续梯队!护卫舰收缩,掩护炮舰侧翼,不惜代价阻止敌小船靠近!所有将士,准备接舷战!让交趾蛮子见识见识,我大宋水师的筋骨!”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舰队阵型微调,护卫舰如同忠实的猎犬,紧紧护卫在炮舰周围,用弓弩、拍杆甚至船身撞击,拼死阻挡着试图靠近接舷的交趾小船。而炮舰则继续轰鸣,将致命的炮弹投向那些仍在试图保持阵型、提供远程支援的交趾大舰。
然而,交趾人的数量优势实在太大了。
“轰!”一声格外猛烈的爆炸声从右侧传来,只见平波号舰体猛烈一震,右舷水线附近被一艘装满火油和硝石的自杀式火船撞中,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引燃了堆放在附近的备用发射药包!
“平波号……完了……”副将王师雄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接连不断的殉爆,声音沙哑。
呼延庆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分心。“命令临近船只,尽力救援落水弟兄!其余各舰,继续战斗!”
祸不单行。不久后,体型稍小的安澜号在击沉了两艘敌舰后,也被数艘交趾大舰集中火力,床弩和投石机发射的火箭、石弹如雨点般落下,船体多处受损,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缓缓倾斜,沉入大海。
宋军的护卫舰更是损失惨重,在交趾人自杀式的冲击下,超过一半的护卫舰或被焚毁,或被击沉,或被夺占,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和挣扎的宋军和交趾水兵。
“都指挥!我舰实心弹已不足十发!链弹、霰弹几乎用尽!”炮队官急匆匆地跑到舰桥,向呼延庆汇报了这个噩耗。
呼延庆心中一沉。火炮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一旦弹药告罄……他看着四周依旧三四十艘密密麻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上来的交趾战舰,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传令!各炮舰,打完最后几轮齐射!然后……准备白刃战!”呼延庆“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告诉弟兄们,陛下在看着我们!大宋的荣耀,就在今日!宁可战死,绝不后退!”
“宁可战死!绝不后退!”命令传开,残存的宋军将士发出了决死的怒吼。炮手们打光了最后的炮弹,然后拿起刀斧,水手们握紧了长矛弓弩,军官们身先士卒,站到了船舷最危险的位置。
很快,第一艘交趾的斗舰成功钩住了“靖海号”的船舷,凶悍的交趾水兵嚎叫着,挥舞着弯刀和藤牌,试图跳帮。
“杀!”负责守卫这段船舷的都头张吏厉声大喝,手中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将两名刚跳上甲板的交趾兵刺穿挑飞!他身后的宋军士兵,三人一组,两人持改良后的包铁大盾在前格挡,一人手持加长斩马刀从盾牌间隙猛烈劈砍!交趾兵的弯刀砍在包铁盾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宋军的斩马刀却能轻易劈开他们的藤牌和皮甲!
“他们的甲太硬了!”
“刀砍不动啊!”
交趾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的攻击难以对装备精良的宋军造成有效杀伤,而宋军的每一次反击都致命无比!
同样的场景在定远号、伏浪号以及残存的护卫舰上同时上演。宋军水兵普遍装备了更坚韧的皮甲或镶铁棉甲,手持由将作监统一锻造的精钢兵器,无论是斩马刀、长枪还是腰刀,其锋利和坚韧程度都远超交趾人的武器。在狭窄的甲板上,宋军结成的战斗小组攻守兼备,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将跳帮而来的交趾兵一一绞杀。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接舷肉搏阶段。海面上,两军的船只死死纠缠在一起,箭矢横飞,刀光闪烁,呐喊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宋军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交趾人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依旧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不断有宋军士兵倒下,但立刻就有同袍补上位置。
鲜血染红了甲板,顺着船舷流入大海,将附近的海面都染成了澹红色。这场决定制海权的血战,已然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消耗阶段。双方都在比拼着最后的意志和鲜血。
第363章 与交趾的海战(下)
靖海号的甲板已化为血池肉林。都头张吏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仅用布条草草捆扎,鲜血浸透衣袖。他右手持的长枪枪缨已被血块黏结成硬团,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
“盾阵前推!斩马手剁他下盘!”张吏嘶哑着喉咙怒吼。三名宋军盾兵猛地顶盾前冲,沉重的包铁木盾将两名交趾兵撞得踉跄倒退,身后斩马刀顺势斜噼,惨叫声中顿时倒下两人。
但更多交趾兵如同潮水般从跳板涌来。一名交趾军官用生硬的汉语嚎叫:“杀光宋狗!夺他们的宝船!”
“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张吏猛地掷出长枪,将那军官当胸贯穿。反手抽出腰刀格开噼来的弯刀,刀锋顺势上撩,削飞了对方半个头颅。
“都头!右舷又上来一船!”士兵焦急呐喊。
张吏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啐道:“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杀不够本!”他踢开脚边尸体,抓起架在船舷的热油桶,对着刚搭上跳板的敌船泼去:“火来!”
弓弩手立刻射出火箭,敌船瞬间燃起大火,跳板上的交卒惨叫着坠海。
同一时刻,定远号已陷入绝境。船身倾斜超过二十度,甲板上到处是着火的风帆碎片。船指挥使周宝玉被三支箭矢钉在主桅上,仍挥刀怒吼:“不准降!把火药桶搬上来——”
几个浑身是血的炮手踉跄着滚来:“指挥!最后两桶发射药!”
周莽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够本了...推开死尸,把药桶堆在左舷...”他望着不远处正在逼近的交趾旗舰海龙号,眼中闪过决绝:“呼延将军!末将先走一步!”
“轰隆——!”
震天巨响中,定远号左舷炸开巨大缺口,迸溅的碎木如同霰弹般横扫海面。正要靠近的海龙号右舷被炸出数个破洞,甲板上倒下一片。
“宝玉!”呼延庆在靖海号上看得目眦欲裂。
副将王师雄急报:“都指挥!各舰火药皆尽!伏浪号正在下沉!”
呼延庆望向海面,残存的宋舰已被三十余艘敌船团团围住。他猛地扯下染血的披风,厉声喝道:“传令!各舰焚毁旗书,断缆弃帆!接舷敌舰者,有死无退!”
这道决死的命令激起最后血性。还飘着的宋舰纷纷砍断缆绳,水手们把文书账册抛入火盆,操起鱼叉斧凿冲向敌船。
靖海号猛地撞上一艘交趾楼船,张吏带头跳帮。他刚砍翻两个守军,忽见桅杆上蹲着个交趾弓手正瞄准呼延庆。
“将军小心!”张吏扑身挡箭,三支毒箭尽数钉在他背上。
呼延庆转身见状,目眦欲裂:“张吏!”
张吏口鼻溢血,仍强撑着咧嘴:“末将...早知道...这箭有毒...”说着猛地前冲,抱着那个弓手从十丈高的桅楼跃入大海。
此时战局悄然生变。交趾兵惊恐发现,这些残存的宋军竟比开战初更凶悍。有个宋军伍长肠子流出仍拖着交卒跳海;有个少年水兵抱着火药桶钻进行船底舱...
阮晋勇在海龙号上终于慌了:“这些宋人都是疯子吗?快!快撤!”
但为时已晚。伏浪号在完全沉没前,幸存者故意放任最后几艘敌船靠近,然后引爆了底舱某处暗藏的火药。连锁爆炸中,三艘交趾大舰缓缓倾覆。
夕阳西下时,海面漂浮的碎木延绵十里。呼延庆拄着卷刃的佩刀清点:五艘炮舰沉二重伤二,护卫舰仅存四艘,水师儿郎十不存三。
但交趾更惨—二十艘大舰仅三艘逃脱,小船不足十只四散溃逃,阮晋勇的帅旗正在最后一艘楼船上狼狈南遁。
王师雄拖着断腿爬来:“都指挥...要不要追?”
呼延庆望着血染的晚霞,缓缓摇头:“救治伤员,打捞弟兄。派人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他声音突然哽咽,“伏波行营...没给大宋丢脸!”
残阳如血,映照着桅杆上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飘扬的宋字帅旗。海风呜咽,卷着焦煳与血腥气,拂过每一个面向北方跪倒的幸存将士。
第364章 宋徽宗的决定
汴京,皇宫,福宁殿。
岁末的寒意笼罩着东京汴梁,但福宁殿内却因接连传来的两份南疆捷报而充满了异样的热度。赵佶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先后拿着来自云南路和伏波行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首先仔细阅看了宗泽等人联名奏报的永昌府大捷、高杨二酋授首、云南路叛军主力覆灭的详细战报。脸上露出了欣慰与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道:“宗泽、王渊、韩世忠、王禀等将士,不负朕望,终克顽敌,底定云南。此乃大功!传朕旨意,对所有有功将士,论功行赏,不得延误!阵亡者,厚加抚恤,灵位入祀忠烈祠!”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应道。
然而,当赵佶拿起第二份由呼延庆、王师雄血书呈上的海战捷报时,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捷报中虽然言明重创交趾水师主力,焚毁俘获敌舰无数,迫使敌帅阮晋勇狼狈南逃,但后面附上的伤亡数字和损失清单,却触目惊心——两艘“镇海”级炮舰沉没,一艘重创,护卫舰损失大半,水师官兵阵亡、失踪超过三千……
赵佶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染着暗红印记的战报,方才因云南大捷而带来的喜悦已被冲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远方将士的痛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呼延庆、王师雄,以及伏波行营所有将士,都是好样的!他们以血肉之躯,扞卫了我大宋海疆,打出了国威!然,此战之惨烈,损失之重,亦出乎朕之意料。梁师成。”
“老奴在。”
“对伏波行营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其功绩,着礼部、兵部详议,务必从优褒奖!尤其是‘定远号’指挥使周宝玉,与船同沉,壮烈殉国,追赠……车骑将军,谥‘忠烈’,图形旌功殿!”
“是,大家。老奴定会督办妥当。”梁师成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沉重,应答也更加谨慎。
处理完赏恤之事,赵佶并未沉浸在情绪中,他深知战局瞬息万变,必须抓住时机。他即刻下令:“传李纲、吴敏、宇文虚中、苏启明、宇文恺,还有舟船监主事赵士晃,即刻入宫议事!”
不久,几位核心重臣齐聚福宁殿。
赵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两份捷报示于众人,然后开门见山:“南疆战事,已至关键。云南路虽平,然交趾李朝,乃心腹之患,必须彻底解决!呼延庆虽重创其水师,然自身亦损失不小。朕意已决,年后,便要对交趾发动总攻!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敲定各项准备。”
他首先看向工部尚书苏启明和将作监宇文恺:“苏卿,宇文卿,军工生产,乃重中之重。朕且问你们,如今已建成、正在建造的‘镇海’级炮舰,共有几艘?年后可能投入对交趾作战?”
苏启明与宇文恺对视一眼,由宇文恺出列详细禀报:“回陛下。原‘镇海’级五艘,沉二、重一,现存‘靖海’、‘平波’(经抢修后恢复部分战力)两艘。新舰方面,舟船监利用改进工艺,同时开工了四艘,其中两艘——‘镇南’、‘靖远’号——龙骨已成,船体完成近半,若日夜赶工,预计明年正月中可下水舾装,三月应可形成战力。另两艘进度稍慢,恐需至四五月。”
舟船监主事赵士晃补充道:“陛下,新舰吸取了海战经验,水线以下加固,炮位布局亦有所优化。”
赵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到三月,我军可拥有四艘可用的‘镇海’级炮舰。虽不及战前,却也勉强够用。此事,工部与舟船监需全力保障,不可有失!”
“臣等遵旨!”
赵佶又看向苏启明:“神机营换装进度如何?年后,朕要剩余两万神机营将士,全部装备燧发枪!能否做到?”
苏启明信心满满:“陛下放心!将作大营及各分营如今全力运转,燧发枪月产已稳定在六千支以上。至年后正月,完成剩余两万支的交付,绝无问题!届时,神机营三万将士可全员换装!”
“好!”赵佶精神一振,“此外,‘云车’建造情况如何?”
宇文恺答道:“陛下,格物院与将作监已熟练掌握‘云车’制造工艺,如今月产可达八至十具。至年后,再提供二十具当无问题。”
赵佶满意地颔首:“如此甚好!火炮、火枪、云车,乃我军决胜之关键,诸卿务必确保。”
最后,赵佶抛出了一个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震的决定:“鉴于交趾地形狭长,水陆并进方为上策。朕决定,年后,将亲率汴京新编练的两万神机营,以及剩余一万伏波行营精锐,走海路南下,与呼延庆残部汇合,亲自指挥对交趾的总攻!”
“陛下!”李纲首先出列,面带忧色,“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交趾瘴疠横行,海上风浪难测,臣恳请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吴敏也劝道:“是啊陛下,宗泽、呼延庆等皆良将,必能克敌,陛下无需亲征。”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朕意已决!南疆之局,关乎国运,朕必须亲临前线,方能随机应变,速战速决!”他看向众人,解释道,“朕已咨询过太医局,交趾等地,春夏之交便是雨季,届时疫病流行,于我军极为不利。故,此战必须快!朕要赶在雨季之前,也就是明年夏季之前,彻底解决交趾问题!朕亲临督战,可提振士气,统一号令,加快进程!”
他见众臣仍有疑虑,沉声道:“朕非鲁莽之人,自有周全安排。陆路有宗泽、韩世忠、王禀等,海路有呼延庆,朕率中军策应,三路并进,交趾焉能不败?”
众臣见皇帝决心已定,且思虑周详,便不再多劝,齐声道:“陛下圣断!臣等必竭尽全力,助陛下成就此不世之功!”
赵佶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南疆地图前,目光锐利,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土地。
“传令下去,各项备战事宜,加速进行!待年节一过,朕便亲率王师,扬帆南下,犁庭扫穴,以竟全功!”
第365章 御驾亲征交趾
宣和元年,正月十六。
这是一个难得的暖冬,连北地的海风都少了几分刺骨的凛冽。登州外海,薄雾初散,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仅有少许破碎的浮冰随波荡漾,丝毫不影响舟船航行。
港口内外,早已是旌旗蔽空,舳舻相接!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舰队,正静静地停泊在锚地,等待着它的最高统帅。
核心是四艘巍峨如山的“镇海”级炮舰——经历过血火淬炼、修复一新的“靖海号”、“平波号”,以及刚刚下水、船体崭新、散发着桐油与木材混合气息的“镇南号”、“靖远号”。它们如同四头蛰伏的巨兽,侧舷那密密麻麻的炮窗令人望而生畏。围绕在这四艘核心战舰周围的,是超过六十艘体型稍小但同样武装到牙齿的“飞鱼”级护卫战船,以及四十余艘装载着兵员、粮草、军械、马匹的大型海运漕船。百余艘船只,桅杆如林,风帆似云,几乎铺满了整个登州湾的海面,气势磅礴,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没有盛大的誓师典礼,没有繁琐的百官送行。一身戎装的赵佶,在贴身内侍、勾当皇城司梁师成以及一众皇城司高手的簇拥下,登上了作为御座的“靖海号”。新任云南参谋司副作战参谋刘光世,全身甲胄,早已在舷梯旁恭候。
“陛下,舰队已集结完毕,各舰补给、人员均已就位,随时可以启航!”刘光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赵佶站在“靖海号”高大的舰桥上,凭栏远眺。看着眼前这支汇聚了大宋最新造船工艺、最强火器装备和数万精锐将士的庞大舰队,心中豪情顿生。他微微颔首,对紧随其侧的梁师成感慨道:“梁伴伴,你看我这大宋舟师,比之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之盛时,如何?”
梁师成深深躬身,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大家,郑和船队虽巨,然乃宣威海外,怀柔远人。今我王师,舰坚炮利,将士用命,乃堂堂正正之征伐之师,破国擒王之利器!气势之盛,杀伐之威,远迈前朝,老奴纵览史书,亦未曾见!”
赵佶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时,一阵海风吹来,卷起龙旗猎猎作响。他转头看向肃立待命的刘光世:“刘卿。”
“末将在!”
“此次南下,陆路有宗泽,海路有呼延庆,朕与你,便是这居中策应、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拳!这二万神机营,一万伏波营将士,乃朕亲手擢拔训练,寄托厚望!你可能给朕带好了?”
刘光世胸脯一挺,朗声答道:“陛下亲临,士气如虹!末将必竭尽驽钝,与将士们同心戮力,定将这三万锐士,完好无损地带至交趾前线,为陛下扫清顽敌!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锐气!”赵佶赞许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晨光中巍峨的登州城郭,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中原大地,毅然转身,下令道:“传朕命令,起锚!升帆!目标——交趾外海,与呼延庆部汇合!”
“起锚——!”
“升帆——!”
“各舰依次出港——!”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声,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巨大的铁锚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拉起,洁白的船帆沿着桅杆次第升起,饱受风鼓。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引航船的指引下,井然有序地驶出登州港。
“靖海号”一马当先,巨大的船首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白色的航迹。后续战舰依次跟上,护卫舰游弋两侧,运输船紧随其后。百余艘战舰帆影相连,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南而行。那场面,壮阔得令人窒息,仿佛移动的是一座海上城池,承载着一个帝国的意志与力量。
赵佶久久伫立在舰桥,望着前方无垠的大海,以及身后这支绵延数里的无敌舰队,对身边的梁师成和刘光世沉声道:“此去南疆,非为观光,乃为犁庭扫穴,永绝后患!朕要让这南海之水,见证我宣和盛世之兵威!”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舰桥上及附近船只上的将士们,看到皇帝的身影,听到那充满决心的话语,不禁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浪随着海风传遍整个舰队。
龙旗南指,舰队逶迤。宣和时代的兵锋,在皇帝本人的亲自引领下,踏上了属于他的征途。
第366章 风浪中的王师
浩荡的舰队驶入深海,离开了近岸的庇护,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涌流动,船只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摇晃。
“靖海号”作为旗舰,体型最为庞大,相对平稳一些,但初次长时间远航的赵佶,还是很快感受到了身体的不适。御舱内,他原本正在批阅从汴京转来的奏章,却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放下朱笔,试图站起身,却是一个踉跄。
“大家!”时刻关注着皇帝状态的梁师成连忙上前扶住,满脸忧色,“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晕船了?快躺下歇息,老奴去传随船医官!”
赵佶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感,声音有些虚弱:“无妨……朕只是……有些不习惯这颠簸。不必大惊小怪,将士们如何?”
这时,刘光世也从指挥舱赶来,他虽久经战阵,但多是陆战,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回禀道:“陛下,海上风浪虽不大,但持续摇晃……神机营的将士们,多是北地儿郎,十之七八都出现了晕船症状,呕吐者甚众,甲板上……一片狼藉。士气颇受影响。”
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赵佶在梁师成的搀扶下,坚持走到舷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附近的运输船上,许多穿着神机营号服的士兵正趴在船舷边剧烈呕吐,脸色蜡黄,显得萎靡不振。就连一些护卫舰上,也有水手在忙碌地清理着甲板上的污物。
“陛下,您还是先回榻上休息吧。”梁师成看着皇帝额角渗出的虚汗,心疼地劝道。
赵佶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甚至推开梁师成,自己站稳了身子,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沉声道:“朕若此刻躺下,军心必散!传朕口谕,朕与所有将士一样,皆感不适,然南征大业,岂能因区区风浪而止步?朕能坚持,众将士亦能坚持!”
他看向刘光世:“刘卿,令各舰军官、监军赞画,务必安抚士卒,告之此乃常情,适应便好。可将朕之情形,如实告知将士!”
“陛下,这……”刘光世有些犹豫。
“照朕说的做!”赵佶语气坚决。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正在这时伏波行营第三军指挥使陈璘,一位皮肤黝黑、饱经海风的老水军将领,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海上风浪,初涉者多有不适,此乃常情,非关陛下龙体。末将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也有些许应对之法,或可缓解。”
赵佶勉强抬起眼,声音有些虚弱:“陈卿……有何法子,但说无妨。”
陈璘恭敬回道:“陛下,首要便是目视远方,莫要盯着近处晃动的物件,可至甲板,望海天相接之处,可助平衡体内感知。其二,可含服些许姜片,或饮用加了薄荷、紫苏的热汤,有和胃止呕之效。其三,舱内需保持通风,气味浑浊更易引发不适。其四,尽量食用些干粮、饼饵,少用油腻汤水,腹中有些许食物,反比空腹更难耐受风浪。”
赵佶依言,在梁师成的搀扶下走到窗边,眺望远方海平线,又含了片老姜,辛辣之气直冲头顶,果然感觉胸中烦恶稍减。他赞许地看了陈璘一眼:“陈卿此法甚善。”随即又问道:“神机营将士们情况如何?”
陈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禀报道:“回陛下,神机营的兄弟们……状况比陛下更为严重。他们多是北地健儿,善于陆战,这海上颠簸,十之八九都出现了晕船之症,呕吐不止,瘫软无力者甚众。各船呕吐之声此起彼伏,气味……着实不佳。”
正说着,监军赞画鲁传快步走了进来,他虽然脸色也有些发青,但眼神依旧明亮,他躬身奏道:“陛下,将士们初涉风浪,确有多人不适。然,臣已遵旨令各船赞画,借此机会,宣扬陛下与将士同甘共苦之德!”
他语气带着激励:“臣等已告知全军将士,陛下龙体亦受风浪颠簸之苦,然陛下为早日平定南疆,仍坚持在舰桥督航,未曾有片刻安卧!陛下万金之躯尚且如此,我等将士,岂能被区区风浪所阻?此正是磨练意志,彰显我大宋王师不畏艰险之时!”
赵佶强撑着站在舰桥上。海风扑面,带着咸腥气息,船体摇晃依旧,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
皇帝亲立舰桥,与风浪抗争的身影,通过旗语和各级赞画的宣传,迅速传遍整个舰队。原本瘫倒在船舱、呕吐得昏天暗地的神机营士兵们,闻听此言,又看到御船上那依稀挺立的身影,不由得心生惭愧,继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陛下都在坚持,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躺下!”
“吐!吐完了接着吃!不能让南方的蛮子看了笑话!”
“扶我起来,我还能……呕……”
与此同时,随行的一万原伏波行营水军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分散到各条运输船上,如同老大哥一般,悉心指导这些“旱鸭子”同袍。如何利用绳索稳定身体,如何在摇晃中保持平衡,如何调整呼吸应对呕吐感,甚至手把手地教他们清理甲板上的污秽,保持船舱卫生。
“兄弟,抓住这根缆绳,重心放低!”
“对,就这样,看着远方,别低头!”
“来,喝口这个,老水手的方子,管用!”
在皇帝的榜样激励和伏波行营水军的帮助下,神机营将士们凭借着过人的体质和坚韧的意志,开始艰难地适应。呕吐声渐渐稀少,虽然很多人依旧脸色苍白,双腿发软,但至少能够勉强站立、行走,进行一些基本的活动。
几天后,当舰队航行至相对平稳的海域时,大部分将士已经基本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练兵”,虽然过程痛苦,却无形中锤炼了这支新老结合的部队,增强了陆师与水师之间的情谊,也让全军上下对皇帝的坚韧与决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赵佶站在舰桥上,看着逐渐恢复活力的舰队,对身边的鲁传和陈璘感叹道:“未曾想,这乘风破浪,本身便是一场淬炼。经此一役,朕这三万将士,方可谓真正能陆海并用了!”
鲁传由衷赞道:“此皆因陛下以身作则,将士们方能效死用命!”
陈璘也笑道:“陛下,过了这道坎,前面便是海阔天空!我军锐气未失,反而更增韧性!”
舰队,如同一条经受风浪洗礼后更加凝练的蛟龙,继续向着预定的战场,破浪前行。
第367章 炮轰云屯港
宣和元年二月初,经过近半月的航行,赵佶亲率的庞大舰队终于与呼延庆残部在预定的交趾外海锚地胜利会师。
当伤痕累累、帆桁上依旧带着焦黑印记的“靖海号”、“平波号”以及寥寥数艘护卫舰,看到南方海平线上出现的、由崭新“镇南”、“靖远”号引领的浩大船队时,船上幸存的水师将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激动欢呼。
“靖海号”舰桥上,呼延庆在王师雄的搀扶下,望着那支强大的新生力量以及御船上飘扬的龙旗,虎目含泪,挣扎着便要向御船方向行礼。
很快,呼延庆、王师雄等幸存将领被召至御船“镇南号”觐见。
“末将呼延庆(王师雄),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两人跪伏于甲板,声音哽咽。呼延庆更是以头触地,“末将无能,致使‘定远’、‘安澜’沉没,数千儿郎血染碧波,请陛下治罪!”
赵佶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目光扫过呼延庆身上包扎的伤口和脸上未褪的疲惫,沉声道:“呼延将军,王将军,还有伏波行营所有将士,何罪之有?尔等以寡敌众,浴血奋战,重创交趾水师主力,扬我国威于南海,此乃大功!那些殉国的将士,都是朕的英雄,是大宋的脊梁!快快请起!”
皇帝的理解与肯定,让呼延庆等人热泪盈眶,心中积压的悲愤与愧疚稍得缓解。
赵佶让二人详细汇报了上次海战的细节以及目前掌握的敌情。
呼延庆禀报道:“陛下,阮晋勇败退后,其残余水师龟缩于几个主要港口,依托岸防工事苟延残喘。据斥候和‘云车’侦察,其最大的一股,约莫还有大小战舰三十余艘,集中在南方的云屯港(今越南广宁省锦普港附近),似乎想凭借港口地形和岸炮负隅顽抗。”
赵佶走到海图前,目光锁定云屯港,冷笑道:“负隅顽抗?在朕的红衣大炮面前,任何龟壳都形同虚设!正好,拿这云屯港,试一试新舰的锋芒,也为死去的将士们,先讨回一笔血债!”
他当即下令:“舰队在此锚地休整三日,补充淡水,检修船只。三日后,兵发云屯港!朕要亲眼看一看,这交趾的水师,是如何在炮火下灰飞烟灭的!”
三日后,养精蓄锐的宋军联合舰队,浩浩荡荡杀向云屯港。
还未靠近港口,高空中的“云车”已将港内敌舰分布、岸防炮位等信息通过旗语精准传达。
赵佶坐镇“镇南号”舰桥,千里镜中已能清晰地看到云屯港的轮廓,以及港内那如同受惊鱼群般开始骚动的交趾战舰。
“传令!各炮舰依序展开,抢占有利炮击阵位!目标,港内敌舰及沿岸炮台!护卫舰前出警戒,防止敌火船突袭!”赵佶冷静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呼延庆亲自负责前线指挥,旗语翻飞,庞大的舰队开始变换阵型。“镇南”、“靖远”、“靖海”、“平波”四艘“镇海”级炮舰如同四座移动的堡垒,缓缓横过船身,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对准了远处的港口。
港内,交趾水师残余的将士们也发现了逼近的宋军舰队,恐慌瞬间蔓延。他们试图起锚迎战,或调动岸防床弩、投石机,但一切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都显得徒劳。
“进入射程!”了望手高声报告。
刘光世看向赵佶,赵佶微微颔首。
呼延庆猛地挥下令旗:“目标,港内敌舰集群!全舷齐射!放!”
“轰!轰!轰!轰——!”
四艘炮舰,超过八十门红衣大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这一次,齐射的声势远超以往!炽烈的炮口焰连成一片,硝烟弥漫,仿佛海面上凭空升起了四座喷发的火山!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弹,如同死神掷出的骰子,带着凄厉的呼啸,跨越数里的距离,精准地砸进了拥挤的云屯港!
“砰!轰隆——!”
“咔嚓!嘣!”
毁灭的景象再次上演,而且更加集中,更加惨烈!港内停泊的交趾战舰,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覆盖下,根本无处可逃!木制的船体在铁弹面前不堪一击,被直接命中者瞬间解体,桅杆折断,船帆燃烧,海水疯狂涌入!爆炸声、碎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整个港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和屠宰场!
岸上的交趾守军试图用床弩和投石机还击,但他们的射程远远不及红衣大炮,发射的石弹和弩箭大多无力地落在海水中,激起微不足道的水花。偶尔有准头不错的,砸在“镇海”级厚重的船板上,也如同挠痒痒一般,根本无法造成实质威胁。
“换链弹!清扫残余帆桅!”
“霰弹准备!覆盖码头区域,压制岸上守军!”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硝烟渐渐散去,云屯港已是一片狼藉。港内几乎看不到一艘完好的交趾战舰,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碎木和无数挣扎的落水者。岸边的炮台、工事也被犁了一遍,一片死寂。
交趾水师最后的有生力量,在此役中几乎损失殆尽。
炮声停歇,海面上只剩下交趾人绝望的哭喊和燃烧的噼啪声。
赵佶放下千里镜,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看向一旁待命已久的神机营第一军指挥使韩震,沉声道:“韩卿。”
“末将在!”韩震踏前一步,甲叶铿锵。他麾下的一万神机营将士,早已在运输船上摩拳擦掌,检查着手中的燧发枪和随身装备。
“港内残敌已肃清,岸上守军士气已堕。接下来,看你的了!”赵佶手指向那片狼藉的港口,“朕命你部,即刻登陆,抢占滩头,建立稳固阵地,为后续大军登陆打开通道!”
“末将遵命!”韩震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转身对着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第一军全体,换乘登陆小艇!目标云屯港,登陆!”
命令下达,无数登陆小艇从运输船上放下,满载着武装到牙齿的神机营士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海岸,奋勇冲去!
第368章 岳飞初露锋芒
云屯港在炮火覆盖下化作一片焦土,但零星的抵抗仍在港口后方的丘陵与残破建筑间负隅顽抗。神机营第一军如潮水般涌上海滩,随即以都、什为单位,向内陆展开,清剿残敌,巩固登陆场。
在这支锐气十足的队伍中,有一支小队格外引人注目。队长是一名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军官,年仅十七岁,名叫岳飞,字鹏举。他因在前期选拔和训练中表现出过人的武艺与韬略,被破格提拔为神机营的一名什长,此刻正率领着他麾下的十名弟兄,负责清理港口西侧一片杂乱的石屋区和后面的小高地。
“都跟紧我!注意墙角、窗口!”岳飞压低声音,手持一面圆盾,腰挎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断壁残垣。他身后的士兵按照标准的山地林战小队配置:六名燧发枪手,两名长枪手,一名刀盾手,还有一名背着神臂弓的弩手。
“岳哥,这边静得有点瘆人啊。”手持燧发枪的年轻士兵王贵小声滴咕。
岳飞眉头微皱,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太安静了。交趾人惯于山林作战,不可能轻易放弃这片利于埋伏的区域。”他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墙壁上的痕迹,随即指向石屋区深处一个看似废弃的院落,“看那里,地面的浮尘有刚被踩踏过的痕迹,院墙的缺口也有新鲜剐蹭。里面有埋伏!”
弩手张宪(与皇城司情报主事同名不同人,历史上岳飞部将)闻言,立刻端起神臂弓,透过缺口小心观察,随即低声道:“什长英明!院内至少藏着七八个弓手,屋脊后可能还有。”
“怎么办?岳哥,强攻吗?”王贵问道。
岳飞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强攻难免伤亡。他们有地利,我们便扬长避短。”他迅速部署,“张宪,你占据对面那个石堆制高点,盯死院内的弓手,听我号令狙杀其头目!”
“是!”
“王贵,带你左边的三个火枪手,移动到右侧那片矮墙后,对着院门和窗口进行一轮急促射,吸引他们注意力,但不要暴露全部火力!”
“明白!”
“剩下的兄弟,随我绕到院子侧后方,那里有个不大的缺口,我观察过,可以从那里突入!待他们被王贵吸引,我们从背后杀进去!”
命令清晰果断,小队成员立刻依计行事。
张宪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爬上石堆,神臂弓稳稳架起。王贵带领三名燧发枪手迅速移动到指定位置。
“放!”岳飞一声令下。
“砰!砰!砰!”王贵小组的三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打得院门木屑飞溅,窗口也传来惊叫声。
院内的交趾伏兵果然被正面的火力吸引,纷纷探身出来,向着王贵小组的大致方向放箭还击。
就在此时!
“嗖——!”一支弩箭如同流星般从张宪的方向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院内一个正在指挥放箭的小头目的咽喉!那人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岳飞已带着剩下的两名长枪手,两名火枪手,一名刀盾手五名弟兄从院落后方那个不起眼的缺口猛然突入!
“杀!”岳飞一声暴喝,身先士卒,左手圆盾格开一支慌乱中刺来的长矛,右手短刀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一名交趾兵捂着喉咙倒下。他身后的长枪手立刻跟上,长枪突刺,将试图围上来的敌人逼退。火枪手则在近距离迅速装填,对着聚集的敌人扣动扳机!
“砰!砰!”狭小的院落内,燧发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白烟弥漫,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威力巨大,中者立毙!
院内伏兵猝不及防,背后受敌,又失了指挥,顿时大乱。正面王贵小组的火力也未曾停歇,不断进行压制射击。
前后夹击之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内的八名交趾伏兵便被全部歼灭,而岳飞小队仅有一名长枪手手臂被划伤,可谓大获全胜。
“清理战场,检查有无漏网之鱼!”岳飞下令,自己则快步登上院内一处较高的废墟,眺望后方的高地。他注意到高地树林中有鸟雀惊飞不落,心中警兆再起。
“王贵、张宪,带人戒备高地方向!我怀疑那边还有敌人,刚才的枪声可能惊动了他们。”岳飞判断道。
果然,不久后,高地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名交趾兵的身影,在一名头目的指挥下,似乎正准备向下冲击。
敌众我寡,且占据高地优势。士兵们略显紧张。
岳飞却临危不乱,他仔细观察了地形和敌军队形,冷静道:“敌军虽众,但队形散乱,其头目位置突出。张宪,还能锁定那个指手画脚的头目吗?”
张宪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和风速:“有点远,超出神臂弓最佳射程,但可以一试!”
“好!王贵,你们剩下的火枪手,听我口令,对准敌军队列前段,进行一次齐射,不求杀伤,但要打得响,打得猛,吸引他们注意力,为张宪创造机会!”
“明白!”
当高地上的交趾头目正在挥舞弯刀,催促手下冲锋时——
“神机营,瞄准前方,放!”岳飞厉声下令。
“砰!砰!砰!”剩余的五六支燧发枪同时开火,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硝烟升起。
高地上的交趾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射吓得一滞,本能地低头或寻找掩体。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嗡!”张宪扣动了神臂弓的悬刀!特制的重箭离弦而去,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精准地贯穿了那名交趾头目的胸膛!
头目中箭,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
“头目死了!”
“宋军有神射手!”
高地上的交趾兵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恐慌之中,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反而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岳飞抓住时机,勐地站上高处,举刀大喝:“大宋王师在此!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其声如洪钟,气势逼人。小队士兵们也齐声呐喊,声震山林。
本就士气低落、又失去指挥的交趾兵,被这完美的狙击和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彻底摧毁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乞降,少数顽固分子则转身逃入深山。
岳飞以区区一什之兵,凭借精准的判断、灵活的战术和过人的胆识,不仅干净利落地拔除了一个埋伏点,更以一场漂亮的狙击和心理战,击溃了数十倍于己的敌军,确保了登陆场侧翼的安全。
消息传回,连韩世忠都对其赞不绝口:“此子年纪虽轻,然智勇兼备,临阵决断,有大将之风!岳鹏举……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年轻的岳飞,在南疆的烽火中,射出了他传奇军事生涯的第一箭,初露的锋芒,已令人不可直视。
第369章 三路合围交趾
云屯港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宋军的旗帜已然在这座交趾东北重镇的废墟上高高飘扬。港口被迅速清理、修复,成为了宋军南下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中转站。
御帐设在原港口官署内,虽简陋,却透着肃杀之气。赵佶召集了呼延庆、刘光世、韩震等主要将领,巨大的交趾沙盘已被摆放在中央。
赵佶手持细杆,点在云屯港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云屯港已下,我军在交趾站稳了脚跟。然,困兽犹斗,交趾李朝绝不会坐以待毙。朕意已决,大军主力即日沿水路南下,直逼其国都升龙府!首要目标,便是拿下升龙府东北门户,重兵布防的永安!此地扼守红河三角洲水陆咽喉,拿下它,升龙府便门户洞开!”
他看向伤势未愈但仍坚持参议的呼延庆:“呼延将军,你熟悉海路与沿岸地形,由你水师负责前导与护航,可能胜任?”
呼延庆抱拳,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却异常坚定:“陛下放心!末将便是爬,也要爬在舰队最前面!水师儿郎已休整补充完毕,定保水路畅通,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
赵佶点头,又看向刘光世和韩震:“刘卿,韩卿,登陆攻坚,仍以神机营为主力。永安城防必然坚固,但我军有红衣大炮之利,无需与其纠缠攻城!朕要的,是以绝对火力,摧垮其城墙,粉碎其守军意志,速战速决!”
刘光世肃然道:“末将明白!神机营火炮已准备就绪,弹药充足,定不让陛下失望!”
韩震也信心满满:“陛下,神机营一军将士士气高昂,只待炮火准备完毕,便可为陛下拿下永安!”
这时,赵佶似乎想起什么,转向负责情报联络的皇城司官员,问道:“宗泽那边,现在到什么位置了?陆路进展如何?”
官员立刻回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宗泽大人已率西夏行营主力韩世忠部、龙骧军王禀部、振武军王渊部,自云南路永昌府出发,翻越崇山峻岭,已进入交趾西北边境。目前,以王渊将军的振武军为前锋,正一路清剿沿途土司障碍,向红河上游方向稳步推进!”
“好!”赵佶精神一振,“宗泽动作不慢!有他从西面压过来,足以牵制交趾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难顾!”他又问,“那赵遹的广南行营呢?”
“回陛下,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大人,已亲率六万大军,自广西边境南下,兵分两路,一路沿谅山方向,一路沿钦州方向,对交趾北部发动了猛烈攻势,目前已突破其数道防线,兵锋直指凉江(今越南谅山一带)!交趾北部守军压力巨大!”
赵佶听完汇报,走到沙盘前,用手指从西(宗泽)、北(赵遹)、东北(己方)三个方向,向中央的升龙府画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诸位都听到了吗?”赵佶声音提高,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西面,宗泽率我百战精锐,翻山越岭而来;北面,赵遹以六万广南健儿,泰山压顶;东北,朕亲率水陆精锐,挟新胜之威,沿江而下!三路大军,已成合围之势!交趾李朝,已是瓮中之鳖!”
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决然道:“传朕命令!水陆大军,明日启航,兵发永安!朕要亲眼看这红河三角洲,如何在我大宋王师的兵锋下,瑟瑟发抖!”
“另,传令宗泽、赵遹,加快进军速度,务必在朕兵临升龙府城下之时,完成对交趾的全面战略合围!”
“臣等遵旨!”帐内众将齐声应诺,战意高昂。
随着皇帝命令的下达,庞大的宋军舰队再次起锚扬帆,搭载着数万精锐,在呼延庆水师的引导下,沿着海岸线,浩浩荡荡地向南方的永安进发。天空之中,数架云车翱翔盘旋,如同帝国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即将被彻底征服的土地。
第370章 岳飞的第一次面圣
是夜,云屯港御帐内,梁师成悄步走近正在审视沙盘的赵佶,低声禀报:“大家,老奴听闻一桩趣事。神机营第一军中有个年方十七的什长,名叫岳飞,字鹏举。在此前清剿港口残敌时,此人率一什之兵,先是以巧计反伏击,全歼八名埋伏之敌;后又于高地之下,临机决断,命弩手远狙敌酋,继而虚张声势,竟迫降数十倍于己之敌,保全了登陆场侧翼。韩世忠将军对其赞不绝口,称其有大将之风。”
赵佶闻言,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欣喜。岳飞!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以这种方式听到。
“哦?年仅十七?”赵佶压下心中的波澜,故作平静地问道,“可知其籍贯?”
“据说是相州汤阴人。”梁师成答道。
相州汤阴!对上了!赵佶心中再无怀疑,一股捡到宝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强忍着立刻询问对方背上是否真有精忠报国四字的冲动——身为帝王,如此探询一个低级军官的身体特征,实在有失体统,也过于惊世骇俗。
“传他过来,朕要见见这个少年英杰。”赵佶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不久,岳飞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御帐。他虽初次面圣,却无丝毫怯懦,步伐沉稳,目光清正,依军礼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而有力:“神机营第一军士卒岳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赵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他虽然年轻,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坚毅之气,身形挺拔,确是非同一般。他心中越发满意,温言道:“平身。岳飞,朕听闻你在此前作战中,智勇兼备,以寡击众,立下功劳。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谢陛下!”岳飞起身,微微抬头,目光恭敬而不谄媚。
赵佶越看越喜,赞道:“不错,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与谋断,实乃良将之材!韩世忠称你有大将之风,朕看所言非虚。”
岳飞躬身道:“陛下谬赞!末将只是尽忠职守,侥幸成功,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不居功自傲,赵佶心中更是赞赏。他沉吟片刻,决定给予重赏,以励其志:“有功必赏,乃我大宋军规。岳飞,朕擢升你为神机营第一军都头,仍领原部属,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直接从什长跃升为统辖五百人的都头,这晋升速度可谓惊人!帐内其他将领闻言,皆露惊容,但想到岳飞此前战绩,又觉情理之中。
岳飞也是心中一凛,再次跪倒:“末将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赵佶示意他起身,又对梁师成道:“取一枚忠勇勋章来,赐予岳都头。”
当那枚代表着勇气与功绩的铜质勋章佩戴在岳飞胸前时,这位少年将军的眼神更加明亮,忠诚与信念也愈发坚定。
勉励了岳飞几句后,赵佶便让他退下。随后,他立刻对羽林空骑都指挥使凌云下令:“凌都指挥,即刻派遣云车,对永安城及其周边进行全方位侦察!朕要清楚的知道其城墙结构、兵力部署、炮台位置、粮草囤积点,以及所有可能用于防御的工事!”
“末将领命!”凌云肃然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望着岳飞离去的背影和开始升空的云车,赵佶眼中充满了期待。人才的发现与技术的运用,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永安之战,乃至整个平定交趾之役,充满了更强的信心。
第371章 云车火炮定乾坤
高空之中,云车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悬浮在永安城的上空。吊篮之内,两名羽林空骑的观察手,正通过千里镜,全神贯注地俯瞰着下方的城池,并不时通过旗语,将观测到的信息传递给下方舰队旗舰镇南号上的指挥中枢。
镇南号舰桥上,赵佶、刘光世、呼延庆以及几位炮兵指挥官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负责接收空中讯号的联络官身上。
联络官根据旗语快速解读并汇报:
“陛下!云车回报:永安城城墙以土木砖石混合构筑,东北角及南门瓮城段墙体最为老旧,可见明显修补痕迹,判断为相对薄弱点!”
“城头守军密集,弓弩、滚木礌石储备充足。城西设有三处疑似投石机阵地!”
“城内偏东南区域,有大量新搭建的营帐,判断为驻军主要营地及可能粮草囤积区域!”
“护城河引活水,宽约三丈,难以直接填平。但南门外河道有一处转弯,水流较缓,河床可能较浅!”
一条条清晰、精准的情报,如同将永安城的防御体系剥开了呈现在宋军将领面前。
刘光世听完汇报,立刻走到沙盘前,结合情报进行部署:“陛下,诸位!既然已知敌之虚实,我军当集中火力,攻其要害!”他手指沙盘,“我建议,炮击分三步:
其一,集中所有红衣大炮,优先摧毁其城西投石机阵地,消除其远程反击能力!
其二,以重型实心弹,重点轰击东北角及南门瓮城之薄弱墙体,力争快速打开缺口!
其三,以部分火炮使用链弹、霰弹,清扫城头守军及防御设施,压制其反击!
同时,可派遣小股精锐,趁炮击间隙,侦察南门外那处河道转弯点,为后续步兵涉水或架桥创造条件!”
呼延庆补充道:“水师护卫舰可前出至有效射程边缘,以舰炮协助压制城头,并警戒侧翼。”
赵佶听罢,满意地点点头:“善!就依此策!刘卿,呼延卿,具体炮击由你二人协同指挥。朕要在这镇南号上,亲眼看着永安的城墙,是如何一寸寸崩塌的!”
命令迅速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最后的调整阵位,四艘镇海级炮舰缓缓转向,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再次扬起死亡的角度。护卫舰亦前出至两翼。
各炮舰内,气氛紧张而有序。炮长们根据云车提供的方位和距离数据,通过破虏镜进行最后的精细校准。装填手将沉重的实心弹、成对的链弹、以及装满铁珠的霰弹一一就位。
刘光世立于镇南号舰桥指挥位,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中令旗:“目标,城西投石机阵地!各炮位,第一轮齐射——放!”
“轰!!!!!!”
震天的炮火轰鸣再次响彻云霄!这一次,炮击更加具有针对性!超过三十门重炮射出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大部分都精准地覆盖了云车指示的城西区域!
烟尘冲天而起,木屑砖石横飞!那三处被寄予厚望的交趾投石机阵地,在如此精准而猛烈的炮火覆盖下,连同操作它们的士兵,瞬间便被撕成了碎片!永安城守军试图进行远程反击的爪牙,在战斗刚开始就被彻底拔除!
云车发回了信息:丙号目标已被清除!
“目标转换!东北角城墙,南门瓮城!重型实心弹,覆盖射击!”刘光世毫不迟疑,下达了第二波攻击命令。
炮口微微调整,装填手换上了最具破坏力的重型实心弹。
“放!”
“轰!轰!轰!”
炮弹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永安城那标识出的薄弱点上。古老的城墙在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痛苦地呻吟、崩塌!东北角的一段城墙在承受了数轮轰击后,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垮塌,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南门瓮城也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云车发回了信息:乙号目标已打通!
“链弹、霰弹准备!覆盖城头,压制守军!为步兵清扫战场!”
第三波炮击接踵而至。旋转的链弹如同死亡旋风,扫过城垛,将旗帜、弩机、挡板尽数摧毁;密集的霰弹则如同冰雹,将敢于露头的守军成片扫倒!城头上,瞬间为之一空,幸存的守军只能惊恐地蜷缩在残存的工事后面,根本不敢起身。
透过千里镜,赵佶清晰地看到了永安城在炮火下颤抖、崩解的过程。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将领们道:“云车天眼,配以红衣大炮之利,攻城拔寨,竟如观火取物般轻易!传令韩震,炮火延伸后,神机营即可准备攻城!缺口已开,当一鼓作气!”
第372章 燧发枪发威
震耳欲聋的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压制可能增援的敌军。永安城东北角那个被轰开的巨大缺口,如同野兽张开的狰狞巨口,弥漫着硝烟与尘土。
神机营一军指挥使韩震立于阵前,看着那缺口,厉声下令:“第一营、第二营,交替掩护,夺取缺口!建立阵地!”
“得令!”
两个营的神机营士兵立刻以都为单位,组成攻击队形。新晋都头岳飞率领的五百人作为第一营的先锋,冲在最前面。
“盾牌手在前!火枪手分三列,梯次前进!”岳飞声音清越,指令清晰。他亲自持盾位于队伍侧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缺口后的情况。
缺口后方,交趾守军也从最初的炮击震撼中回过神来,在军官的驱赶下,聚集起数百人,手持藤牌弯刀,嚎叫着向缺口涌来,企图将宋军堵回去。
“第一列!跪姿!瞄准——放!”岳飞看准敌军队形进入五十步内,果断下令。
“砰!”第一排百余名燧发枪手同时开火,白烟弥漫,密集的铅弹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交趾兵扫倒一片!
“第一列装填!第二列!立姿!放!”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第二排枪声响起!
“砰!”又一轮齐射,刚刚被第一轮打得有些懵的交趾兵再次遭受重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二列装填!第三列!上前五步!放!”岳飞的声音如同精准的钟表,指挥着火力连绵不绝。
“砰!”第三排枪声接踵而至!三轮射击,如同疾风骤雨,在极短的时间内倾泻而出!缺口内侧的交趾兵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后续者被这恐怖而高效的火力打得胆寒,冲锋的勇气瞬间瓦解,开始向后溃退。
“盾牌手前压!长枪手跟进!巩固缺口!”岳飞抓住敌军溃退的瞬间,立刻下令突击。
士兵们如同猛虎迅速冲过缺口,在内侧建立起一道弧形的防线。盾牌手竖起大盾,长枪手从缝隙中伸出长枪,火枪手则在后方紧张而有序地装填。
这时,侧翼一阵骚动,原来是一股约两百人的交趾预备队,从一条小巷中杀出,试图冲击岳飞部的侧翼。
“都头!右侧有敌!”士兵急报。
岳飞临危不乱,迅速判断形势:“王贵!带你的一队火枪手,依托左侧断墙,组成交叉火力,封锁巷口!”
“张宪!带你的人,持长枪盾牌,顶住正面,绝不能让他们冲乱阵型!”
“其余人,随我警戒正面缺口方向,防止敌军反扑!”
命令下达,小队立刻开始行动起来。王贵带领几十名火枪手迅速占领左侧有利位置,对着从小巷涌出的交趾兵进行猛烈而精准的射击。张宪则带着长枪手死死顶住巷口,利用地形优势,将试图冲出的敌人刺翻。
交趾兵的这次侧翼突击,在岳飞各个小队默契的配合和强大的火力面前,很快被粉碎,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退回巷内。
然而,正面缺口的压力并未减轻。更多的交趾守军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这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进攻更加的疯狂。
“顶住!节省弹药,听我命令齐射!”岳飞在阵前来回奔走,大声激励,“让这些交趾蛮子看看,什么是大宋王师的威风!”
战斗陷入胶着。燧发枪的装填需要时间,在敌军不顾伤亡的连续冲击下,防线开始出现松动,甚至有悍勇的交趾兵冲到了盾阵前,与长枪手展开了白刃战。
就在这紧张时刻,岳飞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段被炮火炸塌的矮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而那里,似乎有一条被忽略的、通往城内更深处的侧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王贵!张宪!”岳飞大喊。
“在!”
“你二人继续在此坚守,务必顶住敌军!我带一队人,从那边矮墙摸过去,迂回攻击敌军侧后!看到我那边信号,你们便发起反冲击!”
“都头,太危险了!”王贵急道。
“执行命令!”岳飞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迅速点齐了五十名最为精悍、装备了腰刀和手弩的士兵。
“弟兄们,随我来!能不能打开局面,就看这一下了!”岳飞低喝一声,率先弯着腰,利用废墟和烟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段矮墙摸去。
他们如同鬼魅般穿过残垣断壁,成功抵达矮墙后,果然发现那条侧道无人防守。岳飞毫不犹豫,带领这五十名锐士,沿着侧道,直插正在猛攻缺口的交趾军主力的侧后方!
当岳飞小队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敌军侧后,用手弩进行一轮急促射击,随即挥舞腰刀狠狠砍杀时,正全力进攻缺口的交趾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后面!宋军从后面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腹背受敌的交趾军瞬间士气崩溃,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开始四散溃逃。
王贵、张宪看到信号,立刻率领正面部队发起了凶猛的反冲击!
前后夹击之下,这股企图夺回缺口的交趾主力被彻底击溃,遗尸遍地。
岳飞站在缺口内侧,看着溃退的敌军和巩固住的阵地,微微松了口气。他环视身边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兵,沉声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我们站稳了!”
第373章 永安城墙的血战
永安城东北缺口处,战况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阶段。宋军虽已突入城内并建立了弧形防线,但交趾守军显然明白此处关系全局,援兵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从城内各条街道涌来,不顾伤亡地勐扑缺口,试图将宋军这枚楔子拔除、赶出城去。
炮火因敌我双方已交织在一起,无法再进行覆盖轰击,只能向更纵深的区域进行阻断射击。现在,能否守住这条用鲜血换来的通道,等待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涌入,全看岳飞和他的五百儿郎,以及陆续通过缺口增援上来的其他都队。
“盾阵加固!长枪顶住!”
“火枪手!分三列,轮番射击,不要停!”
“注意两侧屋顶!有弓手!”
岳飞的声音已经沙哑,但指令依旧清晰果断。他站在防线相对靠后的位置,既能总览全局,又能及时支援危急之处。
交趾兵这次学乖了,他们不再无脑地正面冲锋,而是利用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作为掩护,匍匐前进,或者在同伴的藤牌掩护下,一点点逼近,企图贴近后进行肉搏。
“五十步!第一列,放!”
“砰!”燧发枪齐射,铅弹呼啸,将那些试图冒头的交趾兵打得缩了回去,但仍有悍不畏死者顶着盾牌继续前冲。
“三十步!破虏雷准备!”岳飞眼见敌军已进入手雷投掷范围,立刻改变战术。
数十名专门负责投弹的士兵立刻从腰间取下那黑乎乎、带着小拉环的铁疙瘩—破虏雷。
“拉环!投!”
士兵们用力拉掉保险环,手臂勐地挥出,数十颗破虏雷划着弧线,落入了交趾兵最为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响起,威力远比单发燧发枪恐怖!火光闪烁,破片横飞,浓烟瞬间弥漫!聚集在掩体后或盾阵前的交趾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抛飞,惨叫声顿时压过了喊杀声!这突如其来的面杀伤武器,给了交趾军巨大的心理震撼和人员杀伤,攻势为之一顿。
“好!炸得好!”王贵兴奋地大叫。
“火枪手!上前五步,自由射击溃散之敌!”岳飞抓住敌军混乱的时机,命令火枪手前出扩大战果。
燧发枪手们迅速上前,对着在硝烟中惊慌失措、转身逃跑的交趾兵进行精准的点射。如此近的距离,燧发枪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铅弹轻易地穿透了交趾兵身上简陋的皮甲,甚至能连续击穿两人!中弹者非死即重伤,几乎没有任何幸理。
交趾军官见状,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驱赶着又一波士兵冲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身披铁甲、手持重斧的壮汉,显然是精锐的死士,企图凭借厚重的铠甲冲垮宋军的枪阵。
“重甲兵!瞄准脖颈、面门!或者集火射击!”岳飞立刻指出应对之法。
火枪手们沉着应对,不再追求齐射,而是三人一组,集中火力射击一个目标。即便铅弹难以瞬间穿透厚重的铁甲,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这些重甲兵行动迟缓,甚至踉跄倒地。更有神枪手专门瞄准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或者面甲的眼孔进行射击,每每得手。
一名交趾重甲兵嚎叫着冲近,挥舞巨斧就要噼砍盾牌。
“掩护我!”岳飞大喝一声,身侧盾牌手立刻死死顶住。只见岳飞迅捷地从一名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杆掉落的长枪,看准那重甲兵因挥斧而露出的腋下甲叶连接处,勐地一枪刺出!
“噗嗤!”长枪精准地从缝隙中刺入,那重甲兵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都头威武!”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
然而,敌军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杀之不尽。防线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开始出现伤亡,压力巨大。
岳飞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栋被炮火炸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缺口区域和前方街道。他心中一动,对张宪喊道:“张宪!带你的一队人,占据那栋小楼!居高临下,用弩箭和火枪支援正面,专打敌军头目和弓手!”
“得令!”张宪立刻带领几十名士兵,冒着零星箭矢,冲进了小楼,迅速清理了里面的残敌,占据了制高点。
这一招立刻见效。从小楼窗口射出的冷箭和精准的火枪射击,极大地威胁着交趾进攻部队的侧翼和指挥节点,迫使敌军不得不分兵应对,正面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岳飞利用燧发枪的持续火力、破虏雷的集群杀伤、精准的战术指挥以及果断抢占制高点的谋略,硬生生在这血肉磨坊般的缺口处,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反扑。他麾下的士兵们也对这位年轻却智勇双全的都头心悦诚服,战斗得更加顽强。
后续的宋军部队,终于得以通过这个被鲜血浸透的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永安城内,并向两翼展开。城防的裂口,被岳飞和他的部下们,用勇气与智慧,死死地撑开了!永安城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注定。
第374章 火器下的永安
随着宋军主力通过东北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永安城,战斗从激烈的突破口争夺战转向了残酷的巷战与清剿。然而,这场在传统战争中往往最为血腥的阶段,却因为宋军装备的绝对优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城内街道纵横,屋舍林立,本是守军倚仗进行节节抵抗的绝佳场所。交趾残兵败将们试图利用熟悉的地形,在街角、窗口、屋顶设伏,准备与宋军进行逐屋争夺的肉搏战。
然而,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宋军的战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条主要的街道上,一队约百人的交趾兵埋伏在两侧的民居内,准备等宋军经过时发动突袭。
率领一个都队沿此街推进的,正是都头岳飞。他通过前方斥候和占据制高点的张宪小队回报,早已察觉了前方的埋伏。
“停止前进!”岳飞抬手示意,冷静地观察着街道两侧寂静的房屋,“王贵,带两队人,沿街道两侧屋檐下隐蔽接近,至三十步距离,向所有可疑窗口、门洞投掷破虏雷!”
“明白!”王贵领命,立刻带人悄无声息地向前运动。
到达指定位置后,随着王贵一声令下,数十颗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抡圆了胳膊扔进了两侧的房屋。
“轰!轰!轰!轰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威力倍增!木制的门窗被炸得粉碎,躲在里面的交趾兵甚至没看到宋军的面,就被横飞的破片和冲击波炸死炸伤大半!惨叫声从各个房屋内传来,侥幸未死者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从后门或窗户逃出,却正好暴露在街道上。
“火枪手!自由射击!”岳飞毫不留情地下令。
“砰!砰!砰!”严阵以待的燧发枪手们如同打靶一般,轻松地将这些惊魂未定的残兵一一射倒在地。整条街道的伏兵,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肃清,宋军几乎无人伤亡。
在另一处十字路口,一股较为顽强的交趾兵依托一座石质祠堂进行抵抗,不断从窗口和墙头射出冷箭。
率领另一部推进的指挥使蔡七,接到报告后,并未命令士兵强攻。他只是调来了一个都装备了燧发枪的士兵,命令道:“全体都有,瞄准祠堂所有窗口、墙垛,进行五轮不间断覆盖射击!”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祠堂的正面,打得砖石碎屑飞溅,木制窗框碎裂。里面试图放箭的交趾兵根本抬不起头,只要一露身影,瞬间就会被数发甚至十数发铅弹击中,死状凄惨。五轮射击过后,祠堂内已再无箭矢射出,陷入一片死寂。士兵们上前查看,只见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几乎人人身上都有数个弹孔。
类似的场景在永安城内各处不断上演。交趾守军任何试图集结、埋伏、据守的企图,在宋军破虏雷的面杀伤和燧发枪的精准远程火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徒增伤亡。他们甚至很难接近到能与宋军进行白刃战的距离。
站在一处刚被夺取的城楼上,观战的神机营一军指挥使韩震,通过千里镜看着城内一边倒的战局,忍不住对身旁监军赞画鲁传感叹道:“鲁兄,看到了吗?这仗……打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以往攻城,巷战最为惨烈,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如今你看,我军伤亡微乎其微,而交趾人……几乎是在被屠杀!”
鲁也是一脸震撼,何曾见过这等杀人于百步之外的效率?他深吸一口气,由衷赞道:“韩兄所言极是!这燧发枪,射程远,精度高,装填竟也比弓弩快上许多!还有那破虏雷,于狭小空间内,威力竟如此恐怖!以往需要将士们用命去填的巷战,如今……竟变得如此轻松?官家所推行的这火器之政,实乃开万世太平之利器!鲁某……心服口服!”
就连一向沉稳的宗泽,在听取战报后,也抚须长叹:“昔日读兵书,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尚不能完全领会。今日观之,我军凭借火器之利,以泰山压顶之势,摧枯拉朽,自身损伤极小,而顽敌灰飞烟灭,此方为无赫赫之功之真意!官家圣明,格物院诸公,功在千秋!”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交趾守军的一切抵抗都变成了徒劳的挣扎。不到一日功夫,永安城内的残敌便被基本肃清,少数逃入深山者已不足为虑。
是役,宋军以极小的代价,便完全占领了这座扼守红河三角洲咽喉的重镇。火器,在这场攻坚与巷战中,向所有宋军将领,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其改变战争规则的恐怖威力,也让他们对皇帝赵佶和格物院的远见与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375章 军情不容乐观
永安城临时行宫内,灯火通明。赵佶正与刘光世、呼延庆、韩世忠等将领商议下一步进军升龙府的具体方略,内侍呈上了一份由云南参谋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赵佶拆开火漆,迅速浏览,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梁师成,示意他念给众将听。
梁师成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臣云南参谋司谨奏陛下:西路大军统帅宗泽报,我军翻越崇山,已入交趾境内。然西路地形,较之东北更为险峻复杂,山高林密,路狭涧深,蛮烟瘴气尤甚。龙骧军主将王禀禀报,其部铁骑人马皆披重甲,于如此山地实难施展,强行进军恐徒增损耗,已按预定方略,暂退回云南路威楚府一带休整待命,并震慑新附之地。”
听到这里,韩世忠不由叹道:“王禀将军的龙骧军乃平原决胜之利器,在这交趾山林,确实有力使不出,撤回休整乃是明智之举。”
梁师成继续念道:“宗泽大人现率韩世忠部神机营与王渊部振武军,继续沿红河上游向交趾腹地穿插。然补给线漫长,山道运输艰难,进展稍缓,目前正与依托险要地形顽抗之交趾西部土司兵马周旋。”
呼延庆接口道:“西路军以神机营和擅长沙地战的振武军为主,虽进展不快,但步步为营,足以牵制交趾大量兵力于西部山区,使其无法东援升龙府,战略目的已然达到。”
梁师成最后念出密报关于北路军的消息:“另,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报,其麾下六万大军,已全面突破交趾北部边境防线,兵分多路,对交趾最北端之重镇凉江、桄榔等地发起猛攻。交趾李朝已紧急从升龙府及周边调集兵力北上增援,北部战线压力巨大,确已成功吸引敌军注意,为陛下中路军直捣黄龙创造了绝佳战机!”
念罢,梁师成将密报恭敬放回御桉。
刘光世抚掌笑道:“好!赵遹将军打得好!六万大军在北线这么一搅和,李朝必定手忙脚乱,升龙府周边防御必然空虚!”
韩世忠也分析道:“陛下,如今局势已然明朗。西路军宗泽大人虽进展不易,但牢牢钉住了交趾西部,使其首尾难顾。北路军赵遹大人声势浩大,吸引了敌军主力。而我中路军,陛下亲临,携新胜之威,火器精锐,沿水路直下,面前已是通往升龙府的坦途!此正乃天赐良机!”
赵佶听完汇报与诸将分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南疆沙盘前,手指从西、北、中三个方向指向升龙府。
“诸卿所言,正合朕意!”赵佶声音铿锵,“宗泽在西路牵制,赵遹在北路吸敌,此二者,皆为朕之中路军创造决胜之条件!如今永安已下,门户洞开,敌军兵力分散,升龙府空虚!”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决然道:“传朕命令!全军在永安休整两日,补充弹药给养。两日后,水陆并进,全军直扑升龙府!朕要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拿下交趾国都,终结此战!”
“臣等遵旨!”众将齐声应诺,士气如虹。
第376章 留守永安
永安城内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临时行宫内,一场决定最终进攻方略的御前会议正在召开。巨大的交趾沙盘上,代表宋军的蓝色小旗已密密麻麻插满了永安及其周边,而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则主要集中在西面的升龙府及北部战线。
赵佶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最终手指落在从永安蜿蜒向西,最终汇入红河(富良江)的太平江及其支流禁江水道上。
“诸位,”赵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永安已克,门户大开。然升龙府乃李朝百年国都,城防必然坚固,且其周边水网密布,我军不可大意。朕意,主力大军沿太平江及其支流禁江继续西进,水陆并进,直抵升龙府东郊,对其形成正面压迫之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沙盘上的永安位置,语气转为凝重:“然,兵家之道,未算胜,先算败。永安乃我军重要后方基地与退路,更是连接海路补给线的关键节点,绝不容有失。若我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一旦有变,或被敌军残余势力袭扰切断粮道,则前线大军危矣。”
刘光世闻言,深以为然:“陛下圣虑周详!永安确需留驻得力兵马守卫,确保我军退路与补给无忧。”
呼延庆也点头附和:“水师亦需部分舰只留守永安港口,护卫运输船队,并维持与登州、钦州的海上联系。”
赵佶见众将理解其意,便下达具体命令:“既然如此,朕决定,命伏波行营第一军营指挥使陈璘,率其本部水陆军两五千人,并神机营三军营指挥使李宪,率其所部二千五百人,共计五千精锐,留守永安!”
他看向被点名的陈璘和李宪,郑重嘱托道:“陈卿,李卿,永安乃我军根本,朕将此重任交予你二人!务必整饬城防,肃清周边,确保港口、粮道万无一失!遇有敌情,可相机决断,但需谨记,稳守为上,不可浪战!”
陈璘与李宪立刻出列,单膝跪地,肃然领命:
“末将陈璘领旨!必与李将军同心协力,人在城在,绝不负陛下重托!”
“末将李宪遵旨!定保永安稳如磐石,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虚扶一下让二人起身,随即目光回到主力方向:“其余各部,即伏波行营主力、神机营主力、以及随朕南下之所有精锐,两日后,随朕水陆并进,西征升龙府!”
他看向呼延庆和刘光世:“呼延卿,水师前导、护航之责,仍由你担之。刘卿,陆师进军,由你统筹。韩震所部神机营,仍为陆路先锋!”
“末将遵命!”呼延庆、刘光世、韩震等人齐声应道。
赵佶最后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番进军,当如雷霆!水陆呼应,直捣黄龙!朕要在升龙府的城头,看着李朝的旗帜落下,换上我大宋的龙旗!”
“万岁!万岁!万岁!”帐内众将群情激昂,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第377章 交趾的应对
就在宋军舰队沿太平江西进,逼近升龙府的同时,永安失守、宋帝御驾亲征已至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一步传回了升龙府李朝皇宫。
皇宫大殿内,气氛先是如同凝固了一般。龙椅之上,李朝皇帝李乾德脸色煞白,握着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永……永安……丢了?宋……宋国皇帝亲自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殿内文武百官亦是面面相觑,惶惶不安。宋军火炮之威,他们早有耳闻,如今连皇帝都亲临前线,其决心与声势,令人生畏。
然而,恐慌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更为详细的情报被陆续呈上。枢密使阮福岱,一位主战派的将领,在仔细分析了所有信息后,眼中竟闪过一丝狂喜,他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兴奋:
“陛下!诸位同僚!不必惊慌!此非祸事,实乃天赐良机啊!”
李乾德及众臣皆疑惑地看向他。
阮福岱激动地解释道:“据确切情报,那宋帝赵佶,确是亲征不假,然其所率兵马,仅有一万五千余人!?乃是沿水路而来!其西路宗泽部,尚在西部山区与我土司纠缠,行进缓慢,鞭长莫及!其北路赵遹部,虽声势浩大,却正被我北部大军主力牢牢拖在凉江、桄榔一线,难以南下!”
他越说越兴奋,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升龙府的位置:“而今,真正能威胁到我升龙府的,只有宋帝亲率的这一万五千多人马!虽然其水师犀利,火炮凶猛,但毕竟人数太少!我军虽被北路牵制了六万余人,然我升龙府周边,尚有七万禁军精锐可随时调动!以七万对一万五千,又是本土作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优势在我!”
他转身,对着李乾德深深一拜,语气铿锵:“陛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在此地擒杀或击退宋帝,则宋军南征之势必土崩瓦解!我大越国威将震慑寰宇!届时,非但可保社稷无恙,甚至……甚至可趁势反击,夺回失地!”
阮福岱的分析,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原本惶恐的李朝君臣心中。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宋军再厉害,也只有一万多人,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李乾德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和侥幸心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阮福岱:“阮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阮福岱成竹在胸,立刻献上策略:“陛下,当务之急,是迟滞宋军水师前进速度,为我大军集结赢得时间!请陛下即刻下旨,命我水师剩余舰只,不惜一切代价,沿途袭扰、阻滞宋军舰队!无需与其决战,只需拖延其行程!”
“同时,”他目光扫过殿内众将,“请陛下火速下令,从各地调集所有可战之兵,尤其是禁军精锐,立即向升龙府集结!我们要在升龙府城下,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迎战宋国皇帝,毕其功于一役!”
“好!就依阮爱卿之言!”李乾德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作为一国之君的威严与决断,“传朕旨意!水师全力出击,阻滞宋军!各路军马,火速向升龙府靠拢!朕要在这升龙府,与那宋帝赵佶,决一死战!”
“陛下圣明!”以阮福岱为首的主战派官员齐声高呼,殿内气氛瞬间从恐慌转向了一种盲目的乐观与战意。
命令迅速下达。残存的交趾水师船只,如同飞蛾扑火般,开始逆流而上,试图利用江道狭窄、支流众多的特点,对宋军舰队进行骚扰、偷袭。而通往升龙府的各条道路上,信使飞驰,烟尘滚滚,李朝正在拼命地将散布各处的兵力,收缩回它的心脏地带。
一场围绕着时间与兵力集结的竞赛,在这片红河三角洲上,悄然展开。
第378章 交趾水道阻滞战
宋军舰队沿太平江主航道西进,江面逐渐收窄,两岸林木葱郁,地势开始变得崎岖。高空中的云车不断传来警讯,报告前方水道发现交趾水军活动的迹象。
“靖海号”舰桥上,呼延庆眉头紧锁,向赵佶禀报:“陛下,前方进入狭窄水道,交趾残存水军似欲借此地利,对我进行袭扰。据云车观测,敌舰数量不多,但多为小型快船,行动灵活,隐匿于江湾支流之中。”
赵佶手持千里镜,观察着前方蜿蜒的河道,冷笑道:“困兽犹斗,想用这些舢板来拖延朕的脚步?传令下去,各舰加强警戒,炮手就位,护卫舰前出驱离,若敌敢靠近,无需警告,直接击沉!”
“末将明白!”呼延庆领命,立刻下达战备指令。
果然,不久后,第一波袭击到来。十余艘交趾的“水蜈蚣”快船,借着晨雾和岸边芦苇的掩护,突然从一条支流中窜出,船上满载着柴草火油,显然是自杀式的火攻船,直扑宋军舰队前列的护卫舰。
“左前方发现敌火船!数量十二!”了望手厉声预警。
负责前哨的护卫舰指挥张士裕临危不乱,嘶声下令:“右满舵!避开正面!所有弓弩手,火箭准备!瞄准敌船帆索、船身!放!”
护卫舰灵活转向,同时船弩和弓手射出密集的火箭。几艘交趾火船被点燃,化作江面上的火炬,但仍有五六艘不顾一切地冲近。
“开火!”随着距离拉近,护卫舰侧舷的床弩和少量轻型火炮也开始发言。弩箭射穿船体,炮弹砸起冲天水柱,又有多艘火船被击沉或引燃。然而,终究有两艘火船凭借着决死的冲锋,撞上了一艘躲闪不及的飞鱼级护卫舰侧舷。
“轰!”火油瞬间蔓延,那艘护卫舰后半部立刻陷入火海,士兵们奋力扑救,但仍有多人伤亡,船体受损,不得不退出战斗序列。
“这些交趾蛮子,当真不怕死!”刘光世在镇南号上看到这一幕,不由动容。
呼延庆面色凝重:“他们是在用命换时间。陛下,看来李朝是想拼命迟滞我军,为集结兵力争取机会。”
赵佶目光冰冷:“那就看看,是他们的人命填得快,还是朕的炮弹打得快!命令舰队,保持阵型,继续前进!炮火延伸,覆盖所有可能藏匿敌船的江湾支流入口!”
命令下达,宋军的推进变得更加谨慎而暴力。每当云车指示某处可能有埋伏,或者前方水道异常狭窄时,领头的炮舰便会毫不犹豫地进行一轮威慑性炮击。实心弹轰击两岸,炸起漫天泥土断木;链弹扫过江面,切断可能设置的拦江铁索;霰弹则覆盖可能潜伏弓弩手的河滩。
然而,交趾水军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与牺牲精神。他们利用对水道的熟悉,不断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突袭。有时是几艘装满炸药的小船顺流而下直冲旗舰;有时是水性极佳的“水鬼”潜入水中,试图破坏宋军船底;更多的时候,是那些灵活的快船,如同水蚊子般,在宋军火炮的死角快速掠过,射出几轮火箭或者毒箭,然后迅速消失在密布的水网中。
这种无休止的、自杀式的骚扰,虽然无法对宋军舰队造成毁灭性打击,却实实在在地拖慢了宋军前进的速度。舰队不得不频繁停下来,肃清附近的威胁,或者等待前出的护卫舰扫清障碍。
“陛下,这样下去,我军日行不过二三十里。照此速度,抵达升龙府东郊,恐怕还需三四日时间。”呼延庆忧心忡忡地汇报。一艘护卫舰被水鬼凿穿,正在紧急抢修,又有几名士兵在敌人的冷箭下伤亡。
赵佶看着江面上漂浮的交趾船只残骸和尸体,沉默片刻。他理解呼延庆的担忧,但更清楚时间的价值。他沉声道:“李朝想用鲜血换时间,朕便给他们这个‘时间’!传令下去,不必过于求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人命来填这条江!所有战斗减员,立即从后续运输船补充!确保抵达升龙府时,我军战力无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通知云车,加大侦察范围,重点监控升龙府方向的敌军调动情况!朕要知道,李朝在这三天里,究竟能聚集起多少兵马!”
在交趾水军前仆后继、近乎疯狂的阻滞下,宋军舰队如同在血水中航行,速度大减,但也如同磐石般坚定地向前推进。整整三天时间,宋军才终于突破了这最后一段艰难的水道,抵达了预定的登陆点——升龙府东郊的江岸。而交趾水军,为了争取这宝贵的三天,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其残存的海上力量在此战中消耗殆尽。
当镇南号的船锚终于沉入升龙府东郊的江底,赵佶站在舰桥上,遥望那座隐约出现在西方地平线上的巨大城池轮廓,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这三天,是交趾水军用命换来的。而现在,该轮到我们,给李朝送上一份他们无法承受的‘厚礼’了!”
第379章 龙城东望 炮垒森严
历经五日跋涉,宋军主力舰队终于抵达预定的最终目标——升龙府东郊,富良江(红河)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江岸开阔的河湾。
舰队缓缓靠向预先选定的登陆点,并未遇到想象中的激烈抵抗。岸上只有零星的交趾斥候骑兵在远处窥探,见到宋军庞大的舰队和森然的炮口,便迅速打马远遁,不敢靠近。
镇南号舰桥上,赵佶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看来,李朝是把所有本钱都收回城里,准备龟缩不出了。也好,省了朕一番手脚清理滩头。”
他转向身旁的刘光世与呼延庆,下令道:“传令!水师各舰,依序靠岸,建立水上防线,警戒江面。陆师按预定方略,登陆,清理沿岸五里内所有树林、高地,扫清射界!朕要在此地,扎下一座让升龙府寝食难安的硬寨!”
“臣等遵旨!”
命令迅速传达。巨大的镇海级炮舰利用其吃水较深的特点,在离岸一定距离下降锚,如同移动的炮台,侧舷依旧对准升龙府方向。较小的护卫舰和运输船则直接靠岸,放下跳板。
首先登陆的是韩震亲自率领的神机营主力。士兵们迅速在滩头展开警戒队形,随即以都为单位,向内陆推进,执行清理任务。
“第一营向左,第二营向右!伐木队跟上,所有高于马背的草木,一律砍伐清除!斥候向前放出十里,遇有敌踪,即刻回报!”韩震骑在马上,声音洪亮地指挥着。
数千将士立刻行动起来。刀斧砍伐树木的哚哚声,士兵们拖曳树枝的号子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驱逐零星交趾散兵游勇的燧发枪声,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工兵营和随军的工匠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利用砍伐下来的木材,开始构筑营寨栅栏、挖掘壕沟、设立拒马。更有专门的炮兵辅兵,在选定的高地上,用原木和夯土开始构建简易炮位。
赵佶在梁师成及一众皇城司高手的护卫下,也踏上了交趾的土地。他亲自巡视选定的中军大帐位置以及正在构筑的炮阵。
负责炮兵部署的将作监官员宇文肃上前禀报:“陛下,此处高地视野开阔,距升龙府东城墙约四里,正在我军红衣大炮最佳射程之内!臣已规划在此设立第一炮兵阵地,布置二十门重炮,可覆盖东城城墙及瓮城大部!”
赵佶仔细看了看位置,又用千里镜望了望远处升龙府那隐约的城郭轮廓,满意地点点头:“位置选得不错。炮位务必加固,弹药存放要远离火源,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放心,臣定当严格按规制办理!”
不久,更详细的情报由皇城司密探和云车观测汇总而来。
张宪禀报:“陛下,据查,李朝确已将其能动用的主力,约七万余人,尽数收缩于升龙府城内及近郊几处卫城。其城防坚固,护城河宽阔,城头守备森严,滚木礌石、床弩箭垛密布。”
凌云补充道:“云车观测到,城内兵马调动频繁,似在加紧布防。另发现城西、城南方向,仍有少量部队正在向城内运动。”
刘光世听完汇报,对赵佶道:“陛下,李朝果然打着据城固守、以待时变的主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
赵佶冷哼一声:“想靠城墙挡朕?痴心妄想!”他看向韩震和宇文肃,“韩卿,宇文卿,炮阵何时可以就位?”
韩震估算了一下:“回陛下,最迟明日正午,首批二十门重炮即可进入阵地,完成校准!”
宇文肃也保证:“弹药充足,炮手随时待命!”
“好!”赵佶眼中精光一闪,“那便明日正午,让升龙府的李朝君臣,好生听一听,我大宋红衣大将军炮的问候!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构筑营垒,明日炮响之前,朕要看到一座固若金汤的行营大寨矗立在此!”
“遵旨!”
宋军如同高效的工蚁,在升龙府的眼皮底下,迅速而有序地构建着自己的进攻基地。砍伐声、夯土声、号令声不绝于耳。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一道道壕沟纵横交错,一排排栅栏森然林立。而在那特意清理出的高地上,一门门覆盖着炮衣的红衣大炮,正被缓缓推入阵地,沉默地指向西方的巨城。
第380章 红衣大将军炮的第一次发威
宣和元年二月末,升龙府东郊,宋军大营。
经过一日夜的紧张施工,一座壁垒森严的行营已巍然矗立。壕沟深阔,栅栏坚固,箭楼高耸。而在营地最前方,特意清理出的高地上,二十门真正的红衣大将军炮已褪去炮衣,巨大的青铜炮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这些并非水师舰船上那些为适应船舱而缩小、减轻的舰炮,而是专为陆师攻坚设计的庞然大物,炮管更长,壁厚更足,装药量更大,射程与威力均远超舰炮。
炮阵旁,神机营指挥使韩震全副披挂,肃立待命。将作监丞宇文肃正带着工匠做最后的检查。赵佶在刘光世、呼延庆等将领的簇拥下,亲临炮阵。
“陛下,红衣大将军炮陆战型二十门,已全部就位,弹药充足,炮手准备完毕!”韩震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深知,今日将是这些战争之神首次在陆地上展现其真正的毁灭之力。
宇文肃补充道:“陛下,此批重炮,按格物院最新测算,装药五斤,发射三十斤铁弹,四里之内,可洞穿三重包砖夯土墙!炮身以青铜整体浇铸,经水火淬炼,绝无炸膛之虞!”
赵佶满意地颔首,他走到一门巨炮旁,抚摸着冰凉的炮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他抬头,望向西方那座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巨大城池——升龙府,目光锐利如刀。
“李朝君臣,想必正躲在城垛后面,祈祷他们的城墙足够坚固。”赵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朕便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顽抗皆是虚妄!”
他看向韩震,决然下令:“韩卿,目标,升龙府东城墙及主要箭楼!各炮位,依云车观测数据,破虏镜精细校准!装填三十斤实心弹,让李朝好好听听,我大宋的‘问候’!”
“末将遵命!”韩震轰然应诺,转身面向炮阵,深吸一口气,声如雷霆:“各炮位听令!目标,敌东城墙!方位角左三,仰角五度七分!装填实心弹——”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测距、调整炮口、装入用丝绸药包装好的五斤发射药、用推杆将沉重的三十斤铁质实心弹稳稳推入炮膛……动作流畅而精准。
高空之中,云车的观察手紧紧盯着升龙府城墙,通过旗语将微调参数不断传递下来。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
各炮位准备就绪的报告声接连传来。
整个炮阵,乃至整个宋军大营,都陷入了一种大战前的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韩震看向赵佶,赵佶微微颔首。
韩震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挥臂怒吼:“红衣大将军炮——全阵齐射!放!”
“轰!!!!!!!”
第一门巨炮率先发出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嗡鸣,脚下大地为之颤抖!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次第轰鸣!
那声音,已非此前舰炮齐射可比!如同天崩地裂,如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巨大的炮口风暴卷起地上的尘土,炽烈的火焰喷出数尺之长,浓密的硝烟如同厚重的墙壁,瞬间将整个炮阵笼罩!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二十枚三十斤重的死亡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跨越四里的距离,狠狠地砸向了升龙府的东城墙!
“砰!轰隆隆——!!!”
“咔嚓!嘣——!!!”
毁灭的景象,让所有通过千里镜观战的宋军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升龙府那看似坚固无比的东城墙,在被炮弹命中的瞬间,砖石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被巨力碾磨般,直接化为齑粉!中弹处出现一个个巨大的、边缘狰狞的窟窿!一段建有箭楼的城墙拐角,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基座,整个箭楼连同上面数十名守军,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如同积木般垮塌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实心弹去势不减,有的砸穿城墙后,又连续撞塌后方数栋房屋,犁出一条恐怖的沟壑;有的在城墙上弹跳翻滚,所过之处,女墙、垛口、防御设施尽皆粉碎,带起一蓬蓬血雨!
仅仅一轮齐射!升龙府东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多处崩塌,守军的惨叫声、惊呼声即使隔了四里远,也隐约可闻!
城头上,幸存的交趾守军被这从未想象过的打击彻底吓傻了,很多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更多的人则是发出绝望的哭嚎,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换链弹!清扫城头防御!”韩震毫不留情,下达第二轮命令。
炮声再起!旋转的链弹如同死亡风车,掠过城头,将床弩、投石机、挡板、旗帜,连同躲闪不及的守军,一并撕成碎片!
“装填霰弹!覆盖射击,压制一切反击!”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密集的铁珠如同暴雨,泼洒在残存的城垛和通道上,将任何敢于露头的生命彻底清除!
三轮炮击过后,升龙府东城墙段已然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硝烟弥漫,火焰燃烧,再也看不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
赵佶放下千里镜,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掌控一切的平静。他对身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刘光世、呼延庆等人道:“传令韩震,炮火延伸,覆盖城内疑似军营、府库区域。命神机营前出至护城河边,建立前沿阵地,准备应对敌军可能的出城逆袭,或……等待总攻命令。”
他顿了顿,望着那座在炮火下颤抖的巨城,轻声道:“李朝的胆子,应该已经被吓破了。接下来,是困兽犹斗,还是开城乞降,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红衣大将军炮的首次陆地怒吼,以其无可匹敌的毁灭性力量,彻底震撼了敌我双方。
第381章 交趾的阴谋
升龙府,李朝皇宫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皇帝李乾德再无朝会时的强自镇定,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方才城外那毁天灭地的炮击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震得他心胆俱裂。
枢密使阮福岱站在他面前,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狠厉。
“陛……陛下,”李乾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宋人的炮火……竟……竟恐怖如斯!城墙……朕的城墙……”
阮福岱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陛下,东城墙损毁确实严重,多处崩塌,城防设施十不存七。然,万幸的是,臣在宋军炮击之前,已预感其火器之利非人力可挡,故提前密令,将大部分守军从城墙及固定军营中撤出,分散隐蔽于城内民宅、地下窖洞以及预先挖掘的避弹壕沟之内。因此,我军人员伤亡……远低于城墙损毁程度,主力尚存!”
李乾德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当真?我军损失不大?”
“确是如此!”阮福岱肯定道,“宋人火炮虽利,然其打击皆为固定目标。只要我军不聚集于明处,其威力便大打折扣!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李乾德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忧心道:“可……可宋帝大军压境,火炮如此凶猛,我军主力尚存,又能如何?难道困守孤城,坐以待毙吗?”
“陛下!”阮福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困守自是死路!我军必须主动出击,方有一线生机!臣已有三策!”
“快讲!”
“其一,断其归路,搅其后防!”阮福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永安,“宋帝倾巢而来,永安必然空虚!臣已得报,北线我军虽被宋将赵遹牵制,但仍有部分机动兵力。臣建议,陛下立刻密令,从北线紧急抽调两万精锐,不惜代价,绕过宋军主力,奔袭永安!若能夺回永安,则宋帝粮道断绝,后路被抄,军心必乱!此乃攻其必救,围魏救赵之策!”
李乾德眼睛一亮:“此计大善!若能夺回永安,宋帝便成瓮中之鳖!阮卿,即刻以密旨发出!”
“臣遵旨!”阮福岱继续道,“其二,严令西、北两线!告知他们升龙府危急,命他们无论如何,必须死死挡住宋军宗泽、赵遹两部!绝不能让其与宋帝汇合!只要再给朕争取十天,不,七天时间!待我军解决掉城外的宋帝本部,便可回师支援!”
“好!便依此令!告诉他们,守不住,提头来见!”李乾德此刻也发了狠。
“其三,”阮福岱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四射,“便是今夜!宋军今日大胜,又远程跋涉,初来乍到,必然疲惫,且其倚仗火炮,难免骄纵。今夜子时,我军挑选死士五千,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出南门或北门,迂回至宋军大营侧后,重点突袭其火炮阵地!若能毁其火炮,或大量杀伤其炮手,则宋军锐气必堕!届时,我军再以主力出城正面牵制,里应外合,或可一举击溃城外宋军!”
李乾德听得心跳加速,既觉冒险,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沉吟片刻,猛地一咬牙:“富贵险中求!如今已无退路,便依阮卿之计!今夜子时,突袭宋营,目标,毁其炮阵!”
“陛下英明!”阮福岱躬身领命,“臣这就去安排死士,并传令各路兵马!”
李乾德看着阮福岱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拳,喃喃自语:“赵佶……你虽有雷霆之器,但我大越亦有忠勇之士,地利之便!你想速战速决?朕偏要与你在这升龙府下,周旋到底!看谁先撑不住!”
第382章 袭营
是夜,月隐星稀,江风带着寒意掠过升龙府外的原野。宋军大营灯火管制,除了必要的巡逻哨位和箭楼上的风灯,大部分营区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远处升龙府城头零星的灯火,以及江面上御船镇南号等舰船的身影,在夜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赵佶最终听从了刘光世、呼延庆等人的极力劝谏,并未驻跸于岸上大营,而是移驾至镇南号上。御船停泊在离岸稍远的江心,四周有数艘护卫舰巡逻,安全无虞。
亥时刚过,高空之中,负责夜间侦察的云车六号吊篮内,观察手孙小乙正强忍着困意,借助一支特制的、可微弱聚光的千里镜,仔细地扫视着下方黑暗的大地。突然,他镜片边缘捕捉到升龙府南门方向,似乎有大量微弱的反光点在移动,如同一条隐于黑暗中的河流,正悄无声息地向宋军大营侧后方向迂回!
“有情况!”孙小乙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立刻对身边的同伴道:“快!发信号!南门方向,大量人员潜出,正向东南迂回,目标疑似我炮阵后方!”
同伴不敢怠慢,立刻操纵起吊篮内的一盏特制灯笼——这灯笼有遮光板,可以通过特定的开合频率和次数,组成一套简易的灯语信号。
“哒…哒哒…哒……”明灭不定的灯光,在夜空中如同星辰眨眼,将警报传向了下方严阵以待的宋军大营,也传向了江心的镇南号。
镇南号舰桥上,赵佶并未安寝,他与刘光世、呼延庆等人一同守候。当了望水兵解读出云车发出的灯语信号时,呼延庆立刻禀报:“陛下!云车警报,敌军约五千人,自南门潜出,正迂回向我炮阵侧后,意图夜袭!”
赵佶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果然来了!困兽犹斗,还想毁朕炮阵?传令岸上大营,按预定方案迎敌!”
“遵旨!”
岸上大营,中军帐内,负责今夜值守的神机营指挥使韩震与伏波行营副指挥使王师雄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御船和云车的双重警报。
韩震霍然起身,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有沉着与冷厉:“果然不出陛下所料!传令!神机营各都,按三号夜间防御预案,即刻进入阵地!弓弩手上寨墙,火枪手于营内预设阻击点就位!没有命令,不许擅自开火,暴露位置!”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各级官佐迅速传达。令人惊叹的是,整个神机营大营,虽然瞬间动了起来,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喧哗。士兵们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沉默而迅捷地从营帐中冲出,按照平日操练的编组,奔向各自的岗位。弓弩手沿着寨墙和箭楼分布,火枪手则三人一组,依托营内栅栏、粮垛、车辆等预设掩体,结成一个个小型防御圈。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忙而不乱。
相比之下,伏波行营的营地虽然也动了起来,号令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却明显嘈杂许多,组织性和效率略逊一筹。
王师雄看着神机营那边几乎无声无息就完成布防的效率,不由得对韩震叹道:“韩指挥,贵部这夜战之能,令行禁止,王某佩服!”
韩震微微拱手:“王将军过奖,皆是平日操练之苦功。还请王将军率水军弟兄,守护好营寨两翼及江岸,防止敌军从水上或侧翼突入。”
“分内之事!”王师雄抱拳,立刻去安排本部兵马。
就在宋军悄然张网以待之时,那五千交趾死士,在一名悍将的率领下,人人口衔枚,脚步轻捷,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夜色中,逐渐逼近了宋军大营的东南角——这里距离炮阵最近,也是他们预定的主攻方向。
高空中的云车六号紧紧盯着这支敌军的一举一动,孙小乙不断通过灯语,将敌军的实时位置、大致队形传递给下方。
炮阵高地上,宇文肃和一批精选的炮手早已就位。他们根据云车不断传来的灯语信号,紧张地微调着两门特意准备好的红衣大将军炮的射角。因为是在夜间,无法直瞄,他们完全依靠云车的引导和预设的方位参数进行概略射击。
“方位再左半度!”
“仰角下调一分!”
“装填霰弹!最大号装药!”宇文肃根据最新的灯语指令,低声吩咐。
炮手们迅速行动,将大量铁珠、铁钉等填充物塞入炮膛,并加大了发射药的用量。这种霰弹在夜间用于覆盖轰击接近的散兵,效果最佳。
当云车的灯语显示敌军先头部队已进入炮阵前方一里范围内,并开始加速冲锋时
宇文肃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手:“目标,正前方一里,覆盖射击!放!”
“轰!轰!”
两门巨炮在夜间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半个高地!无数致命的霰弹如同暴风骤雨般,覆盖了炮阵前方的大片区域!
正在埋头冲锋的交趾死士,根本没想到在如此黑夜,宋军的炮火竟能如此精准地砸到他们头上!刹那间,冲锋的队伍人仰马翻,惨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不仅给敌军造成了巨大杀伤,更如同一声号炮,彻底打破了夜的寂静,也宣告了交趾夜袭计划的彻底暴露!
“点火把!弓弩,放!”寨墙之上,韩震见炮击已发,立刻下令。
刹那间,宋军营寨寨墙上火把齐明,如同一条火龙!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对着被炮火照亮、陷入混乱的敌军身影,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神机营!前方八十步,三轮齐射!”韩震再次下令。
“砰!砰!砰!”营内预设阵地的燧发枪手们,对着火光映照下的敌军身影,进行了三轮极其猛烈的齐射!铅弹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流光,将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交趾兵成片撂倒。
交趾夜袭主帅完全没料到宋军反应如此迅捷,防御如此严密,更没料到在黑夜中对方的火炮竟能发挥如此作用。眼见偷袭失败,死伤惨重,军心已乱,他不得不嘶声下令:“撤退!快撤!”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在宋军有序的反击和追击下,这支五千人的交趾死士,最终能逃回升龙府的,十不存一。
站在镇南号上,遥望着岸上大营方向那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火光,以及最终归于平静的夜色,赵佶对身旁诸将道:“经此一败,李朝当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在朕的王师面前,任何诡计与挣扎,皆是徒劳!”
刘光世由衷赞道:“全赖陛下圣明,预见敌谋,更有云车天眼指引,神机营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这一次成功的夜间防御战,不仅粉碎了李朝的反扑企图,更极大地提振了宋军士气,也让神机营平日严酷的训练成果,得到了最有效的检验。
第383章 永安象兵
宣和元年三月初,永安城。
留守主将陈璘与李宪正于城头巡视防务,高空中的云车七号突然传来急促的灯语信号。联络官迅速解读,脸色骤变:“陈将军!李将军!西北方向三十里,发现大规模敌军!兵力约两万,打着交趾禁军旗号!其阵中……其阵中有战象!数量超过三十头!”
“战象?”陈璘眉头紧锁,他与李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听说过交趾驯养战象,但亲眼所见却是头一遭。那庞然大物发起冲锋的威势,足以令未经战阵者心胆俱裂。
“来者不善!”李宪沉声道,“定是李朝派来断陛下后路的!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按城防预案准备迎敌!”
不久,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交趾大军如期而至。两万精锐禁军阵容严整,而那三十余头披挂着藤甲、獠牙上镶嵌着铁刺的战象,如同移动的小山,行走在军阵前方,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微震颤,低沉的象鸣声更是给守城的宋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李宪亲自来到了永安北门城墙之上。他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那庞大的象群和如林的刀枪,也不禁手心冒汗,但他仍强自镇定,对麾下将士吼道:“都稳住!不过是些大牲口!陛下赐予我等火器之利,何惧之有?听我号令,进入射程再打!”
然而,当交趾军阵在鼓号声中开始推进,尤其是那三十多头战象在驭手驱赶下,开始小跑、继而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冲向城墙时,那排山倒海般的声势,还是让许多初次见到此景的神机营士兵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弓弩手!放箭!”李宪率先下令,试图远程削弱敌军。
箭雨落下,对身披藤甲的战象效果甚微,只射倒了一些跟在象群后的步兵。
“进入百步!火枪手准备!”李宪声嘶力竭。
然而,当战象冲到七八十步距离,那庞大的身躯、震耳的鸣叫、以及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终于冲垮了一些新兵的心理防线。
“放!快放啊!”李宪怒吼。
但燧发枪的射击声却参差不齐,远不如平日操练齐整!许多士兵因为恐惧,要么提前胡乱开枪,要么手抖得无法瞄准,甚至有人吓得忘了装填!火力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虽然仍有不少铅弹射中了战象和后面的步兵,造成了一些伤亡,几头战象吃痛发狂,搅乱了部分阵型,但更多的战象以及紧随其后的交趾步兵,已然冲过了火力薄弱带,直抵城墙之下!
“顶住!长枪手!滚木礌石!”李宪目眦欲裂,亲自挥舞战刀,砍翻一个借着云梯攀上城头的交趾兵。
但缺口已然被打开。越来越多的交趾兵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李宪身先士卒,左冲右杀,身被数创,血染征袍。
就在这时,一支负责机动策应的都队及时赶到,带头冲杀的都头正是岳飞!他见北门情势危急,未等上级命令便主动率部来援。
“岳都头!”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冲到李宪面前哭喊,“指挥使他……他不行了!”
岳飞心中一沉,快步冲到李宪身边。只见李宪胸腹间插着几支箭矢,鲜血不断涌出,已是气若游丝。
李宪看到岳飞,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点光芒,他死死抓住岳飞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道:“鹏举……我……我不成了……将士……初见战象……心惧……非战之罪……你……你能战……善谋……替我……指挥……一定要……守住永安……为陛下……守好……后路……”
言毕,手臂垂下,壮烈殉国。
“张指挥!”岳飞虎目含泪,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周围仍在苦战的将士,厉声喝道:“张指挥遗命,由我岳飞接替指挥!所有人,听我号令!”
他看向城下再次涌来的敌军和那些肆虐的战象,眼中闪过决绝:“神机营全体!上刺刀!”
命令传开,幸存的神机营士兵们立刻从腰间取下特制的套筒式刺刀,迅速卡在燧发枪枪口。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瞬间将火枪变成了长矛!
“结阵!枪阵在前,火枪手在后交替射击!”岳飞持枪立于阵前,“让这些交趾蛮子,尝尝我大宋铳剑的厉害!”
当交趾兵再次嚎叫着冲上城头时,迎接他们的是如林般刺出的刺刀!燧发枪加上刺刀的长度,远超交趾兵的弯刀,在结阵而战的情况下优势极大!冲在前面的交趾兵纷纷被刺刀捅穿,而宋军阵后的火枪手,则利用装填间隙,冷静地进行近距离射击,进一步扩大杀伤。
岳飞的临危受命和果断使用刺刀结阵,终于勉强稳住了北门摇摇欲坠的防线,将攻上城头的交趾兵又一次赶了下去。然而,首战失利,指挥使阵亡,城墙多处受损,守军士气受挫,永安的局势,已然岌岌可危。年仅十七岁的岳飞,能否担起这千钧重担?
第384章 临危受命的岳飞
北门城楼,已暂代营指挥使的岳飞,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污,更无暇悲伤。他目光扫过城头上伤亡的士兵、破损的垛口,以及远处暂时退却但仍在重整旗鼓的交趾大军,心知此刻军心浮动,若不立刻整顿,下一波攻击到来时,永安危矣。
他立刻召集了第一营所有幸存的都头、什长,以及闻讯赶来的水军将领陈璘。
众人聚在城楼内,气氛压抑。一名都头红着眼睛,捶打着墙壁,不甘地低吼:“他娘的!要不是那些畜生(指战象)!张指挥也不会……”
“够了!”岳飞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悲愤。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军官的脸,“张指挥为国捐躯,死得壮烈!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哀嚎抱怨,是完成他的遗命,守住永安!谁再扰乱军心,军法处置!”
他首先看向陈璘,抱拳道:“陈将军,您是留守主将,末将僭越,暂代张指挥之职,还请将军坐镇中枢,协调全局,稳定水军弟兄。”
陈璘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坚定、处置果决的少年,心中暗赞,重重点头:“岳指挥放心!水师上下,皆听号令!江面与侧翼,交给老夫!”
岳飞点头,随即转向众军官,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王贵!”
“末将在!”王贵踏前一步。
“你带本都弟兄,即刻统计伤亡,将重伤者抬下救治,轻伤者简单包扎后归队!阵亡弟兄的遗体……暂时集中安置,待战后再行安葬。”
“得令!”
“张宪!”
“在!”张宪应道。
“你带弩手和还能作战的火枪手,立刻加固北门破损的城防!搜集所有可用的门板、沙袋、滚木,堵住缺口!敌军战象力大,需加倍加固!”
“明白!”
“徐庆!”
“在!”
“你带人,将营中所有精炼火油、破虏雷集中到北门!再搜集民间的桐油、柴草,制成火把!战象畏火,下次再来,让他们尝尝火攻的滋味!”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责任到人。军官们看着岳飞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纷纷领命而去。
岳飞又对监军赞画道:“告诉弟兄们,战象看似可怕,实则目标巨大,行动迟缓,正是我火枪的活靶子!今日初战不利,非我兵器不利,乃是我等心惧,未能发挥威力!告诉所有人,陛下将燧发枪、破虏雷赐予我等,便是信我等能克敌制胜!若因畏惧而败,有何面目见陛下,有何面目对得起张指挥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强烈的信念,通过军官和监军赞画传递下去,逐渐稳住了基层士兵的情绪。
随后,岳飞亲自巡视城防。他走到一群正在搬运沙袋的士兵面前,见一名年轻士兵手臂颤抖,面色依旧苍白,便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害怕了?”
那士兵低下头,羞愧不语。
岳飞拿起他身边的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递还给他,声音沉稳:“记住,你手里的,是陛下和格物院呕心沥血所造的神兵!百步之外,便可取敌性命!那战象再大,也是一枪两眼!下次,听准号令,稳住呼吸,把它当成最大的靶子!你能做到!”
年轻士兵看着岳飞信任的眼神,感受着手中火枪沉甸甸的分量,一股勇气油然而生,挺直腰板,大声道:“能!岳指挥,我能!”
岳飞赞许地点点头,继续巡视。他检查了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加固点,指出了几处防御薄弱之处,并要求立即整改。他看到有水军士兵正在帮助搬运伤员,便对陈璘派来的副将杨时千道:“代我多谢陈将军,多谢水军的弟兄!此战过后,我神机营必不忘今日相助之情!”
他的言行,既显威严,又带关怀,更不忘团结友军。不知不觉间,原本因首战失利和指挥使阵亡而低落的士气,被一点点地凝聚、提振起来。城头上的慌乱与悲戚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所取代。
陈璘在远处看着岳飞忙碌而沉稳的身影,对身旁的副将杨时千感叹道:“临危受命,处变不惊,抚恤士卒,号令严明……此子,真乃天生的将种!李宪……没有看错人!”
在岳飞的全力整顿下,永安城的防御不仅迅速得到了加强,守军的意志也重新变得坚定。
第385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交趾大军在初次进攻受挫失败后,并未给宋军太多喘息之机。次日拂晓,战鼓再响,黑压压的军队再次逼近,那三十余头战象依旧被驱赶在前,如同移动的堡垒,只是这次,象背上加装了更厚的藤牌,驭手也更加谨慎地控制着距离。
暂代指挥使的岳飞屹立北门城头,千里镜中,敌军阵型尽收眼底。他注意到,交趾主帅似乎将主力集中于北门,企图凭借战象和兵力优势,从此处打开决定性缺口。
“传令各门,严守阵地,北门将是敌军主攻方向!”岳飞沉声下令,随即对身旁的军官们道,“敌军倚仗者,无非战象与前日之胜。今日,便先破其战象,再摧其锐气!”
他看向王贵:“王贵,精炼火油、破虏雷、霹雳火、柴草可已备齐?”
“回指挥,均已按您吩咐,置于北门瓮城内侧及两侧城墙隐蔽处!”
“好!”岳飞点头,又对张宪道,“张宪,你率所有弩手及一半火枪手,集中于正面城墙,听我号令,务必以最密集火力,射击战象眼睛、耳孔、腿关节等脆弱处,以及其背上的驭手!不求立即毙杀,但要让它们乱起来!”
“明白!”张宪领命。
岳飞最后看向徐庆:“徐庆,你带两队最机警的弟兄,多带火种,埋伏于瓮城两侧的藏兵洞内。待战象受惊冲入瓮城,或于城下混乱之际,听我号令杀出,以火油、火把焚之!”
“得令!”徐庆摩拳擦掌。
部署完毕,岳飞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城下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他深知,此计险峻,若不能在战象接近城墙前有效迟滞、扰乱它们,一旦被其撞破城门或城墙,后果不堪设想。
“进入百二十步!弩手,瞄准驭手,自由射击!”岳飞率先下令。
神臂弓强劲的弩箭呼啸而出,几名交趾驭手应声而倒,失去控制的战象开始有些躁动不安。
“进入百步!火枪手,第一列,瞄准象眼、象腿,放!”
“砰!”第一轮齐射,铅弹打在战象厚重的藤甲上叮当作响,虽未能穿透,但仍有数头战象被射中眼睛或关节,吃痛之下发出凄厉的鸣叫,步伐变得蹒跚,甚至开始偏离方向,冲撞身边的友军。
交趾主帅见状,立刻下令战象加速冲锋,同时步兵紧随其后,企图一鼓作气。
“所有火枪手!三轮急速射!压制后续步兵!”岳飞声嘶力竭。
城头上燧发枪火力全开,白烟弥漫,铅弹如雨,将跟在战象后面的交趾步兵成片射倒,有效隔断了象群与主力的联系。
然而,仍有十余头最为凶悍的战象,在驭手拼命驱赶下,冒着箭矢铅弹,猛冲到了城墙根下,开始用巨大的身躯撞击城墙和城门!夯土城墙簌簌抖动,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就是现在!”岳飞眼中精光爆射,“徐庆!动手!”
“拉起绊索!点火!”徐庆在藏兵洞内大吼。
刹那间,数根粗大的、浸满火油的绳索被从城墙根下的暗孔中迅速拉起,绊在了几头战象的前腿上!同时,无数点燃的柴草捆、浸透火油的破布团以及霹雳火,从城墙两侧和藏兵洞中抛出,落在了战象周围和身上!
爆炸声中火焰猛然窜起!动物天生畏火,战象顿时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疯狂甩动身体,想要摆脱身上的火焰和腿上的束缚。它们不再听从驭手指挥,在原地打转、冲撞,甚至反向冲入交趾自己的军阵中,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破虏雷!投!”岳飞抓住战机,再次下令。
冒着白烟的破虏雷如同冰雹般落入混乱的象群和敌军之中。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在密集处响起,破片横飞,火光四溅!这次爆炸声更大,本就惊慌失措的战象彻底疯狂,四散奔逃,将交趾的进攻阵型践踏得七零八落!
“神机营!全体上铳刺!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去!”岳飞拔出佩刀,身先士卒,竟是要主动出击!
“指挥!太危险了!”王贵急道。
“敌军已乱,正是一举破敌之时!狭路相逢勇者胜!随我杀!”岳飞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下城头。
城门洞开,以岳飞为锋矢,无数上了铳刺的神机营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扑向混乱不堪的交趾军!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铳刺猛刺,燧发枪近距离射击,将试图组织抵抗的交趾军官和精锐一一挑杀、射倒。
交趾主帅完全没料到宋军不仅守住了城,竟还敢主动出击!眼见战象崩溃,前军大乱,中军被溃兵冲击,而宋军如同猛虎下山,气势如虹,他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亲兵护卫下调头就跑。
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交趾大军彻底失去了斗志,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岳飞率军追出数里,斩杀无数,直至确认敌军已彻底溃散,方才收兵回城。
是役,岳飞以区区数千守军,大破交趾两万禁军精锐,焚毁、驱散战象三十余头,毙伤俘敌近万,自身伤亡远低于敌方,取得了了一场辉煌的以少胜多之战!
站在满是焦痕与血迹的城头,看着下方狼藉的战场和欢呼的将士,岳飞轻轻抚过胸前那枚忠勇勋章,望向升龙府方向,心中默念:“张指挥,永安,守住了!陛下,您的后路,无恙!”
第386章 西阻北顿
升龙府东郊,宋军大营御帐。
赵佶正与刘光世、呼延庆等人商讨着对升龙府下一步的进攻方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身背红旗、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同时被引入帐内,正是来自西路宗泽与北路赵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帐内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赵佶接过军报,迅速拆阅,眉头渐渐锁紧。他示意梁师成将两份军报的主要内容告知众将。
梁师成先拿起西路军报,声音沉缓:“西路统帅宗泽大人急报:我军翻越崇山后,虽连破数处土司关隘,然交趾西部地形之复杂,远超预期。山道险峻,林莽深密,瘴疠横行,补给运输极其艰难,民夫骡马损耗甚巨。神机营之火炮于如此地形转运困难,难以发挥全力。更为棘手者,交趾守军及当地土司兵极其熟悉地形,惯于山林作战,不断以小股兵力袭扰我军粮道、伏击斥候,我军推进迟缓,目前被阻于沱江(红河上游支流)一线,难有寸进,将士因水土不服及袭扰,非战斗减员日增。宗泽大人言,短期内恐难按原计划东进,与陛下会师于升龙府城下。”
帐内诸将闻言,皆面露凝重。韩震忍不住道:“宗帅用兵持重,连他都言推进艰难,可见西线地形之恶,远超我等此前预估。神机营利在平原旷野,于此等山林,确如龙困浅滩。”
梁师成又拿起北路军的军报,继续道:“广南行营都总管赵遹大人急报:我军北线攻势初期顺利,连克数城,已兵临交趾北部重镇凉江城下。然,凉江城防坚固,守军顽抗。更为关键者,李朝显然已将其北部主力精锐尽数调集于此,凭借城高池深,与我军展开激烈攻防。我军虽多次轰击城墙,组织登城,然敌军抵抗异常激烈,伤亡颇大。且交趾援兵仍不断从后方补充,似有与我军在此长期消耗之意。赵遹大人判断,李朝意图明确,即以北线主力死死拖住我六万大军,使其无法南下策应陛下。目前北线战事已呈胶着状态,短期内恐难分兵南下。”
呼延庆叹了口气:“赵遹将军兵力虽众,却被李朝以重兵和坚城牢牢吸住,动弹不得。李朝此策,分明是断指求存,宁愿放弃北部部分疆土,也要确保升龙府无虞!”
刘光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佶,沉声道:“陛下,西、北两路受阻,意味着……短时间内,围攻升龙府,仅有我中路军一万五千人马。李朝虽新败,然其收缩兵力后,城中守军恐仍有数万之众,且是本土作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中路宋军虽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毕竟兵力处于绝对劣势,且是深入敌境,面对一座决心死守的国都,形势骤然变得严峻起来。
赵佶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脸上并无惊慌失措,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与冷冽。他踱步到沙盘前,看着代表西、北两路军的蓝色箭头停滞不前,而升龙府周边的红色区域依旧浓重。
“朕,知道了。”赵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李朝这是打定了主意,要集中所有力量,先对付朕这一路。西边以地利拖延宗泽,北边以重兵吸住赵遹,好一个‘断指求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如此一来,李朝在升龙府,至少能聚集起五万以上的兵马,试图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来抵消朕的火器之利。”
“陛下,是否暂缓攻城,等待西、北两路……”有将领试探性地建议。
“不!”赵佶断然否决,眼中锐光一闪,“李朝打的是这个算盘,朕岂能让他们如愿?他们以为朕兵少,便奈何不了这升龙府?他们以为凭借人多,就能耗光朕的锐气?”
他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升龙府的模型上:“西、北两路受挫,非战之罪,乃地利与敌之战略使然。然,朕之中路军,利刃在手,士气正盛!李朝想靠人多来守?朕便让他们看看,在绝对的力量与战术面前,数量的优势,是何等的苍白!”
第387章 调兵遣将
升龙府东郊御帐内,赵佶在明确了西、北两路受阻的局面后,迅速做出了针对性的部署。他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口述旨意。
“首先,给西路军宗泽传旨。”赵佶目光投向西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宗卿用兵持重,朕心甚慰。西路地形险恶,蛮夷狡黠,确非速战之地。传朕旨意,命宗泽不必急于东进与朕会师,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首要之务,乃是彻底肃清已占区域及沿途所有反抗势力,确保粮道畅通,后方安稳。对于那些据险顽抗、屡教不改之寨落土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加重:“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准其使用格物院所制之精炼火油,焚其营寨,或烧毁疑有伏兵之山林!朕要的,是一条干净、稳固的通路,绝不容许任何宵小在朕的背后窥伺!告诉宗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一切后果,由朕承担!”
“臣记下了。”书记官奋笔疾书。
赵佶继续道:“另,着随军太医局,于宗泽军中选择合适地点,设立固定行军医馆,集中救治因瘴疠患病及作战负伤之将士,所需药材,由后方加紧调拨,务必减少非战斗减员!”
“是!”
处理完西路,赵佶转向北路:“给赵遹传旨。北线攻势受挫,陷入胶着,朕已知之。李朝以北线主力牵制我军,此乃阳谋。命赵遹,改变策略,不必强求速克凉江,转而采取攻势防御之态,牢牢吸住当前敌军主力即可!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升龙府最大的牵制!让他务必稳住阵脚,与敌周旋,待朕解决升龙府之敌,或援军抵达,再图进取。”
“遵旨。”
紧接着,赵佶看向刘光世与呼延庆:“中路虽为孤军,然朕岂能无备?传朕旨意回汴京,命京畿行营,即刻抽调一厢精锐,由熟悉海路之将领统率,走海路南下,速来升龙府外海与朕汇合!”
“臣等立刻拟旨!”刘光世与呼延庆精神一振,有了这支生力军,中路的压力将大大缓解。
安排完三路兵马及援军事宜,赵佶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梁师成,朕忽然想起,成都行营都指挥,是刘法将军吧?他近来如何?朕记得,平定西夏之时,他忽的病重?”
梁师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躬身答道:“回大家,正是刘法将军。大家记得没错,政和八年征夏之时,刘将军恰好身染重疾,卧床不起,未能参与,为此,刘将军还懊恼了许久,病情也因此反复,拖了大半年才好利索。不过皇城司最新回报,刘将军如今已然康复,正在成都整军经武,听闻陛下南征,更是多次上书,请求为国效力。”
听到刘法安然无恙,并且已经康复,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释然,心中默念:终究是改变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
随即,他眼中精光再现,立刻下令:“好!既然刘法已愈,正是用人之际!传旨成都行营,命刘法为统帅,即刻率其麾下一厢兵马,自宣化(今广西南宁)方向南下,支援赵遹北路军!告诉他,朕不要他急攻冒进,但要他配合赵遹,给朕牢牢钉在交趾北线,必要时,可对凉江形成夹击之势,务必让李朝北线之敌,无法分身南顾!”
“老奴遵旨,即刻拟发密旨!”梁师成恭敬应道。
“传朕命令!”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各营加紧备战,红衣大炮持续对城内重要目标进行威慑性轰击!明日,朕要亲临前线,看看这升龙府的城墙,究竟能承受住我大宋多少雷霆!”
皇帝的决定,无疑是将所有的压力与期望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第388章 永安捷报
是夜,镇南号。一份来自永安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皇城司密探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赵佶的御桉前。当赵佶展开这份由陈璘、李宪联名,并附有参战军官联署的详细战报时,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惊讶,继而化为难以抑制的震动与欣喜。
战报中,详细记述了交趾两万禁军携战象来袭,初战因新兵惧象导致失利、营指挥使李宪力战殉国,而后年仅十七岁的都头岳飞临危受命,整顿防务,稳定军心,最终巧设火攻,大破象兵,并果断出击,以少胜多,毙伤俘敌近万,焚毁驱散战象三十余头,自身伤亡远低于敌军的辉煌战绩!
“好!好一个岳飞!好一个岳鹏举!”赵佶忍不住拍桉而起,连声称赞,脸上洋溢着发现瑰宝的兴奋,“临危受命,处变不惊,抚恤士卒,谋定后动,更兼勇猛果决!以五千新军,破两万禁军精锐,焚战象,固后路!此等大功,岂是寻常‘忠勇’可表?”
他激动地在帐内踱步,对侍立一旁的刘光世、呼延庆、韩震等将领道:“诸卿都看看!朕早就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李宪殉国前能将指挥权交予他,可谓慧眼识珠!岳飞此举,非但保全了永安,稳住了朕的后路与粮道,更是大涨我军士气,大挫李朝锐气!此乃扭转战局之关键一役!”
刘光世接过梁师成递来的战报副本,快速浏览后,亦是满脸震撼,由衷赞道:“陛下圣明,识人于微末!这岳飞,年仅十七,便有如此胆略、谋略与担当,假以时日,必是我大宋擎天之柱!永安之战,打得漂亮!尤其是火攻破象、主动出击之举,堪称经典!”
呼延庆也感慨道:“若非岳飞力挽狂澜,永安若失,我军危矣!此子确有大将之风!”
赵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已然有了决断。他看向书记官,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朕旨意!”
帐内瞬间肃静。
“永安守将,神机营第三军第一营都头岳飞,忠勇果毅,智略超群,临危受命,力保城池,以少胜多,功勋卓着!朕心甚慰!特擢升岳飞为神机营三军营指挥使,接替李宪之职,全权负责永安城防务,节制留守所有水陆兵马!”
直接从都头跃升为统辖数千人的营指挥使,这已不是简单的越级提拔,而是破格重用!但帐内众将想到岳飞的战绩,皆觉得理所应当。
赵佶继续口述旨意:“另,为加强永安守备,着即从后勤物资中调拨红衣大将军炮五门,配属足量弹药,由熟悉炮术之工匠及辅兵护送,即刻由云屯港运往永安,归岳飞指挥使用!告诉他,给朕守好永安,这五门炮,便是朕予他的倚仗!”
“再赐岳飞云麾勋章一枚,其麾下有功将士,由岳飞核实战功,报至参谋司,一体从优叙功赏赐!”
“臣遵旨!”书记官笔下如飞,迅速拟写旨意。
赵佶看着旨意被加盖上玉玺,心中豪情涌动。他仿佛看到了一颗璀璨的将星,正冉冉升起于南疆的天空。历史的轨迹,因他的到来而改变,刘法避免了战死西夏的结局,而岳飞,也提前登上了属于他的舞台,并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旨意送往永安与云屯港!”赵佶吩咐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升龙府的方向,语气中充满了更加强大的自信,“后方既稳,朕便可安心对付眼前这座孤城了!传令各军,加紧准备,明日总攻!”
岳飞的擢升与褒奖,如同一声号角,不仅激励着永安的守军,也更加强化了中路宋军必胜的信念。一位年轻名将的崛起,正在这南征的烽火中,悄然铸就。
第389章 孤注一掷
升龙府,李朝皇宫。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皇帝李乾德瘫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那份详细描述永安惨败、两万禁军精锐近乎全军覆没的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脸色灰败如同金纸。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军报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咆孝,“两万大军!三十头战象!竟然被区区五千宋军,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给打没了!朕的禁军……朕的战象……”
枢密使阮福岱跪在下方,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陛下息怒!永安之败,实乃宋将狡诈,利用火攻,非战之罪!然,此战亦证实一事——那宋帝赵佶麾下,确只有一万五千余人马盘踞于城东!”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语气急促而激动:“陛下!宋军西、北两路已被我军成功阻滞,其海上援军未至!此刻,升龙府周边,我军已集结超过五万余的精锐!宋帝孤军深入,兵力远逊于我,此乃天赐良机,绝无仅有啊陛下!”
李乾德喘着粗气,盯着阮福岱:“你的意思是……”
“决战!陛下!”阮福岱猛地以拳捶地,厉声道,“不能再等了!必须趁其援军未到,西、北两路无法支援之际,集结所有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溃城东宋军主力!若能擒杀宋帝,则全局可定!我大越便可转危为安,甚至趁势光复失地!”
李乾德被这番话说得心跳加速,绝境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一丝曙光:“可……可宋军火器那般厉害……”
“陛下!宋军火器虽利,然有其局限!”阮福岱显然做了功课,快速分析道,“其一,其火炮发射缓慢,且需固定阵地。其二,其火枪于雨天、大风天威力大减。其三,前次夜袭虽败,然亦证明,若我军能贴近近战,其火器优势便将大打折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东宋军大营:“故,臣建议,此次进攻,需避实击虚,多路并进!正面,以重甲步兵持加厚大盾、甚至拆卸民房门板作为掩护,稳步推进,吸引其火炮火力!两翼,派出所有剩余骑兵,迂回侧击,扰乱其阵型!而真正的杀招……”
阮福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则是出动我们最后珍藏的二十头战象以及五千象兵、重甲死士,集中一点,猛攻其营寨防护相对薄弱的东南角!只要象群能冲破其营垒,后续重甲兵涌入近战,宋军火器便形同废铁!届时,我军主力全面压上,必可一战功成!”
李乾德听着这详尽而疯狂的计划,呼吸愈发粗重。他知道,这几乎是赌上国运的一搏。赢了,万事皆休;输了……他不敢想。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阮福岱再次跪倒,声泪俱下,“此刻宋帝就如上岸猛虎,虽爪牙锋利,却失了地利与数量之优!若待其援军抵达,或西、北两路突破,则我大越真将万劫不复啊!请陛下决断!”
李乾德看着跪倒在地的阮福岱,又看了看殿外阴沉的天色,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取代了恐惧。他猛地站起,面目狰狞:“好!就依爱卿之言!传朕旨意,全军准备!明日辰时,出城决战!目标——擒杀宋帝,尽灭城外宋军!”
“臣,领旨!”阮福岱重重磕头,眼中燃烧着疯狂与决绝。
第390章 大战将起
宣和元年三月中旬,黎明前的黑暗中,升龙府东郊宋军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寂静中透着森然。然而,这份寂静很快便被打破。
高空之中,云车五号的观察手最先发现了异常,急促的灯语信号划破微熹的天空:“急报!升龙府各门洞开!敌军大规模出动!兵力极众,分多路向我大营逼近!发现战象集群!重复,发现战象集群!”
信号迅速被解读并传至御船镇南号及岸上大营中军帐。
镇南号舰桥上,赵佶接到禀报,眼中并无意外,只有冰冷的锐利:“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倾巢而出了吗?传令岸上,按预定方案,全军迎战!”
岸上中军帐内,刘光世、呼延庆、韩震等将领早已披挂整齐。接到御令和云车的详细敌情通报后,刘光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各营,即刻进入最高战备!弓弩手上寨墙,火枪手进入预设阵地!”
“炮队指挥宇文肃!”
“末将在!”宇文肃应声出列。
“你部红衣大炮,首要目标,敌战象集群及重甲兵集中区域!务必在其接近营垒前,予以最大杀伤!”
“得令!”
“韩震!”
“末将在!”韩震踏前一步。
“神机营各都,依地形分层配置!燧发枪手,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开火,务必放近再打,追求最大杀伤效率!预备队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明白!”
“呼延将军!”
“在!”
“水师将士负责营寨两翼及后方江岸防御,严防敌军迂回偷袭,并做好接应御船的准备!”
“遵命!”
命令如同水银泻地,迅速传遍整个宋军大营。经历过夜袭和连日炮战洗礼的宋军将士,此刻虽面临数倍于己的敌军,却并未慌乱,而是沉默而迅速地进入各自的战斗岗位。寨墙上弓弩密布,营内火枪手依托工事结成严密的火力网,炮手们则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射击诸元调整。
天色渐亮,晨雾弥漫。站在箭楼上的韩震,通过千里镜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远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交趾大军。正面,是密密麻麻、手持加厚大盾甚至扛着厚重木门的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城墙,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两翼,烟尘滚滚,显然是迂回的骑兵。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中军偏右位置,那二十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战象,以及簇拥在象群周围、身披铁甲、手持巨斧重锤的死士!
“还真让陛下料中了,战象、重甲、盾阵、骑兵,李朝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韩震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冷声道,“告诉弟兄们,稳住!!”
与此同时,炮阵高地上,宇文肃根据云车不断传来的方位信息,嘶声下令:“所有重炮!目标,敌战象集群前方一百五十步,覆盖区域!一轮齐射,迟滞其前进!放!”
“轰!轰!轰!轰——!”
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再次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沉重的实心弹划破晨雾,狠狠地砸在预定的区域,激起漫天泥土,几头冲得稍快的战象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发出惊慌的鸣叫,步伐顿时混乱,也阻碍了后续象群的前进速度。
然而,交趾军显然吸取了教训。正面推进的重甲盾牌兵虽然被炮火打得人仰盾翻,死伤惨重,但后续者立刻补上,凭借着数量的优势和必死的决心,硬顶着炮火,缓慢而顽强地继续向前推进。他们利用大盾和门板构筑起临时的移动掩体,使得宋军的弓弩和部分角度不佳的火炮效果大减。
两翼的交趾骑兵也开始加速,试图利用机动性冲击宋军营寨的侧翼,但在宋军预设的壕沟、拒马以及严阵以待的弓弩、部分轻型火炮的打击下,进展缓慢,损失不小。
大战的序幕,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密集的箭雨、以及交趾士兵疯狂的呐喊声中,彻底拉开。李朝孤注一掷的进攻,如同汹涌的浪潮,猛烈地拍击在宋军这座由钢铁、火药与意志构筑的堤坝之上。
第391章 营地防卫战
震天的炮火与喊杀声中,宋军大营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猛烈的冲击。
炮阵高地上,宇文肃满脸烟尘,嘶哑着嗓子不断下达指令:“换霰弹!正前方盾阵,五十步覆盖!放!”
“轰!”密集的铁珠如同死亡风暴,泼洒在缓慢推进的交趾重甲盾阵上,木屑与血肉横飞,前排的盾牌手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然而,后面的敌军立刻填补空缺,扛着残破的盾牌,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
“指挥!敌军盾阵太密,霰弹难以完全穿透!”一名炮队官焦急喊道。
宇文肃抹了把汗,看向远处那再次开始加速的战象集群,咬牙道:“分出一半火炮,持续轰击象群!不能让它们冲起来!其余火炮,换实心弹,给老子轰他们盾阵后方,打乱他们的梯队!”
“得令!”
与此同时,神机营主阵地。交趾军的先锋盾阵,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逼近到营寨外七八十步的距离。
寨墙上的韩震,透过盾牌的缝隙,能看到后面交趾兵那疯狂而决绝的眼神。他猛地一挥令旗:“神机营!第一列!跪姿!瞄准盾牌下方空隙及敌军腿部!放!”
“砰!”第一轮较为齐整的燧发枪射击响起。铅弹呼啸,大部分被厚重的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仍有一部分从盾牌下方或缝隙中钻入,射穿了后面交趾兵的小腿或脚掌,顿时引起一片惨叫和混乱。
“第一列装填!第二列!立姿!瞄准盾阵上方,压制射击!放!”
“砰!”第二轮射击紧随而至,目标是那些试图从盾牌上方探身投掷短矛或发射吹箭的敌军,几个冒头的交卒瞬间被爆头,从盾阵后栽倒。
“第二列装填!第三列!上前五步!自由射击,专打持盾者手臂、肩部!放!”
“砰!”第三轮射击更加精准而有针对性,不少交趾盾牌手手臂中弹,惨叫着松开了盾牌,使得严密的盾阵出现了更多破绽。
“弓弩手!火箭准备!放!”韩震抓住敌方盾阵松动的一瞬间,立刻下令。
带着油布的火箭嗖嗖地射向那些木质盾牌和门板,虽然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几面盾牌被点燃,火苗窜起,引得后面的敌军一阵慌乱。
“干得漂亮!”在侧翼指挥水军抵御骑兵的呼延庆,抽空看到正面战况,忍不住赞了一声。宋军这种层次分明、远近结合、火力连绵不绝的防御,将燧发枪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敌军的数量优势实在太大了。正面盾阵虽然死伤狼藉,推进缓慢,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了宋军主要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那二十头战象在付出几头被炮火炸伤、惊跑的代价后,在驭手和死士的拼死驱赶下,已然冲近了营寨东南角!那里主要由部分伏波行营的士兵防守,压力巨大!
“报——!东南角告急!敌军战象已开始冲击栅栏!”传令兵飞奔至中军,声音带着焦急。
刘光世脸色一沉,看向韩震:“韩指挥,你这里可能抽掉兵力?”
韩震看着正面依旧胶着的战况,猛地一咬牙:“抽两个都!徐庆!带你的人,立刻支援东南角!用破虏雷和火油,挡住那些畜生!”
“是!”徐庆领命,立刻带着几百名精锐,携带着大量的破虏雷和霹雳火,冲向摇摇欲坠的东南角。
整个宋军大营,从正面到侧翼,再到东南角,处处烽火,杀声震天。红衣大炮的轰鸣,燧发枪的爆响,弓弩的呼啸,破虏雷的爆炸,以及交趾人的呐喊、战象的嘶鸣、伤兵的惨嚎,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乐。宋军凭借着精良的装备、严密的组织和顽强的意志,硬生生顶住了数倍敌军如同狂潮般的猛攻,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第392章 铳刺再立功
东南角的战况已至白热化。
伏波行营的士兵虽勇,但面对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战象冲击,以及紧随其后、身披重甲、凶悍异常的交趾死士,防线已是岌岌可危。木制的栅栏在战象的猛烈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多处出现裂痕,甚至有小段栅栏被连根撞倒!
“顶住!长枪手,刺象腿!弓弩手,瞄准驭手和象眼!”伏波行营的指挥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亲自挥舞长刀砍翻一个试图从缺口钻入的交趾兵。
然而,效果甚微。战象吃痛之下更加狂暴,而厚重的铁甲使得死士们对普通弓弩的抵抗力极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庆率领的援兵终于赶到!
“破虏雷!投!”徐庆二话不说,立刻下令。
几十颗冒着白烟的破虏雷越过栅栏,落入了象群和死士之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密集处响起,破片和冲击波瞬间放倒了几头战象和十余名死士,狂暴的象群出现了一丝混乱。
“霹雳火!扔!”徐庆再次下令。
士兵们奋力将点燃的霹雳火投向战象。霹雳火再象群中爆炸,火焰在几头战象身上窜起,动物畏火的本能让它们惊恐地甩动身体,试图摆脱火焰,反而冲撞了身边的同伴和友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徐庆大吼:“神机营!上铳刺!堵住缺口!把他们压回去!”
“杀!”数百名神机营士兵如同猛虎下山,挺着寒光闪闪的铳刺,从缺口处猛冲出去,与试图涌入的交趾重甲死士狠狠地撞在一起!
刹那间,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交趾死士身披重甲,力大无穷,挥舞着巨斧重锤,每一次砸下都势大力沉。然而,神机营士兵三人一组,两人持包铁大盾在前奋力格挡,一人手持上了铳刺的燧发枪从盾牌间隙猛刺!加长的铳刺专门寻找铁甲的连接处、面甲的缝隙下手!
“噗嗤!”一名宋军士兵看准机会,铳刺精准地从一名死士头盔与颈甲的缝隙中刺入,那死士浑身一僵,轰然倒地。
“瞄准腋下!关节!”徐庆一边格开噼来的重斧,一边大声提醒。
燧发枪加铳刺的组合,在近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既保留了长度优势,又能进行精准刺杀。交趾死士虽然甲厚力大,但动作相对迟缓,在宋军默契的小组配合和精准的刺击杀招面前,竟一时难以突破,反而被一步步逼退。
与此同时,炮阵也注意到了东南角的危急。宇文肃根据云车指引,调集了数门火炮,对着东南角外侧后续跟进的交趾步兵进行了几轮精准的霰弹覆盖射击,有效阻断了敌军的持续增援。
正面主阵地,韩震见东南角暂时稳住,心中稍安,但正面压力丝毫未减。交趾的盾阵虽然伤亡巨大,却依旧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许多地段已经开始了残酷的贴墙争夺战。
“指挥!火药消耗太快!部分弟兄的弹药已经不多了!”一名都头满脸焦黑地跑来汇报。
韩震心头一紧,这是远征作战最担心的问题之一。他看了一眼依旧无边无际的敌军,咬牙道:“传令!节约弹药!没有命令,不许齐射!弓弩手加大火力!告诉弟兄们,就是用手里的铳刺,也要把敌人钉死在营墙之外!”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宋军凭借着火器之利和严密的战术,给予了交趾军巨大的杀伤,但自身也开始出现持续的伤亡和弹药消耗。
第393章 绝地反击
战况愈发惨烈,宋军营寨多处告急。正面寨墙下尸体堆积如山,东南角的拉锯战仍在继续,神机营士兵的弹药储备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镇南号舰桥上,赵佶通过千里镜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他眉头紧锁,对侍立一旁的刘光世道:“刘卿,敌军这是要拼消耗,拖垮我军。不能再如此被动防御了。”
刘光世抹了把额头的汗:“官家明鉴!我军火器虽利,然弹药有限,久守必失。且敌军数倍于我,士气正盛,若任其持续施压,恐生变故。”
赵佶目光锐利,沉吟片刻,决然道:“传令韩震,集中所有剩余火炮及弹药,对准敌军攻势最猛的正面中段区域,进行三轮极限速射!不计消耗,务求彻底打垮其进攻势头!”
“官家,如此一来,我军炮火储备将……”刘光世有些迟疑。
“顾不得那么多了!”赵佶斩钉截铁,“破局在此一举!另,命呼延庆,水师所有舰炮对准敌军两翼骑兵,进行压制射击,阻止其迂回!再告诉韩震,炮火准备后,神机营主力,给朕反冲一波!目标,击溃当面之敌,将战线推出营外三百步!”
“臣,遵旨!”刘光世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决绝,不再犹豫,立刻传令。
命令迅速下达至炮阵。宇文肃接到命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兄弟们!官家有令,不计消耗!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霰弹混合装药!目标正前方中段敌阵,三轮急速射!给老子把炮管打红!”
炮手们轰然应诺,拼尽全力装填射击。
“轰!轰!轰!轰——!”
前所未有的密集炮火,如同钢铁风暴,瞬间覆盖了正面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实心弹砸碎盾阵,霰弹横扫步兵,爆炸声连绵不绝,仿佛天塌地陷!正在猛攻的交趾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密集的队形被硬生生炸出数个巨大的缺口,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盾牌四处飞溅,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在炮声停歇的瞬间,寨门洞开!
“神机营!全体上铳刺!随我杀!”韩震身先士卒,手持一杆上了铳刺的燧发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杀!杀!杀!”憋屈了许久的神机营将士,如同出闸猛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挺着铳刺,跟随着他们的指挥使,悍然冲入硝烟弥漫的敌阵!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水师战舰也火力全开,侧舷火炮对着试图靠近的两翼交趾骑兵猛烈轰击,链弹与霰弹交织成死亡之网,将骑兵的迂回企图彻底粉碎。
交趾军完全没料到,在如此激烈的攻防战后,宋军竟然还敢,并且还能发动如此凶悍的反冲击!正面部队刚遭受炮火重创,又见宋军如狼似虎般扑来,尤其是那一片片闪着寒光的铳刺丛林,瞬间士气崩溃!
“顶住!不许退!”交趾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刀砍翻两个逃兵,但根本无法阻止整个阵线的动摇。
韩震率部猛打猛冲,铳刺翻飞,燧发枪近距离射击,将混乱的敌军一片片刺倒、射翻。宋军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与久战疲敝、士气受挫的交趾军形成了鲜明对比,反击锋线势如破竹,硬生生将敌军推出了数百步!
东南角,徐庆见正面反击得手,也精神大振,厉声喝道:“弟兄们!韩指挥那边得手了!把这些铁罐头给老子赶出去!”
“杀!”神机营士兵士气大振,铳刺挥舞得更加凶狠,配合着不时投出的破虏雷,终于将突入缺口的重甲死士和残余战象彻底击退,并顺势收复了破损的栅栏。
站在舰桥上,看着反击的宋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般撕裂敌阵,将战线不断前推,赵佶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刘光世亦是满脸激动:“官家!反击成功了!敌军溃退了!”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冷峻:“传令韩震,见好就收,巩固新防线,勿要孤军深入。此战,当足以让李朝明白,困兽之斗,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宋军这决死一击,彻底粉碎了李朝企图一举围歼城外部队的妄想。经此惨败,李朝最后的有生力量遭受重创,升龙府的陷落,已然进入倒计时。
第394章 最后的升龙府之战
硝烟逐渐散去的宋军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火硝混合的气味,胜利的代价此刻才被真正清点出来。御帐内,刘光世与韩震并肩而立,身上甲胄未卸,血污犹在,正向赵佶禀报最终的战果与损失。
韩震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官家,此战我军虽成功击退敌军,然……伤亡统计已出。阵亡一千八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两千,轻伤尚可随队者亦有千余。总计……伤亡近五千。”
这个数字报出,御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刘光世、呼延庆等将领脸上原本因击退敌军而带来的些许振奋,瞬间被凝重所取代。
赵佶端坐于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御座的扶手。即便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凛。五千伤亡!?这意味着他麾下这支一万五千人的精锐中路军,在经历连番血战,尤其是刚刚结束的这场惨烈防御战后,能战之兵已骤降至万人左右,折损高达三成!?这是在拥有燧发枪、红衣大炮这等跨代武器优势下,依然付出的惨重代价。
“五千儿郎……”赵佶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深知,这些皆是百战精锐,是新政以来倾注无数心血练就的强军种子。
刘光世见状,连忙补充道:“官家,虽我军伤亡不小,然交趾李朝此次倾力一击,损失更为惨重!据云车’观测及战场清点,敌军遗尸超过万具,伤者无算,狼狈逃回城中者,不足两万!其最为倚重的战象、骑兵、重甲步兵几乎损失殆尽,军中士气已然崩溃!”
呼延庆也接口道:“是啊官家,李朝此战,可谓赌上了国运!如今赌输,精锐尽丧,升龙府内此刻必然人心惶惶,守城之志恐怕已所剩无几!”
两人的话,将赵佶从瞬间的沉重中拉回。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不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本是冷兵器时代战争的常态。他虽有火器之利,但面对数倍于己、且抱有决死之心的敌军疯狂进攻,能战而胜之,已属不易。更重要的是,李朝这最后一搏的失败,意味着其脊梁已被打断!
“朕知道了。”赵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士们血染沙场,为国捐躯,其功不朽,其志长存!厚恤所有伤亡将士,灵位入祀忠烈祠,待凯旋之日,朕亲自祭奠!”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升龙府地图前,目光灼灼:“李朝元气大伤,士气已堕,正如惊弓之鸟!然,我军亦需休整,补充损耗。传朕命令!”
“全军原地修整三日!救治伤员,掩埋同袍,修复营垒,擦拭枪炮!”
“命呼延庆,即刻通过水路,从永安、云屯港乃至后方,紧急调运弹药,尤其是红衣大炮所需之炮弹、发射药,以及燧发枪铅弹、破虏雷,务必在三日之内,补充充足!”
“命随军工匠,加紧修复受损之火炮、兵器、甲胄!”
“三日后,待我军恢复锐气,弹药充足,便是对这升龙府,发起最后一击之时!”
赵佶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的升龙府核心区域,语气斩钉截铁:“李朝已无余力!三日之后,朕要这升龙府,改姓易帜!”
“臣等遵旨!”众将齐声领命。虽然兵力减员严重,但皇帝沉稳的指挥和坚定的决心,以及敌方更为惨重的损失和低迷的士气,都让他们对最终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接下来的三日,宋军大营并未因胜利而松懈,反而在一种有序的忙碌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伤兵得到救治,武器得到维护,更重要的是,通过发达的水路补给线,一船船的弹药被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而升龙府城内,则被一片绝望与恐慌的气氛所笼罩,李朝君臣已然束手无策,只能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最终的攻城之战,已是箭在弦上。
第395章 升龙府之战(上)
休整三日后,宋军士气复振,弹药充足。升龙府城头,虽然依旧旌旗林立,但一种死寂般的绝望已然弥漫开来。李朝皇帝李乾德在最后时刻,竟异想天开,派出使者,手持降表,来到宋军大营,表示愿意去帝号,向大宋称臣纳贡,祈求罢兵。
御帐之内,赵佶看着那言辞恳切、愿奉大宋为宗主国的降表,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随手将降表递给身旁的梁师成,对那战战兢兢的交趾使者澹澹道:
“称臣?纳贡?”赵佶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朕万里迢迢,亲率王师至此,损兵折将,莫非就是为了听你一句‘称臣’?若是仁宗、神宗之时,或可允之。然今,是宣和之年!”
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使者:“朕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粮仓!交趾,自秦置郡县,汉唐旧土,岂容尔等长期割据?朕意已决,必设交趾路,流官治理,永绝后患!回去告诉李乾德,现在开城投降,或可保其宗族性命。若再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使者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升龙府。
赵佶转身,对肃立待命的众将决然道:“看来,李朝还存有侥幸!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在炮火中彻底清醒!传令全军,按总攻方略,即刻行动!”
“臣等领命!”
宋军大营,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炮阵高地上,宇文肃亲自督阵。“目标,东城墙缺口及两侧防御工事!重型实心弹,五轮急速射!放!”他挥动令旗,声音冷酷。
“轰!轰!轰!轰——!”
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再次发出毁灭的咆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凶猛!沉重的实心弹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之前已被破坏的东城墙区域以及新标识出的防御点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在持续的轰击下大面积垮塌,砖石如同泥流般倾泻,露出了巨大的、足以让数匹马并排通过的缺口!城头上的床弩、箭楼如同玩具般被撕碎、掀飞!
“换霰弹!覆盖缺口后方区域,清扫守军!”宇文肃毫不留情。
炮口微调,装填手迅速换弹。
“放!”
如同冰雹般的铁珠、铁钉泼洒在缺口内侧,将任何试图集结堵口的交趾兵清扫一空,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四处飞溅。
炮火准备的同时,神机营主力已在韩震的指挥下,于营前完成列阵。士兵们检查着手中的燧发枪,寒光闪闪的铳刺已牢牢卡在枪口。
“前进!”韩震长剑前指。
大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那硝烟弥漫的城墙缺口压去。
残存的交趾守军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在军官的驱赶下,嚎叫着从缺口内外涌出,企图做最后的抵抗。他们手持藤牌弯刀,面目狰狞。
“第一列!跪姿!瞄准——放!”韩震冷静下令。
“砰!”震耳欲聋的齐射!白烟腾起,冲在最前面的交趾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倒下!
“第一列装填!第二列!立姿!放!”
“砰!”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第二列装填!第三列!上前五步!放!”
“砰!”第三轮齐射如同死神的第三步,彻底将交趾军的冲锋势头打垮!
三轮射击过后,缺口前已是尸横遍野。燧发枪的恐怖射速和威力,在正面野战中对冷兵器军队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神机营!上铳刺!冲锋!”韩震抓住敌军溃散的瞬间,下达了突击命令。
“杀!”震天的呐喊声中,无数上了铳刺的燧发枪如同密集的枪林,向着缺口猛冲过去!这一刻,火枪与长矛合二为一,远可射击,近可突刺!
残存的交趾兵试图凭借个人勇武进行白刃战,但他们绝望地发现,宋军的铳刺阵配合严密,长度占优,单个的悍勇在严整的队列面前毫无意义,往往还没靠近,就被数把铳刺同时刺穿!
宋军步兵,如同楔子般,狠狠地钉入了升龙府的缺口,并迅速向两翼扩大战果。城墙,这道李朝最后的心理屏障,在绝对的火器优势面前,已然洞开!
第396章 升龙府之战(下)
城墙缺口被宋军牢牢占据,并迅速向两侧延伸。然而,李朝最后的抵抗力量并未完全放弃,他们退入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准备依托熟悉的城市环境,与宋军进行残酷的巷战,妄图拖延时间,甚至期待奇迹。
御驾已移驻至刚刚占领的东城城楼。赵佶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城内的局势,对身旁的韩震下令:“传令各都,按巷战操典,逐层清剿,稳步推进!重点打击敌军集结点、指挥节点!朕不要一座死城,但要一座彻底臣服之城!”
“末将明白!”韩震领命,立刻将命令传达至已入城的各支部队。
巷战随即在升龙府各处爆发。交趾残兵利用房屋、街垒、乃至民居作为掩护,不断从窗口、屋顶、巷口射出冷箭,或发起小规模突袭。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支装备和战术都已超越时代的军队。
一条主要街道上,一队宋军正遭遇来自两侧二层小楼的密集箭矢压制。
“盾牌手掩护!火枪手,瞄准窗口,自由射击!”带队的都头大声命令。
燧发枪手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护卫,两人轮流瞄准射击。
“砰!砰!”精准的点射,将敢于露头的交趾弓手一个个从窗口击落,效率远超对方的弓箭。
在另一处十字路口,一股交趾精锐依托一座石质府邸和临时搭建的街垒负隅顽抗,箭矢和标枪不断从里面射出。
“强攻伤亡太大!”负责此处的指挥使观察后,果断下令,“霹雳火准备!”
几名士兵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背囊中取出黑陶罐,里面装满了格物院特制的、极易点燃且火力猛烈的霹雳火。他们用力将陶罐投向街垒和府邸大门。
“啪嚓!”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放火箭!”
几支火箭射去,“轰”的一声,烈焰瞬间腾起,将街垒和府邸大门吞没!里面的守军被烧得惨叫连连,仓皇逃出,立刻被严阵以待的燧发枪手射杀。坚固的据点,在烈火面前化为灰烬。
当宋军小队进入狭窄的巷弄时,随时可能面临近距离的突袭。
“注意拐角!长枪手在前,火枪手在后!”什长低声提醒。
果然,刚过一个拐角,几名手持弯刀的交趾兵突然嚎叫着扑来。
“铳刺!突刺!”什长厉喝。
最前面的燧发枪上装备了铳刺的长枪手猛地突前,雪亮的刺刀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刺穿!后面的火枪手则迅速开枪,将后续的敌人打倒。整个战斗在几秒钟内结束,高效而致命。
宋军这种远近结合、火力与白刃无缝衔接的巷战战术,让习惯了个体勇武和传统战法的交趾守军无所适从。他们发现,无论是在远处对射,还是近身搏杀,都完全处于下风。宋军士兵之间默契的配合,精良的装备,以及那种建立在绝对信心基础上的冷静,形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皇宫方向,最后的战斗尤为激烈。李朝禁卫军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目标,宫门!实心弹,轰开它!”随军前进的炮兵指挥官下令。
几门被骡马拖拽到前线的小型火炮对准了皇宫厚重的宫门。
“轰!轰!”几声巨响,宫门破碎。
“神机营!进攻!”韩震亲自率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宫内的抵抗在燧发枪的齐射和铳刺的突击下迅速土崩瓦解。宋军士兵冲入大殿,将龙椅上瑟瑟发抖的李乾德及其一众宗室、大臣团团围住。
不久,捷报传至东城楼。
“官家!皇宫已克,李朝皇帝李乾德及其宗室、文武大臣,已尽数擒获!升龙府内,抵抗已基本平息!”韩震浑身硝烟,但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激动。
赵佶缓缓放下千里镜,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他环视身边同样激动的将领们,沉声道:“好!自即日起,世间再无李朝,再无交趾国!此地,当为我大宋交趾路!传朕旨意,出榜安民,严明军纪,敢有扰民者,立斩不赦!尽快恢复秩序,清查府库,统计户籍田亩!”
“另,”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穆,“将此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全国!告慰列祖列宗,告慰所有为此战捐躯的将士英灵!”
“万岁!万岁!万岁!”城上城下,所有得知消息的宋军将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回荡在刚刚平静下来的升龙府上空。
持续数月的南征,以宋军的全面胜利告终。凭借火炮的毁灭性威力、燧发枪的持续火力、铳刺的白刃优势以及霹雳火等新式武器的辅助,宋军以较小的代价,成功征服了一个国家,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彻底纳入了大宋的版图。赵佶的目标——将交趾变为大宋稳固的粮仓和战略要地,已然实现。宣和时代的武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第397章 天下粮仓
捷报的余音尚在升龙府上空回荡,更为具体和惊人的战果,便如同潮水般,被各级军官和文吏们整理、汇总,最终呈递至御前。
临时设于原李朝皇宫偏殿的行营内,气氛热烈而忙碌。与城外零星巷战收尾的肃杀不同,此处洋溢着一种收获的喜悦。
新任交趾路转运判官(负责财政、粮赋)王文,脸上多日来的忧虑已被红光满面所取代,他捧着一份初步清点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
“官家!天佑大宋!此战所获,远超预期啊!”
赵佶端坐于上,虽神色平静,但眼中亦闪过一丝期待。征伐交趾,固然是为了开疆拓土、永绝南患,但巨大的军费开支,也着实让国库和内帑都感到了压力。他微微颔首:“细细报来。”
“遵旨!”王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首要便是钱帛金银!李朝立国百余年,盘踞这富庶之地,积攒颇丰。其国库、内库及诸多王府、官邸中,共查得黄金约十五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铜钱逾百万贯,各类珠宝、象牙、犀角、香料等珍奇,尚未及详细估价,然其数亦巨!初步估算,仅钱帛一项,便足以抵偿此次南征近七成所耗!”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虽然都知道攻破一国都城必有斩获,但如此巨大的数额,仍让众人感到振奋。这意味着,新政推行以来最大的单笔军费支出,几乎被一次性的战利品所覆盖,朝廷的财政压力将大为缓解。
赵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看来,李乾德倒是替朕攒下了一份厚礼。此皆将士用命之功,所有缴获,登记造册,妥善运回。部分可用于犒赏三军,抚恤伤亡。”
“官家圣明!”王文躬身,随即,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然,比起钱帛,另有之物,更令臣……更令臣瞠目结舌!”
“哦?”赵佶挑眉,“是何物?”
“是粮!是稻米!”王文几乎难掩失态,双手比划着,“官家!升龙府内外,官仓、义仓、乃至诸多大户私仓,积谷如山,难以计数!据俘获的李朝仓吏所言,初步清点,仅官仓存粮,恐不下六百万石!这……这还不算民间储粮!”
“多少?!”这一次,连赵佶都忍不住身体前倾,露出了惊容。殿内其他文武,如刘光世、呼延庆、韩震等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六百万石!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以北宋鼎盛时期,通过漕运从江南运往汴京的粮食,一年也不过六百万石左右。而这,仅仅是交趾国都一地的官仓存粮!
王文激动地解释道:“官家,据那些仓吏和本地老者言,在此地,最不值钱的,便是粮食了!交趾气候温热,雨水充沛,稻米可一年三熟,且几乎无需过多打理,撒种下去,便能有所收获。民间素有‘种一收百’之说,家家户户皆有存粮,官仓更是连年充盈,陈米未去,新米又至,堆积如山,许多甚至因储存不当而霉烂!”
权知交趾路提点刑狱公事孙立仁亦是感慨万分,接口道:“官家,张尚书所言不虚。臣曾阅古籍,亦闻交趾‘稻一岁再熟或三熟,米粒细小而香洁’,实乃天赐之粮仓也!以往只知其富庶,今日方见其实!”
赵佶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遍布交趾平原的金色稻浪。他沉默片刻,方才悠悠叹道:“一年三熟……种一收百……朕总算是亲眼见识,何谓‘天下粮仓’了。” 他转向随行的工部郎中郑樵和司农寺卿赵霆,“郑樵,赵霆。”
“臣在!”两人连忙出列。
“此地的农事,便交由你二人深入研究。其稻种、其耕作之法、其水土气候,务必详加记录,若能引入大宋两广、乃至江南部分地区试种,功莫大焉!”
“臣等领旨!”郑樵和赵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对于工部和司农寺而言,无疑是开辟了一片全新的、极具价值的领域。
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文武重臣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端明殿学士、随军参赞机要文字陈元佑叹道:“如此看来,设交趾路,非徒耗国力,实乃为我大宋添一永固之仓廪!以往朝廷还需耗费巨资南粮北调,今后或可依托此地,稳定南方,甚至……”
他甚至不敢想下去,但众人心中都明白,拥有了交趾这个巨大的粮食产出地,大宋的粮食安全将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对于稳定物价、应对灾荒、供养军队,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宗泽笑道:“官家圣断!昔日汉武帝平南越,设郡县,亦看重其地利。今官家不仅复汉唐旧疆,更将此粮仓彻底掌控。自此,广南西路再无缺粮之虞,我大军南驻,粮草亦可就地取给大半,省却千里转运之耗,善莫大焉!”
就连一向沉稳的皇城司勾当梁师成,也低声对身旁的赵佶道:“大家,如此一来,内库钱粮丰足,新政推行,诸多用度,便更从容了。”
赵佶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征服交趾,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经济上、战略上的巨大收获。金银填补了军费,而粮食,则提供了长治久安的基础。
“传朕旨意。”赵佶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压下了一切嘈杂,“升龙府改名‘升龙城’,暂为交趾路治所。所有缴获钱粮,严格登记,妥善保管。由王文牵头,户部、工部、司农寺协同,尽快厘清交趾路户籍、田亩,制定赋税章程。此地富庶,当行仁政,税率可略低于中原,以安民心,但管理必须严格,绝不容许中饱私囊,盘剥过甚!”
“另,犒赏三军之事,由总参谋司与户部议定章程,务求公允,尽快下发。阵亡将士名录,加紧核实,准备入祀忠烈祠!”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干劲与信心。
站在残破但已易主的宫殿中,赵佶仿佛已经看到,来自这片温热土地的金色稻浪,将化为支撑大宋走向更强盛的滚滚洪流。南征的终点,亦是一个全新治理与开发的起点。宣和时代的版图与根基,在这一刻,被夯得更加坚实。
第398章 会师
攻克升龙府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交趾全境。负隅顽抗的李朝残余势力,闻听国都陷落、皇帝被擒,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土崩瓦解。
西路,宗泽老将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北路,赵遹挥师猛进,势如破竹。两路大军所遇抵抗明显减弱,许多州县甚至传檄而定。在升龙府陷落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西、北两路大军便已扫清主要障碍,兵锋直指升龙府,与中路军胜利会师。
一时间,升龙府城外,旌旗蔽日,营寨连绵。三路大军,数十万将士云集,人喊马嘶,蔚为壮观。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位将士的脸上,升龙府内外,充满了征服者的喧嚣与自豪。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敌人,正悄然在这片刚刚征服的土地上蔓延。
原李朝皇宫,如今已改为皇帝行在。偏殿之内,药气弥漫,取代了往日的熏香。
赵佶斜倚在卧榻之上,面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覆着一块湿巾,呼吸略显沉重。梁师成侍立榻边,脸上满是忧色。
“咳咳……”赵佶轻咳几声,声音有些沙哑,“宗老将军和赵爱卿、刘爱卿都到了?”
“回大家,三位将军已在殿外候旨。”梁师成连忙躬身回答,小心翼翼地探问,“只是……大家龙体欠安,是否改日再召见?”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让他们进来。三军会师,朕岂能不见主帅。”
“是。”梁师成不敢再劝,转身宣旨。
很快,宗泽、赵遹、以及病愈后驰援北路军、如今也率部赶到的刘法,三位身着戎装、风尘仆仆的老将军大步走入殿内。他们虽也面带疲惫,但精神尚算矍铄。然而,一见到榻上的皇帝,三人都是神色一凛,立刻跪下行礼:
“臣宗泽(赵遹、刘法),叩见官家!官家万岁!”
“咳咳……平身,看座。”赵佶勉力抬了抬手,“三位爱卿辛苦了。看到尔等安然抵达,朕心甚慰。西、北两路战事顺利,皆赖卿等之力。”
宗泽作为资历最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关切:“全赖官家天威,三军将士用命,方能克竟全功!只是……官家龙体……”
赵佶苦笑一下,指了指窗外闷热潮湿的空气:“无妨,不过是初来乍到,有些不服此地水土气候罢了。宣和元年四月,这升龙府已是如此闷热潮湿,宛如蒸笼,比之汴京,着实难耐。”
赵遹接口道,语气沉重:“官家所言极是。臣等自北方而来,军中将士亦多有不适。发热、腹泻、乃至皮肤溃烂者,不在少数。据各营初步统计,病倒者……恐已超过两成。”
刘法也补充道,他刚从北方战场转来,感受尤为明显:“末将麾下儿郎,能征惯战,不畏刀剑,却在这湿热天气和蚊虫叮咬下倒下一片。尤其是来自西北、燕云的士卒,反应更为剧烈。”
这个数字让殿内气氛为之一沉。相比于攻克升龙府时不过三成的战斗减员,这非战斗减员的速度和规模,更令人心惊。
赵佶叹了口气,看向侍立一旁的随行太医正:“情况如何?”
太医正连忙回禀:“官家明鉴。此乃瘴疠之地,水土不服,加之天气湿热,疫气易生。军中所见,多为瘴疟(疟疾)、泄泻(痢疾)、湿温(类似伤寒)等症。幸赖官家与中枢早有预见,随行医官五百余人,携带各类药材充足,应对尚算及时。目前已按方煎煮汤药,分发各营,重症者已集中诊治。只是……病去如抽丝,将士恢复尚需时日,且恐仍有新增。”
梁师成在一旁低声道:“大家,您也是连日军务操劳,加之不适应这气候,才……”
赵佶点了点头,对三位将军道:“都听到了?此非战之罪,乃天时地利之碍。传朕旨意,各营务必重视防疫,饮用之水必须煮沸,营区保持清洁,妥善处理污物。所有患病将士,务必精心医治,所需药材,不得短缺!”
“臣等遵旨!”三位将军齐声应道。皇帝的态度,让他们安心不少。
宗泽感慨道:“官家深谋远虑,若非提前备下如此多的医官药材,此番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虽病者不少,但军心尚稳,皆是官家之恩泽。”
赵佶靠在软枕上,缓声道:“征服一地,不止在于疆场决胜,更在于能否在此地站稳脚跟,让将士、乃至后续迁来的百姓,能够安居。此事,给朕,也给朝廷,都提了个醒。治理交趾,医政与农政、军政同等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待朕稍愈,与诸位详细商议交趾路善后事宜及驻防方案。眼下,各营先以休整、防疫、治病为主,同时维持地方秩序,清剿零星残匪。”
“末将(臣)明白!”
看着三位将军领命退下的背影,赵佶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带着南方特有的潮热气息。他知道,攻克升龙府只是军事上的终点,如何让大宋真正消化这片丰饶却充满挑战的土地,一场不同于刀光剑影的、更为漫长的“征战”,才刚刚开始。
第399章 宋徽宗病重
赵佶的病,比预想的来得更凶猛一些。
连日来的军务操劳,攻克升龙府前后紧绷的神经,再加上对这南方湿热气候的极度不适,几重因素交织之下,原本只是微恙的皇帝,竟发起高烧,时冷时热,甚至一度昏沉呓语。
行在偏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药味浓得化不开,宫人、内侍往来皆屏息凝神,面露惶急。随行的太医正和几位资深医官几乎是寸步不离,轮番诊脉、斟酌方剂。
“如何?”梁师成送走又一次会诊出来的太医正,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他的眼角因连日未眠而布满血丝。
太医正眉头紧锁,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梁勾当,官家此症,乃外感瘴疠,内伤积劳,邪热内陷所致。病势……来得急了些。方才用的方子,加了安神清心的药材,若能发出汗来,热度或可稍退。只是……官家万金之躯,此番损耗不小,后续调养,万万急不得。”
梁师成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垂着厚重帷幔的内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务必……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说!官家若有半点差池,你我……万死难赎!”
“下官明白,明白!”太医正连连躬身,额上的汗更多了。
皇帝病重的消息,尽管梁师成和近卫们极力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营中主帅、高级将领们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原本定于今日商议善后事宜的御前会议被无限期推迟,御医频繁出入行在,连每日例行的军情简报都改由梁师成代为转呈。
不安的情绪,如同南方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在将领们中间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刚刚汇合的几位主要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性急的韩世忠最先按捺不住,看向在场地位最高的宗泽和赵遹:“宗老将军,赵总管,官家的情况……究竟如何?末将听闻,御医已是昼夜不离了?”
宗泽面色沉凝,缓缓道:“老夫方才求见,被梁勾当婉拒了,只说官家需要静养。看来……情形不容乐观。”
赵遹叹了口气,接口道:“此地瘴疠凶勐,你我麾下儿郎尚且病倒无数,官家日理万机,劳心劳力,又初至宝地,龙体欠安,也是……唉!”他未尽之语,充满了担忧。
刘光世拳头紧握,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恨!若是刀剑之伤,我等还能冲锋陷阵,替官家挡了!可这病来如山倒……我等空有十万大军,却束手无策!”
水师统帅呼延庆相对沉稳,但眉宇间也满是忧色:“官家乃国之根本,三军之胆。如今大军新胜,百废待兴,交趾初定,人心未附……官家此时病倒,实在是……唉!”他连连摇头。
折彦质虽未亲至,但其副将也代表京畿行营表达了关切,帐内一时被沉重的气氛笼罩。
韩震作为神机营指挥使,更是皇帝亲信,此刻眼圈微红,声音沙哑:“官家自北伐以来,事事亲力亲为,改革军政,夙兴夜寐。此番南征,更是……末将恨不能以身相替!”
宗泽抬起手,止住了众人愈发低落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沉声道:“诸位!此刻绝非慌乱之时!官家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更有良医诊治,必能转危为安。我等身为臣子,大将,此刻更应恪尽职守,稳定军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传令各军,严格约束部下,加强巡营、防疫,绝不可因官家病重而生出任何乱子!交趾初定,若军心浮动,被残余宵小所乘,我等岂非辜负了官家信任,成了千古罪人?!”
“老将军说的是!”赵遹立刻附和,“各营按原定区域驻扎,加强戒备,清剿残匪之事不可松懈。同时,严密封锁消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刘光世也冷静下来,点头道:“对!我等在此干着急无用,稳住大局,让官家能安心养病,才是正理!”
众将纷纷称是,虽然心中的巨石并未落下,但总算找到了主心骨和努力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来到帐外,低声对守门的皇城司亲卫说了几句。亲卫立刻入内,禀报道:“诸位将军,梁勾当让人传话,官家方才服了药,已沉沉睡去,热度稍退。梁勾当请诸位将军安心,官家醒时还特意嘱咐,军国大事,暂由宗老将军决断,务必稳住局势。”
消息传来,帐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了起来。众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病情仍有反复的可能,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官家病中仍心系国事……”宗泽语气复杂,带着深深的感慨与敬意,“吾等更不能有负圣望!”
“谨遵官家谕令!”众将齐声应道,声音中重新凝聚起力量。
他们退出大帐,各自返回营地,脚步虽仍沉重,但目光已恢复坚定。遥远的汴京援手远水难救近火,此刻,在这片新征服的、危机四伏的土地上,他们必须靠自己,守护好病中的皇帝,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整个征南大军的命运,都与行在偏殿内那张病榻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第400章 肃清余孽
昏沉了两日一夜,赵佶终于在汤药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作用下,挣脱了病魔的纠缠。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四肢乏力,但那股萦绕不去的灼热感和头重脚轻的晕眩已然消退。
“大家!您醒了!”一直守在榻边的梁师成第一时间察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赵佶,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赵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药味让他微微蹙眉,但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没有先问自己的病情,而是直接看向梁师成,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梁伴伴……军中……将士们情况如何?病者……可曾增多?药材……可还够用?”
梁师成心中一暖,又是感慨,连忙回道:“大家放心,大家放心!军中病患数量这几日已趋于稳定,新增不多。随行医官和药材都充足,各营按方煎药,重症者皆得照料。宗老将军、赵总管他们更是严令各营注重防疫,军心尚稳。”
听到这里,赵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轻轻颔首:“如此便好……将士们随朕远征,受苦了。”他顿了顿,又问道:“宗泽他们可在?”
“在,在!几位将军日日在外等候召见,忧心不已。老奴这就去宣他们?”梁师成连忙道。
“快宣。”赵佶说着,试图坐直些,梁师成赶紧上前帮忙调整靠枕。
不多时,宗泽、赵遹、刘法、韩世忠、呼延庆等主要将领轻手轻脚地走入殿内,见到倚靠在榻上、面色虽苍白但眼神清亮的皇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齐齐跪倒:
“臣等叩见官家!恭贺官家龙体康愈!”
“平身……都起来吧。”赵佶虚抬了抬手,目光扫过几位爱将,“朕无大碍,不过是偶感风寒,累得诸位爱卿担心了。”
宗泽代表众人开口道:“官家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臣等悬心,亦是本分。见官家康复,三军将士方能安心!”
赵佶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客套,直接将话题引向正事,他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清晰的决断:“朕卧病这几日,辛苦诸位稳定大局。如今升龙府虽下,李乾德虽擒,然交趾地域广阔,山林密布,残余李朝宗室、溃兵散勇,必不甘心,恐遁入山林,倚仗地利,为祸地方,或图死灰复燃。”
他看向资历最老、用兵稳健的宗泽,直接下令:“宗卿。”
“老臣在!”宗泽立刻躬身。
“大军不宜久聚于此,徒耗粮草,亦易生疫病。着你统筹安排,以西路军为主,辅以广南行营及本地归附之熟谙地理的土兵,对交趾全境,尤其是西北、西南及红河三角洲以外之山区、林莽,进行拉网式清剿!”赵佶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首要目标,擒获或歼灭李朝残余宗室、负隅顽抗之将领;其次,收编或击溃所有成建制的溃兵;再次,扫荡匪患,安定地方,确保驿路畅通,政令能达乡野。”
“老臣领旨!”宗泽沉声应道,眼中精光一闪,“官家放心,此等肃清余孽之战,贵在精悍、迅捷与情报。老臣会派遣振武军山地营为先锋,辅以熟悉地形之向导,分路进击,绝不给其喘息之机!”
“好。”赵佶赞许地点头,又补充道,“清剿之时,需注意策略。顽抗者,坚决击灭;愿降者,可酌情收纳,分散安置;对普通百姓,务必秋毫无犯,可适当分发些钱粮医药,宣示我大宋仁政。朕要的,是一个能安稳产粮、为我所用的交趾路,而非一片烽火连天、民不聊生的焦土。”
“臣等明白!”众将齐声应道。他们深知,皇帝此举,是要在军事上彻底铲除隐患,为后续的民政管理和经济开发铺平道路。
赵佶说完这一长段话,气息有些微喘,梁师成连忙奉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缓了缓,才继续道:“具体方略,宗卿与诸位详细商议,尽快施行。中路及北路大部兵马,逐步向升龙府周边及沿海平原要地集结驻防,休整练兵,同时协助地方恢复秩序。水师掌控沿海及各条水道,断绝残敌海上逃窜或获取外援之可能。”
“末将(臣)遵旨!”众将轰然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干劲。皇帝的清醒和明确的指令,如同一剂强心针,驱散了之前因圣躬违和带来的些许阴霾。
看着领命而去的将领们,赵佶重新靠回软枕,微微闭上眼。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明显,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军事清剿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将这片丰饶的土地真正消化、吸收,变成大宋坚实的粮仓和版图,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他的身体,必须尽快好起来。
第401章 鼓励移民交趾路诏
赵佶的病情逐渐稳定,虽仍需静养,但已能每日抽出时间听取重要汇报。这一日,行在偏殿内,除了几位核心将领,一批随军的中高层文职官员也被召见,他们负责统计、记录战后各项数据,此刻正带来一个引人深思的发现。
新任命的王文,手捧一卷文书,率先禀报,语气带着惊讶:“官家,臣等连日来清查户籍、田亩,发现一奇特现象。交趾各地,尤其是红河三角洲核心区域,丁口比例严重失衡,女子数量远超男子,粗略估算,几近六比四,甚至在某些乡里,七比三亦不罕见!”
孙立仁补充道:“官家,据查,此现象由来已久。李朝常年征战,对内镇压,对外用兵,青壮男子死伤甚众。加之其内部权斗、徭役繁重、重女轻男,男子损耗极大。长此以往,便形成了如今女多男少的局面。”
陈元佑捋须沉吟道:“此况,于短期看,或利于安抚,毕竟妇孺反抗之力较弱。然从长远计,隐患极大。男女失衡,家室不稳,人口难以繁盛,劳力亦显不足。更紧要者,若不能使华夏之民在此地生根繁衍,仅靠军府镇守,恐数代之后,离心又起,终究难成永制。”
赵佶斜倚在软榻上,听着众人的分析,目光深邃。他心知肚明,明朝那短暂的郡县统治最终失去交趾,原因复杂,但人口结构和文化未能彻底融合,无疑是关键之一。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卿等所言,切中要害。徒得地,不得民,终是虚功。欲使交趾永为汉土,必行徙民实边、融合之策。”
他看向王文和孙立仁:“将尔等所察,连同交趾土地肥沃、稻可三熟之利,详细整理,以邸报明发天下各州县。”
然后,他对陈元佑及在场的礼部主事张文远吩咐:“拟旨,颁行《鼓励移民交趾路诏》。要点如下:”
“其一,凡大宋子民,愿举家或单身赴交趾路落户者,由官府勘验分配田地,人授永业田二十亩,若开垦荒地,前五年免一切赋税!”
“其二,”赵佶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军中将士,凡愿退役留此安家者,除享受上述田亩、免税之利外,可由官府作保,助其与本地愿嫁之女子成家,并赐安家费。民间单身男子迁入,亦鼓励与本地女子通婚,官府给予贺礼补贴。”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虽然大家隐约猜到方向,但皇帝如此明确地提出“分田、助婚”,还是让人感到震撼。
张文远迟疑道:“官家,此策……是否过于……直接?恐朝中有些清流,会非议有失……”
“有失体统?”赵佶接口,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是体统重要,还是江山永固重要?是虚无缥缈的议论重要,还是让万千将士、流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重要?此地女子亦是朕之子民,若能使其与迁入之汉民组成家室,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则汉越之别,数代之后自可消弭。此乃大仁政,何惧人言!”
陈元佑眼中闪过精光,赞道:“官家圣明!此策若行,可谓一举数得!既可迅速充实边地人口,弥补劳力不足;又可稳定军心,安置部分有功将士;更能从根本上促进血脉交融,文化同化。邸报宣传,当突出两点:一为‘稻米一年三熟,撒种即收,遍地金黄’;二为‘落户授田,官媒作保,成家立业’!此二者,对中原失地流民及贫苦佃户,吸引力无穷!”
赵佶点头:“正是此意。着户部、工部、吏部协同,规划迁徙路线,于沿途设立补给点,发放路费、口粮及必要农具种子。移民抵达后,各地官府需妥善安置,不得歧视欺压。同时,广建蒙学堂,无论汉越子弟,皆需免费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明忠孝。”
他最后强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文官武将:“此非一时之策,乃百年大计。诸位皆乃新政干才,当知朕心。务必用心办事,使交趾路不仅能成我大宋粮仓,更能成我华夏子孙繁衍不息之新家园!”
“臣等遵旨!定竭尽全力,以副圣望!”众人齐声应诺,心潮澎湃。他们知道,一场规模空前的移民实边、民族融合的宏大工程,即将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拉开序幕。而邸报上那“一年三熟,授田安家”的宣传,必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中原大地激起巨大的涟漪。
第402章 发媳妇了
诏令既下,迅速在军中及新设的交趾路各州县传开。首批响应“授田安家”政策的,主要是因伤无法继续服役或自愿退役留下的数百名官兵。这一日,在升龙府城外临时划出的一片平整校场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官媒合婚”仪式,在春日暖阳下举行,场面宏大而气氛微妙。
校场一侧,站着数百名身着洗得发旧戎装的宋军士卒。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此刻都竭力挺直腰板,脸上混杂着紧张、期待、茫然,以及对未知未来的一丝向往。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张哥,你说……真能给咱分媳妇?”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士卒,惴惴不安地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望着校场另一端:“官家的金口玉言,还能有假?就是不知道……分个啥样的。”
旁边一个略显文弱的伤兵叹道:“唉,咱们这残破身子,回了老家怕是也难寻婆姨,若能在此地安个家,有块地……总归是个盼头。”
“是啊,盼头!”刀疤士卒握了握拳,眼中燃起光,“听说这里稻子一年能收三次!只要肯下力气,饿不着!”
校场另一端,气氛则更为复杂。最前面站着的,是百余名原李朝皇宫的妃嫔、宫女。她们身着素衣,未施粉黛,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屈辱。国破家亡,她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不是被纳入胜利者的后宫,便是被赏赐给将领,甚至更悲惨的命运。如今却被通知要许配给这些普通的、甚至伤残的宋兵,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低声啜泣:“本以为难逃一死,如今虽能活命,可这……这让我们日后如何见人……”
她身旁一个面容姣好的妃子却相对冷静,木然道:“活着,总比死了强。至少……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后面还有一小部分,是来自升龙府及周边地区自愿报名的交趾平民女子,数量不多,她们大多家境贫寒,或是失去了依靠,眼神中带着审慎和一丝对未来的赌注。更多的交趾女子则在远处观望,窃窃私语,不敢轻易上前。
主持仪式的,是交趾路新任安抚制置使下属的户曹参军,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随军文官和本地归附的士绅代表。
户曹参军清了清嗓子,走到场中高台,朗声道:“肃静!奉大宋皇帝官家旨意,为安定南疆,促进融合,特举行此次官媒合婚!凡我大宋将士,愿留此安家者,及愿与宋人结亲之本地女子,今日由官府作保,缔结良缘!”
他首先看向那群原李朝宫人:“尔等原为李朝宫眷,今李朝已灭,尔等皆为大宋子民。官家仁德,不忍加戮,特赐恩典,许配予我大宋有功将士,组成家室,安居乐业。此乃新生之始,望尔等珍惜!”
宫女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和骚动,但在周围宋军士兵和官吏的目光下,很快又沉寂下去。
接着,户曹参军又对那少数自愿报名的交趾女子和场中将士道:“尔等皆自愿,此乃天作之合!官家有令,凡成家者,即刻登记户籍,分配田亩、农具、种子,并赐安家钱!望尔等同心协力,共建家园!”
宣布完规则,仪式开始。首先是自愿配对。少数胆子大些的宋军士兵和那些自愿的交趾女子,在官吏的引导下,互相打量,低声交谈几句,若有看对眼的,便由官吏记录在册,算是初步配对成功。但这部分人数寥寥。
剩下的,便是重头戏。官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和签筒。
“现在,进行抽签合婚!”户曹参军高声道,“念到名字的将士上前,抽取名签,签上所书,即为尔等妻室!此乃天意,亦是皇恩!”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宋军士卒们屏住呼吸,一个个上前,颤抖着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支竹签,然后由旁边的文书高声唱名:
“王虎,抽得原李朝才人阮氏!”
“李老根,抽得原李朝宫女陈氏!”
“李铁柱,抽得自愿民女黎氏!”
每唱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被抽中的宫女子,有的掩面而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偷偷抬眼打量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陌生男人。而抽中签的士兵,反应更是各异,有的咧嘴傻笑,有的手足无措,有的看着手中竹签,仿佛握着千斤重担,又仿佛抓住了一生的希望。
那个刀疤士卒抽中了一名低阶妃嫔,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清秀却苍白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笨拙地挤出一句:“俺……俺叫王二狗,以后……以后有俺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那妃子闻言,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整个校场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有对新生活的忐忑,也有在宏大历史变迁下,渺小个体被迫也好、自愿也罢,努力寻找生存和希望的本能。
第403章 安民
时间流转至宣和元年五月末,南国的暑热愈发蒸腾,但赵佶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已基本康复。升龙府行在的正殿内,一场决定交趾路未来治理方向的重要会议正在进行。与会者除了宗泽、赵遹等军方重臣,更多的是随行的文职官员及新任命的地方大员。
赵佶端坐于上,面色虽仍带着一丝病后的清癯,但目光锐利,精神矍铄。他环视殿内众臣,沉声道:“朕意已决,交趾路初定,当与民更始,根基在于田亩。此前于燕云诸州推行之《均田令》,成效卓着,民得实惠,国增税基。此地,亦当仿行!”
新任交趾路安抚制置使杨三郎躬身道:“陛下圣明!交趾之地,李朝权贵、豪强兼并土地甚烈,无数平民沦为佃户,乃至奴隶。推行均田,正可收揽民心,瓦解旧势。”
权知交趾路转运使周文远补充道:“臣等已初步清查,可供分配之官田、逆产、无主荒地数量巨大。若按《均田令》:丁男授露田四十亩,桑田二十亩;妇人减半;奴婢、部曲依良人例授田……足以使现有编户及后续迁入之民,皆得有田可耕!”
“然,”一位较为谨慎的官员提出疑虑,“陛下,交趾民情与中原迥异,豪强势力盘根错节,若推行过急,恐生变乱。”
赵佶尚未开口,宗泽老将军便声若洪钟道:“有何惧之!大军方定此地,余威犹在。正需借此雷霆之势,推行仁政!若有豪强胆敢阻挠新政,便是我大宋王师剑锋所指!老夫的振武军,正可替诸位丈量田亩的先生们,扫清障碍!”他话语中的杀气,让殿内文官们精神一振,也让那提出疑虑的官员不再多言。
赵佶微微颔首:“宗卿所言甚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均田令》必须推行,且要快,要彻底!着交趾路各级官府,即刻组建‘均田清丈司’,由安抚制置使总领,宗老将军派兵协助,限期半年,完成初步清丈与授田!务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此令之行,非仅为敛财,更为扎根!让此地之民,无论是原居之越人,还是新迁之汉民,皆因其田产而与大宋休戚与共!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臣等领旨!”众臣齐声应诺,深知肩上责任重大。
安排完最重要的田政,赵佶又对军政做了部署:“交趾路驻防,由广南行营负责,留兵五万,分驻升龙府、凉山、清化等要地。宗泽。”
“老臣在!”宗泽出列。
“着你兼任交趾路兵马都钤辖,总领军政协调,务必保境安民,支持均田令推行。”
“末将遵命!”
“其余西路军、中路军及京畿行营各部,随朕班师回朝。”赵佶最终下达了回銮的命令,“此地事宜,已安排妥当。汴京,尚有更多国事待朕处置。”
五月末,天气晴好。庞大的銮驾仪仗自升龙府北门缓缓而出。赵佶登上装饰华丽的御辇,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战火、疾病、以及新政开始的南疆都城。
城外,留下驻守的将士们列队相送,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即将随驾北归的将士们则队列严整,带着南征胜利的荣耀与对故乡的思念。
宗泽、赵遹等留守及送行官员跪伏在道路两侧:“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
赵佶透过辇车的珠帘,望着南方依旧青翠的山峦与广袤的稻田,心中默念:交趾,这片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土地,连同其上的百姓,自此将真正烙上大宋的印记。他挥了挥手。
内侍高声唱喏:“起驾——回宫——!”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沿着来时之路,向北,向着汴京的方向迤逦而行。
第404章 王二狗的家
宣和元年的六月,交趾路广袤的平原上,金色的稻浪随风起伏,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芬芳。在升龙府以北数十里的一处新建村落里,一派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曾经的刀疤士卒王二狗,如今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他分得的二十亩永业田,正好紧邻一条小溪,灌溉便利。此刻,他正和几个同样留下的老兄弟,以及雇来的两个本地短工,一起在田里收割稻子。镰刀挥舞,金黄的稻穗成片倒下,王二狗古铜色的脸上汗水淋漓,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二狗哥,你这媳妇儿,可真是旺夫啊!”一个同样留下、名叫赵大锤的汉子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羡慕地看着田埂上,“自打你成了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田埂上,放着一壶凉水和几只陶碗。一个身着宋地普通妇人衣裙、面容清秀婉约的女子正安静地坐在树荫下,正是王二狗抽签得来的媳妇,原李朝的低阶妃嫔阮氏玉欣。她起初终日以泪洗面,惶恐不安,但几个月下来,王二狗的憨厚朴实和小心翼翼,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虽然语言不通,只能靠简单的手势和日渐熟悉的几个词交流,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脸上带疤的粗犷汉子,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
王二狗闻言,嘿嘿傻笑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朝着阮氏玉欣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赵大锤说:“嘿嘿,是俺运气好,抽到了玉欣。她……她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俺……俺这军饷和陛下的赏钱,拢共几十贯,原想着回老家买几亩薄田,没成想在这里,不仅能盖新房,还能有余钱买头小牛犊!”
旁边另一个伤退的老兵李老根感叹道:“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咱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大老粗,还能在这南边过上这等日子?这稻子,乖乖,真是一年三熟!咱们这才来多久,就赶上收了一茬!听说官府马上就来收税了,按陛下的均田令,咱这新开的地,头五年还免税!这收上来的稻谷,除了吃的,还能卖不少钱呢!”
王二狗用力点头,指着不远处那座虽然简陋,却结实宽敞的土坯瓦房:“瞧见没,那房子,就是哥几个帮着俺,一起盖起来的!玉欣她……她刚开始还挺怕俺,现在好了,会帮俺递个水,做饭也知道俺口味重,多放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笨拙的骄傲和一种拥有家的踏实感。
这时,阮氏玉欣似乎察觉到男人们都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提着水壶走了过来,默默地将碗斟满凉水,先递给了王二狗。
王二狗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越语说了句:“谢……谢谢!”这是他跟着本地人学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
阮氏玉欣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一直偷偷观察她的王二狗心里乐开了花。
李老根看着这一幕,咂咂嘴,对赵大锤说:“瞧见没?这有媳妇和没媳妇,就是不一样!二狗这傻小子,如今也知道疼人了。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们这村子里,就得添丁进口咯!”
赵大锤眼神热切地看着这片丰收的稻田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喃喃道:“以前光想着打仗、立功,现在看看二狗,这有田有房有婆姨的日子,才叫真的美!早知道……早知道我也早点申请留下来了。”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士兵的共鸣。看着王二狗虽然忙碌却充满希望的生活,再对比回到中原可能面临的拥挤、贫瘠的土地和不确定的未来,许多人心中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这南疆之地,虽然气候湿热,语言不通,但这里有着肥沃得不像话的土地,有着朝廷承诺的田产和免税政策,甚至,对于许多单身汉而言,还有机会组成一个家。
稻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村落上空。王二狗和他的兄弟们继续挥舞着镰刀,阮氏玉欣安静地坐在田埂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幅平凡却充满生机的画卷,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悄然动摇着更多宋军将士北归的决心,吸引着他们将根须,扎进这片流淌着奶与蜜的新家园。
第405章 密谋
就在王二狗等留驻士兵忙于收割、憧憬未来之时,交趾路并非处处都是这般祥和景象。在升龙府以西的崇山峻岭中,一处隐蔽的山寨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而愤懑的面孔。这里,正聚集着一股不甘失败的抵抗力量。
为首者,乃是李朝宗室远支,名叫李常杰,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瘦削,眼神阴鸷。他原本只是个不得势的旁系,如今国破家亡,反倒以皇室血脉自居,纠集起一批溃散的军官、对宋政不满的地方豪强以及部分心怀故国的旧吏。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一名原李朝禁军都统制,名叫阮雄的壮汉,狠狠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国都被破,君上被掳,宗室女眷竟被……被强行配予那些宋兵粗鄙之徒!此仇不共戴天!”
旁边一个穿着文士袍、原是李朝某州县通判,名叫陈文昌的人,相对冷静,但脸色也同样难看:“阮将军息怒。宋人此举,歹毒至极!名为赐婚安家,实则是要绝我李朝血脉之念,乱我族裔之纯!长此以往,数代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是交趾人,谁还心向故国?”
一个地方寨主,名叫侬志高,操着浓重的土音附和道:“陈通判说得对!宋人不仅要我们的土地,还要我们的女人,我们的根!他们推行的那个什么‘均田令’,更是要我们的命!说什么清查田亩,分给贱民和那些北来的宋人,那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山林、田地,岂不是都要被他们夺去?!”
李常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宋帝赵佶,以为擒了皇兄,占了升龙府,推行些小恩小惠,就能让我交趾百万之民甘心为奴吗?做梦!”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如今宋帝已率主力北返,只留下赵遹和数万兵马,分散各地。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阮雄急道:“大王,您下令吧!咱们手里还有几千号人马,熟悉山林地势,就跟宋人干!袭扰他们的粮道,攻打他们的屯田点,让他们不得安宁!”
陈文昌却摆摆手,显得更为老谋深算:“不可硬拼。宋军火器犀利,阵战我等绝非对手。当下之策,在于‘煽风’、‘点火’。”他阴恻恻地说道,“宋人移民实边,分田授屋,看似仁政,实则必然触动无数人利益。那些失去田产的豪强,那些被强迫‘婚配’的女子家族,那些不愿被宋人律法管束的山民……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继续分析:“我们可以散布谣言,说宋人分田是假,待登记造册后便要加征重税;说那些与宋人通婚的女子所生子女,将被充作奴隶;说宋人要在各州县建立孔庙,强迫我等弃祖宗神灵,改信他们的圣贤……总之,要让他们这‘融合’之策,处处碰壁,民心浮动!”
侬志高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我回去就让人在各峒寨传言!宋人还想均我的田?我先让他们在这山里寸步难行!”
李常杰点了点头,对陈文昌的计策表示认可:“就依陈先生之言。阮将军,你带精锐人马,化整为零,伺机袭击落单的宋兵、小股运输队,专抢他们的军械、粮草。记住,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是!”阮雄抱拳领命。
李常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群山,语气森然:“赵佶想在这片土地上种下宋家的根,那我们就让这片土地,变成吞噬他们的泥沼!让他知道,交趾,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复国大业,虽艰难万分,但只要人心不死,就有希望!”
第406章 邸报安民心
李常杰、陈文昌等人散播的流言,如同山间的瘴气,开始在交趾路部分地区弥漫,引起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和部分豪强的疑虑与骚动。然而,这套在信息闭塞时代屡试不爽的伎俩,很快便遭遇了宋廷新政下建立起来的高效宣传系统的反击。
在升龙府新设立的安抚制置使司衙门前,以及各州县、重要乡镇的公告栏前,都贴出了最新一期的《交趾路安抚邸报》。更有识字的胥吏或被特意安排的通晓汉越双语的士人,站在高处,大声宣读:
“大宋皇帝陛下敕令:交趾路新附之民,无论原籍汉越,凡登记入册,授永业田者,依《均田令》,一概免征赋税、徭役五年!此乃陛下金口玉言,煌煌天恩,绝无更改!凡有传言加征、强役者,皆为宵小惑众,意图不轨!各地官府,当严查此类谣言,安抚民心!”
一个老者听着宣读,疑惑地对身边人道:“五年真不征税?宋人……有这么好?”
旁边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低声道:“阿公,这邸报是官府明发的,做不得假吧?而且我听说,北面那些迁来的宋人,也是这个待遇。”
胥吏读罢,又强调:“乡亲们!陛下仁德,不仅不征税,还发放农具、种子,助我等安居乐业!切莫听信谗言,自误前程!若有发现散播谣言者,报官有赏!”
邸报的公开澄清和持续宣传,如同阳光驱散迷雾,很大程度上稳定了大部分普通百姓的情绪。毕竟,实实在在的田地和免税政策,比虚无缥缈的谣言更具吸引力。
然而,军事上的挑衅也随之而来。数日后,一封紧急军报呈递至升龙府留守主帅宗泽的案头。
“报——!都总管,前往西面狼牙隘哨所的一支五人辎重小队遭遇伏击,全员殉国,所运粮秣、箭矢尽数被劫!”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愤怒与急切。
宗泽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沉声问:“可知是何人所为?规模如何?”
“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应是熟悉地形的本地匪类所为,人数约在二三十人之间,行动迅捷,得手后即遁入深山。”
一旁的赵遹怒道:“宵小之辈,不敢正面交锋,只敢行此鼠窃狗偷之事!末将请令,派兵进山清剿!”
宗泽却摆了摆手,目光冷静:“西面山高林密,大军行动不便,容易遭伏。况且,敌暗我明,盲目进剿,事倍功半。”他略一沉吟,目光转向站在下首一员年轻将领,“岳飞。”
“末将在!”岳飞踏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他因永安之功已升任神机营三军营指挥使,此次留驻交趾,归宗泽节制。
“着你率你本部一营兵马,前往狼牙隘一带,清剿此股匪徒,务必将其歼灭,夺回被劫物资,以儆效尤!”宗泽下令,随即补充道,“记住,匪类倚仗者,无非地利与藏匿。老夫特准你调用羽林空骑协同作战。”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都总管重托!”
次日,岳飞率领五百名神机营精锐,携带轻型火炮和充足的震天雷,抵达狼牙隘附近。他并未急于进山,而是先找到了随军而来的云车部队——由都指挥使凌云亲自带领的羽林空骑。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云车吊篮旁,凌云向岳飞介绍:“岳指挥,据此地山民所言,以及匪徒活动痕迹推断,他们最有可能藏匿于东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石灰岩山区。那里洞穴密布,易守难攻。”
岳飞点头,指着正在升空的云车:“有劳凌指挥,让了望手重点侦察那片区域,尤其是山脊线、水源附近有无异常烟火、路径或人工开凿的洞穴入口。”
“放心!”凌云自信道,“人在天上,地上鼠辈无所遁形!”
云车缓缓升空,吊篮中的了望手手持千里镜,仔细地扫描着莽莽群山。约莫半个时辰后,云车通过旗语向下传递信息。
地面斥候迅速解读并向岳飞报告:“指挥!云车发现,东南方向约十五里处,无名山谷中发现疑似人工开辟的小径,山谷深处有烟雾升起,且发现多处岩洞入口,洞口有人员活动迹象!”
岳飞精神一振,立刻铺开地图,根据云车提供的位置进行标注。他冷笑道:“藏得再好,也逃不过天眼!传令下去,全军轻装疾进,目标无名山谷!斥候前出,监视所有可能逃窜的小路!”
第407章 黑风峒
根据云车提供的精准方位,岳飞率部悄然抵达那处无名山谷外围。他没有贸然下令强攻,而是先带着几名斥候,亲自抵近侦察。
观察良久,岳飞退回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召集手下几名都头。他指着山谷入口处隐约可见的简陋拒马和两个望楼,沉声道:“贼人倚仗地利,洞口狭窄,强攻虽可下,但伤亡必大,且易使其头目趁乱逃脱。”
一名都头抱拳请战:“指挥,末将愿带一都兄弟,正面佯攻,吸引贼人注意!”
岳飞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形图:“不必。贼寇藏身洞中,最惧何物?”
另一名都头眼睛一亮:“火?烟?”
“正是!”岳飞点头,“传令:第一都,占据山谷两侧制高点,以弓弩和火枪封锁所有可见洞口,但有贼人探头,即刻射杀!第二都,多备湿柴、引火之物,并携带部分霹雳火油,运动至山谷上风处,听我号令,向贼人主要藏匿的洞口投掷火把、湿柴,制造浓烟,逼他们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陛下仁德,以安民为本。若非必要,尽量生擒,尤其是头目,需拷问其巢穴主寨所在及其他同党。”
“得令!”众都头领命而去。
很快,山谷两侧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和弓弦声,那是神机营士兵在清除贼寇布置在外围的零星哨探,并彻底封锁了洞口。与此同时,第二都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预定位置。
岳飞见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下令:“点火!放烟!”
刹那间,浸了火油的湿柴被点燃,冒着滚滚浓烟,被士兵们用长杆推下,或直接投掷到那几个最大的洞口附近。更有士兵将装有霹雳火油的陶罐奋力掷向洞口周围,火油流淌,遇火即燃,加剧了火势和浓烟。
浓烟顺着风势,源源不断地灌入山洞。起初,洞内还传来阵阵叫骂和咳嗽声,试图用泥土杂物堵塞洞口,但在宋军精准的火力封锁下,露头者非死即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洞内的抵抗意志便被浓烟和炙热瓦解。
“别……别放了!我们投降!投降了!”一个被呛得涕泪横流的嘶哑声音从最大的洞口传出,紧接着,几把简陋的刀枪被扔了出来。
“停止放烟!”岳飞下令,然后对前方喊道:“里面的人,双手抱头,一个一个走出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残存的匪徒约二十余人,狼狈不堪地鱼贯而出,一个个被熏得满面漆黑,咳嗽不止,乖乖地被宋军士兵捆绑起来。经过清点,被劫的辎重也大部分在洞中找到。
岳飞走到俘虏面前,目光冷峻。他没有立即用刑,而是先让随军文书按照规制,进行初步录供。
“尔等何人部属?主使者是谁?主寨位于何处?”文书按程序讯问。
大部分俘虏只是喽啰,所知有限,只知头目名叫阮雄,是原李朝的都统制,但主寨具体位置,他们级别不够,并不清楚。
岳飞将目光锁定在一个穿着比其他匪徒稍好些、眼神闪烁的小头目身上,他记得刚才就是此人带头喊的投降。
“你,出来。”岳飞指了指他。
两名士兵立刻将那小头目押到前面。小头目吓得浑身发抖,跪地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什么都说!”
岳飞沉声道:“按大宋军律,持械抗官、劫掠军资,本是死罪。但若你能戴罪立功,供出主谋及巢穴所在,或可酌情宽宥。”
小头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我说!我说!是阮雄将军……不,是阮雄那逆贼带领我们干的!主寨……主寨不在此处,在西南方向更深的黑风峒!那里易守难攻,还有李……李常杰大王和陈文昌先生坐镇!”
“黑风峒?”岳飞追问,“具体位置?有多少人马?防御如何?”
“具体……具体小的也只去过两次,路径复杂,需有向导。峒内大概还有二千四五百人,多是阮雄旧部和一些不愿归附的寨兵。他们在峒口设了多重栅栏、陷坑,还抢了……抢了咱们一些弓箭……”
岳飞仔细盘问,让这小头目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路径、哨卡及黑风峒内部情况,并由文书一一记录在案。问讯完毕,岳飞下令:“将此人单独看押,核实口供。其余俘虏,押回大营,交由都总管发落。”
他则立刻修书一封,将审讯结果连同那小头目提供的黑风峒情报,派人火速送往升龙府的宗泽处。
“阮雄……李常杰……黑风峒……”岳飞望着西南方向的层峦叠嶂,眼神锐利。拔除这个相对重要的巢穴,对于彻底肃清交趾路的反抗势力,无疑将起到关键作用。而下一步如何行动,需待宗泽老将军的钧令。
第408章 调虎离山
岳飞的军报很快呈至宗泽案头。老将军览毕,既怒且喜。怒的是李常杰等余孽竟敢如此猖獗,聚众数千;喜的是岳飞行动迅捷,不仅剿灭一股,更撬开了关键情报。
翌日,宗泽召见了岳飞、赵遹以及留守的几位高级将领。
“鹏举,你做得很好!”宗泽首先肯定了岳飞的功劳,随即指着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峒位置,面色凝重,“然此峒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贼众竟有数千之巨,若强攻,即便能下,我军亦必伤亡惨重。你可有良策?”
赵遹也皱眉道:“是啊,岳指挥。贼人据险而守,我军火器虽利,在山地林莽中也难以完全发挥。强攻确非上策。”
岳飞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拱手道:“都总管,赵都钤辖,末将日前已再次请凌指挥的云车对黑风峒周边进行了详细侦察。贼众虽号称数千,但其中能战之兵,据观察营寨规模、人员活动判断,应在二千人左右,其余多为裹挟的妇孺及后勤杂役。其核心战力,便是阮雄所率的原李朝禁军残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贼倚仗者,无非黑风峒之险。若将其主力诱出巢穴,在利于我军发挥之地决战,则可事半功倍。末将以为,可用调虎离山之计!”
“哦?如何调法?”宗泽饶有兴趣地问。
“贼寇缺粮少械,尤其渴望军资。”岳飞分析道,“前次劫我小队辎重得手,必使其气焰更炽,贪念更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押运一批辎重,大张旗鼓,从黑风峒东北方向的官道经过,佯装运送重要物资前往更西边的哨所。此路线距黑风峒约一日路程,是其能够触及的范围。”
赵遹立刻明白了:“你是要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
“正是!”岳飞点头,“但此饵需足够诱人。需放出风声,辎重队中有新式火器及大量粮饷。阮雄性情剽悍,前次得手后必然骄纵,加之李常杰、陈文昌等急需物资扩充实力,有很大可能率主力出峒劫掠。”
宗泽沉吟道:“风险不小。若贼寇倾巢而出,你一部兵马如何抵挡?”
岳飞成竹在胸:“都总管放心。末将不需抵挡,只需且战且退,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官道以南二十里处的翠云谷。”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此地较为开阔,两侧虽有丘陵,但坡度平缓,利于我军火器阵列展开,且贼人难以迅速攀爬迂回。末将可提前一日派王贵、张宪各率一都人马,携带轻型火炮及大量破虏雷,埋伏于两侧丘陵之后。”
他继续阐述全盘计划:“待末将将贼寇主力引入翠云谷,伏兵尽出,以火炮轰其阵型,以火枪轮射阻其冲锋,再以破虏雷覆盖杀伤。届时,贼人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两侧受敌,必败无疑!”
“好!”宗泽忍不住拍案叫好,“好一个调虎离山,瓮中捉鳖!此计大妙!”他看向岳飞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不仅考虑了诱敌,更规划了决战地形与战术,环环相扣。鹏举真乃智将也!”
赵遹也赞叹道:“岳指挥深谙兵法,又能结合我军火器之长,此策可行!”
宗泽当即决断:“便依你之计行事!老夫再调拨给你两门轻型红衣炮,加强伏击火力。”
“末将领命!”岳飞肃然抱拳,眼中燃起必胜的火焰。
第409章 血染翠云谷
岳飞率领着伪装成辎重队的五百神机营精锐,押运着数十辆满载重要物资的大车,浩浩荡荡地行进在通往西境的官道上。队伍故意放慢速度,旌旗招展,生怕山中的交趾逆贼不知道他们来了。
行至一处名为翠云谷的险要地段,两侧山岭林木茂密,丘陵起伏,官道于此变得狭窄。岳飞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过于安静的山林,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按乙号预案,准备接敌。”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士兵们看似松散,实则早已暗中调整队形,火枪手检查燧石与火药,盾牌手将大盾微微前倾,长枪手则隐藏在车队间隙。
突然,前方山谷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刹那间,两侧山林中箭如雨下,伴随着怪叫声,密密麻麻的交趾残兵挥舞着刀枪、竹矛,如同潮水般涌出,目测竟有近两千之众!为首一员悍将,正是阮雄,他挥舞着战刀,嚎叫着:“儿郎们!抢了宋人的火器粮饷,复国有望!”
“结阵!圆形防御阵!”岳飞临危不乱,厉声高喝。
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士兵迅速行动。外围的盾牌手立刻将高大的包铁木盾重重顿在地上,形成一道环形盾墙。长枪手从盾牌间隙中探出长达一丈二尺的长枪,寒光闪闪,如同刺猬。火枪手则位于阵型内侧,依托盾墙和车辆,冷静地装填弹药。
“砰砰砰!”第一排燧发枪率先开火,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交趾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不要怕!他们装弹慢!冲上去!”阮雄躲在人群后嘶吼。
交趾兵凭借人数优势,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很快接近了阵线。
“长枪!突刺!”各都头、什长的命令此起彼伏。
雪亮的枪尖猛地刺出,将试图靠近盾墙的敌人捅穿。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彻山谷。鲜血飞溅,染红了绿色的草木和褐色的土地。
“第二排,放!”
“第三排,准备!”
燧发枪采取了成熟的三段击战术,火力几乎没有间断。铅弹呼啸着钻进血肉之躯,带来死亡与恐惧。交趾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敌人实在太多,一些悍勇之辈已然扑到盾前,用刀斧猛砍盾牌,甚至试图从下方缝隙钻入。
“破虏雷!”岳飞见状,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投弹手,奋力将黑陶罐制成的破虏雷投向敌人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火光闪烁,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破虏雷的巨大杀伤力和心理震慑力,让交趾兵的攻势再次受挫,阵型开始混乱。
“云车信号!”一直在观察战场的一名都头喊道。
岳飞抬头,只见高空中的云车打出了旗语:敌后方已乱,伏兵出击时机已到!
“传令!王贵、张宪,按计划行动!全军,稳步向前推进!”岳飞知道,决战时刻来临。
几乎在同时,翠云谷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坡后,突然响起了更加猛烈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
“轰!轰!”提前部署在侧翼丘陵后的轻型红衣炮发出了怒吼,实心弹丸呼啸着砸进交趾兵的后队和侧翼,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王贵、张宪各率一都生力军,从侧后方猛插进来,燧发枪齐射,铳刺闪亮,瞬间将阮雄部的退路切断。
“我们中计了!”
“宋人有埋伏!”
交趾兵陷入三面夹击,顿时大乱,惊恐的喊叫声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阮雄目眦欲裂,还想组织抵抗,但军心已散。燧发枪的持续射击,破虏雷的不断爆炸,以及两侧丘陵上不断倾泻下来的火力,将翠云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尸体堆积,血流成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岳飞见时机成熟,翻身上马,举起长枪:“将士们,随我杀敌!一个不留!”
残余的宋军阵型瞬间变为攻击阵型,盾牌手在前推进,长枪手掩护,火枪手自由射击清剿残敌,如同一个高效的杀戮机器,碾压着已经崩溃的敌人。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落,喧嚣的翠云谷渐渐归于死寂,只余下零星的补刀声和伤者的哀嚎。阮雄被张宪生擒,其麾下两千余众,除少数溃散入林外,大部被歼灭于此。宋军虽然获胜,但看着谷中惨烈的景象,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面色凝重。火器时代的战争,其效率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410章 智取黑风峒
翠云谷大捷,阮雄主力尽丧,其本人也被生擒。消息尚未完全传开,岳飞已决定趁热打铁,直捣黄龙。他深知,必须趁黑风峒内空虚、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这个最后的巢穴。
帅帐内,岳飞召集王贵、张宪等将领,以及熟悉地形的向导和那名投降的小头目。
“黑风峒易守难攻,强攻难免伤亡。如今其主力被歼,峒内必然风声鹤唳,守备空虚。”岳飞指着简陋的峒寨地图,“我意,智取为上。”
王贵摩拳擦掌:“指挥,您下令吧,怎么打?”
岳飞目光扫过众人:“需派一队精锐,假扮溃败的阮雄残部,混入黑风峒,作为内应。”
张宪立刻请命:“末将愿往!”
岳飞却摇了摇头:“张宪你性情刚烈,恐不易伪装。”他看向王贵,“王贵,你心思缜密,且挑选二十名机灵胆大、会些本地土话的弟兄,换上缴获的贼人衣甲,涂抹血污,装作狼狈溃逃之状。由他(指投降小头目)带路,诈开寨门。”
王贵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所托!”
岳飞又对张宪道:“你率主力,埋伏于峒外密林。待峒内火起或听到三声号炮响,便发起强攻!我会亲自带炮兵占据对面制高点,以火炮轰击峒内要点,压制守军,掩护你部进攻。”
“明白!”张宪重重应下。
计议已定,王贵立刻着手准备。他挑选了二十名老兵,换上破烂的交趾兵服装,用泥土和牲畜血弄得浑身狼狈,又让那投降小头目反复交代峒内的暗号、切口以及主要头目的情况。
次日凌晨,天色微明。王贵带着这二十名“溃兵”,踉踉跄跄地跑到黑风峒寨门之下。
“快开门!快开门啊!”王贵用生硬的土话朝着寨墙上惊慌大喊,“宋军……宋军杀来了!阮将军……阮将军他……”他装作悲痛欲绝,说不下去的样子。
寨墙上的守军本就因主力迟迟不归而心绪不宁,见状更是大惊失色。一个小头目探出头:“下面是哪部分的?阮将军怎么样了?”
带路的降匪小头目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带着哭腔喊道:“是阮将军亲卫营的王老三啊!完了!全完了!我们在翠云谷中了宋狗埋伏,弟兄们死伤惨重,阮将军……阮将军力战被俘了!就我们几个拼死逃了出来!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宋军说不定就要追来了!”
寨墙上一阵骚动,守军将信将疑。这时,王贵趁机让手下几个“伤兵”发出痛苦的呻吟,气氛渲染得十分到位。
“快开门!若是宋军追来,你们担待得起吗?”王贵厉声催促,同时暗中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做好准备。
守军头目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怕担责任,下令道:“开门!放他们进来!仔细盘查!”
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王贵等人立刻挤了进去,一进寨门,他们看似松散,实则迅速占据了门洞附近的有利位置。
“你们……”守门的小头目刚觉得有些不对劲,王贵已猛地抽出藏在衣服下的短刀,猛地架在他脖子上,低喝道:“不许动!大宋王师已到,降者免死!”
与此同时,其他二十名宋军士兵也骤然发难,迅速制服了门口寥寥无几的守军,牢牢控制了寨门。
“发信号!”王贵对一名士兵下令。
那名士兵立刻取出号炮,点燃引线。
“砰!砰!砰!”三声号炮巨响,打破了黎明山谷的寂静。
埋伏在峒外密林中的张宪听到信号,猛地跃起,长枪前指:“将士们!随我杀进去!”
“杀——!”数百名养精蓄锐的神机营士兵如同猛虎出闸,冲向已然洞开的黑风峒寨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山头上,岳飞亲自指挥的轻型红衣炮也发出了怒吼。
“轰!轰!”炮弹准确地落在峒内聚集的营房和疑似指挥所的位置,木石飞溅,火光冲天。峒内顿时大乱,残存的守军和妇孺哭爹喊娘,四处奔逃。
李常杰和陈文昌从睡梦中惊醒,听到炮声和喊杀声,心知大势已去。
“大王!不好了!宋军……宋军杀进来了!寨门……寨门被内应打开了!”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告。
李常杰面如死灰,瘫坐在地。陈文昌相对冷静,急道:“大王,快!从后山密道走!”
然而,为时已晚。张宪所部已迅速控制了前寨,并分兵向后山包抄。王贵等人更是熟悉了峒内地形,直接带路扑向李常杰的住所。
当张宪和王贵带兵撞开李常杰的房门时,只见这位自封的“大王”正手握宝剑,浑身颤抖,而陈文昌则在一旁面无人色。
张宪用长枪指向二人,声如洪钟:“李常杰、陈文昌!尔等聚众作乱,对抗天兵,罪无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李常杰还想顽抗,被王贵一个箭步上前,踢飞了手中宝剑,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其牢牢捆缚。陈文昌见状,长叹一声,闭目就缚。
随着李常杰、陈文昌被擒,黑风峒内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守军纷纷丢弃武器投降。盘踞在此,意图复国的最后一股较大规模的抵抗力量,被岳飞以精妙的计策和迅猛的行动,连根拔起。
朝阳升起,照亮了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黑风峒。岳飞站在峒内最高处,看着脚下被控制的营寨和垂头丧气的俘虏,知道交趾路的局势,经此一役,已然彻底稳固。
第411章 善后
黑风峒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岳飞已命人迅速清理战场,清点俘获,并将李常杰、陈文昌等一干首要分子严加看管。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往升龙府。
升龙府留守帅帐内,宗泽手持岳飞的捷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畅笑容。他将文书递给一旁的赵遹,朗声笑道:“好个岳鹏举!智勇双全,胆大心细!先诱敌于翠云谷聚歼,再奇袭黑风峒擒王,可谓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了这最大的顽疾!此子将来必为国家栋梁!”
赵遹快速浏览完军报,亦是赞叹不已:“确实难得!用兵不拘一格,又能体恤士卒,减少伤亡。此番不仅擒获贼首,更缴获了大量贼人囤积的粮秣物资,正好可充军需,弥补此次清剿的耗费。”
宗泽抚须沉吟片刻,对赵遹道:“赵都钤辖,你以为,李常杰、陈文昌、阮雄此三人,以及其麾下被俘之众,当如何处置?”
赵遹神色一肃,拱手道:“按大宋律及军法,李常杰、陈文昌乃谋逆首恶,阮雄为悍匪魁首,劫掠军资,对抗王师,罪在不赦,当明正典刑,传首各州县,以儆效尤!其余被俘兵卒,可视情节轻重,部分充作苦役,修筑道路、城防,部分情节较轻或为裹挟者,可编入屯田营,严加看管,使其劳作自赎。”
宗泽点头:“正该如此!乱世需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便依你之言,行文上报朝廷,并通告交趾路各州县,将李、陈、阮三贼罪行公之于众,择日处决!”
数日后,,亲兵来报,岳飞已押解俘囚返回升龙府复命。宗泽立刻召见。
岳飞风尘仆仆步入帅帐,甲胄上犹带征尘,但目光炯炯,英气逼人。他单膝跪地:“末将岳飞,奉命清剿黑风峒逆匪,现已克竟全功,擒获贼首李常杰、陈文昌、阮雄,特来复命!”
宗泽亲自上前扶起,赞道:“鹏举辛苦了!此战打得漂亮,大涨我军威风,更是为朝廷彻底平定交趾,立下了汗马功劳!老夫定当上表朝廷,为你及麾下将士请功!”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全赖都总管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岳飞不敢居功。”岳飞谦逊道。
宗泽越看越是欣赏,问道:“经此一役,你认为,交趾路大局如何?”
岳飞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回都总管,李朝核心抵抗力量,经升龙府之战与此次清剿,已被基本摧毁。贼首伏诛后,些许零星残匪,已难成气候。末将以为,当前重心,当从军事清剿,转向巩固治理。需强力推行均田令,使民得实惠;加快移民实边,改变人口结构;广设蒙学堂,导以华风。同时,各要害之地驻军不可松懈,保境安民,支持新政施行。如此,则三五年内,交趾可成大宋稳固之南疆,真正之粮仓。”
宗泽与赵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宗泽感慨道:“鹏举所见,与老夫不谋而合。军事是为政事开路,如今路已铺平,接下来便是文治之功了。你此番立下大功,暂且于升龙府休整,协助赵都钤辖处理后续军务。待朝廷封赏下来,必有重用!”
“末将遵命!”岳飞抱拳领命。
随着李常杰等首要分子被公开处决,其首级传示各地,交趾路境内残存的抵抗势力闻风丧胆,或作鸟兽散,或向官府投诚。
第412章 交趾的吸引力
宣和元年七月末,赵佶的銮驾历经跋涉,终于重返汴京。太子赵桓率留守文武百官于城外迎驾,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尽管南征劳顿,又曾染疾,但征服交趾、开疆拓土的巨大成就感,依旧让赵佶精神焕发。
回宫后,稍事休整,赵佶便立刻在崇政殿召见了留守辅政的参知政事李纲、吏部尚书陈过庭、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等中枢重臣,首要关心的,便是交趾路的后续治理,尤其是移民实边的进展。
“朕离京这段时日,辛苦诸位爱卿了。”赵佶端坐御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交趾新附,徙民实边乃稳固根基之要务。如今进度如何?可有何难处?”
李纲作为新政核心,率先出列禀报,他手持一份户部整理的文书,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自《鼓励移民交趾路诏》颁行天下以来,各地反响之热烈,远超预期。尤其是两广、福建、江浙等路,濒海临江,民风较中原更为开拓,闻交趾‘一年三熟,授田安家’之利,报名者甚众。”
张克公紧接着补充具体数据,脸上带着一丝繁忙却欣慰的神色:“陛下,截至五月底,据各路上报统计,已有明确意向、正在官府登记造册,准备迁往交趾路的民户,已超过三万七千户!若以每户五口计,便是近二十万口!目前首批六千户,约三万人,已由各地官府组织,分乘官船、沿官道,正陆续南下。后续批次,正按计划编排。”
这个数字让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他更关心细节:“沿途安置、路费发放可还顺畅?”
张克公回道:“陛下放心,户部与工部协同,已在主要水陆路线上设立十七处大型补给点,提供粥棚、医药及临时住所。按制,每户发放路费五贯,口粮按程计算,另每丁发放镰刀、锄头各一。虽有损耗,但大体顺畅。”
吏部尚书陈过庭也接口道:“陛下,吏部已遵旨,从近年新科进士及实务特科优异者中,遴选、加派了三百余名官吏,随移民队伍南下,充实交趾路各级官府,专司移民安置、田亩分配及蒙学堂建设等事宜。”
赵佶微微颔首,又问:“军中退役留驻者,情况如何?”
李纲答道:“据广南行营赵遹最新呈报,自愿留驻交趾路的将士,登记在册者已有八千余人,多为伤退或无家室牵挂者。彼等已按军功、伤情,优先分配了上好田亩,部分当地女子成家者,官府亦依诺发放了安家费。此举极大稳定了留驻军心,也对后续移民。”
“好!”赵佶赞了一声,但随即目光变得深邃,“然,徙民易,安民难。使其落地生根,方是成功。均田令在交趾推行,可遇阻力?”
李纲神色一正:“陛下明鉴。据安抚制置使司来报,均田清丈司已在宗泽老将军派兵协助下,于升龙府周边平原地区率先推行。虽有少数旧豪强暗中抵触,散布流言,但经邸报澄清及大军震慑,尚未形成大患。目前已完成初步清丈田亩约四十万顷,正待按制分配。只是……交趾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深入偏远山区时,恐仍有反复。”
赵佶沉吟片刻,决断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传朕旨意,交趾路一切新政,凡有阻挠者,无论豪强士绅,首恶必办,胁从者亦需严惩!务必使朝廷仁政,惠及每一户编民。同时,蒙学堂建设要加快,朕要那里的孩童,自小习汉文,知礼仪,心向大宋。”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听着臣子们汇报着各项有条不紊推进的事宜,赵佶仿佛能看到,无数中原百姓正携家带口,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奔向那片富饶的南方土地。这庞大的人口迁徙与国家融合的工程,正按照他的意志,一步步从蓝图变为现实。
第413章 均田令受阻
交趾路推行《均田令》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在旧有的利益阶层中炸开了锅。虽有大军驻守,明面反抗者寥寥,但暗地里的阻挠与软抵抗,却开始在升龙府周边及一些州县滋生。
这一日,在升龙府安抚制置使司衙署内,气氛凝重。新任安抚制置使周文远、负责清丈田亩的户曹参军,以及刚从前线返回坐镇的宗泽,正在听取来自地方县令的紧急禀报。
“宗老将军,周制置,下官奉命在嘉林县推行均田,清查隐田,却……却屡屡受阻啊!”嘉林县令哭丧着脸,语气焦急。
宗泽眉头一皱,沉声道:“细细说来,如何阻法?”
县令回道:“县中有一大族,姓阮,其族长阮文岱,乃前朝致仕的员外郎,族中田产连绵,佃户数百。下官派人前去清丈,他们表面恭顺,却百般拖延。先是称田契遗失需时间寻找,后又推说管庄头的远行未归,不熟悉田亩界至。更有甚者,他们暗中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佃户,聚集在衙门前,声称若分了阮家的田,他们便失了生计,要饿死街头!下官……下官恐激起民变,不敢用强啊!”
周文远闻言,面色不豫:“此等伎俩,实属可恶!分明是裹挟民意,对抗朝廷!”
户曹参军也气愤道:“这阮家绝非个例!不少地方豪强皆是如此,阳奉阴违,或藏匿田契,或谎报田亩等级,或煽动佃户闹事,使得清丈工作进展缓慢!”
宗泽听完,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如鹰。他并未立刻动怒,而是冷静分析:“他们倚仗的,无非两点:一是我等初来乍到,需稳定民心,不敢轻动;二是自以为熟悉地方,盘根错节,法不责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气:“然,他们打错了算盘!陛下有旨,凡阻挠新政者,无论豪强士绅,首恶必办!此风绝不可长!”
周文远有些担忧:“老将军,若强行弹压,恐真会激起民变,于稳定大局不利啊。”
宗泽冷哼一声:“周制置,你可知何为首恶?何为胁从?阮文岱之流,便是首恶!那些被煽动的佃户,多为无知受蒙蔽,乃是胁从。对付此等奸猾之辈,需用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当即下令:“来人!传岳飞听令!”
不多时,岳飞一身戎装,快步走入:“末将参见都总管!”
宗泽直接下令:“鹏举,着你即刻点齐一营兵马,随嘉林县令前往!不必与那阮文岱多费唇舌,直接将其一族首要分子,连同那个管庄头,一并锁拿至升龙府!若有胆敢聚众持械抗法者,” 宗泽眼中寒光一闪,“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岳飞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宗泽又对周文远和户曹参军道:“立刻起草安民告示,明确告知嘉林县及所有州县:朝廷均田,旨在使耕者有其田,非为夺民之产。所有佃户,凡愿耕种者,在重新分配田亩后,享有优先承租权,且田租由官府核定,绝不超过三成,远低于以往豪强索取!阮文岱等抗法,罪在其身,与普通佃户无干!即刻派人四处张贴宣读,务必使百姓知晓朝廷仁政本意!”
周文远眼睛一亮:“老将军此计大妙!釜底抽薪,既打击了首恶,又安抚了被蒙蔽的百姓!”
宗泽捋须,语气森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这些心存侥幸、意图螳臂当车之辈,唯有以雷霆之势,碾碎其幻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交趾路,朝廷的法令,说到做到!”
数日后,岳飞率军抵达嘉林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闯入阮家庄园,将正在饮酒作乐、自以为得计的阮文岱及其几个儿子、还有那名躲藏起来的管庄头,一举擒获。面对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宋军,那些被煽动起来的佃户顿时作鸟兽散,无人敢真正上前反抗。
阮文岱等人被押至升龙府,经宗泽亲自审讯,对其抗法、煽动民众之罪行供认不讳。宗泽当即下令,将阮文岱等首犯斩首示众,其家产、田亩全部抄没充公,用于分配。同时,将朝廷安抚佃户的新政策广而告之。
此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交趾路。各地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豪强士绅,闻讯无不胆寒。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大宋的老将军,手段是何等果决狠辣,朝廷推行均田令的决心是何等坚定。一时间,阻挠之风大为收敛,清丈田亩的工作得以加速推进。宗泽以雷霆手段,为新政的深入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第414章 民心渐附
阮文岱等人被明正典刑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交趾路。宗泽的雷霆手段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各地原本阳奉阴违的豪强士绅顿时收敛了许多。清丈田亩的工作阻力大减,进度显着加快。
数日后,在升龙府安抚制置使司内,宗泽再次召集周文远、户曹参军及几位负责具体清丈的州县官员议事。
一名来自海东州的知州面带喜色地禀报:“宗老将军,周制置,下官辖区内的清丈已近尾声!首批三千户无地、少地佃户及新迁入的宋民,田亩分配方案已然拟定,不日便可张榜公布,发放田契!”
另一名县令也兴奋地补充道:“下官那边也是如此!百姓闻听真要分田,且头五年不纳赋税,无不翘首以盼!先前被阮家之流煽动时的疑虑,如今已烟消云散,都在称颂陛下天恩,朝廷仁政啊!”
户曹参军笑着对宗泽道:“老将军,您那一剂猛药下去,这沉疴果然见好!如今各州县申报上来的进度,都比预期快了不少。”
宗泽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沉稳地点点头:“此乃陛下圣断,新政之威,非老夫一人之功。然,分田之事,关乎万千民生,务必细致公允,绝不可出纰漏,更不能让胥吏从中盘剥、营私舞弊!”
周文远连忙保证:“老将军放心,下官已严令各级官府,分配方案必须三榜公示,允许百姓申诉。田契由安抚使司统一印制、编号,直接发放到户,并派员抽查。若有贪墨舞弊者,定严惩不贷!”
“如此甚好。”宗泽稍感宽慰,又问道:“那些新迁来的宋民,安置情况如何?与本地百姓相处可还融洽?”
一名负责移民安置的官员回道:“回都总管,首批移民已陆续抵达分配地点。官府按承诺分发田亩、农具、种子,并协助搭建临时居所。虽有语言习俗差异,初期小摩擦难免,但总体尚算平稳。尤其是一些与留驻将士成家的本地女子,在其中起到了很好的桥梁作用。”
就在这官署内商讨政务的同时,升龙府城外的村落里,王二狗和阮氏玉欣也迎来了改变。
这一日,村里锣声响起,里正和几名县里来的胥吏站在打谷场上,面前堆着一些崭新的文书。
“分田了!分田了!都来听念名字,领田契!”里正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和土话混合喊着。
王二狗拉着阮氏玉欣,挤在人群中,心情激动。他虽然因军功早已分得了二十亩永业田,但这次是官府正式确认,发放盖有大红官印的田契,意义非凡。
只听胥吏念道:“王二狗,原授永业田二十亩,今核实无误,位于村东小溪畔,田契在此!”
王二狗连忙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红印和勾勒的田地图样。
旁边同样领到田契的一个本地老佃户,捧着田契老泪纵横,对身边人道:“活了六十多年,给阮老爷家当了一辈子牛马,如今……如今自家也有地了!宋官家……是好人啊!”
也有人担心地问里正:“官爷,这田……以后真不抽税?”
里正大声道:“陛下金口玉言,五年不征!邸报上都写着呢!安心种你们的田便是!”
阮氏玉欣看着王二狗珍重地将田契收好,又看看周围那些喜极而泣的同乡,一直紧绷的心防,似乎又松动了一些。她轻轻拉了拉王二狗的衣袖,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两个字:“好……好事。”
王二狗闻言,咧嘴笑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对!好事!天大的好事!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把这地种好!”
田野间,获得田地的农民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耕作中。而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少数失去了大量田产的旧豪强,则聚在一起,饮着闷酒,唉声叹气。
“完了……祖产就这么没了……”
“宗泽老儿,手段太狠!”
“唉,大势已去,还能如何?认命吧……至少,脑袋还在脖子上。”
均田令的强力推行,如同春雷惊蛰,彻底搅动了交趾路沉寂的土地。
第415章 宗泽老成谋国
随着均田令的深入推行和首批移民的顺利安置,交趾路表面上呈现出日趋稳定的景象。然而,坐镇升龙府的宗泽深知,征服易,治理难。他并未因暂时的平静而放松警惕,反而召集周文远、赵遹及一众文官,接连颁布了一系列旨在巩固统治、防患于未然的政令。
这一日,衙署内再次济济一堂,气氛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建设性的忙碌。安抚制置使司衙署内,宗泽目光扫过在座的官员,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田亩已分,民心初定,然此仅是第一步。欲使交趾长治久安,需得多管齐下。”
宗泽首先看向负责水利工程的工曹官员:“交趾水网密布,灌既便利,然河道年久失修,水患亦不容小觑。前朝李氏只顾享乐,疏于修缮。此事关乎万民生计,必须即刻着手。”
工曹官员连忙回禀:“都总管明鉴。下官已勘察主要河道,确有多处淤塞、堤坝薄弱之处。只是……修缮需大量人力物力,钱粮……”
宗泽大手一挥,打断道:“钱粮之事,自有周制置与户曹筹措。陛下留驻大军,非仅为征战,亦可调用部分兵员,以工代赈,参与疏浚河道、加固堤防!此事由你工曹牵头,与赵都钤辖协调兵员,即刻拟定章程,上报施行!务必要在下次雨季来临前,完成主要河段的疏浚!”
“下官明白!有大军相助,此事必成!”工曹官员精神振奋地领命。
接着,宗泽转向周文远和户曹参军:“民生多艰,除耕种外,亦需活络百业。前朝官府垄断甚多,盘剥过甚。传令下去,除盐、铁、酒、火油等朝廷明定专营之物外,其余行业,如纺织、制陶、山货、小额商贸等,尽数放开,鼓励民间经营,官府只按《商税则例》收取常税,不得额外加征,更不许胥吏敲诈勒索!”
周文远沉吟道:“老将军,放开经营固然能活络经济,但若管理不善,恐生奸商囤积、市价混乱之弊。”
宗泽颔首:“此言有理。故而需立下规矩:各州县设立市易司,平抑物价,监察度量衡;行会可自定行规,但需报官府备案,不得欺行霸市、垄断价格。总之一句话,要让百姓既能安心种地,也能凭手艺、经营谋生,各得其所!”
宗泽接着说:“另,周制置,盐铁之利,关乎国计民生。前朝于此管理混乱,私盐泛滥。着即成立交趾路盐铁清运司,直属户部与内库,统管境内所有盐场、铁矿。推行盐引制度,严厉打击私贩,所得利润,半数用于本地军政开支,半数上缴中枢。”周文远肃然应道:“下官明白!盐铁专营,既可充盈府库,亦可断绝不法之徒借此牟利、资助叛乱之途。下官即刻着手办理。”
“下官受教,这就去拟定细则,颁行各州县。”周文远心悦诚服。
宗泽又对赵遹道:“赵都钤辖,军事布防需与民政结合。着令各驻军营地,协助地方兴修水利、开辟道路,尤其是连通各州县与山区之要道。此举既可方便统治、运输,亦能于必要时快速调兵。另,于各险要隘口、交通枢纽,增建烽火台、哨卡,由驻军与地方乡勇共同值守。”
赵遹抱拳:“末将遵命!已命各部勘测地形,择要动工。此举确为一举两得。”
宗泽继而转向负责文教的官员:“蒙学堂建设需加速,更要重实效。教材统一由国子监核定,以《千字文》、《百家姓》及《新编数算启蒙》为主,首要在于教授汉文,使其能识写朝廷告示,明晓忠君爱国之大义。可遴选本地聪慧幼童,给予优待,树立榜样。”
一位学官提出疑虑:“老将军,若强制推行,恐引抵触……”
宗泽断然道:“非为强制,乃为引导。告知百姓,子弟入学,不仅免束修,每日还由官府供给一餐!使其知入学之利,自然趋之若鹜。此事关乎根本,不可懈怠!”
“下官明白了!”学官恍然大悟,连忙记下。
宗泽最后强调:“各级官吏,务必清廉自守,体察民情。设察访司,由皇城司与御史台共管,专司监察交趾路官吏得失,接受民间的投状申诉。凡有贪酷害民、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吾等在此,是代表陛下,代表朝廷,若自身不正,何以服众?”
“谨遵老将军教诲!”众官员齐声应诺,深感宗泽思虑周详,手腕老辣。这一系列政令,从经济命脉、军事交通、文化教育到吏治监察,几乎涵盖了巩固统治的方方面面。
然而,就在宗泽致力于构建稳定秩序的同时,在更偏远的西北山区,一处比黑风峒更为隐蔽的峡谷内,新的暗流正在汇聚。
几个身影围坐在篝火旁,气氛阴沉。为首者是一个名叫黎石的中年人,他并非李朝宗室,而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部落酋长,因其妹夫一家在均田清丈中因隐匿田产被惩处,从而对宋廷心生怨恨。
“宗泽老儿,手段狠辣!分我们的田,夺我们的盐铁,如今还要用汉人的文字来换掉我们子孙的脑子!”黎石咬牙切齿,手中的木棍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旁边一个原李朝的低级军官恨声道:“黎峒主,宋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如今各峒寨被他们修的路、设的卡子看得死死的,以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一个看似师爷模样的人低声道:“峒主,硬拼我们不是对手。但宋人毕竟人少,摊子铺得大。我们可以联络各地对宋人新政不满的峒主、寨主,还有那些失了田产的豪强余孽,不必大规模起事,只需暗中串联,时而截杀落单宋兵,时而破坏官道烽燧,袭击他们的屯田点。让他们疲于奔命,不得安宁!让这交趾,永远成为他们吞不下、消化不了的硬骨头!”
黎石眼中凶光闪烁:“说得好!宋人想安安稳稳地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粮仓?做梦!传话下去,联络所有心怀故国、不满宋人统治的好汉!咱们就在这山林里,跟他们慢慢耗!让宗泽老儿知道,这交趾的山林,不是他修几条路、建几个学堂就能轻易征服的!”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充满仇恨与不甘的面孔。宗泽的政令如同坚实的堤坝,试图规范这片土地上的水流,而地下的暗流,却在仇恨的滋养下,重新开始聚集力量,预示着交趾的平静之下,依然潜藏着动荡的危机。
第416章 山血惊变 云眼破敌
宗泽苦心构建的治理体系初见成效,但黎石等残余势力并未坐以待毙。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聚众固守,而是化整为零,利用对山林的熟悉,展开了凶险而灵活的游击袭扰。
这一日,一封染血的紧急军报被快马送至升龙府帅帐。传令兵几乎是跌进帐内,声音带着悲痛与惊惶:“报——!宗老将军,赵都钤辖!前往西山巡检烽火台的一支十人巡逻队,在‘飞鸟涧’遭遇大队贼人伏击!血战……血战半日,仅有两人趁夜色负伤逃回,其余……八位兄弟,全部殉国了!”
“什么?!”赵遹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十人对百人?详细情况!”
逃回的一名伤兵被搀扶进来,他胳膊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满是硝烟与血污,声音嘶哑地回忆那场惨烈战斗:
“我们……我们按例巡查,行至飞鸟涧那狭窄处,两侧密林突然箭如飞蝗!弟兄们立刻结圆阵,盾牌手在外,火枪手和弩手在内。贼人不下百数,嚎叫着从山上冲下来……”
“他们地形太熟了!专从巨石、树后冒头放冷箭。我们的燧发枪……在林子里准头差了些,装填也慢。幸好有神臂弩!”伤兵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决绝,“王都头命令,弩手专射露头的贼人,火枪手抵近打冲下来的。贼人第一次冲锋,就被我们放倒了二三十个!”
“但贼人太多了!他们不怕死,一波接一波。我们的盾牌被砍得噼啪作响,长枪手拼命突刺……李老三为了护住火枪手装弹,被三把腰刀砍中……张麻子用震天雷炸翻了好几个,自己也被竹矛捅穿了……”
伤兵的声音哽咽起来:“打到最后,箭用完了,破虏雷也扔光了,铅子也所剩无几。弟兄们只能靠刺刀和腰刀拼杀……王都头临死前喊,让我们能走几个是几个……我和小栓子仗着熟悉一点夜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滚下山涧,才……才捡回条命……”他猛地咳嗽起来,“我们拼死估计,至少留下了他们七八十具尸体!”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伤兵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八名精锐士兵换对方七八十人,看似战果辉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种交换比在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孤军环境下,是何等惨烈,也暴露了宋军在复杂山林环境中作战的局限性。
赵遹一拳砸在案几上:“飞鸟涧!又是黎石那伙人!竟敢如此猖獗!”
宗泽面色沉静如水,但花白的须发似乎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他没有急于发泄怒火,而是冷静地问道:“逃回的士卒可能描绘出贼人伏击的具体位置、路径以及大致撤退方向?”
伤兵努力回忆:“能……大概记得。他们是从涧北侧那片老林子下来的,撤退时好像……好像是往西边的迷雾岭方向去了。”
“迷雾岭……”宗泽走到巨大的交趾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的区域,“此地山高林密,洞穴纵横,大军难以展开,贼人正是倚仗此点。”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对赵遹和闻讯赶来的岳飞道:“贼人欲以此等鼠窃狗偷之法,疲我师,耗我力。我等岂能遂其心愿?”
岳飞肃然道:“都总管,末将愿率精兵进山清剿,必提黎石之首级回来!”
宗泽却摆了摆手:“鹏举勇武可嘉,但此次,老夫欲换种打法。”他指向沙盘,“贼倚仗者,无非山林遮蔽,敌暗我明。然,我有一物,可破此局!”
赵遹反应过来:“老将军是指……云车?”
“正是!”宗泽颔首,“传令羽林空骑留守王云,即刻调派所有可用云车,重点侦察西山,尤其是飞鸟涧至迷雾岭一带!每日不间断升空,给老夫把这片山林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疑的烟火、每一群超过十人的聚集,都给我标出来!”
他又对岳飞道:“鹏举,你部挑选善于山地行军的锐士,组成数支五十人左右的精悍小队,配足火器、弩箭与五日干粮。一旦云车发现贼人踪迹,不必等待大军,立刻依据云车指引,精准扑击!以快打快,以精制散!”
“末将明白!”岳飞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云车为眼,精兵为拳!此法定让贼人无所遁形!”
宗泽最后对赵遹道:“同时,加大烽火台与哨卡的密度,尤其是在贼人活动频繁区域,形成网状警戒。各驻军加大巡逻频率和范围,遇小股贼人,坚决歼灭;遇大股,则固守待援,并发射信号,由云车引导周边部队合围!”
“末将遵命!”赵遹轰然应诺。
新的战术迅速执行。数日后,西山的上空,热气球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而岳飞派出的精悍小队,如同嗅到猎物的猎犬,在云车这双天眼的指引下,一次次精准地扑向被发现的贼人聚集点或行军路线。
一场依托技术优势,针对山地游击战的反制行动,就此展开。
第417章 精兵出击
西山,迷雾岭外围。岳飞亲率一支五十人的精悍小队,悄无声息地潜行于密林之中。队员们皆是从神机营中遴选出的佼佼者,不仅枪法精准,更兼身手矫健,擅长山地奔袭。他们装备精良,除了标准的燧发枪与铳刺,还配备了神臂弩、充足的破虏雷,以及为应对复杂地形准备的钩索、砍刀。
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脊后暂停休整。岳飞蹲在地上,摊开一张临时绘制的简图,目光不时扫向天空。一名传令兵低声道:“岳指挥,云车刚发来旗语,东北方向约五里,‘鹰首岩’附近,发现疑似贼人炊烟,规模约二三十人。”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点在简图上的鹰首岩位置,对身旁的两位士兵低声道:“刘洋,李冰。”
“末将在!”
“刘洋,你带二十人,从左侧山腰迂回,切断鹰首岩通往深山的退路。李冰,你带十五人,从右侧缓坡接近,占据 那片乱石堆,以弩箭和火枪封锁正面。”
“明白!”刘洋、李冰低声领命。
“我自带剩余兄弟,从正面压上。”岳飞沉声道,“记住,动作要快,火力要猛!云车还在天上看着,随时会有新情况,我们必须在其他贼人闻讯赶来前,吃掉这股!”
命令下达,三支小分队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没入林海。
约莫半个时辰后,鹰首岩下,一股黎石麾下的叛兵正围坐在几处篝火旁,毫无戒备地烤着猎物。他们自以为身处密林深处,安全无虞。
突然,“咻——啪!”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升空,这是宋军发动攻击的信号!
“砰砰砰!”正面方向,岳飞亲率的十几支燧发枪率先开火,白色的硝烟在林间弥漫,精准的射击瞬间放倒了七八个还在发愣的叛兵。
“敌袭!”叛兵头目惊惶大叫,抓起身边的刀。
然而,右侧乱石堆后,李冰指挥的弩手和火枪手也同时发难!神臂弩强劲的弩箭穿透力极强,火枪的铅弹更是如同死神的低语,将试图组织抵抗的叛兵纷纷射倒。
“后面!后面也有宋狗!”有叛兵绝望地发现,退路方向,刘洋带领的人马已然出现,冰冷的枪口和弩箭封死了他们的逃窜路线。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叛兵被三面合围,困在狭小的山坳里。燧发枪的持续火力让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锋,破虏雷的爆炸更是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投降!我们投降了!”仅存的几名叛兵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从发动攻击到结束战斗,不过一刻钟。清点战场,毙敌二十五人,俘三人,己方仅轻伤两人。岳飞命令迅速打扫战场,收缴可用物资,并将俘虏捆缚。
“指挥,云车又有信号!”负责观察的士兵喊道,“西北方向约八里,野兽沟发现更大股贼人移动,数量恐有近百,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可能是被枪声引来的!”
岳飞神色不变,立刻下令:“刘洋,派两个腿脚快的兄弟,押送俘虏和重伤员先行撤离,按预定路线返回最近哨所。其余人,随我转移至野猪沟必经之路上的断头崖设伏!李冰,你带几个人,在路上设置简易陷阱给他们留点惊喜。”
“得令!”
部队迅速行动,毫不拖泥带水。在云车持续的信息支援下,岳飞这支小队如同拥有了透视整个战场的能力。他们不再是盲目地在山林中搜索,而是精准地猎杀着一股股被发现的叛兵,或是利用信息差巧妙设伏,或是果断转移避开优势敌军。
几天之内,类似的场景在西山各处接连上演。岳飞的几支小队,在云车的天眼指引下,神出鬼没,屡屡得手。叛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赖以藏身的山林不再安全,宋军总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绝对的火力和严密的战术将他们轻易击溃。
帅帐内,宗泽听着岳飞派人送回的一份份捷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赵遹道:“鹏举此子,真乃将才!不仅能领会新战术之精髓,更能临机决断,灵活运用。以五十人队为拳,以云车为眼,这山林,反倒成了我军的猎场!”
赵遹也赞叹道:“如此一来,黎石等辈纵有千般诡计,在我军这般打法下,也唯有被动挨打,疲于奔命。其覆灭之期,不远矣!”
新的战术体系,在岳飞出色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彻底扭转了之前被动应付游击袭扰的局面,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了宋军手中。
第418章 休兵
宣和元年七月,汴京皇宫,崇政殿。
赵佶端坐龙椅,听取着北面来的紧急军报。参知政事李纲、总参谋使吴敏、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等重臣肃立阶下。
吴敏手持塘报,神色凝重:“陛下,金国完颜阿骨打遣使来报,其已于上月大破辽军于护步达冈,辽主天祚帝西逃。金使再次催促我大宋,依照‘海上之盟’,即刻发兵,南北夹击,共伐残辽。”
李纲皱眉道:“陛下,金人崛起之势甚锐,如今辽国确已元气大伤。然我大宋连年用兵,先复燕云,再平西夏,今岁又南征交趾,虽战果辉煌,然将士疲惫,国库消耗亦巨。此刻若再大举北伐,恐非良机。”
张克公也立刻补充财政情况:“陛下,李相所言极是。近年军费开支浩大,虽南征缴获颇丰,盐政、专营等新政亦增收不少,然连续大战,积蓄消耗甚巨。若再启大规模战端,钱粮转运,民力征发,压力巨大。”
赵佶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缓缓开口:“卿等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朕亦知将士辛苦,民力待哺。故,北伐之事,不可不为,亦不可急为。”
他先看向工部尚书苏启明:“苏卿,朕离京这两年,命你督办水泥量产与应用,如今情况如何?那将作大营眷属区可曾建好?”
苏启明连忙出列,脸上带着自豪:“回陛下,托陛下洪福,格物院与将作监通力合作,水泥已可大规模量产,成本亦逐年降低。其首要用途,依陛下先前旨意,主要用于北疆防务。燕云之地,依托旧有长城关隘,使用水泥进行加固、增筑新城堡、烽燧,成效显着,墙体坚固远超夯土!将作大营眷属区已于去岁完工,匠师、大匠家眷均已迁入,内设蒙学堂、医馆、市集,设施完备,匠人无不感念陛下天恩,效力更勤!”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甚好。匠人乃国之基石,安居方能乐业。传朕旨意,日后凡国家工程,征用民夫,必须发放工钱,不得无偿役使!民富,方是国富之根本!皇城司需派员暗访,若有官吏克扣工钱、虐待民夫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苏启明与一旁的梁师成同时应道。
赵佶继而做出重大决策:“基于此,朕意已决。自即日起,除必要边防与地方剿匪外,大军休整一年!一年之内,不大规模兴兵。”
他话锋一转,指向北方:“然,对金国之约,亦不可全然置之不理。吴敏。”
“臣在。”
“着令韩世忠,擢升其为镇军将军,率万五千兵马,自黑水城(西夏故地)出发,自辽国西南方向,进行试探性攻击。旨意需明确:此战意在牵制、试探辽军残余实力与反应,而非决战。务必谨慎行事,注意伤亡,若遇辽军主力,可相机后撤,以保全兵力为上。”
“臣明白!即刻拟旨下达!”吴敏躬身领命。此策既回应了金国,避免了完全背约,又将军事行动控制在有限规模,符合休兵养民的大战略。
最后,赵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向来自交趾的奏报:“交趾路宗泽、赵遹、岳飞等文武,上表奏报,均田令推行顺利,移民安置有序,境内大股匪患已平,局势日趋稳定。尤其是岳飞,以云车为眼,精兵为拳,屡破顽敌,战功卓着,更难得是体恤士卒,善用智谋。”
他对李纲道:“拟旨,嘉奖交趾路全体军政官员。特旨表彰宗泽,加食邑五百户,赐金帛。岳飞擢升为神机营统制,授忠武将军号,赐玉带一条,以示殊荣。望其等再接再厉,使南疆永固。”
“臣遵旨!”李纲欣然应下。
一系列旨意发出,赵佶清晰地向朝野传递了信号:大宋在经历了一段辉煌的扩张期后,将进入一个以巩固内政、休养生息、夯实基础为主的新阶段。
第419章 民怨
皇帝力主休兵养民、大搞建设的旨意迅速传遍天下。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由朝廷主导,征发民夫、耗资巨大的“汴京-幽州直道”工程。旨意中明确“征工给钱”,并由皇城司监督,本意是惠工利民,然而,政策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却难免生出种种弊端。
在汴京以西数十里外,一处新开辟的路基工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成千上万的民夫在胥吏和工头的呼喝下,奋力挖掘土方,搬运石料。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一个年近五旬的老汉,吃力地将一筐泥土扛到指定地点,累得直不起腰,对身旁同乡低声道:“王五,这朝廷说的每日三十文工钱……你我可曾足额拿到过?我这都干了十天了,到手还不到二百文。”
那叫王五的汉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抱怨:“李老哥,做梦呢!那工头张扒皮说了,每日要扣十文的饭钱,说是顿顿有荤腥,可你瞧瞧那清汤寡水的粥和咸菜疙瘩!还要扣五文的工具磨损费!能到手十五文就不错了!听说上面拨下来的钱粮是足额的,都被这些胥吏和工头层层克扣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后生也凑过来,愤愤不平:“可不是!还说病了有医药,我前日中了暑,想歇半天,那张扒皮不仅不给药,还说误了工期要扣钱!这哪是征工,比服徭役还狠!”
李老汉叹了口气:“唉,说是皇城司会来查,可天高皇帝远,谁见过?只盼着这条路早点修完,拿了这点辛苦钱回家,给娃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与此同时,在工地旁临时搭建的工棚区里,工头张扒皮正陪着一名县里来的户房胥吏喝酒。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浊酒。
张扒皮谄媚地给胥吏斟满酒:“赵爷,您放心,这五百民夫,每日的份例,小的都给您记得清清楚楚,绝少不了。”他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
那赵姓胥吏眯着眼,抿了口酒,慢悠悠道:“嗯,懂事。上面的大人们要政绩,这路得修得快,修得气派。下面这些泥腿子,不多压榨点,他们哪肯出力?只要不出大乱子,不死人,谁管他们拿多少钱?皇城司?哼,那么多州县,那么多工地,他们查得过来吗?”
张扒皮连连点头:“是是是,赵爷高见!小的一定把这些人看得死死的,绝不让他们闹事!”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的筑路沿线,并非个例。尽管皇帝三令五申,但基层胥吏与承包商勾结,克扣工钱、降低伙食标准、虚报人数冒领款项等手段层出不穷。沉重的劳役加上被盘剥的痛苦,使得民夫们怨声载道,只是慑于官府威严,暂时不敢大规模爆发。
这一日,皇城司负责监管全国灾情、舆论的指挥使周鼎麾下的一名密探,扮作行商路过一处工地,恰好听到几名民夫在河边休息时的抱怨。他不动声色,仔细记下了工头姓名、克扣情况以及民夫的大致情绪。
数日后,一份密报摆在了周鼎的案头。周鼎看完,眉头紧锁,立刻入宫求见皇帝。
崇政殿内,周鼎将密报呈上,并简要禀报了沿途所见所闻:“……官家,虽非所有工地皆如此,然克扣工钱、虐待民夫之事,确在多地发生。长此以往,恐失民心,甚至激起民变,坏了官家休养生息、以工代赈之本意。”
赵佶览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将密报拍在御案上,怒极反笑:“好啊!朕三令五申,发放工钱,不得虐役,皇城司监督!他们倒好,阳奉阴违,竟敢如此欺上瞒下,盘剥朕的子民!”
他看向周鼎,语气森然:“周鼎,着你立刻增派得力人手,分赴各主要工程路段,明察暗访!不必惊动地方,给朕把那些蛀虫,一个个都揪出来!查实一个,严办一个!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胆子硬,还是大宋的律法硬!”
“臣,遵旨!”周鼎凛然领命。
第420章 肃贪
皇城司指挥使周鼎领了密旨,麾下精干力量迅速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汴京-幽州直道”各主要工段。他们扮作行商、流民乃至投亲的匠人,混入民夫之中,仔细查访,记录证据。不过旬月,一份份详实的调查报告便秘密呈递御前。
崇政殿内,气氛肃杀。赵佶面沉如水,将皇城司的奏报重重掷于御案之上,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克扣工钱,虚报人头,虐待民夫,甚至倒卖朝廷拨付的建材!”赵佶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朕三令五申,竟敢如此!视朕的旨意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此风不刹,国将不国!”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和李纲:“拟旨!着刑部、大理寺、皇城司组成联合办案司,依据皇城司所获证据,即刻锁拿涉事胥吏、工头,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查到底,从严从重论处!主犯者,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放!从犯者,依律严惩,永不叙用!将此番查处结果,明发《邸报》,通告全国各州县,以儆效尤!”
“老奴(臣)遵旨!”梁师成与李纲心头一凛,深知皇帝此次是要动真格,杀一儆百。
雷霆行动旋即展开。数日之间,沿线路段,数十名胥吏、工头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军和刑部差官从衙门、工棚甚至家中拖出,锁链加身。抄家、审讯、判决,一切从速。很快,《邸报》之上便刊载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单和惩处结果,血淋淋的教训震动了整个大宋官场,尤其是那些负责工程、钱粮的部门,无不噤若寒蝉。
借此肃清吏治之机,赵佶决心进一步推动官员结构的革新。他再次于崇政殿召见重臣。
“此番筑路弊案,可见旧有胥吏体系,积弊已深,非大力革新不可。”赵佶目光扫过李纲、陈过庭等人,“新政推行,需得用新人,行新法。实务特科开设以来,已选拔不少干才,如今正当其用。”
吏部尚书陈过庭会意,立刻呈上一份名录:“官家,近年实务特科及新政中表现优异者,如兵部职方司主事欧阳澈,精通舆图地理,于边防建设多有建言;工部屯田清吏司沈晦,督劝农桑,兴修水利,政绩斐然;监察御史陈东,为人刚直,不畏权贵,屡有铮谏。”
赵佶仔细看了看名录,沉吟片刻,决断道:“擢升欧阳澈为兵部职方司郎中入总参谋司情报曹,总揽北疆舆图测绘及边防工事规划。擢升沈晦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专职督办全国大型水利及官道修筑,此次汴京-幽州直道,由其总领工务,务必保证质量,按期完成。”
他特别点了陈东的名字:“监察御史陈东,忠直敢言,朕素知之。着即擢升为右司谏,兼领路政监察使,专司监督此次直道修筑乃至日后所有国家工程之钱粮使用、民夫待遇、工程质量!赋予其密折专奏之权,遇有贪腐不法,无论涉及何人,均可直奏于朕!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这条路上动手脚!”
“官家圣明!”李纲等人齐声赞同。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清晰表明了皇帝大力任用实务派、加强监察、整顿吏治的决心。
很快,新任命的官员们走马上任。年轻的欧阳澈、沈晦踌躇满志,带着新政的锐气投入到繁重的实务之中。而陈东更是以铁面无私着称,手持皇帝特旨,带着一批新任命的监察属官,奔赴筑路一线,所到之处,地方官吏无不凛然。
一场残酷的清洗之后,伴随着新锐官员的擢升与强有力的监察体系的建立,“汴京-幽州直道”工程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阵痛后,开始步入正轨
第421章 北疆与南疆
宣和元年九月,汴京崇政殿内,关于北方局势的讨论再次成为焦点。
总参谋使吴敏手持韩世忠发回的最新军报,向赵佶禀报:“官家,韩世忠将军回报,其部已按旨意自黑水城东进,与辽国西南招讨司的游骑发生数次小规模接触。我军凭借火器之利,稍占上风,但辽军抵抗依旧顽强,其西北路诸部似有向天祚帝靠拢迹象。韩将军请示,是否继续深入?”
赵佶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参知政事李纲:“李卿,你以为如何?”
李纲沉吟道:“官家,韩将军试探之举,已达成牵制与侦察之目的。既知辽军残余仍有战力,且金人催促之意甚急,臣以为,我朝不宜过度深入,以免陷入与辽军主力的缠斗,违背休兵养民之旨。可令韩将军逐步后撤至预设防线,保持压力即可。”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立刻附和:“李相所言极是。大军在外,日耗千金。今岁重点是修路、安民,国库需支撑各地工程,此时若扩大北线战事,恐力有未逮。”
赵佶微微颔首,显然认同两人的看法。他对吴敏道:“传朕旨意给韩世忠,其部试探有功,将士依律叙功。命其依托黑水城及新筑堡垒,稳固防线,以游骑巡弋,监视辽、金动向,不必再行深入。告诫他,戒骄戒躁,保存实力为上。”
“臣遵旨!”吴敏躬身领命,心中暗赞皇帝拿捏得当。
处理完北方军务,赵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南疆交趾,近来颇多佳讯。宗泽老成谋国,岳飞骁勇善战,均田、移民、蒙学诸事推进顺利。前日其奏报,言及欲仿中原之制,在交趾路试行青苗法低息贷种与市易法平抑物价,卿等以为如何?”
李纲思索片刻,回道:“官家,宗老将军所请,实为稳固交趾之长策。青苗法可助新附之民及移民度过青黄不接之时,免受本地豪强高利盘剥;市易法则可调控物资,防止奸商囤积居奇,扰乱新定之市场。此二法若运用得当,确能深植朝廷恩信于交趾民心。然,需选派清廉干练之官负责,并加强监察,以防胥吏借此扰民。”
新任右司谏兼路政监察使陈东,因刚受重任,此刻也大胆进言:“官家,李相所言极是。臣观交趾奏报,宗泽老将军与岳飞统制皆乃公忠体国之臣,然法之行,重在吏治。臣请官家明发旨意,交趾路试行新法,其钱粮账目、官吏考成,需接受安抚制置使司与朝廷御史台双重核查,并准当地士民投状陈情,如此方能保良法美意,不致成为害民之政。”
赵佶闻言,赞赏地看了陈东一眼:“陈卿此言,深得朕心。法无善恶,唯在行法之人。便依李卿、陈卿所议,准交趾路试行青苗、市易二法。着吏部、户部选派贤能官员赴交趾协理,令宗泽、赵遹总其成,陈东之监察司亦需关注交趾法政施行情况,有弊即纠。”
“臣等领旨!”李纲、陈过庭、陈东等人齐声应道。
朝会之后,旨意迅速发出。北疆,韩世忠接到命令,心领神会,不再冒进,转而专心经营防线,训练士卒,将活动范围控制在边境百里之内,如同一只收起了利爪却依旧警惕的勐虎,静静注视着北方风云变幻。
而在遥远的交趾路,接到朝廷准予试行新法并加强监察的旨意后,宗泽于升龙府召集属下文武。
他将旨意传示众人,沉声道:“官家信重,准我等在交趾试行新法,此乃稳固根基之良机,亦是对我等之考验。周制置。”
“下官在。”周文远应道。
“青苗、市易二法,由你总责,务必细致章程,选派清廉之人,钱粮往来,账目必须清晰,定期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
“下官明白,定竭尽全力,不负官家与老将军重托!”
宗泽又看向岳飞:“鹏举,地方靖平乃行法之基。各地驻军需严密监控,若有宵小借机生事,或官吏贪墨激起民变,当以雷霆手段平之!”
岳飞肃然抱拳:“末将遵命!定保境安民,使新政畅行无阻!”
第422章 藏富于民
宣和元年九月,秋高气爽,汴京皇宫大庆殿内,举行了自南征凯旋、皇帝回銮后的第一次大型常朝。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庄重而略带一丝振奋。所有人都知道,此次朝会,必将关乎未来数年帝国的走向。
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的赵佶,气色已然完全恢复,甚至因南征的磨砺与新政的初见成效,眉宇间更添了几分锐利与沉稳。他目光扫过丹陛下的众臣,声音清越地开启了议题:
“朕南征期间,赖太子监国,诸卿辅弼,国内绥靖,新政得行。今四海虽未全然靖平,然国事不可一日不察。户部,且将去岁及今岁财计概况,报与诸卿知晓。”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手持玉笏,应声出列,声音洪亮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臣,户部尚书事张克公,启奏陛下!托陛下洪福,新政渐入佳境,去岁(宣和元年)以及今岁上半年,国库岁入,远超预期,实乃前所未有之盛况!”
他顿了顿,仔细禀报,每一项都引得殿内微微骚动:
“其一,商税与市舶之利!自改革商税,推行分层征收,加之官营琉璃、香露、高度酒等获利丰厚,去岁商税连同各地市易务抽解,已逾两千万贯!而市舶司之利,更是惊人!” 张克公声音拔高,“因伏波行营扫清海路,新式海船航程更远,载货更多,尤其是我大宋格物院所出之晶莹琉璃器、清晰如真之银镜、烈酒香露等物,在海外诸番被视为无上珍品,往往一件便可售价百金乃至千金!据泉州、广州、明州、杭州四地市舶司统计,去岁仅市舶抽解及官营出海贸易之利,便不下……三千万贯!”
“三千万贯!”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过去鼎盛时期全年岁入的一大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面露震撼之色。就连御座上的赵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满意的笑意。
张克公继续禀报,语气愈发从容:“其二,盐政之利!自推行‘滩晒法’,设立盐政清运司直属内库,严打私贩,加之西北青盐、河东解盐以及矿盐亦纳入新法统筹,去岁盐税及盐引收入,稳中有升,已不下二千三百万贯!其中亦有部分精制食盐,通过市舶司出海,获利颇丰。”
“其三,田赋丁税,因陛下推行仁政,于新附之燕云、西夏、交趾路推行均田令,皆有减免期,故数额增长不多,然百姓负担减轻,民间殷实,此乃陛下圣德所致。”
他最后总结道:“综合各项,去岁国库岁入,若不计算战时特别开支,常规岁入已远超八千万贯!今岁虽南征有所耗费,然据目前态势,岁入仍将保持高位。国库充盈,实乃立国之基,强军之本!”
这番汇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巨大波澜。如此庞大的岁入,在改革之前是不可想象的。这意味着朝廷有更充足的财力去推行各项政策,兴修水利,改善民生,整军经武。
赵佶脸上笑容更盛,赞道:“好!此皆赖新政得宜,更是诸位臣工、天下百姓及奋战将士之功!国库充盈,乃行仁政之基。然,朕常思,财富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更当藏富于民。”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设想:“如今新附三路推行均田,成效卓着,民得实惠,国增税基。朕观汴京周边,乃至京畿路、京西路等地,土地兼并之势仍存,无数百姓沦为佃户,生活困苦。朕欲效法新附之地,于汴京周边,择一二州县,试行均田清查,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卿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犹如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刚才还洋溢着喜悦气氛的大庆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随即响起了激烈反对的声音。
首先是礼部尚书白时中,他几乎是踉跄出列,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中原之地,与边疆新附迥然不同!此间田产,皆为士绅、官户、百姓世代相传,产权明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均田,必致人心惶惶,士林动荡,恐生大乱!此非仁政,实为……实为扰民之举啊!”他差点说出“祸国之举”,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一位资深的御史台官员也出言反对:“陛下,白尚书所言极是!均田之策,于新地可行,因其旧秩序已破。然于中原腹地,田亩关联科举功名、宗族维系、乡约民俗,盘根错节,强行推行,无异于撼动国本!且执行官吏若借此生事,上下其手,非但不能惠民,反成虐政之源!前朝王安石相公之青苗法,其弊可见一斑啊陛下!”他直接搬出了历史教训。
不少出身士绅家庭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陛下,京畿重地,首善之区,当以稳定为上!”
“是啊陛下,如今国库充盈,当思减免天下赋税,与民休息,方是正道,何必行此险着?”
“均田令或可使贫户一时得利,然挫伤士绅之心,长远来看,恐损朝廷根基啊!”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围绕着“扰民”、“动摇国本”、“吏治难清”等核心问题。就连一向支持新政的李纲,此刻也眉头紧锁,出列谨慎奏道:“陛下爱民之心,天日可表。然中原均田,牵扯甚广,确需从长计议。不若先大力推行青苗、市易等法,抑制豪强盘剥,同时严查土地投献、诡寄等弊,逐步厘清田亩,待时机更为成熟,再议均田不迟。”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浪,赵佶面色平静,并未动怒。他深知,触动既得利益群体的改革,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阻力。他耐心听着,直到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
这时,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诸卿之忧,朕已知之。皆是为国为民之论,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然,朕之所思,非为一味均贫富,而是欲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历代祸乱之源。朕读史书,常扼腕叹息。”
他目光扫过众臣:“诸卿言中原田产关系复杂,朕岂能不知?言吏治难清,朕又岂能不察?”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既然此事牵涉甚广,争议颇大,朕亦非固执己见,急于求成之人。”
“然,国库既已充盈,藏富于民,正当其时!”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为休养民力,庆贺南疆平定,特旨免除大宋全境(除新附已行优惠政令外)所有州县,今年、明年、后年,连续三年的夏税、秋税及一切苛捐杂税!”
此令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们也愣住了。连续三年,全国免税!这是何等巨大的魄力,何等浩荡的皇恩!
赵佶继续道:“此三年间,朝廷日常用度、官员俸禄、军费开支,皆由国库积储及盐铁市舶之利支应。着户部精细核算,务必确保无虞。同时,各级官府需借此良机,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不得因免税而懈怠政事,更不得巧立名目,变相征收!”
他最后强调,目光灼灼:“将此旨意,明发《邸报》,务使皇恩达于乡野,让天下每一户百姓,皆知朕休养生息、与民更始之决心!朕要这三年,成为我大宋百姓得以喘息、积蓄力量的三年!民富,则国强!此理,亘古不变!”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庆殿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无论是支持新政的,还是先前反对均田的,此刻都心悦诚服地跪伏于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殿宇:
“陛下圣明!仁德盖世!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招以退为进,高明至极。既然直接触及土地利益的改革阻力太大,便以全国性的免税来普惠万民,极大地缓解社会矛盾,收获民心,同时也为未来更深层次的改革积蓄了民间力量和支持。而通过《邸报》将这一浩荡皇恩迅速传遍天下,必将极大地提振民心,巩固赵佶“圣主明君”的形象,也为他后续的施政,赢得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深厚的基础。宣和元年九月这场朝会,以其惊人的财政数据和石破天惊的免税诏令,注定将载入史册。
第423章 白时中的下场
宣和元年秋的免税诏令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大宋的田野与街巷,万民称颂,朝野气象为之一新。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表象之下,一桩震动朝野的案件,正由皇城司悄然揭开帷幕。
这一日,皇城司勾当梁师成手持一份密报,面色凝重地求见赵佶于垂拱殿。
“大家,老奴有要事禀奏。”梁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赵佶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见梁师成神色,便知非同小可,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讲。”
“皇城司第二指挥使李钺处,接到匿名投状,并附有部分物证,直指今岁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中,存在泄题、鬻题之重大舞弊!”梁师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赵佶目光骤然锐利:“礼部?主官可是白时中?”
“正是白尚书。”梁师成点头,“据查,有数名家资豪富、文名不显的举子,考前曾通过中间人,以重金或古玩珍奇贿赂礼部知贡举官及相关胥吏,提前获知了部分策论题目乃至经义要点。其中牵线之关键人物,乃白尚书一远房外甥,名唤白庆。而白庆在事发前后,曾数次出入白府,且有巨额不明钱财流入其名下商铺。”
赵佶脸色沉了下来:“白时中……朕念其久在礼部,未有大的过错,南征时亦曾留守,故未动他。不想,竟敢在抡才大典上动手脚!可查实了?”
梁师成回道:“李钺已暗中控制了白庆及两名涉事胥吏,初步审讯,白庆已招认其借舅父权势,牵线搭桥,从中牟利,但尚一口咬定白尚书本人并不知情。然,据皇城司所查,白时中府中近半年添置了数件前朝名画,价值不菲,来源可疑,且其家仆言谈间亦露富庶之态,与白时中明面俸禄殊为不符。此案,白时中即便未直接授意,也难逃失察、纵容乃至默许之罪!”
“好一个不知情!”赵佶冷哼一声,“纵容亲属,鬻卖朝廷功名,败坏科举清誉,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岂是一句不知情便可搪塞?”他勐地一拍御案,“给朕彻查!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着皇城司会同御史台,立即拘传白时中及相关涉案官员,隔离审讯!朕倒要看看,这礼部的清水衙门,底下藏着多少污秽!”
“老奴遵旨!”梁师成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皇城司与御史台的联合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当日,礼部尚书白时中正在衙中处理公务,便被皇城司亲军“请”去问话。同时,其府邸被查封,相关账目、文书被查抄。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数日后,垂拱殿内,赵佶召集李纲、陈过庭、以及新任右司谏陈东等人,听取案情进展。
御史中丞手持供状,沉痛禀报:“官家,经连日审讯,白时中起初百般抵赖,只承认治家不严,失察之罪。然在其外甥白庆、涉事胥吏及古董商人的连环指证下,尤其是起获的其与白庆之间暗示钱财往来的密信后,白时中最终……对其默许外甥借其名望鬻题、并收受巨额贿赂之事,供认不讳。其府中名画,亦是用赃款购得。”
陈东怒不可遏,出列奏道:“官家!白时中身为一品大员,主掌礼部,本应为人师表,肃清士风!岂料其竟利令智昏,行此卑劣之事!科举乃国家抡才之根本,寒门学子晋升之阶梯,彼竟视作商贾交易,玷污清名,其罪滔天,罄竹难书!臣请官家,严惩不贷,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李纲亦是痛心疾首:“官家,臣等失察,竟让此等蠹虫窃居高位,臣亦有罪!白时中之行,非止个人贪腐,更是对官家新政、对天下士子期盼之亵渎!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寒窗苦读之学子?何以彰显朝廷公正之心?”
赵佶面沉如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白时中,辜负圣恩,贪渎坏法,更践踏科举之神圣,罪无可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依律从重论罪!其家产,悉数抄没!其亲族涉案者,一并严惩!”
他顿了顿,看向吏部尚书陈过庭:“礼部乃教化之源,清誉至关重要,不可一日无主。陈卿,吏部可有无合适人选?”
陈过庭早有准备,立刻呈上名录:“官家,礼部职司关乎典章礼仪、科举学校,非德才兼备、通晓实务者不可胜任。臣举荐现任国子监司业,沈元礼。此人乃首届实务特科‘律法及行政’科目高第,曾参与修订《官员考成法》,于礼制典章亦有深入研究,为人清正,办事干练,曾任地方知县、州学教授,颇着声名。由其执掌礼部,必能涤荡积弊,重振清风。”
赵佶对沈元礼亦有印象,闻言微微颔首,又看向李纲、陈东:“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纲道:“沈元礼确为干才,熟悉新政精神,由他出任礼部尚书,正可配合朝廷兴学、改革科举之宏图。”
陈东也赞同:“臣亦闻沈司业清名,其由实务特科出身,深知民间疾苦与实务之要,当能不负圣望。”
“好!”赵佶当即决断,“便擢升国子监司业沈元礼为礼部尚书,即刻赴任!着其整顿部务,严查科举积弊,拟定改革细则,务使朝廷抡才大典,重现公平、清正之光!”
“臣遵旨!”陈过庭躬身领命。
第424章 借案肃贪
白时中鬻题受贿案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宋官场。赵佶敏锐地意识到,这绝非孤例,而是吏治积弊的一次集中爆发。借此契机,他决心掀起一场全国范围的肃贪风暴,彻底涤荡官场腐臭。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赵佶冷峻的面容。他特意召见了皇城司勾当梁师成与负责监察百官的指挥使李钺。
“白时中之案,触目惊心!”赵佶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科举乃国之命脉,尚且敢如此上下其手,贪渎至此!朕不敢想,在其他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领域,那些州县的仓场、税关、工程,乃至刑名诉讼之中,又隐藏着多少蠹虫,在啃食我大宋的根基,吸吮百姓的血汗!”
梁师成躬身道:“大家息怒,是老奴监察不力……”
赵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非你一人之责。是旧有积弊太深,是朕往日……或有失察。”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向李钺:“李钺!”
“臣在!”李钺勐地挺直身躯,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白时中案,你办得不错。”赵佶先予肯定,随即语气转为森然,“然,此案绝不能止于白时中一人!朕要你借此东风,给朕狠狠地查!将皇城司第二指挥使的人手,给朕撒出去!”
他一条条下达指令,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第一,重点彻查上一科,乃至近三科所有进士、明经出身的官员!查他们当年应试有无关节,查他们授官之后有无异常暴富,查他们与地方豪绅、商贾有无不清不楚的往来!给朕一个一个地过筛子!”
“第二,严密监控各地官声恶劣、民怨沸腾之官员!凡有贪酷、苛敛之名者,无论其背景多深,靠山多硬,都给朕列入重点名单,搜集其罪证!尤其是那些掌管钱粮、刑名、工程的要害职位!”
“第三,”赵佶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给朕盯紧那些与白时中过往甚密、可能同流合污之辈!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地方大吏,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即密报,可先行暗中控制,防止其串供或销毁证据!”
李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肃然抱拳:“臣领旨!定不负官家重托,纵是刀山火海,亦要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揪出!”
赵佶微微颔首,补充道:“记住,要讲究策略。证据务必扎实,形成铁案。可多用匿名投状、暗中查访、账目审计之法,避免打草惊蛇。一旦证据确凿,即刻会同刑部、御史台,以雷霆之势拿下!朕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彻底的清洗!要让天下官吏都知道,朕的刀,锋利得很!谁敢伸手,必断其爪牙!”
“臣明白!铁证如山,雷霆扫穴!”李钺再次铿锵回应。
梁师成在一旁低声道:“大家,如此大规模行动,所需人手、经费……”
赵佶毫不犹豫:“人手不够,从其他各指挥使处临时调配!经费,朕从内帑直接拨付,要多少,给多少!此事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老奴明白!”梁师成心下凛然,知道皇帝此次是下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旨意既下,皇城司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李钺麾下的密探、察子们,拿着特殊的令牌和充足的经费,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撒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扮作行商、游学士子、投亲访友者,甚至混入官员府邸为仆,开始了一场无声却极其残酷的狩猎。
数日后,崇政殿常朝上,赵佶面对文武百官,并未直接提及肃贪行动,却意味深长地说道:“近日,白时中案发,朕心甚痛!国家设官分职,本为牧民。若官不修德,贪渎成风,则上负朝廷,下欺黎庶,国法不容,天理难容!”
他目光缓缓扫过丹官家的每一张面孔,许多人心虚地低下了头。赵佶继续道:“朕望诸卿,皆能以白某为戒,常怀律己之心,常思贪欲之害!为官一任,当上不愧天,下不愧民,中不愧己之初心!朝廷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清廉干练之臣,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祸国殃民之蠹虫!”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的心上。朝堂之上一片肃静,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很快,风暴的初步成效开始显现。先是某地知县因强占民田、勒索富户被皇城司查实,锁拿入京;接着,一位户部的郎中因在漕粮转运中贪污巨款,被抄家问罪;再后来,甚至有一位颇具声望的转运副使,也被爆出收受盐商巨额贿赂,纵容私贩……
一道道被查处的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宫中,又通过《邸报》的形式明发天下。一时间,大宋官场风声鹤唳,贪腐之徒惶惶不可终日,而清廉自守或有心改革的官员则备受鼓舞。
第425章 震动朝堂的贪腐
皇城司掀起的吏治风暴,其猛烈程度和波及范围,远远超出了朝堂诸公最初的想象。起初,每日被锁拿入京、革职查办的官员还只是十数人,多是些地方知县、州郡佐贰或是中枢的微末小吏。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线索如同藤蔓般相互缠绕,牵扯出的官员层级越来越高,数量也呈爆炸式增长。
垂拱殿的御案上,弹劾奏章与皇城司密报堆积如山。赵佶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这一日,他再次召集核心重臣,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总参谋使吴敏手持一份名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官家……据皇城司与三法司连日汇总,目前已查实有贪渎、枉法、鬻爵、苛敛等情弊,证据确凿,待参劾、待审讯的官员……自京官至地方,已……已逾千人之众!这……这尚不包括其下属胥吏!”
“逾千人?!”参知政事李纲失声惊呼,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骇得面色发白,“这……这几乎动摇了我大宋地方治理之根基啊!”
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亦是痛心疾首:“蠹虫!皆是国之蠹虫!难怪国库以往常感拮据,新政之前民生多艰!原来有如此多硕鼠在暗中啃食!”
新任礼部尚书沈元礼肃然道:“官家,此诚乃千古未有之吏治大案!若不彻底整肃,新政成果必将毁于一旦,朝廷威信亦将扫地!”
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局面,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吏部尚书陈过庭。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功,如今爆出如此大规模的贪腐,他难辞其咎。此刻,他面色灰败,手持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出列后,径直跪倒在御前,将奏疏高高举起,声音沙哑而充满愧疚:
“官家!臣……臣陈过庭,执掌吏部,统御百官,却不能明察秋毫,致使如此多贪腐之辈窃居官位,祸国殃民!臣……有负圣恩,有负天下!恳请官家……革去臣吏部尚书之职,另择贤能,以正视听!臣……愿领一切罪责!”说罢,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陈过庭并非贪腐之徒,甚至在新政推行中出力甚多,但其身为吏部主官,失察之罪确难推脱。此刻引咎辞职,亦是无奈之举,也符合朝廷法度与士大夫体面。
赵佶看着跪伏在地的陈过庭,目光复杂。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陈卿请起。此番吏治大弊,乃积年沉疴,非你一人之过。然,你身为天官,确有失察之责。朕……准你所请。”
陈过庭浑身一颤,再次叩首:“谢官家隆恩!”声音中带着解脱与深深的遗憾。
赵佶将目光投向李纲、吴敏等人:“吏部乃六部之首,铨选之司,关乎国本。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亦需大力革新。诸卿,可有合适人选接掌吏部?”
李纲与吴敏对视一眼,皆感棘手。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接掌吏部无异于火中取栗,既要能力超群,又要立场坚定,更需有破旧立新之胆魄。寻常资历深厚者,恐难当此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新任右司谏陈东,忽然出列,他手中拿着一份考功档案,朗声道:“官家,臣举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讲。”
“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
“赵鼎?”这个名字对于殿内大多数重臣来说,确实有些陌生。一个路级的提举常平官,虽然也是要职,但距离执掌吏部、位列卿贰,似乎还差着不小的距离。
陈东不慌不忙,呈上档案:“官家,诸位大人,赵鼎,元丰八年生人,乃熙宁旧臣之后。其虽名声不显于朝堂,然在地方任上,政绩卓着!任提举常平官期间,力行青苗、市易诸法,惠及贫民,抑制豪强,使得河东路仓廪充实,物价平稳,百姓称颂。更难得者,其于官员考成、荐举方面,独具慧眼,所荐之官,多清廉干练之辈。臣察其历年所上奏疏,于吏治革新,亦多有真知灼见!此人年富力强,锐意进取,正合当下整顿吏部、破旧立新之需!”
李纲闻言,接过档案细看,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哦?若果真如此,此子确是良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选!”
吴敏也沉吟道:“赵鼎……臣似乎也有些印象,其于边防粮饷调度上,也曾有过出色建言。只是未曾想,其在吏治上亦有见地。”
赵佶仔细翻阅着陈东呈上的关于赵鼎的政绩汇总与部分奏疏节选,目光越来越亮。他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传统士大夫的务实、锐气与敢于任事的形象。
“好!”赵佶合上文书,决断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便擢升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为吏部尚书,即刻赴京上任!望其能不孚朕望,大刀阔斧,重整吏治!”
这道任命,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让所有得知消息的人都大跌眼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员,竟一跃成为掌管天下官员命运的吏部天官!
与此同时,针对那上千名被查出的问题官员所空出的职位,赵佶亦下达了明确旨意:“着吏部……不,着政事堂会同枢密院(总参谋司),立即从近年实务特科优异者、地方政绩卓着之低层官员、以及各部院表现突出之副职中,择优擢升补缺!务必选用清廉、能干、熟知新政之干才!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黜退的是蠹虫,提拔的是贤能!”
“臣等遵旨!”李纲、吴敏等人齐声领命。
一场席卷整个大宋官场的巨大风暴,在带来剧烈阵痛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速了官员队伍的新陈代谢。赵鼎的破格提拔,以及大批实务派、少壮派官员的迅速上位,标志着宣和新政在人事层面,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具活力的阶段。
第426章 赵鼎
破格擢升赵鼎为吏部尚书的旨意已然发出,在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然而,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赵佶独自坐在垂拱殿内,凝视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赵鼎……赵鼎……”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总觉得此名似乎不止在陈东呈上的档案中见过,更在某个更深邃、更模糊的记忆角落里留有印记。他并非能预知未来,但作为穿越者,对一些在原有历史轨迹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总有一种潜意识的敏感。
他猛地起身,走到御案旁那一排排书架前,这些并非普通的经史子集,而是皇城司整理的、关于各地官员,尤其是中高层官员的详细背景、言行乃至民间风评的密档。他手指划过一排排标签,最终在“河东路”停了下来,抽出了属于赵鼎的那厚厚一册。
他没有再看那些政绩汇总,而是翻到了后面,仔细阅读皇城司密探记录的关于赵鼎平日言行、交际、乃至一些看似不经意的议论。
“……赵鼎尝与友论及朝政,言‘为官之首务,在得人。得廉吏一人,胜似百万钱粮;用贪官一介,纵有金山银海,亦将倾颓’……”
“……有豪绅欲以重金结纳,为其子求官,赵鼎厉色拒之,曰:‘朝廷名器,非私相授受之物!尔子若有才,何不自赴科场?’”
“……闻某地官吏因推行新政过急,激起小规模民怨,赵鼎叹曰:‘法虽良,需良吏行之。苛政猛于虎,岂是法之过?乃人之过也!’”
“……其生活简朴,俸禄之外,别无营生,妻儿布衣蔬食,无异寒士。”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赵佶的目光越来越亮。这些细节,比那些程式化的政绩汇报,更能勾勒出一个有血有肉、有风骨、有原则的官员形象。
“清廉……刚直……识人……重法度亦重执行……”赵佶喃喃自语,脑海中那个关于“赵鼎”的模糊印象骤然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南宋初年,那位力主抗金、整顿内政、与秦桧抗争直至被贬谪至死的宰相,不正是名叫赵鼎吗?!
虽然时空已然不同,大宋在他的带领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一个人的品性、才能、风骨,似乎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恒定。此赵鼎,是否就是彼赵鼎?即便不是完全同一人,其内核何其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涌上赵佶心头。他原本只是出于破格用人、打破陈规的考虑,此刻却仿佛淘到了一块被泥沙掩埋的瑰宝!
“传赵鼎!”赵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殿外侍立的梁师成吩咐道,“他若已抵京,立刻召见!朕要单独见他!”
“老奴遵旨!”梁师成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异常郑重,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前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抵达汴京甚至连住处都尚未安顿好的赵鼎,被引入了垂拱殿。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清澈而坚定,虽身着寻常官服,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臣,河东路提举常平官赵鼎,叩见官家!”赵鼎依礼参拜,声音平稳,并无骤升高位的狂喜或惶恐。
赵佶并未让他立即起身,而是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赵鼎,朕翻阅你的履历,政绩斐然。然,吏部尚书之位,非同小可,掌天下官员之黜陟,系社稷之安危。朕越过无数资历深厚者,将你擢拔于此,朝野非议必多。你,可知朕为何选你?又可知,你将面对何等局面?”
赵鼎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官家垂问,臣不敢虚言。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然臣以为,官家选臣,非为臣之资历,乃为当下吏治积弊已深,非以常法、常人所可革除。需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毅:“至于将面对之局面,臣略知一二。无非是旧弊之顽固、人情之纠葛、各方势力之掣肘,乃至明枪暗箭,诽谤中伤。然,臣既食君禄,担此重任,便早已将个人得失、毁誉置之度外!唯知谨奉官家之命,秉持一颗公心,手持朝廷法度,荡涤污秽,选拔贤能。纵前方是万丈深渊,臣亦一往无前,九死未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矫饰,充满了士大夫的担当与锐气。
赵佶看着他,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位在风雨飘摇中坚守信念的孤臣身影。他心中再无疑虑,朗声道:“好!好一个‘一往无前,九死未悔’!朕要的,就是你这份担当,这颗公心!”
他站起身,走到赵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赵鼎,记住你今日之言!朕将吏部交予你,将整顿吏治、革新铨选之重任托付于你!朕授你全权,凡贪腐之辈,无论其位多高,根多深,皆可查可参!凡贤能之士,无论其出身如何,资历深浅,皆可拔可擢!朕,便是你的后盾!”
“臣……”赵鼎感受到皇帝手中传来的力量与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再次深深一揖:“臣,赵鼎,定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鞠躬尽瘁,以报官家知遇之恩!必使我大宋官场,重现朗朗乾坤!”
这一场深夜的单独召对,时间并不长,却意义深远。赵佶确认了自己选中了一把足以斩破吏治沉疴的利剑,而赵鼎,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授权。君臣之间,在这一刻,围绕着重整山河、刷新政治的宏大目标,建立起了坚实的默契。赵鼎这个名字,也正式登上了宣和朝堂的中心舞台,即将掀起一场远比白时中案更为深刻、更为彻底的变革风暴。
第427章 赵鼎的手段
赵鼎破格擢升吏部尚书的诏命,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汴京官场激起了层层波澜。质疑、观望、乃至毫不掩饰的抵触情绪,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中弥漫开来。一个年仅三十余岁、此前不过一路提举常平官的后生,竟一跃而成掌管天下官员升迁黜陟的天官,这在论资排辈观念根深蒂固的官场中,堪称石破天惊。
更严峻的是,皇城司掀起的肃贪风暴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上千个或高或低的官职亟待填补,使得整个官僚体系的运转都出现了滞涩。各级衙门人心惶惶,不少政务陷入停滞,地方上告急、请示的文书雪片般飞向中枢。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赵鼎走马上任,踏入了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吏部衙门。这座象征着官员命运的府衙,此刻气氛微妙而凝重。
吏部立威,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首次主持吏部堂官会议,赵鼎便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大堂之内,两位侍郎、四位郎中以及诸多员外郎、主事济济一堂,大多资历远在赵鼎之上。他们表面上恭敬行礼,眼神中却难掩审视、怀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左侍郎周崇,年近五旬,在吏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率先开口,语气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赵部堂年轻有为,陛下简拔于万众之中,实乃我吏部之幸。然,部堂初来,恐不熟悉部务之繁巨。尤其当下,官员缺口巨大,各地政务几近瘫痪,若不能迅速补缺,恐生大变啊。依下官浅见,是否可暂缓严查,先行从候缺官员及……及一些素有清望、或可戴罪立功者中,遴选补位,以解燃眉之急?” 他话语中,隐隐有为某些势力开脱、试图维持旧有平衡的意图。
几位老资历的郎中也纷纷附和:
“周侍郎所言极是,稳定压倒一切。”
“是啊,赵部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
“若一味追究,恐无人可用,届时朝纲紊乱,我等皆成罪人啊!”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劝谏,赵鼎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寒冰般扫过众人,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周侍郎及诸位同僚忧心国事,其情可悯。然,本官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诸位。”
他顿了顿,指向名单上一个名字:“原江宁府通判刘文远,贪墨漕银,证据确凿,已由皇城司拿下。据查,其去年吏部考功,竟得中上之评,诸位,谁来为本官解释,这中上之评,从何而来?是依据他贪墨的数额,还是盘剥百姓的手段?”
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还有这位,原河北西路转运司判官孙德海,纵容亲属强占民田千顷,激起民变,其考功亦是中平。本官翻遍卷宗,未见其有何显着政绩,这中平之评,又是如何得出?”
一连串指名道姓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众人脸上,尤其是负责考功的几位郎中,顿时面色涨红,冷汗涔涔。周崇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赵鼎将名单重重拍在案上,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吏者,民之师表,国之干城!考功不明,赏罚不公,乃是吏治最大之弊!以往或有权宜,或有‘平衡’,然其结果如何?便是白时中案发,上千蠹虫现形,朝廷颜面扫地,百姓怨声载道!此等局面,诸位难道还想重演吗?!”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周崇:“周侍郎言稳定压倒一切,本官深以为然!然,何为真正之稳定?是维持表面和气,任由蠹虫蛀空大厦?还是刮骨疗毒,清除积弊,重建纲纪,以求长治久安?!用贪腐之辈、无能之徒去填补空缺,非是救火,实为抱薪救火,只会让火势愈演愈烈!”
“今日,本官既掌吏部,便立下规矩!”赵鼎斩钉截铁,“第一,以往考功档案,全部封存,由本部堂与右司谏陈东大人共同派人复核,凡有不实、不公之处,无论涉及何人,一律追责!”
“第二,所有官员补缺,必须严格遵循新政颁布之《官员考成法》及实务特科选拔标准!重实绩,重操守,重能力!无显着政绩者,不拔!风评不佳者,不用!与贪腐有牵连者,永不叙用!”
“第三,吏部上下,需涤荡旧习,秉公办事。凡有徇私舞弊、请托关说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发现,立即革职查办!本官在此言明,我赵鼎行事,但凭国法,只认公理,不认人情,不惧权贵!”
这一番霹雳雷霆般的话语,震得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几位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官员,被赵鼎身上那股凛然正气和毫不妥协的态度所慑,纷纷低下了头。周崇嘴唇翕动,最终也没能再说出什么,脸色灰败地坐了回去。
赵鼎深知,立威需用重典,但亦需指明方向。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诸位同僚,陛下锐意革新,寄厚望于吏部。此正我辈革故鼎新、建功立业之时!望诸位摒弃成见,勠力同心,协助本官,共同打造一个清正廉明、高效有为的官员铨选之司!功过是非,朝廷自有公论,陛下亦在看着!”
立威之后,赵鼎并未停歇,立刻邀请新任右司谏兼路政监察使陈东至吏部值房商议。陈东以刚直敢言着称,是皇帝新政的坚定拥护者,赵鼎需要他的支持与监督。
陈东风风火火而来,开门见山:“赵部堂今日堂上之言,大快人心!对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就该如此雷霆手段!依我之见,此次补缺,正当大力擢拔实务特科出身、以及在新政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干吏,彻底打破论资排辈的窠臼!”
赵鼎请陈东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沉稳道:“陈司谏锐意进取,赵某佩服。擢拔新人,确为当务之急。然,赵某以为,选拔标准,需德才兼备,实务为先,二者不可偏废。”
他细细阐述自己的理念:“才者,非仅指文章词藻,更指处理实际政务之能力。通晓钱谷刑名,明悉水利农桑,善于安抚地方,此乃实务之才,正是当下所急。实务特科出身者,于此多有专长,自当优先考量。”
“然,德之一字,更为根本。”赵鼎语气转为凝重,“无德有才,其才足以济其奸,危害更甚!白时中岂是无才?然其德不配位,终成巨蠹。故,选拔之时,需严察其品性操守。是否清廉自守?是否体恤民情?是否敢于任事?此皆需多方查证,不可仅凭纸上考功或一时名声。”
陈东若有所思:“部堂所言甚是。然则,如何甄别其德?若过于严苛,恐又陷入无人可用之境地。”
赵鼎道:“此正需陈司谏监察之责。吏部负责初步筛选,依政绩、考功、风闻而定名单。然最终任用前,需有一段试用观察期,或于中枢观政,或派往地方代理职务。在此期间,其言行政绩,需接受御史台、皇城司及陈司谏麾下路政监察使的严密观察与记录。合格者,正式授职;不合格者,退回原职或罢黜。如此,既给贤能者机会,亦可将无德之辈挡在门外。”
他总结道:“总而言之,吾等所为,非为清除异己,亦非为提拔私党。乃是为国选贤,为民择官。法度须严,以杜奸邪;仁政需施,以安良善。这便是赵某所理解的法度与仁政并重。”
陈东闻言,肃然起敬,拱手道:“听部堂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陈东必竭尽全力,配合部堂,将这官员选拔的篱笆扎紧,绝不让一个蛀虫蒙混过关,也绝不使一个贤才被埋没!”
数日后,赵鼎带着一份详尽的《官员补缺及吏治整顿方略》,入宫觐见赵佶。
垂拱殿内,赵佶仔细翻阅着赵鼎的奏疏,只见其内容条分缕析,远非简单地罗列名单:
第一部分,是将空缺官职按紧要程度、所在地区分为“急、次、缓”三等,优先补充关乎边防、漕运、重要产区及动荡地区的职位。
第二部分,明确补缺人选五大来源及比例:实务特科优异者(占三成)、地方政绩卓着之低层官员(占三成)、各部院表现优异之副职及年轻官员(占两成)、军中因功转文职之识文断字者(占一成)、以及经过严格审查、确无劣迹且有能力之候缺官员(占一成)。并附有初步筛选出的数百人名单及简要政绩说明。
第三部分,则是提出试用观察制的具体实施细则,以及与监察体系配合的流程。
最后,更是提出需借此机会,进一步完善《官员考成法》,增加民生改善度、新政推行效果等量化指标,并建立官员任职回避、轮换等长效制度。
赵佶越看越是惊喜,他放下奏疏,目光炯炯地看向赵鼎:“爱卿此策,思虑周详,非止于补缺,更着眼于长远吏治建设。朕心甚慰!尤其是这试用观察与量化考成,可谓切中要害。”
赵鼎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以为,整顿吏治,如同治病。查处贪腐是‘祛邪’,填补空缺、建立良法是扶正。二者必须相辅相成。若只祛邪不扶正,则邪气易复;若只扶正不祛邪,则良法亦难行。故臣之策,旨在祛邪与扶正并行,以期标本兼治。”
“好一个祛邪扶正,标本兼治!”赵佶抚掌赞叹,“便依卿所奏行事!朕授你全权,大胆去办!若有阻力,朕为你撑腰!”
“谢陛下信任!”赵鼎再次躬身,语气坚定,“臣定当恪尽职守,秉持公心,以法度为绳,以仁政为念,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百姓,选拔贤能,澄清吏治!必不使陛下失望,亦不使天下贤才寒心!”
赵鼎以其雷厉风行的作风、清晰的执政理念和务实高效的方略,迅速在风波诡谲的吏部站稳了脚跟,并开始将皇帝的肃贪意志,转化为一套系统、可行且着眼于长久的制度安排。
第428章 宋江的遭遇
就在汴京朝堂因吏治风暴而剧烈震荡的同时,远在山东郓城县,一场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件正在发生。
郓城县衙,后堂书房内。押司宋江正与知县时文彬对坐饮茶。宋江面色微黑,身材不高,但眼神透着一股精明与和气,在郓城地界,人送绰号及时雨,端的是一名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豪杰。
时文彬叹了口气,将一份公文推至宋江面前:“宋押司,你且看看这个。”
宋江接过一看,是济州府下发的催粮文书,语气严厉。他眉头微皱:“明府,今年春旱,收成本就不好,百姓艰难。若再强催,恐生事端啊。”
时文彬无奈道:“本官岂能不知?只是上命难违……宋押司,你在本地素有威望,还需你多费心,安抚乡民,晓以利害,务必使钱粮如期入库,莫要让本官难做,也莫要让百姓吃了苦头。”
宋江拱手,诚恳道:“明府放心,宋江省得。定当尽力周旋,既不全了朝廷法度,也尽量体恤民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宋江这边为公事劳心,家中却后院起火。
原来,年前宋江仗义疏财,接济了一对落难母女,那老婆子死了丈夫,女儿阎婆惜生得有些姿色。婆子感恩,硬是将女儿嫁与宋江做外室。宋江本不愿,但见其母女孤苦,也就应承下来,另置了一处宅院安置。但这阎婆惜年纪既轻,又见宋江整日忙于公事,不甚温存,心中便渐生不满。
这一日,宋江的好友,同在县衙做事的张文远,趁着宋江在衙中忙碌,提着一盒点心,熘达到了阎婆惜住处。
“婆惜娘子,几日不见,愈发标致了。”张文远生得风流俊俏,嘴又甜,一进门便笑嘻嘻地奉上点心。
阎婆惜正自烦闷,见他来了,脸上才有了些笑意,嗔道:“你这没良心的,还知道来看我?整日里也不知忙些什么!”
张文远凑近前,低声道:“我岂能忘了娘子?只是那黑三郎看顾得紧,不便常来。今日他正在衙里为催粮之事焦头烂额,我这才得空过来。”
两人调笑一番,张文远眼珠一转,道:“娘子,你青春年少,难道就甘心守着那不解风情的黑矮厮过一辈子?他虽有些钱财名声,但终究只是个小小押司,能有什么大出息?”
阎婆惜被说中心事,幽幽叹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已是这般光景了。”
张文远压低声音:“我近日结识了州府一位押司,听他言道,似宋公明这般,在江湖上名声太大,结交过广,上头……未必喜欢。说不定哪日便有大祸临头!娘子若不及早寻个退路,只怕到时受他牵连!”
阎婆惜闻言,脸色顿时煞白:“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文远趁机握住她的手:“娘子莫怕,有我张三在,定不叫你受苦。只是……你需拿捏住他些把柄,方好脱身,也好……也好为你我日后打算。”
数日后,宋江因连日奔波催粮,身心俱疲,回到阎婆惜处歇息,不慎将招文袋遗落房中,内有与梁山泊头领晁盖等人往来的书信——当初晁盖等人于政和元年智取生辰纲后,宋江曾冒险为其通风报信,此事一直是他心中隐秘。
阎婆惜收拾房间时,发现了这些书信,如获至宝。当晚宋江回来寻找,阎婆惜便以此要挟。
“宋三郎,你干的好事!”阎婆惜手持书信,冷笑道,“竟敢私通梁山贼寇!你说,此事若告到官府,该当何罪?”
宋江心中大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婆惜,休得胡言!快将书信还我!”
“还你?容易!”阎婆惜昂着头,“第一,立下休书,还我母女自由身!第二,这处宅院并其中所有财物,尽数归我!第三,再与我一百两金子做盘缠!少一样,明日我便拿着这书信去县衙首告!”
宋江又惊又怒,试图抢夺:“你……你这妇人,好没道理!我平日待你不薄,何故如此相逼?”
阎婆惜躲闪开来,声音尖利:“待我不薄?整日不见人影,这叫待我不薄?少说废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两人争执推搡间,宋江情急之下,失手扯动了阎婆惜。那妇人站立不稳,后脑猛地撞在桌角,顿时血流如注,哼也没哼一声,便倒地气绝。
宋江呆立当场,看着手中沾血的招文袋和地上已无声息的阎婆惜,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祸事来了。
果然,那张文远一直在外窥探,闻声赶来,见状先是假意惊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得意,但他立刻装作悲痛欲绝,指着宋江大叫:“宋江杀人啦!宋江杀了我家娘子!快来人啊!”
邻里被惊动,很快县衙的公人也赶到。人赃并获,宋江百口莫辩。
公堂之上,知县时文彬看着跪在堂下的宋江,心情复杂。他素知宋江为人,不信他会故意杀人,但众目睽睽,书信物证、张文远及邻里等人证俱在,法理难容。
时文彬一拍惊堂木,痛心道:“宋江!你身为押司,知法犯法!即便事出有因,这杀伤人命,私通……私通匪类,却是事实!你还有何话说?”
宋江面如死灰,心知那私通梁山之事若坐实,更是灭门之罪。他长叹一声,叩首道:“明府在上,小人一时失手,误伤婆惜性命,甘愿伏法。至于其他……小人无话可说,但凭明府依法处置。” 他选择了承担杀人之罪,而绝口不提梁山书信之事,既是保护晁盖等人,也是知道此事牵连太大。
时文彬明白宋江的苦衷,沉吟良久,权衡利弊,最终判决:“既如此……宋江过失杀人,罪不至死,然律法难容。判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即刻执行!”
张文远在一旁,虽不甘心宋江未被判死,但见其功名被革,刺配远方,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心中暗喜。
就这样,仗义疏财、名满山东的及时雨宋江,因一桩风流孽债和官场潜在的倾轧,锒铛入狱,踏上了前往江州的流放之路。
第429章 及时雨宋江
宋江被刺配江州的消息,很快在郓城县传开。昔日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江湖朋友,无不扼腕叹息。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县衙大牢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身着公服、面色冷硬的差拨,押着颈带重枷、脚系铁链的宋江走了出来。
为首的差拨姓张,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用力推了宋江一把,呵斥道:“快走!磨蹭什么?还以为你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宋押司吗?如今你只是个贼配军!”
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差拨姓李,虽未说话,眼神中也带着几分不耐。
宋江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并未动怒,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郓城街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两位差拨因戴枷动作别扭的拱了拱手:“二位上下辛苦,宋江如今是戴罪之身,一路还需仰仗二位照应。”
张差拨冷哼一声:“少来这套!路上老实点,别给爷们惹麻烦!”
三人离了郓城,一路向南。时值盛夏,烈日炎炎,道路崎岖。宋江戴着沉重的刑具,行走本就艰难,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与枷锁摩擦处,早已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张差拨寻了处树荫,一屁股坐下,骂道:“这鬼天气,热煞人也!歇会儿再走!” 他解下水囊猛灌几口,却丝毫没有给宋江喝的意思。
宋江喉头干得冒火,嘴唇皲裂,低声道:“张上下,能否……予口水喝?”
张差拨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喝水?你这配军也配?忍着!”
一旁的李差拨看着宋江惨状,似有不忍,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宋……宋大哥,喝点吧。”
宋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李上下。” 小心地就着李差拨的手喝了几口。
张差拔不满地瞪了李差拨一眼:“就你心善!”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一处小镇。张差拨找了家最简陋的客店,只要了一间下房,将宋江锁在房内柱子上,自己和李差拨则打算去镇上寻些酒肉。
“老实待着!若敢逃跑,罪加一等!”张差拨恶狠狠地警告。
宋江苦笑道:“上下放心,宋江既已伏法,岂会再做不法之事。”
张、李二人出去后不久,宋江正倚着柱子闭目养神,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他挣扎着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店主人老丈正在院中对着一个包袱垂泪。
宋江心生怜悯,高声问道:“老丈,何事如此悲伤?”
老丈闻声,擦了擦眼泪,走到窗边,见是一配军,叹了口气:“不瞒好汉,小老儿独子前日病重,需一笔银钱抓药,可……可这客店生意惨淡,实在凑不出啊!眼看儿命危矣……”说着又要落泪。
宋江闻言,沉默片刻,道:“老丈,我虽是配军,身上却还有些散碎银两,藏在袜筒之中,未被搜去。你且取来,速去为令郎抓药救命要紧!”
老丈将信将疑,按照宋江指点,果然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两。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跪下磕头:“恩公!恩公啊!这……这如何使得!”
宋江忙道:“老丈快请起,救人如救火,快去吧!”
正在此时,张、李二差拨提着酒肉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张差拨顿时大怒,冲进来指着宋江骂道:“好你个贼配军!竟敢私藏银两,还擅自与人!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就要抽出水火棍。
李差拨却拦住了他,低声道:“张大哥,且慢动手。” 他转向店主人,“老丈,怎么回事?”
店主人连忙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连连作揖:“二位公爷,这位配军老爷是好人啊!他是为了救小老儿的儿子!”
张差拨愣住了,看着宋江,又看看激动不已的店主人,举起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混迹公门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多是奸猾狡诈之徒,如宋江这般自身难保却还仗义疏财的,实属罕见。
宋江对张差拨道:“张上下,银两之事,是宋江隐瞒,甘愿受罚。只是恳请莫要为难这位老丈。”
张差拨盯着宋江看了半晌,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语气复杂:“他娘的……你这人……真是……”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转身提起酒肉,“老子喝酒去了!”
李差拨对宋江投去敬佩的一瞥,也跟着出去了。
是夜,店主人煎了药,救了几子,感激涕零,特意做了些可口饭菜,连带酒水一并送到房中,再三拜谢而去。
张差拨喝着酒,吃着菜,看着默然坐在角落的宋江,终于忍不住问道:“宋……宋押司,你如今自身难保,为何还要帮那不相干的老头?”
宋江抬起头,平静地道:“人生在世,谁无危难?眼见他人有性命之忧,力所能及,岂能坐视不理?银钱本是身外之物,能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宋江虽沦为配军,此心不改。”
李差拨感慨道:“早就听闻郓城及时雨宋江仗义疏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差拨闷头灌了一口酒,许久,才粗声粗气地对宋江道:“罢了!看你是个汉子,这一路……老子不为难你了!赶紧吃饭,明日还要赶路!” 语气虽仍粗鲁,但那股戾气已然消散大半。
自此,一路上张、李二差拨对宋江的态度大为改观,虽仍是押解与被押解的关系,却少了诸多刁难,偶尔还会与他说些闲话。宋江以其身处逆境而不改的仁义之心,悄然感化着身边的公人。
第430章 江州牢城结识李逵
历经跋涉,宋江与两名差拨终于抵达江州。交割了文书,张、李二差拨领了回文,临行前,张差拨破天荒地拍了拍宋江肩膀,低声道:“宋押司,保重。这江州牢城……不比郓城,你好自为之。” 眼神中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宋江拱手谢过:“多谢张上下、李上下这一路照应,宋江铭记于心。”
送走差拨,宋江便被牢城管营接手,例行公事地验明正身,打了杀威棒——虽因宋江暗中使了些钱财,棍棒落下时轻了不少,但仍疼得他龇牙咧嘴。随后,他被分派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每日里不是做些苦役,便是困守囚室。
这日放风时分,宋江正倚在墙角,看着高墙外的四方天空暗自神伤,忽听得一阵喧哗。只见一个黑凛凛的大汉,如同半截铁塔般,正与几个囚犯扭打在一起,拳风虎虎,那几个囚犯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直娘贼!敢偷你李逵爷爷的炊饼!找死!”那黑大汉声若洪钟,兀自骂骂咧咧。
旁边有老囚低声对宋江道:“新来的,莫惹他。那是李逵,人称‘黑旋风’,性如烈火,力大无穷,因打死人才被关进来的,是这牢城一霸。”
宋江闻言,却并未畏惧,反而仔细打量那李逵,见他虽然粗莽,但眉宇间有一股未曾泯灭的赤诚之气。他心中一动,待李逵气哼哼地走过来时,主动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好汉请了,在下宋江,山东郓城人氏。”
李逵斜眼瞅了瞅宋江,见他文弱模样,瓮声瓮气道:“怎地?你也想尝尝俺的铁拳?”
宋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非也。在下见好汉身手不凡,是个直性子的好男儿,故来结交。”
李逵愣了一下,他在这牢城里,人人畏他如虎,还是头一次有人主动说要结交他。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粗声道:“你这配军,倒有点意思。俺叫李逵,沂州人!你因何到此?”
宋江便将误杀阎婆惜之事简略说了,只道是过失伤人,绝口不提梁山书信。
李逵听罢,一拍大腿:“原来也是个被鸟官府冤枉的!俺最恨那些欺压良善的狗官!你那婆娘该死,打死便打死了,算得甚鸟罪过!”
宋江忙道:“李逵兄弟慎言!法度如此,宋江甘愿受罚。”
正说话间,牢子送来饭食,不过是些粗粝的粟米饭和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李逵看着那饭食,眉头紧锁,显然极不满意。
宋江见状,从自己怀中藏了的银钱摸出些碎银,塞给那牢子,和气地道:“上下行个方便,能否弄些酒肉来?我与这位李逵兄弟饮用。”
那牢子见了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宋押司稍候!” 不多时,竟真的弄来一壶酒,几斤熟牛肉。
李逵眼睛都直了,他在牢里许久未尝肉味,此刻闻到香气,口水几乎流出来。他一把抓过酒肉,又看看宋江:“你……你请俺?”
宋江笑道:“相见即是有缘,些许酒肉,何足挂齿。李逵兄弟请用。”
李逵也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道:“宋……宋大哥!你是个好人!俺李逵认你这个朋友!以后在这牢城里,谁敢欺负你,报俺铁牛的名字!”
自此,宋江便与李逵熟络起来。他时常接济李逵,与他讲述山东风物、江湖轶事,也常劝他收敛脾气,莫要轻易动武。李逵虽莽撞,却极重义气,对宋江这位仗义疏财、待他真诚的“宋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一日,牢城节级(管理囚犯的小官)戴宗前来巡查。这戴宗人称神行太保,在江州地界颇有些势力。他早听闻新来个山东配军宋江,颇得人望,连那刺头李逵都被他收服,心中好奇,便唤来宋江问话。
“你便是宋江?”戴宗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黑矮汉子。
宋江躬身行礼:“小人正是宋江,见过节级。”
戴宗澹澹道:“听闻你在山东有些名号,人称及时雨?”
宋江谦道:“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戴宗又道:“你既是读书人,又曾为吏,当知法度。在此处需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宋江恭敬答道:“节级教诲,宋江谨记。定当恪守规矩,安心服刑。”
戴宗见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倒不似寻常囚犯那般猥琐或桀骜,心中印象好了几分,便道:“嗯,看你是个懂事的。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这算是给了宋江一点薄面。
待戴宗走后,李逵凑过来道:“宋大哥,这戴院长人倒不算太坏,就是有时忒讲规矩!”
宋江正色道:“铁牛,戴节级掌管我等,依法办事,乃是本分。我等既在牢城,更需遵守法度,方能早日脱困,重见天日。”
李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现在对宋江的话,几乎是盲目信从。
宋江在江州牢城,凭借其为人处世之道,不仅化解了潜在的危机,更收服了李逵这员猛将,还与戴宗这等实权人物搭上了关系。
第431章 上达天庭
汴京皇宫,垂拱殿内,灯火长明。赵佶埋首于如山奏章之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虽然肃贪风暴取得了显着成效,赵鼎的吏治整顿亦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他深知,这仅仅是刮去了浮于表面的脓疮,帝国肌体深处的痼疾,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根治。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翻阅皇城司从各地送来的密报,那些未经各级官府粉饰的、最原始的信息,往往能让他触摸到帝国最真实的脉搏。
这一夜,他如常打开一份来自山东路的密报匣子。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地方动态、官员风评外,一份附在后面的、关于郓城县一桩普通命案刺配案的简要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记录本身平平无奇,但后面附着皇城司密探额外标注的一行小字,却让他目光一凝:
“案犯宋江,郓城押司,人称及时雨,素以仗义疏财闻名地方。此番因外室阎婆惜挟私勒索,争执间误杀。然据查,宋在地方颇得民心,江湖声望甚高,与梁山泊贼首晁盖等似有旧谊。其刺配江州途中,感化公人;至江州牢城,又收服悍囚李逵,结交节级戴宗。此人虽在缧绁,其能不凡,恐非池中之物。梁山泊近来因水泊天险,聚集渐多,虽尚未有大恶,然恐成隐患。”
“宋江……梁山泊……”赵佶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并非全知全能,对这个名字的敏感更多是源于一种直觉,一种对星火可以燎原的潜在危机的警觉。一个地方小吏,竟有如此江湖声望和凝聚力,甚至能与占据山泽的匪类有所牵连?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绝非个案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做出决断,而是起身,从另一只标注着民生·舆情的匣子里,取出了更多关于山东、河北乃至京西等路的密报,仔细翻阅、比对。渐渐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次日清晨,赵佶并未举行常朝,而是单独召见了参知政事李纲、新任吏部尚书赵鼎、以及皇城司勾当梁师成。
三人行礼毕,赵佶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关于宋江的密报递给李纲,示意他们传阅,同时沉声问道:“李卿,赵卿,梁师成,朕近日详览皇城司密报,心中颇多疑虑。你们看看这份关于郓城宋江的记述,再结合各地舆情,告诉朕,为何我大宋境内,如梁山泊这般据险而聚的民团、乃至盗匪,屡剿不尽,甚至似有增多之势?朕已下诏免除天下三年赋税,意在休养生息,为何民间仍有如此多的不平之气,竟能令一区区配军,在牢城之中亦能迅速立足,收拢人心?”
李纲快速浏览完密报,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况,面色凝重,率先开口:“官家明察秋毫,此问直指要害。臣以为,其原因有三,且环环相扣。”
他条分缕析道:“其一,便是官家所言之不平之气根源未绝。官家免除三年赋税,此乃浩荡天恩,泽被苍生。然……”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然政策到了地方,执行堪忧!皇城司密报及御史台风闻可知,不少州县,仍有胥吏勾结地方豪强,或阳奉阴违,巧立名目继续征收损耗、脚钱;或拖延不发免税告示,企图中饱往年积欠;更甚者,如之前筑路工程克扣工钱一般,将朝廷拨付用于补偿官府因免税而减少开支的专项款项,层层截留!官家,朝廷善政,若不能直达乡野,入于小民之耳、惠于黔首之身,则其效果,十不存一!百姓感受不到皇恩,只觉负担依旧,甚至因胥吏借此盘剥,负担更重!此等情况下,焉能没有‘不平之气’?”
赵鼎紧接着补充,他新掌吏部,对地方吏治弊端感受尤为深刻:“李相所言,正是吏治之弊的延伸。臣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如宋江这等底层吏员,虽地位不高,却直接与百姓打交道。清正能干者,如宋江,尚能仗义疏财,赢得些声望,缓冲几分矛盾;然更多者,或是庸碌无为,或是贪酷苛敛,成为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朝廷良法美意,往往就败在这些小鬼手中。而州县主官,或忙于应付上官考核,或自身亦不干净,对下属监管不力,甚至纵容包庇。白时中案所暴露出的,仅是冰山一角。”
梁师成也躬身道:“大家,李相、赵尚书所言极是。老奴麾下密探亦多次回报,各地对于免税诏令,执行情况参差不齐。偏远州县,百姓甚至不知有免税之事者,不在少数。而如梁山泊之类所在,往往地处数州交界,水泊山林环绕,官府力量难及,便成了那些被苛政所逼、或因其他缘由活不下去的百姓的天然避难之所。其初时或只为求生,然聚集既久,鱼龙混杂,若再有一二如晁盖、宋江这般有威望、有能力者振臂一呼,则隐患自成。”
赵佶听着,脸色愈发沉静,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显示他内心绝非平静。他缓缓道:“如此说来,朕的免税诏书,在不少地方,竟成了一纸空文?甚至成了贪官污吏新一轮盘剥的借口?而如宋江这般人物,其江湖声望,某种程度上,正是对地方吏治败坏、朝廷政令不通的一种无声抗议和替代性依赖?”
李纲深深一揖:“官家圣明,洞若观火!正是如此!宋江一人之遭遇,梁山一泊之存在,实乃地方治理失效、民生困苦之缩影!若不从根本上疏通政令、整顿吏治、使百姓真正得到实惠,则今日剿一梁山,明日又生一洞庭,防不胜防,永无宁日!”
“好!好一个治理失效!好一个政令不通!”赵佶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位重臣,“既然如此,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绝非良策。剿匪安民,需标本兼治。诸卿,可有良策,能破此局?”
赵鼎早有腹稿,立刻奏道:“官家,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通与察二字!”
“何为通?”
“其一,政令必须畅通无阻,直达乡野!臣建议,将官家免税及其他重要惠民诏书,不再仅由各级官府转达,而是由朝廷统一印制大幅邸报特刊,遣专人分送各州县,务必在每个乡村、市集的醒目处张贴,并由官府派人宣讲,务使妇孺皆知!同时,严令各地,凡有曲解、拖延、阻挠诏令执行者,无论官职,以欺君之罪论处!”
“其二,信息必须畅通无阻,上述天听!需进一步强化皇城司、御史台对地方民情的侦查与奏报渠道,鼓励民间密告(需核实),打破地方官府对信息的垄断和过滤!”
“那察又当如何?”赵佶追问。
赵鼎道:“察,即强化监督,确保政令落地。臣与陈东司谏商议,可仿效路政监察使之例,由朝廷派遣惠民监察使,分赴各路,明察暗访,专司监督免税诏令及各项惠民政策执行情况,直接对官家负责。其职责包括:核查地方官府是否按时足额停止征税;调查是否有变相摊派;受理百姓关于胥吏盘剥的投诉;并有权对失职、渎职、贪墨之地方官员进行弹劾乃至先行拘押!此举,正是以非常之监督,行非常之仁政!”
李纲补充道:“官家,赵尚书之策,可谓对症下药。此外,对于如梁山泊等已具雏形的隐患,臣以为,在疏通政令、严惩贪腐的同时,或可考虑剿抚并用。一方面,责令当地驻军加强戒备,封锁其获取物资之渠道,施加压力;另一方面,或可派干练之士,潜入或招抚,晓以利害,若能分化瓦解,引导其内部分化,或接受招安,则为上策。如宋江之辈,若能为其所用,或可成为安抚地方、甚至对付其他匪患的一股力量。然此需谨慎,需有得力之人操持。”
赵佶仔细听着,沉吟良久。他知道,赵鼎和李纲提出的,是一条更加艰难、却更接近问题本质的道路。这不仅仅是派兵剿匪,而是要向整个僵化、腐败的基层吏治体系开刀,要将皇权的触角,真正延伸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最终做出了决断,声音沉稳而有力:“便依诸卿所议!着政事堂、吏部、皇城司、御史台会同办理!”
“第一,即刻印制《免税诏书详解及监督告示》,明发天下所有村镇,皇城司负责核查张贴情况,凡未张贴、或张贴后被篡改、覆盖者,当地主官革职查办!”
“第二,设立惠民监察使,由赵鼎、陈东负责从实务特科及清廉官员中遴选干才,配备属员、印信,授予密折专奏及临时处置之权,分赴各路,重点巡查政策执行及吏治情况!”
“第三,责令总参谋司,加强对各地匪患盘踞点的监控与情报收集,暂以封锁、威慑为主,待通、察之策见效,观其动态,再定剿抚之具体方略。”
“第四,那个宋江……着皇城司再加详查,重点其与梁山联络之深浅,其人在江湖之真正影响力,以及……其是否真有可供朝廷驱策之能。暂勿轻动,严密监视即可。”
他走到窗前,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语气深沉:“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恩泽,不容宵小截留!朕的子民,不容污吏欺凌!这朗朗乾坤,朕要亲手为之!梁山之事,虽小,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大宋积弊之所在。破局,便从此处开始!”
一道道更加细致、更具针对性的诏令,从垂拱殿发出。一场旨在打通政令最后一里、将惠民政策真正落到实处、并彻底清剿地方吏治腐败的更大规模的行动,拉开了序幕。赵佶以其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从宋江这个小人物的遭遇中,窥见了帝国根基处的蚁穴,并开始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巩固与修复。
第432章 灯下黑
宋江之事如同一根探针,刺破了地方吏治溃烂的脓疮,也让赵佶更加依赖和审视皇城司这把悬在百官头上的利剑。然而,他深知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皇城司权柄日重,监察百官,自身若失去监督,其危害将远超寻常衙门。
连日来,他仔细比对着来自山东路不同渠道的密报,一份由皇城司指挥使李钺呈递的关于郓城、济州等地吏治的常规报告,与几名直接对他负责的、身份更为隐秘的暗桩送回的信息之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差异。李钺的报告侧重于几个已知的、已被查处或正在调查的州县官员问题,对一些更隐蔽的、涉及基层胥吏和皇城司当地坐探的线索,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未见提及。而暗桩的密报则隐约提到,当地皇城司人员与某些胥吏、富户往来密切,似乎存在某种默契。
这种差异并不明显,若非赵佶心细如发,又对信息异常敏感,极易忽略过去。但这细微的差别,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之前筑路工程中,皇城司也是在接到民间密报后才后知后觉,难道仅仅是地方官府隐瞒功夫了得?
这一日,赵佶屏退左右,只留梁师成在侧,秘密召见了指挥使周鼎。周鼎负责监管全国灾情、舆论,缉捕盗贼,另暗自监察皇城司内部,是其体系中一个相对独立且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环节。
“周鼎,朕近日观山东路情报,心中有些疑惑。”赵佶将几份不同来源的密报推到周鼎面前,语气平静无波,“你看看,李钺所报,与丙字房所呈,于郓城、济州等地基层吏治及……及我司当地人员风评上,似乎略有出入。你久掌内部监察,以为如何?”
周鼎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对皇城司自身起了疑心。他仔细比对文书,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作为内部监察的负责人,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李钺地位在他之上,且以往并无确凿证据,他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官家明察秋毫,”周鼎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臣……臣亦偶有风闻,言及个别地方坐探,与当地势力交往过密,或有……或有收取好处、选择性上报之情事。然,多为流言,缺乏实据。且李指挥使治下素来严厉,臣……臣未敢妄加揣测。”
赵佶看了周鼎一眼,目光深邃:“流言?无风不起浪。皇城司乃朕之耳目,若耳目自身生了翳障,甚至被人收买,朕岂非成了聋子、瞎子?届时,纵有万千善政,亦将坠入五里雾中!”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宋江之事,地方官府欺上瞒下;若皇城司亦同流合污,朕这江山,还能依靠谁?”
周鼎吓得连忙跪倒:“臣失职!请官家治罪!”
赵佶摆了摆手,让他起身,沉吟道:“此事,朕不欲声张。李钺或有失察之责,但未必知情。然,灯下黑最是致命。朕要你,亲自去一趟山东路,不必惊动李钺及其在当地的网络。你带丙字房的精干人手,以核查免税诏令执行为名,暗中给朕彻查!重点便是郓城、济州等地皇城司坐探的行迹!看看他们是否干净,看看李钺的报告,到底是被蒙蔽,还是……另有隐情!”
“臣,领旨!”周鼎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肃然应命。
“记住,”赵佶叮嘱道,“证据务必确凿!若只是小过小失,训诫即可;但若真有贪腐枉法、与地方势力勾结、欺瞒朝廷者……无论涉及谁,无论他立过何等功劳,一律严惩不贷!朕要让所有人都明白,皇城司这把刀,锋刃必须永远向着奸邪,绝不能对着自己人,更不能生锈、卷刃!”
“臣明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周鼎领命而去,心中已有了盘算。
数日后,周鼎带着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手,悄然离京,奔赴山东。他们并未与当地皇城司机构接触,而是化装成商人、游学士子,直接深入郓城、济州等地,通过丙字房自己的秘密渠道,开始暗中调查。
调查结果令人触目惊心。在郓城县,那名负责监察地方吏治的皇城司坐探,早已被当地几家大户用金银和美人喂饱,不仅将关于这些大户欺压乡里、逃避税赋的负面信息压下不报,还主动为他们提供官府动向,充当保护伞。甚至在对宋江事件的初步报告中,他也刻意弱化了如张文远这样的地方胥吏在其中可能起到的不光彩作用,而将事件简单归结为风流命案。
在济州府,情况更为严重。一名资深的皇城司小旗官,竟与府衙中的几名胥吏及漕帮头目结成了利益同盟。他们利用皇城司的身份,暗中操纵某些商品的市价,甚至插手民间诉讼,收取巨额贿赂。对于朝廷的免税诏令,他们非但没有监督执行,反而与贪官污吏一起,想方设法从中渔利,虚报冒领朝廷下拨的补偿款项。李钺收到的关于济州吏治大体平稳,略有瑕疵的报告,正是经过这名小旗官精心过滤和粉饰后的结果。
周鼎将查实的证据一一记录在案,铁证如山。他心中既愤怒又悲凉,皇城司成立之初,何等纪律严明,如今竟也堕落至此!
带着沉甸甸的卷宗,周鼎迅速返京,秘密觐见赵佶。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周鼎将调查结果一一禀明,并将厚厚一叠证供呈上。
赵佶默默听着,翻看着那些记录着皇城司坐探如何与地方势力勾结、如何欺上瞒下的证词、账目,脸色由最初的阴沉,逐渐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何等可怕的风暴。
“好,很好。”赵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周鼎和梁师成都感到一股寒意,“朕的皇城司,朕的耳目……竟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成了欺瞒朕的工具!”
他看向周鼎:“证据确凿?”
“回官家,人证、物证、账目俱全,铁证如山!”周鼎肯定地回答。
赵佶沉默片刻,对梁师成道:“去,传李钺。”
梁师成不敢怠慢,立刻前去。不多时,李钺匆匆赶来,他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进殿后见周鼎也在,皇帝脸色不善,心中不由一沉。
“臣李钺,叩见官家。”
赵佶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将周鼎带回来的那叠证供,直接扔到了他面前:“李钺,你,自己看看。”
李钺疑惑地拾起文书,只翻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磕头,声音颤抖:“官家!臣……臣失察!臣罪该万死!臣万万没想到,这些蠹虫竟敢……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臣御下不严,请官家治罪!”
赵佶冷冷地看着他:“失察?李钺,朕将监察百官之重任交予你,你将朕的信任,置于何地?你可知,因你之失察,山东路多少百姓仍在承受盘剥?因你之失察,朝廷善政几乎沦为笑柄?因你之失察,朕差点被这些宵小蒙在鼓里!一句失察,就能搪塞过去吗?!”
李钺以头抢地,泣声道:“臣知罪!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罚!只求官家给臣一个机会,让臣亲手清理门户,以赎罪愆!”
赵佶盯着他看了许久,殿内只剩下李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最终,赵佶缓缓道:“看在你往日还算勤勉,尚未发现你本人有染的份上,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语气森然,下达了冷酷的命令:“着,皇城司指挥使李钺,亲自带队,前往山东路!依据周鼎所查证供,将郓城、济州等地涉案之皇城司人员,全部锁拿!查抄其非法所得!凡证据确凿者,无论官职高低,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其家产充公,眷属流放!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皇城司的耻辱!也要让天下所有监察之吏看看,监督者若枉法,是何等下场!”
李钺浑身一颤,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他亲手挥刀,斩向自己的部下,以此洗刷他自己的罪责。但他别无选择,重重叩首:“臣……领旨!定当……定当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还有,”赵佶补充道,“此事之后,皇城司内部,需进行一轮彻底整顿。由周鼎协助你,重新审定所有坐探、密探之资格,加强监督与轮换。朕会让赵鼎从吏部选派一批背景干净、精通律法的新人补充进来。皇城司,必须保持其纯粹与锋利!”
“臣,遵旨!”李钺与周鼎同时应道。
李钺带着皇帝的严旨和沉重的心情,离开了皇宫。他知道,此行将是一场血腥的清洗,但他更知道,这是皇城司能否继续存在、能否重新赢得皇帝信任的关键。
不久之后,山东路郓城、济州等地,数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城司坐探、小旗官被突然出现的、由指挥使李钺亲自带领的内卫拿下,在其住所搜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财物。经过简短而严厉的审讯,其中罪证确凿的几人,被当即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人头落地!
消息传开,不仅当地官场为之震怖,连皇城司内部也噤若寒蝉。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的决心——为了维护朝廷纲纪和政令畅通,他不惜自刃腐肉,哪怕这把刀暂时会因此卷刃。
赵佶用最冷酷的方式,向整个帝国宣告:任何权力,都必须被关在制度的笼子里,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监督。即便是他最倚重的皇城司,也不例外。
第433章 重整纲纪
山东路皇城司坐探被清洗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皇城司内部以及整个监察体系内悄然传开,引发的震动远胜于查处任何一位地方大员。昔日同僚转眼间人头落地,让所有佩戴皇城司腰牌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压力。
数日后,皇城司衙署的正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勾当皇城司梁师成端坐主位,左右分别坐着副使顾锋、指挥使周鼎、王西昌、张延之、沈炼、李钺等人,人人面色凝重。李钺刚从山东返回,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经历过血与火淬炼后的冷硬。
李钺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同僚,声音沙哑而沉重:“山东之事,诸位想必已有耳闻。本官……御下不严,失察之罪,官家未加严惩,已是天恩浩荡!”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乱响,“然,此等耻辱,刻骨铭心!我皇城司立司之本,在于忠诚,在于公正!如今竟出了这等蛀虫,与地方污吏沆瀣一气,欺君罔上,盘剥百姓!此风不刹,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监察百官?!”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指着门外:“官家命我等为耳目,为利剑!可若耳目生翳,利剑锈蚀,我等与那些蠹虫何异?!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告诉诸位,也请诸位转告麾下所有弟兄——自即日起,皇城司内部,展开为期三个月的彻底整饬!”
副使顾锋率先表态,语气肃杀:“李指挥使所言极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内部不靖,何以对外?整饬势在必行!我北面房定当率先自查,凡有行差踏错者,绝不姑息!”
负责情报分析与机密暗杀的指挥使沈炼,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寒意:“情报贵在真实,行动贵在机密。山东之事,暴露我司在人员选拔、日常监督、信息核实上存在巨大漏洞。整饬,需从根子上着手。建议重新审定所有外派坐探资格,建立更严格的轮换、复核及密报交叉验证机制。”
负责监察军队的张延之也沉声道:“军中讲究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我司亦当如此。建议借此机会,明确功过标准,重订赏罚条例。有功者重赏,有过者……尤其是涉及贪腐、泄密、欺瞒者,严惩不贷!以山东涉案者为戒!”
负责监管内部周鼎,此时开口道:“诸位同僚,官家圣明,洞察秋毫。此番未因少数害群之马而否定我司全体,已是莫大信任。然,信任不可辜负。整饬之事,周某职责所在,定当全力配合李指挥使,严格核查。望诸位理解,此举非为针对何人,实为保全我司之纯粹,维系官家之信任。”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支持整顿的态度,也重申了他内部监察的权威。
梁师成看到大家都表了态,说:“好!既然诸位同心,那便按方才所议行事!具体条陈如下:”
“第一,由周鼎指挥使牵头,成立内部整饬房,对所有指挥使以下人员,进行背景、财产、过往言行之复核,尤其是一线坐探、密探!凡有疑点者,一律暂停职务,接受审查!”
“第二,由沈炼指挥使负责,重新梳理情报传递、核实流程,增设交叉验证环节,凡重要情报,需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印证,方可上报!”
“第三,由顾副使总责,制定新的《皇城司人员行为规范》及《赏罚条例》,明确底线,加大贪腐、欺瞒行为的惩处力度,同时提高有功人员的奖赏标准,报官家御览后施行!”
“第四,所有外派人员,实行定期轮换制,不得在同一地点任职超过三年!轮换前,需接受全面审计与评估!”
“第五,”梁师成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自本官以下,所有人需以身作则!若有违犯,罪加一等!整饬期间,各房需将自查情况,每旬向本官与周指挥使汇总!都听明白了否?!”
“明白!”众指挥使齐声应道,声音在压抑的大堂内回荡。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走过场,而是一场真正的刮骨疗毒。皇城司这柄利刃,正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磨去自身的锈迹与杂质。
会后,李钺单独去找了周鼎。他亲自给周鼎倒了杯茶,语气复杂:“周老弟,此次……多亏了你。若非你明察秋毫,李某恐怕……死不足惜。”
周鼎接过茶,正色道:“李兄言重了。我等皆为官家效力,为江山社稷尽责。以往或许过于注重对外监察,忽略了自身堤坝的巩固。此次事件,虽痛,却是警醒。日后,还需李兄与我等同舟共济,将这内部监察之责,落到实处,不再流于形式。”
李钺重重点头:“经此一劫,若还不知悔改,李某枉自为人!日后内部监察之事,周老弟但有所需,李某及麾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垂拱殿内,赵佶此时也在听取梁师成关于此事的汇报。
梁师成细声将李钺归来后的举措一一禀明,然后低声道:“大家,李钺此次……确是下了狠心了。皇城司内部,如今是人人自危,却也人人警醒。”
赵佶澹澹道:“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希望李钺能真正吸取教训。皇城司这把刀,不能钝,更不能歪。”
梁师成试探着问:“那……李钺的指挥使之位……”
赵佶沉吟片刻,道:“暂且让他戴着。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观其后效吧。另外,着吏部赵鼎,尽快遴选一批背景清白、通晓律法、心思缜密的年轻官员,补充进皇城司,尤其是周鼎的监察体系和沈炼的情报分析部门。新鲜血液,有助于打破固有的圈子。”
“老奴明白。”梁师成躬身应下,心中暗道,经此一事,皇城司的权势虽未减,但其内部的结构和风气,恐怕要迎来一场深刻的变革了。官家此举,既是惩戒,亦是重塑。
第434章 恩威并施
皇城司内部的整顿风暴在暗流汹涌中持续推进,而针对宋江个案、山东吏治以及梁山泊隐患的处置,也随着新政的深入和监察力度的加强,逐渐明朗化。
垂拱殿内,赵佶再次召集了核心重臣,议题直指山东。御案上摆放着来自皇城司、监察使以及总参谋司等多方面关于山东局势的最新奏报。
参知政事李纲首先总结情况:“官家,据各方奏报,自官家严旨申饬、并派遣监察使赴山东后,各地官府大为震恐,此前阳奉阴违、截留免税款项、变相征税之情事已大为收敛。朝廷印制的免税告示已基本张贴到位,民怨得以初步舒缓。然,积弊已久,非一日可除,吏治清明仍需时日。”
吏部尚书赵鼎接口道:“官家,关于吏治,臣已依据考成法与新订标准,与山东路安抚使、提刑按察使协同,撤换、查办了一批民愤极大的州县官员及胥吏,正从实务特科及考评优异者中遴选干员补缺。如那郓城县的张文远,已被革职拿问,其勾结阎婆惜、构陷宋江之行径,亦在清查之中。”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总参谋使吴敏:“吴卿,梁山泊方面,近来动向如何?”
吴敏回禀:“官家,据燕云行营及当地耳目所报,自我方加强对水泊周边物资通道的监控,并明确传达朝廷整顿吏治、减免赋税之决心后,梁山泊内部已出现分化迹象。其头领晁盖、吴用等人,似在犹豫观望。部分原本只为求活路而依附的百姓,闻听家乡确已实行免税,已萌生去意。然,其核心亡命之徒,仍持戒备态度。”
“嗯,”赵佶沉吟片刻,问道:“对于那宋江,各方情报可有更新?”
皇城司勾当梁师成躬身道:“回大家,据江州牢城最新密报,宋江依旧安分,每日劳作,与那李逵、戴宗交往甚密。李逵对其言听计从,戴宗亦对其颇为欣赏。其在牢中,竟似有了些声望。至于其与梁山联络……目前尚未发现确凿证据,晁盖等人似也未有营救举动,或许当初书信往来仅为旧谊,或时机未到。”
情况已然清晰。赵佶环视众臣,决断道:“既然如此,便依前议,剿抚并用,区别对待。”
他首先对李纲和赵鼎道:“山东吏治,关乎根本。监察使需长期驻扎,持续监督,确保新政不折不扣。赵鼎,你吏部需加快对山东官员的调整与补充,务必选用敢于任事、熟知民情之干吏!对于已被查实之贪官污吏,从严从速处置,其罪状明发邸报,以安民心,亦警示天下!”
“臣等遵旨!”李纲、赵鼎齐声应道。
接着,他看向吴敏和梁师成:“至于梁山泊……其势未成,民心浮动,此乃招抚良机。着总参谋司,以燕云行营名义,选派一能言善辩、熟知江湖规矩之干员,设法与梁山泊传递消息。告知晁盖、吴用等人:朝廷已知彼等多为环境所迫,并非天生叛逆。如今官家圣明,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已绝其造反之名。若愿率众来归,朝廷可既往不咎,并妥善安置。愿归乡者,分予田地;愿从军者,经考核后可编入燕云行营;有才略者,亦可不次擢用。此为朝廷仁德,给予彼等改过自新、重为良民之机会!”
吴敏有些犹豫:“官家,若其索要官职过高,或疑心是计,不肯就抚……”
赵佶目光一冷:“若其冥顽不灵,自绝于朝廷恩泽,仍欲恃险作乱,则视为国贼!待其内部进一步分化,人心离散之时,可由燕云行营酌情调派临近兵马,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届时,勿再姑息!”
“臣明白!”吴敏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先礼后兵,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至于宋江……”赵佶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思索着,“此人确有其能,杀之可惜,纵之亦恐生患。既然其目前安分,且与梁山核心似未紧密勾连……梁师成。”
“老奴在。”
“传密旨给江州知府及牢城管营:宋江之罪,本为过失杀人,情有可原。观其近来表现,似有悔过之心。可于适当时机,暗中操作,将其刑期酌情减轻,或由刺配改为编管(限制居住地),予以一定自由,但仍需置于官府监控之下。朕要看看,去了牢城枷锁,但仍受约束之下,此人会如何自处,又会引出何方牛鬼蛇神。此乃一步闲棋,或有大用,亦未可知。”
“老奴领旨。”梁师成心领神会,这是要将宋江作为一个观察点和潜在的棋子。
旨意迅速下达。山东路各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整肃浪潮。被监察使和皇城司密探查实罪证的贪官污吏,纷纷落马。郓城县的张文远,被抄家问罪,其构陷宋江之事亦被公布,引得地方一片哗然,百姓拍手称快。而新任的官员,多是年轻干练的实务派,到任后首要任务便是宣讲新政,落实免税,清理冤狱,一时间,山东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与此同时,总参谋司选派的密使,也通过隐秘渠道,将朝廷的招抚条件传达到了梁山泊。
梁山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晁盖坐于主位,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等核心头领齐聚。密使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晁盖手持那份抄录的招抚条件,眉头紧锁:“诸位兄弟,朝廷此番……似乎是动了真格。不仅免了税,还查处了那么多狗官。这招抚条件,也还算……诚恳。”
刘唐性急,嚷道:“大哥!莫信那赵官家的花言巧语!俺们在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何等快活!何必去受那官府的鸟气!”
阮小二也道:“刘唐兄弟说得是!咱们兄弟聚义,替天行道,岂能向官府低头?”
智多星吴用轻摇羽扇,缓缓道:“刘唐、小二兄弟所言,是快意恩仇的道理。然,诸位需细想,我等当初为何上山?多是因不堪贪官污吏压迫,或被逼无奈。如今,朝廷若真能革除弊政,使百姓安居乐业,我等替天行道之大旗,还能立得住吗?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其二,朝廷如今并非无力剿我。前番只是未尽全力。如今其内部整顿,外部压力稍减,若我等拒不接受招安,待其腾出手来,水陆并进,凭借红衣大炮等火器之利,我等这水泊梁山,真能久守否?”
“其三,”吴用看向众人,“山寨之中,并非人人都如我等核心弟兄般决绝。许多弟兄家中仍有老小,闻听家乡免税,岂能不动心?长此以往,军心必散!”
吴用的话,说中了许多人的心事。聚义厅内一时沉默下来。
公孙胜拂尘一甩,叹道:“吴学究所言,贫道亦深以为然。天意流转,世事无常。朝廷若能真心恤民,我等顺势而为,保全众兄弟性命前程,未必不是一条正道。”
最终,晁盖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可先回复朝廷使者,我等需观望山东新政能否持久,地方吏治是否真能清明。同时,派人下山,打探家乡实际情况。若朝廷果真言而有信……我等再议招安不迟。” 这已是态度松动的表现。
而在江州,牢城管营很快收到了来自知府的密令。一日,戴宗寻了个由头,将宋江提至值房。
“宋大哥,恭喜了!”戴宗屏退左右,笑着对宋江道。
宋江不明所以:“戴院长,宋江乃戴罪之身,何喜之有?”
戴宗低声道:“上面来了消息,念你昔日颇有善举,此番亦是过失伤人,近来在牢城表现良好,故法外开恩,已为你活动,将刺配之刑,改为编管。即日便可脱了这枷锁,只需在江州城内划定区域居住,定期向官府报到即可,行动自由了许多!”
宋江闻言,愣住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朝廷法外开恩?是戴宗仗义相助?还是……他不敢深想那最隐秘的可能。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此皆赖戴院长周全!宋江感激不尽!”无论如何,能脱离牢狱之苦,总是好事。
很快,宋江便办理了手续,搬出了牢城,在城中租了一间小屋居住。李逵闻讯,又是高兴又是舍不得,拉着宋江的手道:“哥哥出去了,莫要忘了铁牛!”
宋江拍着他的肩膀:“铁牛兄弟放心,你安心在此,收敛脾气,哥哥会常来看你。”
脱离了牢笼,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宋江心情复杂。他深知,这编管看似宽松,实则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自己仍在官府的监视之下。然而,比起暗无天日的牢城,已是天地之别。他开始谨慎地与市井之人交往,偶尔接济些穷苦,那及时雨的名声,渐渐在江州底层百姓中传开。
第435章 招安
山东吏治在新政与监察的双重作用下逐渐改善,梁山泊内部因朝廷的招抚条件和外部环境的变化而日益分化,宋江于江州编管期间低调行事却名声渐起。这一切动向,皆通过皇城司与惠民监察使两条线,源源不断地汇总至汴京垂拱殿。
赵佶审时度势,认为对梁山泊进行最后招安、并对宋江此人做出明确安排的时机,已然成熟。然而,派遣何人前往梁山主持招安,方能既显朝廷诚意,又能震慑群雄,却需仔细斟酌。
这一日,赵佶召见了车骑将军、燕云行营副都总管张叔夜。张叔夜乃大宋名将,战功赫赫,且为人刚正,素有名望,并非一味嗜杀之辈,由他出面,既能代表朝廷威严,亦能取信于江湖。
“张卿,”赵佶开门见山,“山东梁山泊之事,朕意已决,行最后招安之策。晁盖、吴用等人,虽曾对抗官府,然多因吏治败坏所迫,其部众亦多是为求活路的百姓。如今朝廷新政已行,山东渐安,朕不忍再多动刀兵,愿予其自新之路。然,非威望素着之重臣,不足以担当此任。朕思来想去,唯有卿家,可往梁山一行。”
张叔夜虽长于军旅,却非莽夫,他略一沉吟,拱手道:“官家信重,臣万死不辞。然,招安之事,关乎朝廷体面与地方长治久安。臣需知官家底线,亦需有临机决断之权。”
赵佶赞赏地点点头:“卿所虑甚是。朕予你全权,可代表朝廷与梁山谈判。原则如下:其一,梁山所有人马,必须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整编安置,此乃底线,不容商议。其二,晁盖、吴用等头领,若愿归顺,朕可赦免其过往之罪,并根据其才具,量才录用,授予相应官职,绝不秋后算账。其三,愿归乡者,由地方官府分配田地,助其安家;愿从军者,经考核后,可分散编入行营各军,一视同仁。其四,招安之后,梁山泊寨需拆除,不得再为私人拥兵之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宋江……皇城司多方查证,其人与梁山核心起事关联不深,更多是江湖义气往来。其在郓城为吏时,颇有善政;于江州编管,亦能安分守己,收束李逵那般猛悍之徒,可见其能。若招安成功,梁山众人需安置,此人或可为一桥梁。卿可暗中观察,若其果真可靠,回京后报于朕知,朕当予以任用,使其才得其用。”
“臣,领旨!定当不辱使命!”张叔夜肃然应下。
数日后,张叔夜仅带数十名精锐亲随,乘官船,高举使节旌旗,直抵梁山泊水寨之外。其名望与气势,让巡哨的喽啰不敢怠慢,飞报入内。
聚义厅内,闻听来者是名震边关的车骑将军张叔夜,晁盖、吴用等人皆是一惊。
晁盖看向吴用:“学究,这张叔夜非同小可,非是寻常说客,此事如何应对?”
吴用羽扇轻摇,沉吟道:“哥哥,张叔夜亲至,足见朝廷此番招安诚意非虚。其身为大将,不率大军压境,反而轻舟简从而来,亦是磊落之举。我等……当以礼相待,听其言,观其行,再作决断。”
于是,梁山寨门大开,以隆重的礼节将张叔夜迎入聚义厅。双方分宾主落座,气氛虽不似刀兵相见时紧张,却也透着几分凝重。
张叔夜目光如炬,扫过厅内众头领,声音洪亮,不怒自威:“本官张叔夜,奉大宋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梁山,与诸位豪杰陈说利害,指一条明路!”
晁盖作为寨主,拱手道:“张将军威名,我等久仰。不知皇帝陛下,欲如何安置我等兄弟?”
张叔夜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赵佶提出的四项原则清晰道来,最后强调:“官家深知,尔等之中,多有被贪官污吏所逼,不得已而上山者。如今,官家励精图治,大力整顿吏治,减免天下赋税,已绝尔等造反之名!继续盘踞于此,与朝廷对抗,非但于民无益,更是自绝于天下!官家仁德,愿开一面之网,给予尔等改过自新、重为良民、甚至为国效力的机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望诸位莫要自误!”
刘唐忍不住嚷道:“说得好听!谁知是不是骗我等下山,再行杀害?!”
张叔夜猛地看向刘唐,目光锐利如刀:“本官张叔夜,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官家金口玉言,岂会行此龌龊之事?若朝廷欲剿灭尔等,何须本官亲至?只需调遣大军,封锁水陆,尔等这梁山泊,能支撑几时?官家是惜尔等之中,多有可用之才,不忍徒造杀孽,方行此招安之策!若尔等疑神疑鬼,不识好歹,他日兵临城下,玉石俱焚,休怪本官未曾提醒!”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诚意,也点明了实力差距和严重后果。厅内一时寂静,许多头领面露思索之色。
吴用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起身拱手道:“张将军息怒,刘唐兄弟性子直,并无他意。官家天恩,将军诚意,我等感佩。只是……山寨弟兄众多,关乎身家性命,不得不慎。敢问将军,若我等归顺,朝廷将如何具体安置众兄弟?又如我等这些头领,将任何职?”
张叔夜知这是关键,便依据赵佶授意,详细解释道:“普通士卒,愿归乡者,发放路费、安家费,由当地官府分配永业田;愿从军者,经考核,可分散补入京畿行营和燕云行营,待遇与旧卒相同,绝无歧视。至于诸位头领……”他目光扫过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等人,“官家有言,量才录用。晁天王、吴学究等,若通晓政务,可至地方州郡任职;林教头等猛将,若愿为国效力,可通过讲武堂考核,授予军职,投身边关;公孙先生等方外之人,朝廷亦不勉强,可赐予度牒,任其云游。总之,必使诸位英雄,皆有归宿,不致埋没!”
这番安排,可谓考虑周详,既解决了后顾之忧,又给予了上升通道。晁盖与吴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张叔夜趁热打铁:“此外,官家特意提及一人,乃郓城宋江宋公明。”
众人皆是一愣。晁盖道:“公明兄弟义薄云天,与我等确有旧谊,然其并未上山聚义,如今应在江州服刑。”
张叔夜道:“官家已知宋江之事。其人虽有过失,然素怀忠义,在地方颇有善名,更能约束豪强如李逵者。官家言,若招安事成,正值用人之际,似宋江这般熟知地方、又能联络江湖之士,正当其用。此亦是官家真心招揽贤才,不计较小过之明证!”
连未在梁山的宋江都被皇帝考虑在内,并准备任用,这极大地打消了晁盖等人对秋后算账的最后一丝疑虑。
晁盖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对张叔夜深深一揖:“皇帝官家如此仁德,张将军如此坦诚,我等若再推拒,便是不识时务了!晁盖愿率梁山全体弟兄,接受朝廷招安!”
吴用、林冲等人也纷纷起身:“愿随哥哥,接受招安!”
大事既定,细节便好商量。张叔夜与晁盖、吴用等人详细商议了人员登记、武器上交、寨子拆除、具体安置等一应事宜。
张叔夜圆满完成招安使命,凯旋回京,将详细过程及对宋江的观察禀明赵佶:“……官家,那宋江在江州,虽行动受限,却能安贫乐道,接济弱小,约束李逵,与戴宗交往亦守分寸,确实是个识大体、知进退、且有能力之人。观其言行,对官家赦免之恩、朝廷招安之举,感佩于心。臣以为,此人可用,且当重用,以彰显官家不拘一格用人才之胸襟。”
赵佶闻言,龙颜大悦:“好!张卿此行,功在社稷!既然宋江确属可靠,朕便予他一个前程。”
他当即宣旨:“着,革去宋江刺配之刑,赦免其罪。念其素有能力,熟知民情,特授其为……京东东路安抚使司参议官,秩从五品,协助安抚使处理地方事务,安抚新附之梁山众人!另,赐金百两,以安其家。旨到之日,即刻赴任!”
此任命一出,朝野亦有微词,认为对一配军提拔过快。但赵佶力排众议:“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宋江有名望,有能力,熟知山东情况,用之安抚梁山旧部,再合适不过。若能建功,便是朝廷得一干才;若有不轨,亦在掌控之中。何乐而不为?”
旨意传至江州,宋江接到任命,恍如梦中。他跪地北望,涕泪交加,哽咽道:“罪民宋江,蒙官家天恩,赦免重罪,授以官职……此恩此德,粉身难报!宋江唯有竭尽心力,效忠官家,安抚地方,以报万一!”
而梁山泊招安成功的消息与宋江被授官之事,也通过邸报传遍天下
第436章 来自倭寇的威胁
宣和朝的内部改革与吏治整顿渐入佳境,均田令的推行、免税政策的落实以及各类官营、民营工坊的蓬勃发展,如同给庞大的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尤其是依托格物院技术支持建立的棉纺、火柴、奶糖、水泥等民生工坊,以及利润惊人的琉璃、银镜、香露等奢侈品工坊,不仅丰富了国内市场,更通过日益繁忙的海上贸易,将大宋的繁华与富庶展现在世界面前。
然而,巨大的财富也引来了贪婪的目光。东南沿海,万里海疆,随着商船往来的愈发频繁,一股暗流开始涌动。
这一日,汴京皇城,垂拱殿内,气氛不复往日的从容。伏波行营都指挥使、水师统帅呼延庆,正一脸凝重地向赵佶及几位核心重臣禀报紧急军情。
“陛下,诸位大人,”呼延庆声音沉肃,“近来,东南沿海各市舶司及水师巡哨接连奏报,自明州(宁波)至泉州、广州一线外海,海贼活动日趋猖獗!月内已发生数起商船被劫掠事件,损失货物价值巨大,更有船员伤亡!”
参知政事李纲皱眉问道:“可知是何方贼寇如此大胆?可是疍民(水上居民)或沿海饥民所为?”
呼延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回李相,初时亦有人作此想。然据被劫商船幸存水手描述及我军巡哨与之交手情况来看,此股海贼,绝非寻常疍家或饥民!其船只虽不甚大,但结构坚固,善于利用风向,机动灵活。贼人大多身材矮壮,悍不畏死,擅使长刀、弓弩,作战凶勐,战术刁钻,败退时往往遁入外海深处,行踪难测。其言语叽喳,多有‘八嘎’、‘嗨’等词,衣着发型亦与我中土迥异!种种迹象表明,此乃……倭寇!”
“倭寇?!”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失声,“东海倭人?他们竟敢如此张狂,劫掠我大宋商船!”
新任吏部尚书赵鼎亦面色凝重:“倭国自唐末以来,与我朝交往稀疏,其国内诸侯(大名)林立,战乱不休。想必是些在国内失意的武士、浪人,勾结我沿海不法奸民,组成海盗,觊觎我海贸厚利,铤而走险!”
呼延庆补充道:“陛下,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严重。据皇城司渗透及抓获的个别俘虏零星供词,此番倭寇袭扰,并非零星散勇自发行为。其背后,似有倭国某些强藩暗中支持,甚至提供基地、销赃渠道!他们目标明确,专挑装载棉布、丝绸、瓷器、琉璃、香露等价值高昂货物的商船下手,行动迅捷,得手即走,对我水师巡哨亦敢纠缠偷袭,气焰十分嚣张!长此以往,不仅商路受阻,市舶司税收锐减,更恐损及我大宋天朝颜面,令海外诸番轻视!”
赵佶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脸色平静,但眼中已有寒光凝聚。他缓缓开口:“朕记得,前唐乃至本朝初年,倭国尚遣使来朝,学习礼仪文化。如今其国内纷乱,竟纵容凶徒,为祸我海疆,劫掠朕的子民!真当朕的伏波水师,是摆设不成?”
他看向呼延庆:“呼延将军,你水师目前应对如何?”
呼延庆躬身道:“回陛下,臣已下令加强沿海巡哨力度,增派‘镇海’级快船,配属轻型火炮,遇小股倭寇,坚决打击。然……倭寇船小灵活,常利用复杂岛礁、恶劣天气为掩护,我大型战舰有时追击不及。且其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其主力巢穴,被动防御,效果有限,疲于奔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甘与无奈。
工部尚书苏启明此时出列奏道:“陛下,格物院与舟船监近年来于舰船研发亦有进展。新设计的海鹘级战船,体型适中,航速更快,转向灵活,尤其适合近海追剿作战。其上可安装新式轻型速射炮及神臂弩,火力足以压制倭寇小船。只是……量产尚需时日与经费。”
总参谋使吴敏沉吟道:“陛下,倭寇之患,非止军事。其能准确获知商船航线、货物信息,必有内应!需严厉清查沿海,打击那些为倭寇提供情报、补给、销赃的不法商贾及胥吏!”
赵佶微微颔首,众人的分析切中要害。他沉思片刻,决断道:“倭寇疥癣之疾,然若放任,必成心腹之患!必须予以迎头痛击,彻底肃清!”
他一条条下达指令,思路清晰:
“第一,军事清剿!呼延庆。”
“臣在!”
“着你全权负责清剿倭寇之事!伏波行营进入战备状态。现有战舰,优化巡逻路线与战术,遇敌即歼!同时,工部、舟船监全力配合,加快海鹘级等新型战船的建造列装!所需经费,由内帑与国库共同支应,优先保障!朕不仅要防守,更要主动出击,找到其巢穴,犁庭扫穴!”
“臣遵旨!”呼延庆精神一振,轰然领命。
“第二,内部肃清!吴敏、赵鼎。”
“臣在!”
“着总参谋司情报曹与皇城司、各地提刑按察使司协同,严查沿海通倭、资倭之奸商、胥吏乃至地方豪强!凡有证据确凿者,以叛国罪论处,抄家灭族,绝不姑息!务必斩断倭寇之内应!”
“臣领旨!”
“第三,外交施压!礼部。”
新任礼部尚书沈元礼出列:“臣在。”
“拟国书,措辞严厉,质问倭国朝廷,为何纵容乃至支持其民劫掠大宋商船?责令其即刻管束臣民,缉拿凶犯,赔偿损失!若其不能,或推诿卸责,便视其与我大宋为敌!朕不介意,遣一偏师,跨海东征,助其整顿海疆!”
沈元礼肃然道:“臣明白!定以雷霆之语,彰显天朝之威!”
“第四,商船自卫。着市舶司通告所有出海商贾,鼓励商船结队而行,并可酌情雇佣护卫,或由水师提供有偿护航。同时,格物院看看,能否研制一些便于商船安装、操作的小型自卫火器,如大型火铳、火箭等,增强其自保能力。”
苏启明领命:“臣遵旨,即刻组织格物院相关博士进行研究。”
赵佶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臣:“海贸乃我大宋财富重要来源,海疆安宁,关乎国计民生!倭寇之患,必须根除!此非一日之功,需水陆配合,内外兼治,文武并用!望诸卿同心协力,务必在一年之内,给朕打出大宋水师的威风,还东南海疆一个太平!”
“臣等遵旨!必不负圣望!”众臣齐声应诺,感受到皇帝肃清海疆的坚定决心。
第437章 琉球
随着赵佶旨意的下达,庞大的帝国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目标直指猖獗的东南倭寇。伏波行营在呼延庆的统领下,进入了紧张的临战状态。得益于近年来格物院与将作监的不懈努力,军工生产体系已然成熟,新式装备开始陆续列装部队。
伏波行营某主力水寨,校场之上,杀气盈天。一队队精锐水师陆战士卒正在进行操演。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已然更新换代。
只见一队五十人的战术小队,前排是二十名身材魁梧的盾牌手,手持加宽加厚的包铁木盾,护住周身。中间是二十名燧发枪手,他们动作娴熟地进行着装填、瞄准、射击的演练,虽然使用的是训练用的空包弹,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清脆的燧石击发声,依旧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后排则是十名神臂弩手,负责中远距离的精准打击和压制。
一名都头正在训话:“都给老子听好了!这燧发枪,是陛下恩典,格物院的心血!比你们以前用的鸟铳强了十倍!不怕风雨,装填快,打得准!配合盾牌和神臂弩,远近皆宜!倭寇那些破刀片子,在咱们的火力面前,就是纸湖的!到了海上,遇到倭船,都别慌,听号令,轮流射击,把他们打成筛子!”
另一边,码头上,数艘新下水的海鹘级战船正在进行最后的舾装。这种战船体型比庞大的镇海级炮舰要小,船身修长,帆橹并用,显得极为灵便。其船头赫然安装了一门精心设计的轻型短管火炮,炮身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负责督造的工部郎中郑樵,正对呼延庆及一众水师将领介绍:“呼延将军,诸位,此乃虎蹲炮!专为海鹘级设计,重量轻,后坐力小,发射散弹或小型实心弹,于百步之内,对倭寇那种无防护的小船,有毁灭之效!一炮过去,糜烂一片!其装填速度,亦远快于红衣大炮。”
呼延庆满意地抚摸着冰冷的炮管,眼中精光闪烁:“好!有了此等利器,我看那些跳梁小丑,还如何嚣张!传令下去,加紧操练,熟悉新装备!半月之内,我要舰队能战敢战!”
装备焕然一新的伏波行营,很快便迎来了试刀石。不久,一支由三艘海鹘舰和五艘改良战船组成的巡逻分舰队,在台州外海遭遇了一支规模约十余艘的倭寇船队。
倭寇见宋军船队不大,依旧如同往常般,嚎叫着驾驶快船冲来,试图跳帮接舷肉搏。
然而,这一次,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进入射程!虎蹲炮,预备——放!”分舰队指挥一声令下。
“轰!轰!轰!”数艘海鹘舰船首火炮齐鸣,大量的散弹如同暴风雨般泼洒向冲来的倭寇小船。刹那间,木屑纷飞,惨叫声四起,冲在最前的几艘倭船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船上的倭寇非死即伤。
还未等幸存的倭寇从炮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宋军战船已然逼近。
“火枪队,自由射击!”
“砰砰砰……”密集的燧发枪声响起,铅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收割着试图投掷钩索、张弓搭箭的倭寇。
偶尔有悍勇的倭寇凭借小船灵活,侥幸靠近,试图跳帮,迎接他们的是如林般刺出的长枪(部分燧发枪已上铳刺)和盾牌手勐烈的撞击。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不到半个时辰,这支倭寇船队便大部被歼,仅有两三艘见势不妙,仓皇逃窜,也被宋军快船死死咬住,最终或俘或沉。
战斗结束后,水师官兵开始打扫战场,俘虏了数十名受伤或投降的倭寇。随军的皇城司人员及通晓倭语的译官,立即对俘虏进行了分开审讯。
起初,这些倭寇还颇为凶悍,拒不配合。但在宋军展示了火器的威力,并明确告知抗拒唯有死路一条后,部分意志不坚者开始松动。
一名被俘的倭寇小头目,在单独审讯中,面对冷峻的皇城司官员和一旁记录的书吏,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地招供:“大人饶命!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们……我们平时并不常驻倭国本土,大多时间盘踞在……在琉球(此时指台湾)的一些偏僻港湾里!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易于藏身,也方便出击劫掠贵国商船……”
皇城司官员目光一凝:“琉球?详细说来!有多少人?巢穴在何处?”
那小头目为了活命,知无不言:“具体人数不定,时常流动,但几个大的据点,常驻人手加起来,总有三五千人……巢穴主要在琉球北部的鸡笼(基隆)、澹水一带……那里有淡水,有平地,我们抢来的货物,也多在那边与……与一些来自倭国九州岛的商人交易,由他们运回倭国销赃……”
“倭国商人?来自九州岛何地?”
“主要是……是肥前国的平户港!那里的松浦家,还有萨摩国的岛津家,他们……他们暗中支持我们,提供一些物资,收购我们抢来的货物,尤其是贵国的丝绸、瓷器和……那种亮晶晶的琉璃器……”
审讯官员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支持?如何支持?除了收购赃物,还有什么?”
倭寇头目犹豫了一下,在官员冷厉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他们有时会派一些武士加入我们,指导作战……还……还告诉我们,倭国石见国那边,发现了巨大的银山,产出极多的白银……他们用白银来支付货款,所以……所以我们才拼命抢……”
“银山?”审讯官员与书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一丝热切。巨大的银矿,这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财富。
详细的审讯记录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汴京,摆在了赵佶的御案之上。一同呈上的,还有呼延庆关于初战大捷的报捷文书,以及伏波行营根据新情报绘制的琉球北部沿海简图。
垂拱殿内,赵佶览毕奏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陷入了深思。他将奏报传给李纲、吴敏、赵鼎等重臣观看。
良久,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卿都看到了。倭寇之患,根源不在疥癣,而在倭国某些割据势力之贪婪!其不仅纵容、支持海贼劫掠我大宋,更将销赃所得之巨额财富,用于其国内争霸!如今,更知其国内有巨量银矿……此等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只是被动清剿,如同割韭,割而复生,永无宁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琉球的位置,然后划向倭国:“朕意已决!不仅要肃清倭寇,更要趁此机会,永绝后患!着令伏波行营,集结一厢精锐,计三万水陆兵马,战船百艘,由呼延庆亲自统领!”
他目光灼灼,下达了石破天惊的命令:“此战,首要目标,收复琉球!将此岛纳入大宋版图,设立官府,驻军移民,使其成为我大宋海疆之东方屏障,亦绝倭寇之后路巢穴!”
“其次,舰队兵锋,直指倭国!不必与其全国为敌,目标锁定九州岛,尤其是肥前、萨摩等地!给朕狠狠地打!摧毁其支持海贼的港口、据点,剿灭其水军力量!擒拿松浦、岛津等家族首要分子!”
“最后,通牒倭国朝廷,责令其严惩支持海贼之藩主,割地赔款,开放贸易口岸,并……准许我大宋商人,参与石见银山之开发!若其不从,便视作与我大宋全面开战!朕不介意,将这东海,变成我伏波行营之内湖!”
这番旨意,气势磅礴,野心勃勃,充满了开疆拓土的帝王气概!
李纲沉吟道:“陛下,跨海远征,耗费巨大,且倭国地形复杂,民风彪悍……”
赵佶打断他:“李卿,如今之大宋,非是昔日。我有坚船利炮,有精锐之师!倭国四分五裂,岂是我军对手?此战,非为灭国,乃为立威,为通商,为掘银!打疼了他,他才会乖乖听话!况且,收复琉球,战略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吴敏作为总参谋使,从军事角度考虑后,也表示支持:“陛下圣断!倭寇倚仗琉球为巢穴,收复之,可断其根。打击九州强藩,可震慑倭国上下。若能借此打开倭国贸易,甚至获得银矿之利,则于国用大有裨益!臣建议,可调部分原梁山受招安、熟悉水性与山地作战的将领士卒随军,如阮氏三雄等,以为向导先锋。”
赵佶最后道,传令给呼延将军:“此战关乎国威,许胜不许败!朕在汴京,静待佳音!”
第438章 跨海远征
宣和二年的春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却已吹绿了登州水寨外的柳梢。庞大的水寨内,桅杆如林,旌旗招展,伏波行营的主力舰队正于此集结,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检修与补给。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海水和木材的气息,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昂扬战意。
这一日,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正在中军大帐内,与几位副将、参军对着巨大的海图,反复推演着前往琉球的航线、可能遇到的洋流与天气,以及登陆后的作战方案。尽管准备充分,但跨海远征,变数极多,众人神色间仍带着一丝凝重。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亲兵的高声禀报:“报——!将军!汴京八百里加急!天使已至寨门!”
呼延庆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请!”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内侍在亲兵引领下步入大帐,他面容肃穆,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接旨!”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听旨。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清晰而有力:“制曰:咨尔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卫将军呼延庆,朕绍承天命,抚育万方。迩者,东海不靖,倭奴跳梁,劫掠商旅,侵扰海疆,罪恶贯盈,神人共愤!尔部将士,新锐初试,已挫贼锋,朕心甚慰。然,除恶务尽,靖海安民,乃朝廷夙夜所念。今特命尔为征东行军大总管,总揽琉球及东海军事!统率水陆精锐三万,战船百艘,跨海东征!首要者,收复琉球,设官置守,永绝海寇巢穴!继而兵锋西指,膺惩倭国九州顽凶,摧其港,歼其师,擒其首恶!扬我天朝国威于海外,开疆拓土于万里!此战关乎国威,许胜不许败!朕在汴京,静待佳音!钦此!”
圣旨的内容与之前商议大致相同,但那句“许胜不许败”和“朕在汴京,静待佳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位将领的心上,也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熊熊烈火!
“臣呼延庆,领旨!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延庆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他站起身,环视帐内同样激动不已的部将,勐地将圣旨高高举起,朗声道:“诸位都听到了!陛下将此旷世奇功,托付于我伏波行营!此战,乃我伏波立威之战,乃我大宋拓土之战!唯有胜利,方能不负圣望!唯有凯旋,方能使陛下心安!”
副将王师雄激动地抱拳:“将军!陛下信重,将士用命!此战,必胜!”
参军也慨然道:“我伏波厉兵秣马多年,更有新式火器之利,正当以此战,告慰天下!”
圣旨既下,全军振奋。呼延庆深知跨海远征,后勤至关重要,尤其是在漫长的航途中如何保证将士健康和体力。他带着几位将领,亲自前往设在水寨附近的军粮作和辎重营地视察。
负责此地的是将作监的一位老成官员,他引着呼延庆来到一排排密封好的陶罐前,介绍道:“呼延将军,请看,此乃格物院与军粮作根据古籍、结合新法,特为此次远征研制的罐藏军粮!”
他拿起一个陶罐,揭开用油纸和蜡密封的盖子,顿时一股混合着糖水和果香的清甜气息溢出,里面竟是满满一罐色泽金黄、保存完好的桃块!“此乃蜜渍水果罐,以糖水、蜂蜜密封,可长期保存,能防远航虚羸,开胃生津!”
他又指向另一批略大的陶罐:“这些是熟肉罐,将牛、羊肉或鱼虾煮熟调味后,高温密封于罐中,同样可保存数月不坏,食用时加热即可,味道虽不比新鲜,却远胜咸肉干!”
最让呼延庆感兴趣的,是旁边一堆堆的豆类和几个正在演示的木箱。只见工匠将绿豆、黄豆等倒入铺有湿布的木箱中,每日洒水,不过数日,箱内便生出了白嫩嫩的豆芽!
那官员笑道:“将军,此物更是妙用无穷!豆类易于储存,在船上只需些许清水和木箱,便可源源不断生出豆芽!豆芽鲜嫩可口,亦富含养分,同样能有效防治航行途中士卒常见的齿龈出血、乏力等远航虚羸征兆!如此一来,我军远航,主食有炒面、米饼,菜蔬有豆芽、偶尔开罐品尝水果肉食,饮水有煮沸装置及收集雨水之法,可谓周全!”
呼延庆拿起一颗鲜嫩的豆芽,又看了看那些密封严实的陶罐,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那官员的肩膀:“好!好啊!有此等周全之后勤,我军将士可保无虞!此战若胜,尔等后勤人员,当记首功之一!”
一切准备就绪,宣和二年三月甲子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登州水寨外,海面蔚蓝,百艘战船整齐列阵,最大的镇海级炮舰如海上堡垒,灵巧的海鹘级战船如利剑出鞘,更多的运输船、辅助船则满载着士卒、粮秣、军械。三万将士盔明甲亮,肃立于甲板之上,燧发枪上的铳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呼延庆身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斗篷,立于旗舰伏波号的船头。他望着眼前这支强大的舰队,胸中豪情万丈。
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借助简单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整个舰队:
“伏波的儿郎们!”
“在!”三万将士齐声回应,声浪震天,惊起海鸥无数。
“陛下圣谕在此!倭寇侵我海疆,劫我商旅,罪孽滔天!更觊觎我大宋富庶,暗中支持海贼,其心可诛!”
“今日,我等奉天子诏,跨海东征!首要目标,收复琉球,将此宝岛,纳入我大宋版图!”
“继而,兵发倭国,痛击顽凶!要让那些倭奴知道,犯我大宋天威者,虽远必诛!”
“我等身后,是陛下期盼的目光,是亿兆黎民的安宁!我等手中,是天下最犀利的火器,是最坚固的战船!我等腹中,有最充足、最不易腐坏的粮草!”
“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将士们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呼延庆沧啷一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直指东方辽阔的海天相接之处:“传我将令!升帆!启航!目标——琉球!”
“升帆!启航!”
第439章 清剿倭寇
宣和二年四月,经过近一月的航行,呼延庆率领的大宋远征舰队,凭借精确的海图和熟练的航海技术,终于抵达了琉球北部海域。远远望去,岛屿轮廓逐渐清晰,山峦起伏,植被茂密。
旗舰伏波号上,呼延庆与副将王师雄、参军以及自愿前来作为向导的原梁山泊水军头领,熟悉水文的阮小二等人,齐聚指挥舱,对着皇城司密探前期绘制的地形图,进行最后的战术推演。
阮小二指着地图上鸡笼(基隆)附近的一处海湾:“将军,据俘虏所言,倭寇主要盘踞在此处,名为倭寇湾。此地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湾内水势平缓,足以停泊大量船只。倭寇在两侧山崖上设有了望哨,并在入口处可能设置了水下障碍或小型堡垒。”
参军沉吟道:“若强攻入口,敌军据险而守,我军虽有大炮,但地形不利,难免损失,且容易打草惊蛇,使其主力从陆路逃入深山。”
呼延庆目光锐利,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从这里进去!传令下去,舰队主力于外海待命,偃旗息鼓。选派海鹘舰队及部分搭载陆战营的运输船,由阮小二引导,绕行至倭寇湾以北三十里处,这里有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海滩,名为金沙滩!”
他部署道:“王师雄!”
“末将在!”
“着你率五千陆战精锐,携全部燧发枪营及半数轻型火炮,由此金沙滩登陆!登陆后,立即建立滩头阵地,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由你亲自率领,沿山路向南,直插倭寇湾侧后,切断其陆上退路并攻击其营地!另一路,由燧发枪营指挥使率领,抢占倭寇湾北侧制高点,以火力压制湾内敌军及山崖哨所!”
“末将得令!”王师雄摩拳擦掌。
“阮小二!”
“小的在!”阮小二连忙应道。
“你熟悉水文,引领海鹘舰队,待王师雄部抢占北侧制高点后,立即从海上封锁倭寇湾出口!以虎蹲炮轰击湾内敌船及沿岸工事,但暂不强行突入,待陆上我军信号,再行总攻!”
“小的明白!定不辱命!”阮小二信心满满。
“其余主力舰队,由本帅亲自坐镇,待尔等陆上打响,便大张旗鼓,逼近倭寇湾入口,佯装主攻,吸引敌军注意力!”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领命。
战术既定,行动迅速展开。是夜,月明星稀,海风微拂。由阮小二引导的分舰队,悄无声息地绕行至金沙滩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数十艘小艇满载着第一批登陆的宋军士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海滩。
滩头异常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士兵们迅速涉水上岸,按照预案,盾牌手在外围警戒,火枪手和工兵迅速在内侧展开,构筑简易工事。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训练有素。
突然,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几声怪叫和零星的箭矢!
“有埋伏!盾牌手掩护!”带队都头厉声喝道。
厚重的盾牌立刻组成盾墙,将稀稀拉拉的箭矢挡下。显然,这只是小股倭寇的巡逻队或是居住在附近的土着,并非主力。
“火枪手,前方树林,齐射一轮!”都头果断下令。
“砰砰砰……”一排燧发枪齐射,硝烟弥漫,树林中的怪叫声戛然而止,传来几声惨嚎和慌乱逃窜的声音。
短暂的接触后,滩头彻底被宋军控制。王师雄率领主力顺利登陆。他立刻按照计划,分派兵力。燧发枪营指挥使率领两千人,携带二十门轻型火炮,迅速向倭寇湾北侧的山嵴攀爬。而王师雄自己,则亲率三千主力,沿着阮小二等人提前探明的小路,如同猛虎,直插倭寇湾后方。
天色渐亮,倭寇湾内的倭寇们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或被清晨的寒意笼罩,尚未完全清醒。直到北侧山嵴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号炮!
“轰!”
紧接着,站在伏波旗舰上的呼延庆,看到北侧山嵴上腾起一股硝烟,那是预定的信号!他立刻下令:“全军!擂鼓!前进!炮舰对准入口,进行威慑性射击!”
刹那间,主力舰队战鼓震天,旌旗招展,庞大的镇海级炮舰缓缓逼近倭寇湾入口,侧舷炮窗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湾内的倭寇顿时被惊醒,一片大乱。头目们嚎叫着,驱使手下奔向沿岸简陋的工事和停泊的船只,准备抵抗预料中的海上强攻。
然而,真正的致命打击来自他们的侧后和头顶!
北侧山嵴上,宋军燧发枪营指挥使看到主力舰队信号,立刻下令:“火炮!目标,湾内敌船及沿岸聚集点,覆盖射击!火枪手,自由猎杀崖上哨所及暴露的敌人!”
“轰!轰!轰!……”二十门轻型火炮发出了怒吼,实心弹和散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拥挤在湾内的倭寇船只和乱成一团的海滩营地。木屑横飞,血肉四溅,倭寇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密集的燧发枪声从山顶响起,铅弹精准地射向那些在山崖上试图张弓还击的倭寇哨兵,将其一个个从高处击落。
“八嘎!宋人从山上下来了!”
“后面!后面也有宋军!” 更加绝望的喊声从倭寇营地后方传来。王师雄率领的三千主力,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中杀出,直扑倭寇营地的核心区域!
“结阵!推进!”王师雄大声命令。
前排盾牌手稳步推进,抵挡零星射来的箭矢和投掷过来的短矛。中间的燧发枪手们,以三排轮射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向慌乱的倭寇倾泻火力。每一次齐射,都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大片生命。凶悍的倭寇试图发起他们擅长的猪突冲锋,但在严密的盾阵和持续的火力面前,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粉身碎骨。
海上,阮小二指挥的海鹘舰队也趁势逼近湾口,虎蹲炮频频发射,将几艘试图强行冲出的倭寇快船打得粉碎,彻底封锁了海上的逃路。
水陆夹击,立体打击。燧发枪的持续火力、火炮的覆盖轰击、以及精锐步兵的稳步推进,构成了这个时代降维打击般的战术体系。倭寇虽然凶悍,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们的武士刀和弓弩,在宋军的火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抵抗迅速土崩瓦解,残存的倭寇要么跪地乞降,要么试图钻入山林逃窜,却被王师雄早已分派出去的小队逐一清剿。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便基本结束。倭寇湾内,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尸体,岸上则是跪了一地的俘虏和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
呼延庆在亲兵护卫下,乘坐小艇登上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土地。王师雄、阮小二等将领前来复命。
“将军,此战毙伤倭寇约两千余人,俘虏一千五百余众,缴获船只数十艘,财物无数!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大获全胜!”王师雄兴奋地汇报。
呼延庆看着眼前这片扼守东海要冲的美丽岛屿,豪迈地笑道:“好!首战告捷,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火器之威!传令下去,清理战场,安抚被倭寇掳掠的本地土着。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向官家报捷!琉球,自今日起,重归华夏版图!下一步,便是剑指倭国本土!”
“万岁!万岁!”胜利的欢呼声响彻琉球的海岸线
第440章 靖海城
倭寇湾的硝烟散去,标志着盘踞琉球北部的最大一股倭寇势力被连根拔起。然而,呼延庆深知,征服一片土地易,真正统治一片土地难。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原倭寇主营地,如今已升起了大宋的旌旗。呼延庆召集了王师雄、阮小二、参军以及几位随军的文职官员,召开了一次军政会议。
呼延庆开门见山:“诸位,官家旨意,收复琉球,设官置守。此岛孤悬海外,土地肥沃,位置关键,必须牢牢掌控在我大宋手中。然,初来乍到,人心未附,当以何策先行?”
刘参率先发言:“将军,首要之务,在于宣威与示恩。当将官家收复故土、驱逐倭寇之天恩,晓谕全岛土民。可派精通土语之通译,或令归顺之土人头目,四处宣讲,并分发些许盐、布等实用之物,以示朝廷仁德,瓦解其可能之敌意。”
一位监军赞画补充道:“刘将军所言极是。据我观察,此地土民部落散居,多以渔猎、简单农耕为生,生活颇为原始。其被倭寇欺凌久矣,我等驱逐倭寇,于他们而言,亦是解脱。当趁此机会,寻其各部头人,给予册封、赏赐,确立朝廷权威,使其归化。”
王师雄从军事角度提出建议:“将军,欲长久控制,必须建立稳固据点。末将看这鸡笼之地,港湾优良,四周有山峦屏障,实乃天然良港与筑城之所。当立即征调士卒与归顺土民,于此地修筑城池、炮台、军营,作为我大军在琉球之本营!同时,派遣小队,乘海鹘快船,环岛巡弋,绘制详细海图、地形图,并清剿可能残存之小股倭寇或不服部落。”
阮小二也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道:“将军,这海湾里头,倭寇留下的破船烂木头不少,俺看可以收拾收拾,再就近砍些好木料,弄个简易的船坞。以后咱们的船要是有个损伤,或者需要补给维修,就不用千里迢迢跑回登州了,方便得很!”
呼延庆仔细听着众人的建议,频频点头,最终决断道:“好!便依诸位之议,多管齐下!”
“其一,由刘参与监军赞画负责,立即开展宣抚事宜,联络土着头人,分发赏赐,宣告大宋统治!”
“其二,王师雄,着你总揽筑城与清剿之事!即刻勘定城址,规划城墙、衙署、军营、仓库,调用士卒及招募土民,全力筑城,城名便定为靖海城!同时,分派兵马,肃清全岛残敌!”
“其三,阮小二,着你负责整顿港湾,修建简易船坞、码头、仓库,确保舰队能以此为基础,进行休整补给!”
“其四,立即起草奏章,将琉球大捷及初步治理方略,快船报予官家,并恳请官家速派流官、移民,携带农具、种子、工匠,前来充实此岛!”
命令下达后,各项工作迅速展开。数支由通译和少量士兵组成的小队,带着食盐、布匹、铁器等物品,深入琉球各地部落。
在一个靠近溪流的土着部落,部落头人看着宋军送来的、远超他们以往从倭寇那里能得到甚至见过的精美布匹和雪白的食盐,又听通译说强大的宋国已经赶走了凶恶的倭人,并将保护他们,允许他们像以前一样生活,甚至还会教他们更好的耕种技术,头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感激的神色。
他带着族人,对着宋军带来的、象征大宋皇帝权威的龙旗和文书,举行了他们部落最隆重的仪式,表示归顺。类似的情景,在琉球各地陆续上演。绝大多数土着部落长期受倭寇压榨,对于能驱逐倭寇、并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宋军,抵触情绪并不强烈,反而很快便接受了新的统治者。
靖海城的选址定在了鸡笼港湾内一处地势较高、背山面海的地方。在王师雄的督促下,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宋军士卒展现了极高的工程素养,他们利用岛上丰富的木材和石料,按照标准的城池规制,打下地基,夯筑墙体。随军的工兵甚至开始尝试使用带来的少量水泥,用于关键部位的加固。
阮小二则带着一帮水手和招募来的土着,清理港湾内的沉船残骸,修建木质码头和栈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与筑城工地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呼延庆每日都会巡视各处的进度。看着初具雏形的城墙根基和日益规整的港口,他对着身边的将领感叹道:“有此基地,我军进可攻,退可守,后勤无忧矣!假以时日,移民渐至,开垦荒地,传播教化,此岛必成我大宋经营东海之不落堡垒!”
第441章 风暴
宣和二年五月,天刚蒙蒙亮,琉球岛北面大海上战旗猎猎,舳舻相接。三万水陆将士刚刚休息一宿从睡梦中醒来,此时精神抖擞。呼延庆立于伏波旗舰船头,望着眼前这支士气高昂的舰队,正欲下令再次启航,却见老成持重的阮小二面带忧色,快步走来。
“将军,”阮小二拱手,语气带着海民特有的谨慎,“近日天色有异,海鸟低飞急窜,云走如奔马,气压低沉,恐非吉兆。老辈渔谚有云断虹现,天要变;海燕乱飞,风暴不远。末将观这天象,怕是……怕是有巨大的风飚将至啊!是否暂缓出征,避过风头?”
一旁性急的副将王师雄不以为然:“阮头领何必长他人志气?我舰队船坚炮利,区区风浪,何足挂齿?岂能因虚无缥缈的渔谚,耽误了官家的大事!”
呼延庆抬头望天,只见天际确有丝丝缕缕的虹霓残影,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季的闷热与潮湿。他虽不似阮小二那般精通海事天象,但也知海洋之威,非人力可轻侮。他沉吟片刻,问道:“阮头领,依你之见,这风飚若来,大致在何时?威力几何?”
阮小二面色凝重:“将军,此等天气,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日,风飚必至!观其征兆,恐非小可,乃是能倾覆舟楫、撕裂帆樯的猛恶之风!我等船只虽坚,若正面遭逢,恐也难保万全!”
呼延庆眉头紧锁,权衡利弊。官家的期望、将士的士气与眼前潜在的巨大风险交织在一起。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官家虽期许甚殷,然将士性命,更为要紧!传令下去,舰队暂缓出发,各船检查缆绳、加固帆索、封闭舱口,做好防风准备!另派快船往北侦查,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然而,大洋之威,远超常人想象。就在宋军加紧防备的次日午后,天色骤然剧变!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瞬间乌云压顶,如同墨染,狂风毫无征兆地猛烈起来,卷起滔天巨浪。
“风飚来了!快!各就各位!”呼延庆在剧烈摇晃的旗舰上,声嘶力竭地呐喊。
刹那间,仿佛天塌地陷。狂风呼啸,如同万千鬼哭神嚎,巨大的浪头如同山峦般一座座压来,狠狠地拍击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庞大的镇海级炮舰在风浪中犹如一叶扁舟,被随意抛掷,木质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较小的海鹘舰更是险象环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
“稳住船舵!降下所有船帆!”
“不好!‘飞鱼’号的桅杆断了!”
“快救人!有兄弟被浪卷下海了!”
“舱室进水了!快堵漏!”
混乱的呼喊声、风浪的咆孝声、木材的断裂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与大自然的悲壮搏斗曲。雨水横泼,海水倒灌,甲板上几乎无法站人。所有人都紧紧抓住身边能固定身体的东西,与颠簸和恐惧抗争。
呼延庆死死抱住主桅杆基座,任凭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铠甲,他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悔恨。他亲眼看到一艘运输船在巨浪中倾覆,瞬间消失不见;看到另一艘海鹘舰的船舱被拍碎,海水汹涌而入……
阮小二匍匐着爬到呼延庆身边,大声喊道:“将军!风眼未至,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必须设法突围,向南回撤,或许能借风势,冲回琉球!”
呼延庆猛地点头,嘶哑着下令:“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只,收起残帆,依靠尾橹和船舵,尽力调整方向,借风势向南!能走一艘是一艘!放弃无法挽救的船只,全力救援落水弟兄!”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舰队在滔天风浪中艰难地转向,如同受伤的巨兽,挣扎着向南蹒跚而行。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稍减,但海浪依旧汹涌。凭借着水手们高超的技艺和一点点运气,残存的舰队终于看到了琉球岛熟悉的山影。
当伤痕累累的船只陆续挣扎着驶入鸡笼港相对平静的水域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清点损失,令人痛心疾首:两艘镇海级炮舰严重受损,五艘海鹘舰沉没或失踪,十余艘运输船、辅助船损失,伤亡、失踪将士超过三千人,大量物资随船沉没。
靖海城内,气氛一片压抑。劫后余生的将士们面带悲戚,士气低落。
呼延庆召集众将,他面色沉痛,率先开口:“此番之败,非战之罪,乃天威难测!然,本帅轻忽天象,决策迟缓,致使将士罹难,舟船损毁,罪责在我!” 他向着北方汴京方向单膝跪地,“待此间事了,本帅自当向官家上表请罪!”
王师雄此刻也无之前的傲气,连忙扶起呼延庆:“将军不可!天灾难防,非将军之过!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
阮小二心有余季道:“将军,此番风飚之烈,实属罕见。我等船只,虽称坚固,然面对此等天地之威,仍显不足。尤其是帆索强度、船舱水密、船体结构,亟待加强!”
随军的工部官员也检讨道:“确是如此。下官观察受损船只,多有桅杆根部撕裂、舱壁被浪拍散、甲板接缝开裂之处。需得想法子加固才是。”
呼延庆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吃一堑,长一智!天威虽猛,却摧不垮我伏波将士的意志!传令下去:第一,厚葬殉国将士,优抚伤亡者家眷,稳定军心。第二,全力打捞沉船物资,修复受损战舰。第三,也是最重要者!”
他看向工部官员和阮小二等老水手:“着尔等立即成立船政改良所,集合随军工匠、老练水手,仔细研究此次风损教训!给本帅拿出一个章程来!”
他一条条提出改进方向,皆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桅杆需用更韧之木,基部需加铁箍环护!帆索全部改用浸油巨麻绳,关键处甚至可考虑掺入细铁线!”
“船体龙骨、肋骨需额外加固!舱壁要加厚,接缝处不仅要嵌麻丝、桐油灰,更要研究能否钉上铁板条!”
“所有舱门、炮窗,必须设计成可从内紧密关闭,覆以防水皮革,务求水密!”
“还有,船底压舱石是否足够?船型能否再做优化,以抗风浪?”
阮小二眼睛一亮,补充道:“将军,小的们以往跑海,有些土法子,或可一试。比如在船侧加装披水板,可减少横摇;再如改进舵叶形状,使之于风浪中更易操控。”
“好!无论官法、土法,只要能增强抗风浪之能,皆可尝试!”呼延庆斩钉截铁,“工期要快,物料不足,就从琉球本地伐木、开采石料!务必在下次出征前,让我舰队脱胎换骨!”
残破的靖海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造船工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日夜不息。将士们化悲痛为力量,与水手、工匠们一同投入到紧张的船只修复与升级改造之中。
第442章 朝堂争议
呼延庆舰队遭遇罕见台风、损失惨重、被迫退回琉球修整的紧急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汴京,顿时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宣和二年的盛夏,垂拱殿内,却因这份来自遥远海疆的奏报,而弥漫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凝重气氛。
赵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内侍宣读呼延庆的请罪及详陈损失奏章。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下的重臣们:“呼延将军奏报,诸卿都听到了。天威难测,致此挫折,将士殒命,朕心甚痛。然,琉球已下,根基已立。后续该如何行事,于倭国是战是和,于琉球如何经营,朕想听听诸卿之意。”
话音刚落,一向持重的参知政事李纲便率先出列,眉头紧锁,语气沉缓:“官家,臣闻奏报,心痛之余,更感忧虑。跨海远征,本就艰险异常,非比路上用兵。飓风之威,竟至于此!两艘镇海、五艘海鹘并十余辅助船只损毁,三千余将士伤亡……此等损失,不可谓不重!足见海洋之险,远超预估。”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反对意见:“如今琉球已克,官家开疆拓土之功已显。倭国虽有不臣,然其地僻远,民风凶悍,国内纷乱,即便倾力伐之,所得几何?恐徒耗国力,疲敝军民。臣以为,不若见好便收。可遣使严词斥责倭国朝廷,令其管束藩主,赔偿损失,开放贸易。若其应允,则海疆可靖;若其不从,我据有琉球,控扼东海咽喉,亦可保商路大体无虞,何必再兴师动众,行险远征?当务之急,应是巩固琉球,休养士卒,恢复水师元气。”
李纲的观点,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文臣,尤其是那些对跨海征战本就心存疑虑、更看重内部稳定与经济发展的官员。几位御史台的官员也随即附议,认为“劳师远征,非国家之福”,“当以抚慰琉球、恢复水师为要”。
然而,总参谋使吴敏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出列拱手道:“官家,李相之言,老成谋国,然臣以为,未免有些因噎废食。飓风虽猛,乃天灾,非战之罪。岂能因一次天灾,便放弃官家膺惩顽凶之既定方略?倭国九州诸藩,支持海寇,劫掠我朝,罪证确凿!若因其地僻远、其民凶悍便不予惩戒,则天朝威严何在?日后南洋、西洋诸番,岂非皆可效彷?况且,倭国石见银山,巨利惊人,若能借此战迫其开放,甚至参与开发,于我国用,大有裨益!”
他进一步分析:“呼延将军虽遭挫折,然主力尚存,琉球基地无恙。待其修整完毕,船只经过此番教训加以改良,再战之力犹在!若就此罢手,则前番将士血汗,几近白流。臣以为,当勉励呼延将军,令其在琉球好生休整,加固船舰,待时机成熟,再图征伐!”
支持吴敏的,多是一些军方背景或更具开拓精神的官员,他们认为天灾不可避免,但战略目标不应轻易改变。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继续对倭国用兵。赵佶静静地听着,并未急于表态。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赵鼎:“赵卿,你执掌铨选,于人事颇有见地。对于琉球此地,你以为当如何经营?无论对倭是战是和,琉球既已归附,便需善加治理,使其真正成为我大宋之土,而非飞地。”
赵鼎早有准备,闻言出列,声音清晰而沉稳:“官家圣明。琉球之治,关乎长远。臣以为,当行实土、实民、实官之策,将其彻底消化,建成我大宋经略东海之永不沉没的巨舰,而非临时军堡。”
他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其一,派遣得力官员。请官家准许,从近年实务特科及下等考评优异、自愿吃苦之年轻官员中,遴选一批干才,赴琉球任职。其地初辟,百业待兴,正需此等有朝气、有抱负、通晓实务之官吏前去开拓。可明定章程,赴琉球任职者,视为边功,考成从优,且每三年一轮换,避免久居生弊,亦使更多官员得历练之机。”
“其二,鼓励移民实边。可颁布优惠政令,鼓励福建、两浙等沿海路份百姓,迁往琉球。授其田亩,免其前五年赋税,并提供农具、种子、乃至初期口粮。移民可与当地归化土民杂居,传播耕织技术,教化华风,从根本上改变人口结构。”
“其三,发展地方产业。臣闻琉球土地肥沃,气候温润,可大力推广稻米、甘蔗种植。其四面环海,渔盐之利无穷!可设立官营盐场,推行滩晒法;建立造船工坊,利用当地良木,打造、维修舰船;甚至可尝试移栽棉花,建立纺纱织布工坊。务使此地不仅能自给,更能反哺朝廷!”
“其四,兴文教,固根本。当在靖海城及日后所建各据点,广设蒙学堂,招揽土民及移民子弟入学,习汉文,明礼仪,使其心向华夏。如此,则数代之后,琉球与内地州县,再无二致!”
赵鼎的条陈,细致周全,充满了务实精神,将治理琉球提升到了与军事征服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赵佶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争论:“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天灾示警,不可不察;然国威军心,亦不可堕。”
他最终做出了一个平衡的决断:
“吴敏。”
“臣在。”
“传朕旨意给呼延庆。台风之事,非其之过,朕不罪之。令其在琉球安心休整,抚恤伤亡,修复并大力改良战船,总结抗风浪经验。征倭之事,暂缓,但非取消!待其准备充分,天时地利皆宜之时,再行禀报,听候朕命。在此期间,伏波行营需确保琉球绝对安全,并协助地方治理。”
“臣遵旨!”吴敏知道,这是官家给了呼延庆和伏波行营一个戴罪立功、重整旗鼓的机会。
“李纲、赵鼎。”
“臣在。”
“琉球治理,便依赵鼎所奏行事!着吏部立即从实务特科及自愿官员中遴选第一批赴琉球官吏,务求干练!着户部、工部制定移民优待及产业发展细则,尽快落实!朕要将琉球,真正变成我大宋的粮仓、盐场、船坞和东海屏障!此事,由李纲总责,赵鼎协办!”
“臣等领旨!”李纲和赵鼎齐声应道。李纲虽不主张继续征倭,但对于巩固既有成果、扎实治理地方,却是极为赞同。
赵佶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深沉而坚定:“跨海东征,乃千古未有之事业,岂能因一时风雨而裹足不前?然,亦不能鲁莽冒进。今后,当以深耕琉球为本,以水师砺刃为要。待根基牢固,利刃重磨,东海之事,朕仍大有可为!”
第443章 高丽
就在大宋的注意力聚焦于东海的风波与琉球的经营时,北方的局势也在暗流涌动,并不平静。宣和二年的秋日,两份来自不同方向的紧急奏报,几乎同时送达了汴京垂拱殿,让刚刚平息了东海争议的朝堂,再次蒙上了一层凝重的色彩。
第一份奏报,来自礼部与派驻高丽的使臣。礼部尚书沈元礼手持文书,面色难看地向赵佶及在场重臣禀报:
“官家,臣等有负圣望!前往高丽国,宣示官家册封其新王王楷并重申藩属之礼的使团……受阻于开京城外,未能完成使命!”
参知政事李纲闻言,眉头紧锁:“沈尚书,细细说来,如何受阻?高丽素来奉我朝为正朔,虽偶有摇摆,但表面礼数从未短缺,此番为何如此?”
沈元礼愤慨道:“李相,那高丽新王王楷年幼,国政多由其外戚李资谦把持。此次我使团抵达,那李资谦竟托词国王染恙,不宜举行盛大册封仪式,只肯在偏殿简单接受诏书,且对我使团提出的,依前朝旧例,明确高丽为臣属国,需奉大宋正朔、岁贡等条款,百般推诿,言辞闪烁!”
他继续道:“更有甚者,使团密探回报,高丽国内近来与北面……与那女真金国,往来颇为密切!金国似乎也派了使者前往开京,其所提条件,恐怕与我朝大相径庭。那李资谦等人,见我朝近年虽收复燕云、平定南方,然兵锋似有暂歇之意,又值东海用兵受挫,便心生骑墙之念,欲待价而沽,甚至……甚至有背宋投金之意!”
“岂有此理!”总参谋使吴敏勃然大怒,出列奏道,“官家!高丽蕞尔小国,竟敢如此无礼!昔日契丹强盛时,其便首鼠两端;如今我大宋中兴,威加海内,其竟敢故技重施,轻视天朝!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惩,则环伺之藩属,如西夏、交趾乃至南洋诸国,岂非皆有效彷之心?臣请官家,下诏严斥,甚至……可命驻守辽东的燕云行营,陈兵边境,以示威慑,迫其就范!”
李纲却相对冷静,他捋须沉吟道:“吴总参谋使稍安勿躁。高丽之举,确实可恶。然,其地处辽东半岛与女真之间,位置敏感。若逼迫过甚,恐其真的一头倒向金国,则我朝东北边境,将直面金人与高丽联合之压力,于我大为不利。如今我国力虽强,然四处用兵,亦需休整。臣以为,对高丽,当以政治外交手段为主,威慑为辅。可再派能言善辩、熟知高丽内情之重臣为使,携厚礼,亦带警告,恩威并施,争取其回心转意。同时,严密监控其与金国往来,若真有实质性背叛之举,再行雷霆手段不迟。”
赵佶听着两位重臣的争论,面沉如水。高丽的反复,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国家向来善于在大国夹缝中求存。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冷意:“高丽,墙头之草罢了。见风使舵,是其本性。如今见金人势大,又觉我朝重心似有转移,便心生妄念。”
他做出了决断:“暂且不理。”
几乎在高丽奏报的同时,另一份来自北方边镇和皇城司的加急密报,也呈送到了御前。这一次,是由总参谋使吴敏亲自禀报,其内容更为惊心动魄。
“官家,北方急报!金国完颜阿骨打,已于去岁病逝,其弟完颜吴乞买继位,改元天会。然金人攻势,非但未减,反而更加凶猛!”吴敏语气沉重,指着巨大的北疆地图,“据张叔夜将军及皇城司多方探报,金国名将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分率东西两路大军,对辽国残余势力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他详细说道:“西路军由完颜宗翰统领,已攻破辽国最后的重镇之一—云内州(今呼和浩特一带),辽国大将耶律大石率残部西遁,不知所踪。辽主天祚帝耶律延禧,如今犹如丧家之犬,在夹山一带流窜,身边从者日稀,覆亡只在旦夕之间!”
“而东路军,由完颜宗望率领,更是势如破竹!”吴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辽国南京析津府附近,“金军似有南下之意!”
殿内一片寂静。虽然都知道辽国必亡,但听到其灭亡的进程如此之快,且金军兵锋已然逼近燕云十六州,所有人心头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李纲深吸一口气,道:“官家,金人崛起之速,用兵之锐,实在令人心惊!如今辽国将亡,我大宋与金国之间,便再无缓冲。我与金尚有海上之盟,金人应履约与我大宋无边患之战。然观金人如今气势,其是否还愿意遵守盟约,实未可知!”
赵佶目光深邃,盯着地图上金军兵锋所指的方向,缓缓道:“盟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完颜阿骨打或许还讲些信义,如今这吴乞买和完颜宗翰、宗望之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看向吴敏:“张叔夜和种师中那边,情况如何?边备可还稳固?”
吴敏回道:“官家放心,张、种二位将军一直未曾松懈。燕云各地城墙均已用水泥加固,红衣大炮重点布防于居庸关、古北口等要隘,神机营亦已部分换装燧发枪,严阵以待。只是……金人骑兵来去如风,若其不顾盟约,强行南下,边境漫长,恐防不胜防。”
赵佶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北方的局势,远比东海和高丽问题更加严峻和急迫。一个新兴的、充满侵略性的强大帝国,正在迅速吞并旧日的霸主,并且兵锋直指自己的边境。
“传朕旨意。”赵佶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一,着燕云、西夏两行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提高警惕,加固工事,囤积粮草军械。没有朕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启边衅,但若金军敢越雷池一步,给朕狠狠地打!”
“其二,以总参谋司名义,正式行文金国,询问其关于履行海上之盟,措辞可以客气,但立场必须强硬!”
“其三,加快燧发枪换装速度,优先保障北疆部队!工部、格物院,全力生产火炮及各类军需!”
“其四,着皇城司,加派精干人手,深入金国境内,严密监视其朝廷动向、兵力调动,尤其是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主要将领的意图!”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语气深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东海之风波,高丽之反复,不过是疥癣之疾。这北疆之金国,方是心腹大患!诸卿需谨记,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我大宋之重心,仍在于北!一切内政外交,皆需为此服务。”
第444章 北关烽烟再起
宣和二年八月,秋意渐浓,席卷河北平原的风已带上了塞外的凛冽。燕云之地,这座刚刚回归汉家版图不过数载的战略要冲,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依托前朝基础、使用水泥与新工艺加固的北地长城,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崇山峻岭之间,其上的居庸关、古北口等雄关要隘,更是如同巨龙的獠牙,警惕地注视着北方。
这一日,居庸关守将,龙骧军统制、镇军将军王禀,正与几名副将在关城上巡视。突然,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官急匆匆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报——王将军!云车观察哨发现异常!”
王禀神色一凛:“讲!”
“关外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处,烟尘扬起,有大队骑兵活动迹象!观其旌旗、衣甲,绝非辽国残兵,似是……似是金兵!”
几乎同时,古北口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警报。
王禀立刻下令:“再探!云车保持升空,严密监视其动向!各炮位就位,弓弩火枪准备!没有本将军命令,不得擅自开火,但若敌寇进入射程,格杀勿论!”
他转身对副将道:“快马飞报张叔夜都总管和种师中将军!就说,金人……可能来了。”
消息迅速传开,关隘上下气氛顿时肃杀起来。士卒们各就各位,覆盖着炮衣的红衣大炮被缓缓推出垛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关外;燧发枪手检查着弹药,神臂弩手上紧了弓弦;滚木礌石被堆放在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外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数个时辰后,烟尘渐近。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伍,人数约有数千,盔甲鲜明,旗帜上绣着狰狞的兽纹,正是金军无疑!他们并未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关外数里处停下,派出数十游骑,逼近关墙侦察,态度嚣张,毫无顾忌。
关墙之上,一名年轻的火炮都头按捺不住,请示王禀:“将军,贼骑已近,是否开炮威慑?”
王禀目光冷峻,摇了摇头:“不急。官家有旨,彼不犯我,我不先发。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金军游骑在关外耀武扬威地奔驰了几圈,似乎是在观察关防布置。突然,其中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猛地加速,朝着关墙方向冲来,口中发出怪异的嚎叫,同时张弓搭箭!
“盾牌手!”王禀厉声喝道。
城头盾牌立刻举起,金军的箭矢大多被挡住,发出“夺夺”的声响。
“进入火炮射程!目标,冲锋敌骑,实心弹,一轮齐射!”王禀终于下令。
“轰!轰!轰!”
居庸关城头上,数门早已校准好的红衣大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砸向冲锋的金军骑兵队伍。
炮弹落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巨大的动能和溅射的碎石,瞬间将金军的冲锋队形撕开几个口子,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幸存的骑兵被这雷霆般的打击吓破了胆,慌忙勒转马头,狼狈后撤。
关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王禀脸上却无喜色,他紧紧盯着远处金军主力的反应。
金军主力似乎并未因这小挫而慌乱。很快,他们阵中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的车辆,上面架设着类似投石机的装置,但体型较小,结构也更显粗犷。
“那是何物?”副将疑惑道。
王禀眯起眼睛,他也是第一次见。只见金兵将一些黑乎乎的圆球状物体放入那装置的皮兜中,然后点燃引线,奋力抛出!
那些黑球划过抛物线,朝着关墙飞来。大部分落在关前空地上或砸在墙体外侧,发出“轰”、“轰”的爆炸声!虽然威力远不如宋军的震天雷,火光和烟雾也小得多,但确确实实是爆炸!飞溅的破片和冲击波,仍对靠近垛口的士卒造成了一些威胁。
“金贼……竟也有了火器?!”一名老兵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王禀面色凝重,仔细观察着那些爆炸点,沉声道:“威力不大,精度也差,似是彷制我朝早期的火药配方,弄出的简陋玩意。但其势已成,不可小觑!”
金军利用这种被宋军后来称为“轰天炮”的原始火器,进行了一轮稀稀拉拉的远程骚扰后,见关墙岿然不动,宋军炮火犀利,知道试探性进攻占不到便宜,便不再纠缠。主力骑兵缓缓后撤,消失在远方的烟尘之中,只留下关前些许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战斗短暂结束,王禀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一面命令加强戒备,一面将详细战报连同对金军新式火器的描述,紧急送往幽州的燕云行营总部。
数日后,幽州,燕云行营都总管府。
张叔夜与种师中并肩站在沙盘前,听着信使禀报居庸关战况。当听到金军也使用了能爆炸的火器时,两位老将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种师中捋须叹道:“看来,金人不仅学了我等的骑射战法,连这火器之利,也开始模彷了。虽眼下粗劣,然其学习之快,适应之强,实在令人心惊!”
张叔夜目光锐利,指着沙盘上古北口、居庸关等位置:“此番试探,其意有三:一为窥我虚实,探我布防;二为试探我军战意与火力强度;这三嘛,便是炫耀其新得之器,乱我军心!”
他看向种师中,语气坚决:“种兄,金人亡辽之心已决,下一步,必是我燕云!此番试探受挫,其必不甘心。需立刻禀明官家,北疆大战,恐不远矣!我辈当严加戒备,同时,需请格物院加紧研制克制乃至超越金人火器之新式装备!火器之争,已开序幕,我大宋绝不能落于人后!”
很快,关于金军试探性进攻及拥有原始火器的紧急军报,被以最高等级送往汴京。北疆的烽火,虽然只是初燃一缕硝烟,却已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来自白山黑水的猛虎,在吞噬了辽国这头病狼之后,已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富庶、也曾属于他们祖先觊觎过的广袤土地。
第445章 备战
金军在居庸关外的试探性进攻及其所展现出的原始火器,如同一声尖锐的警钟,彻底敲碎了汴京城内最后一丝对北方强邻的幻想。垂拱殿内,连日来的朝议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如何应对已然兵临城下、且獠牙渐露的金国。宣和二年的这个冬天,注定要在紧张与忙碌中度过。
赵佶一扫之前在处理东海、高丽事务时的审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决断力。他清楚地意识到,与金国之间,已非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较量,退让唯有死路一条。
在一次仅有参知政事李纲、总参谋使吴敏、吏部尚书赵鼎、权知户部尚书事张克公、工部尚书苏启明等核心重臣参与的小朝会上,赵佶开门见山,定下了基调。
“金人猖獗,亡辽之后,其志必在燕云,乃至我整个大宋!居庸关前硝烟未散,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赵佶声音沉毅,目光扫过众臣,“被动防守,徒耗国力,终非长久之计。朕意已决,与其待其坐大来攻,不若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
他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燕云十六州以北的广袤区域:“总参谋司,朕要你们立刻着手,制定一份详尽的北伐方略!目标,非是仅仅守住燕云,而是要以此为基础,向北推进,打击金军主力,收复更多故土,至少要将战线推至临潢府以南,彻底打掉金人南窥的野心!初步进攻时间,定于宣和三年四月,春雪消融,道路畅通之后!”
吴敏精神大振,躬身领命:“臣遵旨!总参谋司即刻调集精干人员,分析敌情,勘察地形,拟定多套进军方案,务求周密!”
李纲虽一向持重,但在此民族存亡之际,亦知唯有奋起一搏,他补充道:“官家圣断,老臣亦以为,此战不可避免,主动出击确为上策。然,北伐非同小可,需举国之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首要。”
赵佶点点头,目光转向赵鼎和张克公:“赵卿,张卿,兵马粮草,乃北伐根基。你们有何建言?”
赵鼎率先奏道:“官家,北伐需猛将精兵。臣举荐一人,可当北伐先锋重任——原神机营统制,现交趾路安抚使司参议官,岳飞!”
“岳飞?”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就是那个在交趾以云车破敌、智勇双全的岳鹏举?”
“正是!”赵鼎肯定道,“岳飞不仅勇武善战,更深谙火器与新战术运用,且为人沉稳,能顾全大局。其在交趾历练已久,熟知军务民生,正是北伐急需的将才!臣请官家,即刻调岳飞及其麾下部分精锐北返,充实北伐序列!”
“准!”赵佶毫不犹豫,“即刻拟旨,擢升岳飞为神机营都统制,授定远将军号,令其交接交趾军务后,火速率部北归,至燕云行营听候张叔夜、种师中调遣!”
张克公接着汇报后勤大计:“官家,北伐大军云集,粮秣消耗乃是天文数字。若全靠河北、河东陆路转运,不仅劳民伤财,且效率低下,易遭袭扰。臣与户部同僚商议,有一策可解此困局!”
“讲。”
“可利用海路!”张克公指向地图上的交趾路,“交趾路如今稻米一年三熟,仓廪充盈,正可成为北伐大军之粮仓!可命伏波行营抽调运输船队,组成专门粮船,自交趾升龙府启航,沿海岸线北上,经福建、两浙,过长江口,直抵渤海湾,于平州(今秦皇岛一带)或蓟州(今天津蓟县)登陆,再由短途陆路运抵燕云前线!此海路虽远,然载量大,损耗小,且安全可靠,远胜陆路千里转运!臣估算,若组织得力,可通过此路,承担北伐大军近四成的粮秣供应!”
此议一出,连李纲都为之动容:“妙啊!以海济陆,以南粮供北战!张尚书此策,实乃解了北伐最大的后勤之忧!”
赵佶亦是龙颜大悦:“好!此策大善!着户部、工部与伏波行营紧密配合,立即着手组建北伐粮船队,开辟海上粮道!务必在宣和三年三月前,于北地港口囤积足够大军三月所用之粮!”
最后,赵佶将目光投向工部尚书苏启明:“苏卿,军械装备,乃克敌制胜之关键。金人已开始模彷火器,我大宋更不能停滞不前。将作大营如今产能如何?换装进度可否加快?”
苏启成竹在胸,躬身答道:“回官家,托官家洪福,格物院技术日益精进,将作大营及各处分营已然步入正轨。目前,燧发枪月产已可达五千支,轻型虎蹲炮月产五十门,红衣大炮虽工艺复杂,月产亦能保证十门以上!各类弹药、震天雷更是足量供应!”
他详细汇报换装计划:“根据总参谋司要求及现有产能,臣已拟定全面换装方案:优先为燕云、西夏两大行营一线作战部队,全面换装燧发枪,淘汰旧式火铳、弓弩;为各主力军配属轻型火炮营;为重要关隘、城池加固红衣大炮防御。预计到宣和三年三月底,北伐主力部队可完成八成以上的火器换装!届时,我军火力将远超金军,纵使其有些许粗劣火器,亦不足为惧!”
“此外,”苏启明补充道,“格物院正在官家提示下,加紧研制一种名为百虎齐奔箭(火鸦箭的升级版)的新式远程打击武器,若进展顺利,或可在北伐中一试锋芒!”
“好!朕要的就是这股劲头!”赵佶抚掌称赞,“告诉将作大营和格物院的工匠、博士们,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凡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
第446章 民心
宣和二年的冬末,寒意未消,但整个大宋上下却涌动着一股炽热的热流。北伐金国的战略决策已定,各项备战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赵佶深知,如此国战,非仅凭刀兵之利可竟全功,更需凝聚举国之力,统一军民意志,方能铸就无坚不摧的胜利之锋。于是,在军事筹备之外,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动员与思想统一运动,也随之展开。
垂拱殿旁的书房内,炭火正旺。赵佶特意召见了以文采斐然、熟知典故着称的参知政事李纲,以及礼部尚书沈元礼,共同商议撰写讨伐金国的檄文。
赵佶面色肃穆,开门见山:“李卿,沈卿,讨金檄文,关乎大义名分,关乎士气民心,非同小可。需将金人之不仁不义,我朝之忍让被迫,北伐之正义必然,阐述得淋漓尽致,方能令天下归心,将士用命。二位乃当世文宗,此檄文,便由李卿主笔,沈卿参详,务必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李纲神色凝重,拱手道:“官家信重,臣敢不竭尽驽钝!臣以为,此檄文当以事实为基,以情理动人,以气势夺人。首要,需阐明金人背信弃义之罪!”
他条分缕析,构思檄文框架:“其一,需追溯海上之盟之约,言明我大宋依约出兵,牵制辽军,方使金人能顺利灭辽。然金人得志之后,非但不思回报,反而觊觎我朝疆土,此乃忘恩负义,背信弃约之罪一也!”
沈元礼补充道:“其二,当详述金人屡犯边境之实。自居庸关试探,至各处哨所遭其游骑侵扰,乃至其使用凶器,杀伤我将士,此乃挑衅天朝,侵我疆土之罪二也!”
李纲点头,继续道:“其三,需揭露金人凶残本性。其灭辽过程中,屠城掠地,所过之处,白骨盈野,此等虎狼之师,若使其南下,我大宋亿万黎民,将遭涂炭!我朝北伐,非为好战,实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为之之自卫反击!此乃吊民伐罪,保家卫国之大义!”
赵佶听着,频频颔首:“善!便依此框架。文中需明确指出,燕云十六州,乃官家励精图治,遣王师血战收复之故土,已是我大宋不可分割之疆域!金人觊觎此地,便是侵略我朝!更要强调,此战非为官家一人之江山,乃是为天下汉家儿女之存续,为华夏文明之不绝!”
“臣等明白!”李纲与沈元礼肃然应命。数日后,一篇文采飞扬、义正词严的《讨金虏檄》便呈递御前。赵佶亲自审阅,稍作修改后,朱笔批定:“即刻明发天下!”
就在檄文定稿的同时,北伐主力所在的燕云、西夏两大行营及各地方镇军中,一场深入人心的思想动员也如火如荼地展开。总参谋司下达严令,要求各军监军赞画、文书官,务必深入基层,向每一位士卒宣讲北伐之意义。
燕云行营,龙骧军某部营地。寒风呼啸,但校场上却热气腾腾。全军将士肃立,听着监军赞画文及甫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进行战前动员。
文及甫手持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带着强烈的感染力:“弟兄们!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叫什么?”
“燕云!”台下将士齐声回答。
“对!燕云十六州!咱们的故土!”文及甫声音陡然提高,“可是,就在百十年前,这里被契丹人夺了去!咱们的祖先,在这里流过血,流过泪!是官家!是咱们大宋的王师,历经血战,才把这块土地,重新夺了回来!让咱们能站在这里,守卫咱们自己的家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愤怒:“但是!北面那些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生女真,那些金虏!他们灭了契丹,就以为天下无敌了!他们忘了是谁帮他们牵制了辽军!他们背信弃义,不但负我厚恩,反而把刀枪对准了我们!他们在居庸关外耀武扬威,杀了我们的哨兵,还用他们那粗劣可笑的火器,轰击我们的城墙!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夺回燕云吗?不!他们是想踏过燕云,杀进汴京,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屋,辱我们的妻女!就像他们对辽国百姓做的那样!”
台下将士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起了怒火。
文及甫猛地挥舞手臂:“弟兄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怒吼声震天动地。
“对!不能答应!”文及甫慷慨激昂,“咱们当兵吃粮,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吗?如今,国贼就在眼前,家园危在旦夕!官家已经下了决心,要北伐讨虏,永绝后患!咱们手里的燧发枪,咱们身后的红衣大炮,是吃素的吗?”
“不是!”
“咱们龙骧军的赫赫威名,是吹出来的吗?”
“不是!”
“好!”文及甫猛地抽出腰刀,直指北方,“那咱们就用手中的火枪,用胯下的战马,告诉那些金虏!燕云,是我们汉家的土地!大宋,是我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犯我强宋者,必诛!北伐!必胜!”
“北伐!必胜!北伐!必胜!”校场上,士气高昂到了顶点,声浪直冲云霄。类似的场景,在北伐各军中不断上演。
与此同时,最新一期的《大宋邸报》特刊,以最快的速度印制,通过发达的驿传系统,发放至全国各州县,乃至重要的乡镇。特刊头版,便是那篇加盖了皇帝玉玺的《讨金虏檄》,以及由总参谋司提供的、关于金军屡次挑衅边境的详细报道,甚至还有经过润色的、描述金军在其占领区内暴行的见闻录。
各地的茶楼酒肆、城门集市,都有官府安排的吏员或招募的士子,大声宣读邸报内容。
“……金虏,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背盟毁约,侵我疆土,杀我边民……其志不在燕云,而在吞我华夏……官家仁德,为保亿兆生灵,不得已而兴王师……”
“……尔等可知,那金虏所过之处,孩童啼哭亦要斩杀,妇人皆掳掠为奴,壮丁尽数驱为前驱,如同猪狗……”
“……我大宋将士,已在燕云严阵以待,新式火器,犀利无匹!然,此战非独将士之责,亦是我等每一个大宋子民之责!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同心协力,方能保我家园平安!”
邸报的内容,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民间舆论迅速被引导,从最初对战争的些许恐惧和赋税可能增加的担忧,转变为对金国暴行的同仇敌忾和对朝廷北伐的支持。
“这些金虏,当真该杀!”
“官家圣明!此战不得不打!”
“听说南边的粮食都通过海路运到北边去了,咱们虽不能上阵杀敌,多纳些粮税也是应该的!”
“我家那小子就在龙骧军,盼着他能多杀几个金狗,立功回来!”
民心,在这种有意识的引导和渲染下,逐渐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支持着朝廷的北伐决策。
第447章 百虎齐奔箭
宣和二年的腊月,汴京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尽管北疆战云密布,但新年的气氛依旧冲淡了几分肃杀,带来了些许暖意与期盼。尤其是当朝廷明发北伐决心,并揭露金人暴行后,民间同仇敌忾之气高涨,更使得这个年节带上了一种厉兵秣马、共御外侮的特殊氛围。
就在这岁末年初之际,皇城西侧的格物院却无暇享受假日,几处核心工坊依旧是灯火通明,敲打声、讨论声不绝于耳。这一日,工部尚书苏启明兴冲冲地入宫求见,言及格物院有新年祥瑞进献。赵佶闻言,颇感兴趣,便携同几位近臣,亲临格物院视察。
格物院大堂内,一众博士、工匠早已恭候。为首的正是火器研发大家林灵素、负责基础理论研究的杨凡,以及年轻锐气的宇文肃。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
“臣等叩见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赵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堂中一个被红布覆盖、形制奇特的物件上,笑道:“苏卿言尔等有祥瑞献上,莫非便是此物?”
苏启明躬身道:“回官家,正是!此乃格物院众博士、工匠,殚精竭虑,于年前攻克难关,在旧有火鸦箭、神火飞鸦基础上,推陈出新,研制出的新式火器!请官家御览!”
他示意之下,林灵素与宇文肃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红布。只见露出的并非单支箭矢,而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制箱体,长约五尺,宽高各约一尺,箱体前部密布着数十个圆孔,犹如蜂巢,箱后则有引线槽和支撑架,整体散发着一种简洁而危险的美感。
赵佶饶有兴致地走近观察:“此物……似与以往火鸦箭大不相同。林卿,且为朕解惑。”
林灵素难掩激动,指着箱体解释道:“官家圣明!此物确与旧式火鸦箭迥异。旧式火鸦箭,虽能飞行纵火,然多为单发,精度差,威力亦有限,于战阵之上,聊作骚扰则可,难堪大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自豪:“然此新器,名曰——百虎齐奔箭!”
“百虎齐奔?”赵佶挑眉,“好霸气的名字!有何玄妙?”
一旁的宇文肃接口,年轻人语速更快,带着一股锐气:“官家,玄妙尽在这箱体之内!此箱内分设数十管,每管皆预装一枚特制的火箭!此火箭以精炼火药为推进之力,箭镞并非寻常铁尖,而是装有格物院新配比的霹雳油与火药混合燃剂,外包陶壳,触物即碎,燃起大火,极难扑灭!”
杨凡补充了最关键的部分:“官家,此器最妙之处,在于其齐奔之能!通过精巧设计引线,可使箱内数十枚火箭,于极短时间内,依次或同时激发!官家试想,两军对阵之际,我军阵前推出数架乃至数十架此器,一声令下,成百上千支火箭如同蜂群出巢,又似猛虎齐奔,拖着火尾,呼啸着覆盖敌阵!其声如霹雳,其势若流星火雨,既能大面积杀伤敌军有生力量,更能引燃其营寨、辎重,甚至扰乱其密集骑兵冲锋!实乃攻坚、守城、野战的利器!”
赵佶听着,眼中精光越来越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箭齐发、火雨倾盆的壮观而恐怖的场景。“齐射”、“覆盖”、“面杀伤”,这正是对现有火器战术的重要补充!燧发枪提供了持续精准的线式火力,火炮提供了重锤般的点式摧毁,而这“百虎齐奔箭”,则填补了快速、密集、面状打击的空白!
“好一个百虎齐奔!”赵佶抚掌赞叹,“射程如何?精度与控制可能保障?”
林灵素答道:“回官家,根据多次试射,其有效射程可达二百步至二百五十步(约300-400米),正好填补火炮与燧发枪之间的火力空当。至于精度,单枚火箭确不如枪炮精准,然其胜在数量与覆盖!数十上百枚齐射,形成一片火雨覆盖区,敌军人马皆在其中,又何须过分追求单枚精度?发射时,只需调整箱体仰角即可控制大致落点。”
宇文肃补充:“且此器制造相对简便,用料亦不如红衣大炮那般苛刻,利于快速量产装备部队!”
赵佶越听越是满意,他看向苏启明:“苏卿,此物产能预计如何?可能赶在北伐之前,装备部队?”
苏启明估算了一下,回道:“官家,若集中工匠,开设专坊,月产百架应无问题。一架百虎齐奔箭便可算一火力单位,若能在北伐前为各主力军配备十至二十架,于关键战役中突然使用,必能收奇效!”
“善!大善!”赵佶龙颜大悦,环视格物院众位博士工匠,“尔等于年关之际,仍不懈钻研,献此利器,实乃国之栋梁!此百虎齐奔箭,便是献给北伐,献给大宋最好的新年贺礼!着即封存图样,秘密投产!所有参与研制人员,具名上报,朕重重有赏!”
“谢官家隆恩!”格物院上下欢声雷动。
赵佶走出格物院,望着汴京除夕夜即将燃起的万家灯火,心中豪情更增。
第448章 元日大封赏
宣和三年,正月初一,汴京皇宫。
这一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阳遍洒金辉,将大庆殿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殿前广场,仪仗森严,旌旗蔽日。一场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彰显着宣和新政气象的盛大朝会暨封赏大典,即将在此举行。赵佶旨意明确,此次封赏,不裂土,不封侯,重在褒奖实干功绩,激励天下英才,以为北伐凝聚人心士气。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韶乐奏响。赵佶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威仪万千。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丹墀之下,一直延伸到广场之外,更有特邀前来的功勋匠人、军中立功代表、乃至务农有成的老农、行善乡里的耆老,皆身着礼部特赐的新衣,怀着激动与荣耀的心情,参与这旷古盛典。
参知政事李纲作为典礼总主持,手持玉笏,立于御阶之侧,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宣和三年,元正大朝会,启——!陛下有旨,今日盛典,非为虚礼,乃为褒扬自新政以来,于国于民,有卓着功勋之贤才!无论出身,唯功是赏,唯才是举!”
封赏首先从以往最为士大夫轻视,却在新政中贡献巨大的工匠开始。工部尚书苏启明手持功勋册,朗声宣读:
“格物院火器作大匠,林灵素!潜心火药,改进配方,督造红衣大炮、燧发枪、百虎齐奔箭等利器,功在社稷!授国士勋位(匠人最高等级),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金五千贯,锦缎百匹!”
内侍高声重复,声传殿外。身着崭新工匠礼服的林灵素激动得浑身颤抖,出列跪倒,声音哽咽:“草民……不,臣林灵素,谢官家天恩!必当竭尽心力,再研新器,以报官家!”
“将作监大匠,宇文恺!总领军工,营建燕云防线、靖海新城,功绩斐然!授宗匠勋位,赐虎贲银鼎勋章,赏金三千贯,锦缎五十匹!”
“将作监丞,宇文肃!改进铸炮工艺,督造虎蹲炮,于海战、边防卓有成效!授大匠’勋位,赐云麾勋章,赏金一千贯,锦缎三十匹!”
“织女云娘,改良防火布,于军需民用皆有大益!授匠师勋位,赐忠勇勋章,赏金五百贯,锦缎二十匹!”
“巧手张氏,革新纺车,利在千秋!授匠师勋位,赐忠勇勋章,赏金五百贯,锦缎二十匹!”
一位位名字曾寂寂无闻的工匠,在此刻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荣光。他们或许不善言辞,但那涨红的脸庞、湿润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无不诉说着内心的激动与对朝廷知遇之恩的感激。许多观礼的文官武将,见此情景,亦心生感慨,深知官家“格物致用”、“重匠兴邦”绝非虚言。
紧接着,是对文臣体系的封赏,重点在于推行新政、治理地方的实绩。吏部尚书赵鼎出列,宣读名单:
“参知政事,李纲!辅弼国政,推行新政,稳定中枢,功在全局!赐文华阁大学士荣衔,授柱国勋位,赐金龙佩剑,赏金八千贯,田庄一座!”
李纲肃然出列,深深一揖:“老臣李纲,谢官家隆恩!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吏部尚书,赵鼎!锐意革新,整顿吏治,选拔贤能,廓清官场!赐文华阁直学士荣衔,授光禄大夫勋位,赐玉带一条,赏金五千贯!”
“礼部尚书,沈元礼!厘定礼制,革新科举,不辱使命!授中奉大夫勋位,赐麒麟勋章,赏金三千贯!”
“新任琉球安抚使,周文远!勇于任事,远赴海疆,开拓之功显着!越级擢升,授中散大夫勋位,赐海疆开拓勋章,赏金两千贯,其赴琉球视为特等边功,考成从优!”
这些封赏,清晰地传递出朝廷对实干型、改革型文臣的倚重与激励,尤其是对勇于奔赴边疆、开拓新土者的格外褒奖。
重头戏在于军功封赏。总参谋使吴敏手持军功簿,声音格外雄浑:
“云南路行军参谋司都总管、西路军统帅宗泽,南平大理交趾,为镇国大将军,赐抚夷怀远勋章,赏金八千贯,加封其长子为承奉郎,赐国之干城御笔!”
“成都行营都总管、车骑将军刘法,为辅国大将军,赐安南定远勋章,赏金八千贯,御赐忠勇柱国匾额,于其家乡立功德牌坊!”
“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南平交趾,东定琉球,开拓海疆,扬威异域!授骠骑大将军军衔(最高军衔),赐伏波定海勋章,赏金一万贯,御马一匹!”
“燕云行营副都总管,张叔夜!镇守北疆,屡挫金锋,老成谋国!授车骑大将军军衔,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金八千贯!”
“燕云行营负责人,种师中!练兵有方,守土有功!授卫将军军衔,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金六千贯!”
“神机营都统制,岳飞!交趾破敌,智勇双全,忠勤可嘉!擢升为镇军将军,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金三千贯!望其北伐再立新功!”
“擢升燕云行营卫将军韩世忠,为镇军大将军,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金三千贯,另赐其部御酒百坛,犒赏将士!望其北伐再建奇功!”
“擢升燕云行营镇军将军张俊,为卫将军,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金两千贯!望其戒骄戒躁,奋勇杀敌,不负朕望!
“折颜质总领京畿防务,练兵有方,使朕无后顾之忧,此功不显,然重于泰山!王禀镇守雄关,直面金锋,临危不惧,炮击退敌,大涨我军威风!”
“特旨:加折彦质为龙虎卫上将军,赐京畿柱石勋章,赏金三千贯,总参谋司作战曹事宜,可多参与议定!”
“加王禀为云麾将军,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金三千贯,望卿再接再厉,守好国门,待北伐之时,为大军开路!”
此外,如刘光世、王师雄、阮小二乃至在基层作战中表现突出的都头、什长,皆按军功获得了相应的军衔晋升、勋章授予和金银赏赐。阵亡将士,则由家人代领抚恤与“忠烈勋章”,其名录入祀忠烈祠,永享祭祀。
封赏并未止步于文武匠人。赵佶特意下令,褒扬其他领域的杰出者。
司农寺卿赵霆出列,褒奖一位培育出新稻种的老农,赐嘉禾勋章及重金。
礼部官员表彰了一位在偏远州县兴办蒙学、教化乡里的老秀才,赐文教楷模匾额及赏金。
甚至一位因组织乡勇,协助官府扑灭山火、保护矿场的商贾,也得到了义商的荣衔和赏赐。
这场规模空前的封赏大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位受赏者谢恩退下,整个大庆殿内外,依旧被一种激昂、荣耀的气氛所笼罩。
赵佶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殿外无数张激动而忠诚的面孔,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今日,朕在此,非为彰显帝王恩威,乃为昭告天下:在我大宋,凡有益于国家、造福于黎民者,无论其出身为何,操持何业,皆为国之功臣,民之表率!朕与朝廷,绝不吝爵禄荣宠!”
“荣誉,是尔等功绩之见证!金钱,是朝廷对尔等付出之酬谢!望诸位功臣,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更望天下有志之士,见贤思齐,奋发向上!值此北伐在即,国用维艰之际,朕尤盼四海英才,共赴国难,各展其长,建功立业!”
“待到他日,扫平北虏,四海升平,朕,必将再设盛典,与尔等,与天下万民,共享太平!”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滚滚春雷,响彻云霄,震撼着汴京,也必将随着邸报和口耳相传,震撼整个大宋
第449章 金国的反应
就在大宋汴京正月初一的封赏大典如火如荼举行,北伐的意志如同熊熊烈火般燃遍全国之际,那份由礼部拟定、加盖玉玺、明发天下的《讨金虏檄》,也通过各种渠道,跨越千山万水,传到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会宁府。
此时的会宁府,虽已初具都城规模,但依旧带着浓厚的部落气息和战争时期的粗犷。皇宫内,气氛因这份来自南朝的檄文而骤然紧张起来。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金太宗)召集了国论忽鲁勃极烈(相当于宰相)完颜宗干、以及刚刚从前线轮换回来的两位核心军事统帅:其侄完颜宗翰(粘罕)和完颜宗望(斡离不),进行紧急商议。通晓汉文的汉臣韩企先亦在场,负责详细解读檄文。
完颜吴乞买将那份抄录的檄文重重拍在兽皮铺就的桉几上,面色阴沉,用女真语瓮声瓮气地说道:“南人……终于不再躲在他们那乌龟壳后面叫嚷了!这份东西,你们也都看过了,韩先生,你再给大伙儿说说,南人皇帝都骂了些什么!”
韩企先躬身,小心翼翼地将檄文的核心内容用女真语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宋廷指责金国“背信弃义”、“侵扰边境”、“觊觎燕云”以及“兴兵自卫,北伐讨罪”的立场。
完颜宗望性子最是火爆,闻言立刻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桉几上,震得杯盏乱跳:“放屁!完全是放屁!我们灭辽,靠的是女真勇士的刀箭和马匹!他们南朝出了几分力?如今看我们灭了辽,就想靠着几件稀奇古怪的火器来捡便宜,抢地盘?还敢发这等狂言!陛下,请给臣五万精骑,臣立刻南下,踏破居庸关,直捣汴梁,把那赵佶小儿抓来,让他跪在陛下面前认罪!”
完颜宗翰相对沉稳,但眼神中也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他按住冲动的宗望,沉声道:“斡离不(宗望的本名),稍安勿躁。南人此番,并非虚张声势。其檄文遍发天下,动员军民,显然是要动真格的。我们在居庸关外也见识了,他们的城墙坚固,火器确实犀利,不可小觑。”
他转向吴乞买,分析道:“陛下,南朝选择在此时大张旗鼓地宣战,其意图很明显。一是见我军主力正忙于追剿辽主耶律延禧残余,无暇南顾;二是自恃火器之利,以为可以趁我军疲惫,一举夺势。此战,避无可避!”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捻着胡须,老谋深算地说道:“南朝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如今铁了心要战,确是我大金立国以来最大的挑战。然,其军备虽新,然士卒久疏战阵,岂是我百战精锐之敌?只是……如今我军主力被耶律延禧那老狐狸拖着在夹山一带,若此时与南朝全面开战,恐有腹背受敌之忧。”
韩企先此时插言,用谨慎的语气补充了他根据零星情报得出的判断:“陛下,诸位勃极烈,据臣所知,南朝此番并非仅仅防守。其檄文中声称要‘北伐’,其皇帝在年前便已开始调兵遣将,甚至将南方名将岳飞北调,其志非小,恐是欲主动进攻,目标或在我临潢府乃至更远之地。”
“主动进攻?”完颜吴乞买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
完颜宗翰猛地站起身,决然道:“陛下!正因为南朝欲主动进攻,我们更不能让其得逞!必须在他们完成集结、发动攻势之前,彻底解决身后的麻烦!耶律延禧,必须死!辽国的残余,必须立刻扫清!”
他目光炯炯,提出战略:“请陛下授权,增兵夹山!臣愿亲自前往督战,不惜一切代价,在一个月内,不,半个月内,提耶律延禧的人头来见!只要灭了辽主,收缴其传国玺印,辽国便彻底成为历史!届时,我大军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力南下,与南朝决一死战!要让南人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霸主!”
完颜宗望也反应过来,急声道:“对!粘罕(宗翰的本名)说得对!先速灭辽残,再全力伐宋!陛下,给我一支偏师,我即可南下燕云边境,牵制宋军,不让他们从容调动,为粘罕剿灭耶律延禧争取时间!”
完颜吴乞买看着麾下两位最骁勇的侄子,又看了看沉思的宗干和韩企先,知道这是当前最现实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好!就依宗翰之计!传朕旨意:”
“第一,着完颜宗翰,总揽西线军事,调动一切可用兵力,围剿夹山辽残!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月内,朕要看到耶律延禧的首级!”
“第二,着完颜宗望,立即返回南京(辽南京析津府,此时已被金军控制)大营,整军备战!你的任务不是立刻与宋军决战,而是主动出击,不断袭扰其边境州县,破坏其粮道,打击其前哨,让其不得安宁,拖延其北伐准备进度!”
“第三,国内各部,全力动员,征集粮草、壮丁,打造器械!此战,将是我大金立国以来最关键一战,胜,则天下可定;败,则万事皆休!”
“臣等领旨!”完颜宗翰、完颜宗望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第450章 辽主被俘
金国上京会宁府的决策,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投下火星,迅速燃成燎原之势。两位最具权势和军功的年轻勃极烈,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带着皇帝完颜吴乞买的严令,分赴西、南两线,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疯狂行动。
漠南夹山,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这里已是辽天祚帝耶律延禧最后的藏身之所。金军大营连绵,将几处山谷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完颜宗翰眉宇间的冷厉与急迫。
一名浑身披着寒霜的谋克(百夫长)疾步进帐,单膝跪地:“禀都统!前方探马回报,确认那耶律延禧及其最后数百亲卫,就藏匿在前方的山谷之中!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他们囤积了些许粮草,看样子是想负隅顽抗!”
完颜宗翰盯着粗糙的地图,头也不抬,声音冰冷:“易守难攻?那是以前!传我将令:调十架轰天炮上前,对准谷口,给老子不停地轰!把他们的木头寨墙给轰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再挑选三百名死士,不,五百名!披双甲,持重斧大刀,待炮火稍停,立刻给老子冲进去!告诉儿郎们,官家有旨,一个月内,必取耶律延禧首级!此战,不论生死,只要拿下耶律延禧,人人官升三级,赏奴仆牛羊!”
副将有些犹豫:“都统,山谷狭窄,强攻伤亡恐怕……”
“伤亡?”完颜宗翰猛地抬头,打断了他,语气森然,“现在是计较伤亡的时候吗?南朝的檄文已经贴到我们脸上了!他们的军队正在调动,他们的火器比我们厉害!不立刻解决掉身后这个废物,我们怎么全力去对付南朝?这点伤亡,必须承受!快去!”
“是!”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很快,谷口响起了金军轰天炮那沉闷而连续的爆炸声,虽然威力远不如宋军的红衣大炮,但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依旧惊心动魄。火光与硝烟弥漫,残破的寨墙在爆炸中颤抖。炮声稍歇,金军死士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顶着零星的箭矢,疯狂地涌入谷中……
数日后,一只沉重的木匣被快马加鞭送往会宁府,里面装着的,正是辽国最后一位皇帝耶律延禧那经过石灰处理、面目尚可辨认的头颅。曾经幅员万里的辽帝国,随着这颗人头的落下,正式宣告覆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燕云边境,古北口外百余里处。完颜宗望驻马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宋军烽燧,脸上满是桀骜与不耐。他身后,是数千名剽悍的金军铁骑,人马皆披重甲,杀气腾腾。
一名哨骑飞驰而来:“禀二太子!前方三十里,发现一支宋军辎重车队,约有车辆五十,护卫兵力约五百人,看旗号是往檀州方向运送粮草!”
完颜宗望眼睛一亮,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丝狞笑:“好!肥肉送上门来了!传令,全军分为三队!一队由你率领,绕到车队前面,截断其去路;一队随我,从正面突击;另一队埋伏于侧翼林中,待其混乱,再从旁杀出!记住,动作要快,抢了能抢的东西,烧掉剩下的,杀了护卫,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他环视身边跃跃欲试的将领们,强调道:“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让他们不得安生!要让宋狗知道,边境之外,是我们大金铁骑的猎场!出击!”
号角声起,数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分作数股,朝着猎物的方向席卷而去。不久,远处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物体燃烧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升起,映照着冬日苍白的天空。
类似的袭扰,在居庸关、松亭关等漫长的边境线上,几乎每日都在上演。金军骑兵利用其强大的机动性,时而集结佯攻关隘,时而分散劫掠粮道、焚烧村庄,时而狙杀宋军斥候。他们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极大地牵制了宋军精力,破坏了边境地区的生产生活,也给宋军的北伐准备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燕京(幽州),燕云行营都总管府。张叔夜与种师中看着桉头堆积的来自各处的边境急报,面色凝重。
种师中指着地图上古北口外的位置:“宗望这头恶狼,动作越来越频繁了。昨日又一支粮队遭袭,损失不小。如此下去,边境民心惶惶,物资转运也大受影响。”
张叔夜目光沉静,分析道:“此乃疲兵之计,亦是想拖延我军北伐步伐。金人欲在其彻底解决辽患之前,尽可能削弱、迟滞我军。”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各关隘、州县:第一,加强烽燧预警,遇敌袭,烽烟为号,相互支援。第二,辎重运输,必须由足够兵力护卫,且尽量选择白天、路线多变。第三,命韩世忠、王禀等将,各率本部精锐骑兵,出关巡弋,以游骑对游骑,遇小股金兵,坚决打击!但要控制规模,避免过早与其主力决战。”
他看向种师中,语气转为坚定:“种兄,金人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内心焦急,也越证明官家决意北伐之正确!他们想速决辽患,我们偏要让他们不得安宁!他们想拖延我们,我们偏要加紧准备!告诉岳飞,神机营换装操练,一刻不得停!告诉后方,粮草物资,加速北运!待到四月,春草萌发,便是我等犁庭扫穴之时!”
“明白!”种师中重重点头,“就让金贼再猖狂几日!待我王师北上,定叫他们见识见识,何谓煌煌天威!”
第451章 定策
金国在夹山发动最后猛攻、并同时在边境全线加剧袭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汴京,通过总参谋司与皇城司的渠道,迅速汇聚到垂拱殿的御桉之上。宣和三年的正月尚未过完,北疆的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赵佶立刻召集了核心重臣——参知政事李纲、总参谋使吴敏、副总参谋使宇文虚中、吏部尚书赵鼎、户部尚书张克公、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京述职的燕云行营副都总管张叔夜。
殿内气氛凝重。张叔夜风尘仆仆,面色因连日赶路而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详细禀报了近期边境的情况。
“……官家,诸位大人,金贼完颜宗望所部,近日袭扰越发猖獗。其以千骑乃至数千骑为单位,飘忽不定,专拣我防御薄弱处、粮道运输线下手。劫掠、焚烧、屠戮哨所,无所不用其极。虽未攻破主要关隘,然边境百姓惊恐,部分州县春耕已受影响,物资转运损耗亦在增加。”
吴敏怒道:“金贼这是欺人太甚!欲效彷狼群战术,疲我边境,乱我后方!张将军,前线将士士气如何?可能御敌?”
张叔夜拱手道:“吴总参谋使放心,将士们早已憋着一股火!各关隘守备无虞,金贼不敢正面强攻。韩世忠、王禀等将率骑兵出关反击,已与金贼游骑交手数次,各有胜负。然……金贼骑兵机动性极强,一击即走,难以捕捉其主力。我军若大举出塞寻战,又恐堕其诱敌深入之诡计,且偏离北伐主要准备方向。”
李纲捋须沉吟:“此确是棘手。被动挨打,徒耗士气民力;主动寻战,又恐打乱整体部署,正中金人下怀。官家,是否可令边境州县,坚壁清野,将百姓物资内迁,使金贼掠无可掠?”
赵鼎却提出不同看法:“李相,坚壁清野虽可暂保人财,然春耕在即,若弃田地,则秋粮无着,于北伐大计更为不利。且迁移民众,耗资巨大,易生混乱。臣以为,当以攻代守,加强边境机动兵力,以更灵活之战术反制。”
赵佶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与诸位大臣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一直凝神细听的张叔夜身上:“张卿,你久在边关,直面金贼,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北伐准备,是否会因此受阻?”
张叔夜挺直身躯,声音沉稳而坚定:“回官家!金贼此举,确是想乱我阵脚,拖延我军。然,臣与种师中将军议过,以为不足为惧,更不可因此自乱方寸!”
他分析道:“金贼袭扰,看似凶狠,实则正暴露其心虚与急切!其主力被耶律延禧残部牵制,无力立刻与我军决战,故只能用此等骚扰手段,试图干扰我军。此等战术,可恼,却难撼根本!”
“臣之应对策如下:第一,命边境各军,以防为主,依托关隘城寨,严密防守,确保主要道路、仓库安全。遇小股袭扰,以燧发枪、弓弩驱离即可,不必深追。”
“第二,组建数支快速反应骑营,由韩世忠、王禀等猛将统领,配以部分精锐火器,如轻型虎蹲炮及新到的百虎齐奔箭。此等部队不固守一地,而是沿边境内线机动,何处有警,便驰援何处,专打金贼集结之股,力求歼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叔夜加重语气,“北伐准备工作,绝不能因此放缓,反而要加快!金贼越是袭扰,越说明他们惧怕我军完成准备!臣请官家督促后方,火器换装、粮草转运、新兵训练,务必按原计划,甚至提前完成!待我大军齐备,雷霆一击,则边境这些小骚扰,自然烟消云散!”
宇文虚中立刻附和:“张将军所言极是!不能被金贼牵着鼻子走!总参谋司已拟定详细北伐方略,各军调动、物资节点均已明确,绝不可因边境摩擦而更改大计!”
户部尚书张克公也奏道:“官家,南方海路运粮船队已发数批,平州港口囤粮日增。陆路转运虽受袭扰略有损耗,然总体可控。臣已命沿途加强护卫,并开辟备用路线。”
赵佶听完众人意见,心中已有决断。他站起身,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边境线,最终停在幽州位置,沉声道:“诸卿所见,甚合朕心!金贼以豺狼之性,行骚扰之术,意在乱我心神,阻我大计。我堂堂天朝,岂能被此等伎俩所困?”
他下达命令,条理清晰:“便依张卿之策行事!传旨燕云、西夏行营:”
“其一边境防御,务求稳固,以燧发枪、火炮、坚城为基,挫敌锋芒。”
“其二组建快速机动兵力,以精骑加强版火器,反制敌袭,择机歼敌,打出威风!”
“其三北伐一切准备,照常进行,甚至要加快!各军换装、操练,不得有误!”
“其四告诉前线将士,朕知他们辛苦!凡有战功,无论大小,即刻上报,朕不吝厚赏!待大军北伐,更当论功行赏,光宗耀祖!”.
“其五以总参谋司统筹,北征参谋司具体指挥,燕云、西夏、京畿、伏波四行营为主力!命上述各路兵马,加紧最后整备,务必在三月前,抵达指定位置!于三月初三,誓师北征,兵发北疆!”
第452章 三路伐金
宣和三年二月二,龙抬头。汴京皇宫,枢密院的北征参谋司大堂内,气氛庄严肃穆,更胜往日朝会。巨大的北疆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厅堂,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无不精细标注。沙盘周围,大宋北伐的核心决策与指挥层齐聚一堂。
御座设于沙盘北侧,赵佶端坐其上,虽未着戎装,但眉宇间自有统御千军的威仪。左侧是以李纲为首的几位核心文臣,右侧则是由新任北征参谋司总领种师中为首折彦质为副的一众将领姚古(作战曹)、顾锋(情报曹)、王麟(辎重曹)、马扩(传令曹)等人,神情亢奋中带着凝重。
种师中作为北伐总参谋长,向赵佶及众人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官家,诸位同僚。自去岁官家决意北伐,总参谋司与燕云、西夏、京畿、伏波四行营历经数月推演、勘察,现已拟定三路伐金之详略,呈请官家圣裁!”
赵佶微微颔首:“种卿,且详细道来。”
种师中手中的木杆首先点在沙盘上燕云十六州的北部中线位置:“官家,此乃我北伐之中路,亦为主攻方向!拟由燕云行营主力及京畿行营共十五万精锐组成,计五厢兵马!”他看向一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此路,特请老将军宗泽挂帅,总领全局!”
宗泽出列,抱拳沉声道:“老臣虽年迈,蒙官家信重,敢不效死!”
种师中继续道:“中路大军,兵锋直指金国心腹!其下分设:中军,由车骑将军张叔夜统领,辖龙骧军主力及重炮兵团,为全军中坚,稳扎稳打;左翼,由镇军将军王禀统领,以龙骧军一部及燕云本地精锐步骑组成,负责掩护侧翼,并伺机迂回;而先锋重任——” 他顿了顿,木杆指向一个更前出的位置,“官家特擢神机营都统制、定远将军岳飞担任!岳将军所部,皆装备最新燧发枪、轻型火炮及百虎齐奔箭,战力强悍,反应迅捷,将为全军开路破敌,扫清障碍,直插要害!”
岳飞肃然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岳飞,愿为官家前驱,蹈锋饮血,万死不辞!”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鹏举锐气可嘉,正合先锋之用。宗老将军统筹,张卿、王卿左右护持,此中路,朕可无忧。”
种师中木杆东移,指向渤海湾及辽东半岛:“此乃东路,跨海奇兵!由伏波行营及京畿行营部分加强之神机营组成,计两厢六万兵马。都指挥使呼延庆将军为将,神机营指挥使韩震为副!”
呼延庆与韩震出列领命。种师中解释道:“东路之要,在于出其不意!舰队自登州、平州启航,横渡渤海,于辽东半岛南端登陆,直击金国辽东腹地!此路目标:一为牵制金国辽东兵马,使其不能西援;二为攻占要地,若有可能,可与中路形成夹击之势;三为展示我大宋海陆并进之威!”
新任作战曹主事姚古补充道:“官家,东路跨海,风险与机遇并存。伏波行营新船经台风锤炼,抗风浪能力大增,且登陆部队将携带大量轻型火器及工兵,力求迅速建立滩头阵地,向内陆突进。”
赵佶看向呼延庆:“跨海远征,非同小可。呼延将军,可有把握?”
呼延庆声如洪钟:“官家放心!伏波儿郎枕戈待旦,新船利炮,更胜往昔!必在辽东,为官家再树丰碑!”
种师中最后将木杆西移,指向云内州及更西北的方向:“此乃西路,侧翼牵制与扩张!由原西夏行营主力及振武军等部组成,亦为两厢六万兵马。以卫将军刘光世为主将,振武军主将王渊为副!”
刘光世与王渊出列。种师中道:“西路之任,在于扫清辽国西部残余,稳固我侧翼,并自西向东,压迫金国侧背。振武军擅长沙漠山地作战,正可发挥所长。此路进军,可相机夺取河套等要地,拓我疆土,并使金军首尾难以相顾!”
三路布置已明,总兵力达二十七万之巨,皆为百战精锐与新式火器部队。赵佶目光灼灼,扫视众将:“三路并进,中路主攻,东路跨海奇袭,西路侧翼扩张。诸位将军,可都明白了各自职责?”
“臣等明白!”众将轰然应诺。
赵佶转向种师中:“吴卿,三路大军,需有一人总揽全局,协调进退。你以为何人可当此北伐都总管之重任?”
吴敏与李纲、种师中、宇文虚中等人对视一眼,早已议定,躬身道:“官家,臣等举荐车骑将军、前成都行营都总管刘法!刘将军久镇西陲,威名素着,经验丰富,且为人持重,能调和诸将,统筹大局,正可总领三路北伐军事!”
刘法出列,此刻更是目光炯炯:“老臣刘法,蒙官家与诸位同僚抬爱,必鞠躬尽瘁,协调三路,以竟全功,不负官家北伐之志!”
“好!”赵佶抚掌,“便以刘法为北伐行军都总管,总揽三路军事!种师中,你之参谋司,需全力辅助刘总管,细化方略。”
种师中领命,随即示意各曹主事汇报细节。
情报曹主事顾锋出列:“官家,据皇城司及多方探报,金国主力正由完颜宗翰统领,全力围剿辽主残部,其南京(析津府)及辽东守备相对空虚。然完颜宗望所部骑兵机动性强,需严防其穿插袭扰我粮道及偏师。其轰天炮等火器,虽劣于我,然数量不明,亦需警惕。”
作战曹主事姚古接着道:“官家,进军路线已初步勘定。中路自居庸关、古北口北出,首要目标为向临潢府方向推进。东路登陆点选于辽东旅顺口一带,登陆后迅速向北穿插。西路则自云内州东进,扫荡阴山以南。具体每日进军里程、各军交替掩护次序、遭遇不同敌情的应对预案,正在加紧制定。”
辎重曹主事王麟汇报后勤,语速快而清晰:“官家,粮草转运乃重中之重。中路、西路以陆路为主,已在沿途设立十二处大型转运仓,由辎重兵和民夫分段护送。东路跨海,粮船随军而行。此外,火器弹药消耗预计巨大,已命将作大营及沿途军械库,按作战计划提前向各军预设补给点运送弹药,尤其确保岳飞先锋军及呼延庆跨海军的供应!”
传令曹主事马扩最后道:“官家,三路大军相隔遥远,联络至关重要。除传统快马驿传外,参谋司将配备九十架云车,用于高空了望及短距离旗语、灯光信号传递。另已训练专门信鸽队,并拟定了一套简明的密码信号体系,力求军令畅通,及时调整部署。”
听着这详尽而专业的汇报,赵佶心中大定。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从燕云缓缓划向北方辽阔的土地,最终重重一顿,声音坚定,回荡在大堂之中:
“诸卿!此战,非为朕一人之雄心,乃为我华夏族群之生存空间,为我大宋万世之基业!金虏无道,侵我疆土,此仇必报,此战必胜!”
“朕在此,与诸卿约定:待克复临潢,饮马混同江(松花江)之日,朕当亲赴前线,犒赏三军,与尔等共庆大捷!”
“北伐,进军!”
“北伐!进军!万岁!万岁!万岁!”激昂的吼声仿佛要冲破殿宇,直上云霄。一场决定东亚百年格局的宏伟战争机器,至此完全启动,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第453章 金廷的应对
就在汴京北征参谋司的会议结束后不久,尽管宋廷竭力保密,但大规模军队调动、物资汇集以及高层将领频繁往来的迹象,终究难以完全掩盖。通过潜伏的细作、边境游骑的侦察,以及一些被俘宋军低级军官或胥吏的零散口供,关于宋军即将分三路大举北伐的核心情报,如同被撕开的夜幕缝隙中透出的寒光,终于刺破了会宁府的平静。
金国皇宫内,气氛比之前接到檄文时更为凝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惶。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面前摊开着一份由汉臣韩企先汇总整理、夹杂着推测与证实的情报摘要。完颜宗干、刚刚从前线赶回的完颜宗望,以及几位留守的重臣俱在,唯独少了正在西线进行最后扫尾的完颜宗翰。
“十五万……六万……又是六万……”完颜吴乞买咬着牙,用手指敲击着情报上关于宋军兵力的数字,“三路加起来,二十七万!好大的手笔!南朝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
完颜宗望刚刚经历了连续袭扰边境的成功,正有些志得意满,闻听此讯,先是一惊,随即又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陛下!南人这是找死!竟敢分兵三路,真当我大金铁骑是泥捏的不成?尤其是那东路,还想跨海来打辽东?让他们来!臣正愁在燕云边境打得不痛快,辽东的儿郎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却眉头紧锁,老成持重地分析道:“二太子不可轻敌。南人此次绝非儿戏。你看他们这三路安排:中路以宗泽老儿和那张叔夜为主,稳扎稳打,是正兵;西路刘光世、王渊,意在牵制侧翼;而这东路跨海……呼延庆……” 他看向韩企先,“韩先生,这呼延庆是何人?”
韩企先忙躬身回答:“回勃极烈,此人是南朝水师大将,此前南平交趾、东定琉球,皆为主帅。其人用兵颇悍,且南朝水师经前次飓风挫折后,据说船只多有改进,不可小觑。其跨海而来,若真在辽东登陆成功,辽东南部守军空虚,确有可能被其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威胁到东京辽阳府!”
完颜宗干倒吸一口凉气:“看,这便是南人的厉害之处!正奇相合。中路吸引我主力,西路牵扯我精力,东路却想直插我软肋!更麻烦的是,他们的火器……” 他指着情报中关于“岳飞先锋,尽配新式火枪火炮”、“韩震副之,携神机营跨海”等字样,“这些火器之利,我们在居庸关外已领教过皮毛,若其主力尽是如此装备……”
完颜宗望不耐烦地打断:“那又如何?火器再利,能挡住我铁骑冲锋吗?能跑得过我们的马吗?南朝军队久疏战阵,全靠器械,只要让我抓住机会,近身搏杀,定能将其击溃!”
“问题就在于此!”完颜宗干提高了声音,“他们会给你近身的机会吗?据细作报,那岳飞先锋军,不仅火枪犀利,更有一种能瞬间发射数十火箭的百虎齐奔凶器!骑兵冲锋,岂不成了活靶?宗望,你袭扰边境,可曾遇到宋军大队结阵出战?他们分明就是固守要点,用火器远程消耗,根本不与你近战纠缠!此等战法,正是克制我骑兵所长!”
完颜宗望被问得一窒,回想起边境交手时,宋军确实多以坚固寨墙和密集铳箭应敌,他麾下骑兵虽勇,但面对那种连绵不绝的火力,冲锋代价确实巨大。
完颜吴乞买听着两人的争论,心中更是烦躁。耶律延禧虽已授首,辽国彻底灭亡,但西线兵马尚未完全回撤休整,南朝便已大军压境,而且摆出如此咄咄逼人、谋划周详的三路攻势。
“够了!”他低喝一声,止住争论,目光扫过众人,“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南朝大军已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立刻拿出对策!宗翰那边,辽国之事已了,立刻八百里加急,让他留下部分兵马镇抚西面,亲率主力最快速度东返!南朝想三路来攻,我们就集中力量,先破其一路!”
他看向完颜宗干:“你觉得,先破哪一路?”
完颜宗干沉吟片刻,手指虚点:“中路。南朝以中路为主攻,兵力最厚,若中路受挫,其全盘计划必乱!且中路距离我南京最近,补给线也相对较长,易于我军发挥骑兵机动优势,断其粮道,寻机决战!”
完颜宗望却有不同的想法:“陛下,臣以为,当先打东路!跨海之师,看似凶险,实则脆弱!其劳师远征,登陆之初,立足未稳,正是最脆弱之时!若我能集结辽东及南京部分兵力,在其登陆滩头予以迎头痛击,甚至半渡而击,必可重创其水陆精锐!一旦东路溃败,南朝跨海之梦破碎,其士气必然大跌,我再回师对付其中路,岂不易如反掌?”
两位重臣意见相左,一个主张先击主力中路,一个主张先打脆弱东路。完颜吴乞买眉头紧锁,权衡利弊。打中路,是硬碰硬,胜负难料;打东路,有机会取得一场速胜,但需要精确的情报和快速的兵力调动,风险也大。
韩企先此时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二太子所言,确有道理。然,欲半渡而击,需先知南朝东路具体登陆时日与地点,此非易事。且其水师强大,恐难以接近。倒是……倒是其西路,刘光世、王渊所部,虽为牵制,然其地处西北,与中路军隔阂较远,或可……或可令西面留守部队,先行试探,若有机会,击破其西路,亦可断南朝一臂,乱其部署。”
完颜吴乞买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南朝这堂堂正正又暗藏杀机的三路攻势,就像一张大网,逼得他必须做出艰难选择。无论先攻哪一路,都意味着要暂时放弃对其他两路的压制,都存在风险。
最终,他眼中凶光一闪,做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决定:“等宗翰回来太慢!传朕旨意:”
“一、令南京守军及周边部族兵,严密防守,加固城防,暂避宋军中路军锋芒,以拖待变!但需派出大量游骑,不惜代价,袭扰其粮道,延缓其进军速度!”
“二、令东京辽阳府守将,立刻动员所有力量,加强沿海巡查,尤其是旅顺、金州一带!征集所有可用船只,水陆严防!一旦发现南朝船队,不必请令,立刻集结兵力,予其迎头痛击!宗望,你即刻返回南京大营,整顿精锐骑兵五万,随时准备东进支援辽东,或……伺机南下,给宋军中路军侧翼来一下狠的!”
“三、飞骑传令给宗翰,让他留下必要兵力后,火速率主力东返!告诉他,南朝已大举来攻,让其不必回会上京,直接南下至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一带集结,准备与宋军决战!”
“四、传令国内各部,全面动员!十五岁以上男丁,悉数编伍!粮草、箭矢、铠甲,全力征调!此战,乃我大金立国存亡之战!”
一道道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从会宁府发出。金国这个新兴的帝国,在巨大的战争压力下,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和凶悍本性。
第454章 幽州誓师
宣和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幽州城北郊,昔日辽国练兵演武的巨大校场,今日旌旗蔽日,甲光耀天。近二十万北伐中路大军,于此集结,列成一个个整齐肃穆的方阵,枪戟如林,铁甲生寒。校场北侧,临时搭建的高大誓师台上,明黄色的龙旗与各军将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无数将士的盔缨和兵刃上,泛起一片令人心悸的金铁寒光。
辰时正,鼓角齐鸣,声震原野。以骠骑大将军刘法、北征参谋司总领种师中为首,宗泽、张叔夜、岳飞、王禀等中路主要将领,以及参谋司各曹主事,皆顶盔贯甲,肃立于誓师台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幽州城方向。
“陛下驾到——!”随着司礼官一声穿透云霄的长喝,整个校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唯有战旗在风中舞动的猎猎之声。
只见御道尽头,华盖如云,仪仗威严。赵佶并未乘坐御辇,而是身着一套特制的鎏金明光铠,外罩绣龙战袍,腰悬天子剑,骑在一匹雄骏异常的白色御马之上,在梁师成及大批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辔而来。阳光照在他的金甲上,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真如天神下凡。
所过之处,列队将士无不激动得浑身颤抖,拼命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兵刃高高举起,形成一片钢铁森林,却无一人敢发出杂音,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的狂跳,汇聚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洪流。
赵佶策马直至誓师台下,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他在种师中、刘法等将领的迎候下,稳步登上高台,面向下方无边无际的钢铁雄师。
种师中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声若洪钟,借助台上的扩音铜器,传遍全场:“大宋北伐中路将士听令!陛下亲临,誓师伐金!全军——肃立!”
“哗!”二十万人动作整齐划一,立正持械,目光灼灼地聚焦于高台之上。
赵佶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坚毅与渴望的面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默了片刻,这静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稳与力量,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送入每个将士的耳中:
“将士们!”
仅仅三个字,便让台下无数身躯猛地一颤。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身后!”赵佶手臂一挥,指向南方的幽州城廓,以及更远方看不见的中原大地,“那里,是幽州,是燕云!是你们的祖先浴血奋战、魂牵梦萦的故土!是朕,和你们,用血与火,从胡虏手中一寸一寸夺回来的汉家山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可是现在,有一群更加贪婪、更加凶残的豺狼,灭了契丹,就以为天下无敌!他们把刀锋,对准了我们刚刚收复的家园!他们烧我们的村庄,杀我们的边民,在我们的国门口耀武扬威!他们以为,我们大宋的将士,只会守着城墙发抖吗?”
“不——!”台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吼,随即,这吼声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场,“不能!不能!”
赵佶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北方,厉声喝道:“对!不能!朕,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也要告诉北面那些金虏!大宋的将士,不是只会防守的乌龟!大宋的刀枪,更不是摆设!”
他剑锋回转,指向台下如林的将士:“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的同袍!你们手中,有天下最犀利的火枪火炮!你们身上,有最坚固的铠甲!你们心中,更有保卫家园、收复河山的熊熊烈火!你们,是天底下最精锐的战士!”
“朕问你们,金虏的铁骑,可怕吗?”
“不怕!”
“金虏的凶悍,可惧吗?”
“不惧!”
“那你们,愿不愿意跟随你们的将军,跟随朕的剑锋所指,向北!向北!再向北!打出我汉家儿郎的威风,打出大宋王朝的煌煌天威,让那些金虏,听到我大宋的战鼓就发抖,看到我大宋的龙旗就跪地求饶?!”
“愿意!愿意!愿意!”山崩海啸般的回应,几乎要掀翻天地,无数士卒热泪盈眶,挥舞着兵器,发出最原始的怒吼。
赵佶将剑交左手,右手猛地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明光铠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咚”的一声:“朕,今日在此,与二十万将士盟誓!此去北伐,朕的荣耀,与你们同在!大宋的国运,与你们同在!你们的身后,是朕,是朝廷,是亿兆百姓!你们的面前,是功业,是荣耀,是青史留名!”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终的出征令:
“朕,命令你们——”
全场瞬间再度死寂,所有目光死死盯着高台。
“以宗泽老将军为帅,以张叔夜、王禀为翼,以岳飞为先锋!”
被点到的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怒吼:“末将在!万死不辞!”
“全军将士,戮力同心!”
“北伐!讨虏!复土!开疆!”
“大宋——万胜!”
最后的四个字,赵佶几乎是嘶吼而出,声带仿佛都要撕裂。
而台下,二十万将士积压已久的情感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北伐!讨虏!复土!开疆!”
“大宋万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九天惊雷,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无数顶盔掼甲的脑袋昂起,无数双眼睛赤红,无数把刀枪剑戟指向北方天空,那冲天的杀气与斗志,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磅礴气柱,直冲霄汉!
宗泽老泪纵横,霍然转身,面对大军,抽出佩剑:“儿郎们!陛下天恩,重托如山!随老夫——”
“出兵!”
“出兵!出兵!出兵!”
战鼓如雷,号角长鸣。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移动,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向着北方,向着战场,滚滚开进。尘土漫天,遮天蔽日,唯有那如林的旗帜和震天的口号,昭示着一支强大军队的意志与方向。
赵佶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这支被他亲手点燃、气势如虹的无敌雄师渐行渐远,直到化为天地交界处一片滚动的烟尘。
第455章 渤海之战
宣和三年三月末,渤海海峡。汴京的春意渐浓时,北方海域仍带着料峭寒意。
碧波万顷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前行。两百余艘战船组成的编队如移动的城郭,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居中最为显眼的,是十二艘新下水的镇海级炮舰——这些排水量达两千料的巨舰,两侧船舷各开有十二个炮窗,黑洞洞的炮口隐约可见。
旗舰定远号的指挥台上,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按剑而立,海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飘扬。身旁站着神机营指挥使韩震、伏波行营第三军指挥使陈璘等将领。
“还有半日便可抵达预定登陆海域。”呼延庆望着海图,声音沉稳,“各船联络可还通畅?”
“回都指挥使,”传令官回道,“三十架云车已轮流升空三次,方圆五十里海域未见异常。旗语、灯号传递无误。”
韩震眯眼望向北方:“金人当真毫无防备?据闻完颜阿骨打虽重陆战,却也收编了辽国部分水师。”
“辽国水师本就不堪大用。”陈璘接口道,他黝黑的面庞刻满海风痕迹,“但金人狡诈,不可不防。末将建议,前锋海鹘快船再前出十里侦察。”
呼延庆正要点头,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突然敲响了铜钟!
“东北方向!发现帆影!”
所有将领齐齐举起千里镜,镜筒中,约二十里外,数十个黑点正散乱地分布在海平面上。
“数量……约四十艘。”呼延庆沉声道,“船型不一,大小混杂。看帆式,确系辽国旧制。”
韩震冷笑:“这便是金国拼凑的水军?也敢来拦我大宋舰队?”
“不可轻敌。”呼延庆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金人陆战骁勇,水战虽非所长,但既敢出海拦截,必有依仗。传令:全军进入战备!镇海级居中,海鹘级两翼展开,护卫舰前出保护运输船队!”
旗语翻飞,号角长鸣。庞大的舰队开始变阵,如同展开双翼的巨鸟。
半个时辰后,双方距离拉近至十里,此时已能清晰看见敌舰模样——最大的不过八百料,多数是三四百料的小船,船型老旧,帆篷破败。但令人注意的是,几乎所有船只的甲板上都堆放着大量……柴草?
“他们在做什么?”陈璘皱眉,“甲板上堆那么多引火之物,岂非自寻死路?”
韩震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都指挥使!莫非是……火船?”
呼延庆瞳孔一缩。
火攻,水战中最古老却有效的战术之一。以小船载满易燃物,点燃后顺风撞向敌舰。若在狭窄水域或风向有利时,足以让大型舰队陷入混乱。
“金人倒是学了江东旧计。”呼延庆冷哼,“可惜,这里是渤海,不是赤壁!”
他迅速下令:“所有镇海级,右舷炮窗全开!目标——敌舰队列前方两里处,覆盖射击!海鹘级迂回敌后,截其退路!传令运输船队向南避让五里!”
命令层层传达。巨大的红衣大将军炮被推出炮窗,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装填弹药、调整射角。
金军船队似乎也发现了宋军的动作。那些小船开始加速,并明显分成了三队:两队从左右包抄,一队直冲中路。
“想分散我火力?”韩震啐了一口,“做梦!”
“开炮!”
随着各舰指挥官的吼声,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轰——轰轰轰——”
二十四艘镇海级战舰右舚共二百八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声震海天。炮口喷出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半片海域。
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金军前锋船队前方的海面上。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同海中突然长出的白色森林。
“校准!延伸一百五十步!”炮长们嘶声喊道。
金军船队明显出现了慌乱。那些小船在涌浪中颠簸,有几艘甚至因为急转险些倾覆。但他们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加速冲来。
距离拉近到五里。
第二轮齐射。这次炮弹落点已能覆盖到金军船队边缘。一艘四百料的中型战船被直接命中侧舷,木屑横飞中,船体开始倾斜。
“打中了!”宋军各舰传来欢呼。
但金军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见那些小船上,金兵竟主动点燃了甲板上的柴草!顿时,数十艘火船化作一条条火龙,借着北风,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宋军舰队!
“果然如此!”呼延庆握紧了剑柄,“所有镇海级,换链弹!目标——火船风帆!”
“海鹘级,用百虎齐奔箭覆盖射击!务必在二里外将其击沉!”
链弹——这是将作监专门为水战研发的特殊弹种。两枚实心弹以铁链相连,射出后高速旋转,专为撕裂风帆、破坏桅杆设计。
而“百虎齐奔箭”,则是多管火箭发射箱,一次可齐射百支火箭,覆盖面极大。
命令下达的瞬间,舰队两翼的二十艘“海鹘”级快船率先开火。
“嗖嗖嗖嗖——”
无数火箭拖着尾焰腾空而起,如漫天火雨扑向冲来的火船。这些快船每艘配备六具百虎齐奔箭发射箱,一轮齐射便是上千支火箭!
海面顿时被火焰和浓烟覆盖。
“中了!又中一艘!”陈璘兴奋地挥拳。
但金军的凶悍此刻显露无疑。即便船身着火,那些金兵竟不跳海逃生,反而操着船努力维持方向,任由火焰吞噬自己也要撞向宋舰!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中型战船并未点火,而是躲在火船后方,借着浓烟掩护悄然逼近。
“他们想用火船吸引火力,主力趁机靠近接舷战!”韩震看破了战术。
呼延庆冷笑:“想得美。传令:所有舰只保持距离,不许任何敌船进入一里之内!镇海级左舷炮准备——敌中型战船进入三里即开火!”
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火箭如蝗,炮声如雷。海面上,燃烧的船只越来越多,黑烟滚滚,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落水的金兵在波涛中挣扎,少数侥幸未死的也被后续炮弹激起的水浪吞没。
但金军仍有十余艘中型战船突破了火力网,冲到了三里距离!
“左舷,开炮!”
镇海级巨舰的左舷火炮终于发威。这一次用的是标准实心弹。
“轰!”
一艘金军战船的船首被整个砸碎,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另一艘更惨,被三枚炮弹同时命中水线位置,直接断成两截。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三艘一直躲在最后方的金军大船——也是整个舰队中仅有的三艘八百料战船——突然从浓烟中冲出。它们的甲板上没有柴草,却竖着……投石机?
不,不是投石机。
韩震望远镜中看得分明:那是简陋的、用粗木和兽皮绑成的抛射架,架子上放着的,是一个个用渔网包裹的、冒着烟的陶罐。
“是金国的轰天炮!”他惊呼。
话音未落,那些陶罐已被点燃抛出。它们划过抛物线,落向宋军舰队。
大多数落入海中,激起不大的水花。但有两枚落在了镇海七号和海鹘二十二号的甲板上。
“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黑火药威力有限,并未造成严重破坏,但迸溅的碎陶片和铁砂还是让甲板上的数名水兵受伤。
“医疗兵!”各舰传来呼喊。
呼延庆眼中寒光一闪:“垂死挣扎。传令:集中火力,先打掉那三艘!”
然而金军指挥官显然也知这是最后一搏。三艘大船不顾一切地前冲,同时疯狂抛射那些土制炸弹。其中一艘甚至径直朝“定远号”撞来!
“右满舵!避让!”呼延庆镇定下令。
巨舰缓缓转向。但距离太近,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侧翼一艘海鹘级快船突然加速冲出,横插在定远号与金船之间!
“是陈璘的船!”韩震认出了船号。
只见那艘快船毫不畏惧地迎向金船,在接近到两百步时,船首的两门虎蹲炮同时开火!
“砰!砰!”
大量霰弹如暴雨般泼洒在金船甲板上。操作投石机的金兵顿时倒下一片。
紧接着,快船擦着金船右舷掠过,船上的水兵用燧发枪向对方甲板齐射。
“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金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好!”呼延庆难得地赞了一声,“传令各舰,配合陈璘,围歼残敌!”
战斗又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艘金军战船在集火下化作海上火炬时,海面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宋军开始清点战果、救助落水伤员——虽然按照军令,不救敌兵,但仍要打捞确认身份。
“禀都指挥使,”参谋官统计后汇报,“此战击沉、焚毁敌船四十三艘,疑似逃逸三艘小型快船。我军……镇海三号右舷中弹一枚,轻度损伤;海鹘二十二号甲板受损,阵亡五人,伤十七人;各舰共伤亡八十三人。”
呼延庆点了点头。以如此小的代价歼灭敌方一支水军,可谓大胜。
但韩震却眉头紧锁:“都指挥使,金人明知水战不敌,为何还要以卵击石?这些破船根本拦不住我们。”
陈璘此时已乘小艇返回旗舰,闻言接口道:“末将刚才审问了捞上来的一个金军百夫长——这厮倒硬气,撬开嘴才说,他们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战胜。”
“哦?”呼延庆转身。
“金军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我军至少一日。”陈璘沉声道,“而且,那百夫长说,他们出港时,看到有大队骑兵沿海岸线向东急行。”
呼延庆与韩震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海图。
“沿海岸线向东……”韩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平州沿海向东……是往辽东半岛的方向!”
“金人料到了我军可能登陆的地点。”呼延庆缓缓道,“这支水军是弃子,真正的杀招,是陆上的骑兵。他们要在我们登陆时,半渡而击。”
海风呼啸,旗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报——”了望哨再次传来声音,“西北方向,发现陆上山头烽烟!三柱并列!”
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陆上接应部队已就位,但同时也发现敌军动向。
呼延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将:“看来,金人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传令全军:按原计划向旅顺口前进,但登陆序列调整——神机营首批登陆,建立滩头阵地后,立即构筑火炮阵地!”
“再传讯给中路宗泽老将军:我部登陆时可能遭遇强力阻击,请中路酌情加快北进速度,牵制金军主力。”
他望向北方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金人以为我们会怕?殊不知,我大宋儿郎,正愁登陆后找不到敌主力决战!”
“传令各舰:挂满旗,擂战鼓!让金人看看,什么叫做——”
“船坚炮利!”
桅杆上,大宋战旗猎猎作响。伤痕累累却更加威武的舰队,再次破浪前行。
第456章 抢滩旅顺口
辽东半岛南端,旅顺口外海。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海岸线。海浪轻拍沙滩,发出舒缓的节奏,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庞大的宋军舰队在距离海岸五里处下锚。运输船队居中,战舰在外围警戒,如一座漂浮的海上城池。
旗舰定远号舰舱内,东路军高级将领齐聚。海图铺展,气氛凝重。
“登陆点选在这里。”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手指点在海图一处弧形海湾,“此地滩平水缓,纵深五里皆浅滩,大船可靠至一里内用小艇转运。两侧有矮丘,可布设火炮掩护。”
神机营指挥使韩震俯身细看,却皱眉道:“地势是佳,但过于明显。金人若设伏,必选此地。”
“昨日云车侦察如何?”伏波行营副指挥使王师雄问。
负责空中侦察的羽林空骑都指挥使凌云摇头:“晨雾太浓,卯时升空两次,只隐约见岸上三里内无人踪。但……”他顿了顿,“西侧丘陵后,有鸟群惊飞不落,恐有伏兵。”
“多少?”呼延庆直接问。
“难判。但鸟群惊飞范围,约容骑兵千骑以上。”
舱内一时沉寂。
“金人善骑射,若藏兵丘陵后,待我半渡而击……”韩震喃喃道,随即抬头,“末将建议:变佯攻为实攻,但分波次登陆。首批,神机营与伏波行营各一个军,抢滩后立即构筑工事,建立防线。待滩头稳固,再运后续部队。”
“谁为先锋?”呼延庆环视诸将。
一直沉默的东路京畿行营神机营第三军指挥使何灌抱拳出列:“末将愿往!”
何灌,原权知侍卫步军司公事,年过四旬,面如重枣,一道刀疤从左眉划至颊边,是当年与西夏血战所留。北伐整编后调任神机营,麾下第三军万余人,多为京畿行营神机营精锐。
呼延庆看向他:“何将军,滩头第一战,凶险异常。金骑若来,必是雷霆万钧。”
何灌咧嘴一笑,疤脸更显狰狞:“都指挥使放心。末将麾下儿郎,早想会会这金国铁骑,看是他们马刀快,还是我大宋火铳利!”
“好!”呼延庆拍案,“何灌,着你部首批登陆。王师雄,抽两个伏波行营加强给何将军,特别是火炮队。”
“得令!”
王师雄转身传令,呼延庆又对何灌道:“何将军,我让吴玠那营跟你去。此人勇悍,且善用火器。”
“可是原泾原路那个吴玠?”何灌眼睛一亮。
“正是。”
“哈哈哈!好!有他在,某更添三分胆气!”
辰时三刻,晨雾渐散。上百艘登陆艇如离弦之箭,扑向海岸。每艇载三十人,首波三千士卒,多为刀盾手和弩手,负责抢占滩头、肃清可能存在的零星敌人。
何灌站在一艘大艇船头,铁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身旁是个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的将领,正是营指挥使吴玠。
“吴指挥,听闻你在西北时,曾以三百步卒击退西夏千骑?”何灌大声问,声音压过海浪。
吴玠拱手,神色平静:“皆是麾下儿郎用命,火器得力。”
“不必过谦。”何灌拍拍他肩膀,“今日局面,倒有几分相似。待会儿若金骑真来,你营的火铳队,便是关键!”
“末将明白。”
登陆艇冲上沙滩。士卒跳入齐膝深的海水,呐喊着向岸上冲去。
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三千宋军迅速控制滩头方圆一里,斥候前出探查。工兵开始平整地面,为后续火炮卸船做准备。
巳时初,第二批登陆部队上岸。这次是吴玠的神机营二千五百人,携二十门轻型虎蹲炮及二千支燧发枪。
“快!炮位设在那处高坡!”吴玠指挥若定,“火铳队分三排,于炮位前五十步列阵!挖壕!垒土!”
士卒们疯狂作业。铁锹翻飞,泥土扬起。火炮被推上预设阵地,炮口指向内陆方向。
何灌登上临时搭起的指挥台,用千里镜观察四周。滩头忙碌喧嚣,但两侧丘陵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无。
“太静了……”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西侧丘陵后,突然响起一声悠长凄厉的号角!
“呜——”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来了!
何灌瞳孔猛缩。千里镜中,只见西侧丘陵脊线上,突然涌出一片黑潮!那是骑兵,数以千计的重甲骑兵!
马披皮甲,人穿铁扎甲,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马刀出鞘,长矛如林,最前方的大旗上,金色狼头狰狞欲噬。
“金国铁浮屠!”有老卒失声喊道。
铁浮屠,金国最精锐的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冲锋时如山崩地裂。
“全军!迎敌!”何灌的吼声压过初现的慌乱。
战鼓擂响。滩头上,宋军各部迅速变阵。
吴玠已奔回本营阵地,嘶声下令:“火炮装霰弹!火铳队检查火药!刀盾手护两翼!”
他冲到阵前,对士卒大吼:“都听清了!金骑再猛,也是血肉之躯!待其进二百步,火炮齐射!进一百步,火铳轮射!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
士卒们脸色发白,却无人后退。西北来的老兵握紧了火铳,新兵咬着牙装填弹药。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大地在震颤。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金军骑兵阵中,一个身着金甲、头戴貂尾盔的将领高举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顿时,全军开始加速!
铁蹄践踏冻土,卷起漫天烟尘。那气势,真如洪水决堤,泰山压顶!
“稳住!”各级军官的吼声在各阵响起。
二百五十步!
吴玠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中令旗:“炮——放!”
“轰轰轰轰轰——”
二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霰弹如暴雨般泼洒而出,每炮百余铅丸,覆盖面宽达三十步!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顿时人仰马翻!铅丸击穿铁甲,战马悲鸣倒地,骑士摔落,又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但金骑冲锋竟丝毫未乱!后续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尸首,继续冲锋!
“装填!快!”炮手们疯了一般清理炮膛、装药、填弹。
一百五十步!
“火铳队——”吴玠嘶吼,“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二千支燧发枪分三排轮射,硝烟弥漫。铅弹穿透铁甲,又一批骑兵倒下。
可金骑已冲至百步内!这个距离,对骑兵不过瞬息!
何灌在指挥台上看得分明:金军损失已近三百骑,但冲锋势头不减反增!那些金兵面目狰狞,吼着听不懂的胡语,马刀高举,直扑宋军阵地!
“弓弩手!自由抛射!”何灌下令。
残余的千余弩手向天发箭,箭雨落入金军队列,又掀起一片血花。
但,还是不够!
七十步!已能看清金兵狰狞的面容!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火铳轮射不息。金骑如割麦般倒下,可仍有数百骑冲破火力网,撞入宋军阵中!
“长枪!抵住!”吴玠拔刀大吼。
“轰!”
重骑兵撞上枪阵的瞬间,地动山摇!前排枪折人飞,血肉横飞!金骑凭借惯性冲入阵中,马刀挥舞,残肢断臂抛起!
“补位!死战!”吴玠亲自带亲兵顶了上去,一刀劈翻一个落马的金兵。
混战开始了。
金骑在阵中左冲右突,试图彻底搅乱宋军阵型。宋军则死死抱团,以火铳手为核心,刀盾枪兵在外层层抵御。
何灌看得眼眶欲裂。短短片刻,吴玠营已伤亡近二百!
“传令!神机营三军第二、第三营立即登陆增援!”他对传令兵吼道,“告诉韩震将军,把所有能动的火炮都运上来!”
滩头一片血腥。火炮已无法发射——敌我混杂。火铳手退至二线装填,刀兵在前搏杀。
吴玠浑身浴血,不知是敌血还是己血。他刚斩翻一个金兵,忽听侧翼传来惊呼——一队约五十骑的金国铁浮屠,竟突破了薄弱处,直扑炮兵阵地!
若炮失,全军危矣!
“跟我来!”吴玠率亲兵队二百三十人狂奔拦截。
双方在火炮间撞在一起!
金骑人马俱甲,冲击力恐怖。一个照面,吴玠身边就有三人被撞飞!但他毫不退缩,矮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刀斩在马腿上!
战马惨嘶跪倒,骑士摔落。吴玠扑上去补刀,刀刃卡在甲缝中,他索性弃刀,抽出腰间短铳——这是将作监特制将官防身火器,仅一发。
“砰!”
铅弹贯面而入,那金兵仰天倒地。
“护炮!”吴玠捡起敌刀,继续搏杀。
亲兵们红了眼,以命换命。有人抱着金兵滚倒在地,用匕首从甲缝捅入;有人被马刀劈中,临死前还死死抱住马腿。
终于,在付出三十余条性命后,这波金骑被全歼。
但正面压力丝毫未减。金军主力仍在疯狂冲击本阵,宋军战线已现凹陷。
就在此时,海上传来连绵炮响!
“是舰炮!”有士卒惊喜大喊。
第457章 背水一战
原来,外围战舰见岸上危急,不顾误伤风险,以曲射炮火轰击金军后队。虽然精度有限,但巨大的水柱和爆炸声,还是让金军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滩头东侧,大批宋军援兵登陆完毕,列阵杀来!
生力军加入,战局开始扭转。
金军阵中,那金甲将领见势不妙,吹响撤退号角。
残存金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伤马,和一片猩红的沙滩。
午后,战罢清点。何灌走下指挥台,脚步有些踉跄。他先去看吴玠营。
阵地前,金骑尸体层层叠叠,怕有六百余具。宋军伤亡同样惨重——吴玠营二千五百人,阵亡二百八十七,伤一百三十余,多是搏杀时所致。
吴玠正坐在一门火炮旁,军医给他包扎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见他来,吴玠要起身,被何灌按住。
“不必多礼。”何灌声音沙哑,“吴指挥,今日若无你营死守,滩头已失。”
吴玠摇头,看向遍地同袍尸骸,眼眶发红:“是儿郎们用命……都指挥使,金骑之悍,远超预期。今日若非舰炮支援,恐难支撑。”
何灌默然。他征战半生,见过西夏铁鹞子,见过辽国皮室军,但如金国铁浮屠这般,在如此惨重伤亡下仍冲锋不止的,确是首见。
神机营另一营指挥使关胜匆匆赶来,脸色凝重:“何将军,吴指挥,刚审了俘虏。今日之敌,仅是金国南京路留守司麾下一部,约三千骑。其主力,完颜宗望所部三万精骑,三日前已离锦州,动向不明。”
“完颜宗望……”何灌咀嚼着这个名字,“此人用兵狡如狐,猛如虎。他既知我军登陆,必不会只派三千骑试探。”
果然,话音未落,斥候飞马来报:
“报!西北三十里,发现大队骑兵烟尘!观其规模……不下万骑!”
“再探!”
何灌与关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滩头虽暂守,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海面上,运输船仍在不断卸下人员物资。滩头上,士卒们默默收殓同袍,加固工事。
未时三刻,旅顺滩头,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味,在海风中久久不散。滩头阵地前沿,尸体已被暂时拖至两侧,但暗红的血渍浸透沙土,踩上去仍有粘腻感。
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东路将领们围着一张粗糙的沙盘——这是工兵用沙滩上的湿沙匆匆堆成的。
“完颜宗望主力前锋距此二十里。”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全骑兵,分三股。中军约五千,两翼各两千五。看旗号,中军是完颜宗望亲领的铁浮屠和合扎猛安。”
“合扎猛安……”何灌咀嚼着这个词。那是金国皇帝亲卫,精锐中的精锐。
何灌俯身看沙盘,手指在滩头阵地外围划了个圈:“我军已登陆一万两千人,其中神机营五千,其余为伏波行营。火炮上岸四十六门,虎蹲炮二十,红衣炮二十六。弹药……经过上午消耗,只剩七成。”
呼延庆从海上传来命令:“运输船队暂停卸载非战斗物资,所有空船准备接应伤员。战舰炮火可覆盖滩头前沿三里,但需地面指引。”
王师雄补充:“刚接到云车侦察:金军后方十里,还有步卒队列,约两万之数,携攻城器械。”
帐内一时寂静。
敌我悬殊。宋军背海列阵,退无可退。金军骑兵主力在前,步卒在后,显然是要一波碾碎滩头阵地。
何灌突然笑了,疤脸在油灯光下显得狰狞:“诸君,这局面,倒让某想起当年在横山,被西夏人围在谷中那回。”
吴玠已包扎好伤口,此刻肃立在一旁:“都指挥使,末将营中儿郎还剩二千一百七十人能战。请仍置前沿。”
“不。”何灌摇头,“你营伤亡太重,撤到二线休整。”
“都指挥使——”
“这是军令。”何灌语气转厉,随即稍缓,“吴玠,你营今日已立大功。留有用之身,后头还有硬仗。”
他转向众将:“完颜宗望想一口吞掉我们。那便让他来。传令各军:放弃外围矮丘,全军收缩至滩头三里内。神机营居中,步卒护两翼。火炮分三层——最前虎蹲炮装霰弹,专打近距离冲锋;中距红衣炮用实心弹,打敌密集队列;最后预留十门红衣炮,装链弹,若金骑迂回侧翼,打其马腿。”
“另,各军火铳手集中使用,听统一号令轮射。没有命令,哪怕金骑冲到眼前十步,也不许开火!”
“得令!”
将领们匆匆散去布防。何灌叫住关胜:“关将军,烦请你亲自督率神机营。火铳队若溃,全军皆休。”
关胜重重点头:“人在阵在。”
申时初,金军前锋抵达,并没有立即进攻。完颜宗望用兵,向来狡诈如狐。他的骑兵在宋军火炮射程外游弋,分成数十股小队,时而作势冲锋,时而撤走,反复拉扯宋军神经。
“他在耗我们士气。”何灌站在指挥台上,冷眼看着,“也在等步卒和攻城器械。”
吴玠已奉命至二线督造工事,此刻匆匆返回:“都指挥使,士卒们问,为何不趁现在主动出击?”
“出击?”何灌指着远处烟尘,“你看那游骑,松散却有序。我若派兵出阵,正中其下怀。金骑可轻松吃掉我突出部,再趁势冲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背水阵,要的就是不动如山。告诉儿郎们,想活命,就守好自己那三尺地。退一步,身后就是海,就是死。”
命令传达下去。宋军阵地一片死寂,只有火炮调整角度的吱嘎声,和士卒粗重的呼吸声。
申时三刻,金军步卒抵达。黑压压的人潮出现在地平线上。长矛如林,大盾如墙。更令人心寒的是数十架简陋的楯车——用原木钉成,覆以湿泥生牛皮,专防箭矢火器。
“终于来了。”何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传令:红衣炮换散弹,目标——楯车后步卒。虎蹲炮不动,等骑兵。”
金军阵中,一杆金色大纛缓缓前移。旗下,一员金甲大将驻马而立,正是完颜宗望。
两军相距约二里,完颜宗望竟只带十余亲骑,缓缓策马至一箭之地外。
他朝宋军阵地喊道:“宋将何人守滩?可敢答话!”
何灌示意左右勿动,独自走到阵前土垒上,扬声回应:“大宋伏波行营第三军指挥使,何灌在此!完颜将军有何指教?”
完颜宗望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何灌……可是当年在统安城,被我家娄室将军断后路的那位?”
这是揭伤疤。何灌面色不变:“不错。所以今日,某特来讨还旧债。”
“好气魄。”完颜宗望朗声道,“何将军,你也是沙场老将。当知眼下局势——你军背海,我军数倍于你,更有骑兵之利。不若降了,本帅保你做个万户,荣华富贵,强过葬身鱼腹。”
何灌哈哈大笑,笑声在海滩上回荡:“完颜将军,某在西北二十年,见过西夏招降,见过吐蕃招降。今日又见你金国招降。你们这些人,怎么就只会这一套?”
他笑声一收,厉声道:“听好了!我大宋儿郎,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要战便战,休要聒噪!”
完颜宗望也不恼,点点头:“既如此,休怪本帅无情。”他拨马回阵前,忽然又回头,“何将军,待你阵破时,若还活着,本帅刚才的话仍算数。”
金军阵中战鼓擂响。第一波,步卒冲锋,数千金军步卒推着楯车,如山般压来。后面跟着弓弩手,箭矢如飞蝗般抛射。
“炮——放!”
宋军火炮第一次齐射。实心弹砸进人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但楯车确实有效,散弹大多被挡住。
两军距离拉近至二百步。
“神臂弩!抛射!”宋军阵中,弩箭还击。
金军步卒顶着箭雨炮火,死命前推。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续立刻补上。
何灌在指挥台上看得真切:“金人步卒,也如此悍勇……”
终于,部分楯车推进到百步内。金军步卒从车后涌出,吼叫着冲锋!
“火铳队——”韩震的吼声响起,“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冲锋的步卒如割草般倒下。但这次,金军有了准备——他们分散得很开,且冲锋速度极快!
五十步!已有金兵冲入前沿壕沟!
“长枪!抵住!”前沿军官嘶声呐喊。
白刃战在阵地最前沿爆发。金兵凶悍,宋军死战,双方在壕沟土垒间绞杀成一团。
何灌正要调预备队,忽听侧翼传来惊呼!
“骑兵!金骑动了!”
果然,就在步卒缠住宋军正面时,金军两翼骑兵同时启动!各两千五百骑,如两柄铁钳,狠狠夹向宋军侧翼!
“终于来了。”何灌反而镇定下来,“传令侧翼:火铳队自由射击!预留红衣炮——放链弹!”
“轰轰轰!”
专门对付骑兵的链弹呼啸而出。旋转的铁链扫过冲锋队列,战马悲鸣,骑士栽落。
但金骑这次学乖了——他们队形松散,且冲锋路线飘忽不定。链弹效果大减。
转眼间,骑兵已冲至阵前百步!
“虎蹲炮——放!”
前沿霰弹炮开火,金骑又倒下一片。但是他们却没有停!残存骑兵疯了般撞向宋军侧翼!
“轰!”
重骑兵撞入枪阵的声音沉闷而恐怖。侧翼阵地瞬间凹陷!
“补上去!补上去!”何灌亲自带亲兵队往左翼冲。
混战中,他瞥见一个金军千户正挥舞狼牙棒,连破三处枪阵。何灌弯弓搭箭——“嗖!”一箭贯喉!
那千户栽倒,周围金兵攻势稍滞。但右翼告急的呼喊又传来!何灌回头,只见右翼已被撕开一个口子,数十金骑冲入阵中,直扑火炮阵地!
危急时刻,二线突然杀出一支队伍——是吴玠!他竟擅自率休整的二千余神机营士兵顶上来了!“吴玠!你——”何灌又怒又急。
“都指挥使!右翼若崩,全军皆休!”吴玠吼着,带人堵缺口。他左臂带伤,右手持刀,状若疯虎。
就在此时,海上炮声又起!战舰见陆上危急,不顾可能误伤,全力轰击金军后续梯队。巨大水柱在金军队列中炸开,攻势为之一乱。何灌抓住机会,嘶声大喊:“全军!反击!把金狗压回去!”
“杀——!”
宋军绝地反扑。火铳手装填完毕,抵近齐射;刀盾手拼命前压;连伤兵都挣扎着捡起武器。
金军攻势终于被遏制。但完颜宗望的大纛又开始前移——他要投入最后的预备队,那五千最精锐的铁浮屠和合扎猛安!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滩头。
何灌拄着刀,大口喘气。他甲胄上插着三支箭,所幸未透重铠。
韩震踉跄走来,半边脸被火药熏黑:“何将军……火铳弹药,只剩三成了。”
吴玠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末军营……还能战的,只剩一千一百八十人。”
何灌望向海面。运输船正在接伤员,但运力有限。
又望向金军阵中。那杆金色大纛,正缓缓前压。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诸君,看来今日,是要埋骨于此了。”
关胜沉默片刻,也笑了:“能与何将军、吴指挥并肩而死,韩某荣幸。”
吴玠啐出一口血沫:“死则死矣。只是便宜了金狗。”
何灌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大宋的儿郎们——”
阵地上一静。
“你们背后,是大海!无路可退!”
“你们面前,是金狗!死战方生!”
“某何灌,今日与诸君同死于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若有怕的,现在可上船走!某不拦!”
阵地上死寂片刻。
忽然,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声喊道:“走个球!老子从西北打到辽东,怕过谁!”
“死战!死战!”吼声渐起,从零星到汇聚,最后震天动地。
何灌眼中一热,拔刀指向金军大纛:
“那便——”
“死战!”
残阳如血,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隐约出现了新的帆影。
第458章 帆影
申时末,旅顺滩头,残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猩红,与滩头上流淌的鲜血相互映照。宋军阵地前沿已是一片狼藉,壕沟被尸体填平,土垒多处崩塌。士卒们靠着最后一股气力支撑着,许多火铳手因连续射击,虎口震裂,装填时手指都在颤抖。
何灌拄着刀站在指挥台上,甲胄上的箭矢已被亲兵拔去,留下几个破洞。他望着金军阵中那杆缓缓前压的金色大纛,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都指挥使,”吴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将营中……火铳弹药尽了。”
关胜从二线奔来,左臂用布条吊着——方才搏杀时被流矢擦过:“红衣炮散弹还剩十一发,实心弹二十。虎蹲炮霰弹……光了。”
何灌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军阵中那杆缓缓前移的金色大纛。大纛之下,完颜宗望正在重新集结部队——五千铁浮屠重骑已列成楔形阵,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卒。
“还有多少能战的?”何灌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关胜沉默片刻:“神机营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伏波行营……约四千。伤兵都算上,能拿刀的,七千五百人。”
七千五百人,要对阵至少一万五千金军精锐,其中还包括天下闻名的铁浮屠。
何灌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当年在统安城,某带三千人守了七天七夜。今日这滩头,总不会比那黄土夯的城墙难守。”
吴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都指挥使,这次若守住了,你得请弟兄们喝顿好酒。”
“请。”何灌说,“汴京最好的酒楼,随便点。”
三人对视,都笑起来。笑声中,有种豁出一切的惨烈。
就在这时,东北海面上,那片从半个时辰前就隐约可见的帆影,突然清晰了起来。
不是几艘,不是几十艘。
是上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全速向旅顺口驶来!船帆吃满了北风,船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侧拉出长长的痕迹。是黑压压的一片,如乌云压海,正全速向旅顺口驶来!
“是船……好多船!”了望哨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何灌一把抢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镜筒中,上百艘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前方的十几艘,赫然是镇海级炮舰那特有的三层甲板和密集炮窗!
“是援军?”吴玠声音颤抖。
关胜却皱起眉:“不对……舰队编制不对。你看领头那艘旗舰——不是定远号,是靖海号!那是伏波行营第二梯队的旗舰!”
何灌猛然醒悟:“呼延将军把后备舰队全调来了!”
话音未落,海上传来三声悠长的号角——这是伏波行营特有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全军登陆,不计代价”!
只见那庞大舰队并未在外海下锚,而是直接冲向海岸!大船在距离沙滩两里处放下无数小艇,小艇如蝗虫般扑向滩头。更惊人的是,几艘特制的平底登陆船竟直接冲滩,船首闸门放下,全副武装的士卒蜂拥而出!
“是生力军!”阵地上,有眼尖的老卒嘶声大喊。
援军登陆点选在了宋军阵地左后方约三里处——那里地势稍缓,且未被战火波及。登陆部队上岸后毫不迟疑,立即整队、列阵,动作迅捷如演练过千百遍。
何灌的千里镜移向登陆部队的旗帜。当看清旗号时,他浑身一震:
“是韩将军……韩震将军的本部神机营!”
果然,登陆部队中,一面神机营都指挥使韩字大旗率先竖起。旗下,一员将领正在快速部署——正是神机营指挥使韩震。
“好!好!”何灌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传令兵!速去联络韩将军,告诉他当前战局,请他从侧翼……”
他话未说完,海面上突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火箭——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战术信号:“迂回敌后,前后夹击”!
“韩将军早就部署好了!”吴玠激动得伤口崩裂都不觉。
金军阵中,完颜宗望也看到了海上变故
“大帅!宋军援兵至!观其规模,不下两万!”副将急报。
完颜宗望面沉似水。他千里镜中的景象更详细:那些新登陆的宋军,装备之精良远超想象。几乎人手一支火铳,还有大量轻型火炮正被推下船。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支宋军登陆后并未急于支援正面,而是迅速向北展开,明显是要迂回他的侧后!
“宋将狡诈。”完颜宗望冷声道,“传令:合扎猛安停止进攻,转为后卫。铁浮屠分兵两千,阻截迂回宋军。其余步卒,全力攻正面滩头——必须在宋军合围前,击溃当面之敌!”
“得令!”
金军阵型开始调整。但就在此时,海上新到的舰队开火了。
“轰轰轰轰——”
数十艘镇海级炮舰侧舷齐射,炮弹越过宋军滩头阵地,直接砸向金军纵深!这次用的全是格物院新研制的开花弹——弹体内填火药,落地即炸,破片四溅。
金军后队顿时大乱。
“大帅!宋舰炮火太猛!步卒无法集结冲锋!”
完颜宗望咬牙:“不管!令步卒散开冲锋,贴上去与宋军肉搏!只要缠住,炮火便无用!”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达,迂回的神机营已经动了。
宋军迂回部队,韩震本部。“禀将军!金军分兵两千骑来阻,距我三里!”斥候飞报。
韩震放下千里镜,语速快而清晰:
“传令:第一军列空心方阵,火铳四排轮射。第二军左右展开,用百虎齐奔箭覆盖射击。炮队前出,虎蹲炮装霰弹,等敌进二百步齐射。”
“再传令给滩头何灌将军:我军已开始迂回,请正面固守,半时辰后,听三声号炮为号,前后夹击!”
“得令!”
命令层层传达。两万五千神机营如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这些士卒多经新式操练,战术素养极高,变阵速度让远处观战的何灌都暗自心惊。
很快,金军两千阻截骑兵杀到。
“稳住!稳住!”各级军官的吼声在方阵中回荡。
金骑显然也知这是生死攸关,冲锋格外凶猛。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完整的、弹药充足的神机营主力。
“炮——放!”
三十门虎蹲炮齐射,霰弹如铁雨泼洒。
“百虎齐奔箭——放!”
上千火箭拖着尾焰覆盖冲锋路线。
“火铳队——轮射!”
“砰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中,金骑如撞上铜墙铁壁,成片倒下。少数冲至阵前五十步的,也被严阵以待的长枪兵捅落马下。
不过一刻钟,两千阻截骑兵伤亡过半,余者溃退。
韩震看都不看溃兵,直接下令:“全军,继续向北迂回!目标——金军后阵步卒集结地!”
滩头正面,何灌收到信号
“李将军说半时辰后夹击。”传令兵喘着气,“请都指挥使固守待援。”
关胜看向何灌:“都指挥使,我军正面已疲,恐难再守半时辰。”
何灌却笑了,那笑容在血污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守不住?关将军,你太小看我大宋的儿郎们了。”
他转身,对身边亲兵吼道:“传令各军:援军已至,决胜在即!告诉儿郎们,再撑半时辰,便是我们夹击金狗之时!有死无退!”
“有死无退!”吼声从指挥台向四周蔓延。
濒临崩溃的士气,竟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完颜宗望也感觉到了变化。他在千里镜中,看到原本摇摇欲坠的宋军阵地,突然又稳住了。士卒们甚至开始修复工事,将阵亡同袍的武器收集起来分发。
“宋人……哪来的这般韧性?”他喃喃道。
副将急道:“大帅,迂回宋军已突破阻截,正向我后队步卒逼近!若被前后夹击……”
完颜宗望何尝不知危险。但他不甘心!眼看就要攻破滩头,只要再一波冲锋……
“报——”又一斥候飞马而至,声音惊恐,“大帅!东面海上,又发现宋军船队!看旗号……是伏波行营主力,呼延庆亲领!”
完颜宗望猛然转头。果然,东面海平线上,又一片帆影出现,数量比刚才更多!
“宋人到底来了多少船?!”他终于色变。
副将扑通跪倒:“大帅!退吧!再不退,我军将被三面合围,背陆面海,死地啊!”
完颜宗望握紧马鞭,指甲掐入掌心。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军滩头阵地,看着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宋兵,再看看海上源源不断的援军……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军。”
“得令!”副将如蒙大赦,刚要传令,又被叫住。
“等等。”完颜宗望眼中闪过狠色,“令铁浮屠断后,步卒先撤。另……把那些抓来的宋人百姓,驱至阵前,阻宋军追击。”
“这……”
“快去!”
“是……”
金军开始后撤。但撤退并不慌乱——不愧是金国精锐,前队转后队,交替掩护,井然有序。
何灌在指挥台上看得分明:“金狗要跑!”
“都指挥使,追吗?”吴玠急问。
何灌看向关胜。关胜摇头:“我军疲敝,追之恐反受其害。况且……”他千里镜指向金军阵前,“你看。”
只见金军阵前,竟被驱赶出数百衣衫褴褛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哭喊声随风传来。
“卑鄙!”吴玠一拳砸在土垒上。
何灌面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完颜宗望……果然难缠。”
此时,半时辰将至。
海上,迂回的神机营后阵,突然响起三声震天号炮!
“砰!砰!砰!”
信号来了!
但金军已在撤退,且以百姓为盾。韩震的迂回部队已经逼近金军后队,见状也停下脚步——总不能向百姓开火。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金军主力缓缓退入暮色。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滩头那片浸透鲜血的沙土。何灌长叹一声,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踉跄一步,被亲兵扶住。
“终是……守住了。”
海面上,呼延庆的主力舰队终于抵达。更多运输船开始靠岸,医疗队、工兵队、补给物资源源不断登陆。
旅顺口,这个辽东咽喉,终于被宋军牢牢扼住。只是代价,太过惨重。何灌看着正在收殓的同袍尸体,看着那些被金军遗弃在阵前、正被宋军接回的百姓,良久,低声对韩震道:
“关将军,烦请你统计战损,某……要去看看儿郎们。”
他走下指挥台,走向那片血色沙滩。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第459章 雄关
宣和三年四月初,居庸关外三十里,宋军中路军先锋大营晨雾如纱,笼罩着燕山余脉的层峦叠嶂。居庸关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两山之间的隘口,灰褐色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岳飞站在营前高地上,手持破虏镜——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军用望远镜,镜筒以黄铜打造,可伸缩,视野比寻常千里镜清晰数倍。镜中,居庸关的防御细节纤毫毕现:城墙上新筑的箭垛、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关前挖出的三道壕沟、以及关后山坡上那片不自然的寂静林地。
“鹏举,看出什么了?”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容儒雅的将领,正是岳飞副将刘锜。他虽出身将门,却好读兵书,擅谋略,与岳飞一勇一谋,相得益彰。
岳飞放下破虏镜,眉头微皱:“关前防御工事,皆是新筑。金人知道我们要来。”
“意料之中。”刘锜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倒是关后那片林子……鸟雀不落,恐有伏兵。”
正说着,头顶传来绳索摩擦的吱嘎声。两人抬头,只见三架云车正缓缓升空——那是载人云车,藤编吊篮下挂着沙袋配重,篮中各有两名侦察兵,一人操纵,一人持破虏镜观察。
“云车升空了。”刘锜道,“半时辰后,当有回报。”
岳飞点头,转身走回大帐。帐中,沙盘已摆好,居庸关地形栩栩如生。诸将齐聚,见岳飞进来,齐齐抱拳:“岳将军!”
“坐。”岳飞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众将,“方才我与刘将军观察关城,金军防备甚严。此番攻关,不能硬拼。诸君有何想法?”
神机营炮队指挥使徐庆率先开口:“将军,我军有红衣炮十二门,虎蹲炮三十。可先以炮火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再上。”
骑兵营指挥使张宪摇头:“徐指挥有所不知。居庸关城墙依山而建,外侧多以条石垒砌,厚达两丈。红衣炮虽利,恐难一击破之。且金人必在关后设伏,待我军攻城时杀出,内外夹击。”
“张指挥所言有理。”步军指挥使王贵接口,“末将以为,当先探明伏兵所在,再图攻关。”
众将议论纷纷。岳飞静静听着,手指在沙盘上居庸关后的那片山地轻轻敲击。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云车侦察回报!”
三名侦察兵掀帐而入,单膝跪地。为首的是个年轻士卒,脸色因高空寒冷而发白,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禀将军!我等升空三百丈,俯瞰全局,所见如下——”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炭笔,在沙盘空白处快速勾画:“居庸关内,守军约五千,多布于城墙。但关后山地,藏有伏兵!观其灶烟、马粪痕迹,当有骑兵三千,步卒两千,分藏于三处山谷。”
炭笔画出三个圈:“此处,距关五里,藏骑兵一千;此处,距关八里,藏步卒一千;此处最远,距关十二里,藏骑兵两千、步卒一千。三处互为犄角,若关城告急,可分批杀出。”
帐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好险!”徐庆后怕道,“若我军全力攻城,这三支伏兵杀出,前后夹击……”
刘锜看向岳飞:“鹏举,如何应对?”
岳飞盯着沙盘,良久,缓缓开口:“金人设此伏兵,是料定我军必先攻关。那我们……便偏不先攻关。”
众将一愣。
“不攻关,那打哪里?”
岳飞的手指,点在了沙盘上距关十二里的那个伏兵点:“打这里。”
“打伏兵?”张宪疑惑,“可若惊动守军,前后夹击的便是我们了。”
“所以……”岳飞眼中闪过锐光,“要快。要在关城守军反应过来前,先吃掉这支最远的伏兵。然后,以这支伏兵为饵,诱另外两支来救,途中设伏歼之。最后,再回过头来,收拾关城守军。”
刘锜眼睛一亮:“围点打援,各个击破!妙!只是……如何确保速战速决?”
岳飞看向徐庆:“徐指挥,若集中所有红衣炮、虎蹲炮,突然轰击这支伏兵营地,需多久可破其营?”
徐庆心算片刻:“若趁其不备,十二门红衣炮齐射三轮,三十门虎蹲炮齐射五轮,再以百虎齐奔箭覆盖……半刻钟内,可使其大乱。”
“好。”岳飞又看向张宪,“张指挥,骑兵营能否在半刻钟内,冲入敌营,分割绞杀?”
张宪抱拳:“若炮火准备得当,末将敢立军令状!”
“王指挥,步卒可能随后跟上,清剿残敌?”
王贵重重点头:“末将所部三千步卒,皆带燧发枪,可在一刻钟内结束战斗。”
岳飞一掌拍在沙盘边缘:“那便如此!今夜子时,全军轻装潜行,丑时前抵达伏兵营地外围。丑时三刻,以三发红色信号火箭为号,炮火齐发,骑兵突进,步卒清剿。务必在寅时前结束战斗!”
他环视众将:“此战关键,在于快和静。行军需静,炮火需快。诸君可有疑问?”
“没有!”
“好,各自准备。酉时埋锅造饭,戌时熄火,亥时出发!”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岳飞与刘锜。
刘锜低声道:“鹏举,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有一支伏兵未按我们预想来救,或者关城守军提前察觉……”
“所以需要饵。”岳飞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居庸关的方向,“吃掉第一支伏兵后,我会亲自带两百轻骑,打着残兵旗号,向第二伏兵点溃逃。金人见友军溃败,必出来接应。那时……”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便是第二伏兵的末日。”
刘锜深吸一口气:“太险。你是先锋主将,不可亲身犯险。”
岳飞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刘兄,当年在宗老将军麾下,某常率百骑冲阵。如今做了将军,难道反而怕了?”
他拍拍刘锜肩膀:“况且,有云车在天上看着呢。若有变,云车会发信号。”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宋军七千余人衔枚疾走,马蹄裹布,兵器缚草,在崎岖山道上悄无声息地行进。每隔三里,便有一架云车在低空悬浮,侦察兵以灯笼信号传递前方路况。
丑时初,部队抵达预定位置——距离金军伏兵营地仅二里的一片密林。
岳飞登上高处,用破虏镜观察。营地篝火点点,隐约可见帐篷轮廓,巡夜士兵呵欠连天——显然,金军完全没料到宋军会绕过雄关,直扑他们这伏兵。
“徐庆,炮位设好了吗?”岳飞低声问。
“设好了。十二门红衣炮在左翼高坡,三十门虎蹲炮在右翼林缘,全部瞄准营地核心。”
“张宪,骑兵就位否?”
“就位。只等炮火一停,便可冲锋。”
“王贵?”
“步卒分三队,已呈半包围之势。”
岳飞抬头看天,时辰将至。他取出弓,搭上一支特制箭矢——箭镞后绑着竹筒,内装火药和焰火。
弓如满月。
“嗖——啪!”
红色信号火箭在空中炸开,照亮夜空。
下一瞬,大地震颤!
“轰轰轰轰轰——”
四十二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如流星坠地,砸进金军营中!帐篷被掀翻,篝火被炸散,睡梦中的金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化作碎片!
三轮齐射后,虎蹲炮换上霰弹,覆盖营地外围。
“百虎齐奔箭——放!”
数百火箭拖着尾焰,将营地变成一片火海。
“骑兵——冲锋!”张宪长刀前指。
两千铁骑如决堤洪水,从林中杀出,冲入已乱成一团的金军营寨。马刀挥舞,血光迸溅。
半刻钟,仅仅半刻钟。当王贵的步卒冲入营地时,战斗已近尾声。两千伏兵,被炮火歼灭近半,被骑兵冲散三成,余者跪地请降。
岳飞看着满地狼藉,面色冷峻:“清点伤亡,收集可用物资。降兵绑了,留一队人看守。”
他翻身上马:“张宪,挑两百骑,换金军衣甲,打残破旗帜。随我来!”
“将军,你真要去?”刘锜急道。
“战机稍纵即逝。”岳飞勒马,“刘兄,此处交你。若云车发黄色信号,便是关城守军出动,你即刻率军撤回预定阻击点。”
“那若是红色信号?”
“红色信号……”岳飞望向东边第二伏兵点的方向,“便是我诱敌成功,你来合围。”
他一夹马腹,率两百骑没入黑暗。
寅时初,第二伏兵点外五里。岳飞所部伪装的溃兵跌跌撞撞冲向金军营寨。寨门守军见状,急报主将。很快,寨门大开,一队金兵迎出。为首千户用女真语厉声问话,岳飞身旁通译低声翻译:“他问我们是哪部分的,为何溃败。”
岳飞用事先学会的女真语,嘶声喊道:“宋军夜袭!数千人!全是火器!我们营地……没了!”
那千户脸色大变,急问细节。岳飞一边胡编,一边观察营寨——寨中已有骚动,显然在集结部队。
“千户大人!宋军就在后面!快救我们!”岳飞故意摔落下马,状极狼狈。
千户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开寨门!让他们进来!全军集结,准备迎敌!”
就在寨门大开,金军注意力全在溃兵身上时,岳飞突然跃起,从马鞍下抽出弓箭——弓弦上搭的,不是箭,而是一支响镝!
“咻——啪!”
响镝尖啸着升空炸开。
下一瞬,埋伏在侧翼密林中的张宪主力骑兵,如山洪暴发般杀出!同时,远处天空升起三发黄色信号——刘锜已率主力赶来合围!
“中计了!”金军千户嘶声大喊,但已来不及了。
两千宋军骑兵冲入未及关闭的寨门,将混乱的金军分割冲散。而这时,刘锜的主力也已赶到,步卒列阵,火铳齐射。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第二处伏兵点也已肃清。
岳飞站在遍地尸骸的营寨中,用破虏镜望向居庸关方向。关城上,灯火通明,显然守军已被惊醒,但并未出关——他们不敢在黑夜中贸然出击。
“将军,第三处伏兵……”张宪请示。“不必了。”岳飞放下望远镜,“连失两处伏兵,第三处必已警觉。传令全军,撤回预设阵地,休整半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另外,把俘虏的那几个金军百夫长放了,让他们回关城报信。”“放了?”张宪不解。
“对。”岳飞翻身上马,“让他们告诉守将:宋军神机营已至,专克伏兵。若想活命,趁早开关投降。”
他望着晨雾中巍峨的居庸关,声音清朗:
“我要让关城守军,在恐惧中等我们。”
同日午时,居庸关内
守将完颜设也马脸色铁青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几个败兵。他们浑身血污,神色惊恐,口中不断重复着“宋军火器如雷”、“骑兵如鬼”、“我们的人还没看见敌人就死了”……
“废物!”完颜设也马一脚踹翻一个败兵,“两千伏兵,一夜之间就没了?你们是纸糊的吗?!”
谋士低声劝道:“将军息怒。看来宋军此番先锋,确非寻常。不如……固守待援?”
“援军?”完颜设也马冷笑,“宗望大帅正在辽东对付宋军水师,宗翰大帅在临潢府对付宋军中路军主力。哪来的援军?”
他走到城垛边,望着关外苍茫山野。晨雾已散,可以看见远处宋军营寨的轮廓——井然有序,旗帜鲜明。
更让他心悸的是,三架云车正在高空悬浮,如天神之眼,俯瞰着关城内外。
“宋人……何时有了这等东西?”他喃喃道。
谋士也抬头望去,面色凝重:“听闻宋国将作监弄出许多新奇物事。将军,此关恐难久守。不如……”
“不如什么?投降?”完颜设也马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我完颜氏子孙,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他拔刀指向关外:“传令全军,死守关城!宋军敢来,便让他们在关前血流成河!”
“另外……”他压低声音,“选三十死士,今夜潜出关去,烧了宋军那些云车。没有眼睛,看他们怎么打!”
“得令!”
居庸关上,战云密布。
而关外宋营,岳飞正与诸将商议攻关之策。沙盘前,他用炭笔在关城两侧山脊各画了一个圈。
“金军料定我们会从正面攻关,重兵必布于城墙。那我们……便从山上走。”
刘锜皱眉:“山势险峻,大军难行。”
“不要大军。”岳飞道,“只要五百精锐,携带绳索、钩爪,趁夜攀上两侧山脊。待天明我军正面佯攻时,从山上以绳索垂下,突袭城墙。”
他看向众将:“谁愿领此奇兵?”
帐中沉寂片刻。
王贵、徐庆、张宪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末将愿往!”
岳飞看着三位爱将,缓缓点头:“张宪,你带两百人,攀西侧山脊。王贵,你带两百人,攀东侧山脊。徐庆,你火炮营明日卯时开始,轰击关城正面——不要真打,只要动静大,吸引守军注意。”
“得令!”
“记住。”岳飞目光扫过三人,“此战关键,在于奇和快。攀山要奇,突袭要快。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末将明白!”
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又只剩岳飞与刘锜。
刘锜看着沙盘上那两个圈,忽然笑了:“鹏举,你这用兵,真是神鬼莫测。先打伏兵,再攀险峰……金人怕是想破头也料不到。”
岳飞却无笑意。他望着帐外居庸关的方向,轻声道:“刘兄,我总觉得……太过顺利了。”
“顺利不好么?”
“不是不好。”岳飞摇头,“只是金人能在短短数年灭辽,绝非庸碌之辈。完颜宗翰用兵老辣,怎会只在关外设三处伏兵?关内……必还有后手。”
他走到帐边,望向高空那三架云车:“希望这些东西,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暮色渐合,居庸关内外,一片肃杀。
明日,又将是一场血战。
第460章 夜攀
翌日,卯时三刻,居庸关前。天光未明,群山如墨。关城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狭窄的隘口。
宋军大营中,岳飞按剑立于指挥台上。破虏镜的镜筒上凝结着晨露,他举起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关城。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一切如常。
“张宪、王贵那边有消息吗?”岳飞低声问。
身旁的刘锜摇头:“最后一次信号是丑时三刻,两队已抵达山脚。按计划,此刻应正在攀爬。”
岳飞深吸一口气。山势险峻,夜攀绝壁,五百人但凡失足一人便是伤亡。但他相信张宪和王贵——这两人随他征战多年,最擅险中求胜。
“徐庆。”岳飞看向火炮营指挥使。
“末将在!”
“卯时正,准时开炮。记住,只轰正面城墙中段,不要伤及两侧山脊。”
“得令!”
岳飞又转向传令兵:“传令全军,炮响之后,步卒前出至壕沟前百步,作攻城状。但无我号令,不许真攻。”
“得令!”
部署完毕,岳飞望向东方天际。启明星渐淡,鱼肚白初现。
“鹏举,”刘锜忽然低声道,“我总觉得……太静了。”
岳飞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关城上守军移动的轨迹,看似杂乱,实则有种刻意的规律。就像在演戏。
“金人可能猜到我们要攻关。”刘锜道,“但猜不到我们怎么攻。”
“但愿如此。”
卯时正
“轰——!”
第一发红衣炮的怒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炮弹划破长空,重重砸在居庸关城墙中段,砖石飞溅!
紧接着,十二门红衣炮、三十门虎蹲炮次第开火。炮声如雷,火光映红天际。
关城上顿时一阵骚乱。但很快,守军就稳住了——他们躲在垛口后,箭矢如雨般还击。
宋军步卒呐喊着前冲,冲到壕沟前百步便停下,以盾牌结阵,与城上对射。这是典型的佯攻——声势浩大,实则保留。
岳飞用破虏镜死死盯着城墙两侧的山脊。晨雾缭绕,看不真切。
“云车有信号吗?”他问。
“还没有。”了望哨回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炮火持续轰鸣,佯攻步卒与城上守军互射,双方各有伤亡,但都不是决战之势。
刘锜有些焦躁:“攀山队怎么还没动静?按理说该到了。”
岳飞不语,只是盯着山脊。
突然,西侧山脊上,升起一缕青烟!
那是张宪队的信号——已抵达预定位置!
紧接着,东侧山脊也升起青烟!
“好!”刘锜握拳。
岳飞却眉头一皱:“等等……西侧信号烟,为何是两道?”
按约定,一道烟表示就位,两道烟表示遇阻。
果然,片刻后,高空云车打出了旗语信号。了望哨急报:
“禀将军!云车报,西侧山脊发现金军埋伏!约三百人,藏于岩洞中!”
“什么?!”刘锜色变。
岳飞面色沉静:“果然有后手。张宪队情况如何?”
“云车报,张将军队已与伏兵接战,位置暴露!”
话音刚落,关城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原本集中在正面的守军,迅速向西侧城墙移动——他们发现了攀山队!
“糟了!”刘锜急道,“张宪被发现了!王贵那边……”
话音未落,东侧山脊也升起两道烟!
“东侧也有伏兵!”了望哨声音发颤。
岳飞猛然转身:“徐庆!炮火转向,覆盖西侧山脊金军伏兵处!”
“将军,距离太远,精度……”
“不用精度!用开花弹,覆盖那片区域!为张宪队打开通路!”
“得令!”
炮口开始调整。但就在这时,关城大门突然洞开!
一队金军骑兵如旋风般冲出!不是冲向正面佯攻的宋军步卒,而是直扑西侧山脚——他们要截断张宪队的退路!
“完颜设也马……好算计。”岳飞眼中寒光一闪,“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攀山。”
刘锜急道:“鹏举,怎么办?张宪队被两面夹击,王贵队也暴露了。是否让攀山队撤回?”
岳飞沉默三息,突然道:“不撤。”
“什么?”
“传令,佯攻步卒转为真攻!全力冲击城门!骑兵营预备,随时准备接应攀山队!”
“可是正面强攻,伤亡……”
“没有可是!”岳飞厉声道,“金军主力已被攀山队吸引到两侧城墙,正面空虚。现在强攻,正是时机!”
他翻身上马:“刘兄,你在此指挥全局。我亲率骑兵接应张宪!”
“鹏举!你是主将!”
“正因是主将,才不能看着弟兄们死!”岳飞一夹马腹,率五百亲骑冲出大营。
西侧山脊,血战正酣。张宪浑身浴血,手中横刀已砍出数个缺口。他身边只剩百余人,被金军伏兵和城上箭矢两面夹击。
“将军!退吧!”亲兵嘶喊,“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张宪一刀劈翻一个金兵,喘着粗气道:“退?往哪退?山下有金骑,山上有伏兵。只有一条路——”
他指向不远处的城墙:“杀过去!登上城墙!”
“可我们人太少了!”
“少也得杀!”张宪红着眼,“岳将军把这条路交给我,就是死,也得死在城墙上!”
正厮杀间,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
“炮弹!卧倒!”
宋军士卒本能地扑倒。下一秒,数发开花弹在伏兵阵中炸开!破片四溅,金军惨叫声骤起。
“是红衣炮!”有老兵惊喜大喊,“将军!我们的炮在支援!”
张宪抬头,只见远处宋军炮阵正在调整射角,又一波炮弹呼啸而来!
“好!趁现在,冲!”张宪一跃而起,率残部杀向伏兵缺口。
然而城墙上,箭矢如雨般泼下。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侧城墙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王贵!”张宪精神一振,“他登城了!”
果然,东侧城墙上,王贵率两百余人如神兵天降,正与守军混战。城上金军顿时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另一支攀山队这么快就突破了。
“快!绳索!”张宪大吼。
士卒们抛出钩爪,勾住垛口,开始攀爬。城上金军分兵去阻,箭矢稍疏。
张宪第一个爬上城墙。他刚露头,三把长矛就刺了过来!
“滚开!”他挥刀格开两把,第三把刺入左肩。剧痛之下,他反而凶性大发,一把抓住矛杆,将那名金兵拖下城墙!
“登城!登城!”宋军士卒如狼似虎地攀上。
而这时,岳飞亲率的骑兵已杀到山脚,与截击的金军骑兵撞在一起!
“张宪!上城了吗?!”岳飞在马上大喊。
城墙上,张宪听见呼声,嘶声回应:“将军!末将已登城!但伤亡过半!”
“守住!王贵正从东侧杀来与你会合!”
正说着,关城大门处传来震天喊杀——佯攻步卒已转为真攻,正在猛冲城门!
居庸关,顿时陷入三面混战,东城墙王贵部在厮杀,西城墙张宪部在苦守,城门处宋军主力在强攻。
关城敌楼,完颜设也马面色铁青
“报!东城墙失守一段!”
“报!西城墙宋军已登城!”
“报!城门处宋军攻势凶猛,请求增援!”
完颜设也马一拳砸在城垛上:“宋将岳飞……果然难缠。”
谋士急道:“将军,宋军这是拼命了。不如……暂退?保存实力,与宗翰大帅会合再战?”
“退?”完颜设也马冷笑,“往哪退?后面是平原,宋军骑兵追上来,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拔刀出鞘:“传令全军,死战不退!亲卫队随我来,先剿灭登城宋军!”
“得令!”
完颜设也马亲率五百精兵,直扑西城墙张宪部。他是金国悍将,武艺高强,所过之处,宋军士卒纷纷倒地。
张宪刚砍翻一个金兵,忽觉脑后生风,急忙侧身,一把长刀擦着头盔划过!
“宋狗受死!”完颜设也马狞笑着,刀势如狂风暴雨。
张宪奋力格挡,但左肩伤口剧痛,力道渐弱。十招过后,他手中横刀被震飞!
“死吧!”完颜设也马一刀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完颜设也马面门!
他急退两步,挥刀格开箭矢。转头望去,只见岳飞不知何时已登城,正持弓瞄准!
“岳将军!”张宪惊喜。
岳飞扔掉弓,拔剑上前:“张宪,带弟兄们去夺城门楼。这里交给我。”
“将军小心,此人凶猛!”
“知道。”
岳飞与完颜设也马对峙。两人目光碰撞,如刀剑相击。
“你就是岳飞?”完颜设也马用生硬的汉话问。
“正是。”
“好,好。”完颜设也马咧嘴一笑,“杀了你,宋军必溃。”
“试试。”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完颜设也马力大招沉,岳飞灵巧迅捷。城墙上,两人战成一团,周围士卒竟不敢近前。
二十招过去,岳飞渐感压力——完颜设也马不愧是金国名将,刀法狠辣,力道雄浑。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完颜设也马每次发力,右腿都会微微后撤。有旧伤?
岳飞心念急转,故意卖个破绽。完颜设也马果然中计,一刀劈空,右腿受力,动作微滞。
就在这一瞬,岳飞突然矮身,剑走偏锋,直刺对方右膝!
“噗!”
剑锋贯膝而过!完颜设也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周围金兵惊呼,欲上前救援。
岳飞剑指完颜设也马咽喉,厉声道:“放下兵器!否则我杀了他!”
金兵犹豫。
完颜设也马却嘶声大笑:“哈哈哈!宋狗,你以为擒了我,就能破关?做梦!”
他猛然扭头,对副将吼道:“传我将令,全军死战!不许降!”
副将含泪抱拳:“得令!”
完颜设也马看向岳飞,眼中尽是疯狂:“岳飞,这座关,你们拿不下。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要用一万条命来换!”
他忽然向前一扑,咽喉主动撞向剑锋!
岳飞收剑不及。
血光迸溅。
完颜设也马倒地,气绝身亡。至死,脸上都带着狞笑。
金军主将战死,按理说该军心溃散。但奇怪的是,金军反而更疯狂了!他们如野兽般扑向宋军,完全不顾生死。
“不好!”岳飞猛然醒悟,“完颜设也马是以自己的死,激全军死志!他要让居庸关变成我们的坟场!”
正这时,刘锜的声音从城下传来:“鹏举!探马来报!北方三十里,发现金军大队骑兵!看旗号……是完颜宗翰!”
岳飞瞳孔骤缩。
完颜宗翰,金国西路军统帅,灭辽第一功臣。他不在临潢府对付宗泽主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从一开始,居庸关就是陷阱。完颜设也马是饵,要钓的是他岳飞这条大鱼。
而完颜宗翰,正在赶来的路上。
“传令全军!”岳飞嘶声大吼,“放弃城墙,全力夺门!必须在金军援兵抵达前,控制城门!”
“那已经登城的弟兄……”张宪急问。
“顾不上了!”岳飞眼中闪过痛苦,“夺门,才有生路。否则,七千先锋军,全要葬在这里!”
他望向北方,烟尘渐起。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第461章 死守
辰时三刻,居庸关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关城内街道上,尸体横七竖八,宋金两军士卒的鲜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汇成暗红的溪流。
岳飞站在城门楼残破的垛口后,破虏镜的镜片上沾着血污。他草草擦拭,举镜北望——
烟尘。遮天蔽日的烟尘。如黄龙翻滚,自北方地平线席卷而来。烟尘前端,已能看见骑兵的身影,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至少两万骑。”刘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发紧,“看旗号……确实是完颜宗翰的本部。”
张宪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渗,但他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烟尘:“将军,我们……守不住了。”
王贵从楼梯冲上来,气喘吁吁:“禀将军!城门已夺下,但门闩被金军破坏,只能用木石暂堵!关内清点完毕,我军能战者……还剩四千二百人。”
“四千二,对两万。”刘锜苦笑,“还有关外那些溃而不散的金军残部,约三千人。”
岳飞放下破虏镜。镜筒上,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云车呢?”他问。
“还剩一架能升空。”了望哨回道,“另两架被金军火箭所伤。”
“升空。我要知道完颜宗翰的具体部署。”
“得令!”
热气球缓缓升空。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藤篮在晨风中摇晃,如悬在头顶的命运。
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鹏举。”刘锜终于开口,“撤吧。现在从南门撤,还能……”
“撤到哪里?”岳飞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后面是平原,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一旦溃退,便是全军覆没。”
“那守在这里也是死!”张宪吼道,“将军,让末将带一队人断后,你带主力撤!能走多少是多少!”
“然后呢?”岳飞问,“我们撤了,完颜宗翰长驱直入,直扑宗老将军的中路主力。那时,整个北伐中路就崩了。”
王贵咬牙:“可我们是先锋!先锋的任务就是探路、破关,现在关破了,任务完成了!就算撤,也……”
“任务没完成。”岳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的任务是打开通路,确保主力顺利北进。现在通路打开了,但马上要被金军重新堵上。那我们这关,就白破了。”
他走到城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诸君,你们说,这居庸关,是什么?”
众将一愣。
“是雄关。”张宪道。
“是咽喉。”刘锜说。
“是……坟场。”王贵低声。
岳飞摇头:“都不对。这居庸关,是秤砣。”
他转身,目光如炬:“完颜宗翰本该在临潢府对付宗老将军的主力,却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因为在他眼里,我这颗秤砣太重了。重到他认为,只要吃掉我岳飞和七千先锋,就能让整个中路宋军士气崩溃。”
“所以他想错了。”岳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居庸关,不是我的坟场,是他的。”
“将军的意思是……”刘锜若有所悟。
“完颜宗翰以为我们要逃,所以他会急,会猛攻。”岳飞走回沙盘前——那是临时用关城地图和碎石摆的,“那我们偏不逃。我们守,死守。把他这两万精骑,死死钉在这关城下。”
“可我们只有四千人……”张宪急道。
“四千人守关,足够了。”岳飞手指点在地图上,“居庸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金军骑兵再悍,也得下马攻城。而我们——”
他看向众将:“有火器,有城墙,有必死之心。”
“只要守上一天。”刘锜接话,“只要守到宗老将军主力赶来……”
“对。”岳飞一掌拍在桌上,“到那时,完颜宗翰前有关城,后有我军主力,便是瓮中之鳖!”
帐内寂静。众将呼吸粗重。
“可是……”王贵声音发颤,“一天……我们守得住吗?”
岳飞环视众人:“守不住,也得守。传令全军,放弃关内所有非核心区域,全军收缩至城门楼及两侧城墙。所有火炮集中,弹药统一调配。重伤员……送下城墙,藏于地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他们,若城破,便点火。宁死……不作俘虏。”
“得令!”众将齐声,眼中已无退意。
巳时初,金军前锋抵关北三里。完颜宗翰驻马高坡,遥望居庸关。关城上,宋军旗帜猎猎,城墙可见修补痕迹,但整体完好。
“设也马这个废物。”他冷声道,“五千守军,一夜就丢了关城。”
身旁副将完颜希尹低声道:“大帅,据溃兵说,宋将岳飞用兵诡诈,先破伏兵,再攀险峰……”
“诡诈?”完颜宗翰嗤笑,“在绝对实力面前,诡诈有什么用?”
他举起马鞭,指着关城:“你看,宋军旗帜虽多,但城上人影稀疏。岳飞手里,最多不过五千残兵。”
“大帅的意思是……”
“强攻。”完颜宗翰说得轻描淡写,“用人数碾过去。两万对五千,四个打一个,堆也堆死他们。”
完颜希尹犹豫:“可是大帅,我军此来是为截杀岳飞先锋,如今既已破关,是否应速与宗望将军会合,共击宋军中路主力?在此耽搁……”
“耽搁?”完颜宗翰转头,眼神如刀,“希尹,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还不懂用兵之道?”完颜宗翰马鞭轻拍掌心,“宋军此番北伐,士气正盛。若此时避其锋芒,他们会更猖狂。但若在此,当着两军的面,把他们的先锋猛将岳飞碾成齑粉——”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说,宋军还有胆北进吗?”
完颜希尹恍然:“大帅是要……杀鸡儆猴。”
“对。”完颜宗翰望向关城,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传令,第一猛安正面佯攻,第二、第三猛安从两侧山脊迂回——宋军能爬,我们也能爬。第四猛安预备,待城门破时,冲进去屠城。”
“屠城?”完颜希尹一惊,“大帅,城中恐有百姓……”
“百姓?”完颜宗翰冷笑,“我金国儿郎的命,比宋狗百姓金贵。传令下去,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谁砍的宋军人头多,赏女人、赏牛羊!”
“得……得令。”
命令层层传达。金军阵中响起野兽般的欢呼。而关城上,岳飞用破虏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要屠城。”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很轻。
身旁众将色变。
“畜生!”张宪怒骂。
刘锜沉声道:“鹏举,这是激将法。想激我们出城野战。”
“我知道。”岳飞点头,“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城。”
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去地窖,告诉那些重伤的弟兄……金军要屠城。”
传令兵一愣:“将军,这……”
“去。”
传令兵踉跄跑下城墙。片刻后,地窖方向传来嘶吼声,如受伤的野兽。然后,一个个满身绷带、拄着拐杖、甚至被人搀扶的伤兵,摇摇晃晃地爬上城墙。
“你们……”王贵哽咽。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嘶声道:“将军,地窖太闷,弟兄们想上来……透透气。”
另一个胸口缠满绷带的年轻士卒咧嘴笑,血从嘴角流下:“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城墙上,还能拉几个金狗垫背。”
岳飞看着这些伤兵,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好。那便一起守。”
他转身,对全军吼道:“儿郎们!金狗要屠城!要杀我们的百姓,辱我们的姐妹!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怒吼震天。
“那便让他们看看——”岳飞拔剑,剑指北方金军大纛,“什么叫汉家儿郎的血性!”
巳时三刻,金军第一波攻势开始。三千步卒推着楯车,扛着云梯,黑压压涌向关城。
“稳住……”岳飞在城墙上巡视,“等近些,再近些……”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火炮——放!”
十二门红衣炮齐射,实心弹砸入人群,血肉横飞。
“虎蹲炮——放!”
霰弹如雨,前排金军如割麦般倒下。
但金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云梯架起,钩爪抛上。
“滚石!檑木!”军官嘶吼。
巨石滚下,云梯折断。但仍有金军爬上城墙!
白刃战爆发。岳飞亲临一线,剑光所过,金兵纷纷倒地。张宪、王贵各守一段城墙,死战不退。连伤兵都趴在垛口后,用还能动的手扔石头、射弩箭。
一个时辰。金军第一波攻势被击退,留下千余具尸体。但宋军也伤亡惨重。城墙上的伤兵,又多了三百。
午时,金军第二波攻势。这次,两侧山脊果然出现金军——他们真的攀山了!
“将军!两侧山脊发现金军!”了望哨急报。
岳飞早有准备:“按计划,让预备队上。”
两支各五百人的预备队冲上两侧城墙,用弓弩、火铳封锁山脊通路。金军在山崖上难以展开,成了活靶子。
但正面的压力更大了。金军投入了第二梯队,攻势如潮。
“弹药!弹药不够了!”炮队军官嘶喊。
“拆!拆了那些缴获的金军兵器,熔了做铅弹!”岳飞吼道,“没有铅弹,就用铁砂、碎石!有什么用什么!”
关城内,工匠和民夫开始拆解一切金属。锅、犁、甚至门环,都被熔成弹丸。
战斗从午时打到未时。金军第二波攻势又退,但宋军已到极限。
城墙多处破损,火炮炸膛两门,士卒疲惫不堪。许多人是靠意志力在支撑。
刘锜找到岳飞时,后者正为一个士卒包扎——那士卒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在喃喃:“将军……我杀了三个……够本了……”
岳飞包扎的手在颤抖。
“鹏举。”刘锜低声道,“援军……还没有消息。”
岳飞沉默。他何尝不在等?每时每刻都在等。
“云车有发现吗?”他问。
“没有。北方五十里内,只有金军。”
岳飞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传令,把所有火药集中,埋在城门洞下。若城破……便点火。”
刘锜一震:“那城上的弟兄……”
“一起。”岳飞声音平静,“我,你,张宪,王贵,所有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刘锜看着岳飞,良久,重重点头:“好。那便一起。”
命令传下。没有人反对。士卒们默默把最后一点火药搬下城墙,埋进城门洞。
仿佛在为自己准备坟墓。
申时初,金军第三波攻势,这是总攻。完颜宗翰把预备队全压上了。
“宋军已是强弩之末!”他在阵前大吼,“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千金!杀岳飞者,封万户!”
金军疯狂了。如潮水般涌向关城。城墙上,宋军在做最后的抵抗。箭矢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刀枪。刀枪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张宪左臂又中一刀,几乎握不住刀。王贵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刘锜的剑已砍出无数缺口。
岳飞站在城门楼最高处,身中三箭,但他浑然不觉,仍在指挥。
“将军!西段城墙失守!”有士卒哭喊。
“夺回来!”岳飞嘶吼,“亲卫队,跟我上!”
他带最后一百亲卫冲向西段。那里,金军已登城数十人,正在扩大缺口。
“杀——”岳飞冲入敌群,剑光如龙。
血战。纯粹的血战。没有战术,没有计谋,只有你死我活。
一个金军百户盯上了岳飞,狼牙棒狠狠砸下!岳飞举剑格挡,剑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贯穿那百户咽喉!
岳飞回头,只见刘锜在二十步外,手中弓弦还在震颤。
两人对视,无需言语。
但金军太多了。西段城墙眼看要彻底失守。
就在此时——
南方,传来号角声。
悠长、雄浑的号角声。不是金军的,是……宋军的!
岳飞浑身一震,猛然转头。
只见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无数旗帜如林,在夕阳下猎猎飞扬。最前方的大旗上,赫然是一个“宗”字!
“宗老将军……”岳飞喃喃,随即嘶声大喊,“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残存的宋军士卒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完颜宗翰在北方高坡上,也看到了南方烟尘。他脸色骤变:“宗泽?他怎么会在这里?探马不是说他在百里之外吗?!”
完颜希尹面如死灰:“大帅,我们……中计了。”
“撤!快撤!”完颜宗翰拔马欲走。
但已经晚了。
南方,宗泽主力前锋已至关南五里。侧翼,两支骑兵如利箭般射出,直插金军两肋!
而关城上,岳飞拔起身边一杆宋军大旗,用尽最后力气吼道:
“全军——反击!开城门!杀出去!”
城门洞下,埋火药的老卒愣住:“将军,那火药……”
“拆了!”岳飞大笑,“我们要赢了!拆了火药,开门迎主力!”
“得令!”
居庸关沉重的城门,在夕阳下缓缓打开。
关内,残存的宋军如出闸猛虎,杀向已现慌乱的金军。
关外,宗泽主力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完颜宗翰看着这局面,知道大势已去。他狠狠瞪了关城一眼,仿佛要把岳飞的身影刻进骨头里。
“岳飞……好一个岳飞。”他咬牙,“撤!全军北撤!”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骸、旗帜、兵器。
岳飞拄着断剑,站在城门洞前。他看着溃退的金军,看着赶来的援军,看着身边这些浑身浴血却还在欢呼的同袍……
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将军!”无数双手接住他。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刘锜在喊:“医官!快叫医官!”
还有宗泽苍老而急切的声音:“鹏举!鹏举你撑住!”
他笑了。
然后陷入无边黑暗。
第462章 将印如山
翌日,寅时,居庸关伤兵营帐。血腥味混杂着草药气,在昏暗的油灯下萦绕。帐内躺着二十余名重伤员,呻吟声时起时伏。最里侧的简陋木榻上,岳飞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医官刚为他换完药——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肋两处箭伤,后背还有数道瘀伤。最险的是额角那道伤口,差半分就伤及太阳穴。
“宗老将军,”医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老人道,“岳将军失血过多,伤势虽不致命,但需静养月余。若再劳累,恐……”
宗泽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位镇国大将军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看着榻上的岳飞,眼中既有赞赏,更有痛惜。
“知道了。你先去照看其他伤兵。”
“是。”
医官退下。宗泽在榻边木凳坐下,目光落在岳飞紧握的右拳上——即使昏迷,那拳头仍攥着,指节发白。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刘锜掀帘进来,见宗泽在,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老将军。”
“不必多礼。”宗泽示意他近前,“战损清点如何?”
刘锜眼圈发红,声音嘶哑:“禀老将军……七千先锋,阵亡三千八百余,重伤九百,轻伤……几乎人人带伤。神机营炮队炸膛两门,火炮损毁四门。缴获金军兵器甲胄无数,但……”
他说不下去了。
宗泽沉默良久,叹道:“以七千破五千守军,再抗两万精骑一日,歼敌逾万……鹏举此战,虽惨烈,却打出了我大宋的军威。”
“可岳将军他……”刘锜看向榻上。
“他会醒的。”宗泽语气笃定,“这样的汉子,阎王不敢收。”
仿佛回应他的话,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两人同时转头。岳飞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起初眼神涣散,但很快聚焦。他看到宗泽,愣了愣,挣扎欲起:“宗老将军……末将……”
“躺着!”宗泽按住他,“伤成这样,还动什么?”
岳飞这才感觉到全身剧痛,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他环顾四周:“这是……居庸关?”
“是。”刘锜忙道,“将军你昏迷了六个时辰。金军已北撤三十里,宗老将军主力正在关外扎营。”
岳飞闭眼,似在回忆。再睁眼时,急问:“我军伤亡如何?关城可还完好?百姓……”
“都好,都好。”刘锜声音哽咽,“将军你先养伤。”
岳飞却看向宗泽:“老将军,您怎么会在此?按计划,您的主力应在三日后才至……”
宗泽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你看这个。”
岳飞用未受伤的右手接过。信是皇城司密报,字迹潦草但清晰:“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已于三日前秘密南下,目标疑为居庸关。东路宗望部亦有异动。”
“这……”岳飞抬头。
“官家圣明,早有防备。”宗泽道,“北伐出发前,官家密谕老夫,若中路遇险,可不受原定路线约束,随机应变。三日前,云车侦察发现完颜宗翰部异常调动,老夫便率精锐昼夜兼程赶来。”
他顿了顿,看着岳飞:“但还是晚了一步。若再晚两个时辰……”
“不晚。”岳飞摇头,“正好。”
帐内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宗泽开口:“鹏举,接下来的战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好生养伤,待伤势好转,再……”
“不可。”岳飞打断他,语气坚决。
宗泽皱眉:“你这伤势,如何再战?”
“皮肉伤而已。”岳飞咬牙,竟又要坐起。刘锜忙扶他,却被他推开。
他靠在榻头,喘了几口气,看着宗泽:“老将军,官家委末将为先锋,是信任。如今关虽破,但完颜宗翰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反扑。此时换将,军心必乱。”
“军心自有老夫坐镇。”宗泽沉声道,“你且养伤,待痊愈后再归队。这是军令。”
岳飞却笑了,笑容虚弱但坚定:“老将军,您可知官家赐我这把剑时,说了什么?”
他从枕边摸出一柄带鞘长剑——剑鞘普通,但剑柄缠着的明黄丝绦显示御赐身份。
“官家说:‘鹏举,此剑名破虏,望你不负其名,为朕,为大宋,破尽胡虏。”岳飞抚过剑鞘,“末将当日立誓,剑在人在,人在关在。如今关未全安,末将岂能退?”
“可你的身体……”
“身体是末将的。”岳飞目光灼灼,“老将军,您也是带兵之人,当知一军之魂在将。若此时末将退了,士卒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看,岳将军伤重退下了,这仗打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完颜宗翰此人心高气傲,今番败退,必不甘心。他认得末将,知道末将在此。若换了您,他反会生疑——宋军为何换将?是否后继无力?”
宗泽怔住。他没想到岳飞伤重至此,思路依然如此清晰。
刘锜忍不住道:“将军,可你这伤……”
“伤会好。”岳飞看向他,“刘兄,你我共事多年,何时见我因伤误过战事?”
刘锜语塞。确实,岳飞治军严,对自己更严。昔日在交趾,他带伤上阵是常事。
帐外传来张宪的声音:“禀老将军、岳将军,王贵求见。”
“进来。”王贵掀帘而入,见岳飞醒了,大喜:“将军!你醒了!”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喜色又转为忧,“将军,你……”
“死不了。”岳飞摆手,“何事?”
王贵这才想起正事,抱拳道:“禀二位将军:方才探马来报,完颜宗翰退至四十里外黑虎岭扎营,正在收拢溃兵。另,云车侦察发现,金军后方三十里处,有大队步卒正在赶来,观其规模,约两万之数。”
“步卒……”宗泽皱眉,“完颜宗翰的步卒本队到了。”
他看向岳飞:“鹏举,你听听,这才是金军真正的实力。若等其步卒抵达,居庸关将面临四万大军围攻。此时不换将,更待何时?”
岳飞却问王贵:“金军步卒携带何种器械?”
“云车报,有楯车、冲车、投石机,还有……许多大车,车上蒙着油布,看不清。”
“是轰天炮。”岳飞断言,“金国仿制的火炮。”
帐内气氛一凝。
宗泽起身踱步,良久,转身道:“鹏举,老夫知你忠心。但此战关乎北伐全局,不能意气用事。这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老夫给你三日。三日内,若你能下地行走,能骑马,能理事,先锋之职仍由你担。若不能,便安心养伤,前线交给老夫。如何?”
岳飞看着宗泽,又看看刘锜、王贵担忧的目光,终于点头:“好。三日。”
“那便说定了。”宗泽拍拍他肩膀,“这三日,你好生休养。关防军务,暂由刘锜代管。若有大事,再报你定夺。”
“谢老将军。”
宗泽又交代几句,转身出帐。刘锜、王贵欲跟,被他止住:“你们留下,陪他说说话。但记住,不许谈军务,只许闲聊。”
两人应是。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刘锜松了口气,苦笑道:“鹏举,你何苦如此倔强?宗老将军是爱护你。”
“我知道。”岳飞靠在榻头,闭目养神,“但刘兄,你不懂。”
“不懂什么?”
岳飞睁眼,看向帐顶:“官家为何力排众议,擢我为先锋?是因我勇武?是因我善战?都不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官家是要告诉天下人,大宋用人,唯才是举,不论资历,不问出身。我岳飞,寒门子弟,年不及而立,能担此重任——那天下寒门英才,便都看得到希望。”
刘锜怔住。
“所以我不能退。”岳飞眼中闪着光,“我一退,退的不是先锋印,是天下人对新政的信心,对官家改革的信任。”
王贵眼眶发红:“将军……”
“况且,”岳飞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们真当我伤得那么重?”
他忽然掀开薄被,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坐起,再慢慢站起。虽然身体摇晃,额冒冷汗,但确实站住了。
“将军你!”刘锜急扶。
“没事。”岳飞摆手,喘了几口气,“医官的话,我昏迷时隐约听到了。伤势虽重,但未伤筋骨。昏迷是因力竭,非伤重。”
他看向二人,眼中透着狡黠:“所以三日,足够了。”
“可你刚才……”
“苦肉计。”岳飞微笑,“不让宗老将军看看我伤重的样子,他怎会答应只给三日?”
刘锜和王贵对视,皆哭笑不得。
“那现在……”王贵问。
“现在,”岳飞慢慢坐回榻上,“扶我去舆图室。完颜宗翰的步卒到了,我们得重新布防。”
“可宗老将军说这三日……”
“他说不许谈军务,但没说不许看舆图。”岳飞眨眨眼,“况且,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刘锜摇头苦笑,却还是扶他起身。王贵忙取来外袍为他披上。
三人缓缓走出伤兵营帐。
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关城上,士卒正在修复工事。远处营地,炊烟袅袅升起。
岳飞站在晨光中,看着这一切,轻声道:
“刘兄,王贵,你们说,这场仗打完后,北地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刘锜沉默片刻,道:“只要我们在,就能。”
“对。”岳飞点头,目光望向北方,“只要我们在,就能。”
晨风吹过,扬起他染血的战袍。
远处,宗泽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岳飞在刘锜、王贵搀扶下走向舆图室的身影,捋须微笑:
“这小子……果然没看错他。”
身旁副将担忧:“老将军,岳将军的伤……”
“伤会好。”宗泽转身,望向北方黑虎岭方向,“但有些东西,比伤更难愈合。”
“什么?”
“败军的耻辱。”宗泽眼中闪过锐光,“完颜宗翰此刻,怕是在营中摔东西吧。”
他哈哈一笑:“传令全军:加固城防,多备滚石檑木。三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得令!”
晨光破晓,照在居庸关巍峨的城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63章 炮阵
三日后,辰时,居庸关指挥所。“三日之期已到。”宗泽的声音在简陋的木屋内响起,他坐在主位,目光如炬地看着下首的岳飞,“鹏举,你可能履行承诺?”
岳飞从座位上起身——动作仍有些滞涩,但步履沉稳。他走到堂中,抱拳躬身:“回老将军,末将已能行走骑马,军务亦未耽搁。请老将军查验。”
宗泽捋须,上下打量他。岳飞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最醒目的是他额角那道新结痂的伤口,像一枚特殊的勋章。
“刘锜。”宗泽看向侧立的副将。
刘锜出列,神色复杂地看了岳飞一眼,如实禀报:“这三日,岳将军每日卯时起身,巡视城防;辰时至舆图室与末将等议军务;午后处理文书、接见部将;戌时方歇。其间……未曾卧床休养。”
“胡闹!”宗泽一拍桌案,“医官让你静养,你当耳旁风?”
岳飞垂首:“老将军息怒。末将只是……躺不住。”
“你呀……”宗泽摇头,语气却缓了下来,“罢了。既然你坚持,先锋印仍归你掌。但有一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每日必须保证四个时辰睡眠。若有违,老夫立即换将。你可能做到?”
岳飞怔了怔,眼中闪过暖意:“末将领命。”
“好。”宗泽这才露出笑意,示意他坐下,“说正事。完颜宗翰的步卒昨日傍晚已抵黑虎岭,与骑兵会合。探马估计,金军总数已达四万。你怎么看?”
岳飞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木杆点在黑虎岭位置:“金军新得步卒及攻城器械,必急于雪耻。末将料其最迟明日便会来攻。”
“还是正面强攻?”王贵问。
“不。”岳飞摇头,木杆移向关城两侧山脊,“吃过攀山的亏,完颜宗翰不会重蹈覆辙。他真正的杀招——”
木杆重重敲在舆图上一个标注处:“是这里。”
众人看去,那是居庸关北五里处的一处缓坡,地势略高于关城。
“高地……”刘锜恍然,“他要架设轰天炮,远程轰击关城?”
“正是。”岳飞道,“金军步卒携大量攻城器械,必包括仿制的火炮。若在高地设炮阵,可覆盖大半个关城。届时我军只能挨打,难以还击。”
张宪急道:“那先发制人!末将带骑兵去端了炮阵!”
宗泽摇头:“完颜宗翰不是傻子,既选此处,必有重兵护卫。骑兵冲阵,是送死。”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岳飞开口:“其实……未必是坏事。”
众人看向他。
“金军想用火炮,我们何尝不想?”岳飞嘴角微扬,“我们的红衣炮,射程、精度、威力,远胜金军仿制品。他们敢亮出来,正好让我们试试新家伙。”
“新家伙?”宗泽挑眉。
岳飞看向屋外:“老将军可记得,将作监月前送来一批新式炮弹,名开花弹?弹内填火药,落地即炸,破片四溅。最适合……打密集阵型。”
刘锜眼睛一亮:“将军是说,等金军架炮时,用开花弹覆盖?”
“对。”岳飞走回舆图前,“但时机要准。早了,金军未集结,浪费弹药;晚了,他们炮已架好,我们会挨打。”
“如何把握时机?”宗泽问。
岳飞抬头,看向屋顶——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天空:“靠眼睛。”
同日午时,黑虎岭金军大营
“宋军有何动静?”完颜宗翰坐在虎皮大椅上,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谋士完颜希尹躬身道:“禀大帅,居庸关城防加固,但未见出兵迹象。倒是……”他迟疑了一下,“空中那些大灯笼,比前几日多了。”
完颜宗翰手一顿:“多了多少?”
“六个。分三组,轮流升空。”
“六个……”完颜宗翰放下弯刀,走到帐边,望向南方天空。果然,远处有几个黑点悬浮,在阳光下反射着藤编的光泽。
“宋人把这东西叫云车。”他喃喃道,“可载人升空,俯瞰战场。我们在下面做什么,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完颜希尹低声道:“大帅,既如此,我军调动恐难瞒过宋军耳目。不如……”
“不如什么?不打了?”完颜宗翰转身,眼神凌厉,“我四万大军,若被几个破灯笼吓退,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可是……”
“没有可是。”完颜宗翰走回案前,手指敲着地图上那处缓坡,“炮阵必须设。传令,今夜子时,步卒携轰天炮秘密前往高地,丑时前必须架设完毕。天亮即开火。”
“秘密?”完颜希尹苦笑,“有云车在天上,何来秘密?”
完颜宗翰冷笑:“那就让它们看。宋军火炮射程不及此处,看了又能如何?待我炮阵成型,第一轮轰击,便要把那些破灯笼全打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另,派三队斥候,从山间小道绕至关城南侧,探查宋军主力动向。宗泽那老匹夫既然来了,绝不会只守不攻。”
“得令。”
完颜希尹退下。帐内只剩完颜宗翰一人。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狼牙棒——这是他的成名兵器,重六十八斤,不知砸碎过多少辽将的头颅。
“岳飞……”他抚摸棒身上的血垢,眼中闪过杀意,“这次,定要你城破人亡。”
第464章 铁炮对轰
居庸关,未时三刻。
“云车急报!”传令兵冲进指挥所,单膝跪地,“金军步卒大队出营,携大量器械,正向北五里高地移动!”
舆图前,众将精神一振。
“来了。”岳飞看向宗泽,“老将军,可要按计划行事?”
宗泽沉吟:“金军白日行动,毫不掩饰,必有依仗。鹏举,你确定红衣炮能打到那里?”
“确定。”岳飞笃定道,“将作监新改良的火药,增程两成。若在关城最高处设炮位,射程刚好够到高地边缘。”
“边缘?”刘锜皱眉,“那只能打到金军外围。”
“够了。”岳飞手指在舆图上画圈,“我要打的,不是他们的炮,是他们的人。”
他看向众将:“金军架炮,需大量人手。步卒、工匠、护卫,必密集聚集。此时用开花弹覆盖,一炮可伤数十人。只要打乱其阵脚,炮便架不起来。”
张宪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开炮啊!”
“再等等。”岳飞却摇头,“等他们人到齐,等器械卸车,等……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看向传令兵:“告诉云车侦察兵,紧盯金军动向,尤其注意大型车辆聚集处。一旦有三十辆以上集中,立即发信号。”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宗泽看着岳飞,忽然问:“鹏举,你怎知金军一定会白日行动?夜袭不是更隐蔽?”
岳飞笑了:“因为完颜宗翰在赌。”
“赌什么?”
“赌我们的炮打不到他,赌我们不敢先开火。”岳飞望向北方,眼神锐利,“他在激我们。若我们沉不住气,过早暴露射程,他便会调整部署。若我们不动,他便会以为我们无能为力,更加肆无忌惮。”
刘锜恍然:“所以将军要等他最松懈时……”
“一击必杀。”岳飞握拳。
申时初,高地。金军步卒如蚁群般忙碌。数十辆大车停在高地中央,车上油布揭开,露出粗陋的铸铁炮管——这便是金国仿制的轰天炮。
“快!快!”千户督催着,“天黑前必须架好十门!大帅明日要看到关城冒烟!”
士卒们喊着号子,用滚木将炮管卸下。工匠开始挖设炮位,测量角度。护卫骑兵在外围巡逻,警惕着关城方向。
一切看似顺利。
高地上方三百丈,一架云车静静悬浮。吊篮内,侦察兵王石头举着破虏镜,仔细计数:
“二十一、二十二……三十五辆。够了。”
他对同伴道:“发信号。”
同伴取出特制响箭,搭弓射出。
“咻——啪!”
响声在高空传开。
几乎同时,居庸关最高处的钟楼上,升起一面红旗。
关城炮位。徐庆看到红旗,嘶声大吼:“全体就位!装开花弹!标尺……标尺加三!方向正北偏西五度!”炮手们疯了一般动作。装药、填弹、调整射角。
十二门红衣炮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北方天空。
“预备——”徐庆高举令旗。
所有炮手捂住耳朵,张开嘴——这是防炮震的土法。
“放!”
令旗挥下。
“轰轰轰轰轰——!!!”
十二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丈余,硝烟瞬间笼罩钟楼!
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如死神的请柬,飞向五里外的高地。
高地,金军还未反应过来
第一发开花弹落地。
“轰——!!!”
巨响比炮声沉闷,但更骇人。弹体炸裂,数百枚铁片、铅丸呈扇形迸溅!周围十丈内的金兵如割草般倒下!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宋军火炮!是宋军火炮!”有老兵嘶声尖叫,“快躲!”
但往哪躲?开花弹覆盖范围太广,高地又无遮蔽。金兵慌乱奔逃,互相践踏。
一发炮弹正中器械堆,引爆了旁边火药桶!
“轰隆——!!!”
更大的爆炸!三门轰天炮被掀上半空,铸铁炮管扭曲变形,如废铁般砸下。
“撤!快撤!”千户绝望大吼。
但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这一次,宋军调整了角度,炮弹落点更靠后,截断了金军退路。
高地变成了炼狱。
黑虎岭大营,完颜宗翰冲出大帐
他千里镜中,高地已是一片火海硝烟。隐约可见残肢断臂飞起,听见远远传来的惨叫。
“怎么会……”他手在颤抖,“宋军火炮……能打这么远?”
完颜希尹面无人色:“大帅,我们……中计了。”
完颜宗翰猛然转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废物!都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令……收兵。炮阵……放弃。”
“那明日攻势……”
“攻个屁!”完颜宗翰暴吼,“没有炮,拿什么攻?!让士卒去送死吗?!”
他狠狠扔掉千里镜,镜片碎裂。
“岳飞……好一个岳飞……”他喃喃着,忽然冷笑,“但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他看向完颜希尹,声音冰冷如铁:“去,把抓来的那些宋人百姓,全押到阵前。明日,我要让岳飞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害死自己人的。”
完颜希尹一震:“大帅,这……”
“快去!”
“……得令。”
完颜宗翰望着南方居庸关的方向,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
“岳飞,这一局,还没完。”
居庸关,指挥所。捷报传来,金军溃退,遗尸逾千,损毁轰天炮八门,缴获五门。
众将欢呼。但岳飞脸上却无喜色。
宗泽察觉:“鹏举,怎么了?”
“太顺了。”岳飞皱眉,“完颜宗翰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必有后手。”
“什么后手?”
岳飞摇头:“不知道。但……”他望向北方,心中莫名不安,“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尤其夜间,不许松懈。”
“是。”
夜幕降临,居庸关内外灯火通明。而北方金军大营,一片死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465章 民心为盾
宣和三年四月初六,卯时,居庸关北门城楼。晨雾如冤魂般缠绕在关城内外,比往日更浓,更重。岳飞按剑立在垛口后,破虏镜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灰白。
“太静了。”刘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不安,“金军昨日新败,按说该有动作。可这雾……”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了声音。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哭声。
凄厉、绝望、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浓雾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混杂着老人的哀嚎,妇女的尖叫,孩童的啼哭。
城墙上,宋军士卒们脸色变了。
“是百姓……”张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金狗把百姓赶到阵前了。”
雾渐渐散开些许。视野中,出现了人影。不是军队。
是密密麻麻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被绳索串联着,被金军骑兵驱赶着,如牲口般蹒跚前行。他们身后,金军步卒列阵,刀枪映着晨光。
最前方,一个金军百户策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话嘶声大喊:
“城上宋军听着!大帅有令,限你们一炷香内,开关投降!否则——”他马鞭指向那些百姓,“这些宋狗,全得死!”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百姓的哭声,在关前回荡。
岳飞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甲陷进掌心。他看见人群中有个老妇抱着婴孩,看见少年搀扶着跛足的父亲,看见女子护着幼弟……
“将军……”王贵的声音在颤抖,“怎么办?”
岳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城墙。
指挥所内,诸将齐聚,人人面色铁青。
“完颜宗翰这是要逼我们做选择。”宗泽坐在主位,声音低沉,“开关,则关破;不开,则要眼睁睁看着百姓死。”
刘锜一拳砸在桌上:“卑鄙!无耻!”
“骂没用。”张宪红着眼,“现在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怎么打?”王贵吼道,“向百姓开炮?用箭射自己的同胞?”
“可不开,金军就跟在百姓后面!等百姓到了城下,他们就会趁机攻城!”
众将争吵起来。
“够了。”岳飞开口。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静了。
他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良久,才道:“放百姓进来。”
“什么?”张宪急道,“将军!百姓中必混有金军细作!而且城门一开,金军就会……”
“我知道。”岳飞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所以不是开城门。”
他指向舆图上一个位置:“开瓮城。”
众人一怔。
居庸关的瓮城在正门外,是半圆形的小城,有内外两道门。通常用于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瓮城只能容千人。”刘锜反应过来,“可外面百姓至少三千……”
“分批放。”岳飞语速很快,“先放老弱妇孺,青壮在后。每批五百人,仔细甄别。瓮城内设三道检查,凡可疑者,当即扣押。”
“那金军趁机攻城……”
“让他们攻。”岳飞眼中闪过寒光,“瓮城外有护城河,吊桥只放一半,仅容百姓蹚水过。金军若跟,便成靶子。”
宗泽捋须沉思,缓缓点头:“是个办法。但风险极大。一旦有失……”
“末将亲自去瓮城指挥。”岳飞抱拳,“老将军坐镇城楼总览全局。若事不可为,便断吊桥,闭内门。”
“你去?”宗泽皱眉,“你的伤……”
“无碍。”
两人对视。宗泽看到岳飞眼中的决绝,终于叹道:“好。但若有变,立即撤回。”
“得令。”
辰时初,瓮城
岳飞站在内城门楼上,看着护城河对岸。
百姓已被驱至河边,哭声震天。金军骑兵在后方游弋,像驱赶羊群的狼。
一个金军千户策马至河边,大喊:“宋军!一炷香时间已过!你们不开门,我们就——”
他挥刀,一刀砍翻身边一个老汉!
鲜血喷溅,人群尖叫。
“畜生!”瓮城上,宋军士卒怒骂。
岳飞的手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传令兵道:“喊话,让百姓过河,分批次进瓮城。但有持械者、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得令。”
喊话声在城头响起。
百姓愣了片刻,随即如潮水般涌向护城河!河水不深,只及腰,但对老弱已是险途。
第一批五百人,多是妇孺。他们蹚过河水,爬上对岸,跌跌撞撞冲向瓮城小门。
吊桥缓缓放下——只放一半,倾斜成坡。
金军阵中,完颜宗翰破虏镜里看着这一幕,冷笑:“岳飞啊岳飞,你还是太嫩。”
他挥手:“让那些人混进去。”
“是。”
百姓队伍中,几十个青壮汉子低着头,随着人潮前进。他们衣衫与旁人无异,但步履稳健,眼神锐利。
第466章 细作
瓮城内,岳飞站在第二道检查口。他身旁是刘锜、张宪,还有二十名手持燧发枪的亲兵。
第一批百姓涌入,哭喊声、咳嗽声、水声混杂。
“排队!验身!”军官嘶吼。
士卒们快速检查——搜身、问话、观察神色。老弱妇孺直接放过,青壮男子则多盘问几句。
突然,一个青年在搜身时暴起!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刃,直刺搜查士卒!
“有细作!”
几乎同时,那青年被旁边亲兵一枪撂倒!燧发枪的巨响在瓮城内回荡。
但这一枪像信号,百姓中瞬间有数十人发难!他们扯去外衣,露出内里金军轻甲,抽出藏匿的兵器,扑向宋军!
“果然!”刘锜拔剑,“杀!”
瓮城内顿时大乱!百姓尖叫逃窜,细作疯狂砍杀,宋军奋力围剿。
岳飞一剑刺翻一个扑来的细作,对张宪吼道:“关内门!不能让细作进主城!”
“那百姓……”
“顾不上了!”
内城门轰然关闭。还在瓮城内的百姓绝望拍门,细作则趁机猛攻。
“将军!细作太多!我们人不够!”王贵在远处嘶喊。
岳飞环视——瓮城内宋军仅二百,细作却有五六十,且个个悍勇。更糟的是,受惊的百姓四处奔逃,冲乱了阵型。
正危急时,外城门方向传来巨响!
“金军撞门了!”
完颜宗翰见细作得手,立即令步卒推冲车过河,猛撞瓮城外门!
“完了……”刘锜脸色煞白,“内外夹击,瓮城要失!”
岳飞咬牙,忽然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让城楼红衣炮——覆盖瓮城外护城河区域!”
“什么?”传令兵惊呆,“可那里还有百姓……”
“百姓已进瓮城!外头全是金军!”岳飞嘶吼,“快去!”
“得……得令!”
红色信号火箭升空。
城楼炮位
徐庆看到信号,愣住:“覆盖瓮城外?可……”
“执行命令!”宗泽的声音响起。老将军不知何时已到炮位,面色铁青,“开炮!”
“是!”
十二门红衣炮调整角度。
“放!”
炮弹呼啸而出,越过瓮城,砸在护城河对岸的金军队列中!
开花弹炸开,金军人仰马翻!
完颜宗翰在后方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宋军敢开炮?他们不怕伤到自己人?”
他破虏镜转向瓮城——城门处,百姓已全数涌入,外头只剩金军。
“中计了……”他猛然醒悟,“岳飞是故意放百姓进来,引我们靠近,再用炮轰!”
“大帅,冲车损毁三辆,步卒伤亡惨重!”
“撤!快撤!”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护城河对岸,留下数百具尸体。
瓮城内,战斗已近尾声。细作虽悍,但毕竟人少,被宋军分割歼灭。
岳飞拄剑喘息,左肩伤口又渗出血。他环顾瓮城——尸横遍地,有细作,有士卒,也有……误伤的百姓。
一个老妇抱着死去的孙子,呆呆坐在地上。一个少年腿被流矢射中,痛苦呻吟。
“医官!快叫医官!”刘锜嘶声大喊。
岳飞走过去,在那老妇面前蹲下。老妇抬头看他,眼中无泪,只有空洞。
“对不住。”岳飞声音沙哑。
老妇嘴唇颤抖,良久,才道:“将军……我们……只是想活……”
她低头,把脸埋进孙子冰冷的怀里。
岳飞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起身,走上瓮城内门楼,望向北方金军大营。
完颜宗翰也在望他。两人目光仿佛穿透数里,撞在一起。
“将军,”张宪跟上来,低声道,“细作全歼,五十三个。我们……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七。百姓……误伤十九人。”
岳飞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刘锜问。
“接下来,”岳飞缓缓拔出剑,剑指金营,“该我们进攻了。”
众将一怔。
“进攻?可我们人少……”
“正因为人少,才要攻。”岳飞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完颜宗翰以为我们会因百姓而束手束脚,以为我们会困守关城。那我们偏要打出去。”
“怎么打?”
岳飞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黑虎岭东侧,有一处山谷,名断龙峪。地势险要,是金军粮道必经之路。”
“将军要断其粮道?”王贵眼睛一亮。
“不止。”岳飞看向宗泽,“老将军,末将请率两千精骑,今夜子时出关,迂回至断龙峪设伏。待金军运粮队至,击而歼之,夺其粮草。”
“然后呢?”宗泽问。
“然后放火烧山。”岳飞眼中闪过冷光,“断龙峪两侧多枯木,时值春旱,一点即燃。火起后,金军必乱。届时老将军率主力出关掩杀,可获全胜。”
宗泽沉思良久,缓缓道:“两千对可能上万护粮军,太险。”
“所以是奇袭。”岳飞道,“快进快出,打了就走。纵不能全歼,烧了粮草也是大功。”
帐内寂静。
刘锜忽然道:“末将愿随岳将军同往。”
张宪、王贵同时踏前:“末将亦愿!”
宗泽看着这些年轻将领眼中燃烧的战意,终于点头:“好。但记住,事不可为,立即撤回。粮草可弃,人必须回。”
“得令!”
众将领命而出。
岳飞走在最后,到门边时,宗泽叫住他:“鹏举。”
“老将军?”
宗泽看着他,良久,轻声道:“今日在瓮城,你做得对。”
岳飞一怔。
“为将者,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抉择。”宗泽走到窗边,望着瓮城内正在收殓尸体的士卒百姓,“今日若不开瓮城,三千百姓皆死。开了,只死数十。这笔账,该这么算。”
“可那十九条人命……”
“那也是完颜宗翰欠的债,不是你。”宗泽转身,目光如炬,“记住,仗打完了,有的是时间愧疚。仗还没打完,就得继续打。”
岳飞沉默,重重点头。
“去吧。”宗泽拍拍他肩膀,“今夜,让完颜宗翰也尝尝……什么叫疼。”
岳飞抱拳,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瓮城内,医官正在救治伤者。一个少年腿上的箭被拔出,他咬着布团,满头冷汗,却不吭一声。
岳飞走过时,少年忽然开口:“将军……”
岳飞停步。
“下次……”少年喘着气,“下次金狗再来,我能上城墙吗?我……我会射箭。”
岳飞看着少年稚嫩却坚毅的脸,缓缓点头:“能。”
少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岳飞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更坚定。
是啊,仗还没打完。
那就打。
打到金人再不敢南侵,打到百姓再不必担惊受怕。
打到这天下——
太平。
第467章 断龙峪
宣和三年四月初六,戌时三刻,居庸关西侧密林“都齐了?”岳飞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林中肃立的骑兵。
张宪牵马上前,同样低声回道:“两千精骑,人人双马,携三日干粮。弓弩、火铳、震天雷皆已备齐。”
王贵补充:“斥候队已先行半个时辰,沿途留有暗记。云车回报,金军黑虎岭大营炊烟正常,未见异动。”
岳飞点头,看向刘锜:“刘兄,关城就拜托你了。”
刘锜面色凝重:“鹏举,务必小心。完颜宗翰用兵老辣,粮道重地,岂会不设防?”
“正因如此,才要快。”岳飞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皱,但随即舒展,“出其不意,速战速决。若事不可为,我们便撤。”
他勒马转向众将士,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君,此去断龙峪,是为断金狗粮道,焚其粮草。但记住,粮草可焚,人命不可轻弃。我岳飞带你们出去,便要带你们回来——纵不能全数带回,也要带回大半。”
月光透过林梢,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有怯者,现在可留下,不罪。”
林中一片寂静。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
良久,一个年轻骑兵低声道:“将军,俺家刚刚迁到幽州,我为了保乡井。”
其他人也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对,今夜,我们就杀鞑子,卫汴梁。”
周围响起压抑的附和声。
岳飞不再多言,轻夹马腹:“出发。”
两千骑如鬼魅般没入夜色。
子时,断龙峪外五里。
“停!”岳飞抬手,全军骤止。
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声音急促:“将军!峪口有金军巡逻队,约五十骑,半刻钟一趟。”
“粮队呢?”
“尚未见踪影。但……”斥候迟疑,“峪内太静了。连虫鸣都无。”
岳飞与身旁诸将对视。
张宪皱眉:“这个季节,峪中该有夜枭、山狸。无声……怕是藏了人。”
王贵建议:“不如先抓个舌头问问?”
“打草惊蛇。”岳飞摇头,望向两侧山脊,“张宪,你带三百人,摸上西侧山脊看看。王贵,你带三百人上东侧。记住,只观察,勿接战。”
“得令!”
两支小队悄无声息离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约两刻钟后,张宪先回,脸色难看:“将军,西侧山脊林中有大量人马痕迹——蹄印新,粪未干,至少藏有三千骑。”
片刻,王贵也回,带来的消息更糟:“东侧不止有骑兵,还有步卒。末将摸到近处,听见……刀剑碰撞的轻响,他们在暗中整备。”
刘锜倒吸一口凉气:“完颜宗翰……果然有埋伏。”
岳飞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冷冽:“好。他既把主力伏于两侧山脊,粮队护卫必虚。”
“将军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岳飞快速部署,“张宪,你率八百人,大张旗鼓攻峪口,做出强闯断龙峪的架势。金军伏兵见我们中计,必从两侧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兵。”岳飞手指在地面划出路线,“我率剩余一千二百人,不从峪口进,绕北面鹰嘴崖——那里地势险,金军必不重防。翻过鹰嘴崖,直扑峪中粮队。”
王贵急道:“可张宪将军八百人对数千伏兵……”
“所以不能真打。”岳飞看向张宪,“你攻峪口,见伏兵出,立即后撤,沿来路返回。金军目标是我主力,见你人少,不会穷追。”
张宪咬牙:“末将领命!”
“记住,”岳飞按住他肩膀,“保命第一。若金军追得紧,便分散撤,到预定地点汇合。”
“将军放心。”
岳飞翻身上马,对剩余将士道:“剩下的弟兄,随我走鹰嘴崖。山路险,马不能行处便牵马。丑时前,必须翻过去。”
“得令!”
同一时刻,断龙峪东侧山脊。完颜宗翰披着大氅,坐在一块山石后。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目光不时瞥向峪口方向。
谋士完颜希尹低声道:“大帅,宋军真的会来吗?”
“会。”完颜宗翰笃定,“岳飞年轻气盛,今日在瓮城吃了亏,必想扳回一城。断粮道,是最快的方法。”
“可若是他不来……”
“不来?”完颜宗翰冷笑,“那我们就真运粮。这断龙峪的粮草,本就是诱饵——只不过,饵里有钩。”
正说着,峪口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来了!”完颜希尹精神一振。
完颜宗翰起身,走到崖边俯瞰。月光下,隐约可见一队宋军骑兵正在猛攻峪口守军,攻势甚猛。
“多少人?”
“约……八百。”
“八百?”完颜宗翰皱眉,“岳飞就带这么点人?”
“或许……是前锋?”
完颜宗翰沉思片刻,忽然脸色一变:“不好!中计了!”
“什么?”
“岳飞用这八百人吸引我们注意,主力必走他路!”完颜宗翰急道,“传令伏兵,留两千人守山脊,其余立刻下山,封锁所有入峪小路!尤其是……”
他脑中飞速回忆断龙峪地形:“鹰嘴崖!那里虽险,但能翻过去!快!”
“得令!”
然而命令还未传到位,峪内突然火光冲天!
“粮草!粮草起火了!”有金兵嘶声大喊。
完颜宗翰猛然转头——只见峪中深处的粮草堆放处,烈焰腾空,映红半边天!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他们怎么进去的?”
第468章 断龙峪夜火
鹰嘴崖下。岳飞将火把扔进最后一处粮堆。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将军!金军从两侧围过来了!”斥候急报。
岳飞环视四周——他们已焚毁七处粮堆,但自身也陷入重围。鹰嘴崖虽险,但下来容易上去难。
“结圆阵!”他嘶声下令,“火铳手在外,弓弩手次之,骑兵居中!”
一千二百人快速变阵。刚成阵型,金军已从三面杀到!
“放!”
火铳齐射,冲在最前的金骑倒下。但金军太多了,如潮水般涌来。
“节省弹药!等近了再打!”岳飞在阵中指挥。
王贵杀退一股金军,策马至岳飞身边,急道:“将军!这样守不住!必须突围!”
“往哪突?”
“原路返回!上鹰嘴崖!”
岳飞抬头看崖——陡峭如壁,此时上去,便是活靶子。
他咬牙,忽然看到东侧一处火光较弱的缺口:“往东!那里火小,必有出路!”
“可东面是金军主力方向……”
“正因为是主力方向,才会松懈!”岳飞剑指东方,“全军听令:锋矢阵!随我冲!”
“杀——!”
宋军如一把尖刀,直插东面金军!岳飞一马当先,剑光所过,金兵纷纷落马。
张宪在远处峪口看见峪内火光,知岳飞已得手,立即率部佯装溃退。金军伏兵果然追击,但追出三里便停——他们的目标是峪内主力。
而此时,岳飞已率部冲破东侧包围!
“将军!前面是断崖!”王贵惊呼。
眼前竟是一处深涧,宽约十丈,对面是另一处山脊。
“搭绳桥!”岳飞嘶吼。
士卒迅速抛出钩索,但对面无树木可挂。金军追兵已至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对岸山脊突然亮起火把!
“岳将军!末将来也!”
只见对岸赫然是张宪!他率那八百骑竟绕到了此处!
钩索抛向对岸,被张宪部接住,迅速固定。简易绳桥搭成!
“快过!”岳飞令部下先行。
金军箭矢如雨,不断有士卒中箭落涧。但宋军秩序井然,分批过桥。
岳飞最后一个上桥。行至中段,一支火箭射中绳索!
“将军!”对岸惊呼。
岳飞挥剑斩断着火那段,借力一跃,堪堪落在对岸崖边!
回头望去,绳桥已断,数十名未及过涧的宋军士卒被金军围住。
他们回头看了岳飞一眼,忽然齐声大吼:
“将军保重——!”
随即返身杀向金军,直至淹没在人潮中。
岳飞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
“撤。”他声音嘶哑,“回关。”
黎明,居庸关。宗泽在城楼上等了一夜。见远处烟尘起,忙令开城门。
岳飞率残部入关,人人带伤,战袍染血。
“回来了多少?”宗泽低声问刘锜。
刘锜清点完毕,眼圈红了:“一千二百人出,归……八百二十七人。”
宗泽沉默,走向岳飞。
岳飞正在卸甲,动作迟缓。见他来,欲行礼,被扶住。
“粮草烧了?”宗泽问。
“烧了七成。”
“很好。”宗泽拍拍他肩膀,“去歇着吧。”
岳飞却摇头:“老将军,末将……有话要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
“完颜宗翰此番设伏,并非临时起意。”岳飞低声道,“断龙峪地形,他似早已勘透。我军动向,他也料得极准。”
宗泽皱眉:“你怀疑……有内应?”
“未必是内应。”岳飞抬头,“老将军可记得,云车之前报金军有大车蒙油布,看不清?”
“记得。”
“末将今夜在峪中,见到那些车了。”岳飞声音发冷,“车上装的不是炮,是……沙土、木材。金军根本就没打算真运粮。”
宗泽一震:“你是说……从始至终,这就是个圈套?”
“对。”岳飞点头,“完颜宗翰料定我们会劫粮,故设此局。其目的,非为护粮,而为……歼我先锋精锐。”
他顿了顿,又道:“但他算错了两点:一,我分兵走鹰嘴崖;二,张宪竟能绕到对岸接应。”
宗泽沉思良久,缓缓道:“如此说来,完颜宗翰对你……是恨之入骨了。”
“怕是如此。”岳飞苦笑,“经此一役,他更不会罢休。”
“那便让他来。”宗泽眼中闪过厉色,“鹏举,你且休整两日。两日后,我们……”
“不。”岳飞打断他,“末将想……再出去一趟。”
“什么?”
“完颜宗翰今夜虽胜,却损了粮草,必会从别处调粮。”岳飞目光灼灼,“他的粮道,不止断龙峪一条。”
“你想……”
“真劫粮。”岳飞嘴角微扬,“假戏做过了,该做真的了。”
宗泽看着他,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岳飞!完颜宗翰以为你吃了亏会龟缩,你偏要再出去咬他一口!”
他正色道:“但要多少人马,如何行事,需从长计议。”
“末将已有计较。”岳飞指向舆图一处,“这里,老鹰沟,是金军另一条粮道。地势更险,但守卫也必松懈。”
“何时动手?”
“明夜。”岳飞道,“完颜宗翰刚胜,正得意,防备最松。”
“需要多少人?”
“五百轻骑足矣。”
“五百?”宗泽皱眉,“太少。”
“人少,才快,才隐蔽。”岳飞道,“此次不焚粮,只劫粮——劫了便走,送予周边百姓。”
宗泽恍然:“你这是要……既断金军粮,又收百姓心?”
“一举两得。”岳飞微笑,“老将军以为如何?”
宗泽抚掌:“妙!便依你!但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末将领命。”
岳飞转身离去。晨光中,他的背影虽疲惫,却挺拔如松。
宗泽望着他,喃喃道:“此子……真乃天赐我大宋之将。”
远处,完颜宗翰也在望居庸关。
他手中捏着一截烧焦的粮草,面色阴沉。
“岳飞……”他咬牙,“下一次,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风起,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
第469章 老鹰沟
宣和三年四月初七,未时,居庸关指挥所。“五百轻骑,今夜子时出关,再袭老鹰沟。”岳飞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平静得像是说要去巡视岗哨。
宗泽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苍老的眉头拧成一团:“鹏举,你昨夜刚折损近四百人,今日又要出关?还是只带五百?”
刘锜也急道:“将军,完颜宗翰在断龙峪设伏,说明他已料到我军会劫粮。老鹰沟作为另一条粮道,岂会不重兵布防?”
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老鹰沟的位置:“正因完颜宗翰料定我们会去,我们才更要去。”
“此话怎讲?”宗泽放下茶碗。
“老将军请看。”岳飞的手指从老鹰沟向西北延伸,“老鹰沟地形,与断龙峪截然不同——沟长十五里,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山壁如削。若金军设伏,只能藏于沟头沟尾。”
张宪眼睛一亮:“将军是说……若金军设伏,我们便不进沟?”
“不,要进。”岳飞嘴角微扬,“但进的方式,要变一变。”
他环视众将:“完颜宗翰此刻,定以为我军新败,要么龟缩不出,要么急于报复。若我是他,会在老鹰沟布下重兵,待我军入沟后,堵头截尾,瓮中捉鳖。”
王贵倒吸凉气:“那我们还去?”
“所以不能真劫粮。”岳飞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五百轻骑,分为三队。第一队百人,子时正,大张旗鼓攻沟口,作势欲入。”
“第二队两百人,丑时初,从西侧鹰愁崖攀下,绕至沟尾。第三队两百人——由我亲率,丑时三刻,从东侧鬼见愁小道潜入,直扑沟中粮队。”
刘锜听得糊涂:“将军,这岂不是分兵送死?”
“不。”岳飞眼中闪着锐光,“三队人马,任务各不相同。第一队佯攻,只为惊动金军伏兵。第二队至沟尾,待金军伏兵出动后,在沟尾放火——烧的不是粮草,是枯草灌木,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他顿了顿:“而我这第三队,才是关键——我们不劫粮,只做一件事,在金军粮车上,留下这个。”
岳飞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众将凑近看去,是一面腰牌,木质,刻着简陋的狼头图案。“这是……”张宪辨认,“金军百户的腰牌?”
“仿制的。”岳飞道,“昨夜断龙峪一战,我缴获了几面真腰牌。今早让军中工匠仿制了三十面。每面背面,都刻有暗记。”
宗泽恍然:“你要把腰牌留在粮车上,让金军以为……有内应?”
“对。”岳飞点头,“完颜宗翰多疑,见到这些腰牌,第一反应定是军中出了细作。届时他必会严查,军心自乱。”
王贵仍有疑虑:“可将军亲自带队深入,太险。若被金军发现……”
“所以需要眼睛。”岳飞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云车今夜全部升空,六架,分三组轮换。我要金军在老鹰沟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宗泽沉默良久,缓缓道:“此计虽妙,但仍是险棋。鹏举,你伤势未愈,不如让刘锜或张宪代你去。”
岳飞摇头:“老将军,此计关键,在于真。完颜宗翰不是庸才,若见带队将领非我,必生疑心。只有我去,他才会相信——岳飞是真的来报复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况且,昨夜折损的弟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这一趟,我必须去。”
室内寂静。众将看着岳飞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意,知道再劝无用。
宗泽终于长叹一声:“好。但丑时四刻前,无论事成与否,必须撤回。届时,老夫会在关外十里接应。”
“末将领命。”
同一时刻,黑虎岭金军大营。“宋军有何动静?”完颜宗翰擦拭着弯刀,头也不抬地问。
完颜希尹躬身禀报:“居庸关城门紧闭,城防严密。但……云车比昨日多了三架,共六架轮番升空。”
“六架……”完颜宗翰放下弯刀,走到舆图前,“看来,岳飞是真想找回场子。”
“大帅的意思是?”
“他今夜必来劫粮。”完颜宗翰手指点向老鹰沟,“断龙峪的粮草是假饵,老鹰沟的可是真粮。我军粮草已损七成,这批粮若再失,军心必溃。”
完颜希尹迟疑:“可岳飞刚吃了亏,还敢来?”
“正因吃了亏,才更要求。”完颜宗翰冷笑,“年轻人,最受不得激。昨夜他折了四百人,若不报复,如何服众?”
他转身,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传令,老鹰沟伏兵增至五千。沟头三千,沟尾两千。待宋军入沟,两头封死,一个不留。”
“五千?会不会太多?万一宋军不来……”
“不来也无妨。”完颜宗翰走回案前,“这批粮本就要运,多派些人护卫,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又道:“另,派一队斥候,盯住居庸关西侧鹰愁崖、东侧鬼见愁——这两处虽险,但以岳飞用兵之奇,未必不会走。”
“大帅料事如神。”完颜希尹奉承道。
完颜宗翰却无喜色,反而皱眉:“太顺了……总觉哪里不对。”
“大帅?”
“你说,岳飞若真想劫粮,为何让云车全部升空?”完颜宗翰喃喃,“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在看?”
完颜希尹一怔:“或许……是求稳?”
“不。”完颜宗翰摇头,“岳飞用兵,向来虚实难测。这般明目张胆,倒像……故意让我们看见。”
他盯着舆图,良久,忽然道:“传令下去,伏兵照设,但粮车……全换成沙土。真粮,走另一条路。”
“大帅这是要……”
“将计就计。”完颜宗翰眼中闪过厉色,“他若真来,便让他劫堆沙土。他若不来……也无损失。”
完颜希尹佩服:“大帅英明!”
第470章 将计就计
当夜子时,老鹰沟外。岳飞率两百轻骑,潜伏在东侧山脊的密林中。山下,老鹰沟如一条墨黑的带子,蜿蜒在月色里。
“将军,第一队已至沟口。”斥候低声禀报。
岳飞举起破虏镜。镜中,百名宋军骑兵正猛攻沟口守军,喊杀声隐约传来。
“金军反应如何?”
“沟口守军约五百,正在抵抗。沟内……尚无动静。”
太静了。岳飞皱眉。若真有粮队,此时该有骚动才对。
“云车有何发现?”
“云车报,沟内确有车辆百余,但守军稀疏,且……车辆吃水线很浅,不像满载。”
岳飞心一沉。完颜宗翰果然有防备。
正思索间,沟尾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第二队按计划放火了。
几乎同时,沟头沟尾涌出大量金军伏兵!黑压压的人影从两侧山脊杀下,看规模,不下五千!
“果然有伏兵。”身旁王贵低声道,“将军,我们还进吗?”
岳飞没有回答。他破虏镜死死盯着沟中那些车辆。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粮袋堆叠的形状……太规整了,规整得不自然。
“是假的。”岳飞断言。
“什么?”
“粮车是假的。”岳飞放下破虏镜,“完颜宗翰猜到了我们会来,故意设下空车诱我们入瓮。”
王贵色变:“那……腰牌还留吗?”
“留。”岳飞眼中闪过决断,“不但要留,还要留得明显。”
他快速下令:“改变计划。我们不进沟了,从鬼见愁直插金军伏兵侧翼——打一下就走,把腰牌丢在战场上。”
“可金军有五千……”
“打侧翼,不是正面。”岳飞翻身上马,“记住,一击即退,不许恋战。我们的任务,是让金军捡到腰牌。”
“得令!”
两百骑如鬼魅般从山脊扑下,直冲沟尾金军伏兵的侧翼!此时金军注意力全在沟中,完全没料到背后受袭!
“放箭!”岳飞嘶吼。
箭雨泼洒,金军后队顿时大乱。
“宋军从后面来了!”
混乱中,岳飞率部冲入敌阵,马刀挥舞,连斩数人。同时,他故意将怀中仿制腰牌失手掉落在战场上。
“撤!”见目的达成,岳飞立即率部回撤。
金军欲追,但山路狭窄,难以展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消失在夜色中。
丑时四刻,关外十里接应点。宗泽见岳飞率部归来,急问:“如何?”
“粮车是假的。”岳飞喘息着下马,“但腰牌留下了三十面。金军此刻,该发现了。”
正说着,远处老鹰沟方向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此起彼伏,透着慌乱。
刘锜举着破虏镜,忽然笑出声:“将军快看!金军伏兵正在互相戒备,队形都乱了!”
岳飞接过破虏镜。只见月光下,金军各队之间明显拉开了距离,军官正在大声呵斥什么。
“腰牌起作用了。”张宪兴奋道,“完颜宗翰此刻,怕是在营中暴跳如雷。”
宗泽捋须微笑:“好一招离间计。鹏举,下一步如何?”
岳飞看向北方黑虎岭方向:“完颜宗翰经此一事,必严查内应。三日内,金军内部必生猜疑。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我们便真去劫粮。”
“真粮在何处?”王贵问。
“云车连日侦察,发现金军粮队真正走的是……”岳飞手指在舆图上一点,“这里,野狼谷。”
宗泽细看地形,皱眉:“野狼谷地势开阔,不利设伏。金军选此路运粮,倒是聪明。”
“正因地势开阔,我们才更要劫。”岳飞道,“完颜宗翰此刻心思全在内应上,对野狼谷的防备必松。且此地离黑虎岭三十里,金军救援不及。”
“何时动手?”
“明夜。”岳飞斩钉截铁,“趁他病,要他命。”
众将精神一振。
宗泽看着岳飞,眼中满是赞赏:“鹏举,你这一连串计谋,环环相扣。完颜宗翰遇你,也算他倒霉。”
岳飞却无喜色,只望向北方,轻声道:“老将军,仗还没打完。完颜宗翰……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
同一时刻,黑虎岭金军大营。“查!给本帅彻查!”完颜宗翰将三十面腰牌狠狠摔在地上,“军中所有百户、千户,一个一个审!看是谁私通宋军!”
完颜希尹颤声道:“大帅,这些腰牌……可能是宋军仿制的。”
“本帅知道!”完颜宗翰暴吼,“但士卒不知道!军官不知道!现在全营都在传有内应,军心已乱!”
他喘着粗气,一脚踢翻案几:“岳飞……好毒的计!”
“那……野狼谷的粮队,是否要加强护卫?”
完颜宗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良久,缓缓道:“不。不仅不加强,还要……减。”
“什么?”
“岳飞既用离间计,下一步定是劫真粮。”完颜宗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野狼谷,“他以为我此时忙于清查内应,对粮队防备必松。那我便……将计就计。”
完颜希尹不解:“大帅的意思是……”
“野狼谷粮队,只派五百人护卫,且要做出仓促调派、人手不足的样子。”完颜宗翰眼中闪过狠色,“但谷外十里,伏兵一万。待宋军劫粮时,围而歼之。”
“可万一岳飞不来……”
“他会来的。”完颜宗翰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居庸关,“此人用兵,最擅险中求胜。见有机可乘,必不放过。”
他转身,一字一顿:“这一次,本帅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挂在居庸关城楼上。”
帐外,夜风呼啸。
两军统帅,隔空对弈。
第471章 定计
宣和三年四月初八,卯时,居庸关指挥所。“云车卯时初最后一次侦察回报。”刘锜将一份羊皮纸递给岳飞,声音凝重,“野狼谷内外,金军部署有变。”
岳飞接过,快速扫视。舆图旁,张宪、王贵等将领屏息等待。
“谷内粮队护卫五百,确如昨日探报。”岳飞手指点在谷口位置,“但谷外十里,东西两侧山林——有大规模人马痕迹。云车估算,不下万人。”
张宪倒吸一口凉气:“万人伏兵?完颜宗翰这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他在赌。”岳飞放下羊皮纸,目光扫过众将,“赌我们会因为五百护卫这个诱饵而动心,赌我们看不出谷外的陷阱。”
王贵急道:“那我们还去吗?万人伏兵,加上谷内守军,我们这两千骑……”
“去。”岳飞斩钉截铁,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野狼谷向北延伸:“完颜宗翰的伏兵在谷外十里,这意味着什么?”
刘锜若有所悟:“意味着……谷内发生战斗时,伏兵需要时间赶到?”
“对。”岳飞点头,“十里地,骑兵全速冲锋,约两刻钟。步卒,则要半个时辰以上。”
他手指重重敲在野狼谷中心:“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两刻钟内,结束战斗——不是劫粮,是焚粮。焚了便走,不给伏兵合围的机会。”
张宪皱眉:“可将军,金军既有防备,粮队必是精锐。五百对五百,两刻钟怕是……”
“不是五百对五百。”岳飞眼中闪过锐光,“是两千对五百。”
众将一愣。
“我们不分兵了。”岳飞语速加快,“两千骑全去,卯时正出发,辰时前抵达野狼谷。到了谷口,不侦查,不试探,直接冲锋——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找到粮车就烧,烧完立刻撤。”
刘锜迟疑:“可若谷内不止五百……”
“那就撤得更快。”岳飞看向宗泽,“老将军,末将需要您做一件事。”
宗泽捋须:“说。”
“请您率主力三万,辰时三刻出关,做出要大举北进的架势。”岳飞手指点向黑虎岭,“完颜宗翰见我军主力出动,必会分心——他是该回防大营,还是该继续围歼我们?”
张宪眼睛亮了:“围魏救赵!”
“不完全是。”岳飞摇头,“老将军不必真攻,只需造出声势。待末将焚粮成功,便撤回与您会合。”
宗泽沉思片刻,缓缓道:“若完颜宗翰不顾大营,执意要先歼你呢?”
“那他就输了。”岳飞嘴角微扬,“野狼谷离黑虎岭三十里,他若在此与我纠缠,老将军便可直捣其大营。粮草已焚,大营若失,金军不战自溃。”
王贵兴奋击掌:“妙!逼完颜宗翰做选择——保粮,还是保营!”
“正是。”岳飞环视众将,“诸君,此战关键有二,一,焚粮要快;二,撤退要快。我不要求全歼守军,只要求——烧光粮草。”
众将轰然应诺:“得令!”
同一时刻,黑虎岭金军大营。“宋军有何异动?”完颜宗翰坐在案前,擦拭着那柄镶宝石的匕首,动作缓慢而专注。
完颜希尹禀报:“居庸关城门紧闭,但城头旗帜比平日多了一倍。另……云车数量减至三架,且升空高度降低,似在重点侦察野狼谷方向。”
完颜宗翰手一顿:“看来,鱼儿要上钩了。”
“大帅神机妙算。”完颜希尹奉承道,“岳飞此人,最擅险中求胜。见野狼谷守卫空虚,必不会放过。”
“可他昨日刚识破老鹰沟之局,今日会这般轻易上当?”完颜宗翰放下匕首,走到舆图前,“传令伏兵,辰时起,半数人马拉出山林,在明处列阵。”
完颜希尹一怔:“大帅,这不就等于告诉宋军我们有伏兵?”
“就是要告诉他。”完颜宗翰冷笑,“岳飞若见伏兵,无非两种选择:一,放弃劫粮;二,强行快攻,抢在伏兵合围前得手。”
他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以他的性子,必选第二种。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他的快攻能成功。”
“末将愚钝……”
“伏兵明处列阵,距谷十里。”完颜宗翰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宋军见此,必会计算时间,十里,骑兵两刻钟。他们会想,只要在两刻钟内焚粮撤退,便能逃脱。”
完颜希尹恍然:“可实际上……”
“实际上,本帅在谷外五里处,还藏了五千精骑。”完颜宗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待宋军冲入谷中,这五千骑便从侧翼杀出,截断退路。届时,谷内守军拖住他们,谷外伏兵合围——岳飞插翅难飞。”
“大帅英明!”完颜希尹由衷佩服,“那居庸关主力……”
“宗泽那老匹夫若敢出关救应……”完颜宗翰看向南方,眼中寒光一闪,“本帅在黑虎岭还留了一万步卒,足以坚守。待我歼了岳飞,再回头收拾他不迟。”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匕首:“传令各部,按此部署。另,告诉谷内守军——若见宋军,可稍作抵抗便佯装溃退,放他们深入。”
“佯装溃退?万一宋军真把粮焚了……”
“焚便焚了。”完颜宗翰轻描淡写,“那批粮本就是诱饵。用一批粮,换岳飞的人头,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溃退要真,要乱。要让岳飞相信——他是真的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得令!”
第472章 野狼谷决战
辰时初,野狼谷外五里。岳飞勒马高坡,破虏镜中,野狼谷口的景象清晰可见。
谷口守卫稀疏,仅有两队骑兵巡逻。谷内,百余辆粮车整齐排列,护卫士卒或在打盹,或在闲聊,全无戒备。
但谷外东西两侧,各有一支金军骑兵在明处列阵,距谷约十里。旗帜鲜明,人数各约五千。
“果然是陷阱。”张宪放下破虏镜,“将军,还进吗?”
“进。”岳飞语气不变,“但分兵。张宪,你率八百骑,从西侧绕过去,不要管谷口守军,直扑西面那支金军伏兵。”
张宪一愣:“打伏兵?可他们人多……”
“不打,只扰。”岳飞快速道,“用弓箭远射,保持距离,拖住他们两刻钟。两刻钟后,无论谷内战况如何,立即后撤。”
“王贵,你率八百骑同样对付东侧伏兵。”岳飞看向王贵,“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拖延。给谷内主力争取时间。”
“那将军你……”
“我率剩余四百骑,冲谷。”岳飞目光如炬,“四百骑,足够焚粮。人少,反而更快。”
刘锜急道:“可谷内守军有五百,还有可能藏有伏兵……”
“所以要快。”岳飞勒转马头,“诸君,此战胜负,在于快字。张宪、王贵,你们拖住伏兵。我焚粮。两刻钟后,谷外汇合。”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若两刻钟后我未出谷……你们便撤,不必等。”
“将军!”众将色变。
“这是军令。”岳飞剑已出鞘,“出发!”
辰时三刻,野狼谷内。粮车堆积如山。守军见宋军冲来,果然慌乱抵抗,稍作接触便溃散而逃。
“不对劲。”岳飞冲在最前,却突然勒马,“停!”
四百骑骤停。
“将军?”副将不解。
岳飞环顾四周。溃逃的金军看似慌乱,却隐隐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退去——这不像真溃,更像在……让开道路?
他抬头看两侧山壁。太高,太陡,藏不了伏兵。
但……
“地上!”岳飞猛然低头。只见粮车周围的地面,有大量新鲜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可粮车明明停在此处未动。
“粮车是空的!”岳飞瞬间明白,“中计了!撤!”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三千金军精骑从侧翼杀出,瞬间封死谷口!而原本溃散的守军也返身杀回,人数何止五百,恐有上千!
“圆阵!”岳飞嘶吼。
四百骑迅速结阵。但金军已从三面围来。
谷外,张宪、王贵听见谷内杀声,知岳飞中伏,急欲回救,却被东西两侧金军死死缠住。
“将军!我们冲进去!”副将红着眼。
“冲进去送死吗?”岳飞强迫自己冷静。他环视四周——谷口已封,两侧山壁如削。
绝地。
完颜宗翰的声音从谷口传来,透过喧嚣清晰可闻:“岳飞!降了吧!本帅敬你是条汉子,降了,保你富贵!”
岳飞充耳不闻。他目光扫过那些空粮车,脑中飞速运转。
粮车是空的,说明真粮不在此处。完颜宗翰用空车诱他入谷,那真粮……
他猛然抬头,望向黑虎岭方向。
“将军!金军冲上来了!”
“霹雳油!”岳飞突然吼道,“把所有霹雳油集中!浇在空粮车上!”
“什么?”
“快!”
士卒虽不解,但令行禁止。数十罐霹雳油泼洒在粮车上。
“点火!”
火焰腾起!空车遇火即燃,浓烟滚滚!
“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岳飞嘶声下令,“随我——冲烟!”
“冲烟?”副将愣住。
“对!”岳飞一马当先,冲向浓烟最密处,“金军围三阙一,唯独留下风口——因为那里是上风,烟往谷内吹。但我们可以逆烟而冲!”
“可烟太浓,根本看不见……”
“不需要看见!”岳飞吼道,“跟着我的声音!冲!”
四百骑如疯了一般冲入浓烟!烟熏火燎,士卒咳嗽不止,战马惊嘶。但岳飞的声音在前方不断响起:
“向前!向前!”
金军完全没料到宋军会冲烟。待反应过来,岳飞已率部冲出烟雾,赫然到了谷口侧翼——那里正是金军包围圈的薄弱处!
“杀出去!”岳飞剑指前方。
四百骑绝地反击,硬生生从三千金军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
谷外,张宪、王贵见谷口浓烟滚滚,知岳飞在突围,立即率部猛攻。东西两翼金军被拖住,无法及时合围。
“拦住他!”完颜宗翰在远处高坡上暴怒嘶吼。
但已来不及了。
岳飞率残部冲出重围,与张宪、王贵会合。清点人数,四百骑出,归……二百三十七骑。
“粮没焚成……”王贵喘着粗气,满脸烟灰。
“不。”岳飞望向黑虎岭方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我们烧的,不是粮。”
“那是什么?”
“是信号。”岳飞嘴角溢出血丝——方才突围时中了一箭,但他浑然不觉,“浓烟冲天,三十里外可见。宗老将军看见,便知我们中伏,会立即……”
他话未说完,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是老将军!”张宪惊喜大喊。
只见宗泽率两万主力,全速向黑虎岭方向冲去!显然,他看到野狼谷浓烟,判断岳飞中伏,立即直扑金军大营——围魏救赵!
完颜宗翰破虏镜中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回防!全军回防黑虎岭!”
“大帅,那岳飞……”
“顾不上了!”完颜宗翰拔马便走,“营若失,万事皆休!”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
野狼谷前,只剩满地尸骸,和仍在燃烧的空粮车。
岳飞看着溃退的金军,缓缓下马,拄剑喘息。
“将军,你的伤……”刘锜急奔过来。
岳飞摇头,望向黑虎岭方向:“老将军这一击,完颜宗翰必回防。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虑:“黑虎岭易守难攻,老将军二万人,恐难破营。若完颜宗翰回防及时,恐成僵局。”
张宪急道:“那我们快去支援!”
“不。”岳飞却道,“我们去这里。”
他手指指向舆图上一个位置——野狼谷与黑虎岭之间,一处无名隘口。
“这里是金军回防必经之路。”岳飞翻身上马,动作因伤痛而踉跄,但眼神锐利如初,“诸君,还能战否?”
残存的千余骑齐声怒吼:“战!”
“好。”岳飞剑指北方,“那便让完颜宗翰知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没那么容易。”
“全军——追击!”
夕阳如血,照在这支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骑兵身上。
第473章 狭路相逢
宣和三年四月初八,申时初,无名隘。“就这里。”岳飞勒马隘口前,剑尖点向地面。隘口如巨斧劈山而成,宽不过三十步,两侧峭壁如削,是天然的阻击战场。
张宪环顾地形,倒吸凉气:“将军,此地虽险,但我们只剩千余骑,金军回防部队至少两万……”
“所以才要在此阻他。”岳飞翻身下马,动作因牵动箭伤而微顿,但他面色不变,“王贵,带三百人上东侧山脊,备滚石檑木。张宪,你带三百人上西侧。其余人随我守隘口。”
刘锜急道:“鹏举,你伤势太重,隘口让我守!”
“不。”岳飞摇头,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完颜宗翰认得我。若见我不在阵前,必起疑心。”
他走到隘口正中,剑插地面,环视残部:“诸君,此战不求歼敌,只求拖延。拖到老将军攻破黑虎岭,或拖到天黑——金军必不敢夜战。”
“若拖不到呢?”有年轻骑兵颤声问。
岳飞看向他,目光平静:“那便死在这里。”
众将士沉默,随即纷纷下马,整备弓弩,检查兵刃。无人再问。
申时二刻,北方烟尘起。完颜宗翰亲率前军五千骑,率先抵达隘口。他破虏镜中,看见隘口处那杆岳字大旗,以及旗下按剑而立的年轻将领。
“岳飞……”他咬牙,“阴魂不散。”
副将完颜斡鲁急道:“大帅,隘口狭窄,强攻伤亡必重。不如分兵绕道?”
“绕道?”完颜宗翰冷眼扫视两侧峭壁,“你看这山势,绕到哪里去?绕过去要多花两个时辰!届时宗泽那老匹夫怕是已踏平我大营!”
他马鞭一指:“传令:第一猛安,强冲隘口!用命堆也要堆过去!”
“得令!”
金军第一波千人队开始冲锋。狭窄的隘口限制了他们展开,只能成纵队冲击。
“弓弩!”岳飞嘶声下令。
隘口两侧,箭矢如雨泼洒。冲在最前的金骑纷纷落马。但后续骑兵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转眼已冲至隘口前五十步!
“火铳!”岳飞拔剑。
仅存的百余支燧发枪齐射,硝烟弥漫。金军又倒下一片。
然而金军太多了。第一波刚退,第二波又至!
“滚石!”岳飞挥剑指天。
两侧山脊,巨石轰然滚落!砸入金军队列,人仰马翻。但仍有数十骑冲破阻碍,杀到岳飞阵前!
白刃战爆发。
岳飞剑光如龙,连斩三骑。但他左肩箭伤崩裂,血染战袍。
“将军!”亲兵急护。
“守住!”岳飞咬牙,剑不停歇。
战斗持续一刻钟。金军第一波攻势被击退,丢下三百余具尸体。但宋军也伤亡近百。
完颜宗翰在后方看得真切,脸色铁青:“岳飞已是强弩之末。传令,第二、第三猛安同时冲锋!本帅不信,他还能撑多久!”
同一时刻,黑虎岭。“报——金军大营守军约八千,皆步卒,据险而守!”探马飞报。
宗泽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破虏镜中,黑虎岭金军营寨依山而建,栅栏、壕沟、箭塔俱全。
“老将军,强攻伤亡必重。”副将劝道,“不如等岳将军那边……”
“等不得。”宗泽放下破虏镜,“鹏举以千余骑拖住金军主力,是在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若我们犹豫,他便白死了。”
他转身,对众将道:“传令,神机营炮队前出,轰击营寨栅栏。步卒分三队,轮番佯攻,消耗守军箭矢。”
“佯攻?”
“对。”宗泽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完颜宗翰留此守将,必是谨慎之人。见我军势大,必求稳妥,不敢出寨野战。那我们便……逼他出来。”
“如何逼?”
宗泽手指向营寨侧翼:“那里有水源。派一队人,截断水源。另,云车升空,往营中抛洒传单——就写:‘金军主力已溃,完颜宗翰阵亡,降者免死’。”
副将眼睛一亮:“乱其军心!”
“正是。”宗泽捋须,“守将见水源被断,军心浮动,必会出寨夺水。那时……”
他剑指营门:“便是破营之时。”
第474章 岳飞再伤
申时六刻,无名隘口。岳飞拄剑喘息。他身中三处新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腿,深可见骨。亲兵要为他包扎,被他推开。
“金军……第几波了?”他声音嘶哑。
“第五波。”刘锜脸上混着血和汗,“将军,我们只剩不到六百人了。”
隘口前,金军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填平道路。但金军仍有一万五千余,且完颜宗翰已调来步卒,准备下马强攻。
“霹雳油……还有吗?”岳飞问。
“最后二十罐。”
“全泼在尸堆上。”岳飞看向渐暗的天色,“天黑前,再拖他们一个时辰。”
“将军是想……”
“夜战。”岳飞眼中闪过决绝,“天黑后,金军不敢强攻。我们便能喘口气。”
正说着,隘口外传来完颜宗翰的吼声:
“岳飞!降了吧!本帅惜才,只要你降,保你做个万户侯!”
岳飞笑了,笑声在尸山血海中格外刺耳。他踉跄走到阵前,嘶声回应:
“完颜宗翰!你可听过一句话——汉家儿郎,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完颜宗翰脸色铁青:“冥顽不灵!传令,步卒强攻!一个时辰内,本帅要看到岳飞的人头!”
金军步卒开始列阵,大盾在前,长矛在后,如移动的城墙压向隘口。
岳飞握紧剑柄,对身后将士道:“诸君,最后一战了。”
“愿随将军死战!”残存的宋军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突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火箭!
“那是……”刘锜瞪大眼睛,“老将军的信号!他得手了!”
几乎同时,金军后阵传来骚动!有探马飞驰至完颜宗翰面前,急报:
“大帅!黑虎岭……失守了!”
“什么?!”完颜宗翰如遭雷击,“八千守军,两个时辰就丢了?!”
“宋军截断水源,散布谣言,守军军心大乱……宋将宗泽率二万人趁乱强攻,已破营门!”
完颜宗翰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他死死抓住缰绳,望向隘口——岳飞正对他笑,那笑容在夕阳下如嘲讽。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全军后撤三十里!”
“大帅,那岳飞……”
“顾不上了!”完颜宗翰嘶吼,“营寨已失,粮草尽焚!再不撤,全军都要饿死在这山沟里!”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骸、旗帜、兵器。
隘口前,岳飞看着溃退的金军,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将军!”刘锜急扶。
“我没事……”岳飞喘着气,看向东方,“老将军那边……”
“赢了。”张宪从山脊冲下,满脸兴奋,“云车报,黑虎岭已克,缴获粮草军械无数!金军残部正向北溃逃!”
王贵也奔来,眼中含泪:“将军,我们……守住了。”
岳飞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医官!快叫医官!”
戌时,黑虎岭宋军大营。宗泽看着榻上昏迷的岳飞,老眼中满是痛惜。医官正在为岳飞处理伤口——全身大小伤口十七处,最险的一处离心脏仅半寸。
“能活吗?”宗泽低声问。
医官额头冒汗:“若今夜能醒,便无大碍。若醒不了……”
“必须醒。”宗泽斩钉截铁,“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是。”
帐帘掀开,刘锜、张宪、王贵鱼贯而入,皆浑身浴血。
“老将军……”刘锜欲言又止。
宗泽摆手:“战损清点过了。你们以千余骑,拖住金军两万主力四个时辰,歼敌逾五千……此战之功,当载史册。”
张宪哽咽:“可我们……折了七百多个弟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宗泽走到帐边,望向北方,“完颜宗翰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中路战局,从此攻守易形。”
他转身,看向诸将:“但记住,战争还未结束。完颜宗翰虽败,仍有两万余残部。且金国援军不日将至。”
“那我们……”王贵问。
“休整七日。”宗泽道,“七日后,兵发上定府。”
众将精神一振。
正说着,榻上传来呻吟。
岳飞醒了。
他缓缓睁眼,看到帐顶,愣了愣,挣扎欲起。
“躺着。”宗泽按住他,“仗打完了,好生养伤。”
“完颜宗翰……”
“溃退三十里。”刘锜忙道,“黑虎岭已克,缴获甚多。”
岳飞这才松口气,重新躺下。良久,低声道:“阵亡的弟兄……”
“都已收殓。”张宪声音沙哑,“名册在此,一个不少。”
岳飞接过名册,厚厚一叠。他翻开,一页一页看,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
“李二狗,幽州人,年十九,阵斩金兵三人……”
“王石头,太原人,年二十二,为护同袍……”
“赵铁柱……”
他念着念着,声音哽咽。
帐内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岳飞合上册子,闭眼道:“他们的家眷……要好生抚恤。”
“已按荣军院章程办理。”宗泽道,“官家新政,阵亡者子弟可入蒙学,妻母有月粮,田税永免。”
岳飞点头,不再说话。
宗泽示意众将退下。到帐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岳飞仍闭着眼,但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老将军轻叹一声,掀帘而出。
帐外,星斗满天。
一场恶战结束,但北方的天空,仍有硝烟未散。
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475章 山脊上的狼
宣和三年四月初十,河套以北,狼山腹地。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牛皮帐篷上簌簌作响。帐内,油灯在穿帐而入的夜风中摇曳,将两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西路军都总管刘光世将手中的羊皮地图铺在粗糙的木案上,手指划过一道蜿蜒的墨线:“王将军,你看这里——野狼峡。探马来报,辽国残部耶律大石的三千骑兵,五日前进驻此地。”
他对面,振武军主将王渊俯身细看。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庞被西北风沙刻满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指点在野狼峡两侧山脊:“峡谷长七里,最窄处不足二十丈。耶律大石选此地,是吃定了我们大军展不开。”
“正是。”刘光世直起身,眉头紧锁,“我军两万步骑,若强攻峡谷,正中其下怀。辽军只需在两侧山脊设伏,滚石箭矢之下,便是修罗场。”
王渊没有接话,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夜风灌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气息。他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是狼山的主峰,在月光下如蹲伏的巨兽。
“刘总管,”王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您可知,振武军为何叫振武?”
刘光世一怔:“愿闻其详。”
“振武者,振奋武功也。”王渊转身,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但末将私下以为,这武字,亦可解为舞——在山峦间起舞之兵。”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戳在野狼峡两侧的山脊线上:“大军走不得峡谷,但我振武军,可以走山脊。”
刘光世眼睛一亮,旋即摇头:“山势险峻,探马回报,部分地段近乎垂直。寻常步卒……”
“振武军不是寻常步卒。”王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末将军中,八成士卒出自太行、秦岭、巴蜀的山民之家。攀岩走壁,如履平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出征前,将作监特制了一批山地器械——钩爪、绳梯、岩钉。轻甲以牛皮衬竹片,重不过十斤,却可御流矢。”
刘光世沉吟片刻:“需要多少人?”
“八百足矣。”王渊道,“四百攀东脊,四百攀西脊。子时出发,天亮前必至峡谷中段。届时以响箭为号,两面夹击,滚石霹雳油齐下——耶律大石便是瓮中之鳖。”
“八百对三千……”刘光世仍有疑虑,“纵有地利,也太险。”
王渊笑了,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刘总管,山地战不比平原。在山上,人多反而是累赘。八百精锐占据高处,便是八千人也冲不上来。”
他看向帐外夜空:“更何况,我们不是孤军。总管可率主力在峡口佯攻,吸引辽军注意。待山上得手,再一举破峡。”
刘光世盯着王渊看了良久,终于一拍桌案:“好!便依你!但记住——”他神色严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耶律大石的人头,不值得用振武军八百儿郎去换。”
王渊抱拳:“末将领命。”
子时,狼山东脊脚下。八百振武军士卒无声集结。他们未着铁甲,只穿特制的轻便皮甲,背负绳梯钩爪,腰佩短刃,手持弩机。每人额上都系着一条黑布——这是夜战标识。
王渊走到队列前,月光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儿郎们,看看你们脚下。”
士卒们低头。
“这是汉土。”王渊说,“百年前,这里还是大唐安北都护府辖地。如今,却被辽人占了去。”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脊:“今夜,我们要把它拿回来。不是用马蹄踏,不是用刀剑砍——是用脚,一步一步,爬上去。”
队列中,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问:“将军,辽人会在山上设哨吗?”
“会。”王渊答得干脆,“所以我们要快,要静。山猫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夜枭怎么叫,我们就怎么停。”
他环视众人:“记住三条:一,钩爪入岩,须试三次力;二,绳梯搭稳,须有两人先上;三,若遇敌哨,能避则避,避不过——便用这个。”
王渊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弩,弩身乌黑,无光:“格物院新制的无声弩,三十步内,见血封喉。但每人只配三矢,省着用。”
士卒们默默检查装备。
王渊最后道:“登顶后,以猫头鹰叫为号集结。丑时三刻前,必须抵达预定位置。都明白?”
“明白!”
“出发。”
八百人如鬼魅般散入山影。
东脊半山,丑时初。王渊手脚并用,攀上一处岩台。身后,亲兵队长杨猛紧随而上,喘着粗气道:“将军,第三队回报——前方百丈处,有辽军哨位,三人。”
“绕得开吗?”
“绕不开。那处是必经之路,两侧皆是绝壁。”
王渊沉吟片刻:“距离?”
“约八十步。他们在岩凹处生了一小堆火,正在烤食。”
“倒是会享受。”王渊冷笑,解下无声弩,“杨猛,你带两人从左侧摸过去,我带队从右侧。听我枭叫为号,同时动手。”
“得令。”
两队人分头潜行。王渊伏在岩石后,弩机缓缓抬起。瞄准镜中,三个辽兵的身影清晰可见——一人正翻烤着什么东西,两人抱刀打盹。
“咕呜——咕呜——”
猫头鹰的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几乎同时,六支弩箭破空而去!三个辽兵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便扑倒在地。
王渊快步上前,检查尸体。烤架上,是半只野兔。他踢灭火堆,低声道:“拖到岩缝里藏好。继续前进。”
第476章 桥
同一时刻,西脊。振武军副将李敢遇到了麻烦。“将军,前面是断崖。”斥候声音发紧,“宽约五丈,深不见底。绳梯够不到对岸。”
李敢爬到崖边查看。月光下,断崖如被巨斧劈开,对岸岩壁光滑如镜。他回头看看身后四百人——若折返另寻他路,天亮前绝对赶不到预定位置。
“搭人桥。”李敢忽然道。
众士卒一愣。
“用绳梯。”李敢快速解释,“选二十名最轻捷的弟兄,腰系绳索,徒手攀到断崖最窄处——那里宽不过三丈。在对岸钉岩钉,拉绳梯过去。”
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道:“将军,若失足……”
“所以腰系绳索。”李敢看着他,“绳索这头,由二十名壮汉拉着。便是失足,也掉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但某要实话告诉你们——绳索未必够长。若真有人悬在半空,我们可能……拉不上来。”
崖边寂静。只有风声呜咽。良久,一个瘦小的士卒出列:“将军,俺来。俺家在秦岭,七岁就能徒手攀绝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人很快凑齐。他们卸下所有装备,只留短刃,腰系绳索,如壁虎般贴向崖壁。
李敢亲自拉着第一根绳索,手心冒汗。他看着那个瘦小士卒在月光下一点点挪动,十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支点。
忽然,一块松动的岩石脱落!那小卒身体一晃!
“抓紧!”李敢嘶声低吼。
绳索瞬间绷紧!二十名壮汉死死拽住。那小卒悬在半空,晃荡了几下,终于重新贴住岩壁。
对岸,传来岩钉入石的闷响。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绳桥搭成了。
李敢第一个过。他踩在晃晃悠悠的绳梯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他没有低头,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对岸。
转身,对岸四百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
李敢咧嘴一笑:“都过来!一个不许少!”
寅时二刻,野狼峡中段两侧山脊。王渊伏在东脊岩后,破虏镜中,峡谷内的景象清晰可见。三千辽军骑兵正在谷底扎营,篝火点点,人马皆疲——显然,他们没料到宋军会从山上来。
“都到位了?”王渊低声问。
杨猛点头:“四百人分二十队,每队控一段山脊。滚石、檑木、霹雳油罐均已就位。”
西脊方向,传来三声夜枭叫——李敢部也已就绪。
王渊抬头看天。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时辰到了。
他取出响箭,搭弓。
“嗖——啪!”
尖锐的啸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下一瞬,两侧山脊如火山喷发!
巨石轰然滚落!檑木顺坡而下!霹雳油罐砸入辽军营中,遇火即燃!
“敌袭!敌袭!”辽军的嘶吼在峡谷中回荡。
但无处可逃。峡谷狭窄,人马拥挤。滚石砸下,便是血肉横飞;霹雳油泼溅,便是人间炼狱。
耶律大石从帐中冲出,见状目眦欲裂:“上山!杀上去!”
但山太陡,马不能行。辽兵下马攀爬,却成了振武军的活靶子。弩箭如雨,滚石如雷。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当刘光世率主力从峡口杀入时,峡谷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耶律大石被亲兵护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窜。遗下两千余具尸体,战马千匹,粮草辎重无数。
辰时,峡谷清理战场。王渊从山脊走下,浑身血污,但步伐稳健。刘光世迎上前,重重拍他肩膀:“王将军,此战大捷!以八百破三千,歼敌两千,自损不过数十——真乃奇功!”
王渊却无喜色,只问:“耶律大石逃了?”
“往北去了。”刘光世道,“但经此一败,他残部不足千人,已成丧家之犬。”
王渊点头,走向那些正在收殓同袍尸体的振武军士卒。他蹲下,为一个阵亡的年轻士卒合上眼睛——正是昨夜那个自告奋勇搭人桥的小卒。
“他叫什么?”王渊低声问。
旁边士卒哽咽:“陈……陈小虎。秦岭人,今年刚满十八。”
王渊沉默良久,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尸体上。
刘光世走来,见状叹道:“王将军,打仗总要死人……”
“末将知道。”王渊起身,望向北方,“所以这一仗,还没完。”
他转身,对刘光世抱拳:“刘总管,耶律大石残部北逃,必是去投奔金国临潢府的守军。末将请率振武军继续追击——不能让他们与金军会合。”
刘光世皱眉:“你们刚经历恶战,需要休整。”
“振武军不怕累。”王渊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山地战,讲究的是咬住不放。若让耶律大石喘过气来,与金军合兵,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且末将得到情报,临潢府金军守将完颜娄室,正在整顿兵马,似有南下图谋。若能在其出兵前击溃耶律大石,便可打乱其部署。”
刘光世沉思片刻:“你需要多少人?”
“还是八百。”王渊道,“人多反而不利追击。但需要双倍马匹,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
“太险。”刘光世摇头,“八百人深入敌境,若遇金军主力……”
“那便避开。”王渊笑了,“刘总管,振武军擅长的,可不只是攻山——还有躲山。”
他指向北方的连绵山影:“阴山山脉纵横千里,我们往山里一钻,金军纵有十万,也找不到。而我们要找耶律大石,易如反掌。”
刘光世看着王渊,忽然想起朝中关于此人的评价:“王渊者,山中之狼也。入山则生,出山则噬。”
他终于点头:“好。十日内,无论成否,必须撤回。西路军还要东进,与中、东路会师上京,不能少了振武军。”
“末将领命。”
王渊转身离去。晨光中,他的背影与远山融为一体。
刘光世对副将叹道:“此人用兵,如狼逐猎。不见血,不回头。”
副将低声道:“可也是把双刃剑。”
“双刃剑才好。”刘光世望向北方,“北伐这场仗,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狠角色。”
远处,王渊已集结部队。八百振武军翻身上马,如一支黑色箭矢,射向阴山深处。
新的猎杀,开始了。
第477章 阴山狼踪
宣和三年四月十五,阴山南麓,鹰愁涧。“将军,痕迹到这里就断了。”斥候队长赵老栓单膝跪地,指着涧边一片被踩踏过的草丛,“看蹄印深浅,耶律大石残部约八百骑,昨夜在此歇脚。但今晨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摇头,满脸愧色。
王渊翻身下马,走到涧边蹲下。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凑近嗅了嗅,又抬头望向四周——鹰愁涧是三岔口,往北是阴山主脉,往东是丘陵草场,往西是戈壁边缘。
副将李敢牵马过来,低声道:“将军,三条路。北边山路难行但易藏身;东边地势开阔利于奔逃;西边……是绝路。”
“不是绝路。”王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西边二十里外,有片绿洲,叫野马泉。辽人世代游牧,必知此地。”
李敢皱眉:“可野马泉再往西便是大漠,耶律大石难道要逃进沙漠?”
“不会。”王渊摇头,目光投向北方巍峨的山影,“他真正的目标,是这里——阴山。”
他走到战马旁,从鞍袋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很粗糙,但山川河流标注清晰,显然是军中专用。
“你们看。”王渊手指点向阴山腹地一处标记,“鬼见愁峡谷。此处距临潢府仅八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将:“峡谷内有条密道,可直通临潢府后山。这是当年辽国为防女真所设,如今……怕是要用来投奔金人了。”
杨猛倒吸凉气:“将军是说,耶律大石假装西逃,实则要绕道进山,从密道入临潢府?”
“对。”王渊卷起地图,“他在鹰愁涧故布疑阵,留下往西的痕迹,想引我们追错方向。待我们往西追出百里,他早已从北面山路进了鬼见愁。”
李敢急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往北追啊!”
“不急。”王渊却重新上马,“耶律大石既布此局,必在北路设伏。我们若贸然追去,正中其下怀。”
他勒转马头,看向西方:“我们……往西追。”
众将愣住。
“将军?”杨猛不解。
“追三十里。”王渊嘴角微扬,“然后折向西北,从老鹰嘴翻山,直插鬼见愁峡谷入口——赶在耶律大石之前,堵住他。”
李敢恍然:“将军是要将计就计,反绕到他前面?”
“正是。”王渊一夹马腹,“但山路难行,需轻装。传令,每人只带三日干粮、一囊水,其余辎重全部丢弃。弓弩箭矢减半,多带绳钩岩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派两名斥候,沿北路缓慢跟进——做出大军正在追赶的假象,迷惑耶律大石。”
“得令!”
同一时刻,阴山北路,野狐岭。耶律大石伏在岭上岩后,千里镜中,一支约百人的宋军斥候队正沿着山路逡巡前行。
“来了。”他放下镜筒,对身旁副将萧斡里刺道,“但人数不对。王渊的振武军有八百人,这里只有百人。”
萧斡里刺猜测:“或许是前锋?”
“王渊用兵,从不分兵冒进。”耶律大石摇头,眼中闪过疑虑,“且你看这些斥候——行进缓慢,左顾右盼,分明是在做样子。”
他猛然起身:“不好!中计了!”
“大石林牙的意思是……”
“王渊看破了我的疑兵之计。”耶律大石快步走下山坡,“他根本没往西追,也没往北追——他是要绕到我前面去!”
萧斡里刺色变:“那……鬼见愁峡谷?”
“快!全军急行!”耶律大石翻身上马,“必须赶在王渊之前入谷!只要进了密道,便是天高地阔!”
“可若是王渊已在谷口设伏……”
“那便强冲。”耶律大石眼中闪过狠色,“王渊只有八百人,又经长途奔袭,必是人困马乏。我们尚有七百骑,拼死一搏,未必不能突围。”
他马鞭一指北方:“走!”
第478章 降服耶律大石
四月十一,午时,鬼见愁峡谷入口。王渊伏在入口东侧的山脊上,浑身尘沙。他们昨夜子时从老鹰嘴翻山,连夜急行六十里山路,此刻人困马乏。
“将军,喝口水。”李敢递过水囊。
王渊接过,只抿了一口便还回去:“省着点。耶律大石最快也要申时才能到。”
杨猛趴在岩后,用破虏镜观察谷口地形:“将军,谷口宽约五十丈,两侧山壁高耸。我们人手不足,难以全面封锁。”
“不必全面封锁。”王渊道,“只要封住一点——密道入口。”
他指向峡谷深处:“据地图标注,密道在峡谷中段西壁,离地三丈处,有藤蔓遮掩。耶律大石要入密道,必先下马攀爬。那时……”
他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李敢担忧:“可若耶律大石见势不妙,不下马,直接强冲峡谷呢?峡谷全长十里,出口便是临潢府平原,金军接应随时可至。”
“所以我们要逼他下马。”王渊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传令,谷口不设防,放他进来。待其全部入谷,再封出口。”
杨猛一愣:“放进来?那岂不是……”
“瓮中捉鳖,也要先请鳖入瓮。”王渊冷笑,“峡谷内地势,你们看——”
他捡起几块石子,在地上摆出简图:“入口宽,中段窄,密道所在处最窄,仅容双马并行。且两侧山壁有天然凹槽,可藏伏兵。”
“将军要在中段设伏?”
“对。”王渊指向几处位置,“李敢,你带两百人伏于东侧凹槽,备滚石霹雳油。杨猛,你带两百人伏西侧,专射攀岩者。剩余四百人随我守出口——待耶律大石部在中段受创,必慌乱回撤,那时便是歼敌良机。”
李敢迟疑:“可若耶律大石不撤,反而拼命前冲呢?”
“那便让他冲。”王渊语气平静,“出口处我已令士卒挖设陷马坑、绊马索。他冲得越快,死得越快。”
众将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信服。
王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都去准备吧。记住——耶律大石的人头我要,但振武军弟兄的命,更要紧。”
“得令!”
申时二刻,峡谷入口烟尘起。耶律大石率残部七百骑,狂奔而至。见谷口无人把守,他勒马急停。
“大石林牙,谷内……”萧斡里刺破虏镜中,峡谷静得可怕。
耶律大石面色变幻。良久,咬牙道:“进!没有退路了!”
七百骑冲入峡谷。初时畅通无阻。行至三里,两侧山壁渐窄。
“停!”耶律大石猛然举手。
太静了。连鸟鸣都无。他抬头看两侧山壁——岩石嶙峋,藤蔓垂挂。看似自然,但……那些藤蔓的走势,似乎太过整齐?
“有埋伏!”耶律大石嘶声大吼,“退!快退!”
话音未落,两侧山脊滚石如雨!霹雳油罐从天而降,遇地即燃!
“往前冲!冲出去!”耶律大石挥刀劈开一块坠石,嘶声下令。
但前路更窄。且地面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浅坑,战马频频失蹄。
更致命的是,西侧山壁上,弩箭如蝗!专射欲下马攀岩的士卒——那里正是密道入口所在!
“中计了……”耶律大石眼见亲兵一个个倒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萧斡里刺杀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大石林牙!东侧山壁有处缓坡,或许能爬上去!”
耶律大石顺他所指望去——果然,东壁有处岩石崩落形成的斜坡,虽陡,但能攀爬。
“下马!上山!”他当机立断。
剩余四百余辽军弃马攀坡。宋军箭矢追射,又倒下一片。
王渊在出口处破虏镜中看到这一幕,冷笑:“想上山?传令李敢:放他们上去。”
“将军?”传令兵不解。
“山上无水无粮,他们撑不了两天。”王渊收镜,“且阴山是我振武军的地盘,上了山,死得更快。”
他翻身上马:“杨猛,清理峡谷,收缴马匹辎重。李敢,带你的人上山——不急攻,只围困。我要耶律大石……活着见到我。”
“得令!”
四月十七,阴山东麓某处山坳。耶律大石靠坐在岩壁下,身边只剩八十余人,个个带伤。干粮已尽,水囊早空。
萧斡里刺踉跄走来,声音嘶哑:“大石林牙,宋军……围上来了。约两百人,距此半里。”
耶律大石闭眼,良久,睁眼道:“让他们主将来见我。”
“大石林牙?”
“去。”
萧斡里刺含泪而去。
片刻后,王渊独自走上山坳。他未带兵器,只腰间悬了柄短刀。
两人隔着十步对视。
“王将军。”耶律大石先开口,声音干涩,“好手段。”
“耶律将军也不差。”王渊在对面岩石坐下,“若非我早知密道所在,此战胜负难料。”
耶律大石苦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我只问一句——将军如何得知密道位置?此乃辽国绝密,便是许多辽将也不知。”
王渊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此图,是去年辽国降将耶律余睹所献。他当年参与修建密道,后来……与你不和,投了我大宋。”
耶律大石一震,随即惨笑:“原来如此……内患不除,外敌必侵。古人诚不我欺。”
他顿了顿,看向王渊:“将军此来,是取我人头?”
“本来是的。”王渊却道,“但此刻改了主意。”
“哦?”
“耶律将军是辽国宗室,文武双全,在契丹人中威望甚高。”王渊缓缓道,“如今辽国将亡,金国势大。将军可曾想过……契丹人的出路?”
耶律大石眼神一厉:“王将军是要劝降?”
“不。”王渊摇头,“是给条活路。”
他起身,走到崖边,望向北方:“金人灭辽,视契丹如猪狗。我大宋北伐,要的是土地安宁,不是灭族绝种。若将军愿率部归附,我可奏请朝廷,划地安置契丹部众——耕牧自给,不纳重税,不征丁役。”
耶律大石沉默。
良久,他问:“我若不愿呢?”
“那便是将军一人之死。”王渊转身,“你身后这八十余人,还有峡谷中被俘的三百伤兵,我都会放他们走——带着你的尸首,回草原安葬。”
“条件?”
“从此不得南下侵宋,不得助金攻宋。”王渊直视他,“若违此誓,天涯海角,振武军必诛之。”
山风呼啸。
耶律大石看着眼前这个宋将,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破碎的战袍,然后,单膝跪地:
“契丹耶律大石……愿降。”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王渊上前,扶起他:“将军请起。此后,便是同袍。”
第479章 羊毛控草原
宣和三年四月十五,幽州,大宋北伐参谋司总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巨大的北疆沙盘上。沙盘几乎占据整个正堂,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按比例微缩,插满各色小旗。
赵佶端坐主位,虽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但久居帝位的威仪自然流露。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镇纸,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诸臣。
左侧,是随驾的文臣集团;右侧,是以总参谋使种师中和北伐行军都总管刘法为首的各个军事将领,以及新设立的北征参谋司各曹主事——折彦质、姚古、顾锋、王麟、马扩等人,各按职司肃立。
“都到齐了?”赵佶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北伐参谋司总领种师中躬身:“回官家,参谋司各曹主事均已到齐。”
他侧身介绍:“另,格物院博士杨凡奉旨从汴京赶来,已在堂外候旨。”
“宣。”
杨凡匆匆入堂,年约三十,一身青袍还带着风尘。他跪拜后,赵佶示意平身:“杨卿,朕记得你是为羊毛事而来?”
“官家圣明。”杨凡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又示意随从抬上一个木箱,“格物院奉旨研制羊毛纺织,历时数年,终有所成。”
他打开木箱,取出几件衣物——一件灰白色外袍,一顶毡帽,还有几卷毛线。
“官家请看。”杨凡抖开外袍,“此乃羊毛纺线后所织,保暖胜过棉麻,轻便犹胜皮裘。更关键的是——”
他取过一杯水,泼在衣袍上。水珠滚落,竟未浸透。
“经过特殊处理,可防水防风,极适北地作战、戍边之用。”杨凡又拿起毛线,“此线可编织手套、袜子,士卒冬日不致冻伤手脚。”
赵佶起身,走近细看,手指捻过衣料:“造价如何?”
“若大规模生产,一件外袍造价仅相当于皮裘三成。”杨凡顿了顿,补充道,“且羊群可再生,不似皮裘需猎杀野兽。”
种师中眼睛一亮:“官家,此物于我军大有裨益!北地苦寒,冬日作战,冻伤减员往往超过战损。若有此衣……”
赵佶点头,坐回主位:“杨卿,此事记你一功。回汴京后,命将作监设毛纺司,专司此事。”
他话锋一转:“但今日召你前来,另有深意——种卿,你来说。”
种师中走到沙盘西侧,手指点向云内州以西的大片区域:“官家,诸公请看。西路军刘光世部已出云内州,正在扫荡辽国西部残余。这一带——”他画了个圈,“水草丰美,历来是白达旦、阻卜等部游牧之地。羊群无数,羊毛……唾手可得。”
杨凡恍然大悟:“官家是要……以羊毛控草原?”
“不止。”折彦质接口,这位年轻的副总领心思缜密,“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难以羁縻。但若他们发现羊毛可换粮食、盐铁、布匹,便会主动聚拢。届时设市易司,以羊毛为纽带,徐徐教化,不出十年,草原可定。”
赵佶赞许地看了折彦质一眼,对杨凡道:“杨卿,羊毛纺织之法,你需尽快传授给随军工匠。待西路军收复一地,便就地设坊收毛,制衣后直供前线——此谓以战养战。”
“臣领旨!”杨凡激动退下。
第480章 幽州定策
赵佶这才看向众臣:“好了,说正事。各路军情如何?”
刘法出列,声音沉稳:“官家,三路战报如下。”
“西路军,刘光世部主力六万已出云内州。振武军王渊部前出阴山,击溃耶律大石残部,迫降其众。目前西路分兵两股——王渊率振武军及归附契丹骑兵万余继续向西扫荡白达旦部;刘光世率四万余人北上威慑漠南诸部。”
他顿了顿:“另,据皇城司草原房密报,金国中京大定府守将完颜银术可,已抽调两万骑西援,意在阻我西路深入。刘总管请示,是迎击,还是避其锋芒,继续西进?”
赵佶看向种师中:“种卿以为?”
种师中沉吟片刻:“官家,西路首要任务有二,一为牵制金国西方兵力,使其不能东援;二为收复辽西部诸地,为日后经略草原打下根基。臣以为,可令刘光世避实击虚——完颜银术可来,我便西走;完颜银术可退,我便东进。总之,拖住这两万金骑即可。”
“准。”赵佶道,“传令刘光世,以西面为主,不必硬战。待中路破敌,金军必东西难顾,那时再图歼敌。”
“得令。”传令曹主事马扩迅速记录。
刘法继续:“东路军,呼延庆、韩震部已稳固旅顺口,筑城设寨。目前东路军六万人,分驻旅顺、平州、锦州三处。韩震将军请示,下一步是北攻辰州、开州,还是巩固防线,待中路突破后再进?”
作战曹主事姚古走到沙盘东侧:“官家,辰州、开州乃辽东门户,金国在此驻兵约三万,守将完颜宗辅(完颜阿骨打三子)颇为善战。若强攻,恐伤亡不小。”
“但若不攻,”折彦质接口,“完颜宗辅随时可能南下袭扰旅顺口,或西进威胁中路侧翼。”
赵佶手指轻敲扶手:“中路何时能发起总攻?”
种师中答:“宗泽老将军报,中路主力八万已休整五日,岳飞先锋伤势已好转。预计三日后,便可兵发大定府。”
“大定府守军多少?”
“约六万,守将完颜宗翰。”种师中面色凝重,“此人虽在居庸关受挫,但根基未损。且大定府城高池深,恐难速克。”
赵佶沉思良久,缓缓道:“传令东路军,分兵两万,佯攻辰州,做出要与中路会师大定府的态势。其余四万固守旅顺、平州,确保粮道。”
他看向姚古:“姚卿,佯攻要真,要让完颜宗辅以为我真要两路夹击大定府。如此,他必不敢分兵,中路压力可减。”
“官家圣明。”姚古领命。
刘法最后报:“中路军,宗泽、岳飞部八万余主力已集结完毕,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张叔夜将军率三万人镇守燕云十六州各要隘,确保后方无忧。王禀将军率三万人巡防长城沿线,防金军小股骑兵渗透。”
辎重曹主事王麟补充:“官家,自汴京至幽州的直道已全线贯通,粮秣转运效率提升三倍。另,将作大营新制红衣炮五十门、燧发枪五千支,已运抵幽州库。”
赵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种卿,下一步方略?”
种师中走到沙盘中央,手指从幽州划向北方:“官家,臣与参谋司诸公议定三步方略。”
“其一,西路继续西进,牵制金国西方兵力,同时收羊毛、抚诸部,为长远计。”
“其二,东路佯攻辰州,牵制完颜宗辅,使其不能西援。”
“其三,也是关键——”他手指重重点在大定府位置,“中路八万主力,直取大定府。若克此城,则金国中京道门户洞开,我可长驱直入,直逼上京!”
赵佶起身,走到沙盘前,凝视大定府良久。
“完颜宗翰……”他喃喃道,“此人乃金国柱石,若能在此歼其主力,金国必伤元气。”
折彦质低声道:“官家,此战恐是北伐以来最硬一仗。完颜宗翰用兵老辣,大定府城防坚固,且金国援军必至。”
“那就让他们来。”赵佶转身,眼中闪着锐光,“传旨宗泽,朕不要他速胜,要他将金国主力,牢牢钉死在大定府城下!”
众臣一怔。
“官家的意思是……”种师中若有所悟。
“围点打援。”赵佶一字一顿,“以大定府为饵,诱金国各路援军来救。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分而歼之。”
他环视众臣:“完颜阿骨打不是要亲征吗?朕在幽州等他。倒要看看,是他金国的铁骑硬,还是我大宋的火炮利!”
堂内寂静,随即众臣齐声:“官家圣断!”
赵佶走回主位,沉声道:“传令三军,宣和三年四月二十八,中路总攻大定府。此战—许胜不许败。”
“另,”他看向杨凡退下的方向,“羊毛事抓紧办。仗要打,民也要生。收复的疆土,要让它长出粮食,产出衣物,养我大宋子民。”
“臣等领旨!”
会议持续至申时。诸臣退下后,赵佶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从幽州缓缓移向上京,最终停在混同江(松花江)的位置。
“混同江……”他低声自语,“待饮马江畔时,这天下,该是另一番景象了。”
窗外,暮色渐合。
幽州城头,大宋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第481章 白毡上的谈判
宣和三年四月廿二,阴山北麓,白达旦部王帐。羊油灯在帐中摇曳,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主位上的老酋长秃忽思,披着褪色的狼皮大氅,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帐中几位不速之客。
“王将军,”秃忽思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说你是大宋的将军,来我白达旦部……做买卖?”
王渊坐在左首毡垫上,卸了甲,只着深青常服。他端起马奶酒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舒展:“正是。秃忽思酋长,某奉大宋皇帝之命,西巡诸部。不为刀兵,只为通商。”
右首的杨凡忙接话,他穿着文官青袍,袖口还沾着羊毛碎屑:“酋长请看,这是大宋新制的呢绒。”
他从随身木箱中取出一卷灰褐色呢布,双手奉上。帐中几名长老凑近,有人伸手触摸,露出讶色。
“厚实……”一个满脸刺青的长老嘟囔,“比皮子软,比毡子密。”
秃忽思接过,仔细摩挲,良久抬眼:“这真是……羊毛织的?”
“千真万确。”杨凡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贵部牧羊数十万,每年春夏剪毛,大多废弃。若卖予大宋,一石羊毛可换三石粟米,或五十斤茶砖,或……”
他顿了顿,从箱中又取出一物:“或这样的琉璃珠。”
琉璃珠在灯下折射出五彩光晕,帐中响起吸气声。草原上,琉璃是堪比黄金的珍宝。
但秃忽思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琉璃珠放回:“宋人,你们不远千里来草原,真就为了收羊毛?”
王渊笑了,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冷:“酋长明鉴。自然不只是为羊毛。”
他放下酒碗:“大金灭辽,草原诸部或降或逃。如今金人势大,视诸部如牛马,征丁征马,税赋沉重。酋长可曾算过,去年白达旦部为金人献了多少战马?死了多少儿郎?”
帐中气氛一凝。
秃忽思缓缓道:“王将军是想说……宋人能让我们不纳贡?”
“不止。”王渊身体前倾,“归附大宋,一不征丁,二不纳马,三不索贡。只需——羊毛归宋人收购,部族间仇杀由大宋调停,商道归大宋保护。”
他环视帐中长老:“另外,凡归附部族,大宋可派医官,设蒙学堂,授农耕之术。草原白灾时,朝廷开仓赈济。”
一名年轻些的长老忍不住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三件事。”王渊竖起手指,“一,承认大宋皇帝为天子;二,许宋军过境讨伐金国;三,不许与金国暗中交通。”
秃忽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王将军,这话……二十年前,辽国使者也说过。十年前,金国使者也说过。如今你们宋人也来了。草原上的狼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羊……还是羊。”
杨凡急道:“酋长,大宋与辽金不同!我们有……”
“有什么?有琉璃珠?有厚布?”秃忽思打断他,眼中闪过讥诮,“年轻人,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谁的刀快,谁就是主子。今日你说得好听,明日若败给金人,我们这些‘归附’的部族,便是金人刀下第一批祭品。”
王渊缓缓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在毡帐中,竟有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酋长说得对。”他点头,“草原的规矩,确实是谁的刀快谁做主。”
他走到帐中央,解下腰间佩刀——不是宋军制式横刀,而是一柄弯刀,刀鞘镶着绿松石。
“此刀,是耶律大石献给我的。”王渊拔刀出鞘,寒光映灯,“他曾是辽国林牙,统领数万骑。如今,他归附大宋。”
他将刀插在毡上:“酋长觉得,耶律大石的刀,快不快?”
秃忽思瞳孔微缩。
王渊继续道:“三月,完颜宗翰率四万金军攻居庸关,被我大宋先锋岳飞以七千兵击溃,歼敌逾万。酋长觉得,岳飞的刀,快不快?”
他每说一句,帐中气氛便冷一分。
“酋长疑虑,某明白。怕宋国败了,连累白达旦部。”王渊走到秃忽思面前,俯身直视老人浑浊的眼睛,“那某今日立誓:若大宋败于金国,王渊第一个自刎于此刀之下,绝不让金人迁怒白达旦部。”
帐中死寂。
良久,秃忽思缓缓起身,走到王渊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王将军,”老人声音低沉,“草原人重诺。你这话,敢对着长生天起誓吗?”
“敢。”王渊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抽出弯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在毡上,“长生天在上,汉人王渊在此立誓:若背今日之言,天诛地灭,部族尽灭!”
血珠渗入羊毛毡,如绽放的红梅。
秃忽思看着他,良久,也抽出腰间短刀划破手掌,两掌相抵。
“白达旦部秃忽思立誓:与宋结盟,永不相负!”
鲜血交融。
帐中长老纷纷起身,划掌立誓。
第482章 练兵
仪式毕,秃忽思重新落座,神色缓和许多:“王将军,誓已立,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宋军西进,到底要做什么?”
王渊包扎着手掌,坦然道:“二件事。一,收羊毛,这确是实情。”
几名长老色变。
“二,”王渊看向帐外夜色,“我要借白达旦部的牧场,练兵。”
“练兵?”
“对。”王渊道,“振武军擅山地战,但草原作战经验不足。金国主力皆是骑兵,若在平原决战,我军劣势。故需在草原练骑兵,学骑射,研战法。”
秃忽思沉吟:“我部可出五百勇士,助将军练兵。”
“不够。”王渊摇头,“某要的不是向导,是学生——请酋长选派百名年轻儿郎,入我振武军为伍,同吃同住同训。他们学宋军战法,我军学草原骑射。两年后,这百人归部,便是白达旦部最精锐的将领。”
帐中长老们眼睛亮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秃忽思拍案:“好!就依将军!明日便选人!”
杨凡这时才插上话:“酋长,那羊毛收购……”
“收!尽管收!”秃忽思大笑,“明日就令各部剪毛!不过……”他眼珠一转,“琉璃珠,要多给些。还有,听说宋人的茶叶能消食解腻……”
“有!都有!”杨凡兴奋地翻开账本,“茶砖、盐巴、铁锅、布匹……只要羊毛到位,都好说!”
次日晨,王帐前空地。百名白达旦部青年列队,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六。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对面列队的振武军士卒——那些宋人个子不高,皮肤较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王渊站在中间,杨凡在一旁当通译。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振武军第五营白狼营。”王渊声音洪亮,“军规十七条,违者严惩。但某承诺,两年后,你们归部时,人人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最利的刀!”
他顿了顿,指向东方:“现在,先学第一课—宋军,如何列阵。”
号角响起。振武军士卒快速变阵,从纵队到横队,再到空心方阵,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白达旦青年们看得目瞪口呆。草原作战向来散漫,何曾见过这般纪律?
秃忽思站在王帐前,看着这一幕,轻声对身旁儿子道:“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儿子低声问:“阿爸,我们真要跟宋人走到底?”
秃忽思望向南方,良久,道:“草原上的羊群,总要选一头狼来保护。金人是饿狼,吃羊不吐骨头。宋人……至少愿意用琉璃珠来换羊毛。”
他转身回帐,留下最后一句话:
“况且,那个王渊敢对长生天立血誓。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英雄。”
晨光洒在草原上,镀了一层金边。
收购羊毛的帐篷搭起来了,第一车羊毛过秤,换来三车粟米。
白狼营开始了第一天的操练。
同一时刻,帐外三百步,小丘后
两个黑影伏在草丛中,用草原土语低声交谈。
“都记下了?”
“记下了。宋人要收羊毛,练兵。”
“速报大酋长。”
“是。”
黑影悄然退去,如融于夜色。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振武军斥候队长赵老栓缓缓收回弩机,对身旁士卒低声道:“去禀报将军:有探子,未惊动,放走了。”
“得令。”
赵老栓望向王帐方向,嘴角微扬。
将军料得真准——白达旦部里,果然有金国的耳朵。
也好。
正好借这耳朵,传些话出去。
而三百里外,金国西南路招讨司的军报,正飞驰向上京。
“宋将王渊入白达旦部,以商为名,实则练兵……”
帐中,王渊听完汇报,虽然早已知道探子一事,但是还是面色一沉。
“将军,现在怎么办?”乌尔汗急道,“金国知道我们与宋通商,定会发兵!”
王渊假装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也好。”
“好?”众人不解。
“本来还想慢慢来。”王渊眼中闪过寒光,“既然金国知道了,那便……快刀斩乱麻。”
他看向乌尔汗:“酋长,明日一早,我就带一百儿郎和第一批羊毛南下。你立刻召集部众,向阴山南麓转移——那里有我振武军接应。”
“那牧场……”
“牧场可以再找,人命只有一次。”王渊起身,“金军最快五日内必到。这五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帐口,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正好,拿金军的人头,给这一百儿郎……当入学礼。”
第483章 入学礼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三,阴山南麓,七里沟。晨雾如乳白色的纱,缠绕在山谷间。沟内静得诡异,连鸟鸣都无。
王渊伏在东侧山脊的岩缝后,破虏镜的视野里,七里沟入口空荡荡的。他身旁趴着乌尔汗和那个刀疤青年——白达旦部第一勇士,名叫巴图。
“金军真会来?”乌尔汗压低声音,手中紧紧攥着弯刀刀柄。这位老酋长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参战——部族命运在此一搏,他必须在场。
王渊没放下破虏镜:“探马最后传讯,金军前锋三千骑,昨夜宿在五十里外的野狐岭。按脚程,最迟巳时必到此处。”
他顿了顿:“七里沟是南下白达旦牧场的必经之路。金军要快,必走此沟。”
巴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将军,那一百个兄弟……真的让他们打头阵?”
“不打头阵,怎么学打仗?”王渊放下破虏镜,转头看向身后——百米外的另一处岩凹里,一百名白达旦青年正紧张地检查弓弦、磨砺刀锋。他们换上了振武军的轻便皮甲,但腰间仍挂着草原弯刀。
“杨博士呢?”乌尔汗忽然问。
“在沟尾。”王渊嘴角微扬,“带着他的羊毛和工匠,说要实地巡阅战备工务。”
乌尔汗苦笑:“读书人胆子倒大。”
正说着,西侧山脊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埋伏在西侧的振武军副将李敢发来信号,敌军将至。
王渊精神一振,对身旁传令兵道:“传令各队,按计划行事。记住——放前队入沟,截后队。我要的是全歼,不是击溃。”
“得令!”
巳时初,沟口烟尘起。金军骑兵如一条铁流涌入七里沟。清一色的铁甲,马刀映着晨光。前锋约五百骑,打头的是个千户,满脸横肉,正是西京留守司悍将完颜拔速。
“都快点!”完颜拔速马鞭抽在身旁亲兵背上,“白达旦部那些蛮子敢私通宋人,今日便要屠尽他们全族!男人杀光,女人掳走,牛羊全抢!”
亲兵谄笑:“千户,听说白达旦女子水灵……”
话音未落,两侧山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敌袭!”
完颜拔速猛然抬头,只见无数黑点从天而降——不是滚石,不是箭矢,而是一捆捆……干草?
干草落地即燃!原来草捆里裹了霹雳油罐,摔碎后遇火星就着!转瞬间,沟中段变成一片火海!
“后退!后退!”完颜拔速嘶吼。
但后队也乱了起来——沟尾方向杀声震天!一队骑兵从浓烟中冲出,看装束……竟是白达旦人?
“蛮子找死!”完颜拔速怒极反笑,拔刀前指,“杀光他们!”
金军前队调转马头,扑向那支白达旦骑兵。双方在火海中撞在一起,弯刀对马刀,血肉横飞。
而此刻,沟口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轰!轰!轰!”
是火炮!虽然只有三门虎蹲炮,但在狭窄沟口齐射,霰弹覆盖面极大!正准备冲入沟口增援的金军中队,顿时人仰马翻!
完颜拔速这才醒悟:“中计了!宋军主力在沟口!”
他想回身突围,但两侧山脊箭如雨下!更要命的是,那些看似胡乱燃烧的草捆,竟隐隐构成了一道火墙,将他的前队与后队完全隔开!
“上山!杀上山!”完颜拔速红着眼,率亲兵扑向东侧山脊——那里箭矢最疏,应是薄弱处。
果然,山脊上的守军见金军扑来,竟慌乱后撤。完颜拔速大喜,率部猛冲。刚冲到半山腰,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数十骑连人带马栽入坑中,惨叫声凄厉。完颜拔速马术精湛,急勒缰绳,堪堪停在坑边。但他身后的士卒收势不及,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放!”
山脊上,王渊终于现身。他身旁,一百名白达旦青年张弓搭箭——这次不是乱射,而是分成三排,轮番齐射。这是振武军弩手的标准战法。
箭雨覆盖,金军成片倒下。
巴图射空箭囊,拔出弯刀就要往下冲,被王渊一把按住。
“急什么?”王渊冷声道,“仗还没打完。”
他指了指沟尾方向:“你看。”
巴图望去,只见沟尾那支白达旦骑兵且战且退,正将金军残兵引向一处狭窄的弯道。弯道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简易的木架,架上绑着……
“那是……投石机?”巴图瞪大眼睛。
“杨博士的小玩意儿。”王渊难得露出笑意,“用马车改的,射程不过百步,但打这种狭窄地形,正好。”
话音刚落,木架上的石弹抛出——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陶罐。陶罐砸在金军队列中,炸开,溅出稍微清澈带有特殊气味的液体。
“什么?!”有金兵嘶声惊叫。
下一瞬,火箭落下。火海再起!
第484章 杨凡的羊毛工坊
沟尾,临时指挥点。杨凡蹲在一辆改装马车后,脸上沾着煤灰,手里还拿着炭笔和本子:“记录:简易投石器在百步内精度尚可,但装填速度过慢,需改进传动装置……”
他身旁,振武军工兵队长哭笑不得:“杨博士,咱们在打仗呢!”
“打仗才要记录。”杨凡头也不抬,“实践出真知。对了,霹雳油还要调整,溅射范围太小……”
正说着,几个白达旦工匠拖着一捆羊毛跑来,气喘吁吁:“博士!您要的羊毛!”
杨凡眼睛一亮:“快!按我教的方法,浸水后编成绳索,要粗,要长!”
“博士,这是要……”
“做绊马索。”杨凡终于放下本子,眼神认真,“金军若突围,必走沟尾。此地狭窄,绊马索比陷马坑管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羊毛绳浸水后坚韧,刀砍不断。就算被马冲断,也能缠住马腿——这是草原上的老法子,我不过是改良了一下。”
工匠们恍然大悟,急忙动手。
午时,战斗进入尾声。三千金军前锋,被分割歼灭。完颜拔速率最后百余亲兵,拼死冲出火海,逃向沟尾——果然如杨凡所料。
然后就被羊毛绊马索缠了个结实。巴图率那一百青年冲下山脊,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冲锋。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稳住阵型—三日来,王渊教他们的“锥形冲锋阵”起了作用。
“跟紧我!”巴图嘶吼,“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青年们怒吼着扑向金军残兵。弯刀与马刀碰撞,鲜血与怒吼交织。
王渊站在山脊上,静静看着。身旁,乌尔汗紧握刀柄,几次想冲下去,都被王渊的眼神制止。
“让他们自己打。”王渊说,“不见血,不成兵。”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完颜拔速被巴图亲手斩于马下,金军残部或死或降。
巴图浑身浴血,提着完颜拔速的人头走上山脊,单膝跪地:“将军!幸不辱命!”
王渊接过人头,看了看,扔给乌尔汗:“酋长,这份入学礼,可还满意?”
乌尔汗捧着血淋淋的人头,手在颤抖,但眼中闪着光:“满意……太满意了。”
他看向山下那一百青年——经过血战,他们眼神已不同。少了些青涩,多了些凶狠与沉稳。
“王将军。”乌尔汗深吸一口气,“这一百人……就交给你了。两年后,我要看到一百头草原狼,而不是一百只羊。”
“必不负所托。”王渊抱拳。
杨凡此时也爬上山脊,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他看到满地尸骸,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将军,此战缴获战马八百余匹,甲胄兵器无数。另外……我在金军辎重车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卷羊皮。
王渊展开,是一张地图——标注的正是白达旦部各牧场的位置、水源、兵力分布,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山道。
“果然。”王渊冷笑,“金国早就想吞并白达旦部,连地图都绘好了。”
乌尔汗接过地图,越看脸色越青:“这些山道……连我都不知道!”
“部落里有内奸。”王渊淡淡道,“不过现在不重要了——经此一战,金国西京留守司至少要休整半月。这半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他看向杨凡:“杨博士,羊毛工坊可以开工了。就在七里沟外设坊,此地易守难攻,又有水源。”
杨凡兴奋点头:“我这就去办!另外,缴获的这些铁甲,可以熔了打制纺织机……”
“那是你的事。”王渊打断他,转向乌尔汗,“酋长,你部要立刻南迁,到阴山南麓暂避。我会留七千振武军在此驻守,护你们周全。”
“那你呢?”
王渊望向北方:“我带这一百新兵和剩余振武军,北上一趟。”
乌尔汗一怔:“北上?去哪里?”
“野狐岭。”王渊眼中闪过寒光,“完颜拔速的三千前锋虽灭,但野狐岭还有七千守军。我要让他们知道——”
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动了我的学生,是要付出代价的。”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将军,我带路。野狐岭的路,我熟。”
“好。”王渊翻身上马,对那一百青年吼道,“儿郎们!入学礼结束了。现在,跟老师去上第一堂课——教教金狗,什么叫有来无回!”
“吼——!”
马蹄如雷,向北而去。
乌尔汗望着烟尘,良久,对身边长老叹道:
“草原……要变天了。”
远处,杨凡已经指挥工匠开始搭建工坊。第一捆羊毛被送入清洗池,在血与火之后,新的生计,缓缓展开
第485章 偷营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五,野狐岭金军大营。“报——!”探马几乎是滚进中军大帐的,声音带着哭腔,“千户完颜拔速的三千前锋……全军覆没了!”
主将完颜银术可正擦拭着佩刀,闻言手一抖,刀锋在拇指上划出道血口。他猛抬头,脸上横肉抽搐:“你说什么?!”
帐中诸将哗然。
副将完颜速可颤声道:“昨日还有军报说前锋已至七里沟,今日怎么就……”
“是宋军!”探马伏地痛哭,“还有白达旦蛮子!他们在七里沟设伏,火攻加炮击,千户大人力战而亡,三千弟兄……十不存一!”
完颜银术可一脚踹翻桌案,暴吼:“废物!三千铁骑,被蛮子和宋人杂兵全歼?探马都是瞎子吗?宋军什么时候到的阴山?”
谋士低声道:“将军,恐怕不是宋军主力……是王渊的振武军。那支山地兵神出鬼没,前些日子刚在鬼见愁降了耶律大石。”
“王渊……”完颜银术可咬牙切齿,“本帅正要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环视众将:“传令,全军拔营,南下七里沟!本帅要亲手剥了王渊的皮,把白达旦部男女老幼,全吊死在阴山口!”
“将军三思!”谋士急劝,“我军任务是镇守西京道,防宋军西路深入。若全军南下,万一宋军主力西进……”
“宋军主力?”完颜银术可冷笑,“刘光世那五万人,正在三百里外跟我们的疑兵捉迷藏呢!等他们反应过来,王渊的人头早就挂在旗杆上了!”
他抓起头盔:“速可,你带三千人守营,其余七千,随我出征!”
“得令!”
同日下午,野狐岭北侧山脊。王渊伏在岩缝后,破虏镜中,金军大营正一片忙乱。士卒正在集结,辎重装车,显然是要拔营。
“将军,金军要跑?”巴图压低声音问。经过七里沟一战,这个草原青年眼神锐利了许多,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更显凶悍。
“不是跑。”王渊放下破虏镜,“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李敢从侧面爬过来,喘着气:“将军,探清楚了。完颜银术可留三千人守营,亲率七千南下。看方向……是奔七里沟。”
王渊嘴角微扬:“果然上当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二千五百余振武军与契丹骑兵、一百白达旦新兵,还有六百名自愿参战的白达旦勇士,共计三千二百人,正静静伏在山林中。
“诸位。”王渊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军以为我们在七里沟等他们,所以倾巢而出。但他们忘了——”
他指向山下的营寨:“野狐岭大营,现在只有三千守军。而且,是以为我们远在百里外的三千守军。”
巴图眼睛亮了:“将军要偷营?”
“不是偷。”王渊纠正,“是攻。光明正大地攻。”
他快速部署:“李敢,你带六百人,从西侧峭壁攀上去——那里最险,守军最疏。入营后先夺粮仓,纵火。”
“巴图,你带白达旦勇士,伏于营南三里处。待营中火起,守军必出营救火,那时你们从后掩杀。”
“其余人随我,攻正门。”王渊眼中闪过寒光,“记住,此战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一样东西——”
“时间。”李敢会意,“拖住这三千人,让完颜银术可的七千主力,在七里沟白等。”
“对。”王渊翻身上马,“等完颜银术可发现中计回援时,我们已经走了。而他这一来一回,至少损耗三日。这三日,够杨博士的工坊出第一批毛袍,够白达旦部南迁百里,也够……”
他望向东南方向:“中路大军,完成对大定府的合围。”
第486章 以战养战
同一时刻,七里沟外三十里,羊毛工坊。“拉!用力拉!”杨凡满头大汗,指挥着几十名白达旦妇女操作新组装的纺车。巨大的木制纺轮吱嘎转动,将清洗过的羊毛纺成粗线。
一个老工匠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刚织出的毛布:“博士!您看这密度行吗?”
杨凡接过,对着阳光细看,又用力扯了扯:“可以!但织机还要调——你看这里,经纬不均匀,保暖效果会打折扣。”
他走到一旁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木板上画满了复杂的机械图。几个从汴京跟来的格物院学生正在计算齿轮比。
“博士。”一个年轻学生抬头,“按照您的设计,这台水力纺车理论上一天能纺五百斤毛线。但这荒山野岭,哪来的水力?”
杨凡走到工棚外,指向不远处一条山溪:“看见那条河了吗?虽然不大,但落差够。我已经让王将军的工兵去修水坝了,三日后,这里就会有第一座水力毛纺坊。”
他眼中闪着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不需要畜力,不需要人力,流水就能纺线织布。一天五百斤毛线,十天就是五千斤,一个月……”
“就能供一万大军冬衣。”身后传来声音。
杨凡回头,见是乌尔汗。老酋长正抚摸着刚织出的毛布,神色复杂。
“酋长。”杨凡拱手。
“杨博士。”乌尔汗抬起头,“你们宋人……打仗的时候,还想着织布?”
“正因为打仗,才更要织布。”杨凡认真道,“战争摧毁生计,我们就重建生计。士兵需要冬衣,牧民需要粮食—羊毛换粮食,粮食养士兵,士兵护牧民。这是一个圆。”
他顿了顿:“王将军说,这叫以战养战。我说,这叫以民生战。”
乌尔汗沉默良久,忽然道:“我已经下令全族南迁。三万部众,十万头羊,正在往这边来。”
他看向杨凡:“杨博士,你不仅要织布,还要帮我安置这些人。冬天之前,我要看到他们都有饭吃,有衣穿。”
杨凡深吸一口气:“需要时间,需要粮食,需要……”
“王将军说了,粮食他从金军手里抢,时间我们大家一起挤。”乌尔汗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至于人手——我白达旦部,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他转身,对工坊里忙碌的牧民们吼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杨博士的话,就是我的话!他要什么,你们给什么!他要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是!”震天的回应。
杨凡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低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五,七里沟工坊初具规模。白达旦部开始南迁。预计半月内,日产毛线可达三百斤……”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战争不只在沙场。”
同一天,大定府城外三十里,宋军中军大营
“都到齐了?”宗泽坐在主位,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
帐中,岳飞、张擎、张俊、刘锜、张宪、王贵等将领肃立。人人甲胄鲜明,面色凝重。
“老将军。”岳飞抱拳,“八万主力已全部就位。红衣炮一百二十门,虎蹲炮三百门,燧发枪两万支,弹药充足。”
宗泽点头,看向沙盘——大定府的微缩模型立在中央,城墙、箭楼、护城河,纤毫毕现。
“完颜宗翰有什么动静?”
情报官回禀:“金军已将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焚毁,实行焦土战术。另外,他们在城北十里处的黑山,部署了三万骑兵,与城内守军成掎角之势。”
刘锜皱眉:“这是要逼我们分兵——若全力攻城,黑山骑兵袭我后路;若先打黑山,城内守军出城夹击。”
“还有更麻烦的。”岳飞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大定府城墙,“探马来报,城墙上新筑了许多土台,台上蒙着牛皮——疑似仿制的火炮。”
张宪冷哼:“金狗学得倒快。”
“不能轻敌。”宗泽沉声道,“完颜宗翰在居庸关吃了火器的亏,必会想对策。这些土炮虽劣,但数量多了,也是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众将:“诸位,此战不同以往。大定府是金国中京道首府,城高池深,守军五万,援军随时可至。陛下有旨,不要速胜,要把金国主力钉死在此。”
“老将军的意思是……”王贵问。
“围城打援。”岳飞接口,眼中闪着锐光,“以五万人围城,不求急攻,只断粮道、水源,日夜炮击骚扰。另以三万精锐,伏于要道,专打来援之敌。”
宗泽赞许地看了岳飞一眼:“正是。但伏兵不能只设一处——完颜阿骨打的援军可能从北来,完颜宗望的援军可能从东来。我们要分兵设伏,还要留足预备队。”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诸将听令!”
“末将在!”
“岳飞,着你率两万人,伏于城北五十里虎跳涧。那里是上京援军必经之路,山高涧深,正合你用兵。”
“得令!”
“刘锜,着你率一万人,伏于城东四十里老鸦岭。防完颜宗望从辽东来援。”
“得令!”
“张擎、张俊,着你二人率两万人,负责围城——记住,围而不死。要给完颜宗翰希望,让他不断求援,引援军来救。”
“明白!”
宗泽最后道:“剩余三万人,由老夫亲率,作为总预备队。哪路有险,便救哪路。”
部署完毕,帐内一片肃杀。
岳飞忽然开口:“老将军,若完颜阿骨打亲征呢?”
宗泽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天赐良机。”
他环视众将:“陛下坐镇幽州,等的就是完颜阿骨打离开上京。只要他敢来,三路大军合围,便是毕其功于一役之时。”
众将呼吸粗重,眼中燃起战火。
“去吧。”宗泽挥手,“三日后,四月二十八,辰时正,总攻开始。”
“此战——”他一字一顿,“定鼎北疆!”
“大宋万胜!”
吼声冲出大帐,在暮色中回荡。
第487章 夜焚连营(上)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五,戌时,野狐岭北坡密林。“都齐了?”王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李敢从黑暗中现身,脸上抹着黑灰,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睛:“六百攀山队已就位,每人带三十尺绳、六枚岩钉、两把钩爪。弩手另配无声弩三矢。”
王渊点头,看向另一边。巴图带着一百白达旦新兵肃立,这些年轻人经过鹰嘴沟血战,已初具军人气质,此刻虽紧张,但无人退缩。
更远处,是六百白达旦勇士和八百契丹降骑——后者由原耶律大石副将萧翰统领,此刻正默默检查马具。
“将军。”萧翰走近,这个契丹汉子话不多,“我军马匹都已衔枚,蹄裹厚布。但夜袭营寨,骑兵作用有限。”
“不需要你们冲营。”王渊指向山下金军营寨的轮廓,“待火起,守军必出营救火。那时,你们的骑兵从南面冲杀,驱赶溃兵往北——正好撞上回援的完颜银术可主力。”
萧翰眼睛一亮:“让他们自相践踏?”
“对。”王渊转身,面向三千二百人,“诸位,今夜不是死战,是奇袭。我要的只有三样:烧粮仓、乱军心、耗时间。”
他走到队列前,月光透过林隙,照在他冷峻的脸上:“李敢部攀西壁,入营后分三队:一队夺粮仓纵火,二队烧马厩,三队散开制造混乱——记住,不恋战,不贪功,两刻钟后必须撤离。”
“巴图,你带新兵随我攻正门。待营中火起,守军注意力被吸引,我们从正面佯攻——但要真,要让金军以为我们才是主力。”
“萧翰,你的骑兵伏于南面三里处,见营中火起三柱,便发起冲锋。”
王渊环视众人:“最后说一句:今夜战死的兄弟,家眷抚恤加倍;活着回来的,人人记功。但若有临阵脱逃、不听号令者——”
他拔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寒光:“军法从事。”
“得令!”压抑的回应在林中回荡。
王渊收刀入鞘:“出发。”
亥时三刻,西侧峭壁。李敢将最后一枚岩钉敲入石缝,试了试承重,对身后士卒低声道:“上。”
第一个攀岩手如壁虎般贴上山壁。他腰间系着绳索,双手戴着特制的皮套——掌心嵌有铁刺,可嵌入岩缝借力。不过半刻钟,已攀上十丈高的一处岩台。
绳索垂下,第二人、第三人……
六百人如一条黑色的蜈蚣,悄无声息地爬上峭壁。最险处近乎垂直,但振武军常年山地训练,岩钉、钩爪、绳梯轮番使用,竟无一人失足。
李敢最后一个攀上崖顶。他伏在草丛中,破虏镜中,营寨西墙的轮廓清晰可见——墙高三丈,上有哨塔,但守军稀疏,显然金军没料到有人能从这绝壁上来。
“将军,”副手爬到身边,“哨塔上两人,正打盹。墙下巡逻队,一刻钟一趟。”
李敢心算片刻:“巡逻队刚过去,我们有一刻钟时间。传令:一队准备钩索,夺哨塔。二队、三队待命,得手后立即下墙。”
“得令。”
六名弩手悄悄爬上前,无声弩瞄准哨塔。距离约四十步,无风。
“放。”
六支弩箭同时射出,哨塔上两名金兵身体一震,软软倒下。
钩索抛出,勾住垛口。十名振武军如猿猴般攀上,迅速控制哨塔。
“下墙!”
绳索如雨垂下。六百人鱼贯而下,落地后迅速分散,按预定路线扑向各自目标。
李敢亲自带一队扑向粮仓区域。营寨深处,数十座巨大的粮垛如山堆积,外围只有两队守卫约百人,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弩手。”李敢比了个手势。
二十支无声弩齐射,外围守卫倒下一半。剩余金兵还未反应过来,振武军已扑到近前,短刀抹喉,干净利落。
“快!霹雳油罐!”李敢低喝。
士卒从背上卸下特制的陶罐——这是杨凡工坊赶制的,罐体薄,内盛霹雳油,罐口塞着浸油的麻布。
“一队东,二队西,三队中。点火!”
火把点燃麻布,陶罐抛向粮垛。罐碎油溅,遇火即燃!转眼间,数十座粮垛化作冲天火炬!
“走水了!走水了!”营中终于响起惊惶的呼喊。
李敢却不急撤,他率部扑向相邻的马厩——那里关着上千匹战马。
“砍断缰绳!惊马!”
刀光闪过,马匹嘶鸣着冲出厩栏,在营中横冲直撞!本就混乱的营寨,更是雪上加霜。
“撤!”李敢见目的达成,立即率部回撤。按计划,他们该从原路返回峭壁。
但就在此时,营寨正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王渊的佯攻,开始了。
第488章 夜焚连营(下)
正门外,亥时六刻。“放箭!”王渊嘶吼。
千余弓弩手向营门齐射。箭矢钉在木栅上、哨塔上,惊得守军一片慌乱。
“擂鼓!吹号!”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黑暗中,不知多少宋军正扑来——至少听声势,不下万人。
营门守将完颜速可刚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盔甲都未穿齐就冲上墙头。只见营外火光点点,喊杀震天,而营内粮仓方向烈焰腾空,马匹惊奔。
“宋军主力夜袭!”他嘶声下令,“所有守军上墙!弓弩手还击!骑兵队准备出营冲阵!”
“将军,粮仓那边……”
“顾不上了!”完颜速可拔刀,“先退正门之敌!”
而此刻,李敢部正被一队金兵堵在西墙下——他们撤退时撞上了赶来救火的巡逻队。
“结圆阵!”李敢横刀在前,“弩手装填!”
六百人迅速结阵,但金兵越聚越多,已有千余。
就在此时,西侧营墙外突然抛上数十条钩索!巴图的声音在墙外响起:“李将军!抓住绳子!”
李敢一愣,随即恍然——王渊让他攀峭壁入营,却安排了巴图率新兵在墙外接应!
“交替掩护!撤退!”
振武军且战且退,抓住垂下的绳索。墙外,白达旦新兵们奋力拉扯,将墙内同袍一个个拽上墙头。
最后一个攀上墙的是李敢。他翻过垛口,见巴图正率新兵用弓箭压制追兵。
“快走!”巴图拉起李敢,“将军说,两刻钟到了!”
众人跃下营墙,没入黑暗。身后,金军营寨已是一片火海。
南面三里,萧翰立马高坡。破虏镜中,营中火起已三柱——这是约定信号。
“儿郎们!”萧翰拔刀,“随我杀!”
八百契丹骑、六百白达旦勇士,如洪流般冲向营寨南门!此时营门守军正全力应付正面的宋军主力,侧翼完全空虚。
“敌袭!南面敌袭!”
完颜速可刚调兵去堵南门,正门外的宋军攻势突然加剧!箭矢如蝗,更有数十枚火球抛入营中——那是浸了霹雳油的草捆。
“将军!东墙也有人攀进来了!”又有士卒来报。
完颜速可茫然四顾——粮仓火海,马厩惊马,正门猛攻,南门骑兵,东墙潜入……这到底是来了多少宋军?!
“固守!等待援军!”他只能嘶声下令。
而此刻,王渊已在正门外收兵。
“将军,不攻了?”副将问。
“够了。”王渊看着一片混乱的营寨,“完颜速可现在以为被数万大军夜袭,至少一个时辰内不敢出营。这一个时辰……”
他望向南方:“够萧翰的骑兵冲三个来回了。”
果然,萧翰部冲入营寨南门,并不深入,只在外围驱赶溃兵,放火烧毁营帐,然后迅速撤出。待金军组织反击时,骑兵早已远遁。
如此反复三次,营寨南半区已是一片狼藉。
子时正,王渊发出撤退信号。
三千二百人如潮水般退入山林,来时无声,去时无影。
营寨中,完颜速可清点损失,面如死灰:粮仓焚毁七成,战马损失过半,士卒死伤逾千,营帐焚毁三成。
更可怕的是军心——所有人都以为宋军主力来袭,此刻惊魂未定。
“将军……”副将颤声问,“要不要向银术可将军求援?”
完颜速可惨笑:“求援?说我们三千人被宋军夜袭,损失惨重?银术可将军正率七千主力南下歼敌,若知道我们连营寨都守不住……”
他顿了顿,咬牙道:“传令:严守营寨,不许再出。损失……暂不上报。待银术可将军得胜归来,或许能将功折罪。”
他望向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三十里外山道上,王渊正在清点人数。
“我军阵亡二十七,伤六十三。歼敌约一千二百,焚粮无数。”李敢汇报。
“萧翰部呢?”
“轻伤三百十一人,阵亡七人。杀敌约三百,焚营帐两百顶。”
王渊点头,看向巴图:“你们新兵第一次实战接应,做得不错。”
巴图咧嘴笑了:“将军,那些金狗被我们吓得尿裤子了!”
众将低声哄笑。
王渊却无笑意。他望向东南方向——按时间推算,此刻中路大军,应该已经完成对大定府的合围。
“传令全军,”他翻身上马,“连夜返回鹰嘴沟。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两天内,杨博士的工坊要出第一批毛袍,白达旦部要完成南迁。”
“然后呢?”巴图问。
王渊马鞭指向北方:“然后,我们去接完颜银术可的七千主力——”
他眼中闪过寒光:“送他们一份大礼。”
夜色中,部队悄无声息地南撤。
而东北方向八百里外,大定府城外,第一声炮响,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第489章 围点打援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八,辰时正,天刚刚亮,微红的太阳照着远处的大地熠熠生辉。大定府城南十里,宋军中军大营。
战鼓如雷,却压不过火炮的怒吼。宗泽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须发在晨风中飘扬。他手持破虏镜,镜中,大定府南城墙已是烟尘弥漫——那是红衣炮三轮齐射后的景象。
“老将军。”刘锜匆匆登上高台,战甲上还沾着黎明的露水,“东西两侧城墙的佯攻已开始。金军分兵防御,南城守军明显减少。”
宗泽放下破虏镜,脸上无喜无悲:“完颜宗翰果然谨慎。他留了三成兵力在城内作预备队,城墙兵力均匀分布——这是防我们声东击西。”
他转身看向沙盘:“岳飞到哪了?”
传令官躬身:“岳将军率两万人,昨夜子时已抵虎跳涧。刚刚传回信号——伏兵全部就位,山道两侧各伏五千,涧口留一万堵截。”
“很好。”宗泽手指敲在沙盘上虎跳涧的位置,“此处距城八十里,是上京援军最可能走的路线。只要完颜阿骨打敢来……”
“报—!”又一传令兵冲上高台,单膝跪地,“城北黑山金军骑兵动了!三万骑分三股,一股向城东,一股向城西,一股……正向我们中军而来!”
帐中诸将面色微变。
张擎急道:“老将军,金军这是要反客为主,先攻我中军!”
张俊握紧刀柄:“末将请率本部迎击!”
“不急。”宗泽却摆手,重新举起破虏镜望向城北。良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虚张声势。”
众将一愣。
“你们看。”宗泽将破虏镜递给刘锜,“那三股骑兵,看似气势汹汹,但队形松散,速度也不快。若是真要冲阵,岂会如此拖沓?”
刘锜细看后恍然:“老将军是说……这是佯动?”
“对。”宗泽走回沙盘前,“完颜宗翰在试探——试探我中军虚实,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精锐都派去伏击了。若我们慌乱调兵回防,他便知中军空虚,那时才是真正的猛攻。”
他看向张擎、张俊:“你们二人,各率本部出营列阵,做出迎击姿态。但记住——只守不攻。若金骑冲阵,用火铳、弓弩逼退即可,不许追击。”
“得令!”
“刘锜。”宗泽又道,“你去城东督战。告诉佯攻部队,攻势要猛,但伤亡要轻。我要完颜宗翰以为,我们主攻方向在城东。”
“末将明白!”
众将领命而去。高台上只剩宗泽和几个参谋。
参谋官低声问:“老将军,若完颜宗翰识破这是佯攻……”
“那他也不敢动。”宗泽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因为虎跳涧那边,岳飞是真的在等他的援军。完颜宗翰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攻城,是援军不来——或者,来了,却被吃掉。”
他望向东北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百里山河:
“这场仗,胜负不在城下,在涧中。”
第490章 虎跳涧伏击
同一时刻,虎跳涧。岳飞伏在东侧山脊的岩缝里,浑身覆盖着枯草伪装。他身旁是副将徐庆——炮队指挥使,正用测距仪测量山道的宽度。
“将军,这段山道最窄处仅三十丈,两侧山壁高约二十丈。”徐庆低声道,“红衣炮布在东壁,虎蹲炮在西壁。炮口全部用树枝遮掩,金军不进涧口,绝对发现不了。”
岳飞点头,用破虏镜观察涧口。那里看似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到地面有细微的翻动痕迹——那是昨夜工兵连夜挖掘的陷马坑和绊马索。
“涧尾堵截的一万人,藏好了吗?”
“藏好了。”徐庆道,“按您的命令,全部分散藏于两侧山林,涧道内不留一兵一卒。待金军全部入涧,再封后路。”
正说着,山脊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队长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将军!探马急报!上京方向……有大军出动!”
岳飞精神一振:“多少人?主帅是谁?”
“至少十万!看旗号……是完颜阿骨打亲征!前锋三万骑,由完颜宗干统领,已出上京百里,预计明日午时抵虎跳涧!”
帐中气氛瞬间紧绷。
徐庆倒吸凉气:“十……十万?将军,我们只有两万……”
岳飞却笑了,笑容在伪装下显得格外冷冽:“来得正好。”
他起身,拍掉身上的枯草:“传令各军,按原计划准备。另,让涧尾那一万人分出三千,在涧外五里处多设灶台,日夜生火——做出有三万大军驻扎的假象。”
“将军这是……”
“疑兵。”岳飞望向北方,“完颜宗干是完颜阿骨打长子,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见涧外有‘重兵’把守,必会急攻——正好入我瓮中。”
他顿了顿,对斥候队长道:“再探!我要知道金军的具体行军序列、辎重位置、何时埋锅造饭——越细越好。”
“得令!”
斥候队长飞奔而去。岳飞重新伏回岩缝,破虏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冷光。
徐庆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即便吃掉这三万前锋,后面还有七万主力……而且完颜阿骨打亲征,必带精锐。我们两万人……”
“谁说要吃掉十万了?”岳飞转头看他,“我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他指向山道:“虎跳涧长十五里,金军十万大军要全部通过,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而这两个时辰里——”
岳飞手指在空中虚划:“前队遇伏,后队必乱。山道狭窄,退不得,进不能。那时,才是真正的杀戮时刻。”
徐庆怔住:“将军是说……不全歼,只击溃?”
“击溃三万前锋,杀伤三万主力,剩下的……自然会退。”岳飞放下破虏镜,“完颜阿骨打不会把家底全赔在这里。一旦伤亡超过三成,他必退兵——因为上京不能空。”
他眼中闪过精光:“而他一退,大定府便是孤城。那时,才是总攻之时。”
巳时三刻,幽州,北伐参谋司。“报—大定府军情!”传令官呈上急报。
种师中接过,快速扫视,随即转身面向主位的赵佶:“官家,宗泽老将军报,辰时总攻开始,南城墙已轰开三处缺口。但金军抵抗顽强,我军三次登城均被击退。”
赵佶把玩着玉貔貅镇纸,神色平静:“伤亡如何?”
“攻城部队伤亡约两千,毙敌估计三千。”种师中顿了顿,“另外,城北黑山金军骑兵三万,分三路佯动,似在试探我军虚实。”
折彦质上前一步:“官家,完颜宗翰这是在拖延时间。他知援军必至,所以固守待援。”
“那就让他等。”赵佶放下镇纸,走到沙盘前,“虎跳涧那边呢?”
情报曹主事顾锋禀报:“岳飞将军已布防完毕。最新探报,完颜阿骨打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前锋三万,明日午时抵虎跳涧。”
帐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十万……”姚古喃喃,“岳将军只有两万……”
“两万够了。”赵佶却道,手指点在虎跳涧,“此地势,十万与三十万无异。山道狭窄,兵力展不开,人多反而累赘。”
他看向种师中:“种卿,以你看,岳飞会怎么打?”
种师中沉吟:“依岳将军用兵风格,必是击头、斩腰、截尾。先以伏兵重创前锋,乱其军心;再以火炮覆盖中段,断其联系;最后堵住涧尾,逼其自相践踏。”
“然后呢?”
“然后……”种师中迟疑,“依常理,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但敌军毕竟还有七万主力……”
“他不会追。”赵佶摇头,“鹏举虽勇,不莽。他要的不是歼敌十万,是打掉完颜阿骨打的锐气。”
他走回主位,对传令官道:“传旨岳飞,虎跳涧一战,不求全胜,但求重创。歼敌三成即可收兵,放完颜阿骨打退走。”
众臣一怔。
折彦质急道:“陛下,如此良机……”
“良机在后面。”赵佶打断他,“完颜阿骨打若在此损兵折将,必退回上京固守。届时,金国兵力分散——上京、大定府、临潢府各守一方,而我军……”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大弧:“三路合围,逐个击破。”
帐内寂静。众臣看着沙盘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另外。”赵佶看向顾锋,“西路王渊有消息吗?”
“有。”顾锋忙道,“王将军昨夜率三千奇兵,夜袭野狐岭金军营寨,焚其粮仓大半,歼敌千余。完颜银术可七千主力扑空,现正回撤。”
“好。”赵佶难得露出笑意,“告诉王渊,西路任务完成得很好。让他巩固防线,护住白达旦部与羊毛工坊。待中路破敌,朕要看到第一批毛袍运抵幽州。”
“遵旨!”
赵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幽州城头旌旗猎猎。
“诸卿。”他背对众人,声音沉稳,“此战过后,北疆格局将定。但记住——仗打赢了,才是开始。如何让这片土地长出粮食,产出衣物,养我大宋子民,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臣:“所以杨凡的羊毛工坊,比一座城池更重要;白达旦部的归附,比歼敌一万更有价值。”
种师中深深躬身:“官家圣虑深远。”
“去吧。”赵佶挥手,“各司其职。朕在幽州,等三路捷报。”
众臣退下。堂内只剩赵佶一人。
第491章 涧中藏锋
宣和三年四月二十九,寅时,虎跳涧东侧山脊隐蔽指挥所。油灯在岩缝中摇曳,将岳飞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岩壁上。他俯身在地图上,炭笔正标记着最后几个点位。周围站着徐庆、张宪、王贵等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都清楚了?”岳飞直起身,目光扫过众将。
徐庆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道,喉结滚动:“将军,您这部署……太险了。两万人要分守十五里山道,还要堵涧口、截退路,兵力太过分散。”
“不是分散。”岳飞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圈,“是三层。第一层——”
他点向涧口外五里处:“三千疑兵,多设灶台,日夜生火,做出三万大军驻守的假象。这是给完颜宗干看的。”
“第二层。”笔尖移向山道中段,“东西山脊各伏五千,配红衣炮二十门,虎蹲炮五十门,燧发枪两千支。待金军前锋完全进入炮火覆盖区,同时开火。”
张宪皱眉:“可若金军前锋谨慎,先派斥候探路……”
“所以有第三层。”岳飞笔尖点在涧尾,“一万主力,藏于两侧山林。待金军遇伏混乱,前队欲退,后队欲进时——封死退路,围而不攻。”
王贵不解:“围而不攻?那如何歼敌?”
“谁说我要全歼?”岳飞放下炭笔,“我们的任务是拖住,是重创。三万金骑挤在十五里山道里,前有伏击,后无退路,会如何?”
徐庆恍然:“自相践踏!”
“对。”岳飞走到岩缝口,望向涧外渐亮的天色,“完颜宗干性子急,见我军重兵堵在涧口,必会强攻。待他冲进山道,发现中伏,第一反应定是后撤。但山道狭窄,数万人马如何转身?”
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那时,我们只需在两侧山脊放箭、滚石,金军便会自乱。待其伤亡三成,士气崩溃,再放开涧尾——溃兵必争先恐后逃命,自相踩踏而死者,将倍于战损。”
众将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张宪低声道:“将军此计……。”
“不是我的计。”岳飞摇头,“是读《孙子兵法》分人之兵的感悟。如今虎跳涧地势,正合此理——山道如长蛇,斩其首则尾乱,截其腰则首尾不能相顾。”
他走回地图前:“但完颜宗干不是庸才。他既为前锋,必知虎跳涧险要。所以……”
岳飞手指点在山道中段一处标注:“这里,一线天,山道最窄,仅二十丈。金军至此,必生警惕。我要在此处,给他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降卒。”岳飞语气平静,“昨夜俘获的那三百金军斥候,全部换上我军衣甲,绑在一线天两侧——做出被俘守军的样子。”
徐庆倒吸凉气:“将军是要……诱他轻敌?”
“对。”岳飞点头,“完颜宗干见我军如此虐待俘虏,必怒。怒则急,急则疏。他会以为宋军残暴无谋,更加确信涧外只有三万乌合之众。”
张宪担忧:“可若他识破……”
“所以他需要第二个理由。”岳飞看向徐庆,“徐庆,你的炮队在一线天布置时,要故意露出破绽——留几门炮的遮掩不严,让金军斥候能远远看见。”
徐庆眼睛一亮:“将军是要让完颜宗干以为,我们的伏兵就在一线天?”
“正是。”岳飞握拳,“他会以为识破了埋伏,便会放心大胆地通过一线天,直扑涧尾主力。而实际上……”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标注红衣炮位的几个点:“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一线天前后三里,山势稍缓处。这里视野开阔,正适合火炮覆盖。”
王贵恍然大悟:“将军这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兵者,诡道也。”岳飞望向涧外,晨光已现,“传令各军,按此部署。另,告诉一线天的俘虏们——此战过后,若活下来,全部释放归乡。”
“将军仁德。”众将躬身。
“仁德?”岳飞转身,目光如刀,“我只是告诉完颜宗干,本帅用兵,阳谋堂堂正正——哪怕是对敌。”
他顿了顿:“因为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诡计,而在实力。”
众将肃然。
第492章 生擒完颜宗干
巳时初,涧外金军前锋大营。“报——!”斥候冲入大帐,“宋军在一线天两侧绑缚我军俘虏,约三百人!守军松散,可见炮位十余处!”
主位上,完颜宗干——完颜阿骨打长子,年约三十,面如重枣——闻言拍案而起:“好个岳飞!竟敢如此辱我大金儿郎!”
副将劝道:“大帅息怒。此恐是诱敌之计。一线天险要,宋军必设重伏。”
“本帅知道!”完颜宗干冷笑,“所以他才绑俘虏,想激我贸然进攻。但他忘了——”
他走到帐中沙盘前,手指点在一线天位置:“此地虽险,但山道狭窄,宋军伏兵再多也展不开。我们只需用盾车开道,步卒推进,待通过一线天,前面便是开阔地。届时我铁骑冲锋,宋军便是土鸡瓦狗!”
谋士迟疑:“可探马报,涧外有宋军主力三万……”
“虚张声势!”完颜宗干嗤笑,“若真有三万,岳飞何必绑俘虏激我?他该固守涧口,以逸待劳。如今这般做作,正好说明——他心虚。”
他转身,环视众将:“传令,前军三千步卒,推盾车百辆,强攻一线天!中军一万骑,待前军通过后全速跟进!后军一万七千,护卫辎重,缓行压阵!”
“大帅,是否等陛下主力……”
“等什么?”完颜宗干拔刀,“父王让我为前锋,就是要探宋军虚实。如今虚实已明——宋军主力在涧外,涧内只有小股伏兵。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一刀劈在案上:“午时前,本帅要在虎跳涧尾,看到岳飞的脑袋!”
午时正,一线天。金军盾车如移动的城墙,缓缓推进。车后,三千步卒猫腰跟随,弓弩上弦。
山脊上,岳飞伏在岩后,破虏镜中,金军的阵列清晰可见。
“将军,进射程了。”徐庆低声。
“再等等。”岳飞不为所动,“放前队过去。”
“可那些俘虏……”
“把他们绑在流矢伤不到的地方。”岳飞眼睛未离镜筒,“我要的,是这一万骑兵。”
果然,待三千步卒通过一线天,后方烟尘大起——金军骑兵开始加速!
“就是现在。”岳飞放下望远镜,“发信号。”
三发红色火箭升空!
下一瞬,山崩地裂!
不是一线天——是前后三里,十五处预设炮位同时开火!红衣炮实心弹砸入骑兵队列,虎蹲炮霰弹覆盖步卒!
“中计了!”金军后阵,完颜宗干目眦欲裂。
但更糟的还在后面。一线天两侧,那些被绑的俘虏突然挣脱绳索——哪是什么俘虏,全是宋军精锐!他们占据制高点,弓弩齐发,将刚通过一线天的金军步卒截成两段!
前队想回援,后队想前冲,狭窄山道顿时堵死!
“撤!快撤!”完颜宗干嘶吼。
但撤不了了。涧尾方向,战鼓震天!无数宋军旗帜从山林中竖起——岳飞的一万主力,终于现身!
“将军!后路被截!”
“上山!杀上山!”完颜宗干红着眼,率亲兵扑向东侧山脊——他看出那里火炮已停,正在装填。
然而刚冲到半山腰,地面突然塌陷!不是陷马坑,是……沟?
“是壕沟!”有老兵惊叫,“宋军挖了反斜面的壕沟!”
只见山坡上,无数道横向壕沟如阶梯般展开。金军冲上一道,宋军就从更高处的壕沟放箭。冲得越快,死得越快。
“这……这是什么战法?!”完颜宗干茫然。
山脊上,岳飞对身旁将领道:“此法名叠阵,山地作战,居高临下,以壕沟为阶,层层阻击。敌进一阶,我退一阶,待其力竭,再反冲击。”
徐庆佩服:“将军用兵,每每出新。”
“不是新。”岳飞摇头,“是因地制宜。好了——”
他看向山下已乱成一团的金军:“该收网了。传令,东西山脊伏兵,全线出击。记住,只杀抵抗者,降者不杀。”
“那完颜宗干……”
“我要活的。”岳飞翻身上马,“此人虽莽,却是完颜阿骨打长子。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战鼓再起。宋军如潮水般从山林中涌出。
而此刻,完颜宗干身边,只剩百余亲兵。
他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滚滚——父王的主力,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一个时辰……
他惨笑,拔刀架在颈上。
“大帅!”亲兵惊呼。
刀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刀身!
“铛!”
弯刀落地。
岳飞策马而至,横枪立马:“完颜将军,胜负已分。降了吧,少死些人。”
完颜宗干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宋将,良久,嘶声问:
“你……早有准备?”
“从你出上京,我就在等。”岳飞收枪,“虎跳涧这局,布了七日。”
“七日……”完颜宗干闭眼,“我输得不冤。”
他单膝跪地,解下佩刀,双手奉上:
“完颜宗干……愿降。”
夕阳如血,照在尸横遍野的山道上。
第493章 完颜阿骨打的震怒
宣和三年四月三十,未时,虎跳涧北三十里,金军主力大营。
“啪嚓——”
镶金玉杯被狠狠摔在青石地面上,碎玉四溅。帐中诸将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完颜阿骨打站在大帐中央,这位金国开国皇帝虽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此刻他脸色铁青,一双鹰眼扫过跪伏的众臣,目光最后停在跪在最前端的完颜宗望身上。
“宗望。”完颜阿骨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你再说一遍。”
完颜宗望——金国东路军统帅,完颜阿骨打次子——额头触地,声音发颤:“父皇……大哥他……被岳飞在虎跳涧设伏。前锋三万,伤亡过半,余者溃散。大哥本人……被俘。”
大帐死寂,只有帐外风声呜咽。
良久,完颜阿骨打缓缓走回主位,坐下。他盯着案上的北疆地图,手指在虎跳涧的位置敲了敲,又移到大定府。
“宗翰那边呢?”
“大定府被宋军八万围困,但城防坚固,暂可支撑。”完颜宗望不敢抬头,“宗翰报,宋军围而不死攻,似在等我们援军。”
“等我们援军……”完颜阿骨打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个赵佶,好个岳飞。用大定府为饵,钓朕的援军;用虎跳涧为网,捕朕的长子。”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宗干被俘前,可传回什么话?”
谋士完颜希尹膝行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沾血的信:“陛下,这是溃兵带回的……大皇子亲笔。”
完颜阿骨打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父皇勿来,涧中有伏。儿臣无能,愿死以谢国。”
信纸在完颜阿骨打手中颤抖。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怒,只剩一片冰寒。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后撤三十里,于黑水河北岸扎营。”
众将愕然抬头。
“陛下!”完颜宗望急道,“大哥还在宋军手中,大定府危在旦夕,此时怎能……”
“那你说如何?”完颜阿骨打断他,目光如刀,“冲进虎跳涧,再送三万儿郎给岳飞当战功?还是强攻宋军主力,让宗翰在城里给我们收尸?”
完颜宗望语塞。
完颜希尹低声道:“陛下圣明。宋军新胜,士气正旺。且虎跳涧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重。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完颜阿骨打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方,“宋军此战,步步为营。围困大定,如今又断我援军。你们可看出什么?”
众臣沉默。
“他们在画圈。”完颜阿骨打手指在空中虚划,“一个以幽州为心,不断扩大的圈。圈内,是他们已经控制的土地;圈外,是他们要一步步吞下的疆土。”
他转身,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既如此,朕便破他的圈。”
“陛下之意是……”
“分兵。”完颜阿骨走回地图前,“宗望,你率五万骑,东进三百里,从古北口绕道,直扑宋军东路后方——旅顺口。”
完颜宗望一震:“父皇,东路宋军有六万……”
“虚张声势罢了。”完颜阿骨打冷笑,“呼延庆、韩震那点人,既要守旅顺,又要攻辰州,还要防宗辅从辽东来援,早已捉襟见肘。你五万精骑突然杀到,他们必乱。”
他顿了顿:“记住,不要攻城,只劫粮道,焚辎重。宋军东路一乱,中路宋军必分兵回救——那时,才是解大定府之围的时机。”
完颜宗望眼睛亮了:“父皇圣明!这是围魏救赵!”
“对。”完颜阿骨打摇头,“但也是断其指爪。宋军三路并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朕只要断他一路,另外两路便成孤军。”
他看向完颜希尹:“希尹,你持朕手谕,速回上京,调留守的三万兵马南下,接应宗望。”
“得令!”
“至于宗干……”完颜阿骨打沉默片刻,“派人给岳飞送信,朕愿以五百匹战马、三千两黄金,换宗干归来。”
完颜宗望急道:“父皇,宋人若狮子大开口……”
“他们会换的。”完颜阿骨打语气笃定,“岳飞是聪明人。留宗干在手上,是个烫手山芋——杀了,激朕死战;放了,损宋军威。不如换些实惠,还能拖延时间。”
他最后道:“传令全军,大张旗鼓后撤,要让宋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朕要让岳飞以为——朕怕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再质疑。
完颜阿骨打望向帐外南方的天空,喃喃道:
“赵佶,岳飞……这局棋,还没下完。”
第494章 东路军的危机
同一时刻,虎跳涧宋军大营。
“金军退了?”岳飞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帐中诸将。
徐庆点头,但眉头紧锁:“探马来报,完颜阿骨打主力后撤三十里,在黑水河北岸扎营。但……撤军时旌旗不乱,辎重有序,不似溃退。”
张宪冷哼:“定是见前锋覆没,不敢来战了。”
“不。”岳飞摇头,“完颜阿骨打纵横天下二十载,岂会因小挫而怯战?此中有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黑水河向东移动:“若我是完颜阿骨打,此时不会退,反而会……绕。”
王贵一怔:“绕?往哪绕?”
“东路。”岳飞手指点在旅顺口位置,“我军三路并进,东路最弱——呼延庆、韩震虽勇,但兵力分散,既要守登陆点,又要向北推进。若金军派一支精骑东进,断其粮道……”
徐庆色变:“那东路危矣!”
“所以完颜阿骨打才大张旗鼓后撤。”岳飞眼中闪过锐光,“他在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怕了,实则暗中分兵东进。”
他转身:“传令,速派快马报于大帅与陛下金军异动。另,给东路军传讯,提醒他们防备侧翼。”
“将军,那我们……”
“我们不动。”岳飞走回案前,看向被缚在帐角的完颜宗干,“完颜阿骨打很快会派人来谈条件——赎他这个儿子。”
完颜宗干闻言抬头,冷笑:“岳飞,你以为挟持我,就能要挟我父皇?”
“不要挟。”岳飞看着他,“是做买卖。”
他示意亲兵为完颜宗干松绑,递过一杯茶:“完颜将军,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完颜宗干不接茶,也不说话。
“因为杀了你,完颜阿骨打必倾国来战。”岳飞将茶放在他面前,“大宋要的是收复故土,不是灭国绝种。留着你,才有谈的余地。”
“谈什么?”
“谈和。”岳飞坐下,“金国退至混同江以北,大宋复辽国旧疆。从此两国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完颜宗干嗤笑:“做梦!我大金铁骑……”
“铁骑已败。”岳飞平静打断,“虎跳涧一战,你该看清了——大宋火器之利,非弓马可敌。纵有十万铁骑,冲不过红衣炮阵,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且你金国立国未稳,女真、契丹、汉人混杂,全凭武力压制。若此时国力耗尽,内部必乱。届时,怕不是大宋灭你,是你自灭。”
完颜宗干脸色渐白。
岳飞继续道:“完颜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战争最好的结局,不是一方全胜,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局。”
帐内寂静。
良久,完颜宗干缓缓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你要我做什么?”
“写封信给你父皇。”岳飞取过纸笔,“告诉他,大宋愿和,条件可谈。但若再动刀兵——”
他眼中寒光一闪:“下次被俘的,就不止一个皇子了。”
戌时,幽州参谋司。
“岳飞急报!”传令官冲入大堂,将信筒呈上。
刘法迅速拆阅,面色逐渐凝重。他将信递给主位的赵佶:“官家,岳将军判断,完颜阿骨打明退实进,恐分兵袭我东路。”
赵佶接过信看罢,放下,手指轻敲扶手:“鹏举所虑不差。折卿,你以为呢?”
折彦质走到沙盘前,仔细推算:“若金军分兵五万东进,三日内可抵古北口。东路呼延庆将军所部分散于旅顺、平州、锦州三处,每处不过两万,确难抵挡。”
姚古急道:“官家,是否调中路预备队东援?”
“不。”赵佶却摇头,“此乃完颜阿骨打调虎离山之计。我若分兵,大定府之围自解,他便可从容回救东路——届时我军东西奔命,反陷被动。”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传令东路军,放弃辰州、开州攻势,全军收缩至旅顺口、平州两地,依托城池、炮台固守。另,命伏波行营水师全部出动,巡弋渤海,确保海上粮道畅通。”
顾锋担忧:“官家,固守虽可暂保,但东路进取之势便断了。”
“不断一臂,如何保全身?”赵佶语气沉静,“告诉呼延庆,朕不要他攻城略地,只要他守住两个月。两个月内,中路必破大定府。届时,金军东路自退。”
他顿了顿:“另,给岳飞传旨,完颜宗干可用来谈判,但底线不能退——金国必须退出辽东,承认大宋对辽西的统治。若完颜阿骨打不允……”
赵佶眼中闪过冷光:“便让完颜宗干病故,首级送回上京。”
众臣一震。
种师中低声道:“官家,如此恐激化战事……”
“朕给过他选择。”赵佶望向北方,“是和是战,在他一念之间。但大宋的疆土,一寸也不会让。”
他转身,对传令官道:“再给西路军刘光世传令,加大西进力度,做出要直扑上京道的态势。朕要完颜阿骨打——首尾难顾。”
“得令!”
夜幕降临,幽州城头灯火通明。
三千里外,完颜宗望的五万铁骑正趁着夜色,向东疾驰。
而旅顺口城头,呼延庆接到急令,望着北方渐起的烟尘,握紧了手中战刀。
第495章 烽火
宣和三年五月初三,午时,旅顺口城楼。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城头弥漫的紧张。韩震按刀立在垛口后,破虏镜的镜筒缓缓移动——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翻滚,正缓缓逼近。
“来了。”副将李彦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位年轻的东路军骁将此刻面色凝重,“将军,看烟尘规模……不下五万骑。”
韩震放下千里镜,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完颜宗望倒是舍得,五万精骑来打我这座破城。”
“不是破城。”李彦仙纠正,“是铜墙铁壁。将军,按官家旨意,我军已放弃辰州、开州,两万将士全部撤回。如今旅顺口内有三万守军,红衣炮八十门,弹药充足。金军五万骑兵,没有攻城器械,想破城……”
“想破城,就得用人命填。”韩震转身,看向城楼内聚集的诸将,“诸君,陛下给咱们的命令是,守两个月。两个月内,中路必破大定府。届时,这五万金骑自会退走。”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城外几处要害:“但守,不是龟缩。李彦仙——”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骑,今夜子时出南门,沿海岸线迂回至金军侧后。”韩震在沙盘上画出一道弧线,“不要接战,只做三件事,烧粮草、惊马匹、断水源。做完即走,不许恋战。”
李彦仙眼睛一亮:“袭扰疲敌?”
“对。”韩震点头,“金军远来,人困马乏。我们日夜袭扰,让他们不得安生。待其士气低迷时,再找机会狠咬一口。”
他又看向炮营指挥使:“刘韬,你的八十门炮分三层部署。第一层城头四十门,专打冲锋步卒;第二层城内高台三十门,覆盖三里外金军大营;第三层……”
韩震手指点向城外两里处那片丘陵:“那里埋十门,炮口朝北,等金军攻城时,从背后轰他们屁股。”
众将哄笑,紧张气氛稍缓。
“将军。”一个年轻参谋犹豫开口,“若金军不分兵攻城,只围不攻呢?他们有五万人,围死我们,待城中粮尽……”
“围不死。”韩震指向东面大海,“看见那些船了吗?伏波行营的两百艘战船就在外海,随时可运粮运兵。金军没有水师,拿什么断我海路?”
他顿了顿,神色转厉:“但诸位也莫轻敌。完颜宗望是金国名将,用兵狡诈。他若强攻不成,必会耍其他花样——挖地道、筑土山、用降兵填壕……都有可能。各营务必提高警惕,昼夜巡查。”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城楼只剩韩震与李彦仙。
“将军。”李彦仙低声道,“其实……末将有一计。”
“说。”
“金军既来,必以为我军龟缩守城。”李彦仙眼中闪着光,“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末将率五千骑夜袭后,不撤回,而藏于金军后方的老鸦山。待金军攻城受挫,军心浮动时,再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
韩震盯着沙盘,良久,缓缓摇头:“太险。五千孤军深入敌后,若被发觉,便是全军覆没。”
“但若成,可一战溃敌!”
“溃敌不是目的。”韩震看向这位爱将,“彦仙,你勇猛善战,但要记住,此战非决胜负,乃拖延时间。中路宗老将军、岳将军那边,才是决胜之地。我们在此多拖金军一日,中路的胜算便多一分。”
李彦仙恍然,抱拳:“末将明白了。”
韩震拍拍他肩膀:“去吧。今夜袭营,要狠,要快,要让完颜宗望知道——旅顺口,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第496章 地道与谈判
同日酉时,大定府城外宋军地道入口。
“深度几何?”宗泽蹲在昏暗的坑道口,油灯映着他苍老而坚毅的脸。
工兵营指挥使王麟满身泥污,单膝跪地:“禀老将军,三条地道已掘至城墙下三十丈处。东侧地道最深,距城墙地基仅五丈。但……”
“但什么?”
“金军似有察觉。”王麟压低声音,“今日午后,城内传出闷响,似是在挖反地道。末将担心,若继续掘进,恐与金军地道相遇。”
宗泽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坑道外的沙盘前。沙盘上,三条红色细线如毒蛇般蜿蜒,直插大定府城墙。
“张擎。”他看向身旁将领,“这几日城头守军有何异动?”
张擎抱拳:“金军加强了夜间巡逻,城墙上火把通明。另,他们在城墙内测新挖了许多深坑,投石听音——应是在探查地道位置。”
“果然。”宗泽捋须,“完颜宗翰不愧名将,守城滴水不漏。”
张俊急道:“老将军,那地道还挖不挖?万一被金军发现,他们灌水、放烟、甚至直接冲进地道……”
“挖,但要变个法子。”宗泽眼中闪过精光,“王麟,你令三条地道全部转向——不挖向城墙地基,挖向……城墙内侧三十丈处。”
众将一愣。
“老将军,不炸城墙地基,如何破城?”张擎不解。
“谁说要炸城墙了?”宗泽反问,手指点在沙盘上大定府城内一处,“这里是金军粮仓所在。你们把地道挖到粮仓下方,埋设火药。待引爆时——”
他做了个向上托举的手势:“粮仓飞天,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强攻城墙,事半功倍。”
张俊眼睛一亮:“妙计!金军注意力全在城墙脚下,绝想不到我们会炸粮仓!”
“但要快。”宗泽肃容,“完颜宗翰既已警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王麟,你需要几日?”
王麟心算片刻:“若全力掘进,再加三百民夫……三日,不,两日半!”
“好。”宗泽拍案,“就给你两日半。五月五日夜,子时正,我要看到大定府粮仓起火。”
“得令!”
众将匆匆离去。帐中只剩宗泽与参谋官。
参谋官低声道:“老将军,此计虽妙,但若金军提前发觉……”
“所以需要掩护。”宗泽望向城头,“传令各营,自明日起,日夜佯攻。弓弩、火炮、云梯,轮番上阵——声势要大,伤亡要小。我要完颜宗翰无暇他顾。”
他顿了顿:“另,给岳飞传讯,谈判可以谈,但要拖,拖到五月六日,大定府破城之后。”
“老将军是想……”
“完颜阿骨打若知大定府将破,谈判桌上,便该换个态度了。”宗泽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
五月初四,黑水河北岸金军大营。
“宋使到——!”
传令声在营中回荡。中军大帐内,完颜阿骨打端坐主位,两侧文武肃立。帐帘掀起,岳飞只带两名亲兵,昂然而入。
“外臣岳飞,见过金国皇帝陛下。”岳飞抱拳,不跪不拜。
帐中一阵骚动。有武将怒喝:“宋狗无礼!”
完颜阿骨打抬手制止,鹰目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宋将。良久,缓缓开口:“岳将军免礼。赐座。”
亲兵搬来木凳,岳飞坦然落座。
“朕的长子,可还安好?”完颜阿骨打开门见山。
“完颜将军无恙,只是暂居我军营中,有些寂寞。”岳飞语气平静,“陛下若思念儿子,可以谈谈条件。”
“条件?”完颜阿骨打冷笑,“你挟持朕的儿子,还敢谈条件?”
“不是挟持,是保护。”岳飞直视这位金国开国皇帝,“虎跳涧一战,刀剑无眼。若非本将及时制止,完颜将军此刻怕已身首异处。”
帐中杀气陡升。完颜阿骨打却笑了:“好个岳飞,胆色过人。那你说说,什么条件?”
岳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宋皇帝陛下有旨:若金国愿退兵议和,有三条。”
“念。”
“其一,金国军队退出辽东、辽西,以混同江为界,江北归金,江南归宋。”
“其二,释放所有被掳汉民。”
“其三……”岳飞顿了顿,“金国去帝号,称王,向大宋称臣纳贡。”
“放肆!”完颜宗杰拍案而起,“让我大金称臣?做梦!”
完颜阿骨打却面色不变,手指轻敲扶手:“若朕不答应呢?”
“那便是战。”岳飞收起帛书,“虎跳涧三万前锋的下场,陛下已见。大定府被围两月,粮草将尽。东路完颜宗望将军的五万精骑,此刻正被韩震将军困在旅顺口,进退两难。”
他起身,环视帐中诸将:“而西路军刘光世将军,已逼近上京道乌兰巴托。三面烽火,陛下以为,金国还有多少本钱,与大宋拼到底?”
帐内死寂。
良久,完颜阿骨打缓缓道:“岳将军,你这是在威胁朕。”
“不。”岳飞摇头,“是陈述事实。战争最好的结局,不是一方全胜,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局。官家是开国之君,当知——存国,比面子重要。”
完颜阿骨打盯着岳飞,眼中神色变幻。终于,他挥手:“来人,送岳将军回营。此事……容朕思量。”
“外臣告退。”岳飞拱手,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完颜宗杰急道:“父皇!这条件绝不能答应!称臣纳贡,我大金颜面何存?!”
“颜面?”完颜阿骨打冷笑,“若国都没了,要颜面何用?”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方大定府方向:“岳飞敢来,敢谈,是因为他有底气。这底气来自哪里?来自宋军三路并进,来自火器之利,来自……我大金内部不稳。”
完颜希尹低声道:“陛下,或许可以……拖。拖到宗望将军破旅顺口,拖到宗翰将军退宋军,那时再谈……”
“拖?”完颜阿骨打转身,“宋军会给我们时间拖吗?朕现在担心的不是旅顺口,是大定府——宗翰已经一个月没有粮草的消息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传令宗望,五日内,若不能破旅顺口,便撤军回援。另……派人秘密接触岳飞,告诉他,称臣不可能,但划江而治,可以谈。”
“父皇!”完颜宗杰惊呼。
“闭嘴!”完颜阿骨打厉喝,“此战至此,已非胜败问题,是存亡问题。传朕旨意,全军戒备,准备……后撤。”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帐中所有人都听清了。
这位戎马半生的开国皇帝,第一次,露出了疲态。
而此刻,大定府地下三十丈,三条地道正悄无声息地延伸。
距离五月五日夜,还有三十六个时辰。
第497章 夜袭如潮
宣和三年五月初四,戌时三刻,旅顺口南门外密林。
“都到齐了?”韩震的声音在昏暗的林间响起,低沉如闷雷。
五千轻骑肃立林中,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将士们的铁甲上,映出森冷的光。
李彦仙牵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军,五千精骑全部就位。每人带三日干粮、三壶箭、两枚震天雷。马匹全部喂过精料,可奔袭百里不歇。”
韩震点头,目光扫过众将:“刘韬。”
“末将在!”炮营指挥使出列。
“你的三十门虎蹲炮,藏好了?”
“藏好了。”刘韬手指向北方,“按将军吩咐,全部推到城外三里那片坟地——坟包是天然的掩体,炮口朝北,正好覆盖金军大营左翼。”
“记住,”韩震盯着他,“子时一刻,金军大营火起为号。火起三柱,立即开炮——不要吝啬弹药,十轮齐射,打空就走。”
“得令!”
韩震又看向李彦仙:“彦仙,你的五千骑分三队。一队由你亲率,两千人,直扑金军中军大帐;二队一千五百人,由副将赵雄带领,烧粮草马厩;三队一千五百人,王猛统领,专杀救火的金军。”
他顿了顿:“但今夜,我们不偷袭。”
众将一愣。
“不偷袭?”李彦仙疑惑,“那如何……”
“光明正大地打。”韩震眼中闪过寒光,“完颜宗望不是傻子,他五万大军围城,岂会不防夜袭?我料他此刻必在营外设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刘韬恍然:“所以将军才让炮营提前出城,埋伏在侧翼?”
“对。”韩震走到林边,望向北方金军营寨的灯火,“他要设伏,我们就将计就计。你们五千骑出城后,大张旗鼓,擂鼓吹号——做出主力夜袭的架势。待金军伏兵尽出,刘韬的炮火便覆盖其侧翼。”
李彦仙皱眉:“可如此一来,我骑兵便暴露在金军主力面前……”
“所以要快。”韩震转身,“你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搅乱。冲进大营,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如金军整队反击,立即撤退——但不要回城,往东撤,沿海岸线走。”
“往东?”赵雄不解,“东面是海……”
“海边有伏波行营的战船接应。”韩震从怀中取出一面红色小旗,“看到这面旗升起,便知接应船已到。届时上船入海,金军只能望洋兴叹。”
王猛兴奋击掌:“妙!既能袭营,又能全身而退!”
“但有一险。”韩震神色严肃,“若完颜宗望识破此计,派骑兵沿海岸线追击,你们在登船前,便是活靶子。”
李彦仙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末将省得。我们放完火就跑,绝不恋战。”
“好。”韩震拍拍他肩膀,“子时出城。记住,活着回来,比杀多少敌人都重要。”
“末将领命!”
子时正,旅顺口南城门悄然洞开。
五千骑如黑色洪流涌出。没有隐蔽,没有潜行——战鼓擂响,号角长鸣,火把如龙!
“宋军夜袭——!”
金军前哨的嘶吼划破夜空。几乎同时,营寨四周涌出无数黑影——果然是伏兵!
完颜宗望站在中军望楼上,千里镜中,宋军骑兵正全速冲来。他嘴角勾起冷笑:“果然来了。传令,伏兵合围,一个不留!”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
宋军骑兵冲到营前三百步,突然转向!不是冲营门,而是沿着营寨栅栏疾驰,手中火把如流星般抛向营内!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把落地即燃——显然浸了霹雳油!
“他们在放火!快救火!”营中一片混乱。
而此刻,金军伏兵已从三面包抄而来。眼看就要合围,突然——
“轰轰轰轰——!”
东侧坟地方向,炮火齐鸣!三十门虎蹲炮喷出火舌,霰弹如铁雨覆盖金军伏兵侧翼!
“中计了!”完颜宗望脸色铁青,“宋军还有伏兵!”
他急令:“分兵!一半救火,一半去端掉那些火炮!”
但已经晚了。李彦仙率两千骑如尖刀般插入营寨缺口,直扑中军区域。赵雄、王猛各率所部,四处纵火,专挑粮垛、马厩、营帐。
金军大营,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将军!粮仓起火!”
“马厩惊了!战马全跑出来了!”
完颜宗望拔刀嘶吼:“整队!整队反击!不要乱!”
可五万人马的大营,一旦乱起来,哪是说整就能整的?更何况,宋军骑兵根本不接战,放完火就跑,在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第498章 撤退
子时三刻,营寨东侧。
李彦仙一刀劈翻一个金军百户,对身旁亲兵吼道:“发信号!撤!”
三支响箭升空。
五千宋骑如潮水般退出营寨,却不是往南回城,而是折向往东,沿海岸线狂奔。
完颜宗望在望楼上看得真切,怒极反笑:“想从海上跑?做梦!传令骑兵,全军追击!把他们逼下海喂鱼!”
“大帅,营中火势……”
“顾不上了!”完颜宗望翻身上马,“本帅亲率两万骑追!剩余人马救火!”
马蹄如雷,两万金骑狂追而去。
丑时初,海边。李彦仙勒马崖边,下方是漆黑的海面,波涛汹涌。身后,追兵的火把已如繁星般逼近。
“将军,接应船呢?”赵雄急问。
李彦仙望向海面——空无一物。
“再等等。”他咬牙,“韩将军说会升红旗……”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从追兵中射出,钉在李彦仙马前!完颜宗望的声音在海风中传来:
“李彦仙!下马受降,本帅饶你不死!”
五千宋骑被逼到崖边,身后是两万追兵,前方是悬崖大海。
绝境。
就在此时,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数十艘战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最前一艘大船上,一面红色大旗迎风展开!
“是伏波行营!”王猛狂喜。
几乎同时,船上火炮齐鸣!不是打金军,而是打——崖壁?
“轰隆——!”
炮弹打在崖壁上,碎石滚落,竟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内,是临时搭建的木制栈道,直通下方海面!这里是韩震在数日前,令水军在此秘密修建的登船码头!
“上船!”李彦仙嘶吼。
宋军骑兵鱼贯下马,沿栈道狂奔上船。战马被牵上特制的运输船。完颜宗望眼睁睁看着宋军登船,怒极之下,令骑兵放箭。但箭矢大多落入海中,偶有射中船身的,也被厚实的船板挡住。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李彦仙站在船尾,对岸上的完颜宗望抱拳:
“完颜将军,今夜叨扰了!改日再会!”
船队扬帆,没入黑暗。
完颜宗望站在崖边,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又回头望向仍在燃烧的大营,终于一口血喷出:
“韩震……你好算计!”
寅时,旅顺口城楼。
“报——李将军所部已全部登船,正沿海岸线巡弋,随时可回城!”传令兵飞奔来报。
韩震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渐渐熄灭的火光,脸上无喜无悲。
刘韬兴奋道:“将军,此战大捷!烧毁金军粮草三成,毙敌估计两千,我军仅伤亡百余!”
“还不够。”韩震摇头,“完颜宗望五万大军根基未损。经此一闹,他必会更疯狂地攻城——因为粮草被烧,他拖不起了。”
他转身,对众将道:“传令全军:自今日起,守城战具全部就位。滚石、檑木、火油,加倍准备。金军最迟明日便会强攻,我们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众将肃然:“得令!”
韩震望向东方海面,那里,朝阳正突破云层。
新的一天,将是血战之日。
而此刻,八百里外的大定府地下,最后一段地道,即将挖通。
五月五日夜,近了。
第499章 地火焚天
宣和三年五月初五,亥时六刻,大定府地下,第三条地道。
“还有多远?”王麟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激动。
工兵什长陈三狗趴在最前方,耳朵贴在地壁上,手中的听瓮——一个特制的陶罐,罐口蒙着薄皮——正对着上方。他闭眼细听了片刻,压低声音:“指挥使,上方五丈……有脚步声,很密集,还有车轮声。”
“是粮仓搬运的声音。”王麟呼吸急促起来,“快,挖通最后这段。记住,洞口不要太大,够塞进火药包就行。”
十几名工兵用特制的短铲开始掘进。地道里空气浑浊,油灯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所有人都赤裸上身,汗水混着泥土在身上结成泥壳。
一个年轻工兵忍不住问:“指挥使,咱们在这地下埋了上万斤火药……真能炸翻整个粮仓?”
“不是炸翻。”王麟接过传过来的土筐,“是掀翻。将作监的火药配方,一斤抵过去三斤。这一万斤……够把半个大定府送上天。”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身后——地道里,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火药包整齐码放,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但咱们的任务不是炸城。”王麟抹了把汗,“是炸粮。粮一没,守军心就乱。心一乱,城就破。”
正说着,前方传来“噗”的一声轻响——铲子挖穿了!
陈三狗急忙用身体堵住缺口,从缝隙中向上看。微弱的光线透下来,映出他惊愕的脸:“指、指挥使……上面不是粮仓地面……是地窖!粮仓的地窖!里面堆满了麻袋!”
王麟挤过去,凑在洞口看。果然,上方是个巨大的地窖,麻袋堆积如山,几乎顶到窖顶。
“天助我也……”他喃喃道,“在地窖里引爆,威力倍增。快,把火药包全部递上来!”
同一时刻,城头金军指挥楼。
“宋军今夜攻势有异。”完颜宗翰站在望窗前,眉头紧锁。城下,宋军的火把比往日多了数倍,喊杀声震天,但真正的攻势却并不猛烈。
副将完颜撒改低声道:“大帅,他们像是在……佯攻。但这么大规模的佯攻,所为何事?”
完颜宗翰走到城防图前,手指敲着城墙内侧的几个标记:“这几日,宋军日夜佯攻,却不见地道动静。本帅原以为他们放弃了地道战术,但如今想来……”
他猛然抬头:“他们挖的地道,可能根本不是冲着城墙来的!”
“不冲城墙?那冲哪里?”
“粮仓。”完颜宗翰脸色骤变,“快!派人去粮仓地窖查看!把所有粮食全部搬出来,分散存放!”
命令还未传出,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巨响!整个城池都在摇晃!城楼上的瓦片簌簌落下,梁柱吱嘎作响!
完颜宗翰踉跄扶住墙壁,嘶声问:“哪里爆炸?!”
“好、好像是……城东粮仓方向!”亲兵面无人色。
完颜宗翰冲到窗边,只见城东方向,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映红夜空,爆炸声如滚雷般连绵不绝!
“粮仓……完了。”他喃喃道。
第500章 粉尘爆炸
城外宋军大营,指挥高台。
宗泽手中的千里镜微微颤抖。即便隔着数里,他也能感受到那爆炸的威力——那不是火药该有的动静,那是……火药引爆了粮食?粮食里的粉尘遇到明火,会产生二次爆炸!
“老将军!”张擎兴奋地冲上高台,“成了!三条地道全部引爆!城东粮仓区域已经变成火海!”
“伤亡呢?”宗泽放下千里镜,“地道里的工兵……”
“按计划,引爆后立即撤退。”张俊接口,“王麟已经带人从第三条地道撤出,正在回营路上。不过……”
“不过什么?”
“爆炸威力远超预期。”张俊指向城东,“您看,不仅粮仓,连周围的民房、军营都被掀翻了。这火……怕是半座城都要烧起来。”
宗泽沉默。战争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便无法控制伤亡。但他很快收起情绪,沉声道:“传令全军,总攻开始!”
他走到战鼓前,亲自擂鼓!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早已准备多时的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大定府城头,完颜宗翰拔出战刀。
“大帅!宋军全线进攻了!”
“看见了。”完颜宗翰声音嘶哑,但依然沉稳,“传令各门,死守!粮仓虽毁,但城中还有三日存粮!只要守住三日,陛下援军必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打开武库,把所有的轰天炮都搬上城墙。宋军有火炮,我们也有!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得令!”
然而命令刚传出,城下宋军的火炮就开火了。
不是轰城墙——是轰城头!
“轰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红衣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开花弹如雨点般砸在城墙上、城头上!金军刚搬上城的土制火炮,还未发射就被掀翻!
“隐蔽!隐蔽!”军官嘶吼。
但宋军的火力太猛了。开花弹在空中炸裂,破片四溅,城头守军成片倒下。
更可怕的是,宋军步卒推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器械接近城墙——那是个巨大的木架,架上绑着数十个圆筒。
“那是……百虎齐奔箭!”有见过宋军新式武器的金军惊恐大喊。
下一刻,圆筒齐射!数百支火箭拖着尾焰,覆盖整段城墙!火箭落地即炸,不是大火,是……毒烟?
“咳咳……是石灰粉!还有辣椒粉!”守军被呛得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而此刻,宋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
“上城!”张擎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云梯。他手中的不再是刀,而是一柄短柄火铳——这是将作监最新研制的迅雷铳,可连发三弹。
“砰砰砰!”
城头三个金兵应声倒下。张擎跃上垛口,火铳往腰间一别,拔刀便砍:“大宋张擎在此!挡我者死!”
在他身后,无数宋军如狼似虎地涌上城头。
城中,完颜宗翰退守内城。“大帅,南墙失守!西墙也快撑不住了!”完颜撒改满脸血污,“宋军的火器太猛,兄弟们抬不起头啊!”
完颜宗翰看着四周——内城街道上,挤满了溃退的守军和逃难的百姓。哭喊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
“还有多少人?”他问。
“能战的……不到两万了。”
五万守军,一夜之间折损过半。完颜宗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撒改,你带五千人,护送百姓从北门撤出,往黑水河方向走——陛下的大营在那里。”
“那大帅您……”
“本帅率剩余人马,在此死守。”完颜宗翰整理了一下战袍,“至少……再拖宋军一日。”
“大帅!”几个将领跪倒,“末将愿随大帅死战!”
完颜宗翰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不。你们也走。大金需要将军,需要有人继续带兵。”
他转身,望向南面——那里,宋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街口。
“告诉陛下。”完颜宗翰解下佩刀,递给完颜撒改,“就说……宗翰尽力了。”
黎明,大定府南门城楼。宗泽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城楼。晨光中,这座辽国五京之一、金国中京道首府,已是满目疮痍。城东的火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老将军。”张擎提着一个金军将领走来,“抓到一个千户,他说完颜宗翰在内城死守,但百姓和部分守军已经从北门撤出。”
宗泽点头:“不必追了。传令,停止追击,全力扑灭城中大火,救治伤者——不论军民。”
张俊不解:“老将军,完颜宗翰还在内城,此时不擒……”
“他会自己出来的。”宗泽望向内城方向,“传话给他,只要放下兵器,本帅保他性命。”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告诉城中金军残部,降者免死。愿意留下的,分田安置;想回家的,发放路费。”
张擎迟疑:“这……是否太过宽仁?”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宗泽转身,望向北方,“大定府已克,但北疆未定。杀一个完颜宗翰容易,让北地百姓归心难。”
他拍了拍张擎的肩膀:“去吧。仗打完了,该收拾残局了。”
众将领命而去。宗泽独自站在城头,破虏镜中,北方天际线隐约可见烟尘——那是完颜阿骨打大营的方向。
“该做个了断了。”他喃喃道。
而此刻,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正飞向幽州。
大定府,破了。
第501章 逃
宣和三年五月初六,辰时,大定府内城城墙。残破的金字大纛斜插在垛口上,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完颜宗翰按刀而立,身边只剩八百亲兵。内城城墙下,宋军的旗帜如潮水般涌来,已将这座最后的堡垒围得水泄不通。
“大帅。”副将完颜撒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北门百姓已全部撤出,五千护军也已走远。您……该走了。”
完颜宗翰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城下正在列阵的宋军炮队:“撒改,你跟本帅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完颜撒改抬头,眼中含泪,“当年在按出虎水,末将还只是个十夫长,是大帅一手提拔……”
“二十七年。”完颜宗翰重复,终于转身,“那该知道本帅的脾气——没有丢下士卒自己逃命的将军。”
“可大金需要您!”另一个将领跪倒,“陛下需要您!若您战死在此,军中无帅,三军动摇啊!”
完颜宗翰笑了,笑容在沾满烟灰的脸上显得惨淡:“军中无帅?不是还有宗望、银术可、娄室吗?大金……不缺本帅一个。”
他走到垛口边,指向城下宋军阵中那面“宗”字大旗:“但你们看——宗泽那老匹夫亲自督战。若今日能将他拖死在此,宋军中路便群龙无首。届时陛下反攻,或许……还有转机。”
“大帅!”众将齐齐跪倒。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喊话声:“完颜将军!宗泽老将军有令,只要放下兵器,保你性命!城中将士,降者免死!”
完颜宗翰冷笑,提气回应:“回去告诉宗泽,本帅麾下,只有战死的鬼,无投降的人!”
他转身,对八百亲兵吼道:“儿郎们!最后一战了!让宋狗看看——什么叫女真男儿的血性!”
“誓死追随大帅!”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残垣。
同一时刻,城外宋军本阵。
“老将军,完颜宗翰这是要死战。”张擎放下千里镜,面色复杂,“内城墙虽残破,但八百死士据守,强攻伤亡必重。”
宗泽捋须不语。良久,缓缓道:“传令炮队,瞄准内城墙段,但……不要开炮。”
“什么?”张俊不解,“老将军,此时正是破敌良机……”
“破敌?”宗泽看向这位爱将,“张俊,你说说,咱们北伐,为的是什么?”
“为……收复故土,一雪前耻。”
“还有呢?”
张俊语塞。
“还为了让北地百姓,能安居乐业。”宗泽转身,望向城中仍在燃烧的民居,“战争终会结束,但仇恨会世代相传。今日若轰杀完颜宗翰,女真人会记恨百年;若放他一条生路……”
张擎恍然:“老将军是想……攻心?”
“不止。”宗泽摇头,“完颜宗翰是金国柱石,若死于此,完颜阿骨打必倾国复仇。若他活着回去……金国内部,便有了主和的声音。”
他顿了顿:“但也不能让他轻易走。传令,四面围困,断水断粮。本帅要他自己……做出选择。”
午时,内城城墙。
烈日当空。八百亲兵已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嘴唇干裂,但无人退缩。
完颜宗翰靠在垛口后,手中水囊早已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旁完颜撒改笑道:“撒改,还记得当年打黄龙府吗?也是这般围城,咱们三千人,守了二十七天。”
“记得。”完颜撒改声音沙哑,“那时还有水喝……”
话音未落,一支箭“嗖”地钉在垛口上——箭上绑着水囊!
完颜宗翰一愣,解下水囊。囊是满的,清水晃荡。囊上还系着一片帛布,上书八字:“将军英雄,何苦寻死?”
“是宗泽……”他喃喃道。
“大帅,不能喝!”有亲兵急道,“恐有毒!”
完颜宗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即递给完颜撒改:“没毒。宗泽这老匹夫,不屑用这等手段。”
清水在亲兵间传递。虽解不了渴,却让紧绷的气氛稍缓。
这时,城下又传来喊声:“完颜将军!我家老将军说了,再给你一个时辰考虑。若降,保你与部下性命;若战……炮火无情!”
完颜宗翰沉默。他环视身边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才十六七岁,还是孩子。
“撒改。”他忽然低声道,“若本帅死了,你们……便降了吧。”
“大帅!”
“听我说完。”完颜宗翰按住他肩膀,“仗打到这份上,咱们对得起大金,对得起陛下。但没必要……让这些孩子陪葬。”
他起身,整了整破碎的战袍:“一个时辰后,本帅会站在城头,让宗泽看见。届时你们从北墙缝隙溜走——那里宋军监视最松。”
“那大帅您……”
“本帅自有去处。”完颜宗翰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未时二刻,金军大营。
“报——大定府急讯!”探马几乎是滚进大帐的。
完颜阿骨打猛然起身:“说!”
“宗翰大帅……死守内城,宋军围而不攻。但、但半个时辰前,内城升起黑烟,似有火起!有溃兵逃出,说……说大帅已殉国!”
帐中一片死寂。
完颜宗杰暴吼:“不可能!大哥何等人物,岂会……”
“等等。”完颜阿骨打抬手,眼中闪着狐疑,“你说似有火起?宋军为何放火?既已围困,直接炮轰便是。”
谋士完颜希尹忽然道:“陛下,或许……是宗翰大帅自己放的火?”
“什么?”
“以示死志,激励将士。”完颜希尹低声道,“但如此一来,宋军更不会强攻——他们不愿背负逼死名将的恶名。”
完颜阿骨打踱步沉思,良久,缓缓道:“传令,全军拔营,缓缓南压三十里。做出要救援大定府的态势。”
“父皇!”完颜宗杰急道,“大哥他……”
“宗翰若真殉国,此刻去也晚了。”完颜阿骨打声音冰冷,“若未死……这三十里,是给他看的——朕没有放弃他。也是给宋军看的,让他们知道,大金还有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看向完颜希尹:“派人秘密接触宗泽,告诉他,朕同意赎回宗干,条件可以谈。但大定府……必须停战。”
“陛下要议和?”
“是拖延。”完颜阿骨打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赎回宗干,稳住宋军。待东路宗望破旅顺口,西路银术可重整旗鼓,再图反击。”
申时,大定府北三十里,山林。完颜宗翰趴在山脊上,千里镜中,金军大营正在拔寨。他身后,完颜撒改和三百亲兵沉默肃立——另外五百人,已被他强行命令分散突围,各寻生路。
“陛下……没有放弃我们。”完颜撒改声音哽咽。
完颜宗翰放下千里镜,苦笑:“不是不放弃,是做给宋军看。官家这是要……以进为退。”
“那我们现在……”
“回营。”完颜宗翰起身,动作因伤痛而踉跄,“但要从西面绕,避开宋军探马。”
“大帅,您的伤……”
“死不了。”完颜宗翰撕下衣襟,将肋下仍在渗血的伤口草草包扎,“走。”
三百人如幽灵般没入山林。在他们身后,大定府的浓烟渐渐散去。
第502章 休战十日
戌时,宋军大营。
“完颜宗翰跑了?”宗泽放下军报,脸上无喜无怒。
张擎抱拳:“是。北墙发现一处隐蔽缺口,守军说看见数百金军从此处溜走。末将已派骑兵追捕,但……”
“不必追了。”宗泽摆手,“让他走吧。一个败军之将,活着比死了有用。”
张俊不解:“老将军,为何?”
“因为金国内部,很快会分成两派。”宗泽看向帐中诸将,“一派以完颜宗翰为首,主和——他亲身经历火器之威,知道硬拼无胜算。另一派以完颜宗望与完颜宗杰等人为首,主战——他未与岳将军、韩将军正面交锋,仍以为金骑无敌。”
他顿了顿:“两派相争,于我大宋有利。”
正说着,传令兵入帐:“禀老将军,岳将军急报!”
宗泽接过,快速扫视,眉头渐皱。
“老将军,何事?”张擎问。
“完颜阿骨打同意赎回完颜宗干。”宗泽放下信,“但要求大定府停战十日,作为交换。”
“十日?”张俊冷笑,“够他从上京调援军了!”
“所以岳将军问:是换,还是战?”
帐中寂静。良久,宗泽缓缓道:“换。”
众将哗然。
“老将军!此时正该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打到哪里?”宗泽反问,“打到上京?我军连战数月,士卒疲惫,粮草转运已至极限。且东路旅顺口被围,西路尚未肃清,三线作战,太过凶险。”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十日,我们也需要。东路要解围,西路要巩固,大定府要重建秩序。况且……”
宗泽转身,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赎回完颜宗干,金国主战派必怒。届时他们内部争斗,我军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众将沉思,渐渐明白。
“那……条件呢?”张擎问。
“告诉岳飞,五百匹战马、三千两黄金可以不要。”宗泽一字一顿,“但要完颜阿骨打亲笔国书,承认大宋对辽西的统治。另外……释放所有被掳汉民,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若答应,十日内,大定府不动兵戈。若不答应……”
宗泽眼中寒光一闪:“五月初十,我军北上,直逼黑水河!”
五月初七,金军大营
“不可!”完颜宗杰拍案而起,“父皇!承认宋人对辽西的统治?那咱们这几年仗白打了?!”
帐中,主战派将领纷纷附和。
完颜阿骨打端坐主位,面无表情。他看向刚刚狼狈逃回的完颜宗翰:“宗翰,你说。”
完颜宗翰浑身缠满绷带,闻言抬头,声音嘶哑:“儿臣……亲眼见过宋军火器之威。大定府城墙,在红衣炮下如纸糊。若无对策,纵有十万铁骑,冲不过炮阵,也是枉然。”
“长他人志气!”完颜宗杰怒斥,“大哥你败了一仗,就怕了?”
“不是怕。”完颜宗翰直视弟弟,“是认清现实,宗杰。宗望在旅顺口,不也被韩震耍得团团转?”
“你——!”
“够了。”完颜阿骨打断两人,缓缓起身,“国书……朕可以写。”
“父皇!”
“但汉民不能全放。”完颜阿骨打看向帐外宋营方向,“至少……要留三成,作为人质。告诉岳飞,这是朕的底线。若答应,十日后,朕会派人送回国书。若不答应……”
这位金国开国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便战到底。朕倒要看看,宋军的火药,够轰平整个北疆吗?”
帐中寂静。主战派与主和派,皆无言。
而此刻,大定府城头,宋军正在修补城墙。
十日的休战,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503章 十日风云
宣和三年五月初七,酉时,大定府原金国留守司衙门——现宋军中路行营。
“十日的喘息。”宗泽将盖了金印的停战协议轻轻放在案上,烛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完颜阿骨打倒会打算盘——用一纸文书,换他整顿兵马的时间。”
岳飞坐在下首,手中握着那份用女真文和汉文并书的国书副本,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双方自五月七日起至五月十七日止,于大定府周边百里内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岳将军怎么看?”宗泽抬眼。
“缓兵之计。”岳飞放下副本,“但也是我们的机会。东路旅顺口被围月余,韩震将军虽勇,粮草恐将见底。西路王渊将军虽连战连捷,但白达旦部新附,根基未稳。这十日……正好解东路之围,固西路之基。”
张擎忍不住道:“可若十日后金军重整旗鼓,再次南下……”
“所以不能真休战。”宗泽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北疆图前,“传令三军,十日内,大定府城外要建起三道防线——壕沟、栅栏、炮台。另,从幽州急调的五十门新式破城炮,务必在五月十五前运抵。”
张俊眼睛一亮:“老将军是要……等休战期一过,立即北进?”
“不是北进。”宗泽手指点向黑水河,“是逼完颜阿骨打决战。十日后,若他还不退,我军便强渡黑水河,直扑他的大营。”
他顿了顿,看向岳飞:“鹏举,你亲自去一趟东路。韩震那边……需要支援。”
“可谈判之事……”岳飞迟疑。
“谈判让折彦质去。”宗泽摆手,“那小子心思缜密,善于周旋。你的任务,是帮韩震解围——五万金骑围城,不是小事。”
岳飞起身抱拳:“末将领命!但需要带多少人马?”
“不多。”宗泽沉吟,“两千精骑足矣。但要带足火器——特别是新到的百虎齐奔箭和震天雷。旅顺口靠海,金军骑兵展不开,正是火器发威之地。”
“两千对五万……”张擎倒吸凉气。
“不是硬拼。”岳飞眼中闪过锐光,“老将军放心,鹏举省得。”
五月初八,寅时,旅顺口城楼。
韩震趴在垛口后,破虏镜的镜片上凝着晨露。城外,金军的营寨连绵十里,炊烟袅袅——完颜宗望果然没有因夜袭而退,反而加紧了围困。
“将军,存粮还能撑几日?”李彦仙低声问,这位年轻骁将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省着吃,十日。”韩震放下千里镜,“但箭矢只剩三成,火药用去大半。若金军此时强攻……”
话音未落,城北突然响起号角声!不是攻城的号角,是……集结?
韩震急举镜望去,只见金军大营中,一支约万人的骑兵正在列队,方向却不是朝城,而是往北!
“他们……要撤?”刘韬疑惑。
“不。”韩震眉头紧锁,“是分兵。完颜宗望这是要……截断我们与平州、锦州的联系,彻底孤立旅顺口。”
正说着,海面方向传来船笛声。众人转头,只见晨雾中,数十艘战船的轮廓缓缓显现——是伏波行营的补给船队!
“粮草到了!”城头守军欢呼。
但韩震脸色更沉:“传令水军,不要靠岸!就在外海抛锚,用小艇转运!金军必有埋伏!”
果然,船队刚靠近海岸线,金军营中突然推出数十架投石机!石块如雨点般砸向海面,虽因距离太远大多落空,却成功逼得船队不敢靠近。
“他们在岸上埋了炮?”李彦仙惊道。
“不是炮,是投石机。”韩震咬牙,“射程不足,但吓唬船队够了。完颜宗望这是要……困死我们。”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门疾驰而入!斥候滚鞍下马,急报:“将军!岳将军率两千骑,已至城南三十里!但……被金军游骑发现,现正且战且退!”
韩震一震:“岳飞来了?快!开南门,接应!”
“将军不可!”刘韬急拦,“此恐是金军诱敌之计!”
“是不是计,去了才知道。”韩震已翻身上马,“李彦仙,你守城。刘韬,带五百骑随我出城接应!记住——救到人就回,不许恋战!”
辰时,城南十五里丘陵地。
岳飞横枪立马,身后两千骑已列成圆阵。四周,约五千金军骑兵正在合围——显然是早埋伏在此的。
“将军,中计了。”副将徐庆喘着气,“金军早知我们会来!”
“知道又如何?”岳飞冷笑,从马鞍旁取下一物——那是个特制的铜制圆筒,简身刻着精细的刻度,“传令,所有人,下马。”
“下马?”众将愕然。
“对。”岳飞已翻身下马,将圆筒架在一处高坡上——这是格物院新制的测距仪,可通过三角原理测算距离,“此地丘陵起伏,骑兵冲锋不利。但我们有火器。”
他透过测距仪观察片刻,快速心算:“敌距三百二十步。虎蹲炮准备——标尺减二,方向正东偏北五度。”
二十门虎蹲炮迅速架起。这些炮经过改良,炮身更轻,可由两人抬着机动。
“放!”
炮声轰鸣!霰弹覆盖东侧金军,人仰马翻!
“西侧敌距二百八十步!百虎齐奔箭准备——三发连射!”
数十个木制发射箱架起,每个箱内装百支火箭。引信点燃,火箭如飞蝗般扑向西侧!
金军显然没料到这支轻骑携带如此多重火器,攻势一滞。
而这时,南方烟尘大起!韩震的五百骑杀到了!
“岳将军!韩某来也!”
两支宋军内外夹击,竟将五千金骑冲得七零八落!
午时,旅顺口城内。
“鹏举,你胆子也太大了!”韩震重重拍着岳飞肩膀,眼中却满是笑意,“两千人就敢闯五万人的包围圈!”
岳飞卸甲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不是闯,是算准了完颜宗望不敢全力围我——他怕你从城里杀出,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正色道:“韩将军,老将军让我传话,十日内,必须解旅顺口之围。你有什么打算?”
韩震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金军大营位置:“完颜宗望五万人,分驻三处——主营三万在东,左营一万在北,右营一万在南。三营互为犄角,强攻任何一处,都会遭另外两处夹击。”
“所以不能强攻。”岳飞接口,“要让他们……自己乱。”
“如何乱?”
岳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临行前,宗老将军给我的——金军东路各部的兵力部署、粮道路线,还有……各部将领之间的矛盾。”
韩震展开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完颜宗望与副将完颜拔速不和?左营统领挟懒是契丹降将,与女真将领素有嫌隙?”
“对。”岳飞点头,“老将军说:金国立国日短,女真、契丹、渤海、汉人混杂,全凭武力压制。一旦战事不利,内部必生龃龉。”
他指向沙盘上左营位置:“挟懒所部多契丹人,一直不满女真人的排挤。若此时有人……给他指条明路呢?”
韩震恍然:“你要策反?”
“不是策反,是分化。”岳飞眼中闪着锐光,“告诉挟懒,只要他按兵不动,待金军败退时,大宋可保他部众平安,甚至……划地安置。”
“他岂会信?”
“所以需要诚意。”岳飞从怀中又取出一物——竟是完颜宗干的随身玉佩!“这是完颜阿骨打长子的信物。挟懒见了,自会相信我们有这个能力。”
韩震深吸一口气:“鹏举,你这是……要把东路金军,从内部分裂啊。”
“战争之道,攻心为上。”岳飞收起玉佩,“此事我来办。韩将军的任务是——三日后,当金军左营意外失火时,率全军出击,猛攻其主营。”
“那右营……”
“右营交给海上的呼延庆将军。”岳飞指向东方海面,“伏波行营的战船,该动一动了。”
第504章 战与和
五月初十,金军左营。
“岳将军真是胆大包天。”挟懒——这位契丹老将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苦笑,“竟敢只带两个亲兵,入我大营。”
岳飞坐在客位,神色坦然:“若非相信将军是明白人,岳某也不敢来。”
“明白人……”挟懒放下玉佩,望向帐外,“是啊,我契丹人最是明白——当年辽国强盛时,女真人只是按出虎水边的野人。如今他们得了势,便视我们如奴仆。”
他转头盯着岳飞:“但岳将军又如何保证,宋国不会步金国后尘?今日许我契丹人土地,明日会不会翻脸不认?”
“将军可知羊毛工坊?”岳飞忽然问。
挟懒一愣:“有所耳闻。宋人在白达旦部设坊收毛,织成衣袍,与牧民换粮。”
“那将军可知,白达旦部如今如何?”岳飞自问自答,“三万部众南迁,宋军护其周全;羊毛换粮,人人饱暖;部落青年入振武军习练,将来归部,便是栋梁。”
他起身,走到帐边:“大宋要的不是奴仆,是子民。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只要愿遵王化,皆是华夏子孙。这一点——”
岳飞转身,目光如炬:“与视契丹为奴的金国,截然不同。”
挟良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三日后子时,我左营会意外失火,并且……无法及时救援主营。”
“多谢将军。”岳飞抱拳,“待战事平定,岳某必奏请朝廷,为将军及部众请功。”
五月十三,子时,旅顺口。
韩震站在城头,望向北方——金军左营方向,果然火光冲天!
“将军,火起了!”李彦仙兴奋道。
“再等等。”韩震握紧刀柄,“等主营的金军分兵去救……”
话音未落,主营中果然涌出大批人马,奔向左营!
“就是现在!”韩震拔刀嘶吼,“开城门!全军出击!”
与此同时,海面上炮声震天!伏波行营的战舰抵近海岸,舰炮齐射,覆盖金军右营!
三面受敌,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瞬间大乱。
五月十五,大定府。“报——东路捷报!”传令兵冲进行营,“韩震将军、岳飞将军联手,大破金军东路!歼敌万余,俘两万!完颜宗望率残部北撤,旅顺口之围已解!”
帐中诸将欢呼。
宗泽却无喜色,看向一旁的折彦质:“谈判如何了?”
折彦质苦笑:“完颜阿骨打同意释放七成汉民,但坚持要留三成为质。另外……他要求大宋退出大定府,双方以长城为界。”
“痴人说梦。”宗泽冷笑,“告诉他,五月十七日子时前,若不全部释放汉民、不签国书承认现有疆界,休战协议便作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让王渊从西路压上,做出要截断金军归路的态势。本帅倒要看看,完颜阿骨打还能硬气到几时。”
五月十七,亥时,黑水河北岸金军大营。
“父皇!不能再退了!”完颜宗杰跪在帐中,“宋军步步紧逼,若再退,军心就散了!”
完颜阿骨打坐在主位,手中捏着宋国送来的最后通牒。良久,他缓缓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完颜宗翰:“宗翰,你说。”
完颜宗翰伤势未愈,脸色苍白,闻言低声道:“儿臣……无话可说。战,恐难胜;和,条件太苛。请父皇……圣裁。”
“圣裁……”完颜阿骨打笑了,笑声苍凉,“朕开国至今,从未如此为难。”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岸宋军连绵的营火:“传令,释放全部汉民。国书……朕签。”
“父皇!”完颜宗望嘶吼。
“但告诉赵佶。”完颜阿骨打转身,眼中闪过最后的锋芒,“此非永和,只是暂歇。”
国书送出。但所有人都知道——和平,只是假象。
北疆的天,注定还要被血染红。
第505章 草原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漠南草原深处,乌兰巴托东南百里,宋军西路行营。
“报——王渊将军、杨凡博士已至营外五里!”斥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光世放下手中擦拭的马刀,这位西路军都总管戎装未解,脸上带着连日征尘。他起身,对帐中诸将道:“走,迎迎咱们的西路军功臣。”
营门大开时,远方的地平线上正扬起一道道烟尘。待得近了,才看清是一支奇特的队伍——前方是数千振武军轻骑,人人皮甲沾尘但眼神锐利;中间是百十辆大车,车上满载捆捆羊毛,堆得如同移动的小山;后方跟着……竟是一支草原部落的骑队,看装束有白达旦人,有阻卜人,甚至还有几个黠戛斯打扮的汉子。
为首两骑并辔而来。左边是王渊,浑身风霜之色,但腰背挺直如枪;右边是杨凡,虽一脸疲惫,眼中却闪着灼人的光。
“末将王渊,参见刘总管!”王渊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杨凡也急忙下马:“格物院博士杨凡,见过刘将军。”
刘光世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两人,大笑道:“好!好!好一个王渊,好一个杨凡!本帅在漠南就听闻,我们西路军有两把快刀——一把斩敌,一把收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拉着两人往大帐走,边走边问:“王将军,野狐岭一别,你带着数千人就敢往草原深处钻。说说,这一个月,都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帐中落座,亲兵奉上奶茶。王渊也不客气,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禀总管,自四月下旬起,末将率振武军并白达旦部勇士,先破野狐岭金军营寨,焚其粮草大半。”
“这个本帅知道。”刘光世点头,“完颜银术可那七千人被你耍得团团转。”
“而后北上三百里,在白达旦部故地与杨博士会合。”王渊看向杨凡,“接下来的事,该杨博士说了。”
杨凡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刘将军,请看。”
刘光世接过,翻开,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这是……”
“是羊毛贸易的账册。”杨凡语速加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自四月下旬至五月二十,整一个月。我们在白达旦部设工坊三处,收羊毛四十七万斤,织成毛袍三万件,毛毯五千条。以这些货物,换得粮食八千石、盐五百担、铁器两千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接受羊毛贸易的部落,已从最初的白达旦一部,扩展到阻卜三部、黠戛斯一部、室韦两部。如今每日往来工坊的牧民车队,络绎不绝。”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副将忍不住问:“杨博士,你们……真就在金军眼皮子底下,做起了买卖?”
“何止做买卖。”王渊接口,嘴角微扬,“我们还练兵。”
他看向刘光世:“总管可还记得,末将当初向白达旦部乌尔汗酋长要了一百个年轻人?”
“记得。你说要让他们入振武军,同吃同住同训。”
“如今不止一百了。”王渊拍拍手,“巴图,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草原青年昂然而入。他穿着振武军的制式皮甲,但腰间仍挂着弯刀,行的是标准的宋军抱拳礼:“白达旦部巴图,参见刘总管!”
刘光世上下打量,眼中闪过赞赏:“好一条草原汉子!王将军,这是你带出来的?”
“不止他。”王渊道,“那一百人,经过鹰嘴沟、野狐岭两战,如今还剩八十七人。个个能骑善射,懂汉话,识旗语,会用火器。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巴图:“告诉他们,你们现在做什么?”
巴图挺直腰板:“禀总管!我们八十七人,分作十队,每队带三十名新兵——这些新兵来自各个归附部落。白日教骑射,夜间教汉话、教阵法。按王将军的话说,这叫……以老带新,星火燎原。”
刘光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王渊:“你这是在……为草原各部训练军官?”
“正是。”王渊正色道,“总管,末将以为,征服草原,不能只靠刀剑。要让草原人心向大宋,得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羊毛换粮是好处,练兵强部也是好处。”
他顿了顿:“如今这八十七人带的两千六百新兵,来自七个部落。他们在一起训练、生活,将来回到各部,便是亲宋的种子。而且各部之间有了这层联系,不易再被金国挑拨分化。”
帐中寂静。良久,刘光世抚掌大笑:“妙!妙啊!王渊啊王渊,你不仅会打仗,还会治民!这一手,比歼灭十万金军还有用!”
他看向杨凡:“杨博士,你这羊毛买卖,看来不止是买卖啊。”
杨凡也笑了:“将军明鉴。下官起初只想着织布御寒,后来才发现——羊毛线连起来的,不只是衣袍,还有人心。”
他翻开账册另一页:“您看,这是各部落用羊毛换取的物资清单。白达旦部换了五百石粮食,足够他们三万部众度过这个春天。阻卜三部换了盐铁,解决了长期被金国盘剥的难题。如今这些部落提起大宋,说的不是宋军来了,是宋人的工坊开了。”
第506章 镇北城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禀总管!白达旦部乌尔汗酋长,阻卜三部大酋长忽察儿,黠戛斯部头人骨力干,联袂求见!”
刘光世精神一振:“快请!”
三位草原首领鱼贯而入。乌尔汗已与宋军熟稔,进来便对王渊点头致意;忽察儿是个精瘦老者,眼神锐利;骨力干则膀大腰圆,典型的漠北汉子。
“草原人乌尔汗(忽察儿、骨力干),见过大宋将军。”三人抚胸行礼。
刘光世起身还礼:“诸位首领远来辛苦。请坐。”
落座后,乌尔汗率先开口:“刘将军,我等此来,一是感谢大宋王将军、杨博士的恩义——没有羊毛工坊,我这个冬天至少要饿死千余部众。”
忽察儿接口,声音沙哑如磨石:“我阻卜三部,被金国压榨十年。每年要交马三千匹、羊五万头,稍有不从,便是铁骑踏营。如今大宋来了,不抢不杀,反而用公平买卖换我们的羊毛……这恩情,我们记着。”
骨力干说得更直白:“刘将军,我们黠戛斯人只认实力。金国强,我们低头;现在宋军把金军打得屁滚尿流,还给我们好处——我们自然跟宋人走!”
刘光世看着这三位草原枭雄,心中感慨。王渊和杨凡只用了一个月,就做到了金国十年未竟之事——让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原部族真心归附。
他缓缓道:“诸位首领的心意,本帅明白了。大宋皇帝陛下有旨,凡归附部落,皆为大宋子民。朝廷会在草原设北疆安抚司,专司各部贸易、调解纠纷。另外——”
他看向王渊:“王将军提议的部族军官训练,官家已准奏。今后各部可选派青年才俊,入振武军学习。学成归部,便是朝廷认可的将领。”
三位首领对视,眼中皆闪过喜色。乌尔汗起身,单膝跪地:“白达旦部三万部众,愿永为大宋藩篱!”
忽察儿、骨力干随之跪倒。
刘光世一一扶起:“好!那便请诸位与本帅,共商一件大事——”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草原地图前,手指点向乌兰巴托:“此地,原是辽国西北路招讨司所在,如今金军已退。本帅欲在此筑城,设镇北城,作为北疆安抚司驻地。”
王渊眼睛一亮:“总管是要……将草原各部,纳入大宋直接治理?”
“不是治理,是共治。”刘光世纠正,“城由朝廷所筑,但城内设各部会盟之所。大事共议,贸易互通,兵事联防。”
他看向三位首领:“诸位以为如何?”
乌尔汗第一个响应:“我白达旦部愿出三千劳力,助筑此城!”
忽察儿沉吟:“我阻卜三部可出两千人,并提供石料。”
骨力干大笑:“我们黠戛斯人最会养马!筑城所需驮马、战马,我们包了!”
帐中气氛热烈。杨凡趁机道:“刘将军,下官还有一请——能否在镇北城内,设格物院北疆分院?草原资源丰富,羊毛之外,还有皮草、药材、矿产。若有专门机构研究开发,必能造福北疆。”
“可!”刘光世大手一挥,“不仅要设分院,还要办蒙学堂——教草原孩子汉话汉字,教他们数算工造。十年之后,草原上长大的新一代,将是大宋最忠诚的子民。”
会议持续至深夜。当诸人散去,帐中只剩刘光世、王渊、杨凡三人时,刘光世忽然长叹一声。
“王渊,杨凡,你们知道本帅此刻在想什么吗?”
两人摇头。
“本帅在想……”刘光世望向帐外无垠的星空,“金国用十年时间,靠铁骑弯刀,只让草原各部畏惧。而你们,用一个月,用羊毛、用公平、用尊重,让他们归心。”
他转身,目光如炬:“这才是真正的王师。这才是官家要的北疆。”
王渊抱拳:“末将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不。”刘光世摇头,“你们做的是开天辟地之事。待镇北城建起,北疆安抚司设立,这万里草原,将不再是中原的边患,而是大宋的牧场、矿场、工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金国不会坐视。完颜阿骨打此刻,恐怕正在上京暴跳如雷。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王渊眼中闪过战意:“末将的振武军,已随时备战。”
杨凡也道:“下官的羊毛工坊,可随时转为军工作坊。”
“好!”刘光世拍案,“那便让咱们西路大军,在这乌兰巴托草原上——”
他一字一顿:“为北疆,开万世太平!”
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在回应这个誓言。
而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北疆,正在黎明中诞生。
第507章 密影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五,乌兰巴托东南七十里,阻卜部忽察儿大帐。夜风呼啸,卷动牛皮帐帘。帐内只点了一盏羊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忽察儿那张如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他盘坐在狼皮褥子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镶金狼头佩——那是金国西京留守司的信物。
“李先生在草原上走了半个月,就为了给老夫送这个?”忽察儿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姓李,名甫,是金国汉臣,此刻一身草原牧民打扮,但言谈举止仍透着书卷气:“忽察儿大酋长是明白人。这枚佩,是完颜银术可将军托在下转交的——将军说,只要大酋长愿意,金国可以既往不咎,阻卜三部仍是金国的忠实藩属。”
“既往不咎?”忽察儿笑了,笑声沙哑,“当年金军踏破我阻卜三座冬营,抢走牛羊三万,掳走女子五百,这笔账,金国打算怎么咎?”
李甫面色不变:“战争总有伤亡。但大酋长须知——宋人来了,给的不过是些粮食盐巴;金国若来,给的是整个草原。只要大酋长愿为内应,待金军重夺漠南,阻卜三部便是草原之主。”
“草原之主?”忽察儿将狼头佩扔回案上,“李先生,你当我老糊涂了?金国如今被宋军三路压着打,完颜银术可的七万人连王渊数千振武军都挡不住,拿什么重夺漠南?”
“正因如此,才需要大酋长这样的草原雄鹰相助。”李甫俯身低语,“宋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他们的火器虽利,但弹药补给要从三千里外的汴京运来;他们的骑兵虽勇,但在草原上,终究不如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儿郎。”
他顿了顿:“只要大酋长暗中联络各部,在宋军粮道上截几次,烧几个工坊,宋军必乱。届时金军从东、西两路夹击……”
“届时金军收复失地,我阻卜部便成了用完即弃的刀子。”忽察儿打断他,眼中闪过冷光,“李先生,这种话,二十年前辽国使臣也说过。结果呢?我阻卜部死了两万勇士,辽国却把最好的草场给了契丹人。”
李甫脸色微变,但仍强笑道:“今时不同往日。金国皇帝陛下有旨,凡助金抗宋者,战后皆封万户,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忽察儿喃喃重复,良久,忽然道,“李先生先回吧。此事……容老夫思量。”
“大酋长……”
“送客。”
帐外护卫掀起帐帘。李甫无奈起身,拱手道:“那在下三日后再来听信。大酋长,机不可失啊。”
身影没入夜色。帐内,忽察儿盯着那枚狼头佩,久久不语。
同日深夜,工坊区。杨凡提着灯笼巡视新落成的第三座水力纺车坊。巨大的水轮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带动数十架纺车嗡嗡作响。虽然是深夜,但坊内仍有几十名白达旦妇女在忙碌——她们按三班倒制做工,这是杨凡从汴京工坊带来的新规矩。
“博士,您还不歇着?”工坊管事是个白达旦老汉,汉话还不太流利,但管理得井井有条。
“睡不着。”杨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老伯,这几日收的羊毛,成色如何?”
“好得很!”老汉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北边黠戛斯部送来的羊毛最厚实,一斤能纺出八两线。就是……就是运费贵了些,得用十辆大车走五天。”
杨凡在本子上记下,又问:“部落里年轻人去振武军学堂的,可有家人来闹?”
“闹?欢喜还来不及呢!”老汉压低声音,“博士您不知道,以前部落里的年轻人,要么放羊,要么跟金军打仗送死。现在能去学堂学本事,家里人都说……说这是长生天赐的福气。”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片刻后,巴图带着一队骑兵驰入工坊区,翻身下马。
“杨博士!”巴图行了个标准的振武军军礼——这是王渊教他们的,“王将军请您去大帐议事,有急事。”
杨凡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金国……来人了。”
王渊军帐,亥时三刻。帐内除了王渊,还有刘光世派来的西路参谋官周安世——这位原登州知州是宗泽举荐的干吏,精通边务。
“消息确凿。”周安世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金国密使李甫,三日前潜入阻卜部忽察儿大帐。随行的还有六个护卫,看身手都是金军精锐斥候。”
王渊眉头紧锁:“忽察儿什么反应?”
“暂未表态。”周安世道,“但我们的探子听到一句——忽察儿说容老夫思量。”
杨凡倒吸凉气:“他要投金?”
“未必。”王渊摇头,“忽察儿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下注。他这是在……观望,也是在讨价还价。”
他看向周安世:“周参军,以你对草原部族的了解,忽察儿最想要什么?”
周安世沉吟片刻:“三样,一是草场——阻卜三部与白达旦部相邻,近年为争夺水草,时有摩擦;二是权位——忽察儿做了三十年大酋长,一直想统合阻卜诸部,成为草原盟主;三是……传承。”
“传承?”
“他儿子十年前战死了,现在部落里几个侄子争位争得厉害。”周安世道,“忽察儿最怕的,就是自己死后,部落四分五裂。”
王渊眼中闪过精光:“那我们便给他这三样。”
杨凡愕然:“将军,草场、权位也就罢了,这传承……”
“羊毛工坊的份子。”王渊忽然道,“杨博士,如果我们在阻卜部也设工坊,让忽察儿的子侄分管,如何?”
杨凡眼睛一亮:“妙!工坊利润丰厚,谁管工坊,谁就有财权。财权在手,部落自然归心。而且工坊需与各部落贸易,掌管工坊者,便是部落对外的脸面——这权位,也有了。”
周安世抚掌:“草场也好办。刘总管已决定在乌兰巴托筑城,届时草原各部重新划分牧区。只要忽察儿站在我们这边,阻卜三部可以分到最好的夏牧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王渊看向帐外夜色,“忽察儿得活着做出选择。”
他起身:“巴图。”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连夜去阻卜部。不要隐藏,就大张旗鼓地去——说是奉本将之命,给忽察儿大酋长送筑城请柬,邀他共商大计。”
巴图一愣:“将军,这不是打草惊蛇吗?金国密使还在那儿……”
“就是要惊蛇。”王渊冷笑,“李甫见我们如此坦荡,必疑心忽察儿已与我们暗通。届时,他会逼忽察儿表态——而人一被逼,就容易露出破绽。”
周安世会意:“王将军是要……逼金国密使动手?”
“对。”王渊走到地图前,“李甫的任务是拉拢忽察儿,若拉拢不成,便会……除掉他,嫁祸给我们。只要他动手——”
他手指重重敲在阻卜部位置:“我们便有理由,替忽察儿‘报仇’,然后名正言顺地,接管阻卜三部。”
帐内寂静。杨凡看着王渊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振武军主将的心思,比自己想象中深得多。
第508章 忽察儿
五月二十六,阻卜部大帐。李甫看着远处烟尘中疾驰而来的宋军骑兵,脸色铁青。他转向忽察儿,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大酋长,这是何意?宋军怎么来得这么快?”
忽察儿也皱起眉头:“老夫不知。”
帐帘掀开,巴图昂然而入,抚胸行礼:“白达旦部巴图,奉大宋都总管刘光世和振武王渊将军之命,特来呈送请柬。”
他双手奉上一卷烫金请柬:“五日后,刘光世总管将在乌兰巴托举行草原会盟,共商筑城、通商、划界三件大事。王将军说,忽察儿大酋长是草原智者,不可缺席。”
忽察儿接过请柬,展开细看。李甫在一旁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良久,忽察儿合上请柬,缓缓道:“回去告诉王将军,老夫年迈,腿脚不便。会盟之事,让我侄子乌恩代表阻卜部去吧。”
巴图抱拳:“将军还有一句话,草原的鹰,飞得再高,也要落地。落错了地方,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说完,转身出帐。
帐内死寂。李甫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好一个王渊,好一个下马威。大酋长,现在你该明白了——宋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派个毛头小子来传话,还话里带刺。”
忽察儿沉默,手指摩挲着请柬上的烫金纹路。
“大酋长,不能再犹豫了。”李甫凑近,“宋军已在路上,金国的援军也在路上。此刻不决,待宋军控制草原,阻卜三部便是板上鱼肉。”
“你们金国……真有援军?”忽察儿抬眼。
“三万铁骑已出,十日内必至漠南。”李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完颜银术可将军的亲笔信。只要大酋长愿为内应,战后,阻卜三部便是草原之主。”
忽察儿盯着那封信,良久,伸手接过。
而帐外阴影中,一个年轻牧民悄悄退走,快步奔向马厩。
他是巴图留下的暗哨——王渊早料定,李甫必会在此刻亮出底牌。
当夜子时,王渊军帐。
“三万金骑……”王渊看着暗哨传回的消息,嘴角却勾起冷笑,“完颜银术可真是下了血本。”
周安世急道:“将军,若金军真有三万援军,加上草原各部若生变,我军西路五万余人恐难抵挡。”
“所以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草原收拾干净。”王渊看向杨凡,“杨博士,工坊明日能出多少毛袍?”
“全力赶工的话……两千件。”
“好。”王渊起身,“传令,明日一早,将所有存货——毛袍、毛毯、盐、茶、铁器,全部装车。本将要亲自去阻卜部,送一份大礼。”
杨凡迟疑:“将军,此时去阻卜部,太险。李甫若狗急跳墙……”
“他不敢。”王渊摆手,“草原有草原的规矩——使者不杀,礼物不收。忽察儿若敢动我,便是与所有收过宋人好处的部落为敌。”
他顿了顿:“况且,我也不是空手去。巴图,你那一百新兵,训练得如何了?”
巴图挺胸:“随时可战!”
“明日随我同行。”王渊眼中闪过锐光,“让草原各部看看——咱们宋军训练出来的草原儿郎,是什么成色。”
五月二十七,晨,阻卜部营门外
三十辆大车在营门外一字排开,车上满载货物。王渊只带五十亲兵,与巴图及一百白达旦新兵立于车前。
营门缓缓打开,忽察儿率众而出。他身后,李甫扮作随从,混在人群中。
“王将军远来,老夫有失远迎。”忽察儿抚胸行礼。
王渊下马还礼:“大酋长客气。本将此来,一为送请柬,二为送些薄礼——听闻阻卜部去年冬雪成灾,这些毛袍毛毯,可助部众御寒;盐茶铁器,可解日常之需。”
他一挥手,士卒开始卸货。围观的阻卜部民渐渐聚拢,看到那些精美的毛袍、雪白的盐巴,眼中露出渴望。
忽察儿面色复杂:“王将军厚礼,老夫……愧不敢受。”
“大酋长不必推辞。”王渊走到车前,拿起一件毛袍,亲手披在一个阻卜老人身上,“草原上的规矩,朋友来了,要分享温暖;豺狼来了,才亮出刀箭。大宋视阻卜部为友,自然要分享。”
他转身,看向忽察儿身后的李甫:“倒是有些人,空手而来,只带了一张嘴——说些挑拨离间的话,便想拿走草原几万条性命。”
李甫脸色骤变。
忽察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手:“收下礼物。请王将军……帐中叙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请将军一人。”
王渊坦然一笑:“好。”
他解下佩刀,递给巴图,独自随忽察儿入帐。
帐帘落下时,李甫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而巴图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第509章 帐中的对决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七,阻卜部忽察儿大帐。帐帘落下,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帐内只剩三人:忽察儿盘坐主位,王渊居客席,而李甫——这位金国密使终于不再掩饰,挺直了腰背,坐在忽察儿身侧。
羊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壁上,如同三头对峙的猛兽。
“王将军好胆色。”李甫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孤身入敌营,就不怕……出不去?”
王渊端起面前的马奶酒,抿了一口,淡淡道:“敌营?李先生是说阻卜部大帐?本将怎么记得,阻卜部已归附大宋,此刻是大宋子民的帐篷。”
他放下酒碗,看向忽察儿:“大酋长,您说是吧?”
忽察儿沉默,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狼头佩,那枚金国信物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李甫冷笑:“归附?王将军莫要自欺欺人。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今日宋军势大,他们便说归附;明日金军铁骑至,他们便会倒戈。大酋长,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忽察儿抬眼,目光在王渊与李甫之间游移,良久,缓缓道:“草原人……只认活着的强者。”
“说得好。”李甫身体前倾,“那王将军不妨说说,宋军此刻,算不算活着的强者?据在下所知,东路军韩震部被完颜宗望五万大军围困,中路宗泽虽取大定府,但伤亡惨重,无力北进。至于西路——”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王渊:“刘将军的五万余的西路军,真要在这万里草原上,与三万金国铁骑、还有随时可能倒戈的草原各部……一决高下?”
帐内气氛陡然紧绷。
王渊却笑了,笑声轻松得让李甫心头一紧。
“李先生的情报,过时了。”王渊从怀中取出一封军报,轻轻放在案上,“这是今晨刚到的。东路韩震将军、岳飞将军联手,大破完颜宗望五万大军,歼敌万余,俘两万。完颜宗望已率残部北撤三百里,旅顺口之围——解了。”
李甫脸色一白,但仍强撑:“那又如何?金国尚有雄兵二十万……”
“二十万?”王渊打断他,“李先生是说上京那八万老弱,还是辽东正与东路军对峙的四万?抑或是……即将到来的完颜银术的三万骑?”
他每说一句,李甫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至于中路。”王渊继续道,“宗泽老将军已定大定府,正加固城防,开仓放粮,北地汉民箪食壶浆。如今大定府内,军民一心,粮草充足。完颜阿骨打若敢来攻,恐怕……要步他儿子完颜宗干的后尘。”
“你——!”李甫拍案而起。
王渊却不再看他,转而直视忽察儿:“大酋长,本将今日来,不是要逞口舌之快。而是想问问您——阻卜三部,真要为了一个日薄西山的金国,与蒸蒸日上的大宋为敌?”
忽察儿沉默。帐外隐约传来阻卜部民的喧哗声——是那些收到毛袍、盐巴的牧民在欢呼。
李甫急道:“大酋长莫听他蛊惑!宋人今日给些小恩小惠,待控制草原后,便会如辽国、金国一般,横征暴敛!草原人的命运,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得对。”王渊忽然接口,让李甫一愣。
“草原人的命运,该掌握在自己手里。”王渊重复一遍,看向忽察儿,“所以大宋要在乌兰巴托筑城,不是派官员来管,是让草原各部共治。所以我们要办工坊,不是来抢羊毛,是让草原人用自己的双手换粮换盐。所以我们要练兵,不是征草原儿郎当炮灰,是让他们学会本事,回来保护自己的牧场、家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大酋长,金国能给阻卜部什么?十年前给的是铁蹄和刀剑,十年后给的……还是铁蹄和刀剑。而大宋给的是什么?”
王渊掰着手指:“是能让三万人不饿死的粮食,是能让老人孩子温暖的毛袍,是能让年轻人有出路的学堂和工坊,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尊重。是把草原人当人,而不是当牲畜的尊重。”
帐内死寂。忽察儿的手指停在狼头佩上,微微颤抖。
李甫咬牙:“巧舌如簧!大酋长,您莫忘了,金国三万铁骑十日内必至!届时宋军若败,今日收宋人好处的部落,都会遭清算!”
“那就让他们来。”王渊转身,目光如刀,“李先生以为,刘将军的数万西路军是摆设,只会在此收羊毛、织毛袍不成?”
第510章 实力为王
他走到帐边,一把掀开帐帘!
帐外,月光如水。只见营寨外空地上,巴图正率那一百白达旦新兵操练——不是草原传统的散骑冲锋,而是整齐的步兵方阵。燧发枪轮射的爆鸣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更远处,数十辆大车正在卸货,不是毛袍盐巴,而是一门门黑黝黝的火炮!
“那是……”李甫瞳孔骤缩。
“红衣炮二十门,虎蹲炮四百门,百虎齐奔箭三千具。”王渊放下帐帘,重新坐回,“都是这几日,从幽州直道昼夜不停运来的。刘光世总管的本部三万人,此刻正在乌兰巴托构筑防线。而本将的二万余振武军——”
他盯着李甫:“已分作四十队,每队五百人,配火炮十门,散布在草原各处要道。金军三万铁骑若来,要面对的,不是列阵而战的数万宋军,而是无处不在的冷枪、地雷、火炮伏击。”
李甫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他们以为宋军西路分散,实则已布下天罗地网。
“至于草原各部倒戈……”王渊看向忽察儿,“大酋长不妨猜猜,此刻白达旦部、黠戛斯部,还有那六个小部落,正在做什么?”
忽察儿深吸一口气:“做什么?”
“正在连夜赶制‘宋’字战旗。”王渊语气平静,“明日日出时,他们的营寨上,将全部升起大宋旗帜。届时,金军斥候看到的,将是万里草原,处处皆敌。”
帐内只剩羊油灯噼啪的声响。
良久,忽察儿缓缓拿起案上的狼头佩,看了看,然后——
“啪!”
狠狠摔在地上!金镶玉的佩饰碎裂开来!
“李先生。”忽察儿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告诉完颜银术可,阻卜三部,从今日起,是大宋的藩篱。金军若敢踏入草原一步……便是阻卜三万的敌人。”
李甫浑身颤抖:“大酋长,你……你会后悔的!”
“老夫活了六十年,做过很多决定。”忽察儿站起身,这位草原老酋长此刻腰背挺直,眼中闪着久违的精光,“投辽,后悔过;降金,更后悔。但这一次——”
他看向王渊:“老夫相信,不会后悔。”
王渊起身,郑重抱拳:“大酋长英明。本将在此承诺,筑城之后,阻卜三部夏牧场,扩大三成。工坊利润,阻卜部占两成。部族军官学堂,阻卜部可派三百青年入学。”
忽察儿重重点头,然后对帐外喝道:“来人!”
两名护卫入帐。
“送李先生出营。”忽察儿顿了顿,补充道,“护送百里,确保他……平安离开草原。”
这是逐客,也是保护——防止李甫被愤怒的阻卜部民所杀,引发金国报复。
李甫惨笑,深深看了王渊一眼,转身出帐。
帐帘再次落下。
忽察儿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跌坐回褥子,苦笑道:“王将军,你今日这番话……差点把老夫逼死。”
“但大酋长做了最明智的选择。”王渊重新坐下,语气诚恳,“不瞒您说,若您方才选了金国,此刻帐外那一百新兵的火枪,对准的便是这顶帐篷。”
忽察儿悚然一惊,随即释然:“该当如此。草原上的规矩,选择错了,便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忽然问:“王将军,你方才说的那些……筑城、工坊、学堂,是真的吗?不是骗老夫的缓兵之计?”
“句句属实。”王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刘总管亲笔签署的《北疆安抚司章程》,请大酋长过目。”
忽察儿接过,就着灯光细看。越看,手越抖。
章程上,白纸黑字写着:草原各部自治,朝廷只设安抚司调解纠纷、组织贸易、提供保护。各部落按人口比例选派代表,组成草原议事堂,共商大事。工坊利润五成归部落,三成归朝廷,两成用于学堂、医馆等公共事务……
“这……这真是宋国皇帝的意思?”忽察儿声音发颤。
“官家亲口所说,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诸部,皆为一体。”王渊郑重道,“北疆不再是边患之地,而是大宋的牧场、工场、家园。”
忽察儿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面朝东南方向:“草原人忽察儿……叩谢天恩!”
王渊扶起他:“大酋长不必如此。三日后会盟,还需您支持。”
“老夫定当全力!”忽察儿擦去眼泪,“阻卜三部三万部众,从今日起,唯大宋马首是瞻!”
正说着,帐外传来巴图的声音:“将军!有紧急军情!”
王渊出帐,巴图低声道:“探马来报,金军三万前锋,已至三百里外野马川。领兵的是……完颜银术可本人。”
“果然来了。”王渊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各部,按计划准备。另外——”
他看向忽察儿:“大酋长,考验咱们盟约的时候到了。”
忽察儿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草原人的刀,从不对朋友出鞘。但对豺狼……”
老酋长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
“从不留情。”
夜色中,草原的风呼啸着,卷起远方的烟尘。
大战,将至。
第511章 野马川的黎明
宣和三年六月初三,寅时三刻,野马川南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草原上的薄雾尚未散去。宋军西路军主阵地就设在一道缓坡之上,背靠蜿蜒的野马河,前方三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这正是王渊与刘光世精心挑选的战场。
“来了。”
了望塔上,王渊放下破虏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光世接过破虏镜,只见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涌动。起初只是细小的影子,但很快,那黑线开始分叉、扩散,化作数十股铁流。马蹄声尚未传来,但大地已开始微微震颤。
“三万,只多不少。”刘光世将破虏镜递还给身旁的赞画官,“按乙字预案传令各部。”
“是!”
旗号手爬上高台,红、黄、蓝三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宋军阵地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有序运转。
前沿第一道防线,西夏行营第五军阵地。
军指挥使种浩蹲在胸墙后,透过射击孔向外张望。这位统领万余人的将军,握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都看清自己的位置了吗?”他回头低吼。
“看清了!”百余名军官齐声应答。
“神臂弩手在前,两轮齐射后撤至二线。燧发枪队分三列轮射,记住——没老子命令,谁他妈也不许开火!”种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金狗冲到百步内,破虏雷招呼。五十步,铳刺准备。”
“得令!”
士兵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燧石、火药包、铅弹、引信完好的破虏雷……新兵的手在抖,老兵则默默嚼着炒面,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喉咙。
李三箭——五军第三营一都都头,那个因射杀敌酋而被擢升陪戎校尉的年轻人,正帮手下五个新兵检查铳刺是否卡牢。
“二狗子,你手抖什么?”他拍了下身旁十七岁少年的肩膀。
“都、都头……俺没抖。”少年嘴硬,但牙齿在打颤。
“怕个逑。”李三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是打西夏时被马刀磕掉的,“待会儿你就记住了:装弹、瞄准、开火,就像训练时一样。你越怕,金狗的刀越快。”
“可……可训练时对面没真人冲过来啊。”另一个新兵小栓子嘀咕。
“那你就当他们是草人。”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王老根插话,他慢条斯理地往燧发枪枪管上抹油,“不过草人不会嚎,不会喷血,不会把你肠子扯出来。”
几个新兵脸都白了。
“老根,你他娘闭嘴。”李三箭骂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听着,待会儿跟紧我。我装弹,你们就装弹;我开火,你们就开火。眼睛只看前方五十步,别往两边看,也别往后看。”
“为啥不能往后看?”
“因为监军的人在后头。”王老根又插嘴,“谁往后跑,他们就砍谁的脑袋。往前冲可能死,往后跑一定死。”
阵地上响起几声干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这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绵长、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不是一支,是数十支号角同时吹响,声音层层叠叠,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
“来了!”了望哨嘶声大喊。
金军阵前。完颜银术可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望着三里外的宋军阵地。这位金国名将年近五十,脸上三道刀疤交错,其中一道从左额划至右颊,几乎毁掉了半张脸。
“宋人布阵了。”副将完颜活女低声道,“背水列阵,倒是学了韩信的架势。”
“学个屁。”银术可啐了一口,“韩信背水是绝境求生。宋人背后是河,侧面有骑兵护卫——你看他们左翼那片矮林,至少藏了三千骑。右翼那些土堆也不对劲,估计埋了震天雷。”
他眯起独眼——右眼在攻打辽国上京时被流矢射瞎了。
“宋人的火器,你们都知道。”银术可声音洪亮,传遍周围将领,“不能挤在一起冲。我再说一遍:分二十队,每队一千五百骑,队与队间隔五十步。冲到二百步开始加速,一百步内全速冲锋。”
“将军,这样兵力就分散了……”有年轻将领迟疑。
“不分散,你冲到一半就剩一半人了!”银术可厉声道,“听好了,前五队是死士,任务就是冲开缺口,用命填!后十五队才是杀人的刀。只要有一队撞进宋军阵里,后续全给我压上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冲进去后,别管什么阵型,往人堆里撞,往帐篷里冲,往马群里钻!宋人火器厉害,但近身了就是待宰的羊!”
将领们齐声应诺。
银术可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大金的儿郎们!前面那些宋人,抢了我们的燕云,杀了我们的兄弟,现在还要来抢我们的草原!告诉他们——”
三万骑兵同时举刀,吼声震天:“告诉他们!草原是谁的!”
“冲锋!”
第512章 血色的野马川
第一波,一千五百骑动了。
起初是小跑,马蹄声沉闷如雷。冲到一里处时开始加速,草原上的草皮被成片掀起。冲到半里,全速狂奔。
宋军阵地上,种浩紧紧盯着那堵移动的“墙”。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他猛然挥旗,“神臂弩——放!”
绷——!
二千张神臂弩同时激发,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冲在最前的金军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数百人连人带马翻滚倒地。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跃过同伴尸体,速度丝毫不减。
“一百五十步!”种浩嘶吼,“火炮——放!”
轰!轰!轰!
二十门红衣炮同时怒吼。实心铁球犁过草原,在金军冲锋阵型中撕开数道血肉通道。一匹马被击中前胸,连人带马炸成一团血雾;另一发炮弹在地面弹跳三次,沿途撞碎了四条马腿、三个人体。
但金军阵型是分散的。二十门炮造成的杀伤,只让第一波骑兵减员了约两成。
“一百步!”种浩眼睛充血,“燧发枪队——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
第一排千余杆燧发枪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瞬间遮蔽了前沿阵地。冲在最前的金军骑兵如割麦般倒下,但更多的骑兵穿过烟雾,面目狰狞地继续冲锋。
“第二列!放!”
第二排枪声响起时,金军已冲到七十步内。这个距离上,燧发枪的命中率高得可怕。一匹战马额头中弹,前蹄跪地,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十余丈;另一个金兵胸口连中三弹,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第三列!放!”
三排轮射完毕,第一波一千五百骑已倒下近半。但剩下的七百余骑,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
种浩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金兵的脸——满脸血污,左耳缺了一半,嘴里咬着缰绳,双手各执一柄弯刀。
“破虏雷——投!”
数百颗黑铁球从胸墙后飞出。新兵二狗子使足了力气,将他那颗破虏雷扔出二十多步,正好落在一匹战马脚下。
轰!
破片四射。那匹马和骑手瞬间被掀翻,旁边的三骑也人仰马翻。但仍有骑兵冲过了爆炸区。
“十步!”种浩拔刀,“铳刺!迎敌!”
第一排士兵机械般地将铳刺前指。李三箭嘶声大喊:“稳住!稳住!听我口令——刺!”
最前的金骑撞了上来。
一匹马直接撞在铳刺丛林上,七八根铳刺同时扎进马腹。马匹惨嘶着倒地,背上的金兵摔进宋军阵中,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乱刺捅死。
但更多的骑兵选择了跃马。一匹黑马凌空跃过胸墙,落地时踩碎了一个宋兵的头颅。马背上的金兵挥刀横斩,两颗人头飞起。
“补位!补位!”李三箭一边吼,一边用铳刺捅穿了一个落马金兵的喉咙。热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让他想吐,但他手上动作没停——拔刺、后撤半步、再刺。
新兵二狗子已经傻了。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金兵冲到自己面前,弯刀劈下。本能让他抬起燧发枪格挡——当!虎口震裂,枪脱手飞出。
“低头!”王老根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二狗子下意识弯腰。一柄铳刺从他头顶掠过,精准地扎进金兵的眼窝。那金兵惨嚎着后退,王老根跨步上前,拔刺、转身、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铳刺从对方肋骨间隙扎入心脏。
“枪捡起来!”王老根看都没看他,已经迎向下一个敌人。
二狗子哆嗦着捡起枪,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抬头,看到阵地上已经乱成一团。金军骑兵在阵中左冲右突,宋军则三五成群结成小阵,用铳刺互相掩护。
肌肉记忆开始发挥作用。二狗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却自动执行了训练过千百遍的动作——装弹、压实、瞄准、开火。
砰!
五步外一个金兵应声倒地。
二狗子愣住了。他杀了第一个人。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或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空白。手不再抖了。
“发什么呆!装弹!”李三箭踹了他一脚。
第一波金骑在阵中厮杀了约一刻钟,七百余人几乎全部战死,但也冲垮了宋军第一道防线的左翼。当最后一个金兵被乱枪刺死时,宋军这个区域已经倒下了三百多人。
没时间喘息。
因为第二波、第三波骑兵已经冲到百步内。
“重整队列!快!”种浩脸上全是血,他砍翻一个冲过来的金兵,嘶声大吼,“弩手上前!给老子争取时间!”
神臂弩手从二线冲上来,在残破的胸墙后列队射击。但这次金军学乖了——他们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开始走之字形,虽然速度慢了些,但弩箭命中率大幅下降。
“火炮装填完毕!”
“放!”
第二轮炮击开始。但金军阵型更加分散,炮击效果明显不如第一轮。
银术可在后方矮丘上看得真切。
“宋人的炮,装填至少要半刻钟。”他冷冷道,“传令,第四到第八队,一起冲!用五队人换他们一轮炮击的时间!”
数千骑兵开始冲锋。
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在二百步外就开始左右迂回,像五条巨蟒般扑向宋军阵地。炮弹呼啸而来,但只能击中其中两三队,另外的骑兵已经冲进了燧发枪射程。
“太多了……”前沿阵地上,一个年轻军官喃喃道。
“闭嘴!”种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弩手后撤!燧发枪队——自由射击!不用等命令了!”
砰砰砰砰砰……
枪声变得杂乱,但更加密集。冲在最前的金兵如雨点般落马,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一匹战马身中六弹依然狂奔了三十余步才倒下,背上的骑兵落地后竟又爬起来,挥舞弯刀冲向胸墙。
“疯子……都是疯子……”二狗子一边机械地装弹射击,一边喃喃自语。
“他们不是疯子。”王老根在他旁边,一枪撂倒一个冲进二十步内的骑兵,“他们只是知道,不冲过来,死得更惨。”
第四波冲锋结束时,宋军第一道防线已岌岌可危。三个军阵被冲垮,超过两千人伤亡。而金军付出的代价更大——前八波冲锋,一万二千骑兵,倒在阵地前的超过五千。
但银术可面无表情。
“宋人快撑不住了。”完颜活女低声道,“他们的枪声稀了。”
“还差一点。”银术可眯起独眼,“第九到第十二队,压上去。让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女真铁骑。”
五千生力军开始冲锋。
这一次,他们没有迂回,没有花哨,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直线冲锋。战马全速狂奔,骑兵伏低身体,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马颈后。
他们在赌——赌宋军火炮还没装填完毕,赌宋军士兵已经疲惫,赌宋军的弹药即将耗尽。
他们赌对了一半。
当这四千骑兵冲到一百五十步时,宋军的炮声果然没响。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咻咻咻咻咻!
数百道火线从宋军阵地后方升起,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然后如暴雨般砸向冲锋的金军。
“百虎齐奔箭!”银术可脸色一变。
轰轰轰轰……
草原上炸开一片火海。这不是实心弹的线性杀伤,而是面状的覆盖打击。一发火箭弹正中马群,炸翻十余骑;另一发在空中爆炸,破片如雨点般洒下。
但这还没完。
宋军左翼那片矮林中,突然冲出三千骑兵。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金军主力,而是斜插向金军冲锋阵型的侧翼,用马背上的短管燧发枪进行一轮齐射后,迅速脱离。
金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宋军指挥高台上,刘光世猛拍栏杆,“振武军——出击!”
右翼那些土堆突然炸开——不,那不是土堆,而是伪装的坑道出口。王渊亲自率领万余振武军山地步兵,从地下掩体中蜂拥而出。这些擅长山地战的精锐没有列阵,而是分成数百个小队,如狼群般扑向已经混乱的金军侧翼。
短兵相接在瞬间爆发。振武军士兵不用长枪,用的是特制的斩马刀和手弩。他们三人一组,一人近战,一人掩护,一人远程射击,专挑落单的金骑下手。
“将军!宋人有埋伏!”完颜活女急道。
银术可脸色铁青。他算到了宋军的火炮、火枪、甚至可能的地雷,但没算到宋军会把步兵藏在战场侧翼的地下。
更没算到的是——
“报!”一个斥候狂奔而来,“后方三十里!阻卜部、白达旦部联军约两万骑,正向我军后方移动!”
银术可猛地转头。
东南方向,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虽然距离尚远,但那些旗帜已经清晰可辨——除了草原各部的图腾旗,还有……宋字大旗。
“忽察儿……这个老狗!”银术可咬牙切齿。
“将军,退吧。”完颜活女低声道,“前后夹击,再打下去……”
银术可看着战场。他派出的十二波骑兵,此刻还在厮杀的已经不足一半。宋军阵地虽然残破,但中军大旗依然屹立。而自己后方出现草原联军,士气已开始动摇。
“传令……”银术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响起。正在苦战的金军骑兵如蒙大赦,开始且战且退。但宋军显然不想让他们轻易离开。
“全军追击!”刘光世的命令传遍战场,“但只追十里!不得深入!”
残存的宋军骑兵从两翼杀出,衔尾追杀。火炮也开始了最后一轮射击,为撤退的金军送行。
当最后一骑金兵消失在北方地平线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阳光照在野马川的草原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红。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人的,马的。完整的,破碎的。穿着宋军红衣的,披着金军皮甲的。有些地方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汇成小溪,流入野马河,将河水染成淡红。
李三箭拄着燧发枪,站在尸堆中。他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他茫然四顾,寻找自己的兵。
“二狗子?”
没有回应。
“小栓子?狗娃?黑蛋?”
还是沉默。
他踉跄着往前走,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是二狗子。少年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胸口有个碗口大的洞,血已经流干了。
旁边是王老根。老兵背靠着一具金兵尸体坐着,胸口插着半截断刀。他居然还活着,在慢慢嚼着什么。
“老根……”李三箭跪下来。
“炒面。”王老根含糊地说,从怀里掏出半块油饼,递给李三箭,“最后一顿了。你吃。”
“你……”
“我不行了。”王老根咳嗽两声,血沫从嘴角涌出,“肠子断了。医官来了也没用。”
李三箭接过油饼,手在抖。
“刚才……杀得痛快。”王老根笑了,露出染血的黄牙,“我数了,七个。够本了。”
“你他娘还数这个……”
“当兵的,不就图个够本么。”王老根慢慢闭上眼睛,“告诉俺娘……她儿子没当孬种。”
呼吸停了。
李三箭坐在尸体堆里,握着那块沾血的油饼,久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还有医官呼喊抬担架的声音。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
这一战,宋军西路军阵亡四千七百余人,伤八千。金军遗尸超过万余,伤者无算。
野马川赢了。
但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完颜银术可的主力还在。而更北方,完颜阿骨打的大军,正在集结。
王渊走到阵地最高处,望着北方。晨风吹动他染血的披风,猎猎作响。
“打扫战场。”他对赶来的刘光世说,“把咱们的人……都找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已经安排了。”刘光世声音沙哑,“草原联军在三十里外扎营,忽察儿请求会见。”
“告诉他,明日此时,我亲自去谢他。”王渊顿了顿,“还有,给元帅发报,西路野马川战役已毕,歼敌万余,自损四千七。金军虽退,主力尚存。请求……增援火器弹药,尤其是破虏雷和百虎齐奔箭。”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染的草原。
“这只是第一仗。”
第513章 战后三问
宣和三年六月初四,巳时,野马川南大营。
中军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刘光世坐在主位,两侧是昨夜追击时被流矢所伤左肩缠着绷带的王渊等将领,还有刚刚赶到的阻卜大酋长忽察儿以及白达旦部秃忽思等人。
帐帘一掀,医官沈怀仁快步走入,脸色凝重。
“伤亡清点完了?”刘光世问。
“回将军。”沈怀仁将册子呈上,“阵亡四千七百三十八人,其中军官一百二十四人。重伤八百九十二人,轻伤七千余。第五军伤亡最重,种浩将军身中七创,现在还在昏迷。”
帐内一片死寂。
王渊打破沉默:“金军那边?”
“遗尸一万一千三百余具,俘获重伤三百二十一人。从尸骸看,多是女真本部精锐,还有部分契丹附庸军。”孙恪补充道,“缴获完好战马一千四百匹,伤马已就地处理。”
刘光世翻看着册子,手指在阵亡那栏停了许久。王渊却看向忽察儿:“大酋长昨日来得及时。若非贵部出现在金军后方,这一仗……胜负难料。”
忽察儿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老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草原人重诺,既然答应归附大宋,自然不会食言。”
“但贵部并未参战。”刘光世淡淡道。
“刘总管的意思是?”忽察儿眯起眼睛。
“若昨日贵部两万骑从后方突击,配合我军正面攻势,完颜银术可那三万人都得留在这里。”刘光世盯着忽察儿,“可你们只停留在三十里外,摇旗呐喊——这算哪门子参战?”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忽察儿身后的几名草原头领手按刀柄。宋军将领也微微直起身子。
“刘总管。”王渊开口,语气平和,“大酋长能率军前来,已是信义之举。草原各部新附,与我军尚无配合默契,贸然突击反而可能自乱阵脚。”
忽察儿深深看了王渊一眼,缓缓道:“王将军说得对,也不全对。老夫确实有顾虑——两万草原骑冲锋起来,你们宋军分得清敌我?你们那些火器,打过来时认不认草原人的袍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再者,草原儿郎的命也是命。昨日那一仗,老夫在远处看得清楚。金军冲锋,一波接一波,跟送死没两样。可他们为什么还要冲?因为完颜银术可在后面督战,退者斩。换成我草原儿郎,老夫舍不得这样用。”
刘光世还要说什么,王渊用眼神制止了他。
“大酋长说得在理。”王渊点头,“此战暴露出我军与草原联军协同的诸多问题。接下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联合作战规程——旗号、口令、进退信号,都得统一。”
忽察儿神色稍缓:“正该如此。”
“第二件事。”刘光世转向众将,“这一仗,咱们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不好,都说说。”
孙恪第一个开口:“火炮使用有问题。二十门红衣炮齐射,声势是大,但对付分散冲锋的骑兵,效果打了折扣。我建议下次改成梯次射击——十门一组,轮番开火,保持持续压制。”
“还有燧发枪队。”一个脸上带伤的中年将领——正是第五军副指挥使赵猛——沉声道,“三排轮射在训练时好用,但真打起来,尤其阵线被冲乱后,士兵容易慌。我亲眼看见好几个新兵,第一排放完就往后跑,忘了该退到第三排装弹。”
“训练和实战是两码事。”刘光世叹气,“平日练得再熟,见血就懵。昨日第一道防线崩得那么快,就是因为新兵太多。”
“老兵也慌。”王渊平静地说,“我冲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打了三年仗的都头,手抖得装不进火药。”
他环视众人:“所以问题不在新兵老兵,在于——咱们还没找到火器部队面对骑兵冲锋时,最有效的战法。”
帐内陷入沉思。
这时,亲卫入帐通报:“将军,俘营那边……金军伤兵闹事。”
俘营设在河边下游,与主营相隔半里。
当刘光世率领众将和监军赞画赶到时,场面已经控制住。十几个金军伤兵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还在嘶吼,用的是生硬的汉语:
“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
王渊走到那人面前。这是个年轻的女真兵,左腿齐膝而断,伤口胡乱裹着布条,渗着黑血。脸上有火烧的痕迹,右眼只剩一个血窟窿。
“叫什么名字?”王渊用女真语问。
年轻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完颜术列!银术可将军的亲卫!”
“伤成这样还闹,想求死?”
“你们宋狗……假仁假义!”完颜术列啐了一口血沫,“要杀就杀,治好了再杀,算什么好汉!”
王渊蹲下身,与他对视:“谁告诉你治好了要杀?”
“都这么说!汉人抓到女真人,剥皮抽筋……”
“那是辽国。”王渊打断他,“大宋不杀俘,不虐俘。伤治好了,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不愿意的,等仗打完放你们回家。”
完颜术列愣住,独眼里满是怀疑。
“不信?”王渊起身,对医官道,“给他用最好的药,腿伤处理好。他要死,也得明明白白地死。”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完颜术列突然喊,“你……你真放我们回家?”
“陛下有旨,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诸部,皆为一体。”王渊回头,“女真人也曾是辽国子民,如今是大宋子民。仗打完了,都是同胞。”
年轻兵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号啕大哭。
哭声会传染。很快,俘营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这些昨日还悍不畏死的金兵,此刻像孩子一样哭着。
王渊走出俘营,刘光世跟上来,低声道:“王将军,这么许诺……会不会太早?万一朝廷那边……”
“官家那边,末将担着。”王渊望着河对岸正在清理的战场,“这一仗死了快五千人,够了。杀俘除了泄愤,没有任何好处。”
“可女真人凶悍,万一伤好了再反……”
“所以要用对方法。”王渊停下脚步,“刘总管,你记得咱们在陇右收编的西夏兵吗?一开始也闹,后来呢?”
刘光世想了想:“给田,给屋,娶妻生子……现在成了最守边的那批人。”
“人就是这样。”王渊继续往前走,“有家,有业,有盼头,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女真人为什么死战?因为他们只有两条路——打赢,抢汉人的东西活;打输,饿死在白山黑水。”
他转身,目光灼灼:“咱们要给他们第三条路。”
午时,王渊在医疗营帐里,见到了从昏迷中醒来的种浩。
“将军……”种浩想坐起来,被王渊按住。
“躺着。”王渊在榻边坐下,“身上七处伤,最深的离心脏只差一寸。命大。”
种浩苦笑:“没死成……让将军笑话了。”
“死容易。”王渊递过一碗水,“活着把仗打赢,难。”
种浩接过碗,手在抖。喝了两口,他忽然问:“我第五军……还剩多少?”
“阵亡二千九百余人,重伤一千四百,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王渊声音平静,“然建制还在,补充兵三日后到。”
种浩闭上眼睛,碗里的水漾出涟漪。
“栓柱那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胸口被马刀贯穿,没受罪。”
“李老根呢?”
“杀了七个金兵,肠子断了,走的时候很平静。”
种浩睁开眼,眼眶通红:“将军,我……我没带好他们。”
“不,你带得很好。”王渊拍拍他的手,“第一道防线顶住了八波冲锋,换了别的军,早崩了。第五军的兵,死战不退,这是你的功劳。”
“可他们死了……”
“当兵的,迟早有这么一天。”王渊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忙碌的营地,“我十七岁从军,第一仗就死了三十七个同乡。当时我也问: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回头:“后来想明白了——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种浩深吸一口气:“将军,接下来……怎么打?”
“完颜银术可退到百里外的狼居胥山,正在收拢残部。金军此战虽败,但主力尚存,估计还有两万余人。”王渊走回榻边,“陛下从幽州来信,中路宗泽老将军已北上牵制完颜娄室部,东路韩世忠将军也在向辽东施压。咱们西路的目标很明确——”
他在地图上一点:“在入冬前,拿下狼居胥山,把金军彻底赶出草原。”
“可咱们也伤了元气……”
“所以需要时间。”王渊收起地图,“至少一个月,整补、练兵、与草原各部磨合。这一个月,完颜银术可不会闲着,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第514章 交心
正说着,帐帘掀开,孙恪快步走入:“将军,幽州急报。”
王渊接过信筒,抽出密信。看完,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种浩问。
“完颜阿骨打亲率八万大军,已离开上京临潢府。”王渊将信递给孙恪,“目标——大定府。”
刘光世正好进来,闻言一惊:“那咱们西路……”
“陛下有令,西路按原计划,稳步推进,牵制银术可部,使其不能东援。”王渊走到沙盘前,“但官家也说,若事不可为,可放弃草原,回师居庸关协防。”
帐内一片沉默。
放弃草原,意味着这数月来的心血白费,意味着刚刚归附的诸部会再叛,意味着战死的四千七百英灵……
“不能退。”种浩咬牙道。
“当然不能退。”刘光世手指点在狼居胥山上,“不但不退,还要在一个月内,打垮银术可。”
他看向三人:“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重伤员后送,新兵补充到位。第七日,开拔。”
“粮草弹药……”
“幽州直道会日夜不停运送。”刘光世顿了顿,“还有,以我的名义,给草原各部传话,凡助战者,战后按功分地。斩杀银术可者——封侯。”
孙恪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许诺……”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王渊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要么咱们把金国西路军彻底打垮,要么……草原易主,咱们灰溜溜回长城。”
他拔出佩刀,刀尖插入沙盘狼居胥山位置:
“没有第三条路。”
傍晚,王渊独自登上营地西侧的高坡。
夕阳如血,将草原染成金红。远处,民夫正在掩埋尸体,一锹一锹的土,盖住昨日还鲜活的生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忽察儿。
“王将军在看什么?”
“看家。”王渊没有回头,“大酋长,你说这片草原,是谁的家?”
忽察儿沉默片刻:“曾经是匈奴的,后来是鲜卑的,再后来是突厥的、回纥的、契丹的……现在,是女真人和我们这些草原部族的。”
“那以后呢?”
“以后?”忽察儿走到他身边,“得看这一仗,谁赢。”
王渊转头看他:“如果大宋赢了,草原会变成什么样?”
“汉人会来开垦,建城,种地。”忽察儿声音低沉,“草原会越来越小,牧人会变成农夫。就像燕云十六州那样。”
“你错了。”王渊摇头,“陛下有旨:长城以北,以牧为主,辅以工贸。草原还是草原,牧场还是牧场。汉人会来,但不是来抢地,是来建工坊、开学堂、修医馆。”
他指向南方:“大宋不缺耕地。缺的是羊毛、马匹、还有——”他顿了顿,“朋友。”
忽察儿盯着他:“朋友?”
“对。”王渊迎上他的目光,“大宋需要草原的战马、骑兵、还有这道屏障。草原需要大宋的粮食、铁器、医薬。咱们不是谁吞并谁,是互相需要。”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远处传来营地的号角声——晚膳时间到了。
“老夫活了六十年。”忽察儿忽然说,“见过太多人说要和草原做朋友。辽国人说过,金国人也说过。最后,都变成了主子。”
“所以大宋要用行动证明。”王渊转身,面向他,“乌兰巴托的城,草原各部共治。工坊的利,五成分给部落。学堂的大门,向所有草原孩子敞开。这些,都会写在《北疆安抚司章程》里,陛下用印,昭告天下。”
忽察儿久久不语。最后,他伸出手。
王渊握住。草原老酋长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满是老茧。
“一个月。”忽察儿说,“老夫说服各部,凑齐三万骑。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这一仗,草原儿郎不能当炮灰。”忽察儿眼神锐利,“怎么打,咱们一起商量。死,也得死得明白。”
“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夜幕降临,草原上星火点点。营地里飘起炊烟,混着药草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希望的味道。
王渊走下高坡时,看见几个士兵围在火堆旁。其中就有那个独眼金兵完颜术列,他腿上裹着新换的绷带,正笨拙地学着用筷子夹炒面。
旁边一个宋兵笑话他,把勺子塞给他。语言不通,但笑声相通。
王渊看了片刻,转身走向中军帐。帐内烛火通明,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
第515章 火攻
宣和三年六月十八,狼居胥山南二十里,宋军大营。
中军帐内争论已持续半个时辰。
“直接强攻就是送死!”阻卜部年轻头领斯可图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羊皮图纸颤了颤,“狼居胥山三道山脊,每条路都窄得只容三马并行。金军在山腰设了七道木寨,山顶还有石垒——你们那些火炮,怎么运上去?”
孙恪冷声道:“用人力扛。当年打西夏的横山,比这陡的山路,咱们也把八百斤的红衣炮拆了运上去。”
“然后呢?”斯可图冷笑,“等你把炮装好,金军的滚木礌石早把路堵死了。我们草原儿郎骑马冲山?那是活靶子!”
刘光世皱眉:“所以需要步骑协同。步兵攻寨,骑兵侧翼迂回……”
“迂回?”忽察儿终于开口,老酋长指着沙盘上狼居胥山两侧的断崖,“你看看这地形,两边都是百丈悬崖,只有正面三条路。迂回到哪里去?飞过去?”
帐内陷入僵局。
王渊一直沉默。他盯着沙盘上那座形似狼牙的险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远处山风呼啸的声音。
“将军。”亲卫掀帐而入,“工兵营和格物院的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工兵营指挥使石老五——当年奇袭鬼鸣峡的伍长,如今已是统领三千工兵的将军。他身后跟着格物院博士杨凡,还有将作监的宇文肃。
“参见将军。”石老五行礼,“末将带人把狼居胥山方圆三十里都探了一遍。”
“说。”
“三条主路,东、中、西。”石老五走到沙盘前,用小旗标出位置,“东路最缓,但金军防御最严,设了三道寨门,每道寨后都有投石机。中路最险,有一段一线天,长三十丈,宽仅五尺。西路……其实是条废弃的采药小道,多处塌方,但末将发现,从这里可以绕到金军第二道寨的侧后。”
“能走多少人?”王渊问。
“最多五百,还得是轻装。”石老五顿了顿,“而且只能夜间攀爬,白天会被发现。”
忽察儿摇头:“五百人上去能干什么?送死?”
“若是寻常五百人,确实没用。”一直没说话的杨凡突然开口,“但若是带着霹雳油的五百工兵……”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霹雳油?”王渊眼神一凝,宇文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只有拳头大小,“遇火即燃,水泼不灭,黏着极强。我们做了个简单的喷射装置——”他示意随从抬进一个怪模怪样的铜管,后面连着皮囊,“用脚踏鼓风,可将油喷出五丈远。”
王渊接过陶罐,拔开塞子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产量如何?”
“日夜赶工,已得三百罐。”杨凡道,“每罐可烧半刻钟。”
“烧山?”斯可图眼睛一亮,“现在是六月,草木干燥,一把火能把整个狼居胥山烧了!”
“不可。”王渊和忽察儿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王渊示意忽察儿先说。
“狼居胥山是这片草原的圣山。”老酋长声音低沉,“山下埋着历代草原英雄的骨骸。烧山,会得罪所有草原部族——包括刚归附你们的那些。”
王渊点头:“而且火势不可控,万一风向突变,烧到我们自己就完了。”
他转向杨凡:“这油……能不能不靠明火点燃?”
杨凡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渊手指点在山腰那些木寨上,“让五百工兵带着霹雳油和喷射器,趁夜从西路摸上去,绕到第二道寨后。不点火,只把油泼在寨墙、粮仓、马厩上。等天亮咱们正面佯攻,吸引金军注意时……”
他顿了顿:“用火箭。”
帐内一片寂静。
孙恪最先反应过来:“声东击西?正面佯攻吸引守军,西路放火制造混乱,然后……”
“然后中路强攻。”王渊看向沙盘上那条最险的一线天,“这里虽然窄,但正因为险,金军守备反而最松。只要第二道寨起火,守军必然慌乱调兵,中路就有了机会。”
刘光世沉思片刻:“可一线天太窄,大军展不开。就算冲过去,面对的还是第三、第四道寨……”
“所以不冲寨。”王渊眼中闪过寒光,“冲过去后,直扑山顶。”
“什么?!”斯可图惊呼,“不拔寨就上山?那后路会被切断!”
“不要后路。”王渊声音平静,“五百工兵放火,两千精锐从中路突破,直取山顶石垒。只要拿下山顶,居高临下,山腰各寨不攻自破。”
他环视众人:“这计划很险。去的人,可能回不来。但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狼居胥山的办法。”
忽察儿盯着沙盘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中路的两千精锐……老夫出五百草原勇士。”
“大酋长?”
“草原人不怕死。”忽察儿站起身,“但有个条件——这五百人,由斯可图统领。你们汉人将领,得有人和他一起冲。”
王渊点头:“我去。”
“王将军不可!”刘光世急道,“你是西路军副将,万一……”
“正因为我是副将,才去,刘总管,你是西路军主将,要把控全局。”王渊打断他,“草原兄弟把命交出来,我不能躲在后面。”
他看向斯可图:“斯可图头领,敢不敢跟我走一趟鬼门关?”
年轻的草原头领咧嘴笑了,露出白牙:“怕死就不来打仗了。但王将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死了,我的部落,你得照顾。”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516章 狼居胥山的火焰
六月二十,子时三刻。西路采药小道上,五百工兵正无声攀爬。
石老五打头,身后每个士兵都背着两个陶罐,还有那怪模怪样的喷射器。月光被山崖遮挡,只能靠微弱的星光和手中特制的萤灯——一种用萤石粉和磷粉混合的小灯,光线只照三步远。
“停。”最前面的斥候举起手。
石老五爬上去,只见前方三丈外,一道断崖横在眼前。崖壁上垂下几根老藤,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地图上没说有这道崖。”副手低声道。
“绕路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石老五咬牙:“搭人梯。”
没有绳索,只能用身体。二十个最壮的士兵面朝崖壁站成两排,肩膀相抵。第二层人踩上去,第三层……五层人梯,硬生生在断崖上搭出一条路。
陶罐一个个传递上去。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差点摔下,被下面的人死死顶住。他背上的陶罐磕在岩石上,发出轻响。
“谁?!”崖上传来金军哨兵的喝问。
所有人屏住呼吸。片刻,脚步声远去。
石老五抹了把冷汗,用气声道:“快!”
五百人,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翻过断崖。等最后一个人上来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没时间了。”石老五看着远处第二道寨的轮廓,“分三队。一队泼寨墙,二队泼粮仓,三队泼马厩。记住——泼完就撤,回这里集合。”
“指挥使,那喷射器……”
“就地掩埋。带不走了。”
士兵们默默卸下装备,用碎石和枯草盖住。然后抱起陶罐,像夜行的狼群,散入黎明前的黑暗。
与此同时,中路一线天入口。
王渊和斯可图并肩站在最前。身后是两千精锐——一千振武军山地步兵,五百龙骧军重甲,五百草原勇士。所有人轻装,只带兵刃、三日干粮、和两罐水。
“还有一刻钟。”王渊看着格物院最新的制品怀表,精度可达一刻,“西路该动手了。”
斯可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将军,你信长生天吗?”
“我信手里的刀。”
“那待会儿冲起来,你跟着我。”年轻头领抽出弯刀,“草原人冲山,有草原人的法子。”
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也就在这时——
狼居胥山腰,第二道寨的方向,突然腾起三道烟柱!不是普通的炊烟,是黑红色的、翻滚的浓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霹雳油烧起来了!”后方传来刘光世的信号,“东路佯攻——开始!”
鼓声震天。东路口,一万宋军呐喊着发起冲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金军寨墙。寨墙上金军匆忙应战,滚木礌石轰然砸下。
而中路口,王渊拔出佩刀。
“杀!”
两千人如离弦之箭,冲进一线天。
这是一条天然裂缝,两侧崖壁高耸,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地面湿滑,布满青苔。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最前和最后相隔半里。
“快!快!快!”王渊嘶吼。
头顶传来金军的惊呼——他们发现了这支奇兵。箭矢从崖顶射下,钉在岩石上发出叮当声响。一个振武军士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被同伴拖拽着继续往前冲。
三十丈的距离,仿佛三十里那么长。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出口!
但出口处,赫然立着一道木栅!栅后是数十名金兵,正张弓搭箭。
“盾!”王渊厉喝。
前排龙骧军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射在上面。但木栅挡住了去路。
“撞开它!”斯可图怒吼。
几个草原勇士抱着捡来的树干,冲向木栅。金军箭矢如雨,一人中箭倒地,另一人接过树干继续冲。
轰!
木栅摇晃,但没有倒。
王渊眼睛红了。他回头看向身后:“火药包!谁带了火药包!”
一个工兵爬上来,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就这些……”
“够了。”王渊抢过火药包,冲到木栅前,将火药包塞进缝隙,“所有人后退!”
他用火折点燃引信。
轰隆!
木栅被炸开一个大洞。
“冲啊!”
两千人从洞口蜂拥而出。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他们已冲到第二道和第三道寨之间!左侧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第二道寨,右侧百米外就是第三道寨门。
寨门大开,数百金军正冲出来。
“列阵!”王渊嘶声下令。
但来不及了。金军骑兵已冲到面前。
“散开!各自为战!”斯可图狂吼,带着草原勇士迎了上去。
混战爆发。
王渊一刀劈翻一个金兵,回头看见斯可图被三个金骑围住。年轻头领弯刀舞成一团银光,但左臂已中一刀。
“救他!”王渊对身边几个龙骧军吼道。
一支小队冲过去,用长枪逼退金骑。王渊冲到时,斯可图单膝跪地,胸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你……”
“死不了。”斯可图咧嘴,满嘴是血,“山顶……快去……”
王渊抬头。前方三百步,就是第四道寨。过了第四道,就是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陡坡。
但身边只剩不到千人,而且人人带伤。
“将军!第三道寨又出来一队!”斥候急报。
王渊咬牙:“分兵!五百人挡住这里,其余人——跟我冲山顶!”
“我去挡。”一个满脸血污的振武军校尉站出来,“将军,给我们留点火器。”
王渊把身上最后三颗破虏雷递给他:“守住一炷香。”
“够用了。”
五百残兵转身,面向涌来的金军。
王渊带着剩下的四百余人,头也不回地冲向第四道寨。
山顶石垒。
完颜银术可站在望台上,脸色铁青。他脚下,整个狼居胥山战场尽收眼底。
东路宋军佯攻正猛。西路第二道寨已化成火海——那火邪门得很,水泼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粮仓、马厩全完了。
而中路……那支宋军竟突破了一线天,此刻已杀到第四道寨前。
“废物!”银术可一脚踹翻亲卫,“第四道寨守将是谁?让他提头来见!”
“是……是完颜术虎将军。”
“让他死守!守不住,我杀他全家!”
传令兵连滚爬爬地跑了。
副将完颜活女低声道:“将军,要不……从东路调兵回援?东路宋军攻得不猛,像是在拖时间。”
银术可独眼盯着中路那支越冲越近的小部队,突然笑了:“不,不调兵。”
“将军?”
“你看那支宋军。”银术可指着王渊的队伍,“不到五百人,还多是步兵。他们想干什么?直取山顶?笑话。”
他转身下令:“打开第四道寨门,放他们进来。”
“什么?!”
“然后在寨内围杀。”银术可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我要让宋人知道,狼居胥山,是他们永远跨不过去的鬼门关。”
第四道寨前。
王渊愣住了。寨门……自己打开了?
“将军,有诈。”副手急道。
“我知道。”王渊盯着黑洞洞的寨门,“但我们没时间了。一炷香后,后面那五百兄弟就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人听令——冲进寨后,不恋战,不停留,直冲后门!我们的目标是山顶!”
“得令!”
四百余人如决堤洪水,冲进寨门。
果然,一进寨,两侧伏兵尽出!箭矢、石块从四面八方射来。
“不要停!往前冲!”王渊挥刀格开一支箭,肩膀传来剧痛——中箭了。
队伍像一把尖刀,在寨内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后门就在眼前!
“破门!”王渊嘶吼。
几个士兵抱着树干撞向后门。一下,两下,三下——
轰然洞开!
外面,是通往山顶的最后三百步陡坡。坡上,站着最后一百名金军亲卫。
而亲卫之后,就是石垒望台。台上,完颜银术可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王渊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
“将军……”一个士兵声音发颤,“咱们……还冲吗?”
王渊回头看了看。寨内,金军正在合围。退,死路一条。
他笑了,笑得畅快:“都到这儿了,你说呢?”
他举起刀,刀尖直指山顶:
“大宋的儿郎们——最后一冲!”
两百人,冲向一百人守卫的陡坡。
箭矢如蝗。一个接一个倒下。
冲到半坡,只剩八十人。
银术可在望台上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来,正中王渊左腿。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将军!”几个亲兵扑上来。
“别管我!”王渊推开他们,“冲上去!杀了银术可!”
草原勇士冲在最前。他们不穿重甲,速度快得惊人。金军亲卫被冲乱了阵型。
最后三十步!
王渊拄着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上冲。血从腿上汩汩流出,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
望台上,银术可拔刀。
最后十步!
斯可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竟还活着!年轻头领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但右手弯刀依然紧握。他嘶吼着,撞开两个金兵,冲向银术可。
银术可挥刀。
刀光闪过。
斯可图倒在望台边,胸口一道巨大的伤口。但他最后一刻,抱住了银术可的腿。
“将军……快……”他嘶声喊。
王渊冲上望台。
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在狼居胥山顶,在朝阳下,刀锋相向。
“王渊。”银术可独眼盯着他,“我听说过你。陇右虎将。”
“银术可。”王渊喘着粗气,“我也听说过你。金国第一猛将。”
“可惜了。”银术可摇头,“你今天得死在这儿。”
“也许。”王渊笑了,“但你猜,我为什么一定要冲上来?”
银术可一愣。
王渊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用火折点燃。
咻——啪!
红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山下,东路宋军大营。
刘光世看见信号,猛然挥手:“总攻——开始!”
三万宋军、两万草原联军,从东、西、中三路,同时发起真正的总攻!
而此刻,山腰各寨的金军,正因山顶的厮杀而军心动摇。
银术可脸色大变:“你……”
“我从来就没指望这两百人打下狼居胥山。”王渊拄着刀,笑得像个胜利者,“我只需要——让你分心,让守军慌乱,给我大军创造总攻的机会。”
他顿了顿:“现在,你的山寨在起火,你的士兵在慌乱,我的五万大军正在攻山。而你——”
刀锋前指:
“只剩一个人了。”
银术可狂吼,挥刀扑上。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朝阳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狼居胥山。山腰处处火起,杀声震天。
而山顶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517章 暴雨下的血泥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辰时三刻,狼居胥山顶。王渊的刀和银术可的刀第三次撞在一起时,第一滴雨砸在了刀面上。
“啪。”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哈!”银术可独眼中闪过狂喜,“长生天助我!”
他猛然后撤,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王渊心中一沉——暴雨对宋军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山下传来隐约的惊呼,那是火器哑火的声音。
“将军!”望台边缘,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爬上来,嘶声大喊,“雨太大!燧发枪打不响!火炮也……”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下方射来,贯穿了他的喉咙。尸体滚下陡坡。
银术可的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王渊,你那些烧火棍,没用了!”
他挥刀再上。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搏杀。刀光在雨幕中划出银亮的弧线,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王渊格挡、闪避、反击。左腿的箭伤在雨水中泡得发白,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悬崖,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的大军上不来了。”银术可一边猛攻一边狞笑,“雨这么大,山路变成泥浆。我的儿郎们熟悉这山,你们汉人……就等着摔死吧!”
山下,中路一线天入口。
“稳住!稳住!”刘光世在暴雨中嘶吼,但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眼前的情景堪称地狱。原本就狭窄的一线天,此刻成了一条泥石流通道。暴雨冲垮了部分崖壁,石块混着泥浆滚滚而下。正在通过的宋军士兵惨叫着被冲走,尸体在泥浆中翻滚,很快就不见踪影。
更致命的是——火器全废了。
“指挥使!火药湿了!燧石打不着火!”一个都头抱着燧发枪,满脸绝望。
孙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通红:“传令!放弃火器!上铳刺!用刀!用弩!弩还能用!”
但神臂弩在暴雨中也威力大减。弓弦浸水后弹性下降,箭矢飞出二十步就无力坠落。
而金军,正在反扑。“杀宋狗!”喊杀声从山腰各寨传来。金军放弃了守寨,冒着雨冲下山。他们不用火器,用的是刀、枪、弓箭这些不怕雨的家伙。
“列阵!上铳刺!长枪阵!”刘光世拔剑。
但泥泞的地面让列阵变得异常艰难。士兵们脚下打滑,刚站稳就被冲下来的金军撞倒。泥浆、血水、雨水混在一起,地面变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一个振武军士兵刚刺穿金兵的肚子,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扑进泥里。还没爬起来,另一个金兵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头颅在泥浆里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
“顶住!顶住!”孙恪亲自带亲卫队冲上前线,用身体堵住缺口。
但缺口越来越多。东路的情况更糟。
“将军!草原联军……退了!”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临时搭起的雨棚。
刘光世猛地转身:“什么?!”
“忽察儿大酋长说,雨太大,马跑不起来,弓拉不开……他们要先撤到五里外避雨!”
“混账!”刘光世一剑劈断身边的木桩,“派人去追!告诉他们,现在撤,盟约作废!”
“追……追不上了。”斥候哭丧着脸,“他们全是骑兵,一掉头就跑远了。”
刘光世眼前一黑,扶住木柱才没倒下。
暴雨、火器失效、盟友临阵脱逃……所有最坏的情况,同时发生了。
“将军!”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这次脸上带着一丝希望,“西路!石老五指挥使带着工兵营,从后面摸上去了!他们没用火器,用的是斧头和铲子!”
刘光世精神一振:“多少?”
“五百!全是工兵!”
五百……面对至少还有数千的金军。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传令全军。”刘光世咬牙,“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正面金军!给工兵营创造机会!”
第518章 工兵营
西路,第二道寨废墟。大火被暴雨浇灭了,但浓烟还在冒。废墟里,石老五和五百工兵正蹲在断墙后。
“指挥使,咱们的霹雳油……白带了。”一个年轻工兵抱着陶罐,声音发颤。
石老五盯着罐子看了半晌,突然问:“这油,水浇不灭是吧?”
“是,但得有点火……”
“谁说要点火了?”石老五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流下,“你们想想,这油又滑又黏。倒在地上,会怎样?”
众人一愣。
“山路本来就滑,倒上油……”副指挥使眼睛亮了,“金狗冲下来,得摔死一半!”
“对!”石老五站起身,“所有人听令!把油罐全搬出来!倒在这段坡道上!”
“可咱们就剩这点油了……”
“少废话!倒!”
五百工兵行动起来。一罐罐霹雳油被泼在从第二道寨通往第三道寨的陡坡上。黑亮的油液混着雨水,在石面上铺开,变成一片死亡的滑道。
刚泼完,上方就传来喊杀声——一队约千金军正冲下来支援前线。
“撤到两边!快!”
工兵们刚躲好,金军就冲到了油坡上。
第一个骑兵的马蹄踏上油面,瞬间打滑。战马惨嘶着侧翻,连人带马滚下山坡,撞倒了后面三四骑。
“小心!地上有东西!”金军军官大喊。
但已经晚了。冲锋的势头一旦起来就停不住。一匹接一匹战马滑倒,一个接一个士兵滚落。有人想抓住旁边的岩石,但手上沾了油,根本抓不住。
惨叫声、骨折声、马匹的哀鸣声,在暴雨中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短短百步的坡道,摔死了至少三百金兵。后面的不敢再冲,停在坡顶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石老五拔刀,“工兵营——冲锋!”
五百工兵从藏身处杀出。他们没有铠甲,轻装简从,在泥泞中反而比金军灵活。斧头、铲子、工兵锹——这些平日用来挖土的工具,此刻成了杀戮的凶器。
一个金兵举刀劈来,石老五侧身躲过,一斧头砍在对方膝弯。金兵跪倒,石老五反手一斧,劈开他的头盔。
“指挥使!左边又来一队!”
“分兵!一队继续往上冲,二队挡住左边!”
工兵营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在狼居胥山上撕开一道口子。但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冲到第三道寨时,五百人只剩三百。
寨门紧闭。
“火药!”石老五吼。
“湿了!点不着!”
“那就撞!”石老五指着旁边一根被烧焦的房梁,“十个人一组,撞门!”
二十个工兵抬起房梁,在暴雨中冲向寨门。
咚!咚!咚!
门后传来金军的咒骂和箭矢破空声。抬梁的工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咚!
门闩断裂的声音。
“冲进去!”
三百浑身泥血的工兵涌入寨内。等待他们的,是数倍于己的金军。
“结圆阵!”石老五嘶声下令。
工兵们背靠背站成三个圆圈,斧头朝外。金军围上来,但狭窄的寨内反而限制了他们的兵力优势。
一个金军百夫长挥刀冲来,石老五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膀接下这一刀,同时一斧头砍进对方胸口。两人一起倒下。
“指挥使!”
“别管我!”石老五推开要来扶他的士兵,“往上冲!去山顶!救王将军!”
山顶,望台。王渊和银术可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两人身上都添了七八道伤口。雨水把血冲淡,但很快又有新的血涌出。
“你……还挺能打。”银术可喘着粗气,独眼死死盯着王渊。
“你也是。”王渊拄着刀,左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山下传来的喊杀声时远时近,但可以肯定的是,宋军的攻势受挫了。
“投降吧。”银术可忽然说,“我敬你是条汉子。投降,我保你不死,还让你在金国当将军。”
王渊笑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银术可沉默片刻,也笑了:“不信。但我得试试——你这样的对手,死了可惜。”
“彼此彼此。”
两人再次冲向对方。
这一次,没有技巧,只有蛮力。两把刀死死架在一起,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银术可的独眼里映出王渊满是血污的脸,王渊眼中则是银术可狰狞的笑容。
“你知道吗?”银术可忽然低声说,“完颜阿骨打陛下,已经率军南下了。不是去幽州,是去大定府。宗泽那老家伙,守不住的。”
王渊瞳孔一缩。
“等大定府一破,你们中路大军就完了。到时候,你这西路军……就是瓮中之鳖。”
“你撒谎。”
“我以长生天起誓。”银术可一字一顿,“此刻,八万金军铁骑,正在南下。数日必到大定府城下。”
王渊心中巨震。如果这是真的……
就这一分神,银术可猛然发力,将王渊推开,同时一脚踹在他左腿伤口上。
剧痛让王渊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一脚踩空——
他从望台边缘摔了下去!
“将军!”仅存的几个亲兵嘶声大喊。
但王渊没有坠崖。千钧一发之际,他单手抓住了望台边缘的木板。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百丈悬崖。
银术可走到边缘,低头看着他。
“永别了,王将军。”
刀,举起。
就在这时——
“金狗!看斧!”
一柄飞斧旋转着从下方袭来!银术可仓促侧身,斧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石老五带着三十几个工兵,从陡坡上杀出来了!
“救将军!”石老五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断了。但他右手还握着一把斧头,疯了般冲上来。
银术可的亲卫迎上去。最后的厮杀在暴雨中展开。
一个工兵抱住金兵跳下悬崖。另一个被砍倒前,用铲子捅穿了对手的肚子。石老五用断臂挡下一刀,右手斧头劈开对方的头颅。
银术可顾不上王渊了,他转身迎战石老五。
而王渊,用尽最后力气,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上来。指尖磨破,指甲翻起,但他感觉不到疼。终于,上半身撑上了望台。
他看见石老五一斧劈向银术可,被银术可格开,反手一刀砍在石老五胸口。
“老五——!”
石老五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咧嘴笑了。他丢掉斧头,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银术可,张嘴咬在对方脖子上!
“啊!”银术可惨叫,拼命挣扎。
两人一起滚倒,一直滚到望台边缘。
“放手!你这疯子!”银术可用刀柄猛砸石老五的头。
石老五不松口,也不松手。血从他嘴里、头上、胸口涌出,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将军……”他看向王渊,“快……”
王渊爬起身,抓起地上的刀,一瘸一拐冲过去。
但晚了。石老五用尽最后力气,抱着银术可一起滚下悬崖!
“不——!”
王渊扑到边缘,只看见两个身影在暴雨中坠落,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崖底的云雾中。
望台上,还活着的人,都停了手。
宋军还剩七个。金军还剩五个。
暴雨冲刷着满地尸体,血水像小溪般从望台边缘流下。
王渊拄着刀,缓缓站直。他看着那五个金军亲卫,声音嘶哑:“降,或者死。”
五个亲卫对视一眼。
一人扔下刀,跪倒。
另外四人狂吼着冲上来。
最后的战斗只持续了十息。
当最后一人被砍倒时,王渊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刀插进木板才没倒下。
雨,渐渐小了。
山下传来的喊杀声,也变得稀疏。
一个亲兵爬过来:“将军……咱们……赢了?”
王渊望向山下。透过渐散的雨幕,他看见宋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第三道寨。
“赢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脑海里回荡着银术可最后的话:
“完颜阿骨打陛下,已经率军南下了……最迟数日,必到大定府城下。”
雨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狼居胥山顶。
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照在血红色的泥浆上。
照在王渊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定府的方向。
“快……”他嘶声对亲兵说,“扶我起来……”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19章 镇北川与镇北城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二,未时,狼居胥山大营。
“阵亡七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两千四百,轻伤……不计。”刘光世念完伤亡册,帐内死寂如墓。
王渊靠坐在矮榻上,左腿被厚厚包扎,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帐顶的毡布,许久才开口:“金军呢?”
“遗尸一万二千余,俘获四千三百。完颜银术可尸首……没找到。”刘光世放下册子,声音低沉,“悬崖下是激流,搜了三天,只找到半副残甲。”
“石老五呢?”
“也没找到。”
王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还有最后抱着银术可跳崖时的眼神。
帐帘掀开,折彦质快步走入:“草原各部头领到了,都在营门外等候。”
“让他们等着。”刘光世冷冷道,“告诉他们,本将正在商议军务——商议完了,自会召见。”
“光世……”王渊睁开眼。
“将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光世抬手制止,“但规矩就是规矩。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他们没掉脑袋,已经是看在斯可图随王将军你浴血奋战的份上。”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仗打赢了,该赏的也得赏。草原会盟之日也快到了,镇北川,那里地势开阔,离狼居胥山五十里,也离各部落的牧场都近。”
王渊点头:“会盟之后,草原的事,该定了。”
“正是。”刘光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陛下从幽州来了密旨——西路既定,当速定草原,然后分兵。一路由我率领,扫荡辽西不服部落;一路由王将军你统领,在镇北川筑城,建工坊,彻底扎根。”
刘光世展开地图,指向一处河谷,“就是这里,三河交汇,地势平坦,有山可依,有水可用。杨凡博士已经带人勘测过了,说适合建城。”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让开!我要见王将军!”是巴图的声音,嘶哑中带着愤怒。
刘光世皱眉:“让他进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巴图冲进来,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白达旦新兵,个个带伤。
“刘总管!王将军!”巴图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我白达旦部……冤!”
“慢慢说。”王渊示意亲兵给他端水。
巴图不接,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日暴雨,我奉王将军之命,率我部四千余勇士准备从侧翼突袭!可还没出发,忽察儿大酋长就派人传令,说雨大难战,各部先撤!我不从,他就让阻卜骑兵堵住我的去路,说是统一进退!”
他身后的一个新兵忍不住开口:“我们想冲过去!巴图头领都拔刀了!可他们人多,硬是把我们裹挟着退到五里外!”
另一个新兵哽咽:“等雨小了,我们冲回来时……仗都打完了。”
巴图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我白达旦部不是孬种!临阵脱逃的,是阻卜部,是茶札剌部!他们怕死,就拉着所有人一起退!王将军,你要给我们做主!”
帐内一片沉默。
刘光世缓缓道:“你们后来冲回来了,我知道。战报上写了——白达旦部三百骑最先杀回战场,冲散了金军一支千人队。”
“可那不够!”巴图嘶吼,“如果三千人全在,如果草原联军没退,那一仗不会死那么多人!石指挥使……也许就不用跳崖!”
王渊撑着矮榻边缘,慢慢站起身。左腿剧痛,但他咬牙站稳。
“巴图,你听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一仗,赢了。赢了,就有赏。白达旦部后来杀回来,有功。包括阻卜部的斯可图随我冲山顶,身负七创,都有功。这些,都会记在功劳簿上。”
巴图嘴唇哆嗦:“那……临阵脱逃的……”
“也会有罚。”刘光世接话,“后日会盟,自见分晓。”
第520章 草原会盟
六月二十三,辰时,镇北川。
初夏的草原绿得醉人,野花星星点点。但在这片美景中央,气氛却凝重如铁。
九顶大帐呈环形排列,中间空地铺着羊毛毡毯。宋军的中军帐居北,两侧是八大部落的营帐:东侧是白达旦、阻卜、黠戛斯,西侧是萌古、粘八葛、茶札剌,还有三个归附小部落的代表。
刘光世端坐主位,王渊坐在他左侧,腿上盖着毡毯。杨凡、折彦质等将领分坐两旁。对面,八个部落的头领依次而坐。
忽察儿坐在阻卜部首位,脸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白。他旁边是黠戛斯部头领赤里海——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正低头把玩腰刀。
巴图坐在白达旦部位置,眼睛死死盯着忽察儿。族长乌尔汗没来,说是病了,但谁都明白——老酋长没脸来。
“人都齐了。”刘光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下来,“那便开始吧。第一事——赏。”
他拿起一份文书:“狼居胥山一战,各部有功。白达旦部巴图,率部三百余杀回战场,冲散金军千人队,身先士卒,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盐铁各五十车。另赐巴图个人勇士勋章一枚,授陪戎校尉衔。阻卜部的斯可图随王渊王将军登顶,负伤七处,赏黄金二百两,绸缎百匹,盐铁各百车,个人忠勇勋章一枚,授翊麾校尉衔。”
巴图起身行礼,但脸上并无喜色。阻卜部的斯可图因伤未到场。
“萌古部、粘八葛部、茶札剌部,虽未参战,但战后协助收殓、提供向导,各赏盐铁五十车。”
三个小部落头领连忙谢恩。
“第二事——”刘光世放下文书,声音转冷,“罚。”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阻卜部、黠戛斯部,临阵脱逃,致战局危殆,伤亡倍增。”刘光世目光扫过忽察儿和赤里海,“按军法,当斩主帅。但念在阻卜部后来派兵助战,且斯可图头领随王将军冲锋有功;黠戛斯部战后亦有劳役——死罪可免。”
忽察儿松了口气。
“但活罪难逃。”刘光世继续道,“原定草原工坊利润,阻卜部分成减半成,黠戛斯部减一成。减去的部分,分给白达旦部及三个助战小部落。”
“什么?!”赤里海猛地抬头,“一成?刘总管,这……”
“嫌少?”刘光世冷冷打断,“那再加半成?”
赤里海咬牙闭嘴。
忽察儿缓缓起身,向刘光世和王渊各行一礼:“老朽……认罚。那日暴雨,确是老朽下令撤退。当时只想保存儿郎性命,未想大局……惭愧。”
巴图冷笑:“大酋长倒是认得快。”
“巴图头领。”王渊忽然开口,“那日若是你坐镇后方,眼见暴雨倾盆,火器尽废,山路泥泞——你会如何选?”
巴图一愣。
“是让三万草原儿郎冲进必死之地,还是暂时撤退,保全实力?”王渊看着他,“你选一个。”
巴图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渊淡淡道,“仗打完了,说什么都有理。但当时做决定的人,要承担后果。忽察儿大酋长认罚,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转向所有人:“今日会盟,不是来算旧账的。是来定草原的将来——筑城、通商、划界,这三件事,比谁对谁错重要。”
帐内气氛稍缓。
刘光世接过话头:“那便说正事。第一,筑城。陛下已钦定,在此地建镇北城。城池由大宋出钱粮工匠,草原各部出劳力。建成后,城内设安抚司,总管草原事务。安抚使由朝廷任命,副使四人——从八大部落中各选两人担任。”
头领们交头接耳。这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原以为宋人会直接派官统治,没想到还有副使之位。
“第二,通商。”刘光世继续,“城内设互市,草原各部可用羊毛、马匹、皮革,换取粮食、盐铁、布匹。价格公道,绝无盘剥。另在城外建羊毛工坊,由格物院杨凡博士负责技术,各部按出资、出力比例分成。”
杨凡起身行礼。这个年轻的技术官僚穿着文官袍服,在一群草原汉子中显得格格不入,但眼神清澈坚定。
“第三,划界。”刘光世示意亲兵展开地图,“草原各部牧场,依传统界线为准。有争议的,由安抚司调解。另划出军马场三处,供朝廷养马,各部落可派子弟入内学习养马、驯马之术。”
三条说完,头领们陷入沉思。
忽察儿第一个开口:“刘总管,这安抚使……权有多大?副使可能议事?”
“安抚使总管军政,但大事须与副使共议。”刘光世早有准备,“另设草原议事会,每部三人,共二十四人。凡涉及赋税、兵役、牧场等事,须议事会过半数同意。”
赤里海问:“那工坊分成,具体怎么算?”
杨凡接话:“按三二五。三成归朝廷,三成归出学堂、医馆等公共事务,五成归草原各部——其中,按各部落提供羊毛数量、派出工匠人数、以及此次战功分配。”
他展开另一张纸:“初步计算,白达旦部可分得工坊总利的一成二,阻卜部减半成后剩一成,黠戛斯部减一成后剩半成,其余各部……”
详细账目念出,头领们开始掐指计算。有人喜,有人忧,但总体还算满意。
“我有话要说。”巴图突然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轻的头领走到帐中央,先向刘光世和王渊行礼,然后转身面对忽察儿:“大酋长,那日你下令撤退,我不服。但王将军说得对,当时换了我,也许也会那么选。”
忽察儿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巴图盯着他,“你撤退,到底是因为暴雨难战,还是……舍不得阻卜部的儿郎去死,却舍得白达旦部、舍得宋军去死?”
帐内死寂。
忽察儿缓缓站起身。这位老酋长腰背微驼,但眼神依然锐利。
“巴图,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六十一了。”忽察儿声音沙哑,“我见过辽人怎么对待草原部落——年年来抢,抢牛羊,抢女人,抢壮丁去当炮灰。后来金人来了,也一样。他们眼里,草原人不是人,是牲口。”
他顿了顿:“那日暴雨,我看见宋军的火器哑了,看见山路变成泥潭。我第一个念头是——又来了。又要让草原儿郎去填命,去为别人打仗,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巴图咬牙:“可我们答应归附大宋……”
“是,我们答应了。”忽察儿点头,“所以我后来派兵回去了。但我得承认,那一刻,我犹豫了。我怕宋人和辽人、金人一样,把草原人当刀使,用完了就扔。”
他转向刘光世和王渊,深深一礼:“这话难听,但老朽要说——草原人被打怕了,被欺侮怕了。要让我们真心归附,光靠刀剑不够,光靠赏赐也不够。得靠时间,靠一件件实事,证明大宋确实不一样。”
刘光世沉默片刻,缓缓道:“大酋长说得直白,也好。那本将也说句直白的——镇北城建起来,工坊转起来,商路通起来。三年,三年后你们再看,大宋待草原如何。”
他起身:“今日会盟,章程已定。各部若无异议,便在此盟约上按印画押。”
羊皮盟约传到每个头领面前。忽察儿第一个按上朱印,接着是赤里海,然后是其他部落。轮到巴图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按下手印。
“好。”刘光世收起盟约,“自今日起,镇北城动工。各部按约定出劳力、物料。工坊之事,由杨凡博士与各部接洽。至于辽西——”
他语气转冷:“尚有七个部落不服王化,勾结金国残余。本将即日率军扫荡。愿意归附的,按今日章程办理。负隅顽抗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头领们心中一寒,都明白——这是说给他们听的。
会盟散了。
巴图走到王渊面前,单膝跪地:“王将军,筑城需要人手,我白达旦部愿出三千壮丁。”
“好。”王渊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先养着。等城基打好,有你出力的时候。”
“那……战死的家人……”
“朝廷已有抚恤。忠烈祠里,有他的牌位。”王渊顿了顿,“等镇北城建好,会在城中心立一座英烈碑,所有为这片土地战死的人,无论汉人、草原人,名字都会刻在上面。”
巴图眼睛一红,重重点头。远处,杨凡正被几个部落头领围着问东问西。这个年轻博士耐心解释着工坊的布局、水车的设计、羊毛的清洗和纺织工艺。
更远处,刘光世已披甲上马,三万西路军整装待发。他们将向西扫荡,把大宋的旗帜,插遍辽西每一个角落。
而王渊,望着眼前这片三河交汇的河谷。
这里将崛起一座城。
不是用来征服的堡垒,而是用来安家的城池。
他想起石老五跳崖前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狼居胥山的将士。
“老五……”他轻声说,“你看着。这片草原,从此不一样了。”
风吹过镇北川,草浪如海。
在血与火之后,建设的时代,开始了。
第521章 建城
宣和三年七月初五,镇北川河谷。
“王将军,这里的地基必须挖到冻土层以下。”杨凡赤脚踩在泥坑里,手中的炭笔在图纸上飞快标注,“草原冬季酷寒,若是地基不够深,开春一化冻,城墙会开裂。”
王渊拄着拐杖站在坑边——腿伤未愈,但已能勉强行走。他眯眼看着远处正在夯土的数百名草原壮丁:“要挖多深?”
“至少六尺。”杨凡跳上地面,展开另一张图纸,“但有个问题——地下水。这河谷地下三尺就有水,挖深了会渗水,影响地基稳固。”
“格物院那边有什么办法?”
“宇文肃博士从幽州来信,说可以试试水泥灌浆法。”杨凡指着图纸上的复杂结构,“先用木桩打底,然后铺碎石,最后浇灌水泥。这样地基既稳固,又能防水。”
王渊皱眉:“水泥产量够吗?从幽州运过来,三百多里路……”
“不够。”杨凡直截了当,“所以下官建议——就地烧制。”
“你会烧水泥?”
“格物院给了配方。”杨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在窑里高温煅烧。这河谷西侧山崖就是石灰岩,黏土河边就有,铁矿粉从幽州运少量过来做引子就行。”
王渊沉思片刻:“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三百工匠,三十座窑,日夜不停的话……一月可产五百方水泥。”杨凡眼睛发亮,“足够筑城基和主街道。城墙可以先用夯土外包砖石,等水泥产量上来了再加固。”
远处传来争吵声。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巴图和几个阻卜部工匠正围着一块界碑争论。
“过去看看。”
走近了,听见巴图在吼:“这界碑明明该往东移十步!你们阻卜部想多占一块地就直说!”
阻卜部老工匠也不示弱:“这里历来就是我阻卜部的采石场!你白达旦部以前在河西,懂什么!”
“现在要建的是大宋的镇北城!不是你们阻卜部的城!”巴图指着远处正在夯土的工地,“看见没?所有部落的人都在出力,就你们阻卜部斤斤计较!”
“我们斤斤计较?你白达旦部派来的三百人,一半是老弱!我们阻卜部可都是壮丁!”
“放屁!我父亲把最好的工匠都派来了!”
王渊重重咳嗽一声。
两拨人立刻闭嘴,各自退开。
“吵完了?”王渊目光扫过众人,“地基还没挖,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巴图低头:“将军,是他们……”
“我不要听谁对谁错。”王渊打断,“杨博士,你来看——这界碑到底该在哪?”
杨凡拿着罗盘和皮尺上前,仔细勘测一番,转身道:“按《筑城规制》,城墙外需留三十步空地做马道。这界碑……确实该东移十步。”
阻卜工匠脸色一变:“可那是我们祖传的采石……”
“采石场还在。”杨凡平静地说,“只是往西退十步。你们可以在新划定的区域继续采石——而且,城建好后,所有采石都需由安抚司统一调配,按工计酬。”
他顿了顿:“简单说,你们采的石,朝廷花钱买。不会让你们白干。”
阻卜工匠眼睛一亮:“当真?”
“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王渊接口,“朝廷收购物料,按市价支付。你们阻卜部若是石料好,以后整个草原筑城修路,都用你们的石料,还怕没钱赚?”
老工匠搓着手,咧嘴笑了:“那……那东移十步就十步!我们这就搬界碑!”
巴图冷哼一声,但没再说话。
等工匠们散去,杨凡低声道:“将军,这才刚开始。筑城涉及各部落利益,这种争吵以后不会少。”
“我知道。”王渊望着忙碌的工地,“所以才要立规矩。规矩立住了,人心才能定。”
第522章 七里涧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边奔来。
“报——”骑士滚鞍下马,“刘总管急信!”
王渊接过信筒,抽出密信。看完,脸色凝重。
“怎么了?”杨凡问。
“刘光世在辽西遇到硬茬子了。”王渊将信递给他,“七个部落联兵,号称三万,据守七里涧。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杨凡快速浏览信件:“刘总管说……需要火器支援?可咱们这里也刚开工……”
“不是要火器,是要人。”王渊指着信末,“他说,若能调一千振武军山地兵过去,配合正面强攻,有把握十日破敌。”
“可振武军在狼居胥山伤亡惨重,现在能战的不超过三千……”
“抽五百。”王渊下定决决心,“再从草原各部征五百善攀援的猎户,凑一千人。我亲自带去。”
杨凡急了:“将军!你的腿伤还没好!而且筑城这里……”
“这里有你。”王渊拍拍他的肩膀,“杨博士,筑城之事,你比我懂。该挖多深的地基,该烧多少水泥,该铺多宽的路——这些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但打仗的事,我得去。刘光世若是在辽西受挫,草原各部就会蠢蠢欲动。镇北城建得再好,也得有刀剑护着。”
杨凡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那……将军何时动身?”
“明日。”王渊望向西方,“早去早回。等我回来时,希望看见地基已经挖好了。”
同一日,辽西,七里涧外二十里,宋军大营。
“五百振武军,五百草原猎户,王将军亲自带队。”刘光世放下密信,看向帐内众将,“三日内能到。”
种浩松了口气:“有振武军在,七里涧可破。但那七个部落联兵,据斥候报,实际只有一万八千,却号称三万——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是因为心里没底。”刘光世走到沙盘前,指着七里涧的地形,“你们看,这山涧南北走向,长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都是百丈悬崖。蛮兵在山顶设了滚木礌石,正面强攻确实难。”
一个年轻将领道:“那为何不绕道?末将查看地图,涧东三十里有条小路……”
“那条路我派人探过了。”种浩摇头,“已经被蛮兵用巨石堵死,要清理至少需要半个月。”
帐内陷入沉默。
这时,亲卫入帐:“总管,俘虏带到。”
“带进来。”
两个被绑的蛮兵被推入帐中。看装束,应该是某个小部落的斥候。
刘光世用生硬的契丹语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其中一个蛮兵昂头:“茶札剌部!要杀就杀!”
“茶札剌部?”刘光世挑眉,“茶札剌部的头领不是已经在镇北川会盟,归顺大宋了吗?”
蛮兵一愣。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刘光世示意亲卫给他们松绑,“你们头领赤里海,十日前已在镇北川与大宋结盟。按盟约,茶札剌部现在是大宋子民。”
两个蛮兵面面相觑。
种浩补充道:“不仅茶札剌部,阻卜、白达旦、黠戛斯、萌古、粘八葛……草原八大部落,都已归附。你们这七个部落联兵,是在与整个草原为敌。”
一个蛮兵颤声问:“真……真的?”
“千真万确。”刘光世从案上拿起一份抄录的盟约,“这是你们茶札剌部按印的盟约副本。自己看。”
蛮兵不识字,但认得部落的图腾印。看了半晌,他扑通跪倒:“将军!我们不知道啊!是库莫奚部的头领说,宋人要来抢我们的牧场,杀我们的族人,我们才……”
“库莫奚部?”刘光世眼神一冷,“继续说。”
“是库莫奚部头领兀术罗,联合了室韦、乌古、敌烈等六个部落,说宋军要扫荡辽西,鸡犬不留。”蛮兵哭丧着脸,“他说谁不联合抵抗,就第一个灭谁部落。我们……我们是被逼的啊!”
另一个蛮兵也跪倒:“将军,我们愿意归降!愿意带路!”
刘光世与种浩对视一眼。
“好。”刘光世点头,“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七里涧的布防、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全部画出来。”
“是!是!”
等蛮兵被带下去绘图,种浩低声道:“总管,可信吗?”
“七分真,三分假,和云车上的斥候侦查的差不多。”刘光世冷笑,“说是被逼,其实也是想趁乱捞好处。但没关系——他们肯带路,就是突破口。”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七里涧中段:“这里,山涧有个转弯,崖壁较缓。如果有一支精兵从这里攀上去,绕到蛮兵背后……”
“然后前后夹击。”种浩眼睛亮了,“但崖壁再缓,也有五十丈高。寻常士兵上不去。”
“所以需要振武军。”刘光世微笑,“还有草原猎户——这些人爬悬崖如履平地。”
正说着,外面传来号角声。
“报——”斥候冲进大帐,“王将军到了!还带来一千山地兵!”
刘光世大笑:“来得正好!走,迎王将军!”
黄昏,镇北川河谷。
杨凡站在刚挖好的地基坑边,手里拿着图纸,正对几十个各部落的工匠头领讲解:
“这里,城墙拐角处,地基要加宽三尺。这里,城门位置,要预埋铁制门轴座。这里,是排水暗渠,必须用水泥抹缝,不能渗漏……”
斯可图挤在人群中,听得半懂不懂,但认真记着。
忽察儿也在——老酋长主动要求参与筑城监工,算是为临阵脱逃之事弥补。他指着图纸问:“杨博士,这城墙上的箭楼,为何要凸出墙体?”
“这叫马面。”杨凡解释,“凸出部分可以让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的敌人,减少死角。”
“原来如此……”忽察儿若有所思,“草原人筑城,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没想过这些。”
“筑城是学问。”杨凡收起图纸,“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大家各自带人,按分工干活。记住——质量第一,进度第二。这城要屹立百年,就不能偷工减料。”
众人散去。
斯可图留到最后,走到杨凡身边:“杨博士,王将军……真去辽西了?”
“嗯。”杨凡望着西边,“他说,等城基打好,他就回来。”
“那……辽西战事,凶险吗?”
“凶险。”杨凡实话实说,“但王将军身经百战,应该没问题。”
斯可图沉默片刻,忽然道:“等这里地基挖完,我想带阻卜部勇士去辽西助战。”
杨凡一愣:“为什么?”
“因为……”巴图攥紧拳头,“狼居胥山那一仗,我们阻卜部欠王将军的。也欠那些战死的汉人兄弟的。”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草原人重恩义。欠了,就得还。”
杨凡看着他,许久,点点头:“等第一批水泥烧出来,城墙奠基完成。那时候……我准你去。”
“多谢!”
斯可图行礼,转身跑向工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凡独自站在地基坑边,看着坑底已经铺好的第一层碎石。
远处,第一座水泥窑点火了。黑烟升起,在晚霞中格外显眼。
更远处,草原尽头,隐隐传来雷声。
雨季要来了。
杨凡收起图纸,走向窑场。
他得确保,在暴雨来临前,烧出足够的水泥。
至少……要把城基浇灌完成。
第523章 七里涧之战(上)
宣和三年七月初八,寅时,七里涧东侧悬崖。
“最后检查一遍绳索。”王渊压低声音,手按在冰冷的岩壁上。
身后,五百振武军和五百草原猎户排成长龙,每个人腰间都缠着麻绳——不是一根,是三根拧成一股的加粗麻绳,每根绳头都系在岩钉上。
“将军,您的腿……”副手担忧地看着王渊的左腿。
“死不了。”王渊将绳扣扣在腰间的铁环上,“我第一个上。若我上得去,你们就都能上。”
他仰头。五十丈的悬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头巨兽。岩壁上隐约可见几处凸起,那是白天勘察时标记的落脚点。
“巴图。”王渊回头,“你带猎户队跟在我后面十丈。振武军第三批上。记住——上去后不要急于动手,等我的信号。”
巴图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王渊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岩缝,脚蹬上第一个落脚点。攀爬开始了。
起初十丈还算顺利。岩壁有足够的裂缝和凸起,受过严格训练的振武军士兵和天生擅长攀爬的草原猎户,像壁虎一样向上移动。
但到二十丈处,岩壁突然变得光滑。
“将军,这里……”下方传来巴图压低的声音,“没有落脚点!”
王渊单手吊在岩钉上,另一只手摸索着。确实,这一段岩壁被雨水冲刷得如同镜面。他咬咬牙,从腰间取下小锤和岩钉。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谁在下面?!”悬崖顶传来蛮兵的喝问,用的是契丹语。
所有人屏住呼吸。王渊停止动作,身体紧贴岩壁。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片刻,脚步声远去。
“继续。”他低声道。
叮、叮、叮。
岩钉一寸一寸打进岩石。每打一根,就系上一段绳索,为后面的人提供借力点。
三十丈。
王渊的左腿开始剧痛。箭伤未愈,此刻全靠双臂支撑。他感觉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
“将军,您流血了……”下方的巴图看见了。
“闭嘴,继续爬。”
四十丈。
天空泛起鱼肚白。不能再慢了。
王渊咬牙,加快了速度。手指被岩石磨破,指甲翻起,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一定要上去。
四十五丈。
崖顶就在眼前!他甚至能看见上面巡逻蛮兵的火把光亮。
就在这时——
咔!
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
王渊身体一沉,全靠腰间绳索拉住。下方的队伍一阵骚动。
“将军!”
“我没事!”王渊嘶声低吼,“都别动!”
他悬在半空,晃荡着。腰间的绳索勒进肉里,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黑漆漆的深渊。
冷静。必须冷静。
他慢慢摆动身体,像钟摆一样,一点一点靠近岩壁。终于,脚又踩到了实处。
最后五丈。
王渊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每上升一尺,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终于,他的手扒住了崖顶边缘。
他悄悄探出头。
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约三十步见方。两个蛮兵正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打盹。更远处,隐约可见帐篷的轮廓。
王渊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翻身而上!
落地无声。
两个蛮兵毫无察觉。
王渊拔出短刀,猫腰靠近。一步,两步……到了火堆边时,一个蛮兵似乎察觉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刀光一闪。
两个蛮兵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王渊迅速解开腰间绳索,系在一棵树上,向下打信号——三短一长。
绳索开始剧烈晃动。下面的人开始快速上爬。
第一个上来的是巴图。年轻人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地上的尸体,咧嘴一笑,拔出弯刀。
紧接着,猎户们一个接一个翻上来。振武军也陆续到达。
不到一刻钟,一千人全部登顶。
“分三队。”王渊压低声音,“一队由我带领,直插蛮兵中军大帐。二队由巴图带领,去放火烧粮草。三队守住这个崖顶,确保退路。”
“得令!”
队伍像夜色中的幽灵,散入黎明前的黑暗。
同一时刻,七里涧正面,宋军大营。
刘光世站在了望塔上,盯着东侧悬崖的方向。天快亮了,却还没看见信号。
“总管,要不要……”种浩欲言又止。
“再等等。”刘光世声音平静,“王渊说天亮前会有信号,就一定会。”
正说着,东侧悬崖顶,突然腾起三道火光!
“信号!”种浩兴奋道。
刘光世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进攻!”
战鼓擂响!
三万宋军从营地涌出,如潮水般扑向七里涧入口。最前面是盾车,后面是弓弩手,再后面是长枪兵。
山涧里的蛮兵立刻反应过来。
“宋军进攻了!”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滚木、礌石从山顶砸下。但宋军早有准备,盾车顶住了第一波攻击。弓弩手在盾车后列阵,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山顶。
“放箭!放箭!”蛮兵军官嘶吼。
但他们的箭矢大多被盾车挡住。
刘光世在后方看得真切。他转头对传令兵道:“告诉炮兵营——对准山涧中段的滚木堆,给我轰开一条路!”
“是!”
十门红衣炮被推上前线。炮口对准山涧中段那堆巨大的滚木——那是蛮兵用来堵塞通道的。
“放!”
轰!轰!轰!
实心铁球呼啸而出,砸在滚木堆上。木屑纷飞,滚木堆被轰开一个大口子。
“步兵,冲!”种浩拔剑前指。
宋军士兵如决堤洪水,从缺口涌进山涧!
崖顶,蛮兵中军大帐。
库莫奚部头领兀术罗被炮声惊醒,赤着上身冲出帐篷:“怎么回事?!”
“头领!宋军从正面强攻!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
“什么?!”兀术罗脸色大变,“快调兵去堵住缺口!”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惨叫声。
“又怎么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蛮兵连滚爬爬冲过来:“头领!不好了!宋军……宋军从后面上来了!”
“后面?哪来的后面?!”兀术罗愣住。
然后他看见了——东侧悬崖方向,火光冲天!那是粮仓的位置!
“不可能……那是五十丈悬崖……”他喃喃。
但现实由不得他怀疑。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
王渊带着三百精锐,如尖刀般插入蛮兵营地。他们不恋战,不纠缠,一路直冲中军大帐。
“挡住他们!”兀术罗拔刀狂吼。
数十名亲卫扑上来。
但振武军的战斗力岂是这些蛮兵可比?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格挡,一人突刺,一人掩护。短短片刻,亲卫队死伤过半。
王渊一刀劈翻挡路的蛮兵,看见了兀术罗。
两人对视。
“你就是宋军将领?”兀术罗用生硬的汉语问。
“王渊。”
“好!拿你的人头祭旗!”兀术罗挥刀冲上。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王渊左腿不便,但刀法精悍。兀术罗力大,但技巧不足。几个回合下来,兀术罗身上添了三道伤口。
“头领!粮仓全烧了!”远处传来绝望的喊声。
兀术罗心神一分,王渊抓住破绽,一刀削断他握刀的手腕!
“啊——!”兀术罗惨叫,刀脱手飞出。
王渊刀锋抵在他咽喉:“降,或者死。”
兀术罗咬牙:“库莫奚人……宁死不降!”
“那便死。”
刀锋划过。尸体倒地。王渊看都没看,转身对副手下令:“传令全军——兀术罗已死,降者不杀!”
“得令!”
很快,消息传遍战场。主将战死,粮仓被烧,后路被截——蛮兵士气瞬间崩溃。
“投降!我们投降!”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七里涧的战事,结束了。
第524章 七里涧之战(下)
同一时刻,镇北川河谷。
第一滴雨砸在杨凡脸上时,他正蹲在刚砌好的水泥窑旁,检查火道。
“博士!下雨了!”一个年轻工匠惊呼。
杨凡抬头。乌云如墨,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转眼就遮蔽了半个天空。
“所有人!”他跳起来嘶声大喊,“盖窑!把窑口封死!刚拌好的水泥用油布盖起来!快!”
工地瞬间乱成一团。三百工匠、两千草原壮丁,像蚂蚁般在雨幕中奔忙。
工地上一片混乱。刚刚铺好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开始流失。挖好的地基坑变成水塘。工人们手忙脚乱,但雨实在太大了。
巴图带着白达旦部的人冲向堆料场——那里有昨天刚运到的五百袋水泥粉。若是被雨淋湿,就全废了。
“油布!找油布!”
“油布不够了!只有一百张!”
“那就用毛毡!用牛皮!有什么用什么!”
忽察儿拄着拐杖站在高处,看着混乱的场面,脸色阴沉。他转身对身边的阻卜部工匠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帮忙!”
暴雨倾盆而下。
杨凡浑身湿透,却顾不上躲雨。他冲到一个刚封好的窑口前,扒开封泥查看:“火不能灭!灭了这窑水泥就废了!加柴!加干柴!”
“博士!柴都湿了!”
“去工棚里拆木板!拆床板!”
几个工匠冲向临时工棚,真的开始拆床。木板被扔进窑口,火苗重新窜起。
但更大的麻烦来了。
“博士!地基坑进水了!”一个浑身泥水的工匠连滚爬爬跑来,“挖好的坑,全成水塘了!”
杨凡心里一沉。地基坑若被水泡软,之前的工作就白费了。
他冲到大坑边。只见长百丈、宽三丈、深六尺的基坑,此刻已积了半尺深的水。更可怕的是,坑壁的泥土在雨水冲刷下开始坍塌。
“杨博士!这样不行!”白达旦部老酋长乌尔汗也来了,他指着天空,“长生天发怒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是长生天发怒,是雨季到了!”杨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计划,雨季应该在七月中旬,今年提前了!”
“那现在怎么办?”
“排水!立刻排水!”杨凡嘶吼,“所有水桶、木盆,全部拿来舀水!在坑边挖排水沟!”
“博士,雨太大,挖了也会被冲垮……”
“那就一边挖一边加固!”杨凡抓起一把铁锹,跳进坑里。
冰冷的泥水淹到膝盖。他不管不顾,开始挖排水沟。泥水溅了一脸,眼镜片模糊不清,他摘下来塞进怀里,眯着眼继续挖。
巴图带着人冲过来:“杨博士!你上去!我们来!”
“别废话!一起挖!”杨凡头也不抬,“从这儿往河边挖,坡度要够,不然水排不出去!”
几百人跳进坑里。铁锹飞舞,泥水四溅。雨越下越大,坑壁的坍塌越来越严重。
忽察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对阻卜部工匠说:“去,把咱们营地的所有毛毡、帐篷布,全拿来!铺在坑壁上,挡住雨水!”
“大酋长,那是咱们过冬的……”
“过冬的事冬天再说!”老酋长厉声道,“现在城要是建不起来,咱们连冬天都活不过!”
阻卜部的人跑了。其他部落见状,也纷纷回营地取物料。
就在局面最混乱时,东边传来马蹄声。
一队车马冲破雨幕,驶入河谷。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披着蓑衣,但里头的官袍已经湿透。
“杨博士何在?”文官大喊。
杨凡从泥坑里抬头:“我是!”
文官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格物院宇文恺,四百二十七人,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筑城!”
杨凡几乎要哭出来:“宇文大人!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官家听说草原雨季提前,料定筑城会遇阻,你们肯定缺人手,特命我日夜兼程赶来。”宇文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些人里,有烧窑的、有砌墙的、有懂排水的。博士还有什么吩咐?”
杨凡眼睛一热。他指指基坑:“先帮忙排水!再分一百人去加固窑炉,不能让火灭了!”
“明白!”宇文恺转身大吼,“格物院的人!全体下坑!”
四百多个穿蓑衣的身影跳进泥水。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不用指挥就分成几队:一队挖沟,一队舀水,一队用带来的油布和木板加固坑壁。
效率立刻提了上来。
宇文恺转身对杨凡道:“官家说水泥方子若有问题,飞鸽传书,幽州立刻调整配方送来。”
杨凡苦笑:“方子没问题,是雨有问题。”
正说着,巴图从坑里爬上来,满脸泥浆:“杨博士!排水沟挖通了!水开始往河里流了!”
杨凡冲到坑边。果然,一道一尺宽的水沟从基坑延伸到河边,积水正哗哗流出。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现在,加固坑壁!用木板支撑,中间填碎石!”
“博士,碎石不够……”
“去河边捡鹅卵石!”宇文恺接口,“格物院的人,分一半去捡石头!”
雨还在下,但工地上有了秩序。
杨凡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转身对忽察儿说:“大酋长,看见了吗?这就是大宋——不会让任何人在暴雨里独自挣扎。”
忽察儿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正在这时,宇文恺从远处雨中跑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刚刚差点把这个忘了——东路军捷报。”
杨凡接过信,快速浏览,眼睛越睁越大:“辽阳府……攻占了?!”
“七月初三,韩震将军与王禀将军合力破城。完颜宗望在城中埋了数千罐火油,想同归于尽,被王禀将军识破,引水破之。”宇文恺微笑,“完颜宗望本人,被赵大锤给枭首了。”
“那……那中路军?”
“岳飞将军率前锋已到黑河南岸。”宇文恺压低声音,“陛下有密令——让你我尽快完成镇北城基础建设。”
杨凡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望向东方,雨幕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消息已经传来。
三线战场,都在推进。
黄昏时分,雨停了。
七里涧战场,俘虏正在被清点。
王渊坐在一块石头上,军医正在重新包扎他裂开的伤口。
刘光世走过来,递过水囊:“此战,歼敌八千,俘一万二千。七个部落头领,五个战死,两个投降。辽西……平了。”
王渊喝了口水:“咱们伤亡多少?”
“阵亡一千三百,伤两千余。”刘光世顿了顿,“主要是正面强攻时的损失。你那边……”
“攀崖时摔死十七人,突袭时阵亡八十三人。”王渊闭上眼睛,“一百条命。”
“但换来了全线胜利。”刘光世拍拍他的肩膀,“值得。”
远处,巴图兴冲冲跑过来:“将军!刘总管!我们缴获了五千匹好马!还有金银器皿无数!”
“马匹充公,金银……”刘光世想了想,“分三成赏赐将士,三成分给助战的草原各部,四成上缴朝廷。”
“得令!”
巴图正要走,王渊叫住他:“忽察儿送信来,说镇北川遇到暴雨,但格物院派人支援,已经稳住局面。”
巴图眼睛一亮:“那我……”
“等这里安顿好,你带三百骑回去帮忙。”王渊道,“筑城比打仗难,需要人手。”
“是!”
巴图跑开了。
刘光世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忽然道:“王渊,你说……这草原,真能长治久安吗?”
“我不知道。”王渊望着天边晚霞,“但我知道——咱们得先建起那座城。有城,才有家。有家,人才会安心。”
他站起身,腿还在疼,但能站直了。
“走吧。该写战报给陛下了。还有——得告诉宗泽老将军,西路已定,不日即可东援。”
两人并肩走向中军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但战场之外,新的城池正在崛起。
更远处,东路的捷报、中路的战报,正通过驿站系统,日夜不停传向幽州,传向汴京。
第525章 狼与火铳
东路军,宣和三年六月二十二,辽东,复州以北五十里丘陵地。
雨后的泥泞让行军变得异常艰难。东路军五万余人——伏波行营二万人、神机营近三万人如一条巨蟒在丘陵间蜿蜒前行。马蹄、车轮、数万双脚,将土路践踏成深可及膝的烂泥潭。
“这鬼天气。”中军大旗下,呼延庆勒马,望着绵延数里的队伍皱眉,“再这么慢下去,等咱们到辽阳府,黄花菜都凉了。”
身旁的副统领韩震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元帅,要不分兵?让何灌的神机营第三军轻装先行,咱们伏波行营的大车慢慢走。”
呼延庆摇头:“分兵乃兵家大忌。完颜宗望虽然败退,但手里至少还有三四万骑兵。咱们分散,正好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正说着,前方斥候飞马而来,马在泥泞中几乎摔倒。
“报——!”斥候滚鞍下马,“西北方向二十里,发现金军游骑!约千骑!”
“才一千?”韩震挑眉,“斥候战?”
“不像。”斥候喘着粗气,“他们不靠近,就在弓弩射程外游荡。我们追,他们就跑;我们停,他们又回来。已经缠了我们三个时辰了。”
呼延庆与韩震对视一眼。
“传令前军何灌。”呼延庆沉声道,“加强警戒,放慢速度。金军这是要拖住我们。”
命令还没传出去,又一个斥候从东北方向奔来:“报!东北十五里,又发现一股金骑!也是千骑左右!”
“两股?”韩震脸色凝重,“完颜宗望想干什么?”
“不是两股。”呼延庆忽然说,“你看地图——”
他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着复州以北的丘陵地带:“这里是咱们。西北二十里是千骑,东北十五里是千骑。那正北呢?正西呢?正东呢?”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狼群?”
“对。”呼延庆收起地图,“草原上的狼群捕猎大牲口时,就是这样——几头狼在前面佯攻,吸引注意,更多的狼从侧面、后面包抄。等猎物疲于奔命时,一拥而上。”
他猛地抬头:“传令全军!停止前进!以辎重大车为核心,结成圆阵!快!”
前军,神机营第三军。军指挥使何灌接到命令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结圆阵?在这烂泥地里?”他麾下的营指挥使吴玠策马上前,“将军,咱们一万人在最前面,要是停下结阵,后面的伏波行营来不及跟上,会脱节的!”
“元帅的命令。”何灌五十多岁,脸上刀疤纵横,是西军出身的老将,“执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何灌扫视四周的丘陵,眼睛眯起,“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吧?”
吴玠点头:“太安静了。金军游骑只骚扰不接战,这不像女真人的作风。”
“他们在等。”何灌说,“等咱们疲了,等阵型乱了,或者……等咱们的火器出问题。”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传来号角声。
不是宋军的号角,是金军那种用牛角制成的、低沉绵长的号角。
“来了。”何灌拔刀,“吴玠,带你的人守东面。关胜,西面交给你。中军火炮准备——但先别开火,等我的命令!”
“得令!”
两个营指挥使策马奔回本队。关胜那营多是原梁山人马,擅用长枪大刀;吴玠这营则是西军老兵改编,纪律严明。
圆阵还没完全结成,第一波攻击就到了。
不是想象中的骑兵冲锋。
东南方向的丘陵后,突然冲出数百骑。但他们没有冲向宋军阵线,而是在二百步外就开始左右分驰,沿着宋军阵型外围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准头也差,但烦人。
“别浪费弹药!”吴玠在阵中大吼,“燧发枪队不许开火!弩手还击!”
神臂弩手开始射击。但金骑始终保持在百步以外,而且马速极快,在泥泞中竟也灵活如常。弩箭大多落空。
“他们在试探。”何灌对身边的副将说,“看看咱们的火器射程,看看阵型哪里薄弱。”
话没说完,西北方向也出现了金骑。同样数百,同样在外围游弋放箭。
然后是东北、西南……
短短一刻钟,宋军圆阵四面都出现了敌人。每面都是数百骑,总数至少三千。他们不冲锋,就是不停地绕圈、放箭、呐喊。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焦急道,“士兵一直绷着弦,很快就疲了。而且箭矢有限——”
“我知道。”何灌盯着那些如苍蝇般烦人的骑兵,“但他们也不轻松。在泥地里这样跑马,马很快就会废。”
他猜对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金骑退了下去。但很快,第二批接替上来——马是新的,人可能也是新的。
车轮战。
“他娘的。”关胜在西面阵前啐了一口,“这些金狗,跟咱们玩起心眼来了!”
他身边的一个都头低声道:“关指挥,要不我带一队骑兵冲一下?把他们赶远点?”
“不准。”关胜虽然性急,但不傻,“你一出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巴不得咱们出阵呢。”
但总被动挨打不是办法。已经有几十个士兵被流矢射伤,虽然不致命,但很伤士气。
何灌终于下了决心。
“火炮队。”他沉声道,“瞄准东面那队金骑,打一轮齐射。不要多,就打一轮。”
“得令!”
十门虎蹲炮被推上前——红衣炮太沉,在这种泥泞地带难以机动,所以前军带的多是较轻的虎蹲炮。
“目标——东面金骑,三百步,霰弹装填!”
炮手们忙碌起来。装药、装弹、调整角度。
“放!”
轰轰轰轰!
十门炮同时怒吼,数百枚铁珠如暴雨般泼向东面的金骑。效果立竿见影——至少三十骑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还有更多受伤的。
但何灌脸色却更难看了。
因为其他三面的金骑,在看到炮火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了兴奋的嚎叫!
“他们在高兴什么?”副将不解。
“他们在高兴……终于摸清了咱们火炮的位置和射程。”何灌咬牙,“传令,火炮后撤,变换阵地!”
晚了。
东北方向的丘陵后,突然竖起十几面大旗。紧接着,真正的金军主力出现了——至少五千骑,分成二十余股,每股二百余骑,如一把撒出的豆子,从东北方向漫山遍野涌来。
而这次,他们的战术变了。
不再绕圈,而是直线冲锋——但每队之间间隔至少五十步,队形松散得根本不像冲锋。
“开火!”吴玠在东面嘶声下令。
燧发枪队第一轮齐射。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金骑倒下一片。但后面的骑兵立刻向两侧散开,从弹幕的缝隙间穿过来。
第二轮齐射效果更差。因为金骑太散了,一轮齐射往往只能打到几个人。
“自由射击!自由射击!”军官们嘶吼。
但自由射击意味着火力不集中。一个金兵身中三弹落马,但他的同伴已经冲到了八十步内。
“火炮!快打!”何灌急吼。
虎蹲炮再次开火。但这次金骑有了准备——看到炮口焰的瞬间,骑兵们猛地勒马转向,或加速前冲,或横向闪避。十门炮只打中了四五队。
而更多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
“破虏雷!”关胜在西面狂吼。
数百颗手雷飞出。轰隆声连成一片,硝烟弥漫。但这反而成了金骑的掩护——他们借着烟雾,冲得更近了。
三十步。
何灌终于看到了这些金兵的样子:他们大多不穿重甲,甚至有人光着膀子;马匹也多是草原马,矮小但耐力好;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泥,眼睛在烟雾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为了大金——!”一个金军百夫长嘶吼,率先撞入宋军阵线。
长枪刺穿了他的马腹,但他从马背上跃起,扑倒了一个宋兵,用牙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第526章 关胜
混乱开始了。
金军的目的根本不是冲破阵线,而是制造混乱。他们像狼一样,三五成群,专挑薄弱处下口。撕开一个口子,冲进去乱杀一阵,等宋军援兵赶到,立刻撤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稳住!不要乱!”何灌亲自带亲卫队堵缺口,刀都砍卷刃了。
但混乱就像瘟疫,一旦开始就难以控制。尤其是那些新兵——他们训练时学的都是列阵齐射,哪见过这种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混战?
一个年轻士兵惊恐地发现三个金兵朝自己冲来,他本能地转身就跑。这一跑,带动了身边四五个人一起跑。
“不许退!回来!”军官怒吼,但被金骑冲散。
缺口越撕越大。
“将军!西面关胜那边被冲开了!”副将满身是血地冲过来。
何灌回头,只见西面阵线已经乱成一团。关胜那营虽然勇猛,但缺乏应对这种狼群战术的经验,被金军反复拉扯,阵型彻底散了。
“调预备队!堵住西面!”何灌嘶吼。
“预备队……已经用完了!”
何灌心中一凉。他这才意识到,金军这轮攻击的目标根本不是击溃全军,而是要在圆阵上撕开一个口子。
一旦口子打开……
东北方向,丘陵后再次响起号角。
这次,是总攻的号角。
至少一万金军骑兵,在完颜宗望的帅旗引领下,如决堤洪水般涌来。他们的目标明确——西面那个被撕开的口子。
“完了……”副将喃喃道。
何灌眼睛红了。他知道,如果西面被彻底突破,金军骑兵冲进圆阵内部,那这一万人就全完了。而前军一垮,中军的伏波行营也会被波及,整个东路军……
“将军!你看!”一个亲兵突然指向东南。
东南方向的丘陵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约两千骑,但打的是宋军旗帜。
领头的大旗下,一个年轻将领勒马而立。
“是韩震将军!”副将惊呼,“他带神机营的骑兵来了!”
何灌精神一振,但随即又沉下去:“两千骑……挡不住一万。”
但他错了。
韩震没有直接冲向金军主力,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带着两千骑,斜插向正在进攻西面缺口的金军侧翼!
而且不是冲锋,是在一百五十步外就开始用马背上的短管燧发枪射击!
砰砰砰砰!
虽然准头差,但突然的侧翼打击让金军攻势为之一滞。更关键的是,韩震的骑兵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打完一轮就跑,绝不停留。
完颜宗望的帅旗下,一个金军将领策马到主帅身边:“大王,宋军援兵到了。要不要分兵……”
“不用。”完颜宗望——这位曾在旅顺口大败的金国名将,此刻脸色平静,“那支骑兵只是骚扰,改变不了大局。传令前军,继续猛攻西面缺口!”
“是!”
但就在命令传出的同时,西面战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关胜那营虽然被打散,但梁山出身的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混战。当意识到列阵无效后,他们反而放开了。
“兄弟们!结小阵!”关胜一刀劈翻一个金兵,嘶声大吼,“三人一组!背靠背!”
这是梁山当年对付官兵围剿时的战法。三人一组,一人守前,两人护侧后。虽然简单,但在混乱中异常有效。
金军的狼群撞上了无数个刺猬。
一个金兵小队想冲散一组宋兵,反而被三把刀同时招呼,瞬间倒下两人。
更关键的是,吴玠那营及时调整了战术。
“不要齐射了!”吴玠对燧发枪队吼,“分小队!五人一队,自由寻找目标!专打落单的金狗!”
燧发枪从大规模齐射变成精准点杀。虽然杀伤效率下降,但威慑力反而上升——因为金兵不知道下一刻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战局,竟然僵持住了。
完颜宗望皱起眉头。他没想到宋军适应得这么快。
“大王,宋军中军的火炮调上来了。”亲卫低声提醒。
完颜宗望抬头,只见宋军圆阵内部,几十门火炮正在重新部署。一旦这些火炮就位,覆盖射击下,自己的骑兵会损失惨重。
“鸣金。”他淡淡道。
“大王?”
“今天的试探,够了。”完颜宗望调转马头,“我们摸清了宋军火器的弱点,也看到了他们应变的能力。这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狼群战术第一次用,效果最好。等宋军完全适应了,就得换新招了。”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何灌拄着刀,看着退去的金军,半晌没说话。
韩震策马过来,身上好几处箭伤:“何将军,没事吧?”
“死不了。”何灌苦笑,“但这一仗……咱们输了。”
“没输。”韩震摇头,“金军退了,阵地还在。”
“可你看看。”何灌指着战场,“咱们死伤至少两千,金军最多一千。而且他们摸清了咱们的战术,下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下一次,他们会更狠。”
夕阳西下,将战场染成血色。
远处,完颜宗望的帅旗消失在丘陵后。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第527章 复盘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三,复州城内,东路军临时帅府。曾经辽国州衙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八名高级将领围坐长案两侧,主位的呼延庆脸色铁青。长案中央摊开着复州以北的战场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砰!”
关胜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半寸高:“憋屈!真他娘憋屈!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冲一下就跑,跑了又回来,跟苍蝇似的!”
“你砸桌子有什么用?”吴玠冷冷道,“有本事昨天战场上砸金狗去。”
“你——”关胜瞪眼。
“够了。”呼延庆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想办法的。何灌,你是前军主将,你先说。”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何灌。老将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多了三道新伤。
“末将……无话可说。”何灌声音沙哑,“昨日一战,前军阵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伤两千四百余。金军伤亡估计不过千。仗打成这样,末将……自请处分。”
“处分的事以后再说。”呼延庆摆手,“我要听的是,金军那种狼群战术,到底厉害在哪里?”
何灌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厉害在三个字,快、散、缠。”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佩刀刀鞘点着昨日战场位置:“快——金军骑兵在泥泞地里也灵活异常,马速比咱们预计的快三成。散——他们不列密集阵型,每股二百骑,每股间隔五十步以上,咱们火炮一轮齐射,打不垮三股。缠——冲上来撕一口就跑,等咱们调整部署,另一股又从别处冲来。”
“像狼群围猎野牛。”吴玠忽然说,“野牛有角,力大,但狼不硬拼,专挑腿筋、喉咙这些要害下口。一口咬不致命,但几十口下来,牛就倒了。”
关胜皱眉:“可咱们不是野牛,咱们有火器!”
“问题就在这儿。”一直沉默的韩震开口了。这位副统领兼神机营都统制,此刻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咱们的火器,是为对付密集冲锋设计的。百虎齐奔箭、红衣炮、燧发枪齐射——这些在阵地防御时威力巨大,但面对分散、快速的狼群……”
他顿了顿:“就像用重锤打蚊子。”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但此刻听来,总带着一丝无力。
“那怎么办?”伏波行营的一位指挥使忍不住问,“总不能把火炮、火枪都扔了,跟金狗拼大刀吧?”
“当然不能扔。”呼延庆摇头,“但得改用法子。”
他看向韩震:“你是神机营的,你说说,火器怎么对付散兵?”
韩震沉吟片刻:“末将昨夜想了几个办法,但……都不成熟。”
“说来听听。”
“第一,改变火炮装填。”韩震比划着,“现在咱们的红衣炮,装一发实心弹要半刻钟,太慢。能不能改用霰弹?虽然射程近了,但一打一片,对付散骑也许有用。”
“可霰弹装填也要时间。”何灌摇头。
“所以还有第二——增加小炮。”韩震继续道,“虎蹲炮轻便,但威力不足。格物院新试制了一种飞雷炮,更轻,两个人就能扛着走,专打五十步内的散兵。就是……准头差,而且射程太近,炮手危险。”
“第三呢?”
“第三……”韩震深吸一口气,“放弃一部分射程优势,把燧发枪手和长枪兵、刀盾兵混编。就像昨天关胜他们最后做的那样,三人一组,远近结合。但这样,火器的火力密度就下降了。”
三条建议,条条都有缺陷。
议事厅又沉默了。
“末将……有个想法。”吴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年轻的营指挥使站起身:“咱们一直在想,怎么用火器打狼群。但为什么不想想,怎么让狼群……变成野牛?”
“什么意思?”
“狼群之所以难打,是因为他们散、快、灵活。”吴玠走到地图前,“那咱们就想办法,逼他们聚拢,逼他们慢下来,逼他们……不得不正面冲锋。”
关胜嗤笑:“说得轻巧,金狗又不是傻子。”
“他们不傻,但打仗总有目的。”吴玠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比如这里——复州城。如果咱们放弃野战,退守城池,金军想攻城,就得聚拢,就得下马,就得……变成野牛。”
“不可能。”呼延庆断然否决,“东路军五万余人,全缩在复州城里?那辽东的其他州县怎么办?旅顺口的后路怎么办?而且——”他盯着吴玠,“陛下给咱们的任务是北上牵制金军,不是当缩头乌龟。”
“那……小城寨呢?”吴玠不慌不忙,“咱们在行军路线上,提前修筑小型堡垒。每个堡驻扎一千人,配备火炮、火枪、弩箭。金军要打,就得聚兵攻坚;不打,咱们就以堡为基点,逐步推进。”
何灌眼睛一亮:“有点像西夏的堡寨战术?”
“对,但咱们的堡有火器。”吴玠点头,“而且堡与堡之间,用骑兵巡逻队连接。金军狼群再灵活,总不能飞过去。”
伏波行营另一位指挥使提出疑问:“可修堡要时间。咱们现在是在敌境行军,哪有时间慢慢修?”
“不用修多好。”吴玠说,“用大车围成临时车阵,外挖壕沟,内架火炮。一晚上就能筑一个简易堡。第二天拔营时,留少量守军,大部队继续前进。金军要是打堡,咱们回头夹击;要是不打,这些堡就是钉在他们地盘上的钉子。”
议事厅里开始有议论声。这个思路,似乎可行。
但呼延庆仍然皱眉:“还是太慢。而且分兵守堡,会削弱主力。”
“那就换一种思路。”关胜忽然说,“他们用狼群,咱们也用狼群!”
“怎么说?”
“咱们也有骑兵啊。”关胜指着韩震,“韩将军昨天带两千骑侧击,不是效果不错?要是咱们把骑兵也分成小股,每股三五百,专门猎杀金军的小股狼群呢?”
韩震摇头:“难。金军骑兵比咱们熟悉地形,马术也更好。昨天我能得手,是因为出其不意。下次他们有了防备,咱们的骑兵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关胜烦躁地抓头发。
第528章 变阵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大定府急报!”
呼延庆霍然起身:“讲!”
“六月二十,完颜阿骨打亲率八万大军,抵达大定府以北三十里,在黑水河北岸扎营。”
厅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宗泽老将军那边情况如何?”何灌急问。
“宗老将军固守城池,但金军势大,正与金军对持”传令兵顿了顿,“宗老将军正在加固城墙。”
“官家呢?幽州可有旨意?”呼延庆追问。
“官家已命张叔夜将军率燕云行营五万精锐北上增援。但金军封锁了道路,援军行进缓慢。”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参谋司给东路军的最新命令。”
呼延庆接过信筒,抽出密信。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将军,信上怎么说?”韩震忍不住问。
呼延庆将信递给众人传阅,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
信上只有三句话:
“中路告急,西路虽胜但王渊受伤。东路军务必于七日内,攻至辽阳府城下,迫使完颜宗望部回援,以解大定府之围。此乃死令。”
“七日……”何灌喃喃道,“从复州到辽阳府,三百里,还要突破金军层层阻击……”
“而且要用新战术。”吴玠补充道,“用老办法,别说七日,七十日也到不了。”
关胜苦笑:“刚才还说修堡、分兵、慢慢推进,现在倒好,直接让咱们玩命冲锋。”
“那就冲锋。”呼延庆转过身,眼中已无犹豫,“但不是蛮冲。”
他走回长案前:“吴玠的车阵堡寨思路,改一改——不用守,用冲。”
“冲?”
“对。”呼延庆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咱们连夜赶制一批特制大车,车上装木板护盾,内置火炮或燧发枪手。行军时,大车在外围成移动车阵,步兵在内。遇到金军狼群,车阵停下,火器还击。金军退,车阵继续前进。”
他顿了顿:“就像一只刺猬,慢慢往前滚。虽然慢,但安全。而且——”
呼延庆眼中闪过寒光:“咱们可以故意露出破绽。”
“元帅的意思是……”
“狼群不是喜欢找弱点下口吗?”呼延庆冷笑,“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弱点。比如,故意让某一段车阵薄弱,等金军扑上来时……”
韩震接话:“用埋伏好的火炮覆盖射击?”
“不。”呼延庆摇头,“用新东西——格物院不是送来了新研制的三百罐霹雳油吗?用那个。”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可是元帅,霹雳油要用火点,下雨天……”
“不下雨的时候用。”呼延庆道,“而且谁说一定要点火?新研制的霹雳油粘度更高更耐烧泼在地上,马踩上去会滑倒。泼在寨墙上,人爬不上去。甚至——”他看向韩震,“能不能做成罐子,扔出去砸碎,让油溅得到处都是?不需要点火,光是那股刺鼻气味和滑腻,就够金军头疼了。”
韩震眼睛亮了:“末将这就去和格物院的人商量!”
“还有。”呼延庆继续部署,“关胜,你不是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我给你二千轻骑,不要你杀敌,就一个任务——骚扰。金军狼群来,你就带骑兵去骚扰他们的后队,烧粮草、袭营地、杀落单的。他们追,你就跑;他们停,你就回头再咬一口。”
关胜咧嘴笑了:“这个老子擅长!”
“吴玠。”呼延庆看向年轻将领,“你心思细,车阵的具体布置交给你。大车怎么改,火炮怎么放,步兵怎么配合,我给你两天时间,拿个章程出来。”
“得令!”
“何灌。”呼延庆最后看向老将,“前军还是你带。但这次,我要你换种打法——不要追求全歼,只要击退。金军来,打退就行;他们退,咱们就前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何灌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都去准备吧。”呼延庆摆摆手,“三日之内,必须拔营北上。七日……必须兵临辽阳府城下。”
众将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厅内只剩呼延庆与韩震两人。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韩震声音发苦道,“元帅,这一仗,咱们真能赢吗?”
呼延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良久,才缓缓道:
“韩震,你见过海上的暴风雨吗?”
“见过。”
“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风浪最大的时候。”呼延庆说,“是风浪将停未停,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以为快熬过去的时候。那时只要松一口气,船就翻了。”
他转身,目光如刀:“现在就是这个时候。金国在拼命,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咱们也在拼命,因为输了,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改革、所有的希望……就全完了。”
他拍了拍韩震的肩膀:“所以,不能想能不能赢。得想怎么赢。”
窗外,夕阳西下。
复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三百里外的辽阳府,金军的战旗正在城头飘扬。
七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529章 铁刺猬与毒狼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六,复州以北八十里,虎头岗。
晨雾未散,宋军车阵在丘陵间的官道上缓缓移动,如同一头金属铸成的巨兽苏醒。三百辆特制大车组成外围屏障——每辆车厢外侧加装寸厚木板,留有射击孔;车顶可站弩手;两车间用铁链连接,间隙处立起带刺的拒马。
“左翼三号车,轮子陷住了!”了望塔上的旗语手挥动旗帜。
“工兵队!快!”吴玠策马奔向左翼。三名工兵跳下车,用撬棍和木板垫在泥泞的车轮下。远处丘陵上,几个金军斥候的身影一闪而过。
中军指挥车上,呼延庆放下破虏镜:“金狗在盯着咱们。”
身旁的韩震点头:“从昨天拔营开始,至少发现二十股斥候。完颜宗望在等咱们露出破绽。”
“那就给他一个。”呼延庆看向地图,“前方五里,有一片叫?卵石滩的乱石滩。车阵在那里最难保持完整。”
韩震皱眉:“太危险了。乱石滩地面不平,大车容易翻。”
“所以要薄弱得真实。”呼延庆指向地图另一处,“这里,乱石滩西侧的小树林,埋伏两个火炮营。等金军咬钩,给他们来个狠的。”
命令传下,车阵继续缓缓北移。
与此同时,西北十五里外,金军大营。完颜宗望坐在豹皮褥子上,听着斥候的汇报。这位金国东路统帅年过四旬,鬓角已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宋军的车阵……”他手指敲着膝盖,“像个铁刺猬。”
“大王,要不让末将带五千骑冲一次试试?”一员年轻将领请战,“他们的车走得慢,冲散了就完了。”
“然后呢?”完颜宗望抬眼,“冲开车阵,里面是三万步兵、一万火器兵。你五千骑进去,被四面围杀?”
年轻将领语塞。
“宋人学聪明了。”完颜宗望站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他们知道咱们的狼群战术怕什么——怕铁桶阵,怕不露破绽。所以……”
他顿了顿:“咱们得帮他们,制造破绽。”
众将不解。
完颜宗望指向沙盘上?卵石滩乱石滩的位置:“这里,宋军车阵必然混乱。但他们肯定也想到了,会在此设伏。所以咱们——”
他手指划向乱石滩东侧的一条干涸河床:“在这里,也设伏。等宋军伏兵出击,咱们的伏兵再出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正面……”
“正面当然要打。”完颜宗望眼中闪过寒光,“而且要打得狠,打得真,才能让宋军相信咱们上当了。完颜术虎!”
“末将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出列。
“给你八千骑,分十六队,轮番冲击宋军车阵左翼——就是乱石滩那段。记住,前几波要猛,要看起来真想冲进去。等宋军伏兵动了……”
完颜术虎咧嘴:“末将就佯装败退,引蛇出洞!”
“对。”完颜宗望又看向另一员将领,“完颜撒改,你带五千精骑,埋伏在干涸河床。看到宋军伏兵出击,就杀出来,截断他们退路。”
“得令!”
“还有……”完颜宗望沉吟片刻,“宋军那支骚扰骑兵,找到踪迹了吗?”
亲卫队长上前:“昨日在西南三十里出现过,烧了咱们两个粮草点。领头的叫关胜,原是梁山贼寇。”
“关胜……”完颜宗望想了想,“派完颜活女带三千骑去剿。记住,别硬拼,设个套让他钻。”
“是!”
众将领命出帐。完颜宗望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轻点辽阳府的位置。
巳时三刻,?卵石滩乱石滩。
宋军车阵果然在这里遇到了麻烦。
“左翼七号车翻了!”吴玠嘶声大吼,“快扶正!”
乱石滩名不虚传。大大小小的石块半埋在泥里,大车经过时颠簸得像浪中小舟。一辆车的车轮卡进石缝,车身倾斜,连带拖倒了后面两辆。
车阵出现了一个二十丈宽的缺口。
“补上!快补上!”何灌在前军指挥车上急得跳脚。但临时拖车填补需要时间。
而金军,没有给这个时间。
东北方向的丘陵后,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紧接着,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分成八股,直扑左翼缺口!
“来了!”云车上,旗语手疯狂挥动红旗。
“火炮预备——”韩震在中军高台上举旗。
但金军冲锋阵型很怪。八股骑兵,只有三股扑向缺口,另外五股在百步外突然转向,沿着车阵外围奔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宋军。
“他们在掩护!”何灌看出来了,“那三股才是真冲的!”
冲向缺口的三股骑兵,每股约五百骑,呈箭头状。最前面的骑兵举着大盾,硬扛宋军的箭矢和零星的火枪射击。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开火!”韩震终于下令。
轰轰轰轰!
埋伏在小树林里的两个火炮营同时开火。四十门虎蹲炮喷射出霰弹,铁珠如暴雨般泼向那三股骑兵。
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至少百骑瞬间倒地。
但剩下的骑兵竟毫不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疯子……”一个年轻炮手喃喃道。
“别愣着!装填!”炮营指挥嘶吼。
可第二发装填需要时间。而金军骑兵,已经冲到了缺口前!
“长枪队!顶住!”何灌拔刀跳下指挥车,亲自带亲卫队冲上去。
缺口处瞬间变成血肉磨坊。宋军长枪如林,但金骑不要命地往上撞。一匹马被五六支长枪刺穿,但巨大的惯性还是撞翻了三个枪兵。马背上的金兵落地后狂吼着挥刀乱砍。
“补位!补位!”何灌一刀砍翻一个金兵,血溅了一脸。
缺口在缩小,但也在流血。每一息都有宋兵倒下,也有金兵倒下。
“将军!金军主力动了!”了望塔上传来惊呼。
呼延庆举起破虏镜。只见东北方向,更多的金军骑兵出现了——至少五千骑,分成十股,从不同方向扑来!
“果然……”呼延庆冷笑,“完颜宗望想把咱们的伏兵逼出来。”
“那咱们的伏兵……”韩震迟疑。
“再等等。”呼延庆死死盯着战场,“等他们全压上来。”
第530章 关胜中计
西北二十里,一处荒废的辽国屯田庄。
关胜带着二千轻骑,正躲在破败的土墙后休息。马匹拴在庄内,人吃干粮,轮流警戒。
“指挥使,咱们已经烧了金狗三个粮点,杀了他们百来个落单的。”一个都头凑过来,“接下来去哪?”
关胜嚼着肉干,眼睛盯着摊在地上的简易地图:“斥候说,东北十五里有个金军马场,养着至少两千匹战马。”
“马场?!”都头眼睛亮了,“烧了那个,金狗得心疼死!”
“但太明显了。”关胜皱眉,“金狗不是傻子,丢了三个粮点还不加强防备?这马场……说不定是个饵。”
“那咱们不去了?”
“去。”关胜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但要换种去法。”
他召集几个队长:“老规矩,分三队。我带七百人从正面佯攻,老钱带七百人从侧面摸进去放火,老孙带六百人在外面接应。记住,不管得手不得手,两刻钟必须撤!”
“得令!”
半个时辰后,马场外围。
关胜看着远处的马场。栅栏、了望塔、巡逻队……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太正常了。
“指挥使,有点不对劲。”身边的老钱低声道,“巡逻队太规矩了,按时按点,像在演戏。”
关胜也有同感。但他想起呼延庆的话——“七日内必须兵临辽阳府”。时间不等人。
“按计划行动。”他咬牙,“老钱,你带人从西边摸进去。我这边一动手,你就放火。”
“是!”
老钱带人悄悄潜向马场西侧。关胜则带着七百骑,缓缓逼近正门。
“什么人?!”了望塔上的金兵发现了他们。
“你爷爷!”关胜翻身上马,长刀一挥,“冲!”
七百骑呼啸着冲向马场大门。栅栏后的金军匆忙放箭,但人数似乎不多。
“果然有诈!”关胜心中警铃大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冲进去!速战速决!”
大门被撞开。七百骑冲进马场,却发现——马厩里空空如也!
“中计了!”关胜大吼,“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马场四周,突然竖起无数旗帜!至少三千金军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马场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金将正是完颜活女。他勒马立在正前方,冷笑:“关胜?梁山贼寇,也配当将军?”
关胜脸色铁青,但嘴上不输:“配不配,你过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完颜活女挥刀,“不过,不是单挑。”
他身后,金军骑兵开始缓缓逼近。
关胜环顾四周。七百对三千,又是被围在空地,必死无疑。
除非……
“兄弟们!”他嘶声大吼,“想活命的,跟我往东冲!东面有条河,过了河就是树林!”
“冲啊!”
七百骑如离弦之箭,扑向东面。那里金军阵型果然稍薄——因为东面真的有河,金军认为宋军不会选绝路。
但关胜要的就是绝路。
“放箭!”完颜活女下令。
箭雨落下。不断有人落马。关胜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冲。
冲到河边时,七百骑只剩三百。河面宽十余丈,水流湍急。
“跳!”关胜第一个策马跃入河中。
战马在激流中挣扎。几个士兵被冲走,但大部分勉强渡过了河。
对岸就是树林。只要进了林子……
“追!”完颜活女率军渡河追击。
关胜带人冲进树林,却发现——林子里,早有伏兵!
至少五百金军步兵,手持长枪大盾,列阵以待!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关胜笑了,笑得悲凉:“他娘的……这次真栽了。”
他举刀,对身后残存的二百余名骑兵说:“兄弟们,咱们梁山出来的,没有孬种。最后一仗,杀个痛快!”
“杀——!”
?卵石滩战场。
金军主力五千骑已全部压上。车阵左翼的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将乱石滩染成暗红色。
“就是现在!”呼延庆终于挥旗,“伏兵——出击!”
小树林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步兵军——约八千人,突然杀出!他们没有列阵,而是分成数十个小队,如匕首般插向金军骑兵的侧后!
这正是吴玠设计的反狼群战术——用更小的作战单元,对付金军的狼群。
“果然有伏兵!”远处丘陵上,完颜宗望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惊,反而笑了,“撒改,该你了!”
干涸河床里,完颜撒改的五千精骑猛然杀出,直扑宋军伏兵的退路!
“宋军中计了!”金军将领们欢呼。
但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宋军车阵,突然动了。
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而是……变形。
三百辆大车,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中,开始重新组合。原本的圆形车阵,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将金军五千主力……半包围了起来!
“什么?!”完颜宗望脸色大变。
更可怕的是,月牙形车阵的凹面,正对着金军主力。而凹面处,数十辆特制大车掀开了顶棚,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炮口。
不是虎蹲炮,是更粗更短的一种炮。
“飞雷炮……”完颜宗望喃喃道。他听说过宋军的新式武器,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投入实战。
“放!”韩震的吼声响彻战场。
砰砰砰砰砰!
飞雷炮的轰鸣声不同于红衣炮的震天动地,而是密集、急促,如同除夕夜的鞭炮。每门炮喷射出数百颗小铁珠,覆盖前方五十步的范围。
五千金军骑兵,正好在这个死亡扇区内。
没有惨叫声——因为很多人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马匹哀鸣着倒地,骑手像破布一样摔下。一轮齐射,至少上千骑倒下。
“撤!快撤!”完颜撒改嘶声大吼。
但退路被宋军伏兵挡住了。八千步兵结成小阵,用长枪、刀盾、还有那种三人一组的战法,死死缠住金军骑兵。
“用那个!”呼延庆对传令兵吼。
旗语挥动。
车阵中,几十个士兵抬出陶罐,奋力扔向战场。
陶罐碎裂,黑色的黏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马腿上、人身上、地面上。
“是油!宋人要放火!”金兵惊恐大叫。
但宋军没有放火。
因为不需要。
马匹踩到油,打滑摔倒;士兵踩到油,站不稳脚。更可怕的是,那股刺鼻的气味让战马受惊,不听指挥。
混乱,彻底的混乱。
“杀!”何灌带着前军从车阵杀出。憋了一上午的宋军,如猛虎出闸。
完颜撒改拼命组织抵抗,但败局已定。他率残部拼死突围,在丢下至少两千具尸体后,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而正面佯攻的完颜术虎部,见主力溃败,也仓皇撤退。
午时,战斗结束。
宋军清点战场:金军遗尸三千七百余具,俘五百。自损八百,主要是缺口处的守军。
“赢了……”吴玠站在指挥车上,看着满地尸骸,喃喃道。
“但赢得险。”呼延庆走到他身边,“如果金军再多两千骑,或者咱们的车阵变形慢一点……”
他没说下去。
韩震策马过来,脸色却不好看:“元帅,关胜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抓到金军俘虏说,关胜带人去袭马场,中了埋伏。现在……生死不明。”
呼延庆沉默片刻:“派斥候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夕阳西下,照在?乱石滩上。宋军开始打扫战场,修补车阵。
这一仗,车阵战术成功了。
但代价呢?
呼延庆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关胜的二千骑,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而前方,还有二百里路,还有无数金军。
七日之期,还剩四天。
“传令全军。”呼延庆转身,“连夜赶路。明天日落前,必须推进五十里。”
“元帅,士兵们累了……”
“金军更累。”呼延庆打断道,“完颜宗望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报复。在他报复之前,咱们得尽可能靠近辽阳府。”
他望着北方地平线:
“关胜……希望你还活着。”
西北三十里,那片树林里。
战斗已经结束。
关胜靠在一棵断树旁,身上满是伤痕。身边,还能站着的骑兵,不到二十人。
完颜活女提刀走来,刀尖滴着血。
“关胜,降不降?”
关胜咧嘴笑了,满嘴是血:“梁山……没有……降将。”
“那就成全你。”完颜活女举刀。
但刀没落下。
因为树林外,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金军的号角。
是宋军的!
完颜活女脸色一变:“宋军援兵?怎么可能?!”
他顾不上关胜,转身冲出树林。
林外,一支约两千人的宋军骑兵,正列阵以待。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手里拿着关胜部队的信号旗——那是老孙那队接应的人,看到信号弹赶来,路上又会合了老钱那队和其他几支宋军游骑。
“杀!”年轻将领挥刀冲锋。
完颜活女咬牙,但看看自己这边——刚才围攻关胜也损失了不少,而且人困马乏。
“撤!”他无奈下令。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
几个宋兵冲进去,找到了关胜。
“关指挥!你还活着!”
关胜睁开发肿的眼睛,看着年轻将领:“你……你是……”
“末将赵大锤,奉命来寻你。”年轻将领单膝跪地,“关指挥,我们来迟了。”
“不迟……”关胜咳出一口血,“正好……赶上……看老子……没死成……”
他看向周围。七百兄弟,只剩十九人。
“兄弟们……”他嘶声说,“带……带他们……回家……”
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树林。
车阵赢了。
骚扰骑兵惨胜。
但辽阳府,还在前方。
第531章 辽阳府
宣和三年七月初一,辽阳府城南五里,宋军大营。
“那就是辽阳城。”呼延庆站在云车上,将破虏镜递给身旁的韩震,“比情报里说的,还要难啃。”
韩震接过破虏镜,镜筒中,辽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城墙高达四丈,青砖包砌,墙头垛口密布。更扎眼的是,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突出的马面,马面上架着辽国时期遗留的、如今被金军修复的投石机。城门外还有瓮城,瓮城城门与主城门呈九十度错开。
“金军把能拆的房子全拆了。”何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将军指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废墟,“方圆三里内的树木、房屋、甚至坟头的石碑,全被拖进城了。咱们连做冲车和云梯的木头都找不到。”
呼延庆、韩震等人从云车下来,吴玠上前,手里拿着云车上斥候刚绘制的草图:“云车斥候绕城一周。四个城门,南门最坚固,但有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水是活的。东门护城河最窄,但城墙最高。西门和北门……”他顿了顿,“被金军用砖石从里面堵死了。”
“堵死了?”韩震皱眉,“他们不打算出城野战?”
“看来是。”吴玠将草图摊开,“而且城墙有古怪。您看这里、这里——”他指着草图上几处标记,“金军在墙内侧又加筑了一道夹墙。”
呼延庆放下破虏镜:“也就是说,就算咱们用火炮轰塌外墙,里面还有一道?”
“恐怕是。”吴玠点头,“完颜宗望摆明了要跟咱们打巷战、打消耗战。他知道咱们火器野战厉害,但攻城……尤其是巷战,火器的优势会大打折扣。”
大家一片沉默。远处,辽阳城头隐约可见金军旗帜飘扬。更远处,城北的原野上,几股金军骑兵正在游弋——那是完颜宗望留在城外的机动部队,专门袭扰攻城军的后方。
“七日之约,还剩两天。”韩震打破沉默,“元帅,硬攻的话,两天根本拿不下这种坚城。”
呼延庆没有回答。他盯着辽阳城看了很久,忽然问:“何灌,如果你是完颜宗望,你会怎么守这城?”
何灌想了想:“首先,死守不出,耗咱们的锐气和粮草。其次,用城外骑兵袭扰咱们的补给线。最后……在城里准备大量火油、滚木、礌石,等咱们攻进去,一条街一条街地磨。”
“那咱们就反着来。”呼延庆转身,“第一,不耗,速攻。第二,先解决城外骑兵。第三……”他眼中闪过寒光,“不跟他们巷战。”
“不巷战怎么攻城?”吴玠疑惑。
“谁说攻城一定要进城?”呼延庆走下了望塔,“召集众将,中军帐议事。”
辰时三刻,中军大帐。帐内聚集了东路军所有营指挥使以上将领。关胜也来了——他胸口裹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但坚持要参加。赵大锤扶着他坐下。
“辽阳城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呼延庆开门见山,“硬攻,两天拿不下。但陛下的死令是,七日内必须兵临城下,迫使完颜宗望回援大定府。今天,就是第七日。”
他环视众将:“所以,咱们今天必须攻城。但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做给完颜宗望看,让他以为咱们要拼命了,逼他从大定府调兵回援。”
何灌恍然:“佯攻?”
“真攻。”呼延庆纠正,“要打得狠,打得真,让城里的金军感觉下一秒城墙就要塌了。但咱们的真实目标——”他指向地图上辽阳城北那片原野,“是城外那五千金军骑兵。”
韩震立刻明白了:“围点打援?不过是反过来的——佯攻城池,实打援军?”
“对。”呼延庆走到沙盘前,“完颜宗望在城外留五千骑,目的是袭扰咱们后方,让咱们攻城时首尾难顾。那咱们就先吃掉这五千骑。”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位置:“何灌,你带两万人,负责主攻南门。红衣炮全给你,给我狠狠地轰城墙。但步兵只做佯攻,不真爬城。”
“得令。”
“韩震,神机营负责东门。用百虎齐奔箭覆盖城墙,声势越大越好。但记住,放完三轮就停,做出弹药不足的假象。”
“明白。”
“关胜。”呼延庆看向伤将,“你伤重,不用上前线。但你熟悉骑兵战术——赵大锤!”
“末将在!”年轻将领起身。
“给你三千轻骑,再加关胜麾下残存的老兵,凑四千人。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败退。”
赵大锤一愣:“败退?”
“对。”呼延庆指向城北原野,“金军骑兵见咱们攻城,一定会来袭扰。你带四千骑去拦截,但只许败不许胜。一路败退,把他们引到这里——”他点向沙盘上一处山谷,“虎跳峡。”
吴玠眼睛一亮:“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坡!”
“对。”呼延庆看向吴玠,“你带一万步兵,提前埋伏在虎跳峡两侧。等金军骑兵追进峡谷,滚木礌石封住两头,然后用飞雷炮、霹雳油招呼。不要俘虏,全歼。”
吴玠抱拳:“末将领命!”
“那城外骑兵解决后呢?”何灌问,“真攻还是假攻?”
呼延庆沉默片刻:“看情况。如果完颜宗望真的从大定府调兵回援,那咱们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如果他不调兵……”
他顿了顿:“那咱们就假戏真做,试试能不能真的轰开辽阳城。”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这计划太险——万一金军不上当呢?万一攻城部队假戏真做时损失太大呢?
“没有万一。”呼延庆仿佛看穿众人心思,“这是唯一能在两天内逼完颜宗望回援的办法。执行吧。”
众将起身:“得令!”
第532章 攻城
巳时正,战鼓擂响。
辽阳城南门外,五十门红衣炮被推上前沿。炮手们喊着号子,调整仰角,装填药包和实心铁弹。
城墙马面上,金军守将完颜术看着城外的宋军炮阵,冷笑:“宋狗终于要啃硬骨头了。传令,投石机准备,等他们炮击结束、步兵上前时,给我砸!”
“将军,宋军的炮……好像比咱们见过的都大。”副将小声提醒。
“再大也是炮。”完颜术不以为意,“咱们的城墙是辽国鼎盛时修的,砖石之间灌了米浆铁水,当年蒙古人都没轰开。宋狗?哼。”
话音刚落,宋军炮阵爆发出震天怒吼!
轰轰轰轰轰!
五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大部分砸在墙面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但城墙……纹丝不动。
“看吧!”完颜术大笑,“宋狗的火炮,也就听个响!”
但第二波炮击来了。这次,宋军换了弹种——不是实心弹,是那种会炸开的开花弹!
轰轰轰轰!
城墙表面炸开一团团火球。砖石被炸得四散飞溅,一段女墙被整个掀飞,上面的金军弓箭手惨叫着摔下城头。
“妈的……”完颜术脸色变了,“宋狗还有这种玩意?快!让民夫上城修补!”
但第三波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混合射击——实心弹砸墙根,开花弹炸墙头,还有那种霰弹专门清理垛口后的守军。
辽阳城南墙,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而东门那边,场面更壮观。
一百具百虎齐奔箭被推出阵地,对准城墙。韩震亲自督战。
“放!”
咻咻咻咻咻——!
上千支火箭如蝗虫般飞向城墙,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然后噼里啪啦地钉在墙面上、垛口上、马面上。很多箭矢钉上去就炸了,火光四溅;有些则持续燃烧,冒出滚滚浓烟。
“救火!快救火!”东门守将完颜撒改嘶声大吼。
金军士兵提着水桶冲上城墙,但火箭太多了,根本扑不完。更可怕的是,有些火箭里装了黏性极强的霹雳油,水泼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城墙变成了一道火墙。
“将军!宋军步兵上来了!”了望哨尖叫。
完颜撒改探头看去,只见东门外,至少五千宋军步兵推着冲车,呐喊着冲来。而他们后方,第二波百虎齐奔箭已经装填完毕。天空中云车在上面观察着整个战场。
“投石机!放!”“弓箭!瞄准天上云车!放!”完颜撒改怒吼。
城墙上的投石机开始反击。巨石呼啸着砸向宋军阵地,无数只箭矢射向了天空中云车,燃料被射中空中云车被炸的粉碎。几十名宋军被云车的防火布压在了下面!
但宋军步兵居然不退,反而冲得更猛了!
“疯了……宋狗疯了!”完颜撒改喃喃道。
城北,虎跳峡。
赵大锤带着四千骑兵,正仓皇地向峡谷方向败退。身后,至少四千金军骑兵紧追不舍。
“赵将军,他们追上来了!”一个都头策马到赵大锤身边,“要不要回头打一下?”
“不。”赵大锤头也不回,“继续跑,但要跑得狼狈点——扔点旗帜,丢点盔甲,马跑慢点。”
骑兵们开始有人故意从马背上摔下,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把宋军旗帜扔在地上;还有人解开铠甲,扔进路边草丛。
追击的金军骑兵见状,更加兴奋。
“宋狗撑不住了!追!杀光他们!”金军千夫长大吼。
两队骑兵一前一后冲进虎跳峡。峡谷长约三里,宽仅二十丈,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坡。
当金军全部进入峡谷后,峡谷两端突然响起爆炸声!
轰隆!轰隆!
事先埋设的震天雷炸塌了山石,堵住了进出口!
“中计了!”金军千夫长脸色惨白。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陡坡上,冒出无数宋军士兵。
“放!”吴玠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更致命的是,几十门飞雷炮从隐蔽处推出,对准谷底的金军骑兵喷射霰弹。
砰砰砰砰砰!
狭窄的谷底成了死亡陷阱。金军骑兵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可躲。霰弹一扫就是一片,滚木礌石砸得人仰马翻。
“用霹雳油!”吴玠下令。
一罐罐黑油被扔下峡谷,砸在金军骑兵中碎裂。油液溅得到处都是,马匹打滑摔倒,士兵站立不稳。
“放火箭!”
几十支火箭射下。油遇火即燃,谷底瞬间变成火海。
惨叫声、马嘶声、爆裂声混成一片。金军骑兵彻底崩溃,有人试图爬坡,被上面的宋军用长枪捅下去;有人想从两头突围,但塌方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四千金军骑兵,全灭。
吴玠站在坡顶,看着谷底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堆积如山的尸体,面无表情。
“报——!”斥候飞奔而来,“南门和东门攻城战还在继续,但金军守得很顽强。何灌将军问,要不要真的强攻?”
吴玠想了想:“回禀何将军,就说城外骑兵已解决。至于攻不攻城……等元帅命令。”
辽阳城头,完颜宗望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虎跳峡方向升起的浓烟,脸色铁青。
“城外骑兵……没了?”他问身边亲卫。
“刚刚有溃兵逃回来,说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亲卫声音发颤。
完颜宗望一拳砸在城砖上:“呼延庆……你好算计!”
“大王,现在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宋军攻城攻得狠,南墙已经出现裂缝了。东门那边火烧了快一个时辰,还没扑灭……”
“他们是佯攻。”完颜宗望咬牙,“真正的目的是吃掉咱们的城外机动部队。现在城外骑兵没了,宋军可以安心攻城了。”
“那咱们……要不要从大定府调兵回援?”副将试探着问。
完颜宗望沉默了。这正是他最纠结的地方——宋军这波攻势太猛了,猛得不像佯攻。万一他们真能轰开城墙呢?
但大定府那边……完颜阿骨打正在围攻大定府,他要是向大定府求援,他父皇会怎么想?
“再等等。”完颜宗望最终决定,“让完颜术和撒改死守。告诉将士们,只要守过今天,宋军锐气一挫,就好办了。”
“是!”
命令传下。但完颜宗望心里清楚——守过今天?谈何容易。
他看着城外宋军阵地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那些如林的旗帜,还有那些即使被投石机砸中也前仆后继的宋兵。
这些宋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不怕死,不慌乱,战术刁钻,火器凶猛。
“大金……”完颜宗望喃喃道,“真的能赢吗?”
第一次,这位金国名将心中,产生了怀疑。
宋军大营,了望塔。
呼延庆放下破虏镜,对身边的韩震说:“金军没出城野战,也没调兵回援的迹象。”
“那咱们……”韩震看向他。
呼延庆沉默良久,终于下令:
“传令何灌、韩震——停止佯攻,转为真攻。告诉将士们,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宋字大旗,插上辽阳城头。”
“元帅,真要强攻?伤亡会……”
“我知道。”呼延庆打断他,声音低沉,“但这是战争。有人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而且,关胜躺在那,数千兄弟埋在那……咱们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该金军付了。”
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是真的总攻。
辽阳攻城战,进入最血腥的阶段。
第533章 地雷与瓮城
宣和三年七月初一,未时三刻,辽阳城南墙。
炮击已持续两个时辰。五十门红衣炮轮番轰击同一段城墙——南门东侧约三十丈的位置。青砖墙面碎裂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内芯。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最宽处能塞进拳头。
“停!”炮营指挥王麟挥旗,“检查城墙状况!”
硝烟渐散。了望塔上,何灌举起破虏镜。那段被轰击的城墙……依然屹立。
“这墙是铁打的吗?”副将倒吸一口凉气,“五十门炮打了两个时辰,只打掉一层皮?”
何灌没说话。他死死盯着墙面,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裂缝只在表面蔓延,没有向纵深发展。
“不对。”他放下破虏镜,“墙里有东西。”
城墙上,完颜术从藏兵洞里探出头,灰头土脸地狂笑:“宋狗的火炮,也就这样!兄弟们,看到了吗?咱们的城墙,他们轰不开!”
守军士气大振。但角落里,一个老工匠模样的人低声对完颜术说:“将军,外墙已经松动了。宋军如果再轰半个时辰……”
“那就让他们轰。”完颜术冷笑,“等他们轰塌了外墙,就会看到咱们送给他们的大礼。”
他指着城墙内侧——那里,一道新筑的夹墙已经完成。夹墙厚达一丈,虽然不高,但足以阻挡坍塌的外墙砖石,形成一道新的屏障。更狠的是,夹墙与外墙之间留有三尺宽的间隙,里面堆满了干柴、火油罐、还有……
“轰天雷埋了多少?”完颜术问。
“八百颗。”老工匠答,“只要外墙一塌,宋军冲进来,咱们就点火。那三丈宽的夹道,会变成火葬场。”
完颜术满意地点头:“告诉将士们,等宋狗进来,一个也别放过。”
宋军大营,紧急军议。
“必须换法子。”吴玠指着城墙草图,“金军在墙里做了夹层。咱们轰塌外墙,他们还有内墙。而且坍塌的砖石会堆成斜坡,反而给他们提供防御工事。”
韩震补充:“更麻烦的是,从昨天抓的俘虏口中得知,金军在墙根埋了轰天雷。一旦外墙塌了,他们可能会引爆,杀伤咱们的攻城部队。”
呼延庆盯着沙盘上的辽阳城模型:“那就……不让他们塌。”
众将一愣。
“元帅的意思是?”
“不轰塌,炸开。”呼延庆看向工兵营的新任指挥使——一个叫赵铁柱的中年汉子,原是石老五的副手,“你们工兵营不是新搞了个地听技术吗?用那个。”
赵铁柱点头:“地听是用空心竹筒贴地听声,能大致判断地下有没有空洞。但用来测城墙……”
“那就试试。”呼延庆道,“找到城墙最薄弱、夹层最薄的位置,不是炸塌,是炸开一个能让步兵通过的缺口。炸完立刻冲锋,不给金军反应时间。”
何灌皱眉:“可就算炸开缺口,金军在内墙还有防御……”
“那就连内墙一起炸。”关胜的声音从帐口传来。他被赵大锤搀扶着走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用火药包,炸两次。第一次炸外墙,步兵冲进去占住缺口;第二次炸内墙,直接冲进城。”
韩震摇头:“太险。第一次爆炸后,金军肯定往缺口增兵。咱们的人冲进去,会遭遇两面夹击。”
“那就两面都炸。”吴玠忽然说,“不止炸一个点,炸三个。让金军不知道咱们主攻哪里。”
呼延庆沉吟片刻:“三个点……需要多少火药?”
赵铁柱算了算:“如果要炸穿四丈厚的城墙,每个点至少需要……八百斤火药。”
“两千四百斤……”呼延庆吸了口气,“咱们还有多少?”
“攻城前运来了三千斤,打炮用掉一些,还剩两千七百斤左右。”
“全用上。”呼延庆拍板,“赵铁柱,你带工兵营,连夜在城墙下挖三个坑道。吴玠,你带步兵掩护。明天卯时,准时爆破。”
“那爆破之后呢?”何灌问,“冲进去之后怎么打?”
呼延庆走到沙盘前,指着炸开的三个缺口:“这三个点,相隔五十丈。爆破后,韩震带神机营从中间缺口进,关胜带伤愈的老兵从左缺口进,何灌你带主力从右缺口进。”
他顿了顿:“但记住,进城后不急着往纵深打。三个点的人先横向会合,把这段城墙彻底控制住。站稳脚跟后,再逐步向内推进。”
“那金军的巷战防御……”
“用新装备对付。”呼延庆看向韩震,“格物院送来的旋风炮到了吗?”
韩震点头:“到了二十门。就是那种能抛射火油罐的小型投石机,三十斤的罐子能抛五十步。”
“够用了。”呼延庆说,“巷战最难打的是街垒和房屋。用旋风炮把火油罐抛过去,烧。金军不是想跟咱们一条街一条街地磨吗?咱们直接把街烧了。”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这打法虽然狠,但有效。
“还有。”呼延庆补充,“赵大锤,你的骑兵别进城。在城外待命,一旦金军从其他门出城反扑,或者从城内溃逃,你就追歼。”
“得令!”
“都去准备吧。”呼延庆挥手,“今夜子时开始挖坑道,明天卯时……我要看到辽阳城破。”
第534章 爆破城墙
子时,夜黑如墨。辽阳城南墙根下,三个工兵小队正在无声作业。
最中间的坑道口,赵铁柱亲自带队。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一个特制的铜制地听筒——这是格物院的新设计,比竹筒传声更清晰。
“有空洞。”他低声对副手说,“从声音判断,夹层就在一丈深左右。继续挖,小心点。”
工兵们用特制的短铲和鹤嘴锄,一点一点挖开泥土。挖出的土装进麻袋,由后面的人运走。整个过程几乎没声音,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泥土的沙沙声。
忽然,前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铲子碰到了硬物。
赵铁柱爬过去,用手摸索。是青砖,外墙的基础。
“就是这儿。”他压低声音,“从这个位置,斜向上挖,通到墙根底下。注意角度,别挖穿了让金军发现。”
工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凿砖。城墙是石基砖面,砖缝用米浆和石灰填实,异常坚固。但工兵们有经验——他们用细长的钢钎插入砖缝,一点点撬松,再用凿子扩大缝隙。
半个时辰后,第一块墙砖被撬了下来。
赵铁柱探头进去看——里面果然是空的。夹层大约三尺宽,对面就是内墙的夯土面。
“放火药。”他下令。
八百斤火药被分成二十包,每包四十斤,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工兵们像传递婴儿一样,把火药包一个个递进墙洞,堆在内墙墙根下。
“安引信。”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捆特制的缓燃引信——这是格物院用棉线浸硝石和硫磺粉制成,燃烧速度可控制。他算了算距离和燃烧时间,截取了足够长的引信,一端插进火药堆,另一端引出墙外。
“撤。”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低声道。
工兵们如潮水般退去。三个爆破点,全部在丑时三刻前准备完毕。
寅时,城墙上。
完颜术提着灯笼巡视。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将军,宋狗今晚特别安静。”副将小声道,“会不会有诈?”
完颜术走到垛口边,望向城外漆黑的宋军营地。确实安静得反常——连往常的巡逻火把都少了。
“传令,加强戒备。”他想了想,“让墙根下的哨兵,每隔一刻钟敲墙听听动静。”
“是。”
命令传下。一队金兵拿着铁锤,沿着墙根走,每隔十步就敲一下城墙,然后趴在地上听回声。
但他们不知道,宋军工兵的坑道入口,都在三十步外的土坡后。敲墙声传来时,赵铁柱正趴在坑道里,心跳如鼓。
“他们会不会发现?”副手紧张地问。
“不会。”赵铁柱盯着那根延伸到坑道外的引信,“只要不挖到墙根正下方,敲墙听不出来。”
但他错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金军老兵敲到某处时,忽然停住。他趴在地上听了很久,又敲了敲,脸色变了。
“这下面是空的!”他嘶声大喊。
完颜术闻声冲过来:“什么?!”
“将军,这下面……有坑道!”老兵指着地面,“声音不对!”
完颜术脸色大变:“宋狗在挖地道!快!找入口!”
但已经晚了。
城外的了望塔上,呼延庆看着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时辰到了。”他下令,“点火!”
三个爆破点,三根引信同时被点燃。火星沿着棉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三条毒蛇般窜向城墙。
城墙上,完颜术刚组织起人手要下墙搜查——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不是普通爆炸,是八百斤火药在密闭空间内被引爆的、撕裂大地的怒吼!
南墙东段,三段城墙如被巨人之手猛击,先是向内凹陷,然后猛然向外炸开!砖石、土块、夹杂着墙后金军士兵的残肢断臂,如火山喷发般冲上天空!
“城墙破了——!”宋军阵地上,冲锋号角响彻云霄。
何灌拔刀:“杀——!”
城墙缺口。韩震第一个冲过弥漫的硝烟。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外墙确实炸开了,一个宽约五丈的缺口。但缺口后面,不是预想中的街道,而是一道新的土墙!
夹墙!金军真的修了夹墙!
更可怕的是,夹墙与外墙之间那三丈宽的夹道里,此刻站满了金兵!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虽然被爆炸震得东倒西歪,但立刻组织起了防御。
“放箭!”金军军官嘶吼。
箭矢如雨点般从夹墙上射下。冲在最前的宋军倒下一片。
“退!退到缺口两侧!”韩震嘶声下令。
但来不及了。夹墙后的金军开始投掷火油罐和轰天雷。罐子砸在地上碎裂,黑色的油液四溅;轰天雷滚到宋军脚下,轰然炸开。
“火!他们要点火!”一个士兵惊恐大叫。
果然,火箭从夹墙上射下,引燃了火油。夹道瞬间变成火海!冲进缺口的宋军士兵,有几十人被火焰吞没,惨叫着翻滚。
“撤!快撤!”韩震咬牙下令。
但身后,更多的宋军正从缺口涌进来。前后拥挤,混乱不堪。
“不要挤!有序撤退!”韩震挥舞佩刀,试图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夹墙上传来完颜术的狂笑:“宋狗!进来容易,出去难!放滚木!”
粗大的圆木从夹墙后滚下,顺着斜坡砸向缺口。宋军士兵被撞得骨断筋折,缺口被尸体和滚木堵塞。
“将军!咱们被困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前后都是火,缺口堵了!”
韩震环顾四周。冲进来的大约五百人,此刻还剩三百多,被围在三丈宽的夹道里,前后都是火,头顶箭如雨下。
绝境。另外两个缺口的情况稍好。
关胜那边,爆炸后冲进去,发现夹墙还没完全修好,有一段只修了半人高。他带人翻过去,与夹墙后的金军展开白刃战。
“兄弟们!杀出去!给后面的兄弟开路!”关胜虽然伤重,但挥舞大刀依然凶猛。他一刀劈开一个金兵的盾牌,反手斩断对方手臂。
但金军太多了。不断有人从街巷里涌来,补充防线。
何灌那边最惨——他冲进去后,发现夹墙后不仅有人,还有临时搭建的木制箭塔!箭塔上的弩手居高临下,射杀冲进来的宋军。
“用霹雳油罐!”何灌嘶吼。
宋军士兵点燃霹雳油罐,奋力抛向箭塔。一座箭塔被点燃,上面的金军惨叫着跳下。但其他箭塔依然在射击。
三个缺口,全部陷入苦战。
城外,了望塔上。
呼延庆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金军的防御这么严密,没想到夹墙这么难啃。
“元帅,要不要让部队撤出来?”副将急道,“再打下去,冲进去的人要全完了!”
呼延庆没说话。他盯着战场,忽然问:“韩震被困在哪个缺口?”
“中间那个。”
“夹墙多高?”
“大约一丈五。”
呼延庆眼中闪过寒光:“传令炮兵——对准中间缺口后面的夹墙,用开花弹,轰!”
“可是元帅,韩将军他们还在里面……”
“照做!”呼延庆怒吼,“韩震要是死了,我给他立碑。但现在,必须轰开那道墙!”
命令传下。炮营的王麟愣了愣,但立刻执行。
“目标——中间缺口后方夹墙!开花弹!三轮急促射!”
炮手们疯狂装填。他们知道,这一轰,可能会炸死自己人。但军令如山。
轰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呼啸着飞向夹墙。有些打在墙上,炸开砖石;有些飞过墙头,落入后方街巷。
夹墙后的金军被炸懵了。
“宋狗……连自己人都炸?!”完颜术难以置信。
但第二轮炮击来了。这次更准,三发开花弹正中夹墙墙头,把上面的金军弓箭手炸得血肉横飞。
第三轮,夹墙终于出现裂缝。
夹道里,韩震听到了炮声,看到了墙上炸开的火花。他瞬间明白了呼延庆的意图。
“全体注意!”他嘶声大吼,“趴下!抓紧地面!炮击后,跟着我冲!”
炮弹在头顶呼啸。一块砖石砸在他背上,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
轰隆——!
夹墙终于被轰开一个口子!
“就是现在!”韩震第一个跳起来,“冲啊——!”
三百残兵如猛虎出闸,冲过墙洞,杀入街巷!
与此同时,关胜和何灌那边也听到了炮声。他们知道,总攻开始了。
“兄弟们!援军要来了!杀啊!”关胜一刀劈翻面前的金兵,带着部下猛冲。
何灌则指挥士兵用旋风炮抛射火油罐。火罐落入金军防线后方,燃起熊熊大火。金军阵脚开始松动。
城墙上,完颜术看着三处缺口陆续被突破,脸色惨白。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颤声道,“宋狗进城了。”
完颜术咬牙:“那就巷战!传令全军,按计划,逐街逐屋地打!把辽阳城,变成宋狗的坟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里,更多的宋军正从缺口涌入。
辽阳城,破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535章 血巷
宣和三年七月初二,巳时初,辽阳城南街。韩震背靠着一堵焦黑的砖墙,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身前的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宋军的红衣,也有金军的皮甲。血水混着昨夜的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将军,前面过不去了。”斥候队长孙恪猫着腰跑回来,脸上被烟熏得黢黑,“金狗把整条街都用大车和家具堵死了。街两边的屋顶上全是弓箭手,咱们露头就射。”
韩震探出半个头,一支箭嗖地钉在墙上,离他眼睛只有三寸。
“看到有多少人吗?”
“街垒后面看不清,但屋顶上至少三十个弓手。”孙恪喘着粗气,“更麻烦的是,他们还在街垒后面泼了火油。咱们强攻,他们就放火箭。”
韩震缩回身子,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去后面,把旋风炮调两门上来。还有,问问格物院的人,那种新手炮到了没?”
“手炮?”孙恪疑惑。
“一种短管火铳,能单手发射。”韩震简单解释,“射程只有二十步,但近距离威力很大,专打巷战。”
传令兵飞奔而去。韩震则仔细观察这条街道——宽约三丈,两侧都是砖木结构的民房。金军显然早有准备,所有临街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只留射击孔。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一部分,弓手就躲在后面。
典型的巷战陷阱。
“将军,咱们要不绕路?”副将建议,“从旁边巷子……”
“绕不了。”韩震指着地图,“你看,这条南正街是通往城中心的必经之路。两边的小巷要么被堵死,要么更窄,更容易中埋伏。”
正说着,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八个士兵扛着两门旋风炮上来了。这种小型投石机只有一人高,用木架固定,能将三十斤的重物抛掷五十步。
“装霹雳油罐。”韩震下令,“瞄准街垒后面,抛过去。”
炮手们忙碌起来。一个陶罐被小心地放进抛兜,里面装满特制黏稠的黑色火油。
“放!”
两罐火油划出弧线,飞向三十步外的街垒。一罐砸在街垒上碎裂,火油溅得到处都是;另一罐飞过街垒,落在后方,传来金军的惊呼。
“火箭!”韩震挥手。
两名弩手点燃火箭射出。火箭钉在浸透火油的木车上,火焰“轰”地腾起!
街垒变成一道火墙。
“就是现在!冲过去!”韩震拔刀。
但宋军刚冲出掩体,街垒后的火焰中,突然飞出十几个陶罐!陶罐砸在地上碎裂,里面流出的……也是火油!
“他们也有火油?!”孙恪惊呼。
更糟的是,金军从屋顶射下火箭。新的火油被点燃,整条街道的前半段瞬间变成火海!冲出去的十几个宋军士兵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退!快退!”韩震嘶吼。
退回来的士兵身上带着火,其他人赶紧用披风拍打。但火焰沾上火油,根本扑不灭。一个年轻的士兵整条手臂都在燃烧,他惨叫着,被同伴一刀砍断手臂——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断臂在地上燃烧,士兵昏死过去。
韩震眼睛血红:“妈的……”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韩将军!手炮送到了!”
韩震回头,只见格物院的博士陈远带着十几个箱子,在士兵掩护下猫腰跑来。陈远脸上也有伤,左耳裹着绷带。
“陈博士?你怎么上前线了?”韩震惊道。
“手炮是新玩意儿,你们不会用。”陈远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件怪模怪样的武器——一根约两尺长的铜管,尾部有木托,侧面有个小机关,“这是燧发机,扣这里就击发。装填和燧发枪一样,但用的是特制的大号铅弹,一枪能打穿木板。”
韩震接过手炮,沉甸甸的:“射程?”
“二十步内准,三十步能打中,再远就没用了。”陈远又掏出几个圆铁球,“这是新式震天雷也叫掌心雷,拉了这根绳,三息后炸。扔进窗户、门缝里,专门清房子。”
“好东西。”韩震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来了多少?”
“手炮两百支,掌心雷五百颗。”陈远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手炮的后坐力很大,没练过的人容易伤手腕。掌心雷的引信时间不一定准,有时候两息就炸,有时候五息。”
“总比没有强。”韩震转身,“孙恪,挑两百个臂力好的,每人发一支手炮,十个掌心雷。教他们怎么用——简单教,没时间细练。”
“是!”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条小巷里。
关胜拄着刀,靠在墙边喘气。他胸口的伤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但他不能退——身后是三百多弟兄,前面是金军死守的一个十字路口。
“关指挥,试了三次,冲不过去。”一个都头满脸是血,“金狗在路口修了土垒,两边房子二楼全是弩手。咱们一露头,箭跟下雨似的。”
关胜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房子。都是典型的辽式建筑,砖石地基,木结构上层,瓦顶。
“云车呢?”关胜道。
“云车不敢飞,在天上会被弩箭或是投石机打下来。”都头苦笑。
“那就放火烧房子。”他嘶声道。
“烧过,没用。”都头道,“金狗早把临街的房子都拆空了,里面没东西可烧。咱们扔火油罐进去,烧一会儿就灭了。”
关胜皱眉。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每拖一刻钟,就有更多弟兄死在巷战里。
“那……挖墙。”
“挖墙?”
“从旁边房子的后院挖过去,打通几间屋子,绕到金军防线侧面。”关胜指着地图,“这条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连排的,打通不难。”
“可挖墙需要时间……”
“总比硬冲死人少。”关胜咬牙,“去找工兵,要工具。还有,告诉弟兄们,守住这里,等我信号。”
“是!”
城南,一处相对完整的民宅内,何灌的临时指挥部。
“报——!”传令兵冲进来,“韩将军那边被火墙挡住了,正在用手炮推进。关指挥那边在挖墙,但金军发现了,正用震天雷炸墙。”
何灌盯着地图,脸色阴沉:“伤亡多少了?”
“进城四个时辰,各军报上来的……阵亡八百,伤两千余。”副将声音发颤,“而且伤员运不出去,城里没有医营,很多重伤的……撑不了多久。”
何灌闭上眼睛。巷战最残酷的不是杀敌,而是看着弟兄们一点点流血而死。
“元帅那边有消息吗?”
“呼延元帅说,城外发现金军骑兵在集结,可能想反扑。赵大锤将军的骑兵已经准备好了。”副将顿了顿,“元帅还说……最晚明天日落前,必须控制城南区。否则金军援兵可能从大定府回来。”
明天日落。何灌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午时了。
“传令各军。”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改用焦土战术。”
“焦土?”
“对。”何灌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几条主街,“既然金军想跟咱们一条街一条街地磨,那咱们就把街烧了。用旋风炮抛射霹雳油罐,覆盖式射击。不要在乎烧了多少房子,不要在乎误伤百姓——这是战场,没有无辜。”
副将迟疑:“将军,这……会不会太狠了?城里还有汉人百姓……”
“我知道。”何灌声音沙哑,“但咱们的士兵正在一条条巷子里送死。每犹豫一刻,就多死几十个弟兄。你说,是救可能还活着的百姓,还是救正在死的弟兄?”
副将沉默。
“执行命令。”何灌转身,望向窗外硝烟弥漫的街道,“告诉将士们,今日之后,辽阳城南……可能就不存在了。”
命令传下。两刻钟后,城南上空升起浓密的黑烟。
第536章 焦土
城中心,原辽国留守府,金军总指挥部。
完颜宗望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城南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风吹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惨叫声。
“大王,宋狗在放火烧街。”完颜撒改满脸烟尘地冲进来,“南正街、西市街、鼓楼街……全烧了。咱们的人撤不下来,很多被活活烧死在街垒里。”
完颜宗望没回头:“宋军推进多远了?”
“已经过了鼓楼,离咱们这里……只剩三条街。”完颜撒改声音发颤,“大王,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完颜宗望终于转身,眼神冰冷,“撤到哪里?辽阳是大金在辽东的最后屏障。丢了辽阳,宋军就能直扑上京。”
“可是……”
“可是什么?”完颜宗望走到沙盘前,“宋军烧街,说明他们急了。他们知道,大定府那边快撑不住了,必须速战速决。”
他手指点着沙盘上城南的几条街道:“让完颜术把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以留守府为中心的三条街内。这里的房子都是石基砖墙,烧不动。”
“那外面的弟兄……”
“从秘道撤出辽阳府,能走多少走多少……”完颜宗望顿了顿,“和城外骑兵回合。”
完颜撒改看了看城墙方向:“至少……至少还有七八千人外面,不一定能全部撤出……”
“我知道。”完颜宗望传令到,“但这是战争。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还有,传令给城外剩余的骑兵——不必回援了。”
“什么?!”完颜撒改惊道,“大王,没有城外骑兵牵制,宋军就能全力攻城……”
“城已经破了。”完颜宗望打断他,“骑兵回援,无非是多撑几天。我要他们……去做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桌边,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金印:“让城外骑兵,全部南下。”
“南下?去哪里?”
“去宋军的后方。”完颜宗望将手令递给完颜撒改,“袭扰他们的粮道,烧他们的补给点,攻击他们沿途的堡垒。宋军五万余人攻城,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只要断粮十天……他们就不战自溃。”
完颜撒改倒吸一口凉气:“可这样,辽阳城就……”
“辽阳可以丢。”完颜宗望平静地说,“但呼延庆这六万东路军,必须死在这里。我要用一座城,换宋国这精锐的六万大军,值了。”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宋军大营里的呼延庆:
“你想逼我回援大定府?那我就让你……永远回不去。”
午时三刻,城南鼓楼街。
韩震带着两百名手持新式手炮的士兵,沿着烧焦的街道艰难推进。两侧的房屋还在燃烧,热浪扑面而来。
“前方有动静!”孙恪低声道。
韩震举手示意停止。前方三十步,一处半塌的房屋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手炮准备。”韩震压低声音,“听我口令,齐射。”
两百人分成四排,每排五十人。他们靠着残垣断壁,将手炮对准前方。
“放!”
砰砰砰砰砰!
两百支手炮同时开火,声音比燧发枪低沉,但威力惊人。铅弹如暴雨般泼向那处房屋,木板被打得千疮百孔,后面的金军惨叫着倒下。
“掌心雷!”韩震再令。
几十颗铁球被扔出去,滚进房屋废墟。三息后——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废墟彻底掀翻。烟尘中,再无声息。
“前进!”
队伍继续推进。但刚走过那处废墟,侧面一条小巷里,突然冲出数十名金军!他们显然埋伏已久,等宋军主力过去后,才杀出来袭击队尾。
“后面遇袭!”队尾的士兵嘶吼。
韩震回头,只见队尾已经乱成一团。金军不要命地扑上来,用刀砍不顾防御,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手炮装填来不及!用刀!”孙恪拔刀迎敌。
但手炮兵为了轻便,大多只带了手炮和短刀,面对金军的长刀大斧,很吃亏。转眼间,队尾就倒下了十几人。
“结圆阵!”韩震急吼。
可巷子太窄,根本结不起阵。眼看队尾要崩溃——
“关胜在此——!”
一声怒吼从侧面传来!只见一处房屋的墙壁突然倒塌,关胜带着三百多人从破洞里杀出!他们浑身是土,显然刚挖通墙壁。
“金狗!受死!”关胜虽然伤重,但大刀依然凶猛。他一刀劈开一个金军百夫长的头颅,带人冲进金军侧翼。
两面夹击下,这队金军很快被全歼。
关胜走到韩震面前,两人都是浑身浴血。
“你怎么……”韩震看着关胜身后的破洞。
“挖墙挖过来的。”关胜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南城区的房子,差不多被咱们打通了。现在咱们的人能从房子里穿行,不必走街道。”
韩震眼睛一亮:“好办法!”
“但金军也在学。”关胜神色凝重,“刚才挖墙时,遇到金军也在对面挖,两边差点在墙洞里碰上。现在巷战打成了地道战,更乱了。”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韩将军!呼将军急令!”
“讲!”
“何将军说,金军主力突然收缩,一部分退往城中心的三条街。另外一部分从秘道逃出了城和城外金军骑兵回合后南下了!”
韩震和关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南下?他们要去断咱们粮道?!”关胜失声道。
韩震脸色铁青:“快!去指挥部!必须立刻禀报元帅!”
两人带着残兵,在燃烧的街道上狂奔。
身后,辽阳城南区已成一片火海。焦黑的尸体堆积在街口,烧毁的房屋还在噼啪作响。
巷战的第一天,宋军推进了半座城。
但代价是,两千多条性命。
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出獠牙。
第537章 断粮
宣和三年七月初二,申时,辽阳城外宋军大营。中军帐内的气氛比攻城前夜还要凝重。长案上摊着两份战报——左边是辽阳巷战的伤亡统计,右边是粮道遇袭的急报。呼延庆双手撑在案边,盯着那两份文书,久久不语。
帐帘掀开,何灌、韩震、关胜、吴玠四人鱼贯而入,个个浑身烟尘血污。何灌的左臂用布条吊着,韩震脸上新增了一道箭伤,关胜是被赵大锤搀扶进来的——他身上的绷带已经又被鲜血染红。
“坐。”呼延庆没抬头。
四人落座。赵大锤站在关胜身后,他是这里唯一还算完整的高级军官。
“先听战报。”呼延庆终于直起身,声音嘶哑,“截止申时,进城七个时辰。各军汇总,阵亡二千九百七十三人,伤四千八百余。其中重伤一千二百人,虽然有酒精和药物,但是今天入夜前……估计也要死三成。”
他顿了顿,拿起右边那份:“粮道方面。一个时辰前,复州以北三十里的黑风口粮队遇袭。护粮的一千步兵、两百骑兵,全军覆没。两千石粮食被烧,五百匹驮马被抢或被杀。”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黑风口……那是咱们从复州到辽阳的必经之路。”
“不止。”呼延庆又取出一封刚到的信,“半个时辰前,复州城传来消息——昨夜,金军骑兵袭击了城外三个屯粮点,烧粮五千石。复州守军出城追击,中了埋伏,折了八百人。”
帐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
“金军骑兵……不是回援,是南下断粮。”吴玠喃喃道,“完颜宗望好狠的算计。”
何灌猛地抬头:“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辽阳大营存粮三万石,按六万人算……”呼延庆闭上眼睛,“够吃五天。”
“五天?!”关胜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赵大锤按住,“元帅,五天打不下辽阳城!”
“我知道。”呼延庆睁开眼,“而且金军会继续袭扰粮道。从复州到辽阳三百里,沿途至少要设五个补给站,每个站都要驻兵把守。否则,后续粮车根本过不来。”
韩震快速计算:“每个站至少驻兵一千,五个站就是五千人。还要护粮队……至少再要三千。也就是说,要保证粮道畅通,咱们得从攻城部队里抽出至少八千人。”
“八千人抽走了,辽阳还怎么打?”何灌声音发苦,“现在城里至少还有两万金军,咱们攻城部队已经折了快七千……”
“所以完颜宗望才这么干。”呼延庆走到沙盘前,指着复州到辽阳的路线,“他用一座辽阳城,逼咱们分兵。咱们不分,就断粮饿死;分了,攻城兵力不足,迟早被拖垮。这就是阳谋——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不得不应对。”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关胜忽然问:“大定府那边……有消息吗?”
呼延庆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刚到的,完颜阿骨打已退回黑水河北岸。”
所有人猛的一怔。
“完颜阿骨打撤兵了?”韩震问。
“对,银术可战死,西路军已经平定辽西草原,然伤亡惨重加之连续作战人困马乏,无力东援。”呼延庆声音平静得可怕,“中路宗泽老将军与完颜阿骨打八万大军对峙,来援……也不可能了。咱们东路,现在是孤军。”
他环视众将:“现在,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全力攻城,赌在断粮前拿下辽阳。但风险是——万一五天打不下来,六万大军不战自溃。”
“第二,分兵保粮道。抽八千人南下,打通并守卫补给线。但攻城兵力会降到四万左右,面对两万余的守军和坚固城防……可能一个月都打不下来。”
“第三……”呼延庆顿了顿,“撤军。”
“撤?!”关胜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死了数千兄弟,伤万余,现在撤?!”
“关胜!”何灌厉声喝止。
关胜喘着粗气坐下,眼睛血红。
呼延庆没生气,反而点头:“关胜说得对,不能撤。撤了,前面死的兄弟就白死了。而且参谋司的死令是攻占辽阳府!”
他看向众将:“所以,只有前两个选择。诸位,说说吧。”
第538章 抉择
第一个开口的是吴玠。年轻将领盯着沙盘,语速很快:“末将认为,该分兵保粮。理由有三:其一,粮道是命脉,命脉断了,万事皆休;其二,分兵八千人,咱们还有四万余人攻城,对金军仍有兵力优势;其三……”
“辽阳城内应该有粮。”
呼延庆反问道:“攻城这几天,粮道怎么办?”
“末将去。”关胜又想起身,被赵大锤死死按住。
“你伤成这样,去送死吗?”韩震皱眉。
“那谁去?”关胜反问,“粮道被断,大家都得死。我关胜一条烂命,死了就死了,但不能让五万弟兄饿死!”
“我去。”赵大锤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年轻将领挺直腰背:“末将带的骑兵还有三千人,都是轻骑,机动快。再给末将两千步兵,凑五千人。末将南下,沿途设防,能守多久守多久。”
韩震担忧:“可金军骑兵至少五千,而且熟悉地形……”
“所以需要关指挥同去。”赵大锤看向关胜,“关指挥熟悉骑兵战术,虽然不能上马,但可以坐镇指挥。末将冲锋陷阵。”
关胜盯着赵大锤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小子,你不怕死?”
“怕。”赵大锤坦然道,“但更怕饿死,或者……因为怕死而害死全军。”
呼延庆看着关胜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请战的将领和赵大锤,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赵大锤,给你三千骑兵、两千步兵,总计五千人。任务不是歼灭金军骑兵,而是——守住粮道至少七天。七天后,辽阳应该就可以拿下了。”
“得令!”赵大锤抱拳。
“关胜。”呼延庆看向他,“你伤重,本不该让你去。但既然你坚持……我给你一辆特制马车,车上配两名医官。你坐镇中军,帮赵大锤出谋划策,但绝不准上马冲锋——这是军令。”
关胜咧嘴:“得令!”
“何灌、韩震、吴阶。”呼延庆看向剩下的三员大将,“攻城部队,交给你们了。五千人抽走,还有四万余。我要你们——三天内,控制辽阳城南全部街区;五天内,兵临留守府。”
何灌、吴阶和韩震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四万对两万,听起来优势很大。但这是巷战,是每一间房子都要用命填的绞肉机。
“得令。”两人同时抱拳。
呼延庆走到帐中,看着众将:“诸位,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胜负的问题了。是咱们大宋新军,能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西路军虽胜但王渊已伤,中路宗泽对阵完颜阿骨打,咱们东路……是陛下革新强军的成果。如果咱们垮了,朝中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就会说:看,火器没用,新军不行,还是老法子好。那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改革,就全白费了。”
他环视每一张面孔:“所以,不能垮。粮道要守住,城要攻下,金军要打垮。就算死,也得死在向前冲的路上。”
众将肃然。
“都去准备吧。”呼延庆挥挥手,“今夜子时,赵大锤部南下。明日卯时,攻城继续。”
众将领命出帐。最后离开的是关胜,他被赵大锤搀扶着,走到帐口时忽然回头:
“元帅。”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关胜声音很轻,“如果咱们真撑不住了,你会选第三条路吗?”
呼延庆看着他,良久,摇头:“不会。因为选了第三条路,我就没脸去见石老五,没脸去见死在这儿的数千弟兄,也没脸……去见官家。”
关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好。我走了。”
帐帘落下。
呼延庆独自站在帐中,走到沙盘前,手指轻点辽阳城的位置。
“完颜宗望……”他喃喃道,“你以为断粮就能赢?那咱们就看看,是谁先撑不住。”
同一时间,辽阳城内,留守府。完颜宗望也在听战报。
“宋军分兵了。”完颜撒改禀报,“约五千人,在南门集结,看样子要南下。”
“五千?”完颜宗望挑眉,“呼延庆就派这么点人保粮道?”
“领兵的是个年轻将领,叫赵大锤。还有关胜——那个梁山贼寇,伤重不能骑马,但坐在马车里随军。”
完颜宗望走到窗边,望着南门方向:“五千人对咱们五千余骑……呼延庆是瞧不起咱们,还是真没人了?”
“大王,要不要让咱们的骑兵回头,先吃掉这五千人?”完颜撒改建议。
“不。”完颜宗望摇头,“让他们继续南下,袭扰更远的粮道。宋军这五千人,就交给……那支部队。”
“哪支部队?”
完颜宗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高丽边境调回来的铁浮屠。他们该到了。”
完颜撒改倒吸一口凉气:“铁浮屠……那是咱们最后的精锐重骑!调他们来,高丽那边……”
“高丽不重要。”完颜宗望转身,“只要吃掉宋军这五万人,高丽随时可以再打。但宋军这五万人跑了……大金就危险了。”
他走到桌边,写下一道手令:“传令给铁浮屠统领完颜兀术——让他伏击宋军这五千人。记住,要全歼,一个不留。然后……伪装成宋军残部,去复州。”
完颜撒改瞳孔骤缩:“大王是要……”
“诈城。”完颜宗望眼中闪过寒光,“复州守军看到败退的宋军,一定会开城接应。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完颜撒改已经明白了。
好狠的计。
先断粮,再吃掉护粮军,最后诈取复州——那是宋军在东路的唯一退路和补给基地。
一旦复州丢了,这五万宋军,就是瓮中之鳖。
“去吧。”完颜宗望挥手,“告诉兀术,这一仗……关乎大金国运。”
“是!”
完颜撒改匆匆出府。完颜宗望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辽阳划到复州,再划到幽州。
“呼延庆,你会怎么选呢?”他轻声自语,“保粮,还是保城?或者……两个都想要,两个都保不住?”
窗外,夕阳如血。
辽阳城的巷战还在继续,每一条街道都在燃烧,每一间房屋都在流血。
而三百里外的粮道上,另一场生死博弈,即将开始。
第539章 铁浮屠
宣和三年七月初三,辰时,辽阳以南四十里,鹰嘴涧。
五千护粮军正在狭窄的涧道中艰难前行。车轮压在碎石上的吱呀声、马蹄踩过浅溪的哗啦声、还有士兵压抑的咳嗽声——在两侧高耸的峭壁间回荡。涧道最窄处不过三丈,仅容两辆大车并行。
“停!”马车里,关胜嘶声喊道。
车帘掀开,他苍白的脸探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赵大锤策马过来:“关指挥,怎么了?”
“太静了。”关胜声音沙哑,“涧道里鸟兽绝迹,连虫鸣都没有。”
赵大锤侧耳听了听,确实,只有风声和流水声。他脸色微变:“有埋伏?”
“不知道。”关胜费力地举起一只手,“传令前军,派斥候上两侧山脊侦查。后军把大车横过来,组成临时车阵。快!”
命令刚传下,前方山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唿哨声——是斥候示警!
紧接着,沉闷的号角从涧道两侧响起。不是金军常用的牛角号,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压抑的铜号声。
“是铁浮屠!”一个原西军老兵失声叫道,“那是铁浮屠的冲锋号!”
话音未落,前方涧道转弯处,出现了第一排骑兵。
黑甲。从头到脚,连马身都披着铁甲的重骑兵。马匹是特意挑选的河曲大马,肩高近六尺,载着重甲依然能小跑。骑兵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一排,两排,三排……整整二十排,每排五十骑。一千重骑,堵死了整个涧道。
“铁浮屠……”赵大锤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金国最精锐的重骑兵,不是在高丽边境吗?!”
“看来完颜宗望把老家底都掏出来了。”关胜反而笑了,笑得瘆人,“赵大锤,怕吗?”
“怕。”赵大锤老实承认,“但怕也得打。”
“好。”关胜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听我指挥。第一,咱们的地形其实有利——涧道窄,他们一次只能冲过来几十骑,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第二,他们的甲再厚,也挡不住火器。”
他快速下令:“赵大锤,你带一千步兵,用大车在涧道最窄处设三重路障,每重间隔十步。路障后面,布置手炮兵和弩手。”
“得令!”
“炮营!”关胜对后面的炮兵队长吼,“把虎蹲炮推到路障后面,装霰弹!等他们冲到三十步内再开火!”
“明白!”
“剩下的步兵,上两侧缓坡,用滚木礌石!没有石头就砍树!”
五千人迅速行动起来。大车被推翻,用铁链连成路障。手炮兵躲在车后,颤抖着手装填弹药。炮手们则拼命把虎蹲炮从泥泞中拖到指定位置。
而对面的铁浮屠,已经开始冲锋。
起初是小跑,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冲到百步时,速度提至全速。一千匹披甲战马同时冲锋,整个涧道都在震颤,碎石从两侧山崖簌簌落下。
“稳住!稳住!”赵大锤站在第一道路障后,声音压过了马蹄声,“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八十步。五十步。
最前排的铁浮屠骑兵放下长枪,枪尖对准车阵。
四十步。
赵大锤甚至能看到铁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手炮——放!”
砰砰砰砰砰!
三百支手炮同时开火!铅弹打在铁甲上,迸溅出火星。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不少从甲片缝隙钻入。前排的十几骑连人带马倒下,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弩手——放!”
神臂弩的破甲箭呼啸而出。这次效果好了些,至少有三十骑被射穿甲胄。但铁浮屠的阵型依然严密。
三十步!
“火炮——放!”
轰轰轰轰!
八门虎蹲炮喷出致命的霰弹。铁珠如暴雨般泼向前排骑兵。铁甲能挡住单发铅弹,却挡不住成片的霰弹。至少四十骑被打成筛子,连人带马瘫倒在涧道中。
但铁浮屠……还在冲!
二十步!十步!
轰隆!
第一排铁骑撞上了路障!大车被撞得向后平移数尺,车轮在碎石地上犁出深沟。车后的宋军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东倒西歪。
“顶住!长枪兵顶住!”赵大锤拔刀砍断一杆刺过来的长枪,反手劈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铁浮屠的第二波、第三波接连撞上来。路障开始崩裂。一辆大车被撞翻,后面的铁骑踏过车板,冲进了车阵!
第540章 关胜的危机
混乱开始了。
“不要乱!结小阵!”赵大锤嘶吼,“三人一组!一人砍马腿,两人对付落马的骑兵!”
这是关胜昨晚临时教的战术——对付重骑兵,马腿是弱点。马甲能护住马身,但护不住膝下的关节。
一个宋兵扑到马下,用斧头猛砍马腿。战马惨嘶着跪倒,背上的骑兵摔下来。另外两个宋兵立刻扑上去,用短刀从铁甲缝隙往里面捅。
但更多的铁浮屠冲破了第一道路障,扑向第二道。
马车里,关胜死死盯着战场。他看见赵大锤被三个铁浮屠围住,险象环生;看见手炮兵在装填时被长枪刺穿;看见一个宋兵抱着破虏雷冲进骑兵群,与五个敌人同归于尽。
“不能这样打……”关胜喃喃道,“耗不过他们。”
他转头对车旁的传令兵说:“去告诉赵大锤,放弃第二道路障,全部撤到第三道。另外,让两侧山坡的人,准备放火。”
“放火?可现在是白天,而且没风……”
“用霹雳油。”关胜咬牙,“把油罐从山坡上滚下去,砸进骑兵阵里。不用点火,油流到地上,马会打滑。”
传令兵飞奔而去。很快,命令传到。
宋军开始有序后撤——如果那种且战且退的惨烈场面能叫有序的话。每撤十步,就要留下十几具尸体。
铁浮屠紧追不舍。他们显然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即使追击也保持着阵型。
就在这时,两侧山坡上,数十个陶罐被推了下来!
陶罐顺着陡坡滚落,砸进涧道里的骑兵阵中,碎裂开来。黑色的黏稠油液溅得到处都是——马腿上、地面上、甚至骑兵的铁甲上。
起初铁浮屠没在意。但当战马踩到油面时,问题出现了——铁蹄在油上打滑!一匹冲锋中的战马前蹄打滑,整个马身侧翻,把背上的骑兵压在了下面。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头,撞了上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铁浮屠的严密阵型,第一次出现了破绽。
“就是现在!”关胜在马车里嘶声大吼,“炮营!瞄准混乱处,轰!”
虎蹲炮再次怒吼。这次,霰弹打进了混乱的骑兵群,效果比之前好了数倍。一炮下去就能撂倒七八骑。
赵大锤抓住机会,带着敢死队反冲锋。他们不再砍马腿,而是专攻落马的骑兵——用重锤砸铁甲,用短刀捅缝隙,甚至用铁钩把骑兵从甲胄里拖出来。
但铁浮屠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庸才。后方响起了急促的铜钲声——撤退信号。
还能动的铁浮屠开始后撤。他们撤退时依然保持纪律,伤员被拖走,尸体被抢回。短短百息时间,就撤出了宋军的火力范围,退到了涧道拐弯处。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伤员的哀嚎、战马的悲鸣、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有些油液被流矢点燃,烧起了几处小火。
赵大锤拄着刀,喘着粗气走回马车。他左肩的甲胄被长枪刺穿,血顺着臂甲往下流。
“伤亡……多少?”关胜问。
“还没清点。”赵大锤声音嘶哑,“但至少……死了五百,伤一千。铁浮屠那边,估计倒了三百骑。”
一比二的战损比。面对最精锐的重骑兵,这已经算不错了。但关胜脸色更沉了。
“他们只出动了一千骑。”他说,“铁浮屠满编是三千。还有两千……在哪里?”
仿佛在回答他的疑问,后方突然传来喊杀声!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冲过来,“赵将军!后方……后方出现金军骑兵!至少两千!把咱们的退路堵死了!”
赵大锤脸色惨白:“前后夹击……”
“不。”关胜反而冷静下来,“这是好事。”
“好事?!”
“说明铁浮屠不想跟咱们硬拼到底。”关胜快速分析,“他们想围困,等咱们粮尽自溃。或者……等辽阳那边的援军。”
他盯着地图:“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敢冲得太狠——怕损失太大。铁浮屠是金国的宝贝疙瘩,死一个少一个。”
“那咱们怎么办?”
关胜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大锤,你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不敢夜战。”关胜指着天色,“现在是辰时,距离天黑还有六个时辰。咱们撑到天黑,然后……”
他顿了顿:“突围。”
“往哪突?前后都是敌人!”
“往上突。”关胜指着两侧山崖,“这山涧,两侧虽然陡,但不是不能爬。尤其东侧,有一段缓坡,可以通到山顶。山顶上视野开阔,而且有水源。”
赵大锤眼睛一亮:“占领制高点,他们就围不住咱们!”
“对。”关胜点头,“但上山之后,大车、火炮、粮草……都得丢。而且山路难行,伤员怎么办?”
赵大锤沉默了。丢下火炮粮草,等于自断一臂。伤员上山,更是拖累。
“我去问问弟兄们。”他转身走向阵地。
关胜靠在马车里,闭上眼睛。伤口在疼,头也在疼。但他必须想,必须算——算金军下一步会怎么走,算自己这边还有多少筹码。
半刻钟后,赵大锤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队长。
“关指挥。”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开口,“我们商量过了。火炮和粮车,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炸了,不给金狗留。伤员……”
他顿了顿:“轻伤的跟咱们走,重伤的……自愿留下断后。”
关胜睁开眼睛:“自愿?”
“是。”老兵声音发哽,“已经有三十几个兄弟说了,他们伤太重,走不了,也不想拖累大伙。给他们留点手炮和破虏雷,他们能守到天黑。”
马车里一片死寂。
关胜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腰板的汉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良久,他嘶声道:“告诉留下的兄弟……他们的家人,朝廷会养。他们的名字,会进忠烈祠。”
“得令。”老兵敬礼,转身时抹了把眼睛。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那咱们……什么时候上山?”
“等天黑。”关胜重新看向地图,“白天上山,会成为活靶子。天黑后,分三批上。你带一千人第一批,抢占山顶建立防线。我第二批,带伤员和物资。第三批断后,等所有人都上山后,炸毁山路。”
“那你……”赵大锤看着关胜的伤。
“我死不了。”关胜咧嘴,“至少在看着金狗吃瘪之前,死不了。”
计划定下。整个白天,宋军都在加固阵地,收集能带走的物资,销毁带不走的。铁浮屠发动了三次试探性进攻,但都被击退。他们也确实如关胜所料,不愿付出太大代价,每次进攻都浅尝辄止。
夜幕终于降临。子时,赵大锤带着一千精锐,开始攀登东侧缓坡。没有火把,全靠月光和萤石灯微弱的绿光。士兵们用布包住鞋底,用绳子互相牵引,像一群沉默的壁虎,在陡峭的山壁上攀爬。
丑时,关胜的第二批出发。伤员被用简易担架抬着,物资用绳子吊上去。过程缓慢而危险,好几次有担架滑落,幸亏下面的人接住。
寅时,最后一批断后部队开始撤离。他们临走前,在阵地各处埋下破虏雷,用长引信连接。
寅时三刻,最后一个宋兵爬上山坡。他回头,看了眼山下的阵地——那里还点着几堆篝火,伪装成有人驻守的样子。
他点燃了引信。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整个涧道入口炸塌,碎石堵死了山路。火光中,隐约可见铁浮屠的骑兵在远处骚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山顶,关胜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下方的火光。赵大锤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咱们上来了。”年轻将领说,“但粮道……还是没打通。”
“不重要了。”关胜喝了口水,声音疲惫,“重要的是,咱们还活着,铁浮屠没吃掉咱们。而且……”
他望向南方:“被困的消息传给宗老将军了吧?”
“已经派斥候传给大帅了。”
关胜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咱们就只能在这山上等,如果没有援军,咱们就困死在这山上。但死之前,也得让金狗知道——宋军,没有孬种。”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山下的铁浮屠开始清理塌方的山路,但至少需要两三天。
而山上,五千护粮军还剩四千人,其中一千多伤员。
粮食,只够三天。
关胜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一刻钟也好。因为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远处,一只鹰掠过山顶,飞向北方。
第541章 援军
宣和三年七月初五,巳时,鹰嘴涧山顶。关胜靠在岩壁上,看着最后一个水囊在士兵们手中传递。每人只能抿一小口,润润开裂的嘴唇。粮食昨天就吃完了,伤员开始发烧,有几个重伤的今早没了声息。
“赵大锤。”他嘶声唤道。
赵大锤从警戒位置爬过来,嘴唇干得起皮:“关指挥。”
“斥候……还没回来?”
“派出去三批,一批都没回。”赵大锤声音低沉,“山下铁浮屠把山围死了,咱们的人下不去。金狗的人……好像也上不来。”
关胜苦笑:“他们不用上来,困也能困死咱们。”
正说着,西侧山坡突然传来喊杀声!
两人霍然起身。赵大锤拔刀:“金军攻山了?!”
“不对……”关胜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山外传来的。还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他们爬到西侧崖边,透过灌木缝隙向下望。只见山下的涧道里,铁浮屠的营地乱成一团!一支骑兵部队正从西面冲杀过来,打的是宋军旗帜!
“援军?!”赵大锤声音发颤,“是咱们的援军!”
那支骑兵约万人,全是轻骑,速度极快。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不正面冲击铁浮屠的阵型,而是分成数十股,每股二三百骑,从各个方向突入、撕咬、然后撤退。铁浮屠重甲笨拙,根本追不上。
更关键的是——这支骑兵的装备很怪。每人马背上都挂着两杆短矛,腰间别着手斧,还有些人背着……手铳?
“是龙骧军。”关胜忽然说,“只有龙骧军,才会这样打。”
“龙骧军不是在来州关内吗?”
“看来有人提前调他们来了。”关胜眼中重新燃起光,“赵大锤,集合还能动的弟兄!援军到了,咱们冲下去接应!”
“可你的伤……”
“死不了!”关胜抓起一把土,抹在脸上,“告诉弟兄们,最后一搏!冲下去,就有活路;冲不下去,就死在这儿!”
山顶还能战斗的约两千人,迅速集结。没有阵型,没有鼓号,只有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下山——!”
山下,龙骧军阵中。
王禀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看着远处铁浮屠混乱的营地。
“将军,铁浮屠在收缩阵型。”副将策马过来,“他们想结圆阵防御。”
“结阵?”王禀冷笑,“重骑兵结阵,就是活靶子。传令各部,继续袭扰,别让他们喘气。还有……”
他指着鹰嘴涧山顶:“山上是咱们的人,正在往下冲。派三队人去接应,别让他们被铁浮屠截住。”
“是!”
命令传下。三股骑兵如离弦之箭,扑向山脚。而山顶冲下来的关胜部,也看到了接应的旗帜。
两支宋军,在山脚汇合。
关胜是被赵大锤背下来的——他胸口的伤彻底崩裂,已经站不稳了。王禀策马过来,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紧握大刀的汉子。
“关胜?”王禀声音粗哑,“你不是在辽阳攻城吗?怎么困在这儿了?”
关胜咧嘴,露出带血的牙:“王将军……你再来晚一天……就只能给咱们收尸了。”
“少废话。”王禀下马,蹲下身检查关胜的伤口,眉头紧皱,“伤成这样还冲阵?你他妈不要命了?”
“命……值几个钱?”关胜喘着气,“辽阳那边……怎么样了?”
王禀脸色沉下来:“我是从来州过来的。”
关胜和赵大锤同时抬头。
“三天前,呼延元帅接到飞鸽传书,说你们困在鹰嘴涧,粮道断绝。刘大帅让我带一万龙骧军,从来州星夜驰援。”王禀顿了顿,“我来的时候,信上说辽阳巷战……已打到留守府了。”
“打进去了?!”赵大锤急问。
“打进去了。”王禀声音低沉,“但何灌和韩震……可能中计了。”
“报——!”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滚鞍下马道:“铁浮屠已开始有序撤退,王将军是否追击?!”
王禀道:“不追,整军速回辽阳府!”
第542章 中计与火海
同一时间,辽阳城内,留守府前街。
何灌靠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三次。他眼前是一条宽约五丈的街道,街道尽头就是留守府的大门。门紧闭着,门前堆着沙袋和拒马。
“将军,攻不进去。”韩震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留守府的墙比城墙还厚,火炮轰了半个时辰,只打出几个白印。而且……”
他顿了顿:“里面太安静了。”
何灌也感觉到了。从昨天攻入这条街开始,金军的抵抗就变得……很奇怪。他们不再死守每间房屋,而是稍作抵抗就后撤,像在故意引宋军深入。
“咱们推进得太顺利了。”何灌喃喃道,“从城南打到城中心,只用了三天。金军两万人,就算巷战再难打,也不该溃败得这么快。”
韩震脸色一变:“将军的意思是……”
“圈套。”何灌咬牙,“咱们可能中圈套了。”
话音刚落,留守府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攻破,是从里面打开的。
一个金军将领独自走出来,手里举着白旗。是何灌的老熟人——完颜撒改。
“何将军!”完颜撒改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我们大王……想和你谈谈!”
何灌和韩震对视一眼。
“谈什么?”何灌高声回应。
“谈……辽阳城的归属,谈你们这四万大军的生死。”完颜撒改顿了顿,“大王说,只准你带三个人进来。敢吗?”
韩震急道:“将军,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何灌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去。”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
半刻钟后,留守府正厅。
何灌带着韩震、还有两个亲兵,走进这座曾经辽国留守的官邸。厅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完颜宗望。完颜撒改按刀站在他身后。
“何将军,久仰。”完颜宗望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何灌没坐。他环顾四周,发现厅内墙壁、柱子、甚至天花板上,都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火油?
“大王有什么话,直说吧。”何灌冷冷道。
“好。”完颜宗望也不绕弯子,“辽阳城,你们打下来了。但你们这四万人……也快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从你们进城那天起,我就在留守府周围三条街内,埋了两千罐火油。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三条街……会瞬间变成火海。”
何灌脸色不变:“那大王为何不点?”
“因为我也在这三条街里。”完颜宗望转身,“点火,我也得死。但何将军,你觉得我怕死吗?”
他走到何灌面前,眼神平静:“大金立国三十年,从白山黑水打到辽东,靠的不是怕死,是敢死。我可以死,辽阳可以烧,但你们这四万宋军……也得陪葬。”
韩震忍不住开口:“你烧了城,自己也逃不出去!”
“我没想逃。”完颜宗望笑了,“用我一条命,换大金国运昌隆,值了。但你们呢?何将军,韩将军,你们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就这么死在这异国他乡,值吗?”
何灌沉默。完颜宗望说的是实话——如果真点火,这三条街里的四万宋军,至少会死一半。而且火势会蔓延,整个辽阳城都可能烧成白地。
“你想要什么?”何灌终于问。
“退兵。”完颜宗望一字一顿,“你们退出辽阳城,退回复州。我保证,不追击,不偷袭。等你们安全退回,我再从密道离开。”
“做梦!”韩震怒道,“死了这么多兄弟,你说退就退?!”
“那你们就等着一起烧死。”完颜宗望平静地说,“而且别忘了,你们的粮道已经断了。就算我不点火,你们在这城里也撑不了几天。”
厅内陷入死寂。
完颜宗望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何将军,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如果你们不退……”
他指了指厅外:“留守府外那条街的屋檐下,我埋了三百罐火油。时辰一到,我就会点燃。那只是一点小小的……示范。”
何灌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
四人退出留守府。刚出大门,韩震就急道:“将军,咱们不能退!退了,前面死的弟兄就白死了!”
“我知道。”何灌脸色铁青,“但他说得对——粮道断了,咱们撑不了多久。而且……”
他回头看了眼留守府:“那些火油,是真的。”
“那怎么办?”
何灌没回答。他快步走回宋军阵地,召集所有营指挥使以上军官。
“情况就是这样。”他把留守府里的对话复述一遍,“完颜宗望要用整个城中心做火葬场,拉咱们陪葬。”
军官们炸了锅。
“跟他拼了!冲进去宰了他!”
“拼?火一点,咱们全得烧死!”
“那也不能退!退了,怎么跟元帅交代?怎么跟死去的弟兄交代?!”
争论不休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将军!城外……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西面来了一支骑兵,打着咱们的旗!领头的……好像是王禀将军!”
何灌和韩震同时一震。
王禀来了?那关胜和赵大锤呢?
半个时辰后,西城门。
王禀、关胜、赵大锤带着八千残兵,从炸开的城门冲进辽阳城。另外两千留在鹰嘴涧守山。何灌和韩震已经在等他们。
“王将军!”何灌冲上去,“你们怎么……”
“回头再说。”王禀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完颜宗望那老王八蛋,是不是要用火油烧城?”
“你怎么知道?”
“皇城司截获的密信。”王禀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信,“完颜宗望早在十天前,就从高丽调来了五千桶石漆——比火油更猛,水泼不灭。他把石漆埋在城中心地下,用竹管连通。只要点燃一处,整个城中心……会炸上天。”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刚才说只埋了两千罐火油……”
“是在骗咱们,让咱们以为还有机会强攻。”王禀咬牙,“实际上,他埋的是石漆,量足够把半个辽阳城掀翻。”
关胜被赵大锤搀扶着,虚弱地说:“那咱们……必须退?”
“退不了。”何灌摇头,“城外还有从高丽边境撤过来的铁浮屠,退出去就是野战,咱们现在这状态,火药和箭矢都消耗殆尽,补给运不过来……打不过。”
进退两难。
王禀忽然问:“石漆的引信在哪?”
“应该就在留守府。”何灌说,“完颜宗望要亲自点火,肯定把机关设在身边。”
“那就擒贼先擒王。”王禀眼中闪过凶光,“我带龙骧军精锐,从地下摸进去。”
“地下?”
“辽阳城是辽国重镇,地下有排水暗渠。”王禀指着地图,“我来之前,找原辽国降官问过。从西城门附近的下水口进去,能直通留守府后院。”
韩震担忧:“可暗渠里可能有埋伏……”
“所以需要佯攻。”王禀看向何灌,“何将军,你带主力在正面,做出要强攻留守府的样子,吸引金军注意。我带两百精锐从暗渠摸进去,宰了完颜宗望,毁了引信。”
关胜忽然开口:“两百人不够。暗渠狭窄,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而且……完颜宗望身边肯定有护卫。”
“那你说怎么办?”
关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缓缓道:“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但不是从地下……是从天上。”
众人一愣。
“天上?”
“云车。”关胜说,“现在不是还有五架云车来吗?虽然载人少,但能飞。用云车,夜里把精锐直接送到留守府屋顶。同时,地下暗渠也派人,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正面再佯攻,三路齐发。完颜宗望再厉害,也防不住从天而降的刀子。”
王禀盯着关胜,忽然咧嘴笑了:“关胜,……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关胜苦笑:“快死的人……脑子反而清醒了。”
计划定下。何灌负责正面佯攻,王禀带一百人走暗渠,赵大锤带五十人乘云车空降,关胜坐镇指挥——主要是他实在动不了了。
时辰定在子时。
距离完颜宗望给的时限,还有三个时辰。
留守府内,完颜宗望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远处宋军阵地的动静。
“大王,宋军好像在集结。”完颜撒改低声道,“他们要强攻?”
“不像。”完颜宗望摇头,“何灌不是莽夫,知道强攻是送死。他们可能在准备……别的法子。”
“那咱们……”
“按原计划。”完颜宗望转身,走到厅内一根柱子前,伸手在柱子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柱子侧面弹开一个小门,露出里面的机关,一根粗大的引信,连接着地下。
“子时一到,如果宋军不退,就点火。”他平静地说,“撒改,你带人从密道走。我留下。”
“大王!您……”
“总得有人点火。”完颜宗望笑了笑,“而且,我要亲眼看着宋军……葬身火海。”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
“呼延庆,你的东路大军,到此为止了。”
窗外,暮色四合。
辽阳城的最后一夜,即将来临。
第543章 斩首行动
宣和三年七月初五,亥时三刻,辽阳城西。
留守府前街,何灌站在一处断墙后,看着远处那座漆黑如巨兽的府邸。身后,五千步兵已列阵完毕——但只有前排一千人是真兵,后面四千都是扎的草人,穿着军服,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按您吩咐,鼓手一百,号手五十,还有那些铁皮桶……”
“开始。”何灌拔出佩刀。
鼓声首先响起。不是战鼓那种急促的擂动,而是缓慢、沉重、一声接一声,像巨人的心跳。紧接着,号角齐鸣——五十支号角同时吹响,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两旁残破的屋檐簌簌落灰。
“杀——!”前排一千士兵齐声呐喊。他们不冲锋,只是站在原地,用刀敲击盾牌,用脚跺地。后面那些草人阵列被绳子牵扯着,做出向前移动的假象。
更绝的是那些铁皮桶——士兵们把点燃的爆竹扔进桶里,爆竹在密闭空间爆炸,发出类似火枪齐射的巨响。一时间,鼓声、号声、呐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仿佛有数万大军正在猛攻。
留守府墙头,金军守将完颜撒改皱眉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宋军。
“大人,宋狗要总攻了!”一个百夫长紧张道,“听这动静,至少两万人!”
完颜撒改眯起眼:“不对劲……太吵了。传令,弓箭手上墙,但没我命令不许放箭。再派一队斥候,摸近点看看虚实。”
同一时间,五架云车在夜色中缓缓升空。每架吊篮里站着十名精选的龙骧军锐士,全身黑衣,只露眼睛,腰间挂着手铳、破虏雷,背后是特制的钩索与短刀。赵大锤在第一架吊篮中,手扶篮边,俯视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池。
“高度三十丈。”操车的格物院工匠低声说,“再高,风太大;再低,会被发现。”
“赵将军,风向变了!”操控云车的工兵紧张道,“西北风转西南风,咱们……可能会飘过留守府。”
赵大锤低头看去。下方,辽阳城的轮廓在月色中隐约可见,留守府那片建筑群正在……左移?
“能调整吗?”他急问。
“只能升降,不能横移。”工兵苦笑,“除非老天爷帮忙。”
赵大锤咬牙。如果飘过目标,这次空降就失败了。而王禀那边一旦失手……
正想着,第一架云车突然剧烈晃动!
“将军!下面……下面有箭射上来!”一个士兵惊呼。
赵大锤探头,只见下方某处屋顶上,十几名金军弓箭手正在仰射!虽然大部分箭矢够不着高度,但有一支擦着皮囊飞过,险些射穿。
“他们发现我们了!”工兵脸色惨白。
更糟的是,箭矢虽然没造成实质伤害,但带来的气流扰动让云车更不稳了。第二架云车被风吹得打转,里面士兵的惊叫声隐约传来。
“降!”赵大锤当机立断,“不管飘到哪,立刻降落!总比在天上当靶子强!”
“可还没到留守府……”
“执行命令!”
五架云车开始缓缓下降。但下降速度很慢——为了载重,皮囊充得鼓鼓的,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
而下方,更多的金军发现了空中的异常。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弓箭手从各个屋顶冒出。
“准备迎战!”赵大锤拔出刀,对筐里其他九人说,“落地后,不管在哪,立刻向留守府方向杀!能杀多少是多少!”
同一时间,西城门下水道入口。王禀蹲在齐膝深的臭水里,身后是一百名精挑细选的龙骧军锐士。每个人都只穿轻甲,脸上涂着黑泥,嘴里咬着短刀。水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萤石灯发出幽绿的微光。
“舆图。”王禀伸手。
副将递过油布裹着的舆图——是皇城司绘制的,上面标注着辽阳城地下暗渠的走向。
“从这里进去,直行三百步,左转,再两百步,有个向上的竖井。”王禀指着地图,“竖井通留守府后厨的排水口。出口可能被堵了,所以带了三罐火药。”
他收起地图,环视众人:“记住,进去后不准说话,不准咳嗽,连屁都得憋着。遇到金狗,用刀,别用火器。咱们的任务是宰了完颜宗望,毁了引信,不是杀人越多越好。”
众人点头。王禀第一个钻进黑暗的水道。污水没过腰际,黏稠腥臭,里面漂浮着不知什么东西。头顶是低矮的砖拱,稍不注意就会撞到头。一百人如一群水鬼,在黑暗里无声前行。
走了一百步,最前面的斥候突然举手——停止。
王禀摸过去,只见前方水道分岔口,居然有火光!两个金兵举着火把,正在巡逻。
(用手语):“几个?”
斥候比出两根手指。
王禀点头,对身后两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两个龙骧军士兵如壁虎般贴着墙摸过去,在火把光亮的边缘停下,等待。
金兵越走越近。一个说:“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上面在打仗,咱们在下水道喂蚊子。”
另一个笑:“知足吧,总比在上面挨炮弹强。再说了,守好这里,大王有重赏……”
话没说完,两把短刀从黑暗中刺出,精准地捅进咽喉。两个金兵瞪大眼睛,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拖进污水里。
王禀示意继续前进。但刚过岔口,他就发现不对——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是火油。”副将低声道,“金狗在水道里也泼了油。”
王禀脸色一变:“快走!他们可能随时点火!”
队伍加速。可就在距离竖井还有五十步时,前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一道铁栅栏从顶上落下,封死了水道!
“中计了!”副将惊呼。
话音刚落,水道两侧的砖墙上,突然打开几个小洞,火把伸了进来!
一个金军军官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宋狗,等你们半天了。这水道里的油,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兄弟们——点火!”
火把扔进油里。
轰!
整条水道瞬间变成火龙!火焰顺着油面急速蔓延,转眼就烧到宋军面前!
“退!快退!”王禀嘶吼。
但后面也被堵死了——另一道铁栅栏不知何时落下。
前后都是火,头顶是砖拱,无处可逃。
“将军!王禀将军那边……水道被点火了!传出来的最后消息是中计,被困。”韩震低声道,“云车遭遇箭袭,被迫提前降落!落点……可能偏离留守府半里,咱们……还佯攻吗?”
“攻。”何灌声音平静,“不是佯攻,而是真攻!不惜一切代价,冲进留守府!现在!立刻!”
“可将军,那是送死……”
“不冲也是死!”何灌眼睛血红,“冲进去,可能还能抢在点火前宰了完颜宗望!快去!”
他转身对传令兵:“传令炮营,对准留守府正门,打三轮开花弹。步兵准备冲锋!”
“得令!”
命令传下。很快,炮声响起。
轰轰轰轰!
开花弹砸在留守府的门楼和围墙上,炸开一团团火光。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韩震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兄弟们——佯攻结束。”
他转身,面对那一千真兵:“现在,是真攻。目标,留守府大门。任务,宰了完颜宗望,毁了引爆机关。可能会死,可能……会死得很惨。有怕的,现在可以退,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何灌笑了:“好。那咱们就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大宋男儿。”
他一刀劈断身边一根木桩:“冲锋!”
一千人,冲向留守府大门。
第544章 斩首行动(下)
墙头的完颜撒改终于看清了宋军的真实数量,脸色大变:“只有一千人?!刚才的声势……”
他瞬间明白了:“是佯攻!快!调兵守门!弓箭手,放箭!”
箭雨落下。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继续冲。冲到大门前时,一千人只剩六百。
“撞门!”
粗大的树干被抬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轰!大门被撞开!
但门后不是庭院,是一道新的砖墙!墙上开有射击孔,孔后是密密麻麻的弩手!
“又是夹墙!”何灌瞳孔收缩。
箭矢从射击孔里射出,冲在最前的宋军如割麦般倒下。
“退!退到门两侧!”何灌嘶吼。
可就在这时,留守府二楼某扇窗户突然打开。完颜宗望站在窗口,手里举着火把。
“何将军!”他高声喊道,“子时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地下、空中、正面……三路?可惜,都在我算计之中。”
他把火把往窗外一伸——窗台下,赫然露出一根粗大的引信!
“永别了。”完颜宗望微笑,火把落下。
“不——!”何灌目眦欲裂。
但火把没落到引信上。
因为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射穿了完颜宗望的右手腕!
火把脱手,掉进屋里。
“谁?!”完颜撒改惊怒回头。
只见留守府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黑影!为首一人,正是赵大锤—他们的云车最终飘到了留守府隔壁街,落地后杀穿一条小巷,从侧翼爬上屋顶!
“完颜宗望——受死!”赵大锤从屋顶跃下,直扑二楼窗户!
完颜宗望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完颜撒改拔刀迎上,与赵大锤战成一团。
而地下,水道里。
王禀看着扑面而来的火焰,忽然笑了。他对副将说:“记得咱们在打西夏时,火药最怕什么吗?”
“记得……当时刘将军在攻打盐州时,下了大雨,火器不能用,所以火最怕水……”
“火怕什么?怕水?也对也不对。”王禀从怀里掏出最后三罐霹雳油,“火最怕的,是比它更疯的火。”
他把油罐砸向身后的铁栅栏,油液溅得到处都是。
“退后!点火!”他吼道。
一个士兵点燃火折,扔向油面。
轰——!
爆炸的火焰不是向前烧,而是向两侧、向上冲击!铁栅栏被炸得变形,水道顶部的砖拱出现裂缝!
“再炸!”王禀又砸出两罐油。
轰轰!
砖拱塌了!有光忽的从炸开的孔洞中照出,是月光——他们炸通了地面!但是同时,水道也被炸通了,不断的有水开始冲了过来!
“上去,快上去!”王禀回头看了一眼不断流过来的水,第一个爬上废墟。外面正是留守府的后院!
一百人从地下钻出,浑身焦黑,但还活着。他们面前,是数十名惊呆了的金军护卫。
“杀!”王禀拔刀。
子时整。
留守府二楼,赵大锤一刀劈开完颜撒改的胸膛,转身冲向完颜宗望。完颜宗望已退到那根柱子前,左手去拉某个机关——
砰!
一支手炮在近距离发射,铅弹打碎了他的左手。
关胜被两个士兵架着,站在门口,手里还冒着烟的手炮缓缓垂下。
“你……”完颜宗望跪倒在地,看着自己两只废掉的手,忽然大笑,“好……好……宋国竟有你们这等人物……”
他笑着笑着,咳出血来:“但你们……还是输了。”
说着。他用头猛的撞向柱子某处。
咔哒。
柱子里的机关启动了。引信开始燃烧,火星顺着管道向下,向地下那些石漆库窜去!
“完了……”何灌面如死灰。
但火星在烧到某处时,突然停了——管道里,不知被灌满了水。
王禀从后院冲进来,浑身湿透,咧嘴笑道:“老子刚从下水道出来,别的没有,水多的是。”
完颜宗望呆住,然后发出绝望的嘶吼。
赵大锤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头颅滚到关胜脚边。关胜低头看着,良久,才缓缓道:
“传令……辽阳城,破了。”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来了。
第545章 粮道与渡口
宣和三年七月初九,戌时,辽阳城。
“粮仓……真的只剩这么点了?”
韩震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他面前是半座还在冒烟的仓廪,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谷物味和尸臭。
军需官捧着册子,手在抖:“大火扑灭后……清点出来八千三百石。按四万军民每日最低消耗……最多支撑二十天。”
“四万人二十天……”韩震痛苦的闭上眼睛。
他身后站着王禀、赵大锤等将领。所有人都沉默着。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仿佛随时会再哭一场。
“只剩下四万余人?伤亡?”王禀问。
“阵亡一万四千八百余,伤二万一千余。”军需官翻页,“其中重伤七千七百人。医官说……至少还要死一千五百人,药材不够。”
赵大锤——那个亲手砍下完颜宗望头颅的都头,此刻满脸血污,左耳缺了一块。他咬着牙:“金狗……死了多少?”
“歼敌二万余人,俘虏万余,逃走一万多。”军需官顿了顿,“但咱们的损失……太大了。”
韩震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粮道呢?去探路的斥候回来没有?”
“回来了。”副将低声道,“完颜宗望的五千轻骑和三千铁浮屠,在辽河渡口设了卡。他们烧了浮桥,占据两岸高地。咱们的运粮队……过不去。”
“一万轻骑能打吗?”有人问。
王禀摇头:“我接到的命令是解围后回防长城防线及古北口。况且铁浮屠重甲骑兵在渡口那种地形……强攻损失太大。”
帐内死寂。
辽阳城打下来了,但打成了一座孤城、饿城、伤城。
“报——”传令兵冲进来,“西路刘总管和王将军急信!”
韩震一把抓过信筒,抽出密信。快速浏览后,他脸色稍微缓和,但依然凝重。
“西路鹰愁涧大捷,全歼七部联兵。刘光世正在收拢俘虏,王渊伤重但无性命之忧。”他把信递给王禀,“但西路也伤亡惨重,短期内无力东援。”
王禀看完信,忽然道:“韩将军,信末有句附言——若东路有难,可向陛下请调草原骑兵。”
“草原骑兵?”韩震皱眉,“那些临阵脱逃的……”
“此一时彼一时。”王禀指向地图,“镇北川到辽阳,快马五日可到。若能调三万草原骑,配合咱们剩下的骑兵,两面夹击辽河渡口,或可破围。”
“可他们会来吗?”赵大锤怀疑,“上回暴雨,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震沉默良久,最终提笔:“无论如何……试试。给幽州行营发急报,陈述辽阳危局,请求调草原骑兵驰援。”
同一日,幽州行营。
赵佶看完东、西两路的战报,久久不语。
梁师成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东路确实危矣。粮草不足,伤兵满营,若不能速通粮道……”
“朕知道。”赵佶放下战报,走到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完颜宗望虽死,但这最后一手……够狠。”
他手指点在辽河渡口:“五千轻骑加三千铁浮屠,卡在咽喉要道。韩震若要强攻,至少得赔上万人。若不攻……四万军民饿死城中。”
“西路倒是大捷,但王渊重伤,刘光世需整编降兵、安抚草原,短期内无力东顾。”枢密使吴敏补充道。
赵佶忽然问:“草原各部……现在如何?”
“回官家。”宇文虚中上前,“镇北川筑城进展顺利,虽遇暴雨,但格物院宇文恺已带人稳住局面。各部落出工出力,目前还算齐心。”
“齐心……”赵佶若有所思,“上回暴雨临阵脱逃,他们心中有愧。这次若给他们一个机会……”
吴敏眼睛一亮:“官家是说,让草原骑兵驰援东路?”
“对。”赵佶转身,“但不是朕下令征调。而是……给他们一个自己请战的机会。”
梁师成不解:“官家的意思是?”
“传朕口谕给刘光世和王渊。”赵佶缓缓道,“让他们将东路危局无意间透露给草原各部头领。特别是那个白达旦部的巴图,还有阻卜部的……斯可图是吧?”
“是,斯可图。狼牙山随王渊冲顶,身负七创的勇士。”
“对。告诉刘光世,看看草原各部是什么反应。”赵佶眼中闪过深意,“若他们主动请战,便准。若装聋作哑……那筑城之事,朕就要重新考虑了。”
第546章 草原赤子心
七月初九,镇北川。
“真的假的?!”巴图猛地站起,面前的马奶酒洒了一地。
传令兵被他吓了一跳:“千真万确……东路韩将军攻下辽阳,但粮仓被烧,粮道被截。四万军民……最多撑二十天。”
帐内坐着的十几个部落头领面面相觑。
这是筑城工地的临时大帐。暴雨过后,宇文恺带来的人手和防雨技术让工程进度大大加快,城墙地基已经浇灌完成三分之一。各部落头领每天都会来这里碰头,协调人力物料。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忽察儿缓缓开口:“宋军……想让咱们去救?”
传令兵低头:“刘总管只是让小人把消息传到,说……说大宋陛下可能会从各地调兵。”
“可能会调兵……”黠戛斯部头领赤里海冷笑,“那就是还没定。咱们何必自己凑上去?”
“赤里海!”巴图怒视他,“你忘了盟约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现在东路宋军有难,咱们草原人就在旁边看着?!”
“上次暴雨,咱们看着了吗?”赤里海反唇相讥,“不是跑了吗?宋人心里记着这笔账呢!现在去帮忙,人家未必领情!”
“你!”
“都闭嘴。”忽察儿敲了敲桌子。
老酋长看向传令兵:“刘总管和王将军……他们怎么说?”
“王将军伤重,还在卧床。刘总管说……”传令兵犹豫了一下,“说这是草原各部自己的事,他不便多言。”
“自己的事……”忽察儿喃喃。
帐帘突然被掀开。
斯可图大步走进来。这个阻卜部的年轻勇士左脸还留着狼牙山留下的伤疤,从额角划到下巴,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听见了。”他声音洪亮,“东路需要骑兵,咱们草原有三万好儿郎!”
赤里海皱眉:“斯可图,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到我?”斯可图猛地转身,盯着他,“狼牙山顶,我跟着王将军冲上去的时候,你在哪儿?暴雨天,我身中七刀还在杀敌的时候,你在哪儿?!”
赤里海脸色铁青。
斯可图走到大帐中央,面向所有头领:“各位叔伯兄长!我斯可图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宋人帮咱们筑城,给咱们工坊,教咱们孩子识字!他们没把咱们当牲口,当的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上回暴雨……咱们跑了。我叔父忽察儿下令撤的,我那时候伤重昏迷,不知道。但我知道——草原人的脸,丢了一次!”
巴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斯可图说得对!我白达旦部那一百新兵,跟着王将军训练、打仗,死了二十个!他们为什么死?因为王将军把他们当兄弟,他们就把命交给王将军!”
他拔出弯刀,刀尖指地:“现在王将军的兄弟在东路快饿死了!咱们草原人,就坐在帐篷里喝酒?!”
帐内一片死寂。
萌古部头领叹了口气:“巴图,斯可图,我们知道你们心热。但三万骑兵……不是小事。粮草、马匹、兵器,还有……这一去,要死多少人?”
“死多少人?”斯可图笑了,笑得悲凉,“咱们草原人每年饿死的、冻死的、被其他部落杀死的,有多少?宋人来了,给粮食、给衣服、给活路!现在人家有难了,咱们算账算得这么清?!”
他“扑通”跪在忽察儿面前:“叔父!侄儿求您!让我带阻卜部的儿郎去!我要洗刷上次脱逃的耻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草原人,知恩图报!”
忽察儿看着侄儿,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狼牙山回来时,斯可图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医官说救不活了,是他跪在医官面前,说用最好的药,用他的命换都行。
现在,这孩子眼睛里的光,和冲锋时一模一样。
老酋长缓缓起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阻卜部……”忽察儿声音苍老但坚定,“出一万二千骑。”
赤里海惊道:“大酋长!咱们总共才……”
“我知道。”忽察儿打断他,“但欠的债,得还。丢的脸,得捡回来。”
他环视众人:“各位,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宋人赢了之后翻脸,怕咱们儿郎白死。但你们想想——若宋人输了,金人卷土重来,会怎么对待咱们这些‘叛徒’?”
头领们脸色一变。
“草原没有退路了。”忽察儿一字一顿,“要么跟宋人一条路走到黑,要么……等金人回来算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萌古部头领站起来:“我部出五千。”
粘八葛部头领:“四千。”
茶札剌部头领看了赤里海一眼,咬牙:“我部出三千。”
赤里海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坐下:“黠戛斯部……出三千。”
三个小部落也陆续表态,各出一千。
巴图激动得声音发颤:“我白达旦部出一万!我亲自带队!”
“不。”忽察儿摇头,“你父亲秃忽思年纪大了,白达旦部需要你坐镇。我带阻卜部的人去。”
“那怎么行!”巴图急道,“大酋长您年事已高……”
“正因为老了,才要去。”忽察儿笑了,笑得豁达,“我这把老骨头,能死在报恩的路上,比死在帐篷里强。”
斯可图急了:“叔父!我去!您留下!”
“你当然去。”忽察儿拍拍侄儿的肩膀,“但统帅得是我。草原三万骑,需要一个压得住阵的老家伙。”
他看向巴图:“巴图,你也去。但你不是统帅,是先锋。带着你白达旦部那一百……不,现在剩八十个兄弟,给大军开路。”
巴图重重点头,眼眶红了。
“好。”忽察儿走到大帐中央,声音如钟,“传令各部——三日之内,集结三万骑!自带十日干粮、三匹换乘马!第四日日出,开拔!”
“目标——”他指向东方,“辽阳!”
三日后,七月初十,清晨。
镇北川东侧草原,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望不到尽头。
三万骑。三万张弓,三万把刀,三万双眼睛。
忽察儿披甲上马。六十一岁的老酋长穿上尘封多年的战甲,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穿不进去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斯可图和巴图一左一右,各领本部精锐。
王渊拄着拐杖赶来送行。他的腿还不能骑马,但坚持要站在这里。
“大酋长……”王渊抱拳。
“王将军不必多说。”忽察儿在马上还礼,“草原人重诺。上次失信,这次补上。”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我回不来……镇北城,拜托了。”
“一定。”王渊郑重道,“等城建成,城中心会立碑。所有战死的草原兄弟,名字都会刻在上面。”
忽察儿笑了:“那值了。”
他拨转马头,面对三万儿郎。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话:
“儿郎们——让宋人看看,草原人的血,是热的!”
“呼嗬——!”
三万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马队开始移动。起初是小跑,然后逐渐加速。铁蹄踏过草原,卷起漫天烟尘。
王渊站在坡上,看着这支滚滚东去的洪流。
他身后,刘光世轻声道:“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行。”王渊望着东方,“因为这次……他们是为自己而战。”
草原尽头,朝阳正喷薄而出。
赤色的光,照在骑兵的盔甲上,照在飘扬的旗帜上。
那旗帜很奇特——左边是大宋的“宋”字旗,右边是各部落的图腾旗。
但此刻,它们并肩而行。
第547章 大定府的铜墙铁壁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巳时,大定府北城楼。
“来了。”
宗泽放下手中的格物院上月刚送来的破虏镜的升级版,镜筒包铜,视野更清,还带了简易的测距刻度的双筒破虏镜。镜筒里,黑水河北岸,金军的营寨如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望不到尽头。
他身侧,岳飞接过望远镜,年轻的面庞紧绷:“至少五万前锋,看旗号……是完颜娄室的部队。”
“完颜阿骨打的中军还在渡河。”宗泽指向更北处,那里烟尘蔽天,“八万大军,他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两人身后,大定府城墙上下忙碌非常。民夫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破虏雷搬上城头;炮手们在调试红衣炮的俯仰角;神臂弩手在检查弓弦;而最显眼的,是城墙四角高高立起的木架——那是云车的升空平台,蒙皮涂漆的云车已经半充气,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岳将军,”宗泽转身,“各段城墙的部署是否安排妥当?”
“是。”岳飞展开城防图,“北城为主防,由末将亲率八千神机营、一万两千步卒防守,配红衣炮四十门,百虎齐奔箭一百具。东、西两城各五千人,南城三千。另有两万预备队驻守城内,随时支援。”
“破虏雷储备?”
“城头存量三万枚,库中还有五万。”岳飞顿了顿,“格物院新送来的霹雳油柜也已部署在四门瓮城内,每门十具。”
宗泽点头,又问:“云车了望哨的安排?”
“四角云车,每车配了望手两人,旗语手一人。白昼升空,可监视方圆二十里。夜间改用萤灯信号。”岳飞补充道,“另按将军吩咐,在城外三里处埋设了地听瓮,昨夜已能清晰听见金军马蹄声。”
老将军走到垛口边,手抚冰冷的城墙。这城墙刚刚用水泥加固过,表面还抹了混合碎瓷的灰浆,滑不留手。墙根新挖了三道壕沟,灌满霹雳油,沟外插满削尖的木桩。
“完颜阿骨打不是莽夫。”宗泽缓缓道,“他必会先试探。传令全军:首战务求狠、准,打掉金军的锐气。”
“末将明白。”
六月二十一,寅时,黑水河南岸。完颜阿骨打的中军大帐内,牛油火炬烧得噼啪作响。
“陛下,前锋已全部渡河。”完颜娄室单膝跪地,“宋军龟缩城中,城外只留了少许斥候,已被我军清除。”
金国皇帝坐在虎皮褥子上,五十多岁的他两鬓已斑白,但眼神依然如鹰隼般锐利。他面前铺着大定府的城防草图,虽然粗陋,但大致不差。
“宗泽……”完颜阿骨打念着这个名字,“老对手了。”
谋士完颜希尹上前:“陛下,探马来报,宋军在城墙上架设了许多火炮。还有……宋军的云车。”
“火炮?”完颜阿骨打皱眉。
“火器再利,也要人来用。”完颜娄室冷哼,“宋人懦弱,依仗器械罢了。明日臣率本部先攻,必破其胆!”
完颜阿骨打沉思片刻:“不,不急。先派三千附庸军试探,看看宋人的虚实。”
他顿了顿,问:“西路和东路……有消息吗?”
帐内一时寂静。
完颜希尹低声道:“三日前接报,银术可将军在狼居胥山与宋军西路对峙。东路……宗望将军正在狙击呼延庆的东路军。”
“银术可有三万铁骑,宗望有五万大军。”完颜阿骨打手指敲着膝盖,“只要他们拖住宋军东西两路,朕这八万中军,破大定府足矣。”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南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传令——今日休整,明日辰时,试探攻城。”
六月二十二,辰时三刻。
大定府北城墙,岳飞站在三号炮位上,手中的破虏镜牢牢锁定三里外正在集结的金军。
“三千人……都是契丹、渤海附庸军。”他放下镜子,“重甲不到五百,云梯二十架,冲车四辆——果真是试探。”
身旁的炮队都头咧嘴:“将军,让咱们红衣炮先开开荤?”
“不急。”岳飞冷静道,“放近到一里。炮打冲车和云梯,弩箭和燧发枪对付步兵。破虏雷等他们到城下再用。”
他转头对旗语手:“发信号给云车——持续监视金军本阵动向。”
“得令!”
旗语挥动。很快,东北角云车上的了望手回旗:金军本阵未动。
辰时正,金军动了。
三千附庸军喊着杂乱的号子,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开始向城墙推进。起初很慢,进入两里后开始加速。
岳飞默默计算着距离。
“两里……一里半……一里!”
他猛然挥手:“红衣炮——放!”
轰!轰!轰!轰!
四十门红衣炮同时怒吼!实心铁球呼啸着砸进金军阵中。一辆冲车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倒下一片。一架云梯被打断主干,轰然倒塌。
但金军没有停。督战的女真骑兵在后阵张弓,逃退者立斩。附庸军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五百步!”观测手嘶声报距。
“神臂弩——放!”
绷绷绷——
三千张神臂弩齐射,箭矢如乌云般腾起,又暴雨般落下。附庸军的皮甲在重弩面前如同纸糊,中箭者成片倒下。
“三百步!进入燧发枪射程!”
“枪队预备——”岳飞举旗。
垛口后,两千燧发枪手分成四排,枪管架在垛口射击孔上。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弹穿透盾牌、贯穿皮甲。冲在最前的金兵如割麦般倒下。
“第二排——放!”
轮射有条不紊。燧发枪的射速和精度远胜弓箭,二百步内几乎弹无虚发。金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壕沟前。
“过壕沟了!”观测手急喊。
只见金军步兵冒着箭雨弹雨,将简易木梯架在壕沟上,开始攀爬。但第一道壕沟里灌满了霹雳油——
“点火!”岳飞下令。
数十支火箭射入壕沟。
轰!
三道火墙冲天而起!正在过沟的金兵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滚落沟底。火势蔓延,引燃了木梯和几架冲车。
“云梯靠墙了!”另一段城墙传来警报。
岳飞快步冲过去。只见三架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金兵正蚁附而上。
“破虏雷——投!”
守军从垛口后探身,拉燃引信,将黑铁球扔下。
一、二、三——
轰!轰!轰!
爆炸在云梯半腰处响起。燧发式引信确保了投掷安全,三息延迟让金兵来不及躲避。一架云梯被炸断,连带上面十几人一起摔下。另外两架上的金兵也被破片扫倒大半。
“倒金汁!”
烧滚的粪汁混合毒草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剩下的金兵头上。凄厉的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推倒时,金军开始溃退。三千附庸军,能逃回去的不到一半。城下留下了近两千具尸体,还有数百伤者在哀嚎。
宋军城头,阵亡不足百人,伤三百余。
“胜了!胜了!”守军欢呼。
岳飞却没有笑。他举起破虏镜,看向金军本阵。
那里,旗帜依然严整,大军纹丝未动。
“只是试探……”他喃喃。
第548章 围困大定府
六月二十二,午时,金军中军大帐。
“废物!”完颜娄室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附庸军千夫长,“三千人,连城墙都没摸到就溃了!”
千夫长磕头如捣蒜:“将军恕罪!宋人的火器太猛了!那破虏雷一炸一片,还有那喷火的铁管子……”
“够了。”完颜阿骨打断他,声音平静,“说说看,宋人都用了什么?”
千夫长颤声描述,破虏雷、喷烟喷火的铁管、神臂弩、云车、还有那三道火墙……
完颜希尹听完,面色凝重:“陛下,宋人火器比攻打大定府时更加精良。”
“城墙呢?”完颜阿骨打问。
“滑不留手,云梯难靠。墙面坚硬异常,斧凿难入。”千夫长回忆,“而且宋军守备森严,轮射有序,绝非乌合之众。”
帐内陷入沉默。
完颜娄室咬牙:“陛下,给臣三万精锐,臣必破城!”
“然后呢?”完颜阿骨打抬眼,“就算破了外城,还有内城。巷战之中,宋人的火器现在更能发挥。咱们要死多少人?”
他起身踱步:“宗泽敢以四万守八万,必有倚仗。这大定府……是块硬骨头。”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大帐,脸色惨白,“西路急报!狼居胥山……狼居胥山失守!”
“什么?!”完颜娄室一把揪住他,“银术可呢?!”
“银术可将军……殉国了。”传令兵带着哭腔,“宋军西路主将王渊率兵攀崖奇袭,银术可将军力战不敌,与敌将同坠悬崖……西路三万铁骑,只逃回四千……”
帐内死寂。
完颜阿骨打身体晃了晃,被完颜希尹扶住。
“银术可……死了?”金国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飘。
“是……尸骨无存。”传令兵伏地痛哭。
完颜娄室眼睛血红:“陛下!臣请即刻攻城!为银术可报仇!”
“闭嘴。”完颜阿骨打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虎皮褥子,“银术可勇冠三军,有三万铁骑,却败得如此之惨……宋军西路,已不可制。”
他看向地图:“西路既失,宋军便可东援大定府。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待其援军至……”
后果不言而喻。
完颜希尹低声道:“陛下,不如……暂缓攻城,围而不攻。宋军粮草终有尽时,待其疲惫,再寻战机。”
“那要围到什么时候?”完颜娄室怒道。
“等到宋军露出破绽。”完颜阿骨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传令——全军后退五里扎营。多派游骑,切断大定府与外界的联系。每日佯攻骚扰,但不许真攻。”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快马去东路,问问宗望……辽阳的情况。”
“若是宗望将军也……”完颜希尹不敢说下去。
“那就撤军。”完颜阿骨打声音冰冷,“大金,输不起了。”
六月二十三,大定府城楼。
“金军退了?”宗泽有些诧异。
岳飞点头:“退到五里外,深沟高垒,看样子是要围困。”
老将军走到垛口边,用破虏镜观察良久,忽然笑了:“完颜阿骨打……怕了。”
“怕了?”
“银术可战死,西路军覆灭的消息,他应该收到了。”宗泽放下镜子,“西路既平,我军便可东西夹击。他若强攻大定府,必陷重围。”
岳飞眼睛一亮:“那咱们……”
“不急。”宗泽摆摆手,“金军虽退,但八万大军还在。传令全军:轮班值守,保持警惕。工兵营继续加固城防,尤其是瓮城和暗门。”
他望向北方金军营寨的方向,喃喃道:
“围而不攻……是想等咱们粮尽,或者等东路的消息。”
“那咱们……”
“咱们等。”宗泽转身,目光灼灼,“等西路的王渊整军东援,等东路的呼延庆攻破辽阳。”
夕阳西下,大定府城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头,宋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而五里外,金军的营火如星海般蔓延。
第549章 暗流
宣和三年六月二十五,子时,大定府城南。
“就这儿。”黑影指着墙根一处排水涵洞,声音压得极低,“三年前辽人修城时偷工减料,这里没用石板封死,只用木栅挡着。”
另一个黑影蹲下身,摸索片刻,抽出短刀开始撬木栅。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几块朽木应声而落。
“进。”
五个黑影鱼贯钻入涵洞。洞内恶臭扑鼻,污水没膝,但无人皱眉——他们都是金军中最精锐的“夜不收”,干的就是这种脏活。
领头的是个汉人面孔,名叫高顺,原是辽国汉军斥候,辽亡后投金。他熟悉大定府,更熟悉汉人的心思。
“按计划分头。”高顺在黑暗中低语,“甲组去粮仓,乙组去军械库,丙组跟我去鼓楼。丑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都在西市骡马行汇合。”
“头儿,若是……”
“若被擒,知道该怎么做。”高顺声音冰冷,“你们的家人,大金会照顾。”
无人应声,只余污水流动的轻响。
五人钻出涵洞,散入夜色中的街巷。
同一时刻,城北鼓楼顶层。
岳飞放下手中的《武经总要》,揉了揉眉心。守城月余,每日神经紧绷,即使金军退到五里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金军营地的方向。夜色中,营火如星,但比前几日稀疏了些。
“不对劲……”岳飞喃喃。
身后传来脚步声。亲卫端来热汤:“将军,宗帅让您去一趟。”
“现在?”
“说是急事。”
岳飞披甲下楼。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队巡城兵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迎面走来。那两人穿着宋军号衣,但脚上却是金人惯穿的皮靴。
“怎么回事?”
巡城队长行礼:“岳将军,这俩人在粮仓附近鬼鬼祟祟,盘问时答不上口令,还想跑。”
岳飞走近。两人低头不语,但浑身紧绷。
“搜身。”
亲卫上前,从一人怀中搜出火折、火镰,还有一小包黑色的粉末。另一人身上则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磷粉?”岳飞拈起一点粉末闻了闻,“想烧粮仓?”
两人脸色煞白。
“带下去,严加审问。”岳飞脸色沉下来,“传令全城:加派双岗,所有粮仓、军械库、水源地,全部重兵把守。另派便衣暗哨,重点盯防城南贫民区和西市骡马行——那里鱼龙混杂,最易藏身。”
“得令!”
丑时二刻,西市骡马行。
高顺蹲在一间废弃马厩的阴影里,心跳如鼓。丙组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整齐的军靴声。
“坏了。”高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这是最后的信号,一旦放出,所有夜不收必须即刻撤离。
但他犹豫了。任务还没完成……
“里面的人,出来!”外面传来喝声,火把光亮起。
高顺不再犹豫,拉响响箭。
咻——啪!
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几乎同时,马厩门被踹开,十余名宋军冲了进来。
“拿下!”
高顺拔刀,但还没挥出,就被几杆长枪抵住咽喉。
火把照亮他的脸。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走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高顺?原来是你。”
高顺瞳孔一缩:“你认识我?”
“三年前,你还在辽军当斥候时,我就抓过你一次。”军官挥手,“带走!这人是条大鱼。”
骡马行外,整条街已被封锁。另外两组的夜不收,除一人服毒自尽外,其余全被擒获。
消息很快传到帅府。
六月二十五,辰时,帅府大堂。
宗泽看着跪在堂下的五人,面色平静:“完颜阿骨打派你们来,是想烧粮仓,炸军械库,再在鼓楼放火制造混乱——对吧?”
高顺抬头,冷笑:“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本帅只是好奇。”宗泽起身,走到他面前,“完颜阿骨打一代雄主,怎会用如此拙劣之计?大定府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就凭你们几个,能成什么事?”
“成不成都得试。”高顺啐了一口,“大金不会永远围下去。等你们粮尽……”
“等我们粮尽?”宗泽笑了,“那你可知,昨日又有三千石粮从幽州运到,就囤在你们想烧的那个粮仓?”
高顺脸色一变。
“不仅粮食,还有火药、箭矢、药材。”宗泽坐回主位,“实话告诉你,幽州直道已经修通,日夜不停运送物资。大定府就算被围一年,也饿不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倒是你们金军——八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黑水河北岸的存粮,还够吃几天?”
高顺咬牙不语。
“带下去。”宗泽挥手,“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日后……或许有用。”
五人被押走后,岳飞上前:“宗帅,金军派密探,说明他们急了。”
“不仅急了,还开始用下三滥的手段。”宗泽眯起眼睛,“完颜阿骨打这是……进退两难啊。”
正说着,传令兵冲进来:“报——东路急报!韩震将军在乱石滩大破金军,歼敌三千七百,俘五百!完颜宗望……败退了!”
堂内众将精神一振。
岳飞急问:“辽阳呢?”
“尚未攻克,但完颜宗望已退守城内,不敢出战。”
宗泽与岳飞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传令全军,”宗泽起身,“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尤其是……要让金军的探子听到。”
第550章 退兵
六月二十七,午时,金军中军大帐。
“乱石滩……败了?”完颜阿骨打看着战报,手在微微颤抖。
完颜希尹跪地:“是。宗望将军本想在乱石滩狙击呼延庆的援军,但宋军火力太猛,五千精骑……只逃回一千三百。”
“呼延庆到哪儿了?”
“距辽阳不足百里。最迟三日,必兵临城下。”
帐内死寂。
完颜娄室拳头攥得咯咯响:“陛下,咱们还有八万大军!强攻大定府,未必……”
“未必什么?”完颜阿骨打打断他,“强攻?你知道大定府城头有多少火炮?多少火枪?昨日派去的五个夜不收,今早尸体被宋军吊在城门外——他们在示威!”
他站起身,踱步:“西路银术可战死,东路宗望败退,中路咱们顿兵坚城……”他停下,看向众将,“这一仗,打不下去了。”
完颜希尹急道:“陛下,若是退兵,宋军必会追击……”
“所以不能全退。”完颜阿骨打走到地图前,“分批撤。今夜先撤两万辅兵和伤兵,明日再撤三万。娄室,你率三万精锐断后,在黑水河北岸扎营——宋军若敢追,就半渡而击。”
“那辽阳的宗望将军……”有将领低声问。
完颜阿骨打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给他……能守则守,不能守,就突围北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辽阳,被放弃了。
完颜娄室跪地:“陛下,臣请率本部留下断后!必不让宋军越过黑水河一步!”
“准。”完颜阿骨打扶起他,“但记住——不必死战。若事不可为,就渡河北撤。朕在黑水河北岸等你。”
“臣……领旨。”
六月二十七,戌时,大定府城楼。
“金军在拆帐篷。”岳飞举着破虏镜,声音透着兴奋,“看那边——辎重车开始向北移动了。”
宗泽接过望远镜,看了片刻,点头:“是要撤。但你看中军大帐的旗号……完颜娄室的将旗还在。”
“断后之军。”岳飞放下镜子,“宗帅,要不要出击?”
“不急。”宗泽摇头,“完颜阿骨打用兵老道,撤退必有章法。此时出击,正中他半渡而击之计。”
他顿了顿:“传令——全军戒备,但不可出城。另派轻骑尾随监视,看金军是真撤还是假撤。”
“若是真撤……”
“那就放他们走。”宗泽平静道,“黑水河以北,地广人稀,补给困难。金军撤过河,短期内无力再犯。咱们正好借此时机,整军、修城、屯田。”
岳飞有些不解:“就这样放虎归山?”
“不是放,是暂时休战。”宗泽望向北方,“这一仗,咱们已经赢了。收复大定,平定西路,东路也即将告捷。陛下要的是北疆安宁,不是穷追猛打。”
他拍拍岳飞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仗打。但现在——让将士们喘口气吧。”
六月二十八,拂晓。
黑水河南岸的金军大营,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完颜娄室的三万精锐,背水列阵,严阵以待。
北岸,完颜阿骨打站在新建的望台上,望着南岸那支孤军。晨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这位金国开国皇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态。
六月二十八,巳时,大定府城门缓缓打开。
宗泽率众将出城,巡视金军留下的营地。遍地都是丢弃的杂物、破损的兵器、还有来不及带走的帐篷。
“真撤了。”岳飞踢开一个空粮袋,“走得还挺干净。”
“完颜阿骨打是个人物。”宗泽弯腰拾起一面残破的金军旗帜,“能屈能伸,知进知退。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那咱们现在……”
“修城,屯田,抚民。”宗泽将旗帜递给亲卫,“传令幽州——大定府之围已解,金军退守黑水河北岸。请陛下定夺下一步方略。”
他望向北方,河对岸隐约可见新的营寨轮廓。
第551章 完颜阿骨打的疯狂
宣和三年七月初八,黑水河北岸,金军大营。
“陛下……陛下!”
完颜阿骨打猛地睁开眼,帐内烛火晃动,映照着他蜡黄的脸。他刚才又梦见完颜宗望了——那个从小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儿子,在梦里浑身是血,手里捧着自己的头颅。
帐外忽的传来完颜娄室低沉的声音:“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进。”
完颜娄室掀帐而入,帐内弥漫着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这位金国皇帝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陛下,请节哀……”完颜娄室跪在榻前,这位身经百战的猛将此刻眼眶通红。
完颜阿骨打躺在虎皮褥子上,脸色蜡黄如纸。他的眼睛盯着帐顶的狼头图腾,许久,嘶声问:“宗望的首级……真的挂在辽阳城头?”
完颜娄室低头:“是。探子回报……宋军用石灰腌了,挂在南门示众。”
“银术可的尸首呢?”
“尸首未找到,但……西路数万大军,只逃回不到五千。宋军已彻底控制草原,正在筑城。”
完颜阿骨打闭上眼睛。帐内死寂,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他笑了。笑声先是低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癫狂的嚎笑,笑着笑着又咳出血来。
“陛下!”完颜娄室急道。
“好……好得很……”完颜阿骨打抹去嘴角的血,撑起身子,“朕的儿子和侄子,一个死在宋人手里,一个生死不明。西路大军,灰飞烟灭。我大金……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他下榻,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宋军的红色旗帜已经插满了辽东、草原,甚至逼近了东京道。而金军的蓝色旗帜,正在节节后退。
“正面打,打不过了。”完颜阿骨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宋人的火器、筑城、联姻草原……一套一套的。咱们还在用数年前打辽国的法子。”
完颜娄室咬牙:“那陛下,咱们退守东京道,凭白山黑水……”
“守得住吗?”完颜阿骨打断他,“宋人今年能打下辽阳,明年就能打到东京道。他们有火器,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兵员。咱们有什么?冻土?老林子?”
他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要破局,只有一个办法——擒贼先擒王。”
完颜娄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幽州?”
“对。”完颜阿骨打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赵佶在幽州。只要抓住他,宋军必乱。到时候,什么火器,什么盟约,都没用。”
“可幽州有三万多守军,城防坚固……”
“所以不能强攻,要奇袭。”完颜阿骨打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两条路。第一条——古北口。宋军主力都在外线,古北口必然空虚。让宗弼率三万精骑,昼伏夜行,避开宋人的云车,直扑幽州。”
完颜娄室皱眉:“但就算突破古北口,到幽州还有两百多里,宋军哨探……”
“所以还有第二条路。”完颜阿骨打的手指滑向辽东半岛最南端,“走海路。”
“海路?”完颜娄室一愣,“咱们没有船……”
“高丽有。”完颜阿骨打冷笑,“我已经派人秘密联络高丽王。用辽东七城——丹东、渌州、延吉、朔州、通远、保州、宣州,换他们出船运兵。”
完颜娄室倒吸一口凉气:“七城?!陛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完颜阿骨打转身,盯着他,“若抓住赵佶,整个北疆都是大金的。七座空城算什么?若抓不住……留着也是宋人的。”
他走回榻边,坐下:“我亲自率三万精兵,从高丽上船,沿高丽海岸线南下,在三女寨登陆。那里离幽州只有八十里,骑兵一日可到。”
完颜娄室快速计算:“宗弼三万,陛下三万,那就是六万。幽州守军三万,若是出其不意……”
“六万对三万,又是突袭,足够了。”完颜阿骨打顿了顿,“但需要时间。集结兵力、联络高丽、准备船只……至少要一个多月。”
“那大定府这边?”
“你留在这里。”完颜阿骨打指向地图上的黑水河,“四万人,但要做出八万大军的样子。分批渡河,佯攻大定府,牵制宗泽主力。记住——只佯攻,不真打。保存实力。”
完颜娄室重重点头:“臣明白。可若是宋军趁机反攻……”
“他们不会。”完颜阿骨打摇头,“宋人刚拿下大片土地,需要消化。你看——”
他指向地图上宋军新占领的区域:“上京道、西京道、中京道,还有辽东的辰州、开州、辽阳府……这么大地方,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依赵佶的性子,必定先安抚、筑城、屯田,稳固后方。”
完颜娄室眼睛亮了:“所以这一个多月,他们反而不会大举进攻?”
“对。”完颜阿骨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这就是咱们的机会。等他们以为大局已定,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拳头猛地握紧:“一击毙命。”
帐外传来脚步声。完颜宗弼掀帐而入,这位年轻的猛将脸上还带着丧兄的悲痛,但眼神凶狠如狼。
“父皇,儿臣听说了。”他单膝跪地,“让儿臣去古北口。儿臣发誓,一定把赵佶抓到您面前!”
完颜阿骨打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缓缓点头:“好。但你记住——这不是去拼命,是去偷营。你率三万精骑,分批南下。不走大路,专走山间小道。精兵白天休息,晚上行军,避开宋军的云车侦察。到了幽州城外,等我的信号。两路同时进攻。”
“儿臣遵命!”
“去吧。”完颜阿骨打摆手,“这一个月,好好准备。把最精锐的三万骑挑出来,一人三马,只带十日干粮。要快,要静,要狠。”
完颜宗弼重重磕头,转身出帐。
帐内又只剩两人。
完颜娄室低声问:“陛下,高丽那边……可靠吗?万一他们拿了城,不出船……”
“他们不敢。”完颜阿骨打冷笑,“宋人若灭了大金,下一个就是高丽。唇亡齿寒的道理,高丽王懂。”
他顿了顿:“况且,我许给他们的不止七城。还有……将来平分辽东的承诺。”
“陛下!”完颜娄室惊道。
“空头许诺罢了。”完颜阿骨打眼神阴冷,“等抓住赵佶,灭了宋军主力,高丽……哼。”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帐外,夜色渐深。
完颜阿骨打走到帐门边,望着南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
“赵佶……”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赢了?不,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552章 辽河之战(上)
宣和三年七月十三,卯时,辽河渡口东岸。
“那就是铁浮屠?”
巴图趴在草丛里,透过破虏镜看着三里外的渡口阵地,声音有些发干。
他身旁趴着斯可图,这位阻卜部勇士脸色同样凝重:“看那甲……反光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渡口高地上,三千铁浮屠列成三个方阵。清晨的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的不是寻常铁甲的灰黑色,而是一种暗沉的青黑色,表面隐约有鱼鳞般的纹理。
更远处,五千金军轻骑分成左右两翼,像两只随时会扑出的鹰。
“何将军怎么说?”斯可图转头问身后的传令兵。
传令兵低声道:“何将军让两位头领按原计划——草原骑兵先佯攻左翼轻骑,吸引铁浮屠出动。等铁浮屠离开高地,吴阶将军的神机营会用火炮轰击。”
巴图皱眉:“可铁浮屠那甲……火炮打得穿吗?”
“何将军说,那是金国新铸的鱼鳞冷锻甲,比旧甲厚三成,而且有弧度,能卸力。”传令兵顿了顿,“但再厚的甲,也怕持续轰击。”
斯可图舔了舔嘴唇:“那就干。”
他看向巴图:“我率主力一万五千骑,正面佯攻左翼。你带那四千……呃,你那叫什么来着?”
“火铳骑。”巴图咧嘴,“王将军起的名字。八十个老兄弟,每人带五十个新训的,都配了短铳和马刀。”
“行,你侧翼掩护。”斯可图翻身上马,“记住——别硬冲铁浮屠,那不是咱们能啃的骨头。”
巴图点头,也翻身上马,对身后传令:“传令八十火——上马,装弹,检查短铳!”
四千骑开始移动。他们没有像传统草原骑兵那样散开,而是保持着相对紧密的队形。每五十人为一火,每火有火长一人,副火长两人。这是王渊按宋军操典训练出来的半正规骑兵。
渡口西岸,宋军阵地。何灌站在云车上,手里也举着破虏镜。这位东路军副将脸色苍白——辽阳城缺粮缺药,他三天只吃了两顿。
“草原人动了。”副将低声道。
何灌看见东岸烟尘腾起。先是斯可图率领的一万五千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涌向金军左翼。紧接着,巴图的四千火铳骑从侧翼迂回,速度稍慢,但队形严整。
“金军什么反应?”
“左翼轻骑迎战了。但铁浮屠……没动。”
何灌心一沉。金军主帅很沉得住气。
“传令吴阶。”他放下望远镜,“炮口对准铁浮屠阵地,先来一轮试探。”
“是!”
命令传下不久,西岸宋军阵地上,三十门红衣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
炮弹划过辽河上空,砸向高地。但铁浮屠阵型散得很开,实心弹只砸倒了十几骑。更让何灌瞳孔收缩的是——有炮弹直接命中铁浮屠骑兵,那人连人带马被轰飞,但落地后,那骑兵居然挣扎着又站了起来!
虽然走路踉跄,但甲没破!
“这甲……”副将倒吸凉气。
“冷锻甲,还加了衬层。”何灌咬牙,“金国密探偷了咱们的炼钢法,反过来用在盔甲上。”
东岸战场。斯可图已经和金军左翼轻骑撞在一起。草原骑兵的弓矢如雨点般落下,但金军轻骑的甲胄也精良,伤亡不大。双方很快陷入混战。
巴图率领的四千火铳骑则在外围游弋。他们不冲阵,而是保持五十步距离,用短铳轮番射击。
砰!砰!砰!
白烟腾起。短铳在马上射击精度不高,但五十步内依然有杀伤力。不断有金兵落马。
“换马刀!冲进去!”巴图见一轮射击结束,立即拔刀。
四千骑如楔子般插入混战中的左翼。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近战,一人掩护,一人装填短铳。这种打法金军从未见过,左翼阵型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高地传来。
铁浮屠,动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千人队。但这千人队一动,大地都在震颤。
重甲骑兵冲锋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让混战中的双方都不自觉缓了动作。
“撤!按计划撤!”斯可图嘶声大吼。
草原骑兵开始且战且退。但铁浮屠的目标不是他们——
是巴图的火铳骑!
“不好!”巴图脸色大变,“铁浮屠冲着咱们来了!”
“头领!怎么办?”一个火长急问。
巴图看着那堵缓缓压来的铁墙,又看看正在撤退的斯可图部,咬牙:“不能退!一退,斯可图那边就完了!”
他拔转马头,面对四千儿郎:“各火听令——分散!以火为单位,游射!别让他们追上!”
“得令!”
四千骑瞬间散开,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但铁浮屠不追散兵,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阵型,缓缓压向草原骑兵主力的侧后。
西岸,何灌拳头攥紧。
“吴阶!第二轮炮击!对准那个千人队!”
“将军!距离太远,精度不够……”
“那就打覆盖!”何灌吼道,“不能让铁浮屠冲垮草原骑兵!”
炮声再起。
但这一次,铁浮屠有了准备。他们突然加速——不是直线冲锋,而是走起了之字形!虽然重甲骑兵机动性差,但提前预判炮击轨迹还是能做到的。
三十发炮弹,只命中三发。而且其中两发是擦边,只掀翻了几个骑兵,没造成致命杀伤。
“该死!”何灌一拳砸在栏杆上。
副将急道:“将军,要不让吴阶率神机营过河支援?”
“过河?”何灌看着湍急的辽河,“浮桥被金军烧了,临时搭的渡船一次只能过五百人……等神机营全过去,仗都打完了。”
他盯着战场,忽然眼睛一亮:“不,不过河。传令吴阶——炮口转向,轰击金军右翼轻骑!”
“什么?可铁浮屠……”
“铁浮屠交给草原人!”何灌飞快地说,“你看——巴图那小子,在干什么?”
第553章 辽河之战(下)
东岸。巴图确实在干一件疯狂的事。
他发现铁浮屠的弱点——转向慢。
“八十火!跟我来!”他率领自己直辖的一火五十人,突然从侧后方冲向铁浮屠千人队。
不是正面冲,是斜插。
五十骑像一把锥子,在铁浮屠阵型的边缘擦过。距离最近时,只有十步。
“投!”巴图大吼。
五十颗破虏雷从马背上飞出,落在铁浮屠阵中。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破片打在重甲上叮当作响,虽然穿不透,但战马受惊了!
铁浮屠的战马也是披甲的,但眼睛、腿关节这些地方防护较弱。数匹战马被破片击中眼睛,惨嘶着人立而起,背上的骑兵被甩下。
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是这样!”巴图狂喜,“所有火!照做!别靠太近,投完就跑!”
四千火铳骑开始效仿。他们像一群讨厌的苍蝇,围着铁浮屠千人队盘旋,不时靠近投掷破虏雷。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战马受惊造成的混乱在扩大。
铁浮屠指挥官显然怒了。号角声一变,千人队突然分成五股,每股二百,分别追击散开的火铳骑。
“上当了!”巴图眼中闪过狡黠,“传令——往河滩引!那里泥泞!”
火铳骑开始有意识地将铁浮屠往河滩方向引。重甲骑兵最怕泥泞地,一旦陷进去,机动性就没了。
但金军指挥官也不傻。追出一里后,发现地形变化,立即吹号收兵。
可就在这时——
西岸炮声又响。这一次,目标不是铁浮屠,是金军右翼那二千五百轻骑!
炮弹落入轻骑阵中,效果立竿见影。轻骑甲薄,一发实心弹能贯穿三四骑。右翼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忽察儿抓住机会,“全军反击!”
正在撤退的一万五千草原骑兵突然转身,全力扑向已经混乱的左翼轻骑。而巴图也率火铳骑掉头,从侧后夹击。
左翼金军轻骑腹背受敌,终于崩溃。
但高地上,剩下的两千铁浮屠动了。
这次是全军出击!
“草原人完了……”西岸望楼上,副将喃喃。
何灌却笑了:“不,他们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吴阶过河。”
只见辽河上,数十艘渡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过河。船上跳下三千士卒,全是神机营精锐。他们迅速在河滩列阵,不是火铳阵,而是……
“百虎齐奔箭!”副将惊呼。
三百具百虎齐奔箭发射箱已经架好。每个箱子装有一百支火箭,三百具就是三万支!
而铁浮屠冲锋的方向,正对着河滩。
“放!”吴阶挥旗。
咻咻咻咻咻——!
三万支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这不是实心弹的点杀伤,而是面覆盖!铁浮屠甲再厚,也挡不住如此密集的火箭齐射!
惨叫声响起。
火箭钉在甲上、马上,虽然很多穿不透,但带来的冲击和火焰让战马彻底疯狂。有战马眼睛中箭,惨嘶着乱冲,撞翻同伴;有火箭引燃了马鬃,火势蔓延……
铁浮屠的冲锋,被硬生生遏制在河滩前!
“草原骑兵!压上去!”忽察儿狂吼。
巴图也率火铳骑重新集结,从侧翼冲击铁浮屠阵型。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一个草原骑兵撞上铁浮屠,马刀砍在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反被对方一枪刺穿胸膛。但他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抱住枪杆,让同伴有机会一刀砍进铁浮屠的面甲缝隙。
巴图亲眼看见自己一个老兄弟——那个叫忽尔烈的汉子,马被铁浮屠撞倒,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不跑,反而抱住铁浮屠的马腿。战马踩断了他的肋骨,但他死都不松手,直到另一个火铳骑用短铳抵着铁浮屠的面甲开火。
砰!
脑浆从面甲缝隙喷出。
“忽尔烈——!”巴图眼睛红了。
他疯了一样冲进战团,短铳打空了就拔刀,刀砍卷了就抡起铁浮屠掉落的铁枪。身上添了三道伤口,但感觉不到疼。
斯可图那边更惨。阻卜勇士们用最原始的勇气对抗钢铁怪物。有人用套马索绊倒铁浮屠的战马,然后扑上去用匕首扎眼睛缝隙;有人抱着火药包冲进去,拉响引信……
西岸,何灌闭上了眼睛。
“伤亡……会很大。”
“但必须赢。”副将声音发颤,“赢了,粮道就通了。辽阳四万军民……就能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东岸的喊杀声,渐渐停了。
巴图拄着一杆断枪,站在尸山血海中。他左臂无力地垂着,可能断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环顾四周。
铁浮屠的尸体和草原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堆积如山。有些地方,尸体堆得比人还高。
还站着的草原骑兵,不到一半。
斯可图一瘸一拐走过来,胸口甲胄裂开一道大口子,血肉模糊。
“赢了。”斯可图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嗯。”巴图点头,“赢了。”
渡口高地上,金军的旗帜倒了,换上了宋字大旗和草原各部的图腾旗。
西岸,何灌亲自率军过河。
他走到忽察儿、巴图和斯可图面前,看着这三个浑身是血的草原人,郑重抱拳:“何灌……代辽阳四万军民,谢过草原兄弟。”
斯可图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不……不用谢。欠的……还了。”
说完,直挺挺向后倒去。
“斯可图!”巴图想去扶,自己也眼前一黑。
何灌急呼:“医官!快!”
黄昏,渡口临时大帐。
何灌看着伤亡册,手在抖。
“草原联军……阵亡六千八百余,伤九千三百。其中……重伤三千七百。”军需官声音低沉,“咱们神机营过河的三千人,阵亡四百,伤一千二百。吴阶将军……左腿被铁枪贯穿,正在救治。”
“金军呢?”
“铁浮屠三千,全灭。轻骑五千,阵亡三千七百,逃散千余,俘虏八百。渡口……拿下了。”
何灌闭上眼睛。
赢了。
用一万多人的伤亡,换来了粮道的畅通。
帐帘掀开,忽察儿走进来,脸上裹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何将军。”他声音嘶哑,“粮车……什么时候能到辽阳?”
“已经出发了。”何灌起身,亲自给他倒水,“最快明日午时。”
忽察儿接过水碗,手在抖:“那……我们草原骑兵的伤亡抚恤……”
“按宋军标准,一文不会少。”何灌郑重道,“阵亡者入祀忠烈祠,家属由朝廷供养。伤者荣军院接收,能做工的安排做工,不能的朝廷养一辈子。”
忽察儿点头,忽然颤声问:“斯可图……能活吗?”
何灌沉默片刻:“医官说,胸口那一枪离心脏只差半寸。能不能活……看天命。”
忽察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碗里的水。
许久,他轻声说:“我们来的时候,三万人。现在……能骑马回去的,不到一万八。”
“草原人……会记住你们。”何灌说。
“不是要人记住。”忽察儿抬头,那只眼里有泪光,“是要人知道——草原人的血,和汉人的血,流在一起了。以后……别再分彼此。”
何灌重重点头:“好。”
帐外传来马蹄声。传令兵冲进来:“将军!幽州急报!陛下有旨——草原联军血战有功,所有参战部落,工坊分成增加半成!阵亡勇士,追授忠勇勋章,家属享双倍抚恤!”
忽察儿愣住了。
何灌拍拍他的肩膀:“听见了吗?陛下……记着你们。”
忽察儿嘴唇哆嗦,最终只说出一句话:“值了。”
他走出大帐。
夕阳如血,照在辽河上。河水泛着暗红,那是血染的颜色。
渡口正在清理尸体。宋军和草原人的尸体分开摆放,但摆在同一片河滩上。
更远处,粮车队伍正源源不断通过刚刚修复的浮桥,驶向辽阳。
巴图望着西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他想起了镇北川,想起了正在筑的城,想起了王渊说的那句话:
“有城,才有家。有家,人才会安心。”
现在,他们用血,为那座城,换来了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给王将军写信……就说,债,还清了。”
第554章 归来的草原英雄
同一日,幽州行营。
“官家,金军突然停止进攻,退守黑水河北岸。”宗泽的急报送到了赵佶手中,“臣疑有诈,已命岳飞加强侦察,但至今未发现异常。”
赵佶放下战报,看向议事堂内的重臣们。
刘法眉头紧锁:“完颜阿骨打死了两个儿子,损兵七万,按常理应怒火攻心,全力复仇才对。如今却按兵不动……确实蹊跷。”
种师中点头:“臣已命情报曹全力侦查,但金军大营防守严密,密探难以深入。”
“云车侦察呢?”赵佶问。
“每日出动。”折彦质回答,“但金军营地绵延二十里,营帐数量未见明显减少,炊烟如常。只是……进攻的强度确实降低了。”
赵佶走到北疆沙盘前,沉默良久。
“诸卿,你们说,若你们是完颜阿骨打,此时会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
许久,刚从黑水河前线被紧急召回的年轻将领岳飞开口:“官家,末将以为,金军可能在做两件事。”
“说。”
“第一,积蓄力量,准备一次总攻。”岳飞手指点在大定府位置,“但金军连遭重创,士气低落,此时强攻并非明智之举。”
“第二呢?”
“第二……另辟蹊径。”岳飞的手指从黑水河北移,划过漫长的边境线,“正面打不赢,就可能绕路。”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绕哪里?”
“海上,或者……”岳飞手指停在古北口,“长城隘口。”
刘法摇头:“海上,金军无水师。长城各口,皆有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时间准备。”岳飞道,“末将建议,加强沿海和长城各口的侦察,尤其是……高丽方向。”
“高丽?”吴敏一愣,“高丽王一向恭顺,怎敢……”
“恭顺,是因为弱。”赵佶忽然开口,“若金国许以重利,高丽未必不敢铤而走险。”
他转身,看向众人:“传朕旨意:第一,命沿海各州加强海防,水师增加巡逻范围,东至大同江口。”
“第二,长城各口守军,恢复满员编制。古北口、居庸关、喜峰口……所有隘口,加倍警戒。”
“第三,已占领的辽地上京道、西京道、中京道,以及辽东各州,全面转入安抚治理。推行长城以北为牧场之策,妥善安置各族百姓。”
刘法担忧道:“官家,如此一来,兵力更加分散……”
“所以要快。”赵佶目光坚定,“趁金军休整之机,尽快稳固新占之地。只有后方稳固,前线才能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另外,给王渊、刘光世去信,命他们在镇北川加快筑城。城池一成,草原即定。届时,可抽调部分兵力回援。”
“遵旨!”
众臣领命而去。
赵佶独自留在议事堂,望着沙盘上辽阔的北疆。
从燕云到辽东,从草原到长城,大宋的旗帜,已经插遍了这片土地。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隐隐的不安。
完颜阿骨打,那个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枭雄,真的会就此认输吗?
“梁伴伴。”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皇城司总管上前。
“加派密探,往高丽,往古北口外,往一切可能被忽略的地方。”赵佶声音低沉,“朕要知道,完颜阿骨打到底在谋划什么。”
“老奴,即刻去办。”
梁师成退下后,赵佶走到窗前。
八月的幽州,已有凉意。远山如黛,长城蜿蜒。
一场大胜之后,本该是欢庆的时刻。
但他却感觉,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镇北川,城墙地基已经全部浇灌完成。第一段城墙,开始垒砌。
王渊的腿伤好了大半,此刻正和杨凡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忙碌的各族工匠。
“再有三个月,城墙就能合拢。”杨凡指着图纸,“到时,城内官衙、学堂、工坊、市集,都能陆续开建。”
王渊点头,但眉头微皱。
“将军,怎么了?”杨凡察觉他神色不对。
“官家传来密旨,让我们加快进度。”王渊低声道,“而且……幽州那边,觉得金军退兵退得太蹊跷。”
“您担心……”
“我担心完颜阿骨打还有后手。”王渊望向东方,“那老家伙,不是会认输的人。”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
“将军!巴图和斯可图回来了!”
王渊眼睛一亮:“到哪儿了?”
“还有五里!但……但带回来的人,少了近一半。”
王渊心一沉,快步走下城墙。
城外,草原骑兵的队伍缓缓行来。
巴图骑马走在最前,左臂还吊着,脸上多了道新疤。斯可图躺在担架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两人身后,是一万五千余骑。去时三万,回来只剩这些。
但每个骑兵的腰带上,都多了一枚小小的铜章——那是宋军颁发的忠勇勋章。
王渊迎上去。
巴图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我们,回来了。”
王渊扶起他,看向担架上的斯可图:“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巴图声音哽咽,“医官说,胸口那一枪差一点伤到了肺。”
王渊走到担架旁。
斯可图睁开眼睛,看见他,咧嘴笑了:“王……王将军……债……还清了……”
“还清了。”王渊握住他的手,“从今往后,你们是兄弟,不是债主。”
斯可图眼泪流下来,重重点头。
王渊站起身,看着这支伤痕累累却士气高昂的草原骑兵,忽然朗声道:
“传令!杀牛宰羊,今日,为草原勇士接风!”
“谢将军——!”
欢呼声响彻镇北川。
但王渊心里清楚,庆祝只是暂时的。
更大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幽州的方向。
陛下,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千里之外,高丽开京。
完颜阿骨打亲自率领的使团,秘密抵达。
高丽王王楷在密室里接见了他。
“陛下真的要割让辽东七城?”王楷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君无戏言。”完颜阿骨打淡淡道,“只要高丽借船三百艘,助我运兵三万。腊月初,船到大同江口,城池交割文书,一并奉上。”
宰相李资谦在一旁急道:“可若是宋国知道……”
“宋国不会知道。”完颜阿骨打盯着王楷,“除非,有人告密。”
王楷打了个寒颤。
“高丽夹在宋、金之间,日子不好过吧?”完颜阿骨打缓缓道,“若是助我擒住宋帝,从此以后,高丽不必再向宋称臣。辽东七城,只是开始。”
诱惑太大了。
王楷挣扎良久,最终,咬牙点头:
“好……朕,答应。”
完颜阿骨打笑了。
他知道,第一步棋,落下了。
与此同时,古北口外百里。
完颜宗弼率领三万精骑,开始分批南下。
他们昼伏夜出,专走无人山径。
一场针对幽州的惊天奇谋,在秋风中,悄然展开。
第555章 砖瓦间的血脉
宣和三年八月初,镇北川。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王渊站在新筑的城门楼基座上,声音洪亮。他面前,两万余名金国俘虏黑压压地站着,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这些人里有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甚至还有被强征的汉人。
俘虏队伍一阵骚动。有人恐惧,有人茫然,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苦役或屠杀,而不是……建城?
巴图骑马立在王渊身侧,用生硬的女真语重复道:“将军说了,只要你们好好干活,不闹事,每日管饱两顿饭!干满三年,或者立下大功,可以选——要么在镇北城安家,要么领路费回自己部落!”
“当真?”一个年轻的女真俘虏忍不住出声,随即被旁边的看守瞪了一眼。
王渊却点头:“本将军以项上人头担保。看见那边了吗?”
他指向城墙下正在垒砖的工地。数百名草原工匠和宋军工兵混在一起,有人和泥,有人递砖,有人用吊架运送材料。虽然语言不通,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
“他们,”王渊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月前还是敌人。狼居胥山、辽河渡口,互相砍杀。但现在,他们在建同一座城。”
俘虏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阻卜部老工匠正比划着教一个年轻宋军工兵怎么砌墙角,两人连说带比划,最后都笑了。
“为什么?”王渊自问自答,“因为这座城,不是宋人的城,也不是草原人的城。是所有住在这里的人的城。”
他顿了顿:“你们也一样。干活,就有饭吃。干得好,就有工钱。三年后,想留下的,分房子分地。想走的,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将军!”一个契丹俘虏突然跪下,泪流满面,“小人……小人的部落早没了!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
“那就留下。”王渊看着他,“城里有契丹坊、女真坊、草原坊、汉人坊。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只要遵守城规,就是镇北城的百姓。”
俘虏队伍彻底骚动起来。低语声、哭泣声、激动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安静!”巴图厉喝,待声音稍平,他补充道,“但有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偷懒耍滑、打架斗殴、或者逃跑,按军法处置!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恩威并施。
王渊挥手:“杨凡博士,你来分配。”
杨凡上前,展开名册:“工匠出列!木匠、石匠、铁匠、泥瓦匠,站左边!”
稀稀拉拉走出七八百人。
“好!”杨凡眼睛一亮,“你们去工坊区,跟宇文恺大人学新式工法。工钱按技术等级,最高的一天三十文!”
俘虏工匠们愣住了。一天三十文?在故国时,他们这些匠户都是奴隶,哪有过工钱?
“识字的出列!会算数的优先!”
又走出二三百人。
“你们去账房和仓库帮忙,一天二十文。”
“身强力壮的,去采石场、烧窑场,一天十五文,管饱!”
“老弱妇孺……”杨凡顿了顿,“去伙房、洗衣房、或者照顾伤兵。一天十文,也管饱。”
有条不紊的分派持续了一个时辰。两万俘虏被分成数十个队伍,由宋军或草原头领带领,走向各自的工区。
王渊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巴图低声道:“你觉得……他们会闹事吗?”
巴图盯着那些俘虏的背影,许久才说:“一开始会有人不信、有人想跑。但只要真给他们饭吃、发工钱……人心都是肉长的。”
十日后,八月十五,采石场。
“你他娘的会不会干活?!”一个阻卜部监工挥着鞭子,对着一个女真俘虏怒吼,“这块石头要凿成条石!你看看你凿的,跟狗啃的一样!”
女真俘虏低着头,手里攥着锤凿,一言不发。
“还杵着干什么?重凿!”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俘虏身体一颤,但还是没动。
“反了你了!”监工大怒,又要抽鞭。
“住手。”
斯可图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伤好多了,虽不能干重活,但王渊让他负责监工协调。他走到女真俘虏面前,看了看那块凿坏的石头,又看了看俘虏磨破流血的手。
“新手?”斯可图用简单的女真语问。
俘虏点头。
“第一次干石匠活?”
再点头。
斯可图转身对监工说:“给他换把好凿子,再派个老师傅教。这石头……送去垒城墙基座,那里要求低些。”
监工急了:“斯可图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王将军说了,所有人一视同仁,以后都是同袍。”斯可图盯着他,“况且你第一次拿刀的时候,就能砍死人?”
监工语塞。
斯可图又看向那个女真俘虏,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休息的老石匠:“去,跟他学。学好了,工钱照发。学不好……明天就去烧窑,那里只要力气。”
俘虏眼睛亮了,重重鞠躬,抱着石头跑向老石匠。
监工嘟囔:“对俘虏这么好干嘛……”
“因为他现在在给咱们建城。”斯可图望向繁忙的采石场,“你、我、他,都在建同一座城。城好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以后住在同一个城池之下,何必为难?”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子声。
“嘿——哟!嘿——哟!”
上百人拉着巨大的石料,正往城墙方向运。队伍里有宋军工兵、草原壮丁、金国俘虏。虽然语言不通,但号子声却整齐划一。
更远处,城墙已经垒起一丈高。砖石交错,水泥抹缝,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斯可图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巴图那小子说得好——一起流过汗,比一起流过血,更能让人成兄弟。”
第556章 镇北城的羊毛工坊
八月二十五,羊毛工坊。
“成了!成了!”
杨凡激动的声音几乎掀开工坊的屋顶。他手里捧着一匹刚刚织成的羊毛布,布料厚实柔软,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工坊里,三十多架新式织机正在运转。每架织机前都坐着一名女子——有草原各部的妇人,有俘虏中的女眷,甚至还有几个汉人女工。
“这……这真是咱们的羊毛织的?”一个阻卜部老妇人摸着布料,手在颤抖。她记得,往年部落的羊毛要么贱卖给商人,要么自己粗糙地擀成毡,哪见过这么细软的布。
“千真万确!”杨凡兴奋地指着工艺流程,“羊毛先清洗、梳顺,然后纺成线,最后上织机。你们看——”
他走到一台织机前,女工正在熟练地操作。脚踏板一踩,梭子穿梭,经纬交织。
“这一匹布,宽二尺五,长十丈。在汴京,能卖五贯钱!”杨凡大声说,“而成本呢?羊毛是咱们自己的,工钱、机器折旧算下来,不到一贯!”
工坊里一片哗然。
“五贯……那得换多少盐、多少茶啊!”一个萌古部年轻女子喃喃。
“不止。”杨凡笑道,“这还只是粗布。如果染上颜色,或者织成更细密的料子,价格还能翻倍!”
他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先到这里。都来领工钱!”
女工们排起队。账房先生念着名字,发放铜钱。
“乌云其其格,七天工,每日十五文,共一百零五文。”
那个阻卜部老妇人接过沉甸甸的铜钱,数了三遍,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自己挣到钱……”
她儿子在狼居胥山战死了,老伴去年冻死了。原本以为余生只能靠部落救济,没想到……
旁边一个女真俘虏的妻子也领到了工钱。她捏着铜钱,犹豫许久,走到杨凡面前,用生硬的汉语问:“大人……这钱……真能买东西?”
“当然能。”杨凡指着工坊外,“城里已经有集市了。盐、茶、布匹、粮食,都能买。”
女人眼睛亮了,又问:“那……能攒起来吗?我想……等三年后,把我男人赎出来……”
杨凡一愣,随即温和地说:“不用赎。只要你男人好好干活,三年后自然就自由了。这钱,你们可以攒起来,将来在城里开个小铺子,或者买地盖房。”
女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快起来。”杨凡扶起她,“好好干活,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时,工坊外传来喧哗声。
杨凡走出去,只见几个部落头领正吵吵嚷嚷地过来。领头的是黠戛斯部的赤里海。
“杨博士!”赤里海抢先开口,“我们黠戛斯部也要建羊毛工坊!凭什么只在镇北城建?”
粘八葛部头领也嚷嚷:“就是!我们的羊毛还得运过来,费时费力!要在我们部落建分坊!”
萌古部、茶札剌部等几个头领也附和。
杨凡还没说话,忽察儿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都嚷嚷什么?工坊是你们想建就能建的?”
赤里海不服:“大酋长,您阻卜部离镇北川近,羊毛运过来方便。我们呢?来回三四百里!”
“那就学技术,自己回去建。”忽察儿淡淡道,“但你们有人吗?有懂梳毛、纺线、织布的人吗?”
众人哑然。
杨凡适时开口:“各位头领别急。官家有旨——羊毛工坊,先在镇北城建总坊,培养工匠。等工匠出师了,再到各部落建分坊。”
他展开一张图纸:“你们看,这是规划。除了白达旦部以及其它几个已建的工坊外,未来三年,将在阻卜部、黠戛斯部、萌古部、粘八葛部、茶札剌部,各建一座分坊。总坊负责统一收购羊毛、统一染色、统一销售,分坊负责初加工。”
赤里海眼睛一亮:“那利润……”
“按盟约分成。”杨凡微笑。他顿了顿:“但前提是——各部落得派年轻人来总坊学技术。包吃包住,还有工钱。”
头领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我黠戛斯部出五十个年轻人!”赤里海第一个表态。
“我萌古部出四十个!”
“粘八葛部三十个!”
忽察儿看着这群不久前还互相提防、甚至刀兵相见的头领,此刻为了一座工坊争先恐后,不由感慨万千。
他想起王渊那句话:有利益绑在一起,比什么盟约都管用。
九月初,城墙已垒至两丈。
王渊、杨凡、忽察儿、巴图、斯可图,以及各部落头领,站在新筑的城墙上,眺望初具规模的镇北城。
城内,街道纵横,坊区划分清晰。北边是官衙、学堂、医馆,东边是工坊区,西边是集市,南边是居民区。虽然大多还是地基,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再有三个月,城墙就能合拢。”杨凡充满信心,“明年开春,城内建筑就能陆续完工。到时候,这里能住下五万人。”
巴图摸着冰凉的城墙砖,忽然说:“族长来信了。他说,白达旦部有三百户人家,想搬来城里住。”
“哦?”王渊挑眉,“草原上的毡房住不惯了?”
“不是住不惯。”巴图咧嘴,“是眼红。城里有学堂,孩子能识字;有医馆,生病了有人治;有工坊,女人能挣钱。草原上……除了放牧,还能干什么?”
斯可图也道:“阻卜部也有不少人有这个想法。特别是那些家里男人战死、只剩孤儿寡母的。”
忽察儿叹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草原上的牧场谁管?”
“那就轮流。”王渊早有考虑,“每家出一两个壮丁在城里做工,其他人继续放牧。或者……几家联合放牧,抽出人手进城。”
他看向众人:“城和草原,不是对立的。城需要草原的羊毛、马匹、肉食,草原需要城的粮食、布匹、铁器。互相需要,才能长久。”
赤里海难得地点头赞同:“是这个理。不过王将军,有件事我得说——最近草原上不太平。”
“怎么?”
“有几个小部落,私下里串联。”赤里海压低声音,“他们觉得宋军战线拉得太长,金国肯定还有后手。所以……在观望。”
王渊眼神一冷:“哪几个部落?”
“室韦残部、乌古人,还有……库莫奚逃散的那些人。”赤里海顿了顿,“我派人探过,他们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等什么消息?”
“不知道。但听说……有人在传,完颜阿骨打没死心,腊月会有大动作。”
王渊和杨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东方疾驰而来。
“报——幽州急信!陛下密旨!”
王渊接过信筒,快速看完,脸色骤变。
“怎么了?”巴图急问。
王渊将信递给杨凡,深吸一口气:“陛下说,皇城司密探发现,金军大营虽然炊烟如常,但实际兵力可能少了一半。而且……高丽那边,有异常船队集结。”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幽州的方向:
“完颜阿骨打……果然没认输。”
城墙上,风忽然紧了。
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第557章 羊毛换人心
宣和三年九月十五,大定府以西北一百五十里,白达旦部夏季牧场。
秋风已带寒意,但草原上却是一片罕见的热闹景象。三十余顶新扎的白色大帐围成一个圆圈,中央的空地上,几十架新式三锭脚踏纺车正在“吱呀呀”运转。草原妇女们坐在纺车前,手脚并用地操作着,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雪白的羊毛在她们手中被纺成均匀的毛线,缠绕在线锭上。
“对,脚要均匀用力,手要跟着节奏引线。”杨凡穿梭在妇女们中间,用生硬的草原话夹杂着手势讲解。这位格物院博士此刻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袖子高高挽起,手上沾满羊毛脂,看起来像个老练的工匠头子。
旁边一顶大帐里,王渊、刘光世与阻卜大酋长忽察儿、白达旦部老酋长乌尔汗围坐在地毯上。帐帘敞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忙碌景象。
“三个月。”王渊指着外面,“从大定府到这里,一百五十里,我们建了七个羊毛收储点,三个粗洗坊,现在这是第一个精纺工坊。乌尔汗酋长,你们白达旦部今年能出多少羊毛?”
乌尔汗摸着下巴盘算:“若是往年,秋季剪毛,整个部落能出三千斤。但今年你们宋人来了,按你们教的法子分季剪毛——春毛、秋毛分开,还加了夏季那次梳绒……”他掰着粗大的手指,“至少……五千斤!”
“五千斤毛,按现在工坊的收购价,一斤四十文。”刘光世快速拨动算盘,“就是二百贯钱。换成盐,是两千斤;换成茶,是五百斤;换成铁锅、铁锄……你们想要什么,大宋商队就运来什么。”
忽察儿咳嗽一声:“刘总管,账不是这么算的。羊毛变成毛线,毛线变成毛袍,这中间的利……”
“大酋长放心。”王渊接过话头,“工坊的利,分三份。一份归朝廷——毕竟纺车、工匠、销路都是朝廷出;一份归部落——羊毛是你们出的,人手是你们派的;还有一份……归干活的人。”
他指着外面一个正手把手教草原妇女的汉族女工匠:“像张巧手那样的匠师,教出一个合格纺工,赏钱五百文。纺工纺出一斤合格毛线,工钱五文。手脚快的妇人,一天能纺三斤线——那就是十五文钱。一个月下来,比放羊的汉子挣得不少。”
帐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草原妇女正比划着谁纺得快,毛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乌尔汗眼睛亮了:“真能给现钱?”
“真给。”刘光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盖州工坊上个月的账目,大酋长可以看看——支出工钱八十七贯,收购羊毛支出二百三十贯,卖出毛线、毛毯收入五百六十贯。净利二百四十三贯,按约定,七十三贯分给了提供羊毛的部落,四十九贯给了干活的女工。”
忽察儿接过账册——他识汉字,是草原上少有的。仔细看了一遍,老酋长缓缓点头:“账目清楚。但刘总管,老夫有一问——你们宋人,真甘心把赚钱的营生分给草原人?”
王渊与刘光世对视一眼。
“大酋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王渊身体前倾,“大宋要的不是羊毛这点利,是草原的安稳。往年一到秋天,草原各部缺粮少盐,就只能南下抢掠。现在有了工坊,妇女能挣钱,汉子卖羊毛也能换粮换盐——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打仗?”
他顿了顿:“更何况,工坊建在草原,但织成毛布、做成衣袍,还得运回大宋的工坊深加工。那边的利更大,朝廷赚那份就够了。草原这份,是真心实意分给兄弟们的。”
帐内沉默片刻。忽察儿忽然笑了:“王将军说话还是这么直。好,既然你们把草原人当兄弟,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黠戛斯部、黠戛斯那边,我去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
“其它部的羊毛工坊也要尽快的建。”忽察儿目光扫过乌尔汗,“草原各部都要有,不能厚此薄彼。另外,学堂——你们答应过的蒙学堂,什么时候建?”
刘光世立刻道:“已经在建了。大定府蒙学堂下月开学,收草原子弟,包食宿,教汉文、算学、还有工匠手艺。第一批五十个名额,阻卜、白达旦、黠戛斯、室韦各十个,剩下十个给其他小部落。”
“女娃收不收?”一直没说话的乌尔汗忽然问。
“收!”杨凡正好掀帘进来,听到这话接口道,“纺织工坊正缺识字会算的女工头。女娃学了算学,将来能管账、能当工头,不比男娃差。”
乌尔汗咧嘴笑了:“我有个孙女,十岁,聪明得很。我送她去!”
“欢迎。”杨凡擦着手坐下,“另外,格物院新设计了一种梳毛机,比现在手工梳毛快十倍。但需要水力驱动——草原上河流不少,可以建水车坊。哪个部落愿意出地出人,工坊就建在哪儿,利润多分一成。”
“水力?”忽察儿疑惑,“草原河流夏汛冬枯,不稳当。”
“所以我们还在试另一种。”杨凡眼睛发亮,“用风力。草原风大,做风车,带动齿轮传动……宇文肃博士正在画图样,下个月就能试制。”
第558章 赛羊会
王渊听着这些技术细节,忽然插话:“杨博士,这些工坊、学堂、风车……要多久能铺遍草原?”
杨凡想了想:“按现有几个答应合作的部落,每个部落建一个收储点、一个粗洗坊。精纺工坊先建三个,等女工练熟了再扩。学堂年底前能开五所。至于风车工坊……得看试制结果。全部铺开,至少要到明年夏天。”
“太慢。”王渊摇头,“明年春天可能就要用兵,咱们得让草原各部在冬天就尝到甜头。”
刘光世皱眉:“王将军,这事急不得。草原人戒心重,工坊建得太快,他们反而疑心。”
“那就换个法子。”王渊看向忽察儿,“大酋长,我想办个赛羊会。”
“赛羊会?”
“对。”王渊解释道,“十月剪秋毛前,让各部落把最好的羊群拉出来,比谁的羊毛长、密、白。评出前三名,奖赏丰厚——头名赏盐五千斤,铁锅一百口,茶砖一千斤。另外,头名部落的羊毛,工坊加价两成收购。”
忽察儿眼睛眯起:“这是要让我们草原人自己卷起来啊。”
“羊毛好了,工坊的毛线才好,毛袍才暖,卖价才高。”王渊笑道,“这是共赢。而且赛羊会热闹,各部落聚在一起,咱们正好把工坊、学堂的好处,当面讲给他们听。”
乌尔汗一拍大腿:“这主意好!草原人就好个比试!我白达旦部的银背羊,羊毛又长又密,肯定拿头名!”
“吹吧你!”帐外传来粗犷的笑声。斯可图拄着拐杖走进来,但气色好了很多,“我们阻卜部的雪山羊,那毛才叫一个白!”
见斯可图进来,王渊立刻起身扶他坐下:“伤好的怎么样了?”
“死不了。”斯可图咧嘴,“就是骑马射箭废了。不过杨博士说,等工坊建起来,让我去管账——说我识字,打仗不行,算账总行。”
杨凡点头:“斯可图兄弟脑子快,学算学一点就通。将来草原各工坊的账目,还得靠他总管。”
忽察儿看着斯可图,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嘴上却说:“这小子毛躁,还得磨炼。”
“那就让他磨炼。”王渊坐回原位,“大酋长,赛羊会的事,您看……”
“办。”忽察儿拍板,“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八,地点……就在狼居胥山南麓那片草场。那里离各部都近,草也好。”
“好!”王渊起身,“那我们就回去准备奖赏。另外,赛羊会当天,工坊现场收毛、现场付钱——盐、茶、铁器、布匹,都拉过去,让草原兄弟们亲眼看看,亲手摸摸。”
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草原骑兵滚鞍下马,冲进帐来,用草原话急报。
忽察儿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王渊问。
“探马来报。”忽察儿声音低沉,“完颜阿骨打派使者去了黠戛斯部,带了一百车礼物——粮食、布匹、铁器,还有……承诺。”
刘光世脸色凝重:“什么承诺?”
“说只要黠戛斯部断了和宋国的羊毛生意,来年开春,金国就助他们吞并黠戛斯的草场。”忽察儿看向王渊,“王将军,你们的工坊……得快点了。”
王渊与刘光世、杨凡对视一眼。
“看来有人不想让草原人过安稳日子。”王渊冷笑,“大酋长,劳烦您派人给黠戛斯部传个话——”
“什么话?”
“告诉他们,金国的粮食吃了就没了,金国的承诺说变就变。但大宋的工坊立在那儿,羊毛年年长,钱年年赚。”王渊一字一顿,“让他们自己想清楚——是要一时的好处,还是要子子孙孙的活路。”
他顿了顿:“另外,赛羊会的头名奖赏……再加一条:头名部落,可派五十名子弟,免费入汴京国子监读书。学成归来,可任朝廷官职,也可回部落当官。”
此言一出,连忽察儿都动容了:“国子监……草原人能进?”
“陛下新政,华夷一体。”刘光世正色道,“只要有才学,不分汉胡,皆可为官。这话,请大酋长务必传到。”
“好!”忽察儿霍然起身,“老夫亲自去黠戛斯部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金国的空头支票硬,还是大宋的真金白银硬!”
众人出帐。秋风萧瑟,但工坊区依然热火朝天。
杨凡看着那些忙碌的草原妇女,忽然道:“王将军,我想在草原多待些日子。”
“为何?”
“工坊要扎根,光靠利不行,还得有情。”杨凡指着远处几个正跟汉族女工学纺车的少女,“我想教她们识字、算数,还想帮她们改良牧草——格物院有种新草种,耐寒耐旱,亩产比现在草原的草高三成。种出来,羊吃得饱,毛才长得好。”
王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杨博士,你变了。以前你只关心图纸、机器。”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杨凡笑了笑,“宇文恺大人常说:格物之道,终归是为了造福万民。草原万民,也是民。”
刘光世在一旁点头:“那我回幽州,督办赛羊会的奖赏。盐、茶、铁器、布匹……一样不能少。要让草原各部看看,大宋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三人分头行动。
夕阳西下,工坊区的纺车声渐渐稀疏。但妇女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围坐在一起,跟汉族女工学起了简单的算数——今天纺了多少斤线,该得多少工钱。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蹲在杨凡身边,怯生生地问:“先生,学堂……真的收女娃吗?”
“收。”杨凡摸摸她的头,“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做先生。”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您一样,教人本事。”
杨凡笑了:“好,那你就好好学。等你会认字、会算数了,我就推荐你去学堂当助教。”
远处,王渊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忙碌的草场。
羊毛换人心——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可能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第559章 赛羊会风云
宣和三年十月初八,狼居胥山南麓草场。深秋的草原已染上金黄,但今日这片方圆十里的草场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数万顶各色帐篷如花朵般铺展开,牛马嘶鸣,旌旗招展。草原七大部落阻卜、白达旦、黠戛斯、茶札剌部、粘八葛、乌古、萌古悉数到场以及一些归附小部落,各自占据一片草场,中央留出方圆百丈的空地作为赛羊场地。
空地北侧搭起一座木制高台,台上坐着王渊、刘光世、杨凡,以及七部大酋长。台前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盐山、茶砖堆、铁器架、布匹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白达旦部,进羊——”司仪用草原话高声唱喝。
乌尔汗亲自牵着一头雄壮的公羊走进场中。那羊通体雪白,背毛长而密实,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脖颈上系着红绸。
“好羊!”黠戛斯大酋长忍不住赞道,“这毛色,这密度……乌尔汗,你们今年喂的什么草?”
“秘方!”乌尔汗得意地捋着胡子,“杨博士给的燕麦草,混着苜蓿,羊吃了毛长得快,还白!”
杨凡在台上微笑点头。王渊侧身低声道:“这羊能评几等?”
“上上等。”杨凡也压低声音,“按格物院的羊毛九品制,这羊至少是二品。若是能稳定产出,一斤毛能纺出更细的线,织出的料子能卖到江南去。”
正说着,乌古部进场了。
领头的是精瘦的中年汉子乌古部大酋长阿史那昆。他牵着的羊体型更大,但毛色略黄,毛也短些。
“阿史那昆!”乌尔汗朗声笑道,“你们乌古的羊,毛都让风吹短了吧?”
台下响起一片哄笑。阿史那昆脸色微沉,没接话,只把羊拴在桩上,便返回乌古部的席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皮袍的陌生人——虽做草原打扮,但面色白皙,手指无茧,显然不是牧人。
“金国使者。”刘光世在王渊耳边道,“昨晚到的,带了一百车礼物进阿史那昆的大帐。”
王渊眯起眼:“看来今天有好戏看了。”
赛羊评比进行了一个时辰。七部共选出四十二头羊王,由杨凡带领的格物院匠师团队逐一测量、评级。最终,白达旦部的银背羊毫无悬念夺得头名,阻卜部的雪山羊次之,黠戛斯的卷毛羊第三。
“现在宣布奖赏!”司仪登上高台,声音洪亮,“头名,白达旦部——赏盐五千斤!铁锅一百口!茶砖一千斤!细布五百匹!”
台下白达旦部众爆发出震天欢呼。
“另,头名部落可派五十名子弟,入汴京国子监读书!学成后,可任朝廷官职!”
这话一出,连其他部落都骚动了。国子监!草原人能进国子监,还能当官!
“第二名,阻卜部——赏盐三千斤!铁锅六十口!茶砖六百斤!细布三百匹!”
“第三名,黠戛斯——赏盐两千斤!铁锅四十口!茶砖四百斤!细布二百匹!”
各部落议论纷纷,羡慕、嫉妒、惊叹之声不绝于耳。但乌古部那边却异常安静。阿史那昆坐在席上,面无表情,他身后的两个草原人则交头接耳,眼神阴鸷。
颁奖结束,王渊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数万草原部众。
“诸位草原兄弟!”他用草原话高声说,“今日赛羊,是比谁的羊好,更是比谁的日子有奔头!大宋在草原建工坊、开学堂、通商路,不是为了占草原的地,是为了让草原的羊毛变成钱,让草原的娃子有书读,让草原的汉子不用提着脑袋去抢掠,也能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人怀疑——宋人是不是在骗我们?等我们习惯了工坊,习惯了卖羊毛,就会卡我们的脖子,压我们的价?”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我就给个准话!”王渊一挥手,“工坊的收毛价,白纸黑字,立碑为证!今年一斤四十文,明年还收!后年还收!只要大宋在,只要草原有羊毛,这个生意,就永远做下去!”
“好——!”乌尔汗第一个站起鼓掌。接着,白达旦、阻卜、室韦等部众纷纷响应。
但乌古部依然沉默。
王渊看向阿史那昆:“阿史那昆大酋长,乌古部的羊也不错,评了第五名,按例也有五百斤盐、二十口锅的奖赏。为何不领?”
第560章 金使无力的利诱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阿史那昆。
老酋长缓缓起身,声音嘶哑:“王将军,你们宋人给的确实不少。但有人……给得更多。”
他身后,那两个草原人站起身,撕掉外面的皮袍,露出里面的金国官服。
全场哗然!
“金国使者完颜术吉!”其中一个高颧骨的中年人朗声道,“奉大金皇帝之命,特来告知草原各部——凡与宋断交者,赏粮万石、铁器千件!凡助大金夺回辽东者,战后可分辽东牧场!凡斩杀宋将者,封侯!”
话音未落,刘光世猛地站起:“完颜术吉!你好大胆子!敢在我大宋境内煽动叛乱?!”
“这里是大草原,不是你们宋国!”完颜术吉冷笑,“草原各部,自古自由,凭什么听你们宋人摆布?”
他转向阿史那昆:“阿史那昆大酋长,金国的一百车礼物,已经送到你部落了。只要你今天当着各部的面,宣布与宋断交,还有一百车在后头!”
阿史那昆脸色变幻,手按刀柄,显然内心激烈挣扎。
王渊却忽然笑了。
“完颜术吉,你说金国给粮万石、铁器千件?”他慢悠悠地问,“那我倒要问问——这粮,是陈粮还是新粮?铁器,是生铁还是熟铁?辽东牧场……金国自己都丢了辽东,拿什么分给草原?”
完颜术吉语塞。
“我替你说。”王渊走下高台,走到空地中央,“金国连年征战,国库早空。你们送的那一百车礼物,我猜猜——粮食多半是前年的陈粟,说不定还掺了沙子;铁器是战场上捡的残破刀枪,回炉重铸的;至于分辽东牧场……哈!完颜阿骨打自己都困在上京,拿嘴分吗?”
台下响起一片哄笑。草原人粗豪,但不傻。
完颜术吉脸色铁青:“王渊!你休要猖狂!金国尚有雄兵十余万……”
“十余万?”王渊打断,“十余万饿兵吧?辽东的粮仓在我们手里,草原的商路在我们手里,海上的粮道在我们手里。你们金国十万大军,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转身,面向所有草原部众:“诸位!金国败了,这是事实!他们现在开空头支票,无非是想让草原兄弟替他们当炮灰,替他们夺回辽东。可就算夺回了,他们会真把辽东牧场分给你们吗?当年辽国强盛时,也对草原许过愿,后来呢?”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许多老人都想起辽国时期的压榨。
完颜术急道:“阿史那昆大酋长!你别听宋人蛊惑!金国皇帝金口玉言……”
“金口玉言?”一直沉默的忽察儿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当年完颜阿骨打也对老夫说过金口玉言,说阻卜部助金攻辽,战后分草场。结果呢?辽国灭了,金国占了辽东,转头就要我们年年进贡牛羊马匹。”
老酋长站起身,走到阿史那昆面前:“阿史那昆,咱们认识四十年了。我以长生天起誓——宋人给的,是真金白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工坊、学堂、商路。金国给的……是画饼,是让咱们草原儿郎去送死的陷阱。”
阿史那昆看着老友的眼睛,又看看台下乌古部众——那些妇女儿童眼巴巴望着台上的盐茶布匹,那些汉子则神情复杂。
“阿史那昆!”完颜术吉厉声喝道,“你想清楚!今天你若倒向宋国,来年开春,金国铁骑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乌古部!”
“放肆!”王渊暴喝,“完颜术吉!你敢当着我的面,威胁大宋的朋友?!”
他一挥手,高台两侧,两百名龙骧军骑兵齐刷刷拔出佩刀!阳光下,刀锋如雪!
完颜术吉带来的十几个金国护卫也拔刀,但人数悬殊,气势已弱。
场面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阿史那昆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场中央,先对王渊躬身一礼:“王将军,对不住,是我老糊涂了。”
然后转向完颜术吉,声音平静:“金国使者,请回吧。那一百车礼物……乌古部收下了,算是金国这些年欠我们的贡赋。但从今日起,乌古部与大宋交好,建工坊,开学堂,卖羊毛。”
“你——!”完颜术吉目眦欲裂。
“送客!”王渊一挥手。
龙骧军骑兵上前,将金国使者团围住。完颜术吉咬牙瞪视阿史那昆许久,终于恨恨道:“好!好!阿史那昆,你会后悔的!”
说完,带人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渊走到阿史那昆面前,深深一揖:“大酋长深明大义,王某佩服。”
阿史那昆苦笑:“王将军别夸我。我是看明白了——金国是快沉的船,宋国是刚升的日头。草原人要活,得跟着日头走。”
他顿了顿:“不过,那五十个国子监名额……乌古部,能要吗?”
王渊大笑:“能!怎么不能?明年赛羊会,乌古部要是拿了头名,名额再加五十!”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台下,乌古部众终于露出笑容,欢呼着涌向领奖台。
傍晚,庆功宴在草场上举行。
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气弥漫。草原汉子们大碗喝酒,妇女们则围着杨凡带来的纺车,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高台旁的小帐内,王渊、刘光世、杨凡与几位大酋长围坐。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王渊举碗,“草原各部同心,金国的离间计就成不了。”
乌古部大酋长一个黑脸壮汉,瓮声道:“王将军,咱们草原人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工坊建起来,娃子有书读,这比什么空话都强。”
“对!”萌古部大酋长接话,“不过王将军,有件事得说清楚——工坊的利,怎么分?”
杨凡立刻拿出账册:“按约定,工坊利润分三份。朝廷一份,部落一份,干活的人一份。具体比例,要看工坊规模、投入多少。比如白达旦部这个工坊,朝廷投了纺车、匠师、销路,占三成;部落出羊毛、场地、人手,占四成;干活的女工,占三成。”
他翻到具体条目:“上个月净利二百四十三贯,部落分得九十七贯,女工分得七十三贯。白达旦部六千部众,平均每人多得了十六文钱。等工坊扩大,这个数还能翻数倍甚至数十倍。”
大酋长们传看账册,连连点头。
忽察儿忽然问:“杨博士,你白天说的水车工坊,能建在阻卜部吗?我们那儿有条河,水流急。”
“能!”杨凡眼睛发亮,“不止水车坊,我还想在草原试种冬麦——冬天种,春天收,不占牧场,还能给羊当饲料。种好了,羊的冬膘保得住,来年春毛质量更好。”
“冬麦?”阿史那昆好奇,“草原冬天这么冷,能活?”
“能。”杨凡肯定道,“格物院育的新种,耐寒零下二十度。只要雪盖得住,就能越冬。种子我带来了,哪个部落愿意试种,免费给种,还派农师教。”
“我试!”黠戛斯大酋长立刻道,“我们部有片河谷地,开春就种!”
“我也试!”乌古部也不甘落后。
气氛热烈起来。大酋长们争着要工坊、要学堂、要新种,全然忘了刚过去的刀光剑影。
王渊与刘光世对视,眼中都有笑意。
羊毛换人心——这条路,走通了。
夜深,宴散。
王渊独自走到草场高处,望着北方星空。刘光世跟上来。
“想什么?”刘光世问。
“想完颜阿骨打。”王渊轻声道,“他派使者来搅局,说明急了。看来……必有一场大战。”
“怕了?”
“怕?”王渊笑了,“我是等不及了。等草原的工坊遍地,等辽东的粮仓满溢,等咱们的草原新兵练成……到时候,就不是防守,是东征。”
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得先把草原稳住。杨凡说得对——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草原人心稳了,咱们的后方就稳了。”
远处传来少女的歌声——是草原姑娘在学唱汉家童谣,调子生涩,但满是欢喜。
王渊听着,嘴角微扬。
这一局,他们赢了。
第561章 金国与高丽的交易
宣和三年八月二十,高丽王京开城,景灵殿后暖阁。烛火只点了四盏,勉强照亮殿心那方舆图。高丽王王俣今年四十有六,保养得宜的面庞在昏光中显得模糊不清。他披着一件素色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却始终落在地图东侧那片标红的区域——丹东、渌州、延吉等七城。
“希尹先生,”王俣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王室特有的矜持与斟酌,“七城之约,帛书上写得明白。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孤有一问,望先生实言。”
完颜希尹正襟危坐:“王上请问。”
“金主陛下,欲借道海路,奇袭幽州。此计……有几分胜算?”王俣身体微微前倾,“宋国新胜,气势如虹,火器之利,天下皆知。三万精骑固然骁勇,可一旦登陆,便是孤军深入,后援断绝。幽州乃宋国北疆根本,岂无重兵?若事不成,贵国勇士葬身异乡事小,我高丽……怕要直面宋帝雷霆之怒。”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缓缓道:“王上所言,俱是实情。宋军火器之利,我大金儿郎已用鲜血领教。正面战场,确已难敌。”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狼一般的锐光:“然,猛虎亦有打盹之时。宋军连胜,目下正忙于消化燕云、经略草原、安抚辽东。其精锐分散四方,幽州看似中枢,实则兵力最虚。据我所知,留驻幽州及周边关隘之兵,不过三万有余,且多为轮戍之军,久未经战阵。”
“至于火器……”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再利之火炮,也需人操持,也需提前预警。我军自海上而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待其烽火点燃,我军铁蹄已至城下。腊月酷寒,宋军不耐久战,而我女真儿郎,自幼便在冰天雪地中搏杀,此乃天时。”
王俣沉吟:“即便如此,三万对三万,攻坚亦非易事。”
“故,此乃双刃齐出之计。”希尹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案面上勾勒,“陛下亲率东路军自三女寨登陆,直扑幽州东门。同时,我朝四皇子宗弼率西路军三万,已秘密南下,昼伏夜出,避敌耳目,将于腊月初同时猛攻古北口。一旦破关,便可与陛下东西夹击幽州。”
他抬起眼,直视王俣:“届时,幽州守军首尾难顾,赵佶插翅难逃。擒得一国之君,宋军纵有百万雄师、千般火器,亦必土崩瓦解。此非攻城,乃擒王。王上,猛虎纵然獠牙锋利,若被扼住咽喉,又能如何?”
“陛下。”完颜希尹再次深深躬身,已是第三日密谈,他的声音里压着疲惫与焦灼,“大金皇帝以长生天立誓,只要借船运兵之事得成,无论奇袭幽州成败,辽东七城尽归高丽。此约可刻碑为证,永世不移。”
王俣眼神闪烁,显然在剧烈权衡。一旁侍立的高丽重臣、门下侍中金缘忍不住低声道:“王上,此计虽险,然……若成,则宋国北疆尽溃,燕云乃至辽东格局必然重整。金国许我七城,足可让我高丽疆域北拓数百里,国势大涨。且金宋相争,两败俱伤,于我高丽,有百利。”
另一老臣却忧心忡忡:“侍中大人,焉知不是驱虎吞狼,反被虎噬?金人若胜,挟大胜之威,岂会甘心履约七城?若败,宋国震怒,问我勾结之罪,水师朝发夕至,开城恐无宁日!”
王俣抬手止住争论,看向希尹:“完颜使者,非是寡人不信大金皇帝。只是……”他顿了顿,“宋国势大,火器之利威震北疆。高丽小国,若助大金之事泄露,宋军水师自登州、旅顺南下,半月可抵开京。届时,高丽恐成齑粉。”
完颜希尹心头一沉,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所虑极是。故而大金皇帝早有谋划,运兵之船,皆用高丽商船旧舷,水手尽择通晓高丽语、辽东汉民充任。三万精骑,化整为零,扮作商队护卫、流民、甚至……高丽边军换防。”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仁川港:“九月下旬起,每月五批,每批六千,趁大潮之夜登船。沿高丽西海岸北行,至鸭绿江口外海待命。腊月初,海上西风起,顺风一日夜可抵宋国三女寨。彼处僻远,宋军水师巡逻稀疏,且——”
完颜希尹压低声音:“宋国皇城司在高丽的探子,大金已掌握七成。名单在此,陛下可随时清除。”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双手奉上。
王俣没有接,只示意身旁内侍接过。他盯着完颜希尹:“即便登陆成功,三万人马,如何瞒过宋军耳目,直抵幽州?”
“三女寨登陆后,昼伏夜出,沿燕山北麓潜行。”完颜希尹显然早有腹案,“宋军防线皆在长城一线,燕山腹地多密林深谷,人迹罕至。且腊月苦寒,宋军斥候巡查必疏。三百里山路,五日可抵幽州东郊。届时,大金四皇子完颜宗弼将率三万精骑自古北口南下,南北夹击。幽州守军至多三万,又是年节懈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殿内沉默良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王俣终于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抚过那七座城池:“鸭绿江畔沃土,辽东汉民数十万……若得此地,高丽国力,可增三成。”
“正是。”完颜希尹趁热打铁,“宋国视辽东为蛮荒,大金却知此乃宝地。且陛下助大金脱此困局,大金皇帝有言:此后高丽之事,便是大金之事。宋国若敢兴兵问罪,大金铁骑必南下相援。”
这承诺虚得很,但王俣似乎满意了。他转身,目光锐利:“船,寡人可以借。人,高丽也可装作不知。但有三条——”
“陛下请讲。”
“第一,高丽绝不出一兵一卒,不参与攻幽州之战。所有船只在鸭绿江口外交接,高丽水师不越界半步。”
“可。”
“第二,无论成败,登陆之后,大金军卒若被俘,绝不可吐露半个高丽字样。”
“此事大金皇帝已有严令,泄密者诛九族。”
“第三,”王俣一字一顿,“七城之约,需先付三城为定金。丹东、渌州、延吉三城守军,须在十月前撤空,由高丽边军接管。待幽州战事起,无论结果,剩余四城立即交割。”
完颜希尹呼吸一滞。这是要实打实地先割肉!
“陛下,三城一失,辽东防线洞开,宋军若趁虚而入……”
“那是大金的事。”王俣冷冷道,“寡人冒灭国之险相助,总要先见些实在好处。若大金皇帝连这点诚意都无,今日之议,便当从未有过。”
完颜希尹盯着高丽王,终于缓缓点头:“臣……即刻传书回禀。十日内,必给陛下答复。”
“寡人等得起。”王俣拂袖,“使者且回驿馆歇息吧。”
完颜希尹躬身退出。殿门合拢的瞬间,王俣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骤然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都听见了?”他对着屏风后道。
两名重臣转出,正是兵曹判书崔弘宰和都统使金富轼。
“王上,此事实在凶险。”崔弘宰忧心忡忡,“宋国绝非易与之辈,若察觉高丽暗中助金……”
“所以要让金人先割三城。”王俣冷笑,“有了这三城,就算事情败露,宋国兴兵来问,咱们也有了缓冲之地,更有了谈判的本钱——便说是金军溃败强占,高丽被迫接管。”
金富轼沉吟:“若金人奇袭真的成了,擒了宋国皇帝呢?”
“那更好。”王俣走回地图前,“宋国必乱,群龙无首。届时辽东七城尽入我手,还可趁机向宋国索要更多好处——比如,让宋国承认高丽对辽东的统治。”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金国败了,咱们得地;宋国败了,咱们也得地。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崔弘宰仍有疑虑:“可金国使者的名单……皇城司的探子,咱们真要动?”
“动,但要动得巧妙。”王俣坐下,端起已冷的茶,“挑几个无足轻重的杀了,做做样子。真正要紧的……先关起来。万一事情有变,这些人就是咱们向宋国表忠心的礼物。”
他抿了口茶,声音低不可闻:
“记住,在这乱世里,想活得好,就得学会——脚踩两条船。”
第562章 来自高丽的密报
九月十八,仁川港外,夜雨如织。
“头儿,不对劲。”一个黑影缩在礁石后,声音压得极低,“三天了,港口一直戒严,所有商船只准进不准出。可我蹲这儿看了三夜,压根没见有船装卸货物——那些船在等什么?”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许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耳根,正是皇城司驻高丽第三小队队正,陈七。他此刻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是在等货,”陈七啐了口雨水,“是在等人。”
“人?”
陈七没回答,只盯着港口深处那几艘吃水明显很深的货船。船型是标准的高丽商船,但桅杆上挂的灯笼暗号,他一个都看不懂——那不是高丽商帮的规矩。
“小五、老胡。”陈七回头,“你们俩扮作渔夫,明早趁退潮混进港去,想办法摸清楚那些船的底细。记住,只看,别问,更别动手。”
“得令。”
“栓子、二狗。”陈七又看向另两人,“去开京城,盯紧金国使馆。那个完颜希尹进去三天了还没出来,必有大图谋。”
“头儿,那你呢?”
“我去找‘海东青’。”陈七望向北方黑暗的海面,“这事……太大了,得尽快报给幽州。”
海东青是皇城司在高丽的最高级暗线,身份只有陈七知晓。
九月廿五,开京北郊一座废弃山神庙。
“金国要借船运兵,走海路奇袭幽州。”说话的是个老僧,僧袍破旧,面容枯槁,但眼睛清澈如少年。他正是海东青,本名已无人知,在高丽潜伏十三年。
陈七浑身一震:“消息确凿?”
“完颜希尹与王俣密谈十余日,最终敲定。”老僧语速极快,“金国先割丹东、渌州、延吉三城为定金,高丽借船运兵三万。腊月初,自三女寨登陆,同时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率三万骑自古北口南下,南北夹击幽州。”
他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航线、登陆点、时间节点,甚至还有高丽方面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这是我从景福宫内侍监一个老友处誊抄的,他只让我看了一炷香时间。”老僧将图塞给陈七,“王俣打得好算盘,无论金国成败,他都得七城。但这事若成,大宋危矣;若败,高丽也难逃宋国雷霆之怒。”
陈七将图贴身藏好,声音发紧:“大师,你得跟我一起走。这消息一旦泄露,高丽必会清洗……”
“走不了。”老僧摇头,笑容平静,“我十三年未曾踏足故土,早已是高丽人模样、高丽人心肠。况且,总得有人留下,继续盯着。”
他顿了顿:“陈七,这消息必须送到幽州,送到陛下面前。腊月……只剩两个多月了。”
“我明白。”
“还有,”老僧抓住陈七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高丽这边,王俣已开始清除皇城司眼线。你们小队……怕是被盯上了。走水路,别走陆路。从仁川直接出海,奔登州。高丽水师在鸭绿江口有巡逻,但往南的海域,他们不敢太放肆——怕撞见宋国水师。”
陈七重重点头,跪地三叩首,转身没入夜色。
老僧盘坐回蒲团,闭目诵经。经声在破庙中回荡,与夜雨声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庙门被踹开,十几个高丽兵冲入。
老僧睁眼,看着为首的将领,笑了:“金将军,老衲等你多时了。”
“妖僧!私通宋国,罪该万死!”
“罪?”老僧缓缓起身,“老衲的罪,是十三年不曾回乡祭祖。今日,正好让诸位送我一程。”
他猛地撞向香炉,炉中积灰飞扬,露出底下埋着的火药线。
火光,冲天而起。
十月初三,仁川外海,夜。
一艘小渔船在波涛中颠簸。船上五人,陈七、小五、老胡、栓子、二狗,皆作渔夫打扮,但腰间鼓囊,藏着兵刃。
“头儿,后面有船追!”了望的小五急声道。
陈七回头,只见两艘高丽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挂着风灯,在漆黑海面上格外刺目。
“被发现了。”老胡咬牙,“肯定是海东青出事了……”
“加速!往深海里开!”陈七扑到船舵旁,“栓子、二狗,把压舱的货全扔了!轻装!”
两个年轻密探掀开舱板,将伪装的鱼获、渔网、甚至淡水和干粮,尽数推入海中。小船骤然一轻,在浪尖上跳跃着前进。
但战船更快。
追至百丈时,箭矢破空而来。
“趴下!”
笃笃笃——箭矢钉入船板。一支箭擦着陈七头皮飞过,带走一绺头发。
“他们想抓活的!”老胡吼,“不然早放火箭了!”
陈七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们追!”
他猛地打舵,小船划出一道弧线,竟迎着战船方向斜插过去。这不要命的举动让追兵一愣,速度稍缓。
就在两船交错瞬间——
“动手!”
小五、老胡同时掷出破虏雷!
轰!轰!
水柱在战船侧舷炸起,虽未击沉,但船身剧烈摇晃,追击势头一滞。
小船趁机冲出包围,没入更深的海域。
但另一艘战船已包抄过来,船头弩炮转动,对准了小船。
“跳船!”陈七嘶吼。
五人同时跃入冰冷的海水。几乎同时,弩炮发射的巨石砸中小船,木屑纷飞。
陈七在水下拼命划动,肺快要炸开时终于浮出水面。四周漆黑,海浪翻涌,已看不见同伴。
“小五!老胡!栓子!二狗!”他压低声音呼喊。
只有海浪声回应。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陈七拔刀欲刺,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头儿……是我……”
是小五。年轻人脸色惨白,左肩插着一截断箭,血染红了周围海水。
陈七拖着他往一块漂浮的船板游去。刚抓住船板,又听见微弱的呼救——是老胡,他腹部被木刺贯穿,气息奄奄。
栓子和二狗始终没有出现。
陈七将两人推上船板,自己扒在边缘,用腰带将他们固定住。船板太小,载不动三人。
“头儿……你上去……”小五挣扎。
“闭嘴,省点力气。”陈七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两人的伤口,“天快亮了,等日出,辨明方向,咱们往西游……登州在东边,宋国水师常在那一带巡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海水太冷,伤口流血不止,这样下去,撑不到日出。
老胡忽然抓住陈七的手,眼神涣散:“头儿……图……送回去……别管我们……”
“要活一起活。”陈七咬牙。
“三个人……都活不了……”老胡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我老胡……潜伏高丽十年……今天……值了……”
他猛地推开陈七,自己滑入海中。
“老胡——!”
“头儿!”小五死死抓住陈七,“别……别让老胡白死……”
陈七眼睛血红,最终没有再动。他和小五趴在船板上,看着老胡的身影被海浪吞没。
日出时,小五也咽了气。箭伤太重,失血太多。
陈七一个人抱着船板,在茫茫大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没有淡水,没有食物,只有怀里那张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图,和他自己的命。
第三天中午,他终于看见了帆影——是宋国水师的巡逻船队。
他用最后力气挥动衣物,然后失去了意识。
十月十五,幽州行宫。
赵佶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陈七浑身是伤,高烧未退,被两个侍卫架着才能跪稳;另一个是随船医官,正捧着那张被海水泡得字迹模糊、又被血染透的草图。
“皇城司驻高丽第三小队,原六人。”梁师成声音低沉,“传信途中,三人殉国,两人重伤。陈七被救起时,怀中紧揣此图,昏迷中仍喃喃腊月、奇袭、三女寨。”
赵佶接过图,上面线条已晕开大半,但关键信息尚可辨认:航线、登陆点、时间、兵力……以及高丽王王俣的名字。
殿内死寂。
良久,赵佶缓缓放下图:“完颜阿骨打……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声音平静,但握着图的手,指节发白。
“传旨。”赵佶抬头,眼中寒光凛冽,“登州、旅顺水师即刻进入战备,封锁高丽西海岸。命呼延庆伏波行营抽调精锐,伪装商船,深入鸭绿江口海域侦察。”
“命王禀加强长城一线防务,命宗泽,大定府防务交由张叔夜,他亲率一万精骑,秘密东移,驻防山海关至三女寨一线。告诉宗泽——腊月之前,给朕在燕山东麓布下一张网。”
“命呼延庆,辽阳防务稳固后,抽调两万精锐,西进至锦州待命。随时准备南下,堵截自古北口南下的金军。”
“命王渊……”赵佶顿了顿,“镇北城筑城之事交由刘光世、杨凡、宇文恺。着他率三千龙骧军、五千草原骑兵,即日至长城防线,协助王禀防守古北口。”
一道道命令如冰雹般砸下。殿内众臣屏息,他们知道,陛下动了真怒。
最后,赵佶看向那张染血的图,轻声道:
“陈七。”
“臣……在。”陈七虚弱应声。
“你小队殉国三人,皆追授忠勇勋章,入祀忠烈祠,家眷厚恤,子弟荫官。”赵佶顿了顿,“你与另外两位伤者,授云麾勋章,擢三级,赐金千两。伤愈后,入皇城司总部听用。”
“谢……陛下隆恩。”陈七叩首,额头触地,泪混着血滴在金砖上。
赵佶起身,走到殿外。秋阳高照,万里无云。
但他的目光,已投向东北方向那片海域,投向那个即将到来的、血色的腊月。
“完颜阿骨打,你想擒朕?”他轻声自语,
“那便来试试。”
北风起,卷动殿前落叶,飒飒作响。
仿佛金戈铁马,已遥遥可闻。
第563章 大雾下的渤海
宣和三年腊月初三,丑时,渤海海面。
雾,浓得化不开的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形,百步之外但闻潮声。完颜阿骨打站在船头,一身普通水手装扮,麻衣草履,花白的头发用布条束紧,只有那双眼睛,在雾气中亮得骇人。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领航的老水手声音发颤,“雾太大,礁石区……”
“朕说往前。”完颜阿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只管辨方向,撞不撞得上,长生天说了算。”
老水手不敢再言,趴在船舷边,耳朵几乎贴到水面——他在听浪拍礁石的声音。这是辽东汉民祖传的绝活,雾中行船,靠的是耳力不是眼力。
身后,百余艘改造过的高丽商船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群沉默的鬼船。每船载三百骑、六百马,为了多装,连马鞍都拆了,到岸现装。三万精骑,五万匹战马,此刻像货物一样挤在船舱里,无声无息。
“陛下。”完颜希尹从舱中钻出,他晕船,脸色显得非常的苍白,“探船回报,宋军伏波行营的巡逻船队,昨日还在这一带……今日因大雾,全缩回旅顺港了。”
“天助我也。”完颜阿骨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传令各船:保持静默,任何人不许出声。马匹若嘶鸣,即刻宰杀。”
“可是马……”
“马上了岸再抢。”完颜阿骨打转身,“告诉儿郎们,这雾是长生天赐的。咱们若成了,往后燕云的马厩,都是咱们的。若败了……”他顿了顿,“连命都没了,还在乎几匹马?”
命令如水波般传开。浓雾中,只余船桨划水的微响,和压抑的喘息。
同一时刻,三女寨以东三十里,宋军前沿哨垒。
“这鬼天气!”哨长王麻子骂骂咧咧地裹紧皮袄,朝了望塔上喊,“石头!看见什么没?”
“看个逑!”了望手石头的声音从雾中飘下来,“十步外就是一团白!头儿,要不把云车升起来?”
“升个屁。”王麻子啐了一口,“这么大的雾,云车升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还容易成靶子。都打起精神来,金狗最喜欢这种天气搞偷袭。”
“头儿您也太小心了。”一个新兵笑道,“伏波行营的战报不是说,海上连只鸟都飞不过来吗?再说三女寨这破地方,崖陡滩险,金狗又不是鱼,还能游上来?”
“你懂个屁。”王麻子瞪他一眼,“当年我跟着王将军打西夏,也是这种雾天,党项人就从悬崖爬上来了,死了我们一整个哨……”他忽然闭嘴,侧耳倾听。
雾中,隐约传来……水声?
不是寻常的潮涌,而是某种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礁石。
“石头!”王麻子厉喝,“你听听!东南方向!”
了望塔上沉默片刻,石头的声音变了调:“头儿……好像……真有船!”
“发警报!红色响箭!”
咻——啪!
红色焰火穿透浓雾,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暗红的花。几乎同时,东南海岸方向,传来第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转眼间,马嘶声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海岸。
“敌袭——!!!”
腊月初四,辰时,雾稍散。三女寨东侧一处隐秘海湾,此刻已成了修罗场。金军登陆比预想中顺利,大雾掩护,宋军巡逻船队回港,岸上哨垒发现时已晚。但上岸后的混乱,却远超完颜阿骨打预计。
“控住马!控住马!”女真将领在滩头嘶吼。五万匹战马在船上憋了数日,一上岸便惊惶四窜。更糟的是,为了轻装,大部分马鞍、辎重都留在船上,此刻要从船舱里一件件搬出,现场装配。
完颜阿骨打站在一块礁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团混乱。他身边,完颜希尹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宋军警报已发,最多一个时辰,援军必至!咱们得尽快离开滩头!”
“慌什么。”完颜阿骨打淡淡道,“宋军援军从哪来?山海关?那边有宗弼牵制。大定府?宗泽被娄室佯攻拖住。最近的,是驻防燕山东麓的宋军……可这雾,他们敢进山吗?”
他跳下礁石,走到一匹正在装配鞍具的战马旁,亲手系紧肚带:“传令,第一队三千骑,即刻出发,沿燕山北麓向西侦查。遇小股宋军,歼之;遇大队,避之。第二队五千骑,半个时辰后出发,清扫滩头十里内的宋军哨垒。余下人马,两个时辰内必须整装完毕。”
“陛下,那这些船……”有将领指向海湾里那百余艘商船。
完颜阿骨打回头看了一眼:“烧了。”
“什么?!”
“烧了。”他重复,“没船,儿郎们才会死战。有船,就会想退。”
他翻身上马——这是登陆后第一匹装好鞍的战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马是辽东名驹,鞍却是寻常皮鞍,连个铜饰都没有。
“希尹。”
“臣在。”
“你带三千人殿后,船烧干净后,追上大队。”完颜阿骨打顿了顿,“若追不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完颜希尹跪地:“臣,必不负陛下。”
马蹄声起,三千先锋骑冲出滩头,没入燕山晨雾之中。身后,火光渐起,百余艘商船在湾中燃烧,黑烟滚滚,与白雾纠缠,遮天蔽日。
第564章 古北口
腊月初四,午时,古北口以西三十里,一段偏僻长城。
“就是这儿。”说话的是个独臂老兵,脸上刀疤交错,左眼只剩个窟窿。他叫乌林答石,女真语意为石头,今年五十八,从辽国末年就跟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如今虽老了,残了,但一双眼比鹰还毒。
完颜宗弼——金国四皇子,年方二十四,却已统兵多年。他蹲在长城根下,用手摸着墙体:“你确定?”
“千真万确。”乌林答石用独手指着墙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四皇子您看,这裂缝里的水泥,颜色发灰,质地松散。正宗宋国水泥,该是青灰色,坚硬如石。这是掺了太多沙土,或者……养护时偷工减料。”
他退后几步,指着整段城墙:“这段墙,是去岁宋军抢修古北口防线时,最后赶工的部分。当时天寒,水泥不易凝固,民夫急着回家过年,定然糊弄了事。老奴这月余,长城这十余里的城墙都听完了,就这一处。”
“听墙?”
“耳朵贴墙上,听里面的声音。”乌林答石咧嘴,露出残缺的牙齿,“实心墙,声音闷;空心墙,声音脆。这段墙……底下三尺是实的,往上就开始空。尤其是那个拐角——”他指向烽火台下方,“里面怕是能藏人。”
完颜宗弼眼睛亮了。他身后,三万精骑已分批潜行至此,此刻正隐在山谷密林中。为了避开宋军云车,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密林深谷,用了整整一月,才从黑水河潜行至此。
“炸得开吗?”
“得用对地方。”乌林答石从怀中掏出一张炭笔草图,“老奴画了爆破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墙体内应力最集中的地方。用咱们从宋国密探那儿偷来的火药配方,量够的话……能炸出个五丈宽的口子。”
“火药够吗?”
“够炸三次。”乌林答石顿了顿,“但只有一次机会。爆破声一响,十里内的宋军都会被惊动。”
完颜宗弼盯着那段长城,许久,缓缓道:“那就一次。今夜子时,炸。”
“四皇子,”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陛下那边……真的在三女寨登陆了?万一宋军早有防备……”
“正因宋军可能早有防备,咱们才更要快。”完颜宗弼转身,目光扫过众将,“父皇以身为饵,吸引宋军主力东调。咱们若迟疑,父皇危矣。咱们若破关南下,直扑幽州,宋军必首尾难顾。”
他翻身上马:“传令全军——今日饱食酣睡。子时一刻,爆破攻城。破关后,不要恋战,不要掠杀,一路向南,目标只有一个——”
马鞭南指:
“幽州,赵佶。”
腊月初四,酉时,幽州行宫。
“三女寨……还是让他们登岸了。”赵佶放下军报,语气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
梁师成跪地:“臣失职。伏波行营已锁海月余,谁料腊月初起大雾,持续三日不散……金军百余艘船,竟全数避过巡逻。”
“不是你的错。”赵佶起身,走到北疆巨图前,“完颜阿骨打敢走海路,敢赌这场雾,是他的胆魄。朕倒是小瞧他了。”
他手指点在三女寨:“登陆兵力多少?”
“滩头遗留痕迹看,至少三万骑,马匹倍之。但……”梁师成迟疑,“金军登陆后,竟将运兵船全数烧毁,不留退路。”
赵佶眉头一挑:“破釜沉舟?不,他是要告诉朕——要么擒朕,要么死。”
他转身:“宗泽到哪儿了?”
“已率八千精骑抵达燕山东麓,正与金军前锋交战。”种师中上前,“但金军化整为零,散入山林,且雾大数步内都看不清,难以全歼。宗帅请示:是否收缩防线,固守幽州?”
“不。”赵佶摇头,“告诉宗泽,放开东麓,让金军进来。但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削掉他们的兵力。每十里设一伏击点,不求全歼,只求杀伤、迟滞。”
他手指移向古北口:“这边呢?”
“尚无异常。”吴敏道,“古北口守军三万,城墙加固完毕,烽燧密布。金军若想强攻,没有十万兵,休想撼动。”
赵佶盯着那段长城,忽然问:“去岁抢修的那几段墙……复查过了吗?”
殿内一静。
宇文虚中冷汗涔涔:“陛下,去岁寒冬抢工,确有几段墙养护不足。但今春已全部复查加固……”
“全部?”赵佶盯着他。
宇文虚中扑通跪地:“臣……臣这就派人再查!”
“晚了。”赵佶缓缓坐下,“完颜阿骨打能想到走海路奇袭,他那儿子完颜宗弼,就不会想到从古北口薄弱处下手?”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传旨:幽州戒严,四门封闭。命刘光世所部加快东进,不必回幽州,直插古北口后方。”
“陛下,那幽州城内只剩韩世忠率领的三万神机营了……”刘法急道。
“够了。”赵佶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完颜阿骨打想擒朕,朕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看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是他先到幽州城下,还是朕先斩了他的儿子。”
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窗棂。
腊月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而比雪更冷的杀机,已从海上、从山间,向着这座千年古城,合围而来。
第565章 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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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坚守古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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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雪原上的铁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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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完颜宗弼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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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雾锁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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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宗泽中计
宗泽浑身冰凉。他中计了!完颜阿骨打用一万偏师,在老鸹岭和他死磕,吸引所有注意力。真正的主力,早已绕到西北,从宋军防御最薄弱的桑干河浅滩渡河!
“传令……”宗泽声音嘶哑,“全军,放弃老鸹岭,急行军赶往桑干河!”
“将军,那这边的一万金军……”
“不管了!”宗泽翻身上马,“就算全歼了这一万,放跑了两万主力,咱们也是输!”
三万宋军开始仓促撤退。但那一万金军偏师,却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
“将军!他们追来了!”
宗泽回头。雾中,金军骑兵如鬼魅般尾随,不紧不慢,就是不让宋军脱身。更可怕的是,这些骑兵完全不顾伤亡,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扑上来咬一口。
“分兵!”宗泽咬牙对副将张彦道,“张将军,你带七千余神机营殿后!记住——不求胜,只求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能撤就撤,撤不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彦重重点头,拔转马头:“三营、四营、五营!跟我来!”
七千余将士调转方向,面对滚滚而来的金军铁骑。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检查兵器、装填弹药、给铳刺卡上卡槽。
宗泽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率剩下的两万余人,冲进浓雾,奔向西北。
桑干河浅滩,午时。
完颜阿骨打站在河北岸一处高坡上,千里镜中,隐隐约约的两万金军骑兵正在分批渡河。河水不深,只没马腿,但流速湍急,已有数十骑被冲走。
“陛下,宗泽果然中计了。”完颜希尹低声道,“老鸹岭那边,咱们的一万儿郎正在死战,拖住了宋军主力。”
“死战……”完颜阿骨打放下镜子,“那一万人,能回来多少?”
“恐怕……十不存一。”
金国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等朕擒了赵佶,他们的家眷,抚恤加倍。”
他转身看向南岸。雾稍散了些,能看见对岸有零星的宋军哨垒,但兵力显然不足——都被宗泽调去老鸹岭了。
“渡河之后,不要停留。”完颜阿骨打下令,“分三路,齐头并进。遇小股宋军,歼之;遇坚城,绕之。目标只有一个——”
他马鞭南指:
“幽州。”
“陛下,”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问,“若是宗泽反应过来,追上来……”
“他追不上。”完颜阿骨打淡淡道,“桑干河渡口有十七处,他猜不到咱们走哪一处。就算猜到了,有万余死士的纠缠,等他从老鸹岭赶过来,咱们早已远在百里之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宗泽是个聪明人。看到那一万死士的架势,他就该明白,朕这次,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要么擒赵佶,要么全军葬身燕山。”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里,老鸹岭方向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像遥远的雷鸣。
“传令,渡河之后,烧掉所有多余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腊月初八日出前,必须抵达幽州城下。”
“若有人掉队?”
“那就掉队。”完颜阿骨打声音冰冷,“长生天只庇佑能跟上的人。”
马蹄踏入冰河,水花四溅。
两万铁骑,如决堤洪水,涌向南岸。
未时,老鸹岭。
副将张彦拄着一杆断枪,站在尸堆上。他身边,还站着的宋军不到五百人。而对面,金军骑兵还剩约两千。
七千五对一万,打了一个半时辰。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就是最纯粹的消耗。你冲一波,我打一轮;你死一百,我死八十。
现在,都打不动了。
金军阵中,一个独臂老将策马出列,用生硬的汉语喊:“宋将!投降吧!你们够种,老子敬重!降了,不杀!”
副将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金狗,你叫什么?”
“完颜浑黜!银术可将军麾下千夫长!”
“好,完颜浑黜。”副将举起断枪,“回去告诉完颜阿骨打,大宋的将军,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他转身,对身后三百残兵:“儿郎们,最后一冲。冲完,咱们就能歇了。”
没人应声,只是默默端起残破的兵器。
五百余人,冲向两千人。
像飞蛾扑火。
像流星坠地。
像这燕山深处,最后一声不屈的怒吼。
申时,桑干河南岸二十里。
宗泽终于赶到渡口,看到的只有满地蹄印、丢弃的破烂,还有河滩上几具被冲上岸的金军尸体。
“晚了……”副将喃喃。
宗泽下马,走到河边,捧起一掬河水。水是红的,不知是夕阳映的,还是血染的。
“清点伤亡。”他声音平静。
“老鸹岭殿后七千余人……只逃回来十七个,都带伤。张将军……殉国了。”随行参军赞画哽咽,“咱们带回来的两万余人,伤亡八百。总计……阵亡约八千七百,伤两千余。”
“歼敌呢?”
“老鸹岭那一万金军,至少被咱们打死打伤八千余。但……”
“但完颜阿骨打的两万主力,全跑了。”宗泽接话。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雾已散尽,夕阳如血,把燕山染成一片赤红。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然后……南下。”
“将军,咱们还追?”
“追。”宗泽翻身上马,“就算追到幽州城下,也要追。告诉儿郎们——”
他顿了顿,声音苍凉而坚定:
“这一仗,还没完。”
马蹄声起,两万余的残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踏上征途。
身后,老鸹岭的硝烟渐渐散去。
身前,幽州的城墙,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而完颜阿骨打的两万铁骑,正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大宋的心脏。
第571章 双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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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断路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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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完颜宗弼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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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幽州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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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钢铁与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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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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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完颜宗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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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赵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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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龙旗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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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赎罪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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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溃卒成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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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一代雄主的陨落
与此同时,金军中。
完颜宗弼也看见了左翼的异动。他本已突破韩世忠的防线,正要直扑龙旗,却愕然发现,左翼那些本该彻底崩溃的宋军残兵,居然重新组织起来了!不仅挡住了清剿部队,还开始反扑!
“张俊……不是死了吗?!”他咬牙。
“四皇子,左翼残兵突然死战,咱们留的两千人……被缠住了!”副将急报,“他们列了枪阵,一时半会……”
“那就再加一千人!”完颜宗弼嘶吼,“必须尽快打通左翼,从侧翼夹击龙旗!”
但命令刚下,右翼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折彦质的援军到了!三千神机营从侧翼杀入,直扑完颜宗弼的后队!
而正前方,韩世忠的两千预备队,在看见龙旗后,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硬生生将缺口又堵了回去!
“该死……”完颜宗弼脸色铁青。
他环顾战场,正面被韩世忠死守,右翼被折彦质冲击,左翼残兵死灰复燃,背后……王渊的追兵快到了。
而最致命的是,龙旗所在的中军,士气已经燃爆。岳飞的前军如铁壁般挡住了父皇的最后一冲,现在甚至开始反推!
“四皇子,咱们……被夹在中间了。”副将声音发颤。
完颜宗弼也看见了龙旗。他正要突破韩世忠的最后防线,直扑宋军中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
“赵佶……疯了?!”他咬牙,“不管了!擒下他,全军压上!”
金军最后的精锐,全部扑向那面龙旗。
五十步。
赵佶看见了完颜阿骨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骑在一匹瘦马上,甲胄破损,满脸血污,但那双眼睛——隔着五十步风雪,依然如狼般凶狠。
三十步。
禁卫骑兵与金军亲卫撞在一起,血肉横飞。赵佶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亲卫队长身中三箭,依然死死护在他身前。
十步。
完颜阿骨打突然策马前冲,手中弯刀直劈赵佶面门!
“官家——!”梁师成想挡,却被两个金兵缠住。
赵佶本能地举剑格挡。当——!金铁交鸣,他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完颜阿骨打第二刀已至——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完颜阿骨打右腕!弯刀偏了半分,擦着赵佶头盔掠过,带飞一绺头发。
岳飞到了。他马槊横扫,逼退完颜阿骨打,嘶声大吼:“护驾——!”
但赵佶却抬手制止。
他翻身下马——在战场上,在万军之中,缓缓走到完颜阿骨打马前十步。禁卫想冲上来,被他挥手屏退。
雪原突然安静下来。
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停了手,看着这两道身影——大宋皇帝,大金皇帝,在尸山血海中央,隔着十步风雪,对视。
“完颜国主。”赵佶开口,声音因厮杀而沙哑,“又见面了。”
完颜阿骨打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箭——是神臂弩的重箭,入肉三寸,血顺着箭杆往下滴。他竟笑了,用左手拔出箭,随手扔掉:
“赵官家,好胆色。”
“比不上国主。”赵佶看着他满身伤口,“六十高龄,亲自冲阵,古来罕有。”
“因为没退路了。”完颜阿骨打也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一下——他左腿有伤,“就像你一样。”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万千目光中,像两个寻常老者。
“这一仗,”赵佶缓缓道,“你输了。”
“我知道。”完颜阿骨打点头,“从看见龙旗出城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为何还不降?”
“因为我是完颜阿骨打。”老皇帝挺直腰背,“女真人的皇帝,可以战死,不能跪着死。”
赵佶沉默片刻:“朕敬你。”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战剑,双手捧起:“这把剑,名靖北,工部用新法所铸,去岁完工。朕本想等北疆大定,用它祭天。”
他顿了顿:“今日,用它送你一程。够资格吗?”
完颜阿骨打盯着那柄剑,良久,缓缓点头:“够。”
他转身,对身后的金军将士嘶声下令:
“所有人——放下兵器!”
“陛下——!”完颜希尹跪地痛哭。
“放下!”完颜阿骨打厉喝,“仗打输了,没必要让儿郎们陪葬。”
当啷、当啷、当啷……
弯刀、长矛、弓箭,一件件落在雪地上。残余的金军骑兵,一个接一个下马,跪倒。
完颜阿骨打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黑水河的方向,是大金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面对赵佶:
“来吧。”
赵佶举剑。
夕阳刺破云层,血色的光,照在雪原上。
照在两代帝王,最后的对决。
照在这片用无数生命换来的,寂静战场上。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声轻响。
完颜阿骨打缓缓跪倒,又缓缓仰面躺下。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赵佶……这江山……你坐稳了……”
呼吸,停了。
赵佶持剑而立,久久不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剑上,落在完颜阿骨打渐渐冰冷的脸上。
许久,他转身,对身后万千将士,对这片血色雪原,对这座千年古城,轻声说:
“赢了。”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战场。
然后,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陛下——!!!”
最后的意识里,是漫天风雪,和无数奔来的身影。
以及,远方传来的、王渊军击溃完颜宗弼残部的号角声。
北疆,定了。
战后清点,左翼五千零三百人,阵亡五千一百余,伤者皆重。生还者,不足二百。
张俊的尸首三日后才从尸堆中找出,与王栓等人葬在一处。
墓碑上只刻一行字:
“大宋左翼神机营将士,腊月初八,尽殁于此。”
没有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那五千零三百个名字,早已刻在了北疆的风里,雪里,和后来每一个太平的晨昏里。
第583章 雪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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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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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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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完颜术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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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墙头草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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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完颜希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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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残冬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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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挟懒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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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狼与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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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高丽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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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冬日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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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筑城与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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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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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从此是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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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归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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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镇北城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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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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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识字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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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镇北城的第一个元宵节(上)
宣和四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镇北城。
天还没黑透,但城里已经亮起来了。不是寻常的油灯烛火,是各色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纸糊的、绢制的、羊皮蒙的,圆的、方的、八角形的,还有扎成马、羊、鱼、鸟形状的。灯影在暮色中摇曳,把整座城映得像个巨大的、温暖的梦境。
“这边!这边再高一点!”
主街中央,巴图站在梯子上,正指挥几个草原汉子挂一串特制的大灯笼。那灯笼每个都有磨盘大,红纸糊面,上面用金粉画着草原图腾——狼、鹿、鹰,还有宋国的龙。
“巴图头领,左边第三个歪了!”下面一个汉人工匠仰头喊。
“哪歪了?我看着挺正啊!”
“你站上面看不准,下来看!”
巴图麻利地下梯子,退后几步端详,果然歪了。他咧嘴笑:“还是陈师傅眼尖。来,兄弟几个,再调调!”
几个草原汉子和汉人工匠一起动手,很快把灯笼调正。巴图拍拍那汉人工匠的肩膀:“陈师傅,晚上去我家喝酒!我婆娘炖了羊肉,还按你们汉人法子加了萝卜!”
“成啊!”陈师傅笑呵呵,“我也带两斤烧酒,咱哥俩好好喝一场!”
旁边路过的一队女真妇女听见,忍不住掩嘴笑。她们刚下工,手里还提着从纺织工坊领的羊毛线,正要去市集换灯谜彩头。
街的另一头,学堂门口更是热闹。无论是汉人的、契丹的、女真的、草原的孩子们都挤在那儿,等着领免费的糖人和面灯。老先生陆承渊站在台阶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用三种语言轮流讲解:
“这元宵节啊,汉人叫上元,契丹人叫月圆节,女真人叫灯明节,草原各部叫望月祭。叫法不同,意思一样——冬去春来,阖家团圆!”
一个女真孩子怯生生举手:“先生,我爹说……我们女真以前不过这节。”
陆承渊弯腰摸摸他的头:“以前不过,现在可以过。节嘛,就是大家聚在一起高兴。你看——”他指向满街灯火,“汉人的红灯笼,契丹的走马灯,女真的冰灯,草原的皮灯,都在一块儿亮着,多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城东归化坊,完颜术列家的小院里。
三间屋已经封顶,虽然还没刷漆,但窗纸糊得严实,火炕烧得热乎。乌林答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羊肉,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黏豆包——这是她跟隔壁汉人阿嫂学的。
“术列!灯笼挂好了没?”她朝院里喊。
“好了好了!”完颜术列拄着拐——腿伤还没全好,但已能走路——正把最后一个红灯笼挂在门楣上。那灯笼是他自己扎的,手艺粗糙,但糊得结实。灯笼上还歪歪扭扭写了五个汉字:家、和、万、事。
“你这写的啥呀?”隔壁萧突鲁探过头来,他和几个单身部众合住一院,也刚挂了灯。
“家……和万事……”完颜术列挠头,“最后一个字念啥来着?陆先生上午教的,我又忘了。”
“兴!家、和、万、事、兴!”萧突鲁念完,噗嗤笑了,“术列哥,你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去你的!有本事你写!”
两人笑闹着,院门外传来车轱辘声。是杨凡和几个工部官员推着一车东西来了。
“杨博士!”完颜术列忙迎上去。
“术列,乌林答,元宵安康!”杨凡笑呵呵地打招呼,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这是安抚司给每户新落户人家的节礼,五斤白面、两斤红糖、一包茶砖,还有……”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个小纸包,“烟花!晚上放!”
“烟花?!”完颜术列眼睛瞪圆了,“就……就汴京城里放的那种,会飞上天炸开花的?”
“对,小号的,安全。”杨凡把纸包塞给他,“酉时三刻,城中心广场统一放。你们这儿地势高,坐屋顶上就能看见。”
乌林答也围过来,小心翼翼摸着红纸包的糖:“杨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杨凡摆手,“王总管说了,第一个元宵节,得让所有人记住:镇北城,是家。”
他说完又去下一家。完颜术列捧着那包烟花,手有点抖。
“术列,”乌林答轻声说,“咱们……真有家了。”
“嗯。”完颜术列重重点头,“有家了。”
第602章 镇北城的第一个元宵节(下)
戌时初,城中心广场。这里已经人山人海。汉人推着卖汤圆的小车,契丹人摆出烤羊摊,女真人支起奶茶锅,草原人扛来整只的烤全羊。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广场北侧搭了个简易戏台,台上正演杂耍。几个草原汉子在摔跤,一个女真老者在表演口弦,一队汉人在舞龙,龙身是用各色布头拼的,虽然简陋,但舞得虎虎生风。
王渊和杨凡、宇文恺等人坐在观礼台上。王渊虽然腿伤不便久站,但坚持要来。
“王总管,您看那边——”杨凡指向东南角。
那里,挟懒正带着一队新编的镇北营士兵维持秩序。这些士兵汉、契丹、女真、草原人混编,穿着统一的新棉袄,臂上绑着红布条,正用生硬的汉语疏导人群:
“大家别挤!慢慢走!”
“孩子抱好!别走散了!”
“那边烤羊肉的,炉子离帐篷远点!”
有个喝多了的草原汉子想插队买汤圆,被一个女真士兵拦住。两人瞪眼,眼看要吵起来,挟懒快步走过去,先用汉语劝,见那汉子听不懂,又换契丹语,最后用刚学的几句草原话吼了一嗓子。
那汉子愣了愣,挠头笑了,老老实实去排队。
“挟懒学得真快。”宇文恺感慨,“才半个月,都能用三种话维持秩序了。”
“是被逼的。”王渊微笑,“他那个副指挥使,底下汉人士兵占一半,不懂汉语怎么带兵?契丹兵和女真兵又互相不服,他得两边安抚。草原兵自由散漫,得立规矩。”
正说着,陆承渊带着一群孩子上台了。孩子们穿着各式衣装,但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汉人的荷花灯,契丹的走马灯,女真的冰灯,草原的皮灯。
“各位父老乡亲!”陆承渊声音洪亮,“这些孩子,有汉人的,有契丹的,有女真的,有草原各部的。但今天,他们都有一个名字——镇北城的孩子!”
台下掌声雷动。
“下面,请孩子们为大家唱一曲——《明月光》!”
音乐响起——不是单一乐器,是汉人的琵琶、契丹的奚琴、女真的口弦、草原的马头琴合奏。孩子们用稚嫩的嗓音合唱,歌词是陆承渊新编的:
“明月光,照四方,照我镇北新城墙。
汉家儿,契丹郎,女真草原聚一堂。
你做工,我放羊,学堂里头读书忙。
从今后,是一家,同心共建好家乡……”
歌唱到一半,台下已经很多人抹眼泪。尤其是那些新入籍的女真、契丹人,他们离乡背井,本以为要寄人篱下,却在这异乡的灯火中,听见了“一家”。
歌唱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了台——是完颜术列。
他拄着拐,有些局促,但挺着胸。乌林答在台下紧张地看着他。
“各、各位乡亲……”完颜术列开口,汉语还带着浓重口音,“我……我是完颜术列,原金国银术可将军的亲卫,现在……是镇北城筑城队第三组组长。”
台下安静下来。
“数个月前,我躺在狼居胥山山顶上,腿断了,眼瞎了,等死。”他声音发颤,“是王总管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饭吃,还把我婆娘接来。”
他顿了顿:“有人说,宋人诡计多端,对咱们好是有所图。我说,图啥?图咱们这两千残兵败将?图咱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嘴?”
台下有人笑,但很快静了。
“现在我明白了。”完颜术列声音大了些,“宋人图的,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能像个人一样活!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念书,老人有人养!”
他举起手中的灯笼——那盏写着“家和万事兴”的丑灯笼:“这灯笼上的字,是陆先生教我写的。家和万事兴——咱们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能成一家人,什么事都能兴旺!”
他转身,朝观礼台深深一躬:“王总管,杨博士,陆先生,还有所有帮过咱们的汉人兄弟、草原兄弟……我完颜术列,替所有新入籍的弟兄,谢了!”
说完,他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宋军礼。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所有人都拼命鼓掌,不少人边哭边笑。
王渊起身,拄着拐走到台边,扶起完颜术列:“起来。镇北城不兴跪,要谢,就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
“是!”
“还有,”王渊转身,面向所有人,“趁着今日元宵,我宣布两件事!”
全场竖起耳朵。
“第一,从下月起,镇北城官学增设夜校。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无论男女,均可入学,学汉文,学算术,学律法。半年考核,合格者加工分!”
台下哗然,但很快变成笑声——这确实是王总管的风格。
“第二,”王渊提高声音,“开春后,镇北城中心广场要建一座英烈碑。所有为这片土地战死的人,无论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无论宋军、金军、辽军,只要死在这片土地上,名字都会刻在这个碑上。”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许久,一个女真老妇颤巍巍举手:“王总管……我儿子,死在幽州城下,是金兵……也能刻?”
“能。”王渊重重点头,“只要有名有姓,只要是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都刻。”
老妇跪地痛哭。旁边几个汉人妇女扶起她,轻声安慰。
挟懒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王渊白天那句话的意思了——“强留的不是兵,心甘情愿的才是民。”
现在,这些哭泣的人,这些欢笑的人,这些提着各式灯笼、说着各种语言却聚在一起的人……开始像民了。
戌时三刻,烟花升空。
咻——啪!
第一朵金菊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然后是银柳、红牡丹、蓝蝴蝶……虽然不如汴京上元夜的烟花盛大,但在这北疆新城,已经足够震撼。
孩子们尖叫,大人们仰头,老人们眯眼笑。
完颜术列和乌林答坐在自家屋顶上,肩并肩看着烟花。乌林答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术列,等咱们房子弄好了,接你娘来吧。”
“我娘……”完颜术列喉结动了动,“还在会宁府……”
“接来。”乌林答握紧他的手,“王总管不是说,家眷都能接吗?咱们现在有房子了,我工坊的活也能养活两个人。接你娘来,让她也看看这儿的灯火。”
完颜术列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
另一边,挟懒和萧突鲁站在城墙上值守。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他们的脸。
“将军,”萧突鲁忽然说,“今天……真好。”
“嗯。”
“我以前在辽国过元宵,只有贵族能挂灯,百姓只能看。在金国……根本没节过,天天想着怎么抢粮活命。”
挟懒没说话,只是望着满城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星河落地。
他想起了会宁府。此刻那座城里,应该是一片死寂吧。缺粮,缺柴,缺希望。
而这里,缺什么?好像什么都不缺。
不,缺时间。缺让这片灯火永远亮下去的时间。
“萧突鲁。”
“在。”
“明天开始,咱们营加练夜战。”挟懒转身,望向北方黑暗的草原,“这灯火……得有人守着。”
“是!”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镇北城的夜空染成七彩。
学堂里,陆承渊带着孩子们念刚教的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孩子们不懂全诗意思,但知道“金吾不禁夜”——今夜,不宵禁,不设防,所有人都可以尽情欢笑。
因为这里,开始像个家了。
因为所有人,开始像一家人了。
王渊站在观礼台上,望着这片他亲手参与建起的城池,望着这片他亲眼见证融合的灯火,忽然想起官家在幽州城下说的话:
“这一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得往前看。”
现在,他们正在往前看。
往前,是春天,是播种,是又一个四季轮回。
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万家灯火,天下太平。
烟花最后一响,炸出满天花雨,缓缓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落在城墙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每个人仰起的笑脸上。
也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曾经洒在这片土地上的血上。
仿佛在告慰:你们没白死。
这片土地,终于要迎来属于所有人的春天了。
第603章 冬日的镇北城
宣和四年,正月末,镇北城东,羊毛工坊。
虽然天寒地冻,但工坊里热气腾腾。三十架改良过的三锭脚踏纺车排成三排,每架车由两个女工操作——一个踩轮,一个接线。更里面是织布区,二十架飞梭织机咔嗒作响,羊毛线在经纬间穿梭,变成厚实的毛呢。
“云娘!你这匹布织得真好!”一个草原妇人用生硬的汉语夸道。她叫其其格,黠戛斯部人,丈夫战死在辽河,留下她和三个孩子。来工坊前,她只会挤奶、鞣皮,现在已是织布的一把好手。
被夸的云娘抬起头——正是当年改良防火布的女工匠,如今是羊毛工坊的技术总监。她擦了把汗,笑道:“其其格大姐你也不差啊,上个月才学,这个月就能独立织整匹了。”
“那还不是你教得好!”其其格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羊毛袍子——这是工坊发的工装,厚实暖和,比她过去穿的破皮袍强百倍,“云娘,你说……咱们这布,真能卖到江南去?”
“能。”云娘肯定道,“杨博士说了,江南冬天湿冷,羊毛呢又暖又防潮,肯定抢手。等开春路好走了,商队就要来收货了。”
正说着,工坊门口传来喧哗声。一群草原妇女围着一个工坊的会计姓周,汴京人,自愿来北疆做事的账房先生。
“周先生!发工钱啦?”其其格挤过去。
“发,发!”周会计擦擦眼镜,翻开账本,“其其格,上月织布三匹半,按工分算,该得……一贯二百文。扣除预支的粮钱三百文,实发九百文。”
他数出九串铜钱,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官家特赐的年节补贴,每人半匹细棉布,三斤盐,五斤白面。”
其其格捧着钱和布袋,手在抖。九百文!在金国时,她丈夫当兵一年也就攒下这么多。而现在,她一个月就挣到了!
“其其格大姐,愣着干啥?”旁边一个年轻女工推她,“快去集市上扯点花布,给娃做新衣裳!再买点糖,过年甜甜嘴!”
女工们哄笑着涌出工坊,奔向城中央新开的集市。那里有从幽州来的商贩,卖布匹、盐铁、针线、糖果,甚至还有胭脂水粉——虽然草原妇女大多不用,但看着也高兴。
云娘没急着走,她走到工坊角落的火炉边,那里坐着几个年纪大的女工,正在缝制羊毛手套和袜子——这是工坊的福利项目,用边角料做小件,免费发给筑城的俘虏和劳工。
“云娘总监,”一个老妇人抬起头,她是汉人,丈夫战死在古北口,无儿无女,被荣军院安置到工坊,“您说……这好日子,能长久吗?”
“能。”云娘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针线,“官家说了,镇北城不是打仗用的,是过日子用的。等城修好了,工坊还要扩大,要建染坊、成衣坊、皮革坊……到时候,咱们这儿就是北疆最热闹的集市,草原各部的羊毛、皮货都往这儿送,江南的绸缎、茶叶都往这儿运。”
她顿了顿,轻声说:“张大娘,您儿子虽然不在了,但您在这儿,有一份工,有一群人陪着,日子总能过下去。等开春,工坊后头要建养老院,像您这样的,都有地方住,有人照顾。”
老妇人眼眶红了,低头猛缝手套:“好……好……官家仁德……”
炉火噼啪,暖意融融。
正月二十,阻卜部营地。
忽察儿盘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袋白面,一匹细棉布,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十块奶糖——都是宋军年前送来的年礼。老酋长盯着这些东西,久久不语。
帐帘掀开,斯可图走进来。年轻人脸上伤疤淡了些,但眼神更沉稳了。他行了礼,在父亲对面坐下。
“看过了?”忽察儿问。
“看过了。”斯可图点头,“咱们阻卜部七千帐,这个冬天,没饿死一个人,没冻死一个人。宋军每隔十天送一次粮,羊毛工坊的工钱也按时发……叔父,我活了二十五年,没见过这样的冬天。”
“是啊。”忽察儿轻叹,“往年这时候,部落里至少得死几十个老人孩子。今年……一个都没有。”
他拿起一块奶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奶香。
“斯可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宋国说话算话?”
“不止。”忽察儿摇头,“意味着他们真把咱们当自己人。粮食、布匹、盐铁,这些东西从幽州运过来,三百多里雪路,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可他们说送就送,眼皮都不眨。”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爷爷活着时常说,草原人像草,今年枯了,明年还能长。只要根在,就不怕。可现在……宋人给的,不是草,是根。他们把根,扎进咱们心里了。”
斯可图沉默片刻:“叔父,您是说……咱们以后,真就是宋人了?”
“是不是宋人不重要。”忽察儿看着他,“重要的是,咱们的娃娃有饭吃,有衣穿,能上学堂识字,长大了不用提着脑袋去抢、去杀。这样的日子,你愿不愿意?”
“愿意。”斯可图毫不犹豫。
“那就行了。”忽察儿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已经初具轮廓的镇北城,“等开春,城墙立起来,工坊转起来,商队走起来……这片草原,就再也不一样了。”
他转身,拍了拍侄子的肩:“你准备一下,开春后,带三百部族子弟,去幽州讲武堂。王总管说了,草原儿郎也要学兵法、学带兵。往后……北疆的安宁,得咱们自己守。”
斯可图眼睛一亮:“是!”
正月三十,镇北城临时帅府。
王渊看着杨凡送来的工程进度表,眉头舒展:“正月里能采这么多石,不容易。”
“多亏俘虏和草原劳工出力。”杨凡搓着冻僵的手,“就是水泥用不了,城墙没法建。开春后得加紧。”
“不急。”王渊给他倒了杯热茶,“陛下有旨,开春首要任务是征辽东、平上京。镇北城的工,可以慢慢来。”
杨凡接过茶,暖着手:“王总管,开春这一仗……还要打很久吗?”
“不会太久。”王渊走到地图前,“金国只剩不到十万残兵,分散在辽东和上京。咱们三路大军合围,最多三个月,必能平定。关键是……打完之后。”
他手指点着辽东广袤的土地:“这些地方,汉人、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混居,怎么治理才是难题。官家的意思,是以镇北城为范本,筑城、通商、兴学、抚民。十年,让辽东也像这片草原一样,人心归附。”
杨凡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幽州直道的运力统计出来了。这个冬天,往北疆运了粮食三十万石,布匹五万匹,盐铁药材无数。光运粮的民夫,就动用了八万人次。”
“没白费。”王渊望向窗外——夜色中,镇北城的轮廓在雪光里若隐若现,虽然还不完整,但已有了一座城的骨架。更远处,草原各部的营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星空。
“杨博士,你说……百年之后,人们会怎么记住这个冬天?”
杨凡想了想:“会记住,这个冬天,北疆没有饿死一个人,没有冻死一个人。会记住,仗打完了,但日子才开始。会记住……”
他顿了顿,轻声道:
“冰雪在化,春天快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歌声——是草原人在唱古老的调子,汉语的、女真语的、草原各部的语言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调子是欢快的,像炉火,像春风,像这片土地上,终于开始扎根的希望。
镇北城的第一盏长明灯,在帅府门口亮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很快,整座城的轮廓,被温暖的灯火勾勒出来。
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照亮北疆,照亮这个漫长的冬天。
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春天。
第604章 镇北城的集市
宣和四年二月初一,羊毛工坊第三坊。
热,虽然是冬天,但工坊里热得人冒汗。三十台新式纺车嗡嗡作响,女工们坐在纺车前,手脚并用——脚踩踏板驱动纺轮,手抽毛线,动作娴熟得像跳舞。
“阿依娜!你快看!”一个黠戛斯部少妇停下纺车,举着手里的钱串,五十文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这个月我织了一百二十斤毛线,工钱三百六十文!加上奖金、全勤……整整五百文!”
叫阿依娜的是个阻卜部姑娘,二十出头,脸上有两团高原红。她接过钱串,掂了掂,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够给我阿妈买件棉袄,再给弟弟买双鞋。”
“何止!”旁边一个白达旦部中年妇女凑过来,她是工坊里手艺最好的,“我这个月织了二百斤,工钱六百文!加上我带出了三个徒弟,奖金一百文共七百文!够买两头羊了!”
工坊里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
坊主是个汉人女子,叫周娘子,原是汴京织造局的管事,自愿来北疆。她拍拍手,笑道:“姐妹们别急,都有!按杨博士定的规矩,多劳多得!下个月工钱还要涨,格物院出了新纺车,带飞梭的,能自动穿线,效率能提三成!”
“真的?!”女工们眼睛亮了。
“骗你们作甚?”周娘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木梭,“就长这样。等开春新工坊建好,一人一台!”
正热闹着,工坊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抱着个襁褓。
“额吉,您怎么来了?”阿依娜赶紧迎上去。
老妇人是阿依娜的母亲,脸上刻满风霜,但此刻笑得皱纹都开了花:“来……来给你们看个稀罕。”
她掀开襁褓。里面不是婴儿,是一件小衣服。羊毛织的,染成天蓝色,柔软得像云朵,领口还绣了朵小花。
“这是我用你们工坊的碎毛线织的。”老妇人声音发颤,“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软的线,这么好看的色……”
女工们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件小衣服。有人眼眶红了。
“额吉,”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这得……多少钱啊?”
“不要钱。”老妇人摇头,“是学堂发的。”
“学堂?”
“对,城东新开的蒙学堂。”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张纸——是张简陋的告示,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写着:“凡草原孩童入学,免费发冬衣一套,每日供午膳一顿,笔墨纸砚全免。”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活了五十八年,见过辽人抢咱们的孩子当奴隶,见过金人抓咱们的孩子当炮灰……第一次见有人……给咱们孩子发衣服,管饭,还教认字……”
工坊里静下来。只有纺车还在嗡嗡响。
许久,周娘子轻声道:“朝廷的旨意,草原各部,皆为大宋子民。子民的孩子,就该有衣穿,有饭吃,有书念。”
阿依娜忽然蹲下,抱住母亲,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其他女工也陆续落泪。不是悲伤,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新政,什么叫教化。她们只知道——这个冬天,帐篷没漏风,孩子没饿着,老人没冻死。手里有活干,口袋有钱响,锅里有米香。
这就够了。
傍晚,市集。
虽然天寒,但市集上人声鼎沸。草原汉子用刚领的工钱换盐、换茶、换铁锅;妇女们挤在布摊前,摸着花花绿绿的棉布、绸缎,叽叽喳喳讨价还价;孩子们在零食摊前流口水,糖葫芦、芝麻饼、奶糖,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稀奇。
巴图陪王渊、杨凡逛市集。三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
“王总管您看,”巴图指着一个卖羊肉的摊子,“那是我堂兄。他以前放牧,一年到头剩不下几只羊。现在把羊卖给工坊食堂,现钱结算,再用钱买粮、买布,剩下的钱还能存起来——他说要攒钱,在城里买间房。”
王渊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个草原汉子正麻利地剁羊肉,秤杆翘得老高,嘴里还吆喝:“足秤!少一钱赔一斤!”
“变化真大。”王渊感慨,“半年前,这些人见着汉人,手都按在刀把上。”
“因为以前汉人来草原,要么抢,要么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三人转头,是忽察儿。老酋长裹着厚皮袄,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几个部落头领,都是来逛市集的。
“大酋长。”王渊行礼。
“王总管不必多礼。”忽察儿摆摆手,望着热闹的市集,眼神复杂,“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辽国的五京,见过金国的会宁,热闹是热闹,但那热闹是贵人的。咱们草原人进去,得低头,得交钱,得挨鞭子。”
他顿了顿:“这座城不一样。城门开着,谁都能进。市集摆着,有钱就能买。工坊转着,有力气就能挣。学堂开着,是孩子就能念。”
老酋长转身,看着王渊:“王总管,你知道草原人最怕什么吗?”
“请大酋长赐教。”
“怕冬天。”忽察儿声音低沉,“每年十月到三月,是白灾。雪封草原,牛羊冻死,老人孩子熬不过去。去年这时候,我阻卜部死了三百多人,大多是老人孩子。”
他指向市集上那些背着粮袋的草原人:“可今年,你们从幽州直道,运来三十万石粮食,十万件棉衣,五万床毛毯。粮价压到汴京的八成,棉衣半价,毛毯白送,是真的白送,我亲眼看见,官差挨个帐篷发。”
老酋长眼圈红了:“这个冬天,我阻卜部三万多人,没冻死一个,没饿死一个。不仅没死,还有余粮接济黠戛斯部、茶札剌部……”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对王渊,是对着东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
“草原人忽察儿,代三部八万部众,叩谢天恩!”
身后,所有草原头领,所有市集上的草原人,如潮水般跪倒。
没有命令,没有号召。是自发的,是掏心掏肺的。
王渊想去扶,被杨凡轻轻拉住。年轻的博士低声道:“总管,让他们跪吧。这跪的不是哪个人,是他们心里的……盼头。”
是啊,盼头。
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念,老人有依靠。
这简单的盼头,草原人等了千年。
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跪拜的人群肩头,落在热闹的市集上,落在这座刚有了雏形的城池上。
王渊抬头,望向东南,那是幽州的方向,是汴京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一条又一条的政令,为这北疆,为这草原,为这千千万万的人,挣来这份盼头。
“开春,”他轻声对杨凡说,“城必须筑好。”
“总管放心。”杨凡点头,“石头已经备好,等三月结束,水泥可以用,城墙就能完工。五月,官署、工坊、民居全部竣工。六月……”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等官家大军北征时,这座城,会是北疆最坚实的后盾。”
雪越下越大。
但市集没散,工坊没停,学堂里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是汉文。但读它的,是草原的孩子。
镇北城的灯火,又在雪夜中次第亮起。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像星星落在了草原上。
而这,只是开始。
第605章 金国使者完颜希尹
宣和四年二月初六,辰时,幽州行宫正殿。
冬日的阳光照在大殿里,但殿内比殿外更冷。不是炭火不足——恰恰相反,八个鎏金炭盆烧得通红,热浪逼人。冷的是气氛,是那几十道落在金国使团身上的目光,每一道都像淬过冰的刀。
完颜希尹跪在殿心。这位金国丞相今日特意穿了最正式的朝服,紫貂大氅,金丝腰带,头戴七梁冠。但再华贵的衣装也掩不住脸上的憔悴,他身后跪着的十二名使臣更是面色灰败,几个年轻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从进殿、呈国书、行大礼,到此刻,御座上的大宋皇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们。
殿内两侧,大宋文武肃立。左侧李光、宇文虚中、种师中、宗泽、刘法、韩世忠……文官紫袍,武将铁甲;右侧是刚刚赶来的各路将领,张叔夜、呼延庆、王渊、岳飞、刘光世、韩震等人皆在。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终于,御座旁侍立的梁师成上前半步,展开一卷黄帛,声音尖细却清晰:
“大金国使臣完颜希尹等,觐见——”
“草民完颜希尹,”老丞相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奉大金皇帝之命,乞求上国皇帝陛下……罢兵言和。”
他把“大金皇帝”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佶终于动了动。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完颜希尹,”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抬起头来。”
完颜希尹缓缓抬头,视线不敢与御座平视,只盯着御阶上的蟠龙纹。
“你刚才说……大金皇帝?”赵佶缓缓重复,“朕记得,完颜阿骨打已经死在幽州城下了。怎么,你们又立了一个?”
这话诛心。完颜希尹喉结滚动,艰难道:“先帝……确已驾崩。新帝完颜晟,乃先帝同母弟,已于腊月二十即位。”
“哦。”赵佶语气平淡,“那这位新皇帝,派你来求什么和?”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背熟的条款:“一、大金愿去帝号,称臣纳贡,永为大宋藩属。二、割让混同江以南所有土地,退守白山黑水。三、岁贡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战马五千匹,貂皮十万张。四、送质子入汴京,永世不叛。”
他每说一条,殿内宋臣的脸色就冷一分。等他说完,连最持重的李光都皱起了眉。
这条件,太轻了。轻得……像在侮辱这场死了十几万人的战争。
赵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到孩童天真言语时的、略带怜悯的笑。
“完颜希尹,”他身子微微前倾,“你觉得,朕要这些做什么?”
完颜希尹愣住。
“黄金白银?”赵佶掰着手指,“大宋岁入八千万贯,缺你那五万两黄金?战马貂皮?辽东已入版图,马场牧场尽在朕手,缺你那五千匹马?至于土地……”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混同江以南,本就是辽国故土。辽国已亡,这土地自然归大宋。你们金国占着,是僭越;现在说要割让,是拿朕的东西,来和朕谈条件?”
完颜希尹脸色惨白,伏地道:“陛下明鉴,大金绝无此意……”
“那你们有什么?”赵佶打断他,“有什么资格,来和朕谈和?”
这话问得赤裸,殿内一片死寂。
完颜希尹身后的一个年轻使臣忍不住抬头,嘶声道:“宋国皇帝!我大金虽败,尚有精兵五万,控弦之士十万!若逼急了……”
“逼急了怎样?”说话的是韩世忠。他往前一步,甲胄铿锵,“再来一次幽州城下?再让陛下看看,你们那四万精兵,怎么在我大宋火器面前,变成数万具尸体?”
年轻使臣被噎得满脸通红。
完颜希尹抬手制止部属,再次伏地:“陛下,大金确有罪。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仁德布于四海,何不给女真一条活路?”
“活路?”赵佶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玄色靴子停在完颜希尹面前三步处。老丞相能看见靴面上精细的云纹,能闻见皇帝身上淡淡的墨香,不是武将的汗血腥气,是文人的书卷气。但这股气息,此刻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完颜希尹,朕问你,”赵佶声音平静,“你们金国铁骑可曾给过治下汉民百姓的活路?”
完颜希尹喉咙发紧。
“你们攻大定府,可曾给城中百姓活路?”
“你们掠辽东,屠城池,可曾给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活路?”
三问,一问比一问重。完颜希尹额头渗出冷汗,无言以对。
“现在你们败了,来求活路。”赵佶俯视着他,“凭什么?”
他转身,走回御座,却不坐下,而是站在座前,面向所有人:
“诸卿都听听,金国使臣说,要朕给他们活路。那朕倒要问问,谁给战死在燕云的四万大宋儿郎活路?谁给被你们屠戮的辽东三十万百姓活路?谁给那些至今尸骨未寒的忠魂活路?!”
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微颤。
完颜希尹浑身发抖,他知道,今日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战败的对手,可以讨价还价。但在如今的宋国皇帝眼里,他们……根本不配。
“陛下,”老丞相最后挣扎,“若大金愿举国内附……”
“朕不要内附。”赵佶抬手,止住他的话,“朕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金国,从今往后,不复存在。”
殿内死寂。连宋臣们都屏住了呼吸。
完颜希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陛下!这……这……”
“听不懂?”赵佶坐回御座,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冷酷,“那朕说清楚点。一个月之内,会宁府开城投降。女真各部解除武装,就地安置。完颜氏皇族及三品以上官员,全部押送幽州。”
他看向完颜希尹:“至于你们这位新皇帝完颜晟……让他自己来。跪在朕面前,亲口说:金国亡了。”
“不……”完颜希尹喃喃,“陛下,这是灭族……”
“不是灭族。”赵佶摇头,“女真人可以活,但金国必须死。就像契丹人可以活,但辽国必须死一样。”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选另一条路,死守会宁府,等朕开春后,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到时,就不是亡国那么简单了。”
这话里的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
完颜希尹身后的使臣们已经瘫软在地。他们来之前,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割地赔款,是称臣纳贡,甚至想过要送公主和亲。但没想过……是亡国。
“陛下,”完颜希尹声音嘶哑,“女真各部,尚有控弦之士十余万,若逼至绝境……”
“那就来战。”接话的是宗泽。老将军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正好,我大宋神机营新配的火炮,还没试过攻城。会宁府那土墙,能挨几炮?”
完颜希尹闭眼。他知道,这话不是虚张声势。幽州城下那一战,金军不是败在勇气,是败在那些会喷火喷铁的神兵利器。那些东西若拉到会宁府城下……
“陛下,”他最后挣扎,“可否……给大金留一片祖地?哪怕只是白山深处……”
“朕说了,”赵佶缓缓道,“女真人可以活。会分给土地,会教耕种纺织,孩子可入学堂,老人有所养。就像镇北城里那些女真降民一样,他们现在过得,比在会宁府好。”
他顿了顿:“但金国,必须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从此往后,没有大金,只有大宋北疆的女真族。”
完颜希尹瘫坐在地。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降,金国亡,女真人生。
要么战,金国亡,女真人死。
怎么选,都是亡。
许久,他缓缓爬起,整理衣冠,对赵佶行了一个最郑重的跪拜大礼:
“草民完颜希尹……领旨。这就返回会宁府,禀告……禀告完颜晟。”
他没说“陛下”,因为金国已经没有皇帝了。
赵佶点头:“梁师成,送使臣出城。给他们备足干粮马匹,派一队骑兵护送至混同江——免得路上被‘盗匪’劫了。”
“是。”
完颜希尹最后看了御座一眼,那个玄色身影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像一尊神只,又像……一个魔鬼。
他转身,带着使团退出大殿。脚步踉跄,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第606章 何谓华夏?
殿内,李光上前一步:“官家,金国既已求和,愿去帝号、割地纳贡,何不就此收手?我大宋虽胜,但将士疲惫,国库耗损。若再北进会宁府,又要耗费钱粮无数。且女真人性烈,若逼至绝境,拼死反扑,恐伤及更多军民。何况如此条件,完颜晟恐不会从……”
“他必须从。”赵佶打断,“因为他没得选。”
他看向众臣:“诸卿觉得朕太苛?”
无人应声。
“那朕告诉你们为什么。”赵佶起身,走到北疆巨图前,“辽国亡了,但契丹人还在。西夏亡了,但党项人还在。为什么?因为朕给他们活路,但灭了他们的国。”
他手指点在会宁府:“完颜阿骨打是开国雄主,女真各部以他为图腾。只要大金这个名号还在,只要完颜氏还在称帝,女真人就会觉得——他们还能东山再起,还能卷土重来。”
“所以必须彻底打碎。”宗泽接话,“碎到他们再也不敢想复国二字。”
“正是。”赵佶点头,“朕要的不是十年太平,是百年安宁。为此,必须下猛药。”
他转身:“王渊。”
“臣在。”王渊出列——他今早才从镇北城快马赶到。
“你那里,现在有多少女真降民?”
“已入籍者七千四百余,还有三千余在考察期。”王渊顿了顿,“按官家吩咐,一视同仁。做工的给工分,从军的发军饷,孩子上学堂,老人入荣养。”
“他们……可有异动?”
“起初有,现在少了。”王渊实话实说,“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吃得饱,穿得暖,有盼头。完颜术列,原银术可亲卫,被俘时曾绝食求死。如今呢?天天求着学汉文,还要考工匠师。为何?因为他亲眼看见,工匠师在镇北城地位崇高,俸禄丰厚,子女可入官学。这条路,比他在金国当个亲卫有盼头得多。”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
“这就是了。”赵佶走回御座,“刀剑能灭国,但灭不了人心。能收人心的,是活路,是盼头。”
他看向北方:“所以朕给女真人活路,但必须灭掉金国。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宋,比跟着那个叫大金的空壳子,强百倍。”
赵佶看向众人:“诸卿,朕再问一个问题:何为华夏?”
众臣相视,无人轻易作答。
“是血统吗?”赵佶自问自答,“若是,则春秋时楚为蛮夷,秦为西戎,吴越为南蛮。可后来呢?楚庄王问鼎中原,秦一统天下,吴越融入江淮。谁还能说他们不是华夏?”
“是地域吗?若是,则汉时西域都护府远至葱岭,唐时安西都护府辖万里。那些地方的人,如今不少已说汉话、习汉礼、读汉书。”
他环视众人:“朕以为,华夏不是血统,不是地域,而是文明。是认同这片土地、认同这套秩序、认同这个文明的人,无论他祖上是汉是胡是羌是氐,只要他愿意说汉话、读汉书、守汉法、为汉民——那他就是华夏子民!”
这话如惊雷,在殿中炸响。
宇文虚中眼中精光一闪:“官家之意……是要将女真、契丹、党项、草原诸部,尽数化为华夏?”
“正是。”赵佶斩钉截铁,“但要化,必须先破。不破金国,女真人心中永远有个大金;不破西夏,党项人永远想着大白高国。只有把这些国号打碎,把这些图腾推倒,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你们只有一个家,叫大宋;只有一个皇帝,是朕;只有一条出路,是做我大宋子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朕不是要灭其族。女真人可以活,可以拥有土地,可以读书科举,可以从军为将。就像王渊说的,镇北城里那些女真降民,现在过得比在会宁府好。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安全、温饱、尊严、希望。”
李光沉默了许久,终于深深一躬:“臣……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一时之胜,而是万世之基。不是迫降一个敌国,而是彻底终结北疆千年割据之势。”
“正是。”赵佶看向北方,“从匈奴到鲜卑,从突厥到契丹,从党项到女真。这片土地上,游牧与农耕的战争打了一千年。为何?因为农耕视游牧为蛮夷,游牧视农耕为肥羊。互市时称兄道弟,缺粮时挥刀相向。”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镇北城的位置:
“而朕要建的,是一个不分农耕游牧、不分汉胡羌氐的新天下。在镇北城,汉人教女真种地,女真教汉人牧马,契丹匠人传手艺,草原商人通有无。孩子在一个学堂读书,老人在一座寺庙祈福。假以时日,谁还分得清谁是汉、谁是胡?”
“但这需要时间。”刘法仍有疑虑,“官家,金国虽败,女真各部仍有十万左右能战之兵。若逼得太急……”
“所以朕给了一月之期。”赵佶淡淡道,“这一月,不是给完颜晟考虑的,是给他部下的将军、给他治下的百姓考虑的。让他们想想,是跟着那个注定要灭亡的大金皇帝一起死,还是归顺大宋,像镇北城那些同胞一样,有条活路,有片前程。”
他看向宗泽:“老将军,你说,一个月之后,会宁府城下,会有多少女真人愿意为完颜晟死战?”
宗泽略一思索,沉声道:“若消息传开,知道归降者可得活路,甚至可得田地官职……臣以为,愿死战者,不会过半。”
“这就是了。”赵佶点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朕不仅要灭金国,还要让女真人自己选择,选择活着做大宋子民,而不是为那个虚幻的大金殉葬。”
众臣行礼:“官家圣明。”
“还有一事。”赵佶坐下,“开春后,朕要北巡。先去镇北城,看看那座华夏一体的城到底建得怎样。再去辽东,安抚新附之民。最后……”
他顿了顿:“若完颜晟识相,朕会在混同江畔,受他投降。若他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第607章 飞狐峪刺杀
宣和四年正月二十七,辰时,飞狐峪。
雪已化了大半,山道两侧的崖壁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五千余人的御驾队伍如一条蜿蜒的长龙,龙辇居中,六匹白马并驾,赤金龙旗在微风中缓缓飘动。
赵佶坐在辇中,透过珠帘望着窗外山景。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幽州城下那一剑调养月余刚刚缓过来。李光劝他缓行,他却坚持要在龙抬头这日抵镇北城。
“大家,前方便是飞狐峪最窄处。”御辇旁,梁师成策马靠近,低声道,“此处地势险要,老奴已派皇城司探过,但……”
“但什么?”赵佶声音平静。
“但皇城司密报,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在此出没。”梁师成顿了顿,“为保万全,老奴请大家换乘副辇,龙辇空行。”
赵佶笑了:“梁伴伴,你是怕朕再遇刺?”
梁师成跪在马上:“老奴万死!只是……”
“起来吧。”赵佶抬手,“若连北巡都要躲躲藏藏,朕这个皇帝,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顿了顿:“传令全军——正常行进。但告诉将士们,今日若有人想试试大宋的刀还利不利,就让他们看看。”
“老奴……领旨!”
命令传下。前军神机营指挥使韩震立刻下令:“火炮营,炮口转向两侧山崖!燧发枪队,子弹上膛!破虏雷分发至什长!”
队伍行进速度不变,但气氛陡然肃杀。士兵们握紧了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崖壁、每一丛枯木。
巳时正,队伍进入飞狐峪最窄处,两崖相距仅十余步,官道在谷底蜿蜒。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响箭破空,在峡谷中炸开红色焰火!
“敌袭——!!”
几乎同时,两侧崖顶同时冒出千余人影!不是军队,是穿着杂色衣装、手持各式兵器的江湖人!他们如猿猴般攀着绳索速降而下,口中发出怪叫,直扑龙辇!
“护驾——!”梁师成拔刀嘶吼。
“神机营——开火!”韩震令旗挥下。
砰砰砰砰——!
峡谷中枪声大作!燧发枪队分成三排,轮番向两侧速降的刺客射击。铅弹在狭窄空间内威力倍增,不断有人中弹坠落,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但刺客太多了,而且全然不顾生死!有人身中数弹依然抓着绳索下滑,有人被击中后直接松手坠下,用身体砸向宋军队列!
“疯子……都是疯子!”一个燧发枪手装弹时手在抖。
“稳住!”旁边老兵一枪撂倒一个落到十丈内的刺客,“装弹!瞄准!放!”
第一波刺客落地时,已死伤过半。但活下来的百余人如饿狼般扑向龙辇!他们不用弓箭,全是弯刀、短矛、铁钩等短兵,甚至有人赤手空拳!
“列阵!铳刺!”韩震厉喝。
前排枪手几乎同时完成上刺动作,钢铁丛林瞬间成型。刺客撞上来,刀砍在铳刺上当当作响,但更多人选择跃过枪阵,他们轻功极好,竟能踩着枪尖借力!
“放箭!”梁师成率禁卫骑兵从两侧包抄,弓弩齐发。
但刺客根本不管箭矢,眼中只有那架龙辇。一个独眼汉子硬生生撞开三名枪手,胸口插着三根铳刺,却依然扑到辇前,手中短矛直刺珠帘——
铛!
一杆马槊横空刺来,挑飞短矛!岳飞亲率亲卫队赶到,将龙辇团团护住!
“岳将军!”梁师成急道,“刺客有古怪,根本不怕死!”
岳飞一槊刺穿独眼汉子咽喉,沉声道:“是死士。服了药,不知疼痛。”
他话音刚落,峡谷上方突然滚下数十个陶罐!不是火药,是刺鼻的黑色液体——火油!
“保护陛下!”梁师成目眦欲裂。
但已来不及。火油罐砸在辇车周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刺客点燃火把,狞笑着掷向龙辇——
轰!
火焰冲天而起!龙辇瞬间被火海吞没!
“陛下——!!!”万千将士嘶声狂吼。
就在这时。
“慌什么。”
平静的声音从火海外传出。
珠帘掀开,赵佶缓步走下龙辇——不,那不是龙辇,是一架外形完全相同、内衬铁板的副辇!而火焰仍在龙辇上燃烧!
他站在车辕上,玄色龙纹袍在火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无悲无喜,只望着那些惊愕的刺客:
“就这些手段?”
刺客们愣住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焚毁龙辇,斩杀赵佶”。可现在……
“放箭。”赵佶抬手。
咻咻咻——!
两侧崖顶突然冒出无数宋军弓弩手!正是提前埋伏的皇城司精锐!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刺客们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一个不留。”赵佶声音冰冷。
战斗很快结束。百余刺客,除三人被生擒外,全部伏诛。峡谷中尸横遍地,血腥味混着火油味,令人作呕。
梁师成跪在车前:“老奴护卫不力,请大家治罪!”
“你无罪。”赵佶看着他,“起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大家,这些刺客……”
“是金国死士。”赵佶望向北方,“完颜宗弼给的送行礼。”
他顿了顿:“告诉将士们,金国越是想杀朕,朕越要去镇北城。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宋的皇帝,不是几条野狗能吓退的。”
声音不大,却通过传令官清晰传到每个将士耳中。
短暂的死寂后——
“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峡谷落石簌簌。随行军队中无论是汉军、草原军,还是刚归附的契丹、女真降卒,此刻全都跪倒在地,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赵佶看着他们,缓缓抬手:
“起驾。”
“继续北行。”
第608章 新城新时代
宣和四年二月初二,未时三刻,镇北城南门外十里亭。
王渊率文武官员、各部头领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当御驾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来了!来了!”杨凡激动道。
王渊整理衣冠,拄拐站直。他身后,筑城的工匠、守城的军士、工坊的女工、学堂的孩童、草原的牧民等乌泱泱数万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龙辇缓缓停下。赵佶没坐车,而是骑着一匹白马,在岳飞、梁师成护卫下当先而行。
王渊率众跪倒:“臣镇北城安抚使王渊,率北疆文武军民,恭迎陛下圣驾——!”
“恭迎陛下圣驾——!!!”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赵佶下马,走到王渊面前,亲手扶起:“王卿辛苦。”
“臣分内之事。”王渊声音发颤,“官家龙体……”
“无碍。”赵佶拍拍他的肩,又看向他身后的杨凡、宇文恺、巴图、斯可图、挟懒等人,“诸位都辛苦了。”
他目光最后落在挟懒身上:“这位是?”
挟懒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罪臣挟懒,原金国东京道行军万户,现为镇北城守军副指挥使,恭迎官家!”
赵佶看着他,许久,缓缓道:“起来吧。既入大宋,便是朕的子民。镇北城今后,还要靠你们守护。”
“臣……万死不辞!”挟懒声音哽咽。
赵佶转身,面向跪了满原野的军民,朗声道:
“朕今日来,不是来巡视,是来谢诸位。”
全场寂静。
“谢诸位浴血奋战,收复辽西。”
“谢诸位胼手胝足,筑此雄城。”
“谢诸位抛却旧怨,共创新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自今日起,凡在镇北城者,无论汉、契丹、女真、渤海、草原诸部,皆为大宋赤子!有功同赏,有难同当!这片土地,是你们的家!这座城,是你们的根!”
风吹过原野,卷起残雪。
数万人跪着,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人群中零星响起。
然后,不知谁第一个喊出:
“陛下万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如星火燎原,转眼间汇成滔天巨浪:
“陛下万岁——!!”
“大宋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草原人用长调高歌,女真人捶胸嘶吼,汉人叩首涕零。所有人,无论曾经来自何方,此刻眼中只有那个骑在白马上、沐浴在午後阳光中的身影。
王渊跪在人群前,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想起狼居胥山的血,想起古北口的尸,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牺牲。
值了。
一切都值了。
赵佶抬手,压下声浪。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
“宣旨。”
梁师成上前,尖声道:“门下: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边城将士,夙夜勤王,风霜淬刃,肝胆洞照。镇北城诸军州官吏将校并士庶等,戍绝塞以屏中原,拓荒芜而固疆圉。昔霍骠姚之踏燕然,班定远之通西域,功在社稷,不过如是。
今特颁明谕,昭示殊恩:——”
“一、免镇北城三年夏秋两季赋税!”
“二、赐城中军民特制北疆开拓勋章,人各一枚!”
“三、阵亡将士入祀忠烈祠,永享血食!”
“四、六十岁以上老者,月发养老粮一石!”
“五、孩童入学,束修全免,笔墨纸砚官给!”
“咨尔军民,共承天休。砺尔戈矛,固吾山河!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和四年二月初二日 颁”
一条条恩赏念出,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当念到“阵亡将士入祀忠烈祠”时,不少家属当场痛哭失声。
挟辣跪在人群中,听着这些他从未想过的恩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完颜术列愿意死心塌地跟着宋人。
为什么草原各部甘心归附。
为什么那些刺客拼死也要杀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真的在把所有人当人看。
诏书念毕,赵佶下马,走到人群中央。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汉人的、契丹的、女真的、草原的。
然后,他深深一揖。
全场骇然!皇帝向百姓行礼?!
“这一礼,”赵佶直起身,声音传遍四野,“是朕代大宋列祖列宗,谢诸位守住这北疆山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哭声如潮水般涌起。老人以头抢地,汉子捶胸痛哭,妇人掩面而泣。
“陛下……陛下啊……”一个白发老匠哭喊着,“老汉我……我儿子死在狼居胥山……值了!值了啊!”
“陛下万岁——!”一个草原少年用生硬的汉语嘶吼。
“万岁——!万岁——!万岁——!”
呐喊声如山崩海啸,久久不息。
赵佶站在那里,任风吹动龙袍。他脸上依然平静,但眼中,有光。
远处,镇北城的轮廓在夕阳中巍峨矗立。似乎隐隐的传来了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工坊里织机咔嗒作响,军营中操练的口号嘹亮。
这是一座新城。
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赵佶望着那座城,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王渊能听见:
“王卿,你看——这江山,开始像个样子了。”
王渊重重点头,泪流满面:
“是,陛下。”
“这江山,开始像个样子了。”
夕阳西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这座城里的人,曾经来自八方,如今,都成了大宋子民。
都成了,这片山河的主人。
第609章 篝火旁的真心话(上)
宣和四年二月初二,戌时,镇北城中心广场。
九堆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上呈环形燃烧,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如星雨。篝火外围摆开数百张长桌,桌上堆满烤羊、炖肉、杂粮馍、热汤饼,还有草原特有的奶豆腐、马奶酒。香气混着烟火气,弥漫在初春的寒夜中。
广场上人山人海。汉人穿着新发的棉袄,草原人披着皮袍,契丹、女真人混坐其间。孩子围着篝火追逐笑闹,老人坐在避风处眯眼笑着,青壮们则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说着各自的语言,比划着,大笑着。
中央最大的篝火旁,赵佶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椅上,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王渊、岳飞、韩世忠等文武陪坐左右,更外围是各部头领、有功将士、工匠代表。
鼓声响起。草原乐手弹起马头琴,吹响胡笳;汉人乐师抚琴击筑;几个契丹老人拍着皮鼓。乐声交融,竟出奇地和谐。
巴图第一个跳起来,举着酒碗走到赵佶面前,单膝跪地:“官家!草原人敬酒,要先敬最尊贵的客人!这碗酒,我巴图代表白达旦部三万部众,敬官家,谢官家给我们活路,给我们盼头!”
他一仰脖,整碗马奶酒灌下,抹抹嘴,眼睛亮得吓人。
赵佶接过梁师成递来的酒碗,不是玉杯,是粗瓷大碗。他也起身,对巴图、对全场高声道:“这碗酒,朕敬所有草原兄弟,谢你们助大宋守北疆,谢你们把这儿当作家!”
说罢,同样一饮而尽。
“好——!!”全场爆发出欢呼。
巴图咧嘴笑了,却没退回座位,而是挠挠头:“官家,我……我还有话想说。”
“说。”赵佶示意他坐下说。
“我们老族长就是乌尔汗,他让我一定告诉官家——”巴图声音有点哽咽,“他说他活了五十年,跟过辽人,跟过金人,都没把草原人当人。只有官家,真给了草原人活路。筑城、工坊、学堂、荣军院……这些辽人金人百年没做的事,官家一年就做了。”
他顿了顿:“族长还说,等开春,他要亲自带部众去燕京朝贡,不是被迫的,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官家把草原人,当兄弟。”
篝火映着他年轻的脸,泪光闪闪。
赵佶沉默片刻,轻声道:“告诉乌尔汗酋长:大宋的城门,永远为草原兄弟敞开。不是朝贡,是走亲戚。”
巴图重重点头,退回座位时脚步都飘了。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斯可图。这个阻卜勇士脸上疤痕交错,此刻却有些拘谨。他端着酒碗,走到赵佶面前,突然扑通跪倒,额头抵地:
“官家!罪人斯可图,给官家请罪!”
全场安静下来。都知道斯可图是狼居胥山随王渊冲顶的勇士,但为何自称“罪人”?
赵佶扶他:“斯可图勇士何罪之有?”
“我……我是阻卜部的人。”斯可图声音发颤,“去年暴雨,阻卜部临阵脱逃,害得宋军弟兄多死了几千人。这罪……阻卜部上下都记着!”
他抬头,眼眶通红:“所以我叔父忽察儿,六十一岁了还率军驰援辽阳。所以我拼了命杀敌,身上添了十三处伤,就想……就想赎罪!”
他举起左臂,袖子捋起,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官家!您看!这些伤,每一道都是阻卜儿郎欠大宋的债!我们……我们在还!”
篝火噼啪,无人说话。
许久,赵佶缓缓道:“斯可图,你听着。那一仗,阻卜部是退了,但后来你们草原各部驰援辽阳,战死六千八百人。这债,已经还清了。”
他扶起斯可图:“从今往后,在朕这儿,在镇北城,没有罪部,只有兄弟部。你明白吗?”
斯可图嘴唇哆嗦,最终只重重磕了三个头,退回座位时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完颜术列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木假肢在火光中泛着油光。他走到场中,先向赵佶行礼,又转向四周,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我!完颜术列!原金国银术可将军亲卫!现在——是镇北城筑城队第三组组长!”
人群中大部分人都认识他的,响起善意的哄笑。
完颜术列咧嘴,露出缺牙:“我知道,有人笑我,一个女真俘虏,也配在这儿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响:“但我就要说!因为我活了!我婆娘也活了!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工分册,高高举起:“看!五千一百三十七分!这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官家说,守规矩,肯出力,就有活路——他说到做到了!”
他转向赵佶,突然跪下,不是君臣之礼,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官家!我完颜术列,战场上杀过宋人,我该死!可您没杀我,还给我治伤,给我假腿,给我婆娘活干,给我们房子住!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想说——”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从今往后,谁要动大宋,谁要动镇北城,就得从我完颜术列的尸首上踏过去!因为这儿……是我的家!”
全场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掌声响起。起初零落,随即汇成雷鸣。汉人在鼓掌,草原人在鼓掌,契丹人、女真人都在鼓掌。
赵佶起身,走到完颜术列面前,亲手扶起他:“你的家,也是大宋的家。好好过日子,早点抱个娃,送他上学堂:这是朕给你的旨意。”
完颜术列又哭又笑,重重点头。
第610章 篝火旁的真心话(下)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官……官家……”
众人望去,是个年轻的宋军士兵,脸上还有稚气,左臂吊着绷带,正是在幽州左翼血战中活下来的狗娃。他被众人盯着,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
“你叫狗娃?”赵佶温和地问。
“是……是的,官家。”少年声音发颤,“神机营左翼第六都第三什的兵。”
“伤怎么样?”
“好……好多了。”狗娃结结巴巴,“医官说,骨头接好了,再养三个月就能归队。”
赵佶点头:“你也有话想说?”
狗娃扑通跪下,却不像前几人那样流畅,而是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官家……上次没有谢谢官家,这次我……我就是想谢谢您。”
“谢朕什么?”
“谢您……谢您没放弃我们左翼。”狗娃眼圈红了,“那天……张俊将军战死了,王栓副将战死了,李老根叔战死了……我们都以为要死在那儿了。然后……然后官家就出来了,龙旗出来了……”
他哽咽着:“看见龙旗那一刻,我就想——官家都没放弃我们,我们凭什么放弃?所以……所以我们就又拿起枪了……。”
他抹了把泪:“官家,我爹娘都在汴京郊外种地,他们要是知道我跟官家说过两次话,得……得高兴疯了。”
赵佶沉默良久,走到狗娃面前,蹲下身——皇帝蹲在一个小兵面前,全场屏息。
“狗娃,”赵佶看着他,“你爹娘不用知道你跟朕说过几次话。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北疆,守住了大宋的国土,是个英雄。”
狗娃愣住,随即嚎啕大哭。
赵佶拍拍他的肩,起身对全场道:“都听见了吗?这才是大宋的脊梁,不是朕,是千千万万个狗娃,是千千万万个肯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普通人!”
他举起酒碗:“这碗酒,朕敬所有阵亡将士,敬所有活着的英雄,敬你们,守住了这大好河山!”
“敬英雄——!!”山呼海啸。
酒尽,赵佶示意乐声再起。这次他亲自下场,不是跳草原舞,而是执起鼓槌,在契丹皮鼓上敲出简单的节奏。
巴图立刻跳起来,跳起草原的鹰舞。斯可图加入,跳起阻卜战舞。完颜术列拄着拐杖,也一瘸一拐地跳起女真祭祀舞。狗娃红着脸,被同袍推出去,笨拙地跟着比划。
更多的百姓加入进来。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围着九堆篝火,跳着各自的舞蹈,却奇异地融为一体。
王渊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岳飞轻声道:“鹏举,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华夏一体——不是谁征服谁,是所有人,都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岳飞点头,眼中映着火光:“王总管,这一仗……赢得值。”
“不止是赢。”杨凡插话,这位格物院博士喝得脸红红的,“是……是开创新天。”
宇文恺捋须微笑:“等水泥产量上来,我要在城中心再建一座万民碑,把今天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更远处,挟懒和萧突鲁坐在一起。萧突鲁低声问:“将军,您信了吗?宋人……真能容我们?”
挟懒看着篝火旁跳舞的完颜术列,看着那个曾经的金军精锐,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信了。”他轻声道,“因为这里……已经是家了。”
子时,庆典渐散。百姓们互相搀扶着,哼着歌,走回各自的住处。学堂里还亮着灯,几个老秀才在连夜编写《北疆通用识字课本》,要用汉、契丹、女真三种文字。
赵佶站在城楼上,望着渐渐安静的城池。王渊陪在一旁。
“王卿,”赵佶忽然问,“你说,百年后,人们会怎么写今天?”
王渊想了想:“会写宣和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北疆归心,华夏一体。”
赵佶笑了:“不。”
他望向北方星空:“他们会记着,从这一年起,长城内外,再无分彼此。从这一年起,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都成了一家人。”
风吹过城头,带着烟火气和隐约的笑语。
更远处,草原深处,有牧人在唱长调。歌声苍凉悠远,融进夜色。
镇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但篝火的余烬,还在广场上明明灭灭。
像希望,像种子,在这片曾经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悄悄扎根。
第611章 镇北城匠籍录
宣和四年二月初三,卯时三刻,镇北城。
天刚蒙蒙亮,城东纺织工坊第一坊里已是一片机杼声。乌林答坐在第三排织机前,手飞快地穿梭引线,脚下踏板踩得均匀有力。她来镇北城不过月余,已是工坊里速度最快的女工之一,在会宁府时,她为贵族织造锦缎,手艺本就精湛。
“乌林答姐,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汉人女工压低声音,“官家……今日要来工坊!”
乌林答手一顿,线差点走歪:“真的?”
“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在守城营,昨夜就接到令了,说官家要巡视全城。”女工眼睛发亮,“咱们得把这儿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正说着,第一坊工坊管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汴京人,姓陈,快步走进来:“都停一停!”
三十余架织机陆续停下。女工们站起身,有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
“刚接安抚司令,”陈管事声音洪亮,“辰时正,官家巡视工坊区。咱们纺织工坊是头一站!”
工坊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要求三条!”陈管事竖起手指,“一,各机位保持整洁,半成品叠放整齐。二,官家若问话,如实答,别紧张。三……”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意,“今日工钱加倍。”
“好——!”女工们欢呼。
乌林答却有些不安。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因为常年织造,指节粗大,还有几处烫伤疤痕。这样的手,能见皇帝吗?
“乌林答,”陈管事走到她面前,“你是咱们工坊最快的,官家若问起工效,你来回话。”
“我?”乌林答慌了,“我……我汉话说得不好……”
“没事,实话实说。”陈管事拍拍她的肩,“官家仁厚,不会怪罪。”
辰时初,镇北城主街已清扫干净。百姓们早早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王渊率官员在工坊区入口等候,身边跟着挟懒、巴图、斯可图等各族年轻头领。
“王总管,”挟懒今日穿着崭新的从五品武官袍,有些不自在,“末将……真要随驾?”
“当然。”王渊拄拐站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你是镇北城守军副指挥使,理应在列。”
正说着,远处传来开道锣声。
“陛下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跪倒。赵佶依然骑马,只带十余名侍卫,轻装简从。他今日穿着常服,玄色圆领袍,外罩貂裘,头戴软脚幞头,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平身。”赵佶下马,虚扶王渊,“王卿腿伤未愈,不必多礼。”
“谢官家。”王渊起身,赵佶对王渊身后的人一一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挟懒身上:“朕记得你。昨日迎驾时,你跪在最前。”
挟懒扑通又跪下了:“罪臣挟懒……”
“起来。”赵佶伸手扶他,“既已入籍,何罪之有?你如今是朕的武将,挺直腰杆说话。”
挟懒起身,眼眶发热:“是!”
“走,看看镇北城的工坊。”赵佶迈步向前。
纺织工坊内,女工们已列队站好。陈管事正要跪迎,赵佶摆手:“都在做工?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女工们面面相觑,见皇帝真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忐忑地回到织机前。机杼声重新响起,但明显乱了节奏。
赵佶在工坊里缓步走着,不时停下看看织机,问问用料。走到乌林答面前时,他停住了。
“这花纹……是契丹样式?”他指着织机上渐成图案的锦缎。
乌林答慌忙起身要跪,赵佶抬手制止:“坐着答话。你是契丹人?”
“回……回官家,”乌林答声音发颤,“民妇是女真人,但……但祖上跟契丹工匠学过这盘金错彩的技法。”
“女真人……”赵佶细细看那花纹,“这技法在中原已近失传。你一天能织多少?”
“回官家,若织寻常棉布,一天能织三丈。若织这种锦缎……一丈半。”乌林答顿了顿,“工坊按尺计工,锦缎工钱高些。”
“一日工钱多少?”
“棉布九十文,锦缎一百二十文。”
赵佶转头问杨凡:“工坊女工,平均一日工钱多少?”
“七十五文到一百零五文之间。”杨凡答,“乌林答是工坊里最快的,上月总工钱三贯三百文,排第一。”
“三贯三百文……”赵佶默算,“不错!”
“另工坊管午饭,逢五逢十加肉。若有超额,另有奖赏。”杨凡补充。
赵佶看向乌林答:“三贯三百文,在镇北城,够生活吗?”
乌林答低头:“够……够了。民妇的丈夫在筑城队,一月也能挣一千多工分。我们……我们正在攒工分和钱,还城里买房的贷款。”
她说这话时,手紧紧攥着衣角。在会宁府,她这样的匠户女子,哪有资格想买房?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陈管事:“这样的手艺,在工坊里算什么等级?”
“回官家,工坊分学徒、匠人、匠师、大匠四等十二级。乌林答目前是匠师三级,若通过考核,可升大匠。”
“大匠待遇如何?”
“月俸五贯,配独居住房,子女免试入学,年老由荣养院照管。”
赵佶点头,对乌林答道:“好好干。朕希望有朝一日,这镇北城工坊里,能出几个国士级的工匠,那是有品级的,最高可秩比一品。”
一品?女工们惊呆了。工匠……能当官?
乌林答扑通跪倒,这次赵佶没拦。她磕了个头,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民妇……谢官家!民妇一定好好织,织出最好的锦缎,给官家做龙袍!”
赵佶笑了:“龙袍有尚衣局做。你织的锦缎,该给百姓做衣裳,给学堂做帷幕,让这北疆之地,也多些色彩。”
他转身对众人:“记住,工匠不是贱业。能造利器的,是国之栋梁;能织美锦的,是民之福泽。从今日起,镇北城设匠籍,与军籍、民籍同等。大匠以上,可见官不跪,子弟可科举。”
这话如惊雷,在工坊里炸开。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都抹起眼泪。
陈管事颤声问:“官家……女子……也能入匠籍?”
“为何不能?”赵佶反问,“手艺分男女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传朕旨意:凡镇北城工坊匠人,无论男女,技艺达匠师者,皆录匠籍,享同等待遇。女子若愿,亦可入学堂深造,可入格物院研习,只要你有本事,大宋就给你舞台。”
静。
然后,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乌林答跪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在会宁府时,因为手艺好,被贵族强征入府,日夜织造却分文不得。想起逃到镇北城时,只求有口饭吃。现在……现在皇帝说,她能当匠师,能录匠籍,孩子能上学,老了有人养……
“陛下万岁——!”一个女工嘶声喊出。
随即,工坊内外,山呼海啸。
第612章 学堂与军营
巳时,学堂。
稚嫩的读书声从院里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佶站在窗外,静静听着。学堂是新建的,青砖瓦房,宽敞明亮。里面坐着百来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汉、契丹、女真、草原孩子混坐,都穿着统一的蓝布学服。
教书的是个年轻秀才,叫刘允文,原是国子监实务科生,自愿请缨来北疆教学。他正领着孩子们念《千字文》,用的是官话,但偶尔会用契丹语、女真语解释。
“刘先生,”赵佶推门进去,“叨扰了。”
刘允文愣住,随即要跪,被赵佶扶住:“上课为重,继续。”
孩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进来的大人物。有胆大的草原孩子小声问:“先生,他是谁呀?”
刘允文深吸一口气:“这位……是当今天子,大宋皇帝陛下。”
哗——!孩子们全站起来了,小脸上写满震惊。
赵佶走到讲台前,对孩子们笑笑:“都坐。朕来看看,你们学得如何。”
孩子们忐忑坐下。赵佶拿起一本课本,不是传统的四书五经,是格物院新编的《蒙学课本》,里面有识字、算数、简单的格物常识,还配了插图。
“这书,看得懂吗?”他问。
一个八九岁的汉人孩子举手:“回官家,看得懂!周先生教我们认字,还教算数,昨天学了鸡兔同笼!”
“哦?”赵佶来了兴趣,“那朕考考你,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孩子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小脸憋得通红。旁边一个女真孩子突然举手:“官家,是二十三只鸡,十二只兔子!”
“哦?你怎么算的?”
“假设全是鸡,该有七十只脚,少了二十四只。每只兔子比鸡多两只脚,所以兔子是十二只,鸡就是二十三只!”女真孩子说得飞快。
赵佶惊讶:“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完颜阿虎,十岁!”孩子挺起胸,“我爹是筑城队的,我娘在工坊。刘先生说,学好算数,将来能当账房,能帮爹娘算工分!”
赵佶大笑:“好志气!”他转头问刘允文:“这孩子学多久了?”
“三个月。”刘允文感慨,“刚来时,连汉话都不会说。现在《千字文》已认了大半,算数更是全学堂最快。”
“其他孩子呢?”
“汉人孩子基础好些,但草原、女真孩子肯吃苦,进步飞快。”刘允文指着后排几个,“那几个,刚来时连笔都不会握,现在都能写自己名字了。”
赵佶走到一个契丹女孩桌前。女孩正埋头写字,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耶律宁”三字,显然是刚学会写自己名字。
“写得好。”赵佶温声道。
女孩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官家……我……我能一直念书吗?我娘说,女孩念书没用,明年就不让我来了……”
“谁说的?”赵佶正色,“学堂规章第一条是什么?”
刘允文接话:“凡镇北城孩童,无论男女,年满六岁必入学堂,违者父母受罚。”
“听见了?”赵佶对女孩说,“你不仅能念,还要好好念。念好了,将来可以当女先生,可以进工坊管账,可以做很多事,不比你哥哥弟弟差。”
女孩重重点头,眼泪吧嗒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赵佶转身对所有孩子说:“你们记住,在这学堂里,没有汉人女真契丹,只有学生。谁学得好,朕就赏谁。三年后,朕要在这里开北疆童子试,考得好的,保送汴京国子监!”
孩子们炸开了锅。国子监?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官家……真的吗?”一个草原孩子颤声问。
“君无戏言。”赵佶拍拍他的肩,“但要靠你们自己努力。书,不会因为你是汉人就容易些,也不会因为你是女真就难些。知识面前,人人平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从下月起,学堂加开工技课,教纺织、木工、算账这些实用本事。不愿意考科举的,学门手艺,也能安身立命。”
说完,他对刘允文点点头,转身走出学堂。
身后,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送别:
“恭送官家——!”
走到院中,赵佶对王渊道:“刘允文教学有功,擢一级,赏百金。另从汴京调拨蒙学书籍五千册,文具三千套。告诉孩子们,朕过几年还来,要看他们进步。”
“臣遵旨。”
午时,军营。
镇北城守军已列队完毕。三千人,分三个千人阵列。虽然衣甲制式还未完全统一,但队列严整,士气高昂。
赵佶登上点将台,扫视全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风卷着雪沫,掠过校场。
许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跟朕打过仗。”
全军肃然。
“有人,在幽州城下,与朕的禁卫交过手。”
几个归化军士兵低下头。
“有人,在狼居胥山、在古北口、在大定府手上沾过宋军的血。”
挟辣闭上眼睛。
“但今天,你们都站在这里,穿着大宋的军服,扛着大宋的旗帜。”赵佶顿了顿,“为什么?”
无人应答。
“因为仗打完了。”赵佶缓缓道,“该死的人死了,该流的血流了。活下来的人,得往前看。”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军阵前。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停下,那士兵满脸稚气,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你叫什么?哪里人?”
士兵扑通跪倒:“罪……罪兵耶律石,原……原挟懒将军麾下,契丹人。”
“起来说话。”赵佶扶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耶律石起身,眼眶红了:“爹……爹死在幽州了。娘和妹妹在镇北城,娘在工坊,妹妹在学堂。”
“恨朕吗?”
耶律石猛地抬头:“不……不敢!”
“朕问的是实话。”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许久,低声道:“刚开始……恨。但现在……不恨了。”他鼓起勇气,“官家让我娘有活干,让我妹有书念……比我爹在世时,过得还好。”
赵佶点点头,又走到一个草原骑兵面前:“你呢?”
那骑兵是黠戛斯部的,叫巴特尔,汉语还不太流利:“官家……好!给饭吃,给衣穿!我阿爸说,跟着官家,草原人能过上好日子!”
“那你呢?”赵佶问一个汉军老兵。
老兵挺直腰杆:“官家!末将陇右人,跟王将军从西夏打到草原!末将就认一个理,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末将就给谁卖命!”
赵佶重新走上点将台,面向全军:
“都听见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今天能站在一起——不是因为朕有多英明,是因为朕想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在这片土地上,都应该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有书念,老人有所养。”
他声音陡然提高:
“而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用血汗换的!是要用刀枪守的!北疆未稳,外敌犹在。今天你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杆枪,守护的不只是大宋的疆土,更是你们自己的家,你们爹娘妻儿的安稳日子!”
全军寂静,只有风声。
“所以朕问你们——”赵佶目光如电,“能不能守好这座城?能不能护好这片土?能不能对得起你们身上的军装,对得起你们身后的百姓?”
短暂的沉默后——
“能——!!!”
三千人齐吼,声震云霄。汉军、草原军、归化军,所有声音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赵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沉重。
“好。”他缓缓道,“从今日起,镇北城守军,改称北疆镇守军。不分汉胡,不分新旧,皆为一体。有功同赏,有难同当。你们的军饷,你们的粮草,你们的抚恤,朕一文不会少。但你们的忠诚,你们的勇气,你们的血性,也不能少半分。”
他顿了顿:“三年。朕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铁军——一支能让任何敌人望而生畏,能让北疆百姓安枕无忧的铁军。能做到吗?”
“能——!!!”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烈。
赵佶最后看了一眼这支军队,转身下台。走过挟懒身边时,他停下:
“挟懒。”
“末将在!”
“这支北疆镇守军,交给你了。带好了,你是功臣;带不好……”赵佶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挟辣单膝跪地:“末将立军令状,三年后,北疆镇守军若逊于其它宋军,末将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赵佶扶起他,“朕要的,是这支军能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是大宋北疆镇守军,我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
他拍拍挟懒的肩,走向营门。
身后,三千将士齐齐跪倒:
“恭送官家——!”
声音如雷,久久回荡。
第613章 北方最后的棋局
宣和四年二月初六,辰时,镇北城东五十里,东路军大营。
六万大军列阵营外,盔甲映着晨光,旌旗蔽空。从营门到中军大帐,刀斧手林立,鸦雀无声。当赵佶的龙旗出现在营门外时,山呼声骤起,如浪涛拍岸:
“陛下万岁——!”
赵佶骑白马缓辔而入,身后是王渊、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等将领。他没有直接入帐,而是在阵前勒马,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下面数十个传令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一路从幽州到镇北城,朕看见了三样东西。”
全军肃立,屏息聆听。
“第一,看见了血。”赵佶顿了顿,“辽东的血,草原的血,幽州城下的血。这血里有汉人的,有契丹的,有女真的,有草原各部的,都流在一起,分不清了。”
风过营旗,猎猎作响。
“第二,看见了城。”他指向西方,“镇北城,一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原,现在城池已有了大概的规模。那不是砖石的城,是人心垒的城。是愿意放下刀剑、拿起工具的手垒的城。”
不少士兵眼眶开始发红。
“第三,”赵佶声音陡然提高,“看见了不甘心。”
全军一愣。
“朕不甘心!”赵佶马鞭北指,“金国未灭,会宁府还在!辽西虽复,辽东未安!更远的草原、高山、大海……大宋儿郎的脚步,不该止于长城!”
他环视众军:“你们甘不甘心?!”
短暂的死寂后——
“不甘心——!!”六万人齐吼,声震云霄。
赵佶点头:“那就跟朕,下完这盘棋。”
午时,中军大帐。
巨大的北疆沙盘占据了半个营帐。山河城池,旌旗标号,一目了然。赵佶站在沙盘北侧,众将分列左右。
“刘光世。”
“臣在。”刘光世出列。
“你率西路军六万,三日后先行开拔。”赵佶手指点向沙盘西侧,“沿土拉河、鄂尔浑河、克鲁伦河的水系东行,行至克鲁伦河中下游后,转而向南,翻越金山(大兴安岭),进攻辽国上京临潢府,金国西京道的咽喉。拿下它,金国西线尽碎。”
刘光世凝视沙盘:“官家,临潢府城高池深,金军必死守。强攻的话……”
“不强攻。”赵佶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皇城司已策反城中三个契丹千人队。你军到城下之日,他们会开西门。记住,入城后,秋毫无犯。契丹人苦金久矣,要以安抚为主。”
“臣明白。”刘光世眼中精光一闪,“若得临潢府,臣可分兵两万东进,与中路军会师龙华州。”
“准。”赵佶转向另一人,“岳飞。”
“末将在!”
“你统中路军八万,从大定府北上。”赵佶手指沿沙盘中线划向北方,“直取龙华州。此处是金国中京道核心,拿下它,会宁府南大门洞开。”
岳飞盯着沙盘上的龙华州地形,沉吟道:“官家,龙华州三面环山,易守难攻。金军残余主力必集结于此,背水一战。”
“所以朕要你带足火器。”赵佶看向宇文恺,“工部最新一批冲天炮到了吗?”
宇文恺上前:“回官家,三百门冲天炮、五千颗开花弹已运抵大定府。另有两万颗新式破虏雷,引信延迟可调,最长达十息。”
赵佶点头:“都拨给中路军。岳飞,朕不要你速胜,要你稳扎稳打。用火炮开路,一步一步碾过去。金军若敢出城野战,就用燧发枪阵招呼;若龟缩守城,就用冲天炮轰塌城墙。”
他顿了顿:“记住,此战不为歼敌,为震慑。要打垮金军最后的心气。”
岳飞抱拳:“末将领命!必在三月内,将龙华州城墙轰成齑粉!”
“韩世忠。”
“臣在。”韩世忠出列。
“你率东路军六万,”赵佶手指移向辽东,“从辽阳府出发,经沈州、通州,直扑黄龙府,这里是金国东京道心脏,完颜部起家之地。”
韩世忠盯着沙盘上那条漫长的进军路线:“官家,此路四百余里,沿途多山多河。若金军沿途骚扰……”
“所以让你带韩震。”赵佶看向年轻将领,“韩震。”
“末将在!”韩震单膝跪地。
“你率神机营精锐五千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赵佶道,“遇小股金军,歼之;遇坚城,绕之;遇大军……等韩世忠主力。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打通道路,确保主力能在二十日内抵达黄龙府城下。”
“末将明白!”
赵佶又看向韩世忠:“你主力跟进,步步为营。沈州、通州若有抵抗,不必强攻,围而不打,分兵监视即可。目标是黄龙府,拿下它,金国祖地尽失,军心必溃。”
韩世忠沉思片刻:“官家,若三路皆按计划,最后合围会宁府时,金军残部可能北逃入深山,或东遁入海……”
“东边有呼延庆。”赵佶手指点向辽东半岛南端,“伏波行营已控制旅顺、大连诸港。朕已命呼延庆封锁渤海海峡,监视高丽海船,船数不得过百,过百即击沉。”
他顿了顿:“至于北逃……让他们逃。”
众将一愣。
“白山黑水,深山老林,女真人逃进去,无非两种结局。”赵佶淡淡道,“要么冻饿而死,要么……学会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野兽一样抢掠。”
他看向沙盘上那片广袤的北方:“等大宋站稳脚跟,北疆安定,商路畅通,学堂遍地。那些逃进深山的人,自己会走出来。因为人,终究想活在阳光下。”
帐内沉默。将领们咀嚼着这话里的深意。
第614章 起点与征途
许久,刘光世低声问:“官家……平定北方后,下一步是?”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晨光涌入,照亮沙盘,照亮北疆万里山河。
“你可是担心,仗打完了,你们这些将军就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
刘光世低头:“臣不敢。只是……”
“只是心里没底。”赵佶替他说完,转身看向所有人,“诸卿都是这么想的吧?怕灭了金国,天下太平,再无用武之地。怕朕学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让你们回家享福去。”
众将屏息。
“你们可知,汉时疆域,北至何处?”他问。
“北至漠北,设匈奴中郎将。”岳飞答道。
“西至何处?”
“西至葱岭,设西域都护府。”
“东至何处?”
“东至朝鲜,设汉四郡。”
“南至何处?”
“南至交趾,设日南郡。”
赵佶转身,目光又扫过众将:“那现在呢?”
无人应答。
“现在,北疆未定,西域未复,朝鲜半属高丽,交趾初附。”赵佶声音平静,“朕这一生,若能看见大宋疆土复汉唐时之旧,死可瞑目。”
帐内呼吸声都轻了。
“但这还不够。”赵佶走回沙盘前,手指划过更远的地方,“汉时不知有倭国,不知海上有大食,不知西边还有吐蕃、回鹘、更远的国度。如今大宋海船已至琉球,火器威震北疆,格物之学日新月异……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他看向众将:“战争不会结束,诸位。金国只是第一关。之后还有墙头草高丽,该修剪了。倭国,狼子野心,该敲打了。吐蕃、回鹘……更远的西域诸国,该重新认识中原天威了。”
王渊忍不住道:“官家,如此……是否太过?”
“太过?”赵佶笑了,“王卿,你筑镇北城时,可想过一月能起三丈高墙?岳飞,你守幽州时,可想过能阵斩完颜阿骨打?韩世忠,你攻辽阳时,可想过火器之威至此?”
他顿了顿:“人不敢想,才叫太过。敢想了,去做,就成了本该如此。”
帐内众将眼神渐渐变了。那不再是打完一仗回家种地的眼神,而是一种……看见更大天地的灼热。
“当然,”赵佶话锋一转,“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第一步,是会宁府。”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最北那个标着“会宁府”的城池上:
“三路大军,分批发兵。四月,会师龙华州。五月中,合围会宁府。六月前——朕要在会宁府皇宫,喝庆功酒。”
“官家,”岳飞忽然问,“您坐镇何处?”
“中军,随你部北上。”赵佶道,“朕要亲眼看着,金国这面旗,是怎么倒的。”
“可战场凶险……”
“幽州城下朕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赵佶摆手,“况且,朕在军中,儿郎们才肯拼命。朕若躲在后方,凭什么让将士们赴汤蹈火?”
众将默然,心中却热血翻涌。
“都听明白了?”赵佶环视。
“明白!”众将齐声。
“那就去准备。”赵佶坐下,“记住朕的话,这一仗,不只是灭金,更是立威。要让天下人都看见:与大宋为敌者,金国就是下场。与大宋为友者……”
他看向帐外,那里阳光正好,照在列阵的军旗上:
“镇北城,就是榜样。”
午时,众将领命出帐。
王渊走在最后,犹豫片刻,回头道:“官家,臣有一问。”
“说。”
“您方才说……战争不会结束。那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汉唐时疆域恢复?还是……更远?”
赵佶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王渊,你见过海吗?”
“见过。在登州时见过。”
“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更远的海。”
“海的那边呢?”
王渊愣住。
“朕也不知道。”赵佶笑了,“所以朕想看看。想看看大宋的海船能走多远,想看看大宋的火炮能打多远,想看看……华夏儿郎的脚步,能走到多远。”
他起身,走到王渊面前,拍拍他的肩:
“但那些是后话了。眼下,先替朕把镇北城建好。这座城,不只是北疆要塞,更是个样板,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大宋走,是什么光景。”
王渊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他行礼退出。帐内只剩赵佶一人。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手指抚过那些山川城池。从幽州到会宁府,从辽东到草原,这片他用了三年时间、数十万将士鲜血才勉强掌控的土地。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火炮试射的轰鸣声,士兵们高昂的歌声。那是新朝的气象,是锐意进取的声音。
赵佶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图景——海船帆影,西域驼铃,万国来朝的盛况。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提起朱笔,在沙盘旁的北疆全图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起点”。
笔锋刚劲,墨迹未干。
窗外,春雪初融,万物复苏。
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615章 春潮
宣和四年三月初一,辰时,镇北城北门外十里。
雪化了,冻土变得松软泥泞,但道上的人流却比冬日多了数倍。从辽东方向来的移民络绎不绝,有赶着牛车、载着家当的契丹农户,有背着皮货、牵着羊群的渤海猎户,有拖儿带女、面色饥黄的女真妇孺,甚至还有几支完整的部落,赶着成群的牲畜,帐篷捆在马背上,像移动的村庄。
新建的入城登记处前排起了长队,十几个文吏忙得满头大汗。负责维持秩序的,除了宋军士兵,还有不少早先归附的各族青壮,他们胳膊上绑着红布条,用各自的语言引导新人。
“排好队!别挤!”一个独眼汉子用女真语吆喝着,正是完颜术列。他如今是登记处的小头目,管着二十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真老人颤巍巍上前:“大人……听说这里……给饭吃?”
“给。”完颜术列语气温和,“老人家,先到那边棚子喝碗热粥,暖和暖和再登记。”
老人眼泪刷地流下来,噗通跪倒:“长生天保佑……终于……终于有活路了……”
完颜术列扶起他,对身后一个年轻女真兵道:“阿木尔,带老人家去粥棚,再拿件厚衣服。”
“是,术列哥!”
队伍缓缓移动。登记文吏一边问话一边记录:
“姓名?族属?原籍何处?会什么手艺?家眷几人?”
大多数回答都差不多——
“耶律希依,契丹,辽阳府的……会种地,也会打铁……老婆、三个娃、老母亲……”
“高天顺,渤海,渌州……祖传的皮匠……就剩我和闺女了,婆娘去年饿死了……”
“完颜阿虎,女真,会宁府南边的……放马的……带着婆娘、两个儿子……”
每个登记完的人,都会领到一块木牌——临时身份凭证,凭此牌可进城,可领三天口粮,可申请工役。
登记处旁的茶棚里,几个早到的移民正围着火炉取暖、说话。
“老哥,你们从哪儿来?”一个契丹汉子问旁边满脸风霜的女真老人。
“葛苏馆部,混同江南边。”老人捧着热茶,手还在抖,“过完年,部落里就没粮了。头人还想征丁去打宋人,可谁还愿意去送死?我就带着一家老小,偷偷跑了。”
“路上没遇着金兵?”
“遇着了。”老人苦笑,“守渡口的兵士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去镇北城。你猜他们怎么说?”
众人都看过来。
“他们说——”老人模仿着守兵的语气,“‘去吧去吧,去了记得捎信回来,要是真能吃饱,我们也去。’”
茶棚里一阵低笑,笑里却带着心酸。
“我们渤海人也是。”一个中年皮匠接话,“去年宋军打辽阳,我们吓得要死,以为又要屠城。结果……宋军进城后,先开仓放粮,再请郎中给伤者治病。我那铺子被流矢打坏了门板,还有个宋军什长赔了我两百文钱。”
他顿了顿:“后来听说镇北城招工,工钱高,还能分房子……我就带着闺女来了。”
正说着,棚外突然传来吵闹声。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一个粗豪的女真汉子在登记处前吼叫,“我们都是良善主户!凭什么要查三代?!”
完颜术列走过去,平静道:“不是查三代,是问清楚来历。若有命案在身,或有劫掠前科,需另案处理。这是规矩。”
“规矩?老子在金国时……”
“这里是大宋。”完颜术列打断他,指了指身后巍峨的城墙,“看见那城门上的字了吗?华夏一体。意思是,在这儿,守规矩的,就是自己人;不守规矩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汉子还要争辩,旁边一个老者拉住他:“别闹了!你忘了路上看见的那些尸体?忘了会宁府天天饿死人?这儿有饭吃,有衣穿,你还想怎样?!”
汉子噎住,半晌,颓然低头:“我……我就是憋屈……”
“憋屈什么?”完颜术列看着他,“我也憋屈过。银术可将军战死时,我也想报仇。可后来想明白了,打仗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族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这儿就能过上好日子,为啥还要打?”
他拍拍汉子肩膀:“登记吧。有膀子力气,去筑城队,一天两百工分,管三顿饭。干满三个月,表现好,家眷就能接来。”
汉子眼睛亮了:“真……真能接家眷?”
“我婆娘就在纺织工坊。”完颜术列咧嘴,“下个月,我们就能搬进自己的房子了。”
汉子不再说话,默默走到队尾。他身后,更多从辽东来的人,默默排起了队。
第616章 一碗粥的规矩
未时,安抚司衙门。
王渊、杨凡、挟懒三人正在商议春耕事宜,衙役来报:“总管,今日登记入城者已达一千二百三十七人,超过去年腊月整月之数。粮仓那边说,照这个速度,存粮只够支撑半月。”
王渊眉头微皱:“辽东那边……情况这么糟?”
挟懒起身:“总管,末将昨日审了几个新来的,他们说……会宁府已经乱了。各部抢粮,互相攻杀,不少中小部落整族南迁。照这个势头,三月内,恐怕会有数万人涌来。”
杨凡急道:“可咱们的存粮、住房、工位都有限啊!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安置不了,会出乱子的!”
王渊沉吟片刻:“放,还是要放。但不能全放在城里。杨博士,你拟个章程,将移民分三类:有手艺的,进城做工;会种地的,分到城郊新垦的农庄;会放牧的,划给草原各部,按传统安置。”
“那粮食……”
“给幽州行营发急报,请调五万石粮。另外,”王渊看向挟懒,“你从守军中抽五百人,组织新来的青壮,往北三十里伐木、采石、烧砖。以工代赈,既解决住处,也扩建城池。”
“是!”挟懒领命。
正说着,衙外又传来喧哗。一个文吏急匆匆进来:“总管!城东……城东打起来了!”
城东临时安置区。
两拨人正在对峙。一拨是新来的女真移民,约百余人;另一拨是早先归附的契丹、渤海人,也有百余人。中间地上躺着个契丹少年,额头流血,几个妇人正在哭骂。
“怎么回事?!”王渊带人赶到。
一个契丹老者跪下哭诉:“总管明鉴!这些新来的女真人,抢我们的粥!我孙子不过说了两句,就被他们打破了头!”
女真那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出来:“放屁!是你们先骂我们是金狗!说我们活该饿死!”
“难道不是吗?!”一个渤海青年红着眼,“去年你们金军打辽阳,杀了我爹我哥!现在你们落难了,倒跑来要我们施舍?!”
“那是当兵的事!关我们普通百姓什么事?!”
“百姓?你们金国征粮时,怎么不说自己是百姓?!抢我们粮食时,怎么不手软?!”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都闭嘴!”王渊厉喝。
全场一静。
王渊走到中间,先看那受伤的契丹少年:“伤得重不重?”
少年摇头,但眼里有泪。
王渊转身,看向那女真汉子:“你抢粥了?”
汉子涨红脸:“我……我婆娘两天没吃了,娃饿得直哭……”
“所以你就抢?”王渊问,“镇北城的规矩,凡入城者,头三天,凭木牌领粥,人人有份。你不知道?”
“我……我木牌丢了……”
“丢了可以补。”王渊盯着他,“但抢,不行。”
他对衙役道:“按《镇北城安抚司约束》第七条,当众抢劫,杖二十,罚三日口粮。拉下去。”
“是!”
那汉子被拖走时,嘶声喊:“我不服!你们汉人就会欺负我们女真人!”
王渊没理他,又看向那渤海青年:“你骂人了?”
青年低头:“……骂了。”
“《约束》第九条,当众辱骂,引发争端,杖十。拉下去。”
“是!”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围观人群都愣住了。
王渊环视众人,声音传遍全场: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有仇——契丹人和女真人有仇,女真人和汉人有仇,渤海人和所有人都有仇。这些仇,是真的,是血债。”
他顿了顿:“但你们抬头看看,这座城,是在谁的尸骨上建起来的?有宋军的,有金军的,有契丹义军的,有草原勇士的。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可能还恨着对方。”
“可现在呢?”王渊指向远处的城墙,“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浇进了墙基。他们的尸骨埋在一起,成了这座城的根基。”
“这座城能立起来,不是因为谁灭了谁,是因为活着的人——不管从前是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愿意放下刀,一起扛石头,一起垒砖,一起流汗。”
他走到那契丹少年面前,蹲下:“孩子,你恨女真人,没错。但你要记住,你的仇人,是那些下令征粮杀人的金国贵族,不是这个为了给婆娘讨碗粥就动手的可怜汉子。”
又看向女真那边:“你们也记住,你们的苦难,是那些穷兵黩武的皇帝、贵族造成的,不是这些同样挨饿受冻的契丹百姓。”
他起身,声音陡然提高:
“从今天起,在镇北城,只有三条规矩:第一,守《大宋律》;第二,听安抚司调遣;第三,以前的仇,不许再提!谁提,谁就是跟这座城过不去,跟你们自己的活路过不去!”
全场死寂。
许久,那契丹老者颤巍巍起身,走到女真人群前,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娃……饿了吧?我那儿还有半块饼……”
妇人愣住,眼泪直流,接过饼,深深鞠躬。
女真人群中,一个老者也走出来,对契丹人拱手:“对不住……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了……”
冰雪,开始消融。
黄昏,城墙上。
王渊和挟懒并肩而立,望着城外绵延的营火——那是今天新到的一千多人,正在搭建临时帐篷。
“总管,今天这样处置……能管用吗?”挟懒问。
“不知道。”王渊摇头,“但总得试试。仇恨像冻土,得一点点化。”
他顿了顿:“其实今天这事,让我想起官家在幽州城下说的话,这世上大多数人,要的只是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谁给,就跟谁走。”
挟懒沉默片刻:“可金国……也曾给过我们饭吃。”
“那是抢来的饭。”王渊看他,“抢来的,吃不踏实,也不长久。自己挣的,才香。”
正说着,城下传来歌声,是草原的长调,混着契丹的小曲,还有女真的鼓点。篝火旁,不同族属的人们围坐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但都在烤火,都在吃东西。
虽然还生疏,但至少,没再拔刀。
“你看,”王渊轻声道,“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来了。
冻土在化,草芽在冒,人心里那块冰,也开始滴滴答答。
远处,新来的移民营地中,一个女真孩童捧着粥碗,对旁边契丹孩子咧嘴笑。契丹孩子犹豫一下,从怀里掏出半个馍,掰了一半递过去。
月光洒下来,照在两双小手交换食物上。
照在这座正在长大的城上。
照在这片正在愈合的土地上。
第617章 龙化州下的炮火与人心(上)
宣和四年三月初八,龙华州南三十里,宋军大营。
晨雾未散,中军帐内已是人影幢幢。岳飞站在巨大的龙华州沙盘前,身后站着张擎、张宪、王贵、刘锜、徐庆等一众将领。帐外,八万大军正在拔营,号角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却井然有序。
“斥候回报,龙华州守将是完颜宗弼的堂弟完颜宗贤,城内守军约两万,其中女真本部兵八千,契丹兵一万,渤海兵两千。”刘锜指着沙盘上的城池模型,“城墙高三丈五尺,护城河宽两丈,引龙化河水灌之。四门皆有瓮城,城头设床弩四十二架,投石机十八台。”
王贵补充道:“城内存粮据察可支半年,箭矢充足。但有个关键,城中契丹兵多为强征,家眷多在城南十里外的契丹村落。金军为防叛变,将契丹军官家眷迁入城内保护,实则为人质。”
岳飞目光扫过沙盘,沉吟不语。
一位较为急躁的部将牛皋道:“岳帅,给末将五千精锐,三日之内定破南门!金军已是惊弓之鸟,何须如此谨慎?”
“牛将军,”岳飞抬眼看他,“陛下要的不是一座死城,更不是血洗之后的废墟。龙华州若破,中京道诸城皆会望风而降。这一仗,要打出威风,更要打出人心。”
岳飞忽的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宪:“皇城司的情报如何?”
张宪展开一份密报道:“皇城司的密报和斥候的所探相差无几,但……”
“但什么?”
“但城内有三个契丹千人队,已通过镇北城的族人暗中联络皇城司,愿做内应。此外,渤海兵中也有一半人心浮动,他们在辽东的家人很多已归附大宋,分了田地。”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靠?”
“可靠。”张宪低声道,“皇城司的沈炼亲自潜入了城中,昨夜传回密信。他说,如今龙化州街头巷议,都在传镇北城的事,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同住一城,孩子一起上学,工匠按劳取酬,战俘做工分也能入籍……”
刘锜嗤笑:“谣言罢了,真有人信?”
“信。”说话的是刚从炮兵阵地回来的王麟,“末将刚才去炮营,听见几个契丹籍的辅兵在聊天。他们说,镇北城的元宵灯会,阻卜部的头领和白达旦部的酋长坐一桌喝酒,女真降卒和汉人工匠一起扎灯笼——这是皇城司散出去的画本上的内容,现在北疆都传遍了。”
众将沉默。他们忽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建那座城。
那不是城,是攻心的利器。
“好。”岳飞走回沙盘前,“既然人心可用,这一仗,就要打出个样子来。”
他手指点向龙化州城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高地:“王麟。”
“末将在!”
“明日卯时,将三百门冲天炮全部推上这片高地。辰时开始,轰击南城墙——但不要轰塌。”
王麟一愣:“不轰塌?”
“对。”岳飞道,“轰城墙外侧,轰城楼,轰旌旗,轰一切看得见的东西。但要控制落点,让城墙看起来摇摇欲坠,实则主体结构不垮。要让守军时刻处在下一秒墙就要塌了的恐惧中。”
王麟恍然大悟:“攻心!”
“正是。”岳飞又看向张擎,“张擎。”
“末将在!”神机营第六军指挥使张擎出列。
“你率神机营五千人,在炮击开始后,推进至城前一里处列阵。”岳飞道,“不进攻,只列阵。燧发枪上铳刺,阳光下要反光。军旗全部展开,鼓号齐鸣,要让城上守军看清我们的军容。”
“得令!”
“徐庆。”
“末将在!”
“你率五千轻骑,绕至城西、城东的山口,虚张旗帜,做出分兵围攻的态势。但记住,不准真的进攻,只做佯动。”
“明白!”
“王贵。”
“末将在!”
“你率工兵营,在炮击间隙,于城南挖掘壕沟,修筑土垒。要慢,要稳,要让城上守军看着我们一步一步把包围圈扎紧。”
“得令!”
最后,岳飞看向刘锜和张宪:“刘将军,你率三千精锐,今夜秘密移至城北山麓潜伏。张宪,你与皇城司的人联系,确定信号,待城内契丹兵起事,打开北门,刘锜即刻杀入。”
刘锜眼睛一亮:“这才是实招!”
“但这实招,得等。”岳飞环视众将,“等什么?等炮击三天后,守军精神濒临崩溃时;等城内契丹、渤海兵亲眼看见我大宋军威,心生归附时;等完颜特济疑神疑鬼,开始清洗不可靠的部队时。”
他顿了顿:“陛下要的不仅是破城,更是传檄而定的典范。龙化州这一仗打好了,后面黄龙府、会宁府的守军,就会多想一步,是死战到底,全族俱灭;还是开城归附,得一条生路?”
众将肃然。
“都去准备吧。”岳飞摆手,“记住,各营严格执行军令,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
“遵命!”
众将领命退出。帐内只剩岳飞和一直坐在角落的赵佶。
赵佶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鹏举用兵,愈发老辣了。”
岳飞躬身:“皆是陛下教诲。”
“朕可没教你这个。”赵佶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方龙化州模糊的轮廓,“朕只是告诉你,打仗不只是杀人。你悟得比朕想的还深。”
他回头:“但朕有一问,若三天炮击后,城内仍无动静,契丹兵不敢起事,完颜特济控制住了局面,你当如何?”
岳飞沉默片刻,道:“那就继续炮击,再轰三天。”
“粮草弹药可够?”
“工部此次运来的开花弹,足够轰半个月。”岳飞道,“而且炮击间隙,臣会让王麟用投石机往城内投射皇城司准备的用契丹文、女真文、汉文写的镇北城见闻以及归附将士的家书之类的传单。”
赵佶挑眉:“家书?”
“是。”岳飞道,“臣请皇城司搜集了已归附的契丹、渤海兵士的家书,让他们写给还在龙化州城内的同乡、族人。内容很简单:我在镇北城有了房子,分了田,孩子上了学堂。盼尔等早归。”
赵佶看着岳飞,良久,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岳飞岳鹏举!”他重重拍在岳飞肩上,“这一手,比三百门炮还厉害!”
笑声渐歇,赵佶正色道:“但你要记住,攻心为上,亦要有雷霆手段为底。若最后仍需强攻……朕准你动用一切手段。”
“臣明白。”岳飞抱拳,“但臣相信,人心向背,已在陛下这一边。”
第618章 龙化州下的炮火与人心(中)
三月初九,卯时。
三百门冲天炮在城南高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晨雾中的龙化州。
王麟站在炮兵指挥台上,手中的令旗缓缓举起。
“各炮位——装填开花弹!”
“装填完毕!”
“目标——南城墙外侧,覆盖轰击!”
“准备——”
令旗猛地挥下。
“放!”
三百门炮同时怒吼,大地震颤。炮弹划破晨雾,在空中拉出三百道弧线,然后狠狠砸在龙化州的城墙上。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砖石飞溅,烟尘腾起。城楼上的金军旌旗在爆炸气浪中剧烈摇晃,一面接一面倒下。
城墙上,完颜特济被亲兵护着蹲在垛口后,脸色铁青。
“将军!宋军的炮……太猛了!”一名千夫长满脸是灰,声音发颤,“这么轰下去,城墙撑不了三天!”
“撑不了也得撑!”完颜特济咬牙,“陛下已从会宁府调援军,只要守住半个月——”
话音未落,又一波炮弹落下。
这次有几颗越过了城墙,落在城内街市上。木结构的房屋瞬间燃起大火,惨叫声隐约传来。
“将军,这样不行啊!”另一名契丹籍的将领忍不住道,“宋军明显是故意不轰塌城墙,他们是在折磨我们!将士们躲在墙后,听着爆炸声一刻不停,好多人都快疯了!”
完颜特济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出城野战?宋军的神机营就在一里外列阵,燧发枪的射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契丹将领沉默。
这时,一名哨兵突然指着城外:“将军,你看!”
完颜特济透过垛口望去——只见炮击间隙,宋军的工兵营开始推进了。他们不慌不忙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垒,像在自家田里干活一样从容。
更远处,神机营的方阵静静矗立。晨光照在五千支竖起的铳刺上,反射出一片森寒的冷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号声有节奏地传来,仿佛在宣告: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他们这是要困死我们!”完颜特济攥紧拳头。
“将军,”那契丹将领低声道,“末将听闻,宋军在镇北城对归附的各族一视同仁。契丹人、渤海人、女真人,只要放下刀兵,都能分草场落户……”
“闭嘴!”完颜特济猛地拔刀,“再敢动摇军心,立斩!”
那将领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炮声终于暂歇时,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瘫倒在地,许多人耳朵都在流血,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数十个黑点。
“小心!宋军又打炮了!”有人尖叫。
但黑点落下时,并没有爆炸——那是用羊皮包裹的一捆捆纸片,在空中散开,如雪片般飘向城内。
守军捡起来看:是传单。
契丹兵捡到的是契丹文:“镇北城的契丹兄弟说:这里的孩子能上学,工匠月钱三贯,战俘做工分也能入籍。何必为女真人卖命?”
渤海兵捡到的是汉文写的渤海方言:“辽东的爹娘已分到草场,等你回家。”
女真兵捡到的则是简单的图画:一幅是镇北城元宵灯会的热闹场景,各族百姓在一起;另一幅则是城破后血流成河的景象。
图画下方有一行女真文:“选生,还是选死?”
传单在城中迅速流传。虽然完颜特济下令收缴焚烧,但看过的人,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
当天夜里,城北一处民宅内。
三个契丹千夫长聚在油灯下,脸色凝重。
“宋军的炮你们也看见了,”最年长的千夫长低声道,“那不是打城墙,是打我们的心气。今天一天,我手下就有三十多人私下问我,能不能……投宋。”
“我手下更多,”另一个年轻千夫长咬牙,“他们收到家书了——皇城司的人不知怎么搞的,把他们在辽东的家书送到了营里!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兵,捧着儿子写的信,哭了一晚上。”
第三个人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完颜特济今天杀了两个议论传单的渤海兵。他信不过我们这些外族兵了。”
油灯噼啪一声。
“那三位,”黑暗角落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可想好了?”
三人悚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契丹平民服饰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你是……”年长千夫长眯起眼。
“皇城司,沈炼。”中年人微微一笑,“奉陛下旨意,来给三位指一条生路。”
“我们凭什么信你?”
沈炼从怀中掏出三块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上刻着契丹文:“镇北城归化民,籍贯永固,享大宋律法庇护。”
“这是归化籍牌。”沈炼道,“三位若愿起事,打开北门,迎接宋军入城。事后不仅性命无忧,还可携家眷迁入镇北城,授草场五十亩,子弟免费入学。若愿从军,可入镇北城守军,饷银与宋军同。”
年轻千夫长呼吸急促:“你说真的?”
“陛下金口玉言。”沈炼看向窗外,“况且,三位觉得这龙化州,还守得住吗?宋军有炮三百门,炮弹如山。今天只轰了一个时辰,若明天轰三个时辰呢?后天轰一天呢?”
三人对视。
“完颜特济已开始怀疑我们了,”年长千夫长终于道,“今天傍晚,他把我手下的两个百夫长调到了南墙——那是送死的位置。”
“与其被他一点点剪除,不如……”第三个人握紧了拳头。
沈炼笑了:“明智。那么,信号是——”
他详细交代了计划。何时起事,如何控制北门,怎样点火为号。
“宋军那边,刘锜将军的三千精锐已潜伏在北门外三里处。见火起,一刻钟内必到。”沈炼最后道,“三位,这是拿性命做赌注。但赌赢了,就是子孙后代的安稳富贵。”
年长千夫长深吸一口气,抓起一块木牌:“我干了。”
另外两人也相继拿起木牌。
沈炼拱手:“三日后,子时,静候佳音。”
他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三人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看窗外远处宋军营地的灯火,久久无言。
油灯渐暗。
城外,宋军中军大帐。
岳飞听着张宪的汇报,点了点头。
“沈炼得手了。”
“是,”张宪道,“三个契丹千夫长已答应,三日后子时开北门。”
“告诉刘锜,做好准备。”岳飞顿了顿,“但也要防着这是诈降。”
“皇城司已确认过,三人的家眷都在辽东,且已暗中接洽过归附事宜。”张宪道,“而且完颜特济今日确实开始调离契丹军官,城内气氛紧张。”
岳飞走到帐口,望着龙化州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城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喘息着,挣扎着。
“那就再轰两天。”他淡淡道,“让完颜特济,再多疑一些;让城内的异族兵,再多看两天传单。”
“等到了第三天夜里,他们开城门时,就不会是迫不得已——”
“而是心甘情愿。”
第619章 龙化州下的炮火与人心(下)
炮声在第二天、第三天继续响起。
龙化州的城墙千疮百孔,但始终没有坍塌。守军的精神却在持续轰击下一步步崩溃。完颜特济越来越暴躁,接连处决了十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兵,其中大半是契丹人和渤海人。
到第三天傍晚,城内已经开始流传谣言:完颜特济准备在城破前,杀光所有非女真籍的兵将。
人心惶惶。
子时将至。
北门城楼上,年长千夫长看着手下五百契丹兵,沉声道:“弟兄们,话我不多说。今晚开了这门,迎宋军入城,咱们就是大宋的子民,能去镇北城,分草场,孩子能上学。若不开……明天完颜特济的刀,就该落到咱们脖子上了。”
士兵们沉默,但眼中都有决绝。
“干了!”一个百夫长低吼,“我妹妹嫁到了辽东,上月来信说,宋军分了她家二十亩草场——女真人统治时,我们契丹人何时有过自己的草场?”
“对!干了!”
年长千夫长点头:“好。一刻钟后,杀守门女真兵,开城门,点火为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整。
北门内突然传来喊杀声。数十名守门的女真兵在睡梦中被割喉,城门缓缓打开。
三支火把被扔上城楼,燃起熊熊火焰。
三里外,潜伏在山林中的刘锜看见火光,猛地起身。
“全军——出击!”
三千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北门。
与此同时,城内其他地方的契丹兵、渤海兵也纷纷起事,与赶来镇压的女真兵厮杀在一起。龙化州瞬间陷入内乱。
南门外,岳飞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城中升起的多处火光,点了点头。
“传令:炮营停火。神机营,推进至城下一百步,列阵待命。”
“工兵营,填平壕沟,准备架设云梯。”
“龙骧军,封锁四门,不许一人逃脱。”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半个时辰后,刘锜的传令兵飞马来报:“岳帅!北门已控制,我军正在城内清剿顽抗女真兵!完颜特济率亲卫退守府衙,负隅顽抗!”
岳飞翻身上马。
“中军,随我入城。”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赵佶:“陛下……”
“朕也去。”赵佶平静道,“朕要亲眼看看,这攻心之策,最终收效如何。”
大军从北门涌入龙化州。
街道上,契丹兵、渤海兵看见宋军,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有人高喊:“我们愿降!我们开了城门!”
宋军士兵按照事先吩咐,并不伤害他们,只是让他们聚集到指定空地。
越往城内走,抵抗越激烈。完颜特济的亲卫都是死忠的女真兵,依托街巷节节抵抗。但面对燧发枪的齐射,他们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
黎明时分,宋军包围了府衙。
完颜特济站在台阶上,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二十余亲卫。
岳飞策马来到阵前,看着他:“完颜特济,降了吧。陛下有旨,降者免死。”
“免死?”完颜特济惨笑,“然后呢?像狗一样被圈养在镇北城?做工分?等着你们施舍?”
“那也比现在死强。”岳飞淡淡道。
“我女真男儿,宁可站着死!”完颜特济举刀,“来啊!”
岳飞沉默片刻,抬手。
神机营举枪。
“放。”
一轮齐射。完颜特济和二十余亲卫全部倒下。
最后一战,结束。
岳飞下马,走进府衙。赵佶跟在他身后。
衙内,几个被俘的女真文官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赵佶扫了他们一眼,问:“城中伤亡如何?”
张宪上前禀报:“我军阵亡六百二十七人,伤一千三百余。女真守军战死约四千,被俘三千。契丹、渤海兵阵亡约五百,余者皆降。百姓伤亡……因炮击和巷战,约千余人。”
赵佶沉默良久。
“传朕旨意,”他终于开口,“阵亡将士,无论宋军、契丹军、渤海军,一律厚葬,录入忠烈祠。”
“受伤者,全力救治。”
“城中百姓,按户发放抚恤粮。房屋损毁者,由官府出资重建。”
他顿了顿:“另,开仓放粮三日。从今日起,龙化州废除女真一切苛政,施行大宋律法。各族百姓,一视同仁。”
文官们叩首:“陛下仁德!”
赵佶走出府衙,天色已大亮。
阳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街道上忙碌的宋军士兵身上,照在那些忐忑观望的契丹、渤海百姓脸上。
远处,几个契丹孩子躲在门后,好奇地偷看。
赵佶招招手。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慢慢走过来。
“怕吗?”赵佶用契丹语问。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阿爹说,以后……能上学?”
“能。”赵佶笑了,“不仅你能上学,你阿爹若愿从军,可入镇北城守军;若愿放牧,官府分草场;若愿做工,城中有工坊招工。”
男孩眼睛亮了。
赵佶摸摸他的头,转身对岳飞道:“鹏举,你看。”
岳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中各处,宋军士兵正在帮助百姓扑灭余火,清理街道。有契丹老人颤巍巍地端出水碗递给士兵,士兵恭敬接过,一饮而尽。
“这一仗,”赵佶轻声道,“我们不仅赢了城,还赢了人心。”
岳飞深深躬身:“皆是陛下圣明。”
“不。”赵佶摇头,“是镇北城那盏灯,照到了这里。”
他望向北方,那里还有黄龙府,还有会宁府。
但龙化州这一夜的火光,必将如燎原之星火,一路烧向更北的地方。
因为人心向背,从来不只是刀枪的事。
是活得好不好,孩子能不能上学,老了有没有依靠的事。
而大宋,正在给出答案。
三日后,龙化州秩序初定。
第一批从镇北城调来的文官抵达,开始推行新政。学堂在修缮,工坊在筹建,草场在丈量。
城门口贴出告示:凡愿迁往镇北城者,官府提供路费,抵达后分草场落户。
排队的人,从城门排到了街尾。
其中不仅有契丹人、渤海人,甚至还有几百个女真降卒,他们脱下盔甲,换上布衣,低着头,但眼中有了光。
活下去的光。
中军大帐内,岳飞向赵佶汇报军情:“龙化州已定。刘光世部昨日攻破临潢府,正分兵东进。韩世忠部已抵黄龙府城下,开始围城。”
赵佶看着沙盘上三路大军的箭头,已形成合围之势。
“传令三军,”他道,“四月初十,合围会宁府。”
他手指点在会宁府上,顿了顿:
“告诉完颜晟和完颜宗弼——”
“女真以后的路,他们自己选。”
帐外,春风拂过龙化州的新苗。
第620章 白石峡火锁神机
宣和四年三月初四,辽东大地,雪融泥泞,沈州以南八十里老林道。
韩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的幽深的山谷,眉头紧锁。他身后,五千神机营精锐静立——两个都的燧发枪兵,一个工兵伙,还有三百人的小型炮队。这是东路军的锋刃,负责为韩世忠的六万主力清扫道路。
“将军,斥候回报。”都指挥使苗傅策马而来,“前方是白石峡,若我是金军伏兵,必在此处设滚木礌石,待我军过半时截断首尾,中间开花。”
另一侧,神机营三军第二都的都指挥使史斌也赶了上来:“末将派了三队探子摸上去,半柱香了,还没回音。”
韩震眯起眼:“皇城司的舆图呢?”
亲兵递上一卷羊皮舆图。韩震展开,手指点在黑松岭的位置:“这地方,是通往沈州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宽仅三十丈,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绕路?”苗傅问。
“绕不了。”韩震摇头,“左右都是沼泽,这个季节化冻,人马陷进去就出不来。”他顿了顿,“而且陛下有令,二十日内必须打通道路至黄龙府。绕路至少耽搁三天。”
史斌啐了一口:“那只能硬闯了。只是不知金军有多少人,怎么个埋伏法。”
正说着,一骑斥候飞马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个浑身是血的同伴。
“将军!”斥候滚鞍下马,“前面有埋伏!王老三他们摸上去,中了陷阱,就我逃回来了!”
韩震下马查看伤者——胸口插着三支弩箭,已经气绝。
“弩箭……”韩震拔出一支,仔细观察箭镞形制,“是女真猎户用的破甲弩,射程百步,能透皮甲。”
韩震转头看向身后。一名工兵营的伙长正指挥士兵组装着三架可拆卸的云车骨架,桐油浸泡过的丝绸气囊正在充气。
“云车还要多久?”韩震问。
“禀将军,一刻钟!”伙长擦着汗,“今天风小,正适合升空。”
一刻钟后,三架云车升空。每架吊篮里坐着两名侦察兵,带着破虏镜和旗语板,缓缓升上五十丈高空。
谷口处,韩震和众将仰头看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只见云车上的侦察兵突然打出一连串旗语。地面的传令官迅速解读:“东南三里,有伏兵,数量不明。”
韩震冷笑:“金军果然不死心。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按第三预案展开。”
命令迅速传下。五千士兵如臂使指,前三营就地依托树木、土坎构筑防线,后两营向两翼展开,工兵营那个伙的五十人开始在前方道路布设简易绊雷。
苗傅道:“但云车既然发现敌踪,想必金军也知道藏不住了。末将担心……他们会提前发动。”
正说着,东南方山谷中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来了!”韩震翻身上马,“史斌,带二千人抢占左翼高地!苗傅二千人,右翼!工兵营,把所有破虏雷布设在谷口——要快!”
部队如潮水般分开行动。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将军!谷中冲出一队金军骑兵,约千人,直扑我军前阵!”
韩震眯起眼:“千人?送死么?”
话音未落,东南、东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号角,又有两队骑兵杀出,各约八百人,呈钳形夹击而来。
“三面合围?”史斌在左翼高地上看清态势,“金军这是想缠住我们,等峡谷中的主力杀出!”
韩震瞬间明白:“传令:前阵燧发枪营,自由射击,阻敌冲锋!两翼神机营,向中央靠拢,组成空心方阵!”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宋军迅速变阵。三都士兵蹲跪交替,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来的骑兵。当金军进入百步距离时——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冲在最前的金军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依然悍不畏死地冲锋,他们显然接受了死命令,不惜代价,冲乱宋军阵型。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金军骑兵再倒一片。但此时,三路骑兵已冲到五十步内,有些甚至开始抛掷短矛、飞斧。
“铳刺!”韩震大吼。
三都士兵齐刷刷装上铳刺,森冷的钢铁丛林瞬间形成。与此同时,两翼的神机营已合拢,整个部队变成一个巨大的刺猬阵。
金军骑兵撞上铳刺阵的刹那,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但宋军阵型纹丝不动——这就是神机营操典中反复演练的刺猬阵,专克骑兵冲锋。
“将军!”高空又传来哨箭信号——这次是四声长鸣。
韩震脸色一变:“峡谷中主力出动了!史斌,苗傅,你两部向中央挤压,尽快歼灭这三股缠兵!”
“得令!”
战斗进入白热化。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火!山上起火了!”有士兵惊呼。
韩震抬头,只见两侧山脊不知何时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顺风直扑宋军阵地。
“金军放火烧山!”苗傅咒骂,“他们想用烟呛死我们!”
浓烟迅速弥漫,能见度骤降。咳嗽声四起,士兵们眼泪直流。更致命的是,烟雾遮蔽了视线,燧发枪的射击精度大降。
“退!向谷口退!”韩震当机立断,“工兵营,引爆绊雷,阻敌追击!”
第621章 浓烟中的信号
部队且战且退。就在这时,峡谷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金军主力终于杀出来了,黑压压的,至少有五千人。
“将军,情况不妙!”史斌满脸烟灰,“前后受敌,烟雾蔽目,云车也看不清了!”
韩震咬牙。他看向工兵营那个伙的伙长:“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人王石头,原工兵营石老五的麾下!”年轻伙长挺胸。
“石老五的兄弟……”韩震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好。王石头,我交给你个玩命的活,带你们伙的人,背上所有猛火油柜,趁烟雾摸到左侧山脊,找到金军放火的源头,给我反烧回去!”
王石头眼睛一亮:“将军是要……以火攻火?”
“对!把山火引向金军阵地!他们放火时必然留了退路,你们就顺着退路烧过去!”
“得令!”王石头转身大吼,“工兵营第三伙,跟我来!”
五十个工兵背上喷火装置,如鬼魅般消失在浓烟中。
韩震又看向高空,烟雾太浓,已看不见云车的影子。但他知道,云车上的观察手一定在焦急寻找信号。
“传令兵!发红色烟弹,三发!”
三颗红色烟弹冲上天空,在浓烟中炸开微弱的光芒。
这是给云车的信号:我需要空中指引。
果然,片刻后,高空传来有节奏的鼓声,云车用战鼓传递信息。通过鼓点长短组合,观察手传达着情报:
“敌主力五千,分三股。左股两千正向你右翼迂回。中股一千五直扑你前阵。右股一千五……正在集结,动向不明。”
韩震迅速判断:“右股动向不明,必是预备队。史斌!”
“末将在!”
“你带左都,向右翼佯动,做出要截击左股金军的姿态,但不要真打,引他们来追!”
“苗傅!”
“末将在!”
“你率右都,向左侧谷口移动,做出要突围的假象,动静要大!”
两人领命而去。韩震则亲率中军三个都,原地固守。
战术奏效了。金军左股两千人见史斌部向右翼运动,果然调转方向追去;而金军中股见苗傅部向左突围,也分出一半兵力拦截。
如此一来,金军主力被一分为三。
“就是现在!”韩震拔剑,“中军,向前推进!燧发枪齐射,三轮后冲锋!”
“杀——!”
憋了半天的宋军爆发出怒吼。三个都一千五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弹雨泼向正面的金军中股残兵。三轮齐射后,金军已倒下一片。
“铳刺!冲锋!”
宋军挺着铳刺撞入金军阵中。短兵相接,燧发枪的铳刺优势尽显,虽比金军的长矛短,但更灵活,更适合近战搏杀。
就在此时,左侧山脊突然爆起冲天火光!
“王石头得手了!”有士兵欢呼。
只见山脊上的火势陡然转向,顺着一条隐约的山道,向金军右股预备队的集结地烧去。金军顿时大乱,他们预留的退路成了引火烧身的通道。
更妙的是,山火转向后,左侧的浓烟被风吹向金军阵地,宋军这边的视线反而清晰起来。
“天助我也!”韩震大笑,“全军听令:左都、右都,向中央挤压!合围残敌!”
战局瞬间逆转。金军三股部队被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而这时,高空又传来鼓声,云车观察手发现了新情况:
“东北五里,有金军援兵,约三千,正在赶来。半个时辰可到。”
韩震脸色一沉。己方虽占优势,但激战半晌,弹药体力都消耗大半。若再来三千生力军……
“将军!”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苗都头截获金军信使,搜出这个!”
韩震接过羊皮信,扫了一眼,瞳孔骤缩,是金军统帅完颜宗弼的亲笔手令,命令沈州守将完颜讹鲁无论如何要在此地拖住宋军至少两天,以待黄龙府布防完成。
“完颜讹鲁……”韩震想起皇城司的情报,“沈州守将,女真老将,性格谨慎。他既然只派八千人分批阻击,说明……”
他猛地抬头:“说明沈州城内,已经不稳了!”
“将军的意思是?”
“完颜讹鲁不敢倾巢而出,必是城内契丹、渤海兵有异动,他必须留女真兵弹压!”韩震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击溃金兵后,放弃歼灭!全军向沈州方向急进,我们要在完颜讹鲁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
“那金军残兵……”
“留他们报信!”韩震冷笑,“让他们回去告诉完颜讹鲁:宋军主力已突破白石峡,正向沈州杀来,我倒要看看,他守城的心,还稳不稳!”
命令传下,宋军击溃进军后,迅速脱离战斗,集结向北急行。金军残兵惊魂未定,果然没有追击。
行军途中,韩震召来各将领。
“诸位,方才一战,看出什么了?”
史斌率先道:“金军伏击战术老套,但放火烧山这一手够狠。若非王石头反烧回去,我军真要吃亏。”
苗傅点头:“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有云车,所以选在多雾的清晨动手,又用浓烟遮蔽视线,这是有备而来。”
“说对了。”韩震环视众人,“金军正在学习如何对付我们。从今往后,每一仗都不会轻松。”
他顿了顿:“但你们也看到了,沈州守将完颜讹鲁用兵保守,不敢全力出击。为什么?因为皇城司的情报起了作用。据我所知,沈州城内三个契丹千人队、两个渤海千人队,都已暗中归附。完颜讹鲁现在是谁都不敢信。”
正说着,前方斥候带来两个人。
“将军!皇城司密探,从沈州来的!”
两个穿着契丹平民服饰的人走了过来,当为首那个抬起头,韩震一怔,竟是皇城司副使顾锋亲自来了。
“顾副使?你怎在此?”
顾锋抹了把脸,露出疲惫而兴奋的笑容:“韩将军,沈州大局已定。完颜讹鲁今晨试图清洗城内契丹将领,反被渤海兵抢先动手,现在四门已有三门被我们的人控制。只剩完颜讹鲁率两千女真亲兵困守府衙。”
众将哗然。
“时机正好!”韩震拍案,“全军加速,今日天黑前,我要站在沈州城头!”
第622章 孤城
申时三刻,沈州城南门。
当韩震率部抵达时,城门果然大开。城楼上,契丹、渤海军士降下金国旗,换上了临时赶制的宋字旗。
一个契丹千夫长迎出城来,跪地奉上佩刀:“末将耶律宏,率沈州契丹、渤海将士共五千三百人,恭迎王师!”
韩震下马扶起他:“耶律将军弃暗投明,功在社稷。陛下有旨:凡归附将士,一律按镇北城例安置——愿从军者,入镇北城守军;愿为民者,分草场落户。”
耶律宏热泪盈眶:“谢陛下天恩!末将……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入城途中,顾锋与韩震并马而行,低声汇报:
“通州那边更顺利。守将完颜拔离速是挟懒的旧部,挟懒归附镇北城后,他就一直犹豫。昨日我派人送去挟懒的亲笔信,他当场就决定献城,现在通州已挂宋旗,只等我军接收。”
韩震倒吸一口气:“这么说……通往黄龙府的两大障碍,已去其一?”
“不止。”顾锋眼中闪着光,“黄龙府周围的宁州、韩州,也有守将暗中联络。皇城司已承诺:若开城归附,保其家族平安,子弟可入汴京学堂。”
“攻心为上啊……”韩震感叹,“陛下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厉害。”
“但黄龙府本身,仍是硬骨头。”顾锋正色,“守将完颜宗雄是完颜阿骨打的亲侄子,性格暴烈,绝不会降。而且黄龙府是完颜部祖地,城内女真兵都是死忠。”
韩震点头:“我明白。所以沈州、通州越快平定,我军就能越早合围黄龙府,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守。”
当夜,沈州府衙。
完颜讹鲁在最后时刻自刎而死,两千女真亲兵大半战死,小部分被俘。韩震下令厚葬完颜讹鲁,这是做给降卒看的:大宋有气度,敬重忠烈。
处理完军务,韩震登上城楼。北望,夜色中隐约可见更远的城池轮廓。
“那就是通州了。”顾锋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韩将军,按这个速度,三月末前,我军就能推进到黄龙府城下。”
韩震却问:“顾副使,你说……金军明明知道云车厉害,为何不造自己的?”
顾锋笑了:“造了。皇城司情报,金国从去年就开始仿制,但热气球的关键是密封布料和稳定火源,这两样,他们做不好。试飞的几个都摔了,死了一百多个工匠,就停了。”
“那他们怎么对付云车?”
“一是选雾天、雨天作战;二是用浓烟遮蔽;三是……”顾锋顿了顿,“将军今日也看到了,他们学会了分批、多路伏击,让云车观察手应接不暇。”
韩震沉默片刻:“也就是说,我们的优势正在被削弱。”
“技术优势总会慢慢消失。”顾锋看着夜空,“但人心优势,只会越来越强。将军知道今天沈州契丹兵开城门时,百姓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他们在街上摆出水碗、吃食,有个老太太拉着我手说:‘终于等到王师了,女真人征粮太狠,我儿子就是饿死的。’”顾锋声音低沉,“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优势——天下人心归宋。”
韩震深深吸气。
是啊,火器会过时,战术会被模仿,但人心向背,是永远学不来的。
“传令各营,”他忽然道,“明日卯时开拔,向通州进发。告诉将士们——”
“这一路,我们不只是去打仗。”
“是去解救。”
夜色中,沈州城内陆续亮起灯火。有宋军士兵在帮百姓修补被战火损毁的房屋,有军医在街边设摊给伤者医治,有文书官在登记愿意迁往镇北城的民户。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歌声——是随军赞画官新教的《安民谣》:
“王师北定辽东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韩震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陛下在镇北城说的话:“战争不会结束,但战争的方式可以改变。”
从前是杀人夺地,现在是救人收心。
这或许,就是新朝的气象。
三月初十,通州不战而降。
三月十五,宁州献城。
三月二十三,韩世忠主力六万大军,连同韩震前锋五千神机营,会师于黄龙府以南三十里。
站在刚刚搭建起的中军了望台上,韩世忠用破虏镜观察着远方那座金国东京道最后的堡垒。
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逾十丈,城头旌旗密布,守军身影如蚁。
“硬骨头啊。”何灌感慨。
“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吴玠年轻气盛,“我军有炮三百门,轰他三天三夜,不信轰不塌!”
关胜、石守信、林冲等将领也纷纷请战。
韩世忠却看向韩震:“前锋这一路,感触如何?”
韩震沉吟:“金军抵抗意志依然顽强,但人心已散。沈州、通州、宁州三城归附,黄龙府已成孤城。末将以为……围而不攻,先攻心。”
“哦?如何攻心?”
“用云车往城内投射传单,详述沈州等城归附后的境况。用火炮轰击城墙,但不轰塌,只制造恐惧。同时派皇城司密探潜入,联络城内契丹、渤海族人。”韩震道,“完颜宗雄性烈,必会清洗不可靠的部队——我们正好借此激化矛盾。”
韩世忠点头,又问顾锋:“皇城司在城内有多少人?”
“可用之力约八百。”顾锋道,“其中三百是契丹死士,两百是渤海工匠,还有三百是……女真平民。”
众将一愣:“女真平民?”
“对。”顾锋淡淡道,“黄龙府虽是完颜部祖地,但普通女真百姓同样受贵族压迫。去年大旱,贵族粮仓满溢,百姓却饿死上千,这仇,他们记得。”
韩世忠抚掌大笑:“好!敌人内部也有朋友啊!”
他环视众将:“传令:全军扎营,深沟高垒。炮营前出五里构筑阵地,但暂不轰击。神机营每日轮流出营列阵操练,要让城上守军看清我们的军容。”
“云车升空,昼夜不停监视。投石机改装,从明日起往城内投射传单,每份传单包一块奶糖,告诉城内百姓:归附大宋,孩子有糖吃。”
众将忍俊不禁,又觉心头发热。
“至于攻城……”韩世忠看向黄龙府高大的城墙,“三月二十八开始总攻一举破城。”
众将齐声:“得令!”
了望台上,韩世忠最后望了一眼黄龙府。
夕阳西下,给那座孤城镀上一层血色。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北伐最后一战,也将是最惨烈的一战。
第623章 黄龙府血火
宣和四年三月二十七,黄龙府城南,宋军炮阵。
三百门冲天炮已连续轰击三日。城墙千疮百孔,但依旧屹立。韩世忠站在观测台上,脸色凝重。
“完颜宗雄学聪明了。”他放下破虏镜,“你们看,城墙内侧堆了土山,外侧虽然破损,但内侧加固了。我们的开花弹打穿外墙后,威力被土山吸收大半。”
副将韩震点头:“而且金军在城头布置了湿牛皮和沙袋,专门防我们的火油弹。将军,他们这几个月没闲着。”
正说着,城头突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呼啸声。
“趴下——!”经验丰富的老将何灌大吼。
只见数十个黑点从城头飞出,划着弧线砸向宋军炮阵。落地瞬间——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泥土和残肢,三门冲天炮被掀翻,炮手死伤十余。
“是金军仿制的轰天雷!”吴玠脸色铁青。
烟雾中,石守信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冲过来:“将军!金军的轰天雷射程达到两百步,比我们的手掷远一倍!他们用改良的投石机发射!”
韩世忠咬牙:“传令!炮阵后撤五十步!神机营前出掩护!”
命令刚下,城头又响起号角。紧接着,城门忽然洞开,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冲出——
不是常见的女真铁骑,而是人人披重甲,马匹也覆着皮甲的重骑兵!数量约两千,直扑刚刚后撤的炮阵。
“铁浮屠!”林冲倒吸一口冷气,“金国最后的家底!”
“关胜!率你的骑兵营迎击!”韩世忠怒吼,“不能让他们冲垮炮阵!”
关胜翻身上马,长刀一挥:“龙骧军骑兵营,随我来!”
两支骑兵在炮阵前两百步轰然对撞。但铁浮屠的重甲优势明显,关胜的骑兵长矛刺上去往往滑开,而对方的狼牙棒、铁骨朵却能砸碎宋军骑兵的铠甲。
“这样不行!”观战的韩震急道,“将军,让神机营上吧!”
“再等等。”韩世忠死死盯着战场,“完颜宗雄还有后手。”
果然,就在关胜部陷入苦战时,城头又飞出一波黑点——这次不是轰天雷,而是一种会喷火的陶罐。
陶罐落地炸开,溅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遇火即燃,瞬间形成一片火海。
“是火油!”工兵营的军官惊呼。
火海阻断了宋军援兵路线,关胜部被孤立。更要命的是,火焰产生的浓烟遮蔽了天空。
“云车!云车看不见了!”观测手大喊。
韩世忠抬头,只见三架云车在浓烟中若隐若现。而就在这时,城头突然竖起十几架特制的重型弩机——
嘣!嘣!嘣!
手臂粗的弩箭射向天空,目标正是云车!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韩震目眦欲裂。
一架云车的吊篮被弩箭贯穿,云车失控下坠。上面的三名观察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二架云车紧急下降,但吊篮绳索被射断,两名观察手从三十丈高空坠落。
第三架勉强躲过,仓皇后撤。
短短片刻,宋军失去了空中视野。
“够狠。”韩世忠反而冷静下来,“传令:炮营停止后撤,原地构筑防线。神机营一至三军向左翼运动,四至六军向右翼。我们要反包围这支铁浮屠!”
“将军,关胜他们……”
“相信关胜。”韩世忠握紧剑柄,“他是战场中杀出来的猛将,没那么容易死。”
战场中央,关胜确实陷入了绝境。
身边骑兵已倒下一半,铁浮屠的重甲骑兵如铜墙铁壁般挤压过来。他的长刀砍在一个铁浮屠肩甲上,溅起火星,却只留下白痕。
“统领!这样打不行!”一个都头满脸是血,“他们的甲太厚!”
关胜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地上那些还在燃烧的黑色火油。
“有了!”他大吼,“全军听令:向火海方向退!把他们引到火里!用破虏雷!”
残存的宋军骑兵且战且退。铁浮屠紧追不舍,渐渐进入火海边缘。
“就是现在!”关胜从马鞍旁摘下一颗破虏雷。
他将引信调到最短,策马冲向铁浮屠阵列,在最后时刻将手雷扔向地面那些燃烧的火油——
轰!
火油被引爆,更大的火浪腾起。最前面的几十个铁浮屠连人带马被火焰吞噬,重甲成了烤炉,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破虏雷在铁浮屠中不断的响起。
铁浮屠阵型顿时大乱。
“杀——!”关胜趁机反冲,长刀专砍马腿。重甲骑兵一旦落马,行动笨拙,成了活靶子。
战局开始逆转。
远处,韩世忠看到这一幕,终于露出笑容:“关胜,好样的。”
但他笑容很快凝固——因为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约三千人,推着几十辆怪异的车辆。车辆上装着木制的盾墙,盾墙后隐约可见弓弩手。
“盾车阵。”韩世忠认出来了,“金军从辽人那里学的,专门对付箭矢和火铳。”
果然,当神机营的燧发枪射击时,子弹大多打在盾车上,难以穿透。而盾车后的金军弓弩手却可以还击。
更要命的是,这些盾车中还藏着小型投石机,不断抛射轰天雷。
“将军,这样下去……”韩震看着不断倒下的神机营士兵,声音发颤。
韩世忠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的百虎齐奔箭到了吗?”
“到了!昨日刚运到,就在后营!”
“全部推上来!”韩世忠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面杀伤!”
半刻钟后,三十架百虎齐奔箭在炮阵后方展开。这是一种多管火箭发射箱,每架可一次性发射百支火箭,覆盖大片区域。
“目标:盾车阵后方,覆盖射击!”韩世忠令旗挥下。
嗤嗤嗤嗤——!
三千支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拉出漫天火痕,然后狠狠砸进金军阵中。
爆炸声连绵成片,盾车后的金军瞬间被火海吞没。木制的盾车在火箭面前不堪一击,连带藏在后面的弓弩手、投石机一起化为碎片。
一轮齐射,三千金军步兵死伤过半。
“继续!向城头延伸射击!”
第二轮火箭飞向城墙。虽然大部分被女墙挡住,但仍有不少落入城内,点燃了民居。黄龙府城内腾起浓烟。
第624章 孤城的绝响
但就在这时,城头响起震天的战鼓。
韩世忠望去,只见完颜宗雄亲自出现在城楼,身披金甲,手持长戟。他身旁的士兵举着大旗,旗上写着一行女真文。
“写的什么?”韩世忠问。
通晓女真语的文书官颤声翻译:“‘黄龙府在,大金在;黄龙府亡,女真亡。后退者,斩全族。’”
城墙上,完颜宗雄的长戟指向城外,怒吼声隐约传来:
“女真的儿郎们!身后就是祖坟!今日要么杀光宋狗,要么全族死绝!没有第三条路!”
“杀——!”城头守军爆发出绝望的咆哮。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城门再次打开,这次涌出的不再是正规军,而是……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约五六千人,被金军士兵用刀枪驱赶着,如潮水般涌向宋军阵地。
“他们驱民充阵!”韩震惊呼。
这些平民大多手无寸铁,哭喊着向前跑。而他们身后,金军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
“放箭!”完颜宗雄冷酷的声音传来。
箭雨落下,不是射向宋军,而是射向那些跑得慢的百姓!数十人倒地,惨叫连连。
“往前跑!跑到宋军阵前,你们就能活!回头者,死!”金军军官大吼。
平民被逼着冲向宋军。而宋军阵地前,神机营士兵握枪的手在颤抖。
“将军……打不打?”一个营指挥使声音发颤。
韩世忠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毒计——若开枪,宋军屠戮平民的消息会传遍天下;若不开枪,这些平民冲乱阵型,后面的金军就会趁机掩杀。
“完颜宗雄……你够毒。”韩世忠咬牙,但很快做出决断,“传令:前阵神机营,向天空鸣枪警告!工兵营,发射烟幕弹,遮蔽视线!韩震,带你的人从两翼迂回,截杀驱赶百姓的金军!”
命令迅速执行。砰砰的枪声响起,但子弹都射向天空。烟幕弹炸开,白色浓烟在阵前弥漫,平民冲入烟幕,一时失去方向。
而韩震已率两千神机营从两翼杀出,专砍那些驱赶百姓的金军士兵。金军没料到宋军敢在烟幕中出击,顿时大乱。
烟幕渐渐散去时,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数千平民蹲在宋军阵前空地上,瑟瑟发抖;而驱赶他们的数百金军,已被韩震部歼灭。
城头,完颜宗雄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帅,这样不行啊。”副将低声劝道,“宋军明显早有准备,我们这些手段……都被他们破了。”
“破?”完颜宗雄冷笑,“这才刚开始。”
他看向城内:“那些契丹人、渤海人,不是想投降吗?好,我给他们机会——传令:将南城所有契丹、渤海聚居坊的男丁,全部赶到城头守城。发给他们兵器,但不发甲。告诉他们:杀一个宋军,全家活;后退一步,全家死。”
副将浑身一颤:“大帅,这……这会激起兵变的!”
“兵变?”完颜宗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我倒要看看,是宋军的铳刺硬,还是他们家人的命硬。”
命令传下,黄龙府南城瞬间变成地狱。
契丹、渤海男子被从家中拖出,妻儿老小被扣为人质。他们被驱赶上城头,拿着劣质兵器,站在最前线。
而女真士兵拿着刀站在他们身后,虎视眈眈。
“完颜宗雄疯了。”城下,通过侥幸逃回的云车观察手汇报,韩世忠得知了城内情况,“他这是要逼着全城人陪葬。”
“那我们怎么办?”韩震急道,“那些契丹、渤海人也是被迫的,难道真对他们开枪?”
韩世忠沉默良久,忽然道:“顾锋呢?”
“顾副使在营中,正在审讯今日俘虏的几个金军军官。”
“带他来。”
片刻后,顾锋匆匆赶到,听完情况后,他眼中闪过狠色:“将军,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说。”
“今夜,我亲自潜入城内。”顾锋道,“黄龙府地下有古排水道,皇城司早已探明路线。我带一百死士进去,联络契丹、渤海头人——不是劝他们起事,而是告诉他们:明日我军总攻时,会故意留出东门缺口。让他们带着家人,从东门逃。”
韩世忠皱眉:“放他们逃?那完颜宗雄……”
“完颜宗雄一定会派兵追杀。”顾锋冷笑,“而将军您,就在东门外五里处设伏——杀追兵,救百姓。这样一来,契丹、渤海人会死心塌地归附,而完颜宗雄的兵力也会进一步分散。”
韩震眼睛一亮:“围三阙一!但阙的是生路,不是给守军,是给百姓!”
“正是。”顾锋道,“而且百姓大规模逃亡,守军士气必然崩溃。到时候再总攻,事半功倍。”
韩世忠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多少人配合?”
“给我一百精锐,要擅长巷战和夜行。另外……”顾锋看向韩震,“韩将军,明日伏击,需要快马强弓,最好是关胜将军的骑兵营。”
“关胜今日苦战,伤亡不小。”韩世忠犹豫。
“我去。”韩震挺身而出,“我率亲卫队和一营神机营,配燧发枪和铳刺,打追兵足够了。”
“好!”韩世忠拍板,“顾锋,你今夜行动。韩震,你率部去东门外设伏。其余各营,明日辰时,准时发起总攻!”
众将领命。
顾锋临走前,韩世忠叫住他,低声道:“完颜宗雄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还有后手——你要小心。”
顾锋点头,笑了笑:“将军放心,皇城司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找生路。”
夜色降临。
黄龙府城头火光通明,守军紧张地注视着城外宋军营地的动静。他们不知道,一百个黑影已从城西的废弃水门潜入,如毒蛇般游向城内各处。
而在东门外五里的山谷中,韩震的三千神机营已悄无声息地布好了死亡陷阱。
更远处,宋军主力大营,三百门冲天炮重新装填了炮弹,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韩世忠站在观测台上,望着那座在黑暗中如巨兽般匍匐的城池。
“完颜宗雄,你确实是个对手。”他轻声自语,“但这一局,你输定了。”
“因为你守的是一座孤城。”
“而我身后,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朝。”
夜风吹过,带来隐约的哭喊声——那是黄龙府城内,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的哭声。
但哭声之后,必将是黎明。
第625章 暗流与铁火
宣和四年三月二十八,子时,黄龙府地下排水道。
腐臭的污水没过膝盖,顾锋举着油灯走在最前,身后是一百名皇城司精锐。他们穿着黑色水靠,脸上涂着泥灰,武器都用油布裹着。
“副使,前面就是第三个岔口。”探路的密探低声回报,“按图所示,左岔通向府衙后街,右岔通向契丹坊。”
顾锋蹲下,手指在污水里画出示意图:“张横,你带三十人走左岔,任务只有一个,寅时整,在府衙西墙放火,动静越大越好。”
“得令。”
“其余人跟我走右岔。”顾锋眼中寒光一闪,“耶律突葛应该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
半个时辰后,契丹坊,废弃的皮货仓库。
油灯只点亮一盏,昏黄的光晕中,三个契丹头人脸色惨白。为首的是耶律突葛,五十多岁,左脸颊有道疤,那是三年前反抗女真征税时留下的。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耶律突葛声音发颤,“完颜宗雄疯了,他把我们各坊的男丁全抓上城头,妻儿老小扣在军营里。说是守城,实则是要我们当肉盾!”
另一个头人咬牙:“今早南城死了三百多契丹人,都是被宋军火炮炸死的。女真兵站在后面,谁敢退一步,当场砍头——杀的不是退的人,是抓他家小来杀!”
顾锋静静听完,问:“你们坊还有多少能战的男人?”
“都被抓上城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耶律突葛惨笑,“完颜宗雄算得精,他把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全抓走了。”
“那如果……有机会把家小救出来呢?”
三个头人猛地抬头。
“明日辰时,宋军会发动总攻。”顾锋压低声音,“届时东门防御最弱,因为韩世忠将军会在东门外五里设伏,专杀追兵。你们的任务,是在寅时末、卯时初,趁张横他们在府衙放火制造混乱时,带着各家老小冲向东门。”
耶律突葛呼吸急促:“东门守军怎么办?”
“东门守将是渤海人,叫大仁靖。”顾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他母亲和妹妹在辽阳,已经归附大宋。这是他妹妹的贴身玉佩,你们拿给他看,说辽阳的杏花开了,他就会开一条缝。”
“可开了缝,我们也冲不出去啊!门外还有女真巡逻队……”
“所以需要你们自己拼命。”顾锋盯着他,“我们会提供五十把短弩、一百把刀,藏在三辆粪车里,明早卯时经过东门。拿到武器后,你们要在一刻钟内杀散东门内的女真兵,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出了城门,别回头,一直往东跑。五里外有宋军接应。”
三个头人对视,眼中都是决绝。
“干了!”耶律突葛握拳,“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
“但我们的人都在城头,怎么通知?”
顾锋从怀中取出三支细小的铜管:“这是响箭,拉开后声音尖锐,可传半里。明日卯时,你们在坊中拉响,城头的契丹兵听见,就知道该往东门冲了。”
他站起身:“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完颜宗雄已经下令,城破之日,要屠尽所有非女真籍的人。与其等死,不如求生。”
油灯噼啪一声。
耶律突葛重重点头:“我们明白。顾大人……若事成,契丹人永世不忘大宋恩德。”
“恩德不恩德的,等活下来再说。”顾锋拍拍他的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同一时间,东门外五里,落马坡。
韩震站在坡顶,看着月光下的地形。这是一段狭窄的谷道,两侧山坡陡峭,谷底宽仅二十余丈。
“将军,都布置好了。”苗傅满身泥土走来,“谷口埋了三百颗绊雷,用细线串联,一触即发。两侧山坡埋伏了二十架百虎齐奔箭,覆盖谷道毫无死角。”
史斌从另一侧回来:“神机营两千人四个都,一都在谷口诱敌,三都埋伏两侧。燧发枪全部装填完毕,每人备弹六十发。”
韩震点头,又问:“骑兵呢?”
“关胜将军的龙骧军骑兵营还有八百可战之兵,埋伏在谷道尽头。”史斌顿了顿,“但关将军伤得不轻,左臂被划了一刀,军医说不能再剧烈厮杀。”
韩震皱眉:“那谁指挥骑兵?”
“关将军说,让他的副将杨志暂代。”
“杨志……”韩震记得这个人,沉默寡言,但作战凶狠,“传令给他,骑兵的任务不是冲锋,是追杀。待金军追兵进入伏击圈,被我们打垮后,他们再出击,一个不留。”
“得令!”
韩震环视四周,忽然问:“你们说,完颜宗雄会派多少人来追?”
苗傅想了想:“城内契丹、渤海人加起来不下五万,就算只有一半出逃,也是两万多。完颜宗雄至少要派五千兵来追,否则拦不住。”
史斌摇头:“我看不止。完颜宗雄那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可能会派八千,甚至一万,因为一旦让这些人逃出去投宋,黄龙府守军士气就彻底崩了。”
韩震笑了:“一万?那正好。”
两人一愣。
“我们在这里设伏,最怕什么?”韩震自问自答,“最怕敌人来得少,几下就打跑了,起不到歼灭效果。若是来一万……那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他看向黄龙府方向,眼中闪着冷光:
“传令各队:此战不要俘虏。完颜宗雄既然对百姓都下得去手,他的兵,也没必要留了。”
第626章 东门生死局
三月十九,卯时初,黄龙府城内。
第一支响箭在契丹坊上空炸响,尖锐的鸣啸撕破黎明。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城头上,被逼守城的契丹兵、渤海兵同时转头。他们听懂了,这是约定的信号:逃!往东门逃!
“干什么!都回去!”女真监军挥舞皮鞭。
但这一次,鞭子不管用了。
一个契丹老兵突然暴起,用手中的木矛刺穿了监军的喉咙:“弟兄们!东门开了!回家救老婆孩子!”
哗变如瘟疫般蔓延。
几乎同时,府衙方向升起冲天大火,张横带的三十名皇城司死士,将囤积在府衙后街的粮草、军械全点燃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满城惊呼。
东门内,耶律突葛带着三百多契丹青壮,手持从粪车里取出的武器,正疯狂冲击守门女真兵。大仁靖果然兑现承诺,渤海守军抵抗不力,很快退开。
“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一队女真巡逻骑兵正赶过来,看见这景象,都惊呆了。
“冲啊!”耶律突葛嘶吼,“往外冲!跑过五里就有活路!”
数万契丹、渤海百姓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城门。老人背着孩子,妇女搀着爹娘,男人拿着菜刀、木棍,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往东跑。
城楼上,完颜宗雄接到急报时,脸色铁青。
“大帅!东门失守!契丹人、渤海人全跑了!”
“跑了多少?”
“至、至少三四万……”
完颜宗雄一剑劈断栏杆:“废物!都是废物!”
副将颤声道:“大帅,得赶紧派兵去追啊!这些人要是投了宋军,黄龙府就真守不住了!”
“追?”完颜宗雄狞笑,“当然要追。传令,完颜拔速,率铁浮屠两千、轻骑三千,即刻出城追击!传我命令——”
他一字一顿:
“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我要让辽东所有人知道,背叛大金的下场!”
“可、可宋军可能在路上设伏……”
“设伏又如何?”完颜宗雄眼中闪着疯狂,“铁浮屠的重甲,宋军的火铳打不穿!他们的炮更追不上骑兵!让完颜拔速放心追,杀光为止!”
辰时初,五千金军骑兵冲出东门。
铁浮屠在前,重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轻骑在后,马蹄声如雷鸣。
逃难的百姓回头看见追兵,发出绝望的哭喊。但他们没有停,因为停下来也是死。
跑!只能跑!
辰时二刻,落马坡。
韩震站在山坡隐蔽处,看着远方腾起的烟尘。
“来了。”他轻声道。
苗傅趴在旁边,数着旗帜:“铁浮屠大约两千,轻骑三千……将军,真是五千。”
史斌握紧了燧发枪:“铁浮屠不好打,重甲太厚。”
“再厚的甲,也有弱点。”韩震指了指眼睛,“燧发枪打不穿胸甲,但能打穿面甲。传令:第一队诱敌,只准打马,不准打人。把铁浮屠引进谷道,他们的马负担重,跑不快。”
命令传下。谷口,负责诱敌的三百神机营士兵现身,对着冲来的金军骑兵开火。
砰砰砰!
子弹大多打在重甲上,叮当作响,效果甚微。但有几匹战马中弹倒地,阻碍了冲锋阵型。
金军统帅完颜拔速看见只有几百宋军,大笑:“宋狗就这点人?冲过去,碾碎他们!”
铁浮屠加速冲锋。
诱敌的宋军且战且退,退入谷道。金军毫不犹豫追入,谷道狭窄,铁浮屠只能排成三列纵队,阵型被拉长。
当一半金军进入谷道时,韩震举起令旗。
“绊雷——起爆!”
埋设在谷口地下的三百颗绊雷同时爆炸。碎石、铁片、火焰冲天而起,将谷口彻底封死。后面的金军轻骑被阻隔在外,前面的铁浮屠和部分轻骑则被困在谷中。
“中计了!”完颜拔速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两侧山坡上,宋军旗帜突然竖起。二十架百虎齐奔箭同时发射——
嗤嗤嗤嗤!
两千支火箭如暴雨倾泻,覆盖了整个谷道。铁浮屠的重甲能防子弹,却防不了火箭的穿透和燃烧。许多铁浮屠连人带马变成火球,惨叫着翻滚。
“神机营!自由射击!”韩震令旗再挥。
两千支燧发枪从山坡各处探出,子弹如雨点般落下。这次宋军士兵都瞄准了马腿和面甲——战马倒地,重甲骑兵就成了乌龟;面甲被打穿,人就直接毙命。
谷道成了屠宰场。
完颜拔速拼命组织冲锋,想冲上山坡。但山坡陡峭,重甲骑兵根本冲不上去。轻骑尝试攀爬,又被燧发枪和破虏雷打下来。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谷口烟雾渐渐散去时,谷道内已铺满尸体。五千金军骑兵,逃出去的不足一千。
完颜拔速身中七弹,死在乱军中。
韩震走下山坡,踩着血泥,来到谷道尽头。那里,关胜的副将杨志已经率骑兵在等着了。
“杨将军,”韩震指着谷外那些惊魂未定的金军残兵,“剩下的,交给你了。”
杨志脸上那道青记在晨光中显得狰狞。他点点头,举起长枪:
“龙骧军骑兵营——冲锋!”
八百骑兵如离弦之箭,追杀溃兵。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杀,金军残兵早已丧胆,只恨马少生了两条腿。
远处,逃难的百姓看见了这一切。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落马坡方向。当看见宋军旗帜在朝阳下飘扬时,许多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耶律突葛搀扶着老母,热泪盈眶:“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韩震骑马来到百姓面前,高声喊道:
“大宋皇帝陛下有旨:凡归附百姓,一律按镇北城例安置!有伤者治伤,有饥者给粮!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大宋子民!”
欢呼声震天动地。
几个契丹老人颤巍巍地捧出家中仅存的干粮,要献给宋军。韩震婉拒,反而命令军医立即设立救护点,救治伤者。
“将军,”苗傅低声问,“这些百姓……真都要安置?”
“不然呢?”韩震看着眼前数万张劫后余生的脸,“陛下说过,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些人今天受了大宋的恩,明天就是大宋最忠实的子民。”
他顿了顿:“况且,黄龙府城内的守军,此刻应该已经知道东门外的战况了。”
史斌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五千追兵全军覆没,数万百姓成功逃脱。”韩震望向西方,黄龙府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你们猜,城里的契丹兵、渤海兵,现在在想什么?”
几人相视而笑。
还能想什么?
要么等死,要么……开门投降。
同一时间,黄龙府城头。
完颜宗雄听着逃回来的残兵汇报,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五千骑兵……全没了?”
“大、大帅,宋军埋伏得太狠了,那火器……那火器简直不是人该有的……”
完颜宗雄踉跄退后两步,扶着城墙才站稳。
他望向城下,只见东门外,数万百姓正被宋军有序接收。更远处,宋军主力大营战鼓震天,显然总攻在即。
而城头上,那些幸存的契丹兵、渤海兵,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恐惧。
是仇恨,是嘲弄,是……跃跃欲试。
副将低声劝道:“大帅,趁现在宋军还没合围,我们从北门撤吧。退往会宁府,还有……”
“闭嘴!”完颜宗雄怒吼,“撤?往哪撤?会宁府?完颜晟那个废物,能守住几天?”
他环视城头,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忽然狂笑起来:
“好!好!你们都盼着我死是吧?都盼着开城投降是吧?”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露出极端狰狞的表情:
“那我们就一起死。”
“传令:将所有轰天雷、霹雳炮,全部搬到城墙下。在城内主要街道埋设火药。”
“宋军敢进城,我就让黄龙府——变成一座坟!”
副将浑身剧颤:“大帅,城里还有几万女真百姓啊!”
“百姓?”完颜宗雄眼神空洞,“国都没了,要百姓何用?”
他转身,走下城楼,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走向坟墓的鬼魂。
而城外,宋军的总攻号角,已经吹响。
第627章 黄龙府的最后一刻
宣和四年,三月二十九,辰时三刻,宋军中军大帐
韩世忠盯着沙盘上黄龙府的模型,手指重重敲在东门位置:“顾锋得手了,东门外伏击大捷,五千追兵尽殁。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刚从云车上下来的观察手禀报:“将军,城内四处起火,浓烟蔽天。但奇怪的是……火势主要集中在街道,而非城墙。”
“街道?”何灌皱眉,“完颜宗雄在烧街?”
“不像是烧街阻敌。”观察手脸色发白,“末将看见金军士兵在往街道地下埋东西,用油布包裹,引线都连向府衙方向。”
帐内死寂。
吴玠猛地站起:“是火药!他要炸城!”
林冲倒吸冷气:“疯子……城里还有几万女真百姓啊!”
“他不会在乎。”韩世忠声音冰冷,“传令:停止总攻,全军后撤三里。”
“将军!”众将急道。
“听我说完。”韩世忠抬手,“后撤三里,但炮营前移,把所有冲天炮推到城前五百步,换成实心弹。目标不是城墙,是城墙下的街道,特别是那些埋火药的位置。”
关胜包扎着左臂,虚弱地问:“实心弹能打穿街道?”
“打不穿,但能引爆。”韩世忠眼中闪过寒光,“完颜宗雄想让我们进城后引爆全城,那我们就从外面,提前帮他引爆。”
石守信迟疑:“可万一引爆后火势失控,城内百姓……”
“所以需要云车。”韩世忠看向工兵营军官,“还有几架能升空的?”
“两架,但金军的重弩……”
“这次飞高点,飞过弩箭射程。”韩世忠道,“任务不是侦察,是投掷传单,用女真文写:‘完颜宗雄已埋火药欲炸全城,欲活命者速离府衙一里。’每张传单包一块火石,落地能起烟,让守军以为是火油弹,制造混乱。”
他环视众将:“同时,神机营全部压上,在城外列阵齐射,专打城头守军。要让城内所有人都听见、看见,宋军不会进城,但会从外面把这座城一点点击碎。”
“那最终怎么破城?”韩震问。
韩世忠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等他们开门。”
同一时间,黄龙府府衙地窖。
油灯摇曳,映着完颜宗雄扭曲的脸。他对几个亲信千夫长嘶声道:“都埋好了?”
“埋好了,大帅。”一个千夫长颤声,“四条主街,八条辅街,一共埋了三千斤火药,引线都接到这地窖。只要宋军进城过半,一点火……”
“不是等宋军进城。”完颜宗雄打断他,“是现在就去点火。”
众将骇然。
“大帅!城里还有我们的人啊!”
“那又怎样?”完颜宗雄眼中毫无人色,“宋军破了东门,契丹狗、渤海狗都跑了,剩下的女真人……与其让他们被宋狗俘虏凌辱,不如干干净净地死。”
他抓起一根引线:“你们不去,我去。”
“大帅不可!”副将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就算要死,也该等宋军进城,拉他们垫背啊!现在点火,宋军毫发无伤,我们白死!”
完颜宗雄一脚踹开他,狂笑:“谁说宋军毫发无伤?等全城化作火海,他们能不进来救火?等他们进来,我埋在废墟下的火药还会二次爆炸——”
话音未落,地窖顶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泥土簌簌落下。
“是炮击!”一个千夫长惊恐道,“宋军在轰城内!”
完颜宗雄脸色一变:“他们怎么知道……”
突然,地窖外传来尖叫和奔跑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大帅!宋军用云车投传单,说……说您埋了火药要炸全城!现在城内百姓都在往城外跑,守军拦不住了!”
“废物!”完颜宗雄拔剑砍翻那士兵,红着眼吼道,“去!把所有逃向城门的人,无论军民,全部射杀!”
无人动。
“你们也想反?!”完颜宗雄剑指众将。
副将缓缓起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大帅,够了。您看看外面——”
他指向地窖出口。透过缝隙,可以看见街道上,女真百姓扶老携幼奔逃,守军士兵呆呆站着,有的甚至扔下武器,加入了逃难的人群。
“人心……已经散了。”副将惨笑,“您炸了这座城,除了让史书多写一笔‘完颜宗雄疯狂屠戮本族’,还有什么用?”
完颜宗雄怔住。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良久,剑“当啷”落地。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第628章 安北府
已时,黄龙府北门内。
几个女真老兵守在城门洞,听着外面震天的炮击和燧发枪齐射声,面如死灰。
“老哥,听说东门外……五千骑兵全没了。”
“嗯。”
“听说宋军不杀百姓,还给治伤发粮。”
“嗯。”
“那咱们……还守什么?”
沉默。
突然,城门内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都统制盔甲的将领带着几十亲兵冲过来,正是完颜宗雄的副将。
“开城门!”他高举令旗,“奉大帅令,开城……议和!”
守门老兵愣了:“议、议和?大帅他……”
“大帅在府衙自尽了。”副将声音嘶哑,“死前最后一句话:开城,给女真人……留条活路。”
老兵们对视,缓缓推开城门闩。
沉重的城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外面,列阵的宋军神机营士兵立刻举枪。
“别开枪!”副将扔掉武器,举着白旗走出城门,“黄龙府守军……请降。”
他身后,幸存的数千守军陆续走出,扔下兵器,跪倒在城门前。
宋军阵中,韩世忠策马缓缓上前。他看着跪了满地的金军,又望向城内——街道上,数万女真百姓跪伏在地,无声哭泣。
“将军,接不接降?”韩震低声问。
韩世忠沉默良久,扬声道:“大宋皇帝陛下有旨:凡弃械归附者,免死。凡愿迁往镇北城者,分田落户。凡愿从军者,经审查后可入边军。”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四野:
“从今日起,黄龙府改称安北府。这里不再有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之分——”
“只有大宋子民。”
欢呼声先是从宋军阵中响起,接着蔓延到降兵中,最后,城内的百姓也哭着笑起来。
副将跪地叩首:“谢陛下天恩!谢将军不杀!”
韩世忠下马扶起他,低声道:“完颜宗雄……真自尽了?”
“是。”副将垂泪,“他说……他无颜见太祖于地下。”
“厚葬吧。”韩世忠拍拍他的肩,“他是个军人,只是……选错了路。”
午后,安北府城楼
韩世忠、韩震、顾锋等人登上城楼。城内硝烟未散,但街道上已有宋军士兵在帮助百姓扑灭余火,军医在救治伤者。
“顾副使,这次多亏你们皇城司。”韩世忠道,“若非你们提前探知火药埋设点,又用传单制造恐慌,这一仗……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顾锋摇头:“是将军决断英明,宁可从外轰击也不冒进。只是可惜……云车又被射落一架,只剩最后一架了。”
“金军仿制的重弩确实厉害。”韩震感慨,“这一路打下来,咱们的云车损失了七架,阵亡观察手二十一人,羽林空骑都是好儿郎啊。”
众人沉默。
忽然,一骑快马从北门飞驰而入,传令兵滚鞍下马:“将军!西路急报!刘光世将军已攻破临潢府,正分兵东进!岳飞将军的中路军也已攻克龙华州,三路大军按计划会师!”
韩世忠眼睛一亮:“好!也就是说……”
“是!”传令兵激动道,“会宁府,已成孤城!陛下最新命令:四月初十,三路大军合围会宁府。”
众将振臂高呼。
顾锋却望向北方,轻声道:“最后一步了。”
“是啊,最后一步。”韩世忠也看向北方,“拿下会宁府,金国……就真的亡了。”
“将军觉得,完颜晟会投降吗?”
“不会。”韩世忠摇头,“完颜宗雄都知道自尽殉国,完颜晟再无能,也是金国皇帝。他要么战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逃。”韩世忠冷笑,“逃进深山,逃到更北的苦寒之地。但那样,女真这个族群,也就散了。”
韩震忽然问:“将军,您说……陛下为什么要建镇北城?”
韩世忠一怔。
“最初末将以为,是为了安置降卒,稳固北疆。”韩震缓缓道,“但现在看来,陛下要的……是给所有族群一个新家。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草原人……只要愿意放下刀剑,拿起农具,就能在那里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看向城内,宋军士兵正给一个女真老妇包扎伤口,老妇的儿子,一个刚投降的金军士兵,在旁边跪下磕头。
“也许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灭掉哪个族。”韩震轻声道,“而是要让他们……成为我们。”
众将默然。
许久,韩世忠笑了:“你小子,跟陛下久了,也学会这些道理了。”
他转身,望向南方的天空: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四月初一,开赴龙华州。”
“最后一场仗了。”
“打完,咱们就能……回家了。”
夕阳西下,安北府的城楼上,“宋”字大旗缓缓升起。
城内,幸存的百姓走出家门,看着那面旗帜,眼神复杂。有悲痛,有迷茫,但也有……一丝希冀。
远处,最后一架云车在暮色中缓缓升空,如归巢的倦鸟。
它飞向南方,飞向那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而更北方,会宁府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风中之烛。
第629章 雪与火的三十天(上)
宣和四年二月十七,克鲁伦河中游,西路军大营
刘光世盯着羊皮地图上那道绵延的山脉标记,手指重重敲在金山(大兴安岭)二字上:“还有多远?”
向导是个黠戛斯老猎人,脸上刀疤纵横,用生硬的汉话回答:“将军,从这儿到山脚,三百里。翻过山到临潢府,又是四百里。但这三百里……是沼泽地,开春了,雪化了,马陷进去就出不来。”
振武军副将李敢,凑近地图:“老丈,有路吗?”
“有。”老猎人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鹿道。春天驯鹿往山北迁徙踩出来的,窄,只容两人并行,但硬实,不陷。”
刘光世看向李敢:“你部振武军,能走吗?”
“能。”李敢斩钉截铁,“振武军本就是山地兵,每人负重在五十斤以内,可连续行军三十日。但将军,六万大军全走鹿道不可能——那得排成百里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分兵。”刘光世直起身,“李敢,你率振武军二万为前锋,走鹿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我带主力四万走大路——明知是沼泽也得走,因为辎重、火炮必须随军。”
老猎人突然插话:“将军,走大路的话……得牺牲些东西。”
“什么意思?”
“要轻装。”老猎人比划,“车轮会陷进泥里,大炮更不行。你们那些铁疙瘩,过不了春天的沼泽。”
帐内众将哗然。一个龙骧军指挥使急道:“没有火炮,我们怎么打临潢府?”
李敢沉吟片刻:“将军,或许可以这样,振武军轻装走鹿道,急行军二十日翻过金山,直插临潢府西南。而主力虽然慢,但可以……”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绕远路,沿克鲁伦河继续东行三百里,从乌古敌烈部所居之水草地南缘折向东南,虽然多走六百里,但都是硬地,火炮能跟上。”
刘光世算了算时间:“那样的话,你们振武军三月中就能到临潢府,而主力……至少要四月初。”
“那就围而不打。”李敢眼中闪着光,“末将率二万振武军先到,在临潢府西南扎营,做出要攻城的架势。城内守军人少,必不敢出城,也不敢分兵,这就为主力赢得了时间。”
刘光世盯着地图,良久,一拳砸在案上:“好!就这么办!李敢,我给你二十日时间,三月十九前,必须出现在临潢府城下!”
“得令!”
二月廿五,金山北麓鹿道。
寒风如刀。振武军士兵踩着及膝的积雪,在陡峭的山道上艰难攀爬。每个人都用麻绳连着前后,以防滑坠。
李敢走在最前,拄着登山杖,喘着粗气问身旁的老猎人:“老丈,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停不了。”老猎人抬头看天,“金山上的雪,三月才化。现在才二月,正是最厚的时候。”
身后一个都头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比打西夏时翻的祁连山还难走。”
“难走也得走。”李敢回头吼道,“传令,每半个时辰休息一炷香,不准坐,只能站,坐下就冻僵了!”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吃着炒面,就着雪吞咽。有人脚上的皮靴已经开裂,用麻绳捆着继续走。
突然,前方传来惊呼:“雪崩——!”
轰隆隆的巨响从山顶传来,积雪如白色巨浪般倾泻而下,瞬间掩埋了前方一支百人队。
“救人!”李敢目眦欲裂。
但老猎人大吼:“不能救!雪崩会连发!所有人,往两侧岩壁靠,抓紧!”
话音刚落,第二波雪崩接踵而至。更多的士兵被吞没。
等雪崩终于停止时,鹿道上出现了长达百丈的空白——至少三百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李敢一拳砸在岩壁上,鲜血直流。
“将军……”副将声音哽咽。
李敢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清点人数,继续前进。”
“那些弟兄……”
“他们走不了,我们替他们走。”李敢红着眼,“等到了临潢府,把金军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他们。”
队伍沉默前行。每个人的脚步都更沉重,但也更坚定。
第630章 雪与火的三十天(下)
三月初八,金山南麓。
当第一抹绿色出现在视野中时,许多士兵跪倒在地,亲吻着终于不再积雪的土地。
“下山了……我们下山了!”欢呼声响彻山谷。
李敢却不敢放松。他摊开地图,对照着老猎人的描述:“我们现在在这儿,距离临潢府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平川,十天足够了。”副将兴奋道。
“但也是最危险的四百。”李敢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这一带,是敌烈等部落的游牧区。虽然他们名义上归附金国,但……”
“但可能袭击我们?”副将皱眉。
“不是可能,是一定。”老猎人沉声道,“春天是草原最饿的时候,牲口还没肥,存粮也吃完了。看见两万人的队伍,他们不会问你是宋军还是金军,只会看见粮食、武器、马匹。”
李敢想了想:“传令:全军改为战斗队形行军。斥候放出去三十里,遇小股部落,驱散;遇大股……尽量避开。”
“要是避不开呢?”
“那就打。”李敢眼神冰冷,“但记住,只击溃,不追击,不屠杀。我们的目标是临潢府,不是跟草原部落结仇。”
命令刚下,前方斥候就飞马来报:“将军!东北二十里发现大批骑兵,至少五千,打的是……萌古部旗帜!”
“萌古部?”李敢记得这个名字——宣和三年六月会盟时,萌古部是八大部落之一,宣誓效忠大宋。
“你确定?”
“确定!他们举着狼头旗,还有……还有一面小宋旗!”
李敢一愣,随即大喜:“快!带我去见他们首领!”
半个时辰后,两支军队在草原上相遇。萌古部首领赤里海大笑着策马而来:
“张将军!我就知道是你们!”
李敢下马行礼:“赤里海首领,您怎么会在这里?”
“奉王渊将军之命!”赤里海翻身下马,“王将军说,刘光世大将军要翻金山打临潢府,这条路难走,让我们萌古部、白达旦部各出五千骑兵,在金山南麓接应!”
他指着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看,一万草原儿郎,都等着跟宋军并肩作战呢!”
李敢眼眶一热。他想起在镇北城时,王渊说过的话:“草原各部不是大宋的附庸,是兄弟。兄弟有难,自当相助。”
“多谢首领!”李敢重重抱拳,“有你们在,这最后四百里,稳了!”
三月十九,临潢府西南三十里。
当临潢府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振武军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三十一天,一千二百里,翻雪山,过沼泽,穿草原,他们做到了。
李敢却没有笑。他用破虏镜仔细观察着城墙:“守军好像不多?”
赤里海咧嘴:“当然不多!半个月前,城里的女真兵就分批往会宁府撤了。留下的多是契丹兵、渤海兵,还有少量女真老弱,完颜晟把精兵都抽去保会宁府了。”
“也就是说……临潢府是座空城?”
“空倒不空,人还多,但能战的少。”赤里海压低声音,“我的人混进去打听了,守将叫完颜斜也,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但年纪大了,胆气没了。他手底下三个契丹千人队,早就想献城了。”
正说着,一骑从城中飞驰而出,是个契丹装束的使者。
“哪位是李敢将军?”使者下马跪地,“末将耶律荣,奉完颜斜也将军之命,前来……请降。”
众将面面相觑。
李敢眯起眼:“完颜斜也愿降?”
“愿降!”耶律荣叩首,“斜也将军说,金国大势已去,他不愿让满城百姓陪葬。只要宋军承诺不屠城,不掠民,他即刻开城。”
“条件呢?”
“只有一个:保他家族性命,许他解甲归田。”
李敢沉默片刻,看向赤里海。草原首领耸耸肩:“这老头我认识,年轻时是条汉子,现在……怕死了呗。”
“好。”李敢对耶律荣道,“回去告诉完颜斜也:我代表大宋皇帝陛下,接受他的投降。三日后,我军入城。在此期间,城内一切照旧,但有劫掠扰民者——斩。”
耶律荣激动叩首:“谢将军!谢陛下!”
使者离去后,副将低声问:“将军,真信他?万一是诈降……”
“不是诈降。”李敢望向城头,那里已经悄悄升起了几面白旗,“赤里海首领说得对,金国大势已去。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李敢从怀中掏出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展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陛下最新命令:四月初十,三路大军合围会宁府。”
众将呼吸一窒。
“也就是说……”副将声音发颤。
“也就是说,临潢府,只是开始。”李敢收起密信,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更广阔的平原,更遥远的都城。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接收临潢府。三日后,留下一万人守城,其余人——”
“随我东进,去会宁府。”
“去会宁府。”
“去结束这场战争。”
草原的风吹过,扬起军旗猎猎作响。
更远处,刘光世的主力大军,正带着三百门火炮,滚滚而来。
而这一切,都被临潢府城头那些绝望又庆幸的守军,默默注视着。
金国的西大门,就这样,无声地开了。
第631章 百万兵锋指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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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最后的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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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和谈的最后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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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碎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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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完颜宗弼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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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靖平元年
午时,会宁府南门外。
完颜希尹率剩余守军出城,弃械跪地。
他高举降表,老泪纵横:“金国丞相完颜希尹,率会宁府守军三万、百姓十五万,归降大宋!请陛下……开恩!”
赵佶策马来到阵前,接过降表,看也不看,递给李光。
他下马,扶起完颜希尹:“丞相请起。从今日起,会宁府改称安北都护府。城内军民,一律按镇北城例安置。”
完颜希尹哽咽:“谢陛下天恩……只是,四皇子他……”
“厚葬。”赵佶道,“以亲王礼,葬于城北。立碑曰: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之墓。碑阴刻——宁死不降,将军气节。”
完颜希尹重重叩首,身后数万降兵降民齐声哭拜。
未时,安北都护府(原会宁府)城楼。
赵佶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曾让大宋寝食难安的金国都城,如今插满了宋字旗。
岳飞、韩世忠、刘光世、李光、宇文虚中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
“陛下,”李光轻声问,“北伐……结束了?”
“结束了。”赵佶望着北方更辽阔的土地,“但大宋的征途,刚刚开始。”
他转身,面对众臣:“传旨天下:金国已灭,北疆永定。自宣和四年四月起,改元靖平,大赦天下。”
“原金国疆域,设辽东路、会宁路、草原安抚司。各地官员,由吏部考核委任。”
“所有归附各族,一律编户入籍,享同等权利。开放互市,推广农牧,兴办蒙学。”
一道道旨意传下,文官们奋笔疾书。
赵佶最后道:“传旨汴京,命太子筹备凯旋大典。朕要率北伐将士,堂堂正正班师回朝!”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山呼声震天。
韩世忠忽然问:“官家,那些草原部落……”
“萌古部、白达旦部等八大部落,助战有功。”赵佶道,“各赐金银绸缎,首领授大宋官衔。另,在草原广建榷场,公平贸易。他们的孩子,可入镇北城学堂读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唯有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众臣深躬:“陛下圣明。”
夕阳西下,赵佶望着城外正在安营扎寨的三十万大军,望着更远处开始新生活的各族百姓,望着这片终于归于安宁的北疆大地。
他想起八年前,在汴京皇宫里,那个决心改变一切的夜晚。
想起幽州城下的血战。
想起镇北城的灯火。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牺牲与荣耀。
“官家,”岳飞轻声问,“您在笑什么?”
赵佶摸了摸嘴角,才发现自己真的在笑。
“朕在笑……”他轻声道,“大宋终于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
“而下一页——”
他望向南方,望向汴京,望向更广阔的世界。
“该由我们来写了。”
靖平元年五月初三,安北都护府城外。
万余的草原骑兵列阵于晨曦中。他们已换下战时的皮甲,穿上了宋军配发的深蓝色行军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军容整齐。
赵佶骑马检阅,身旁跟着赤里海、巴图、斯可图等部落将领。
“诸位,”赵佶声音传遍军阵,“年余来,你们随大宋儿郎出生入死。狼居胥山、辽河渡口、幽州城下……每一战都有草原勇士的血。朕今日请你们去汴京,不是做客——”
他顿了顿,朗声道:“是回家!”
赤里海激动地用生硬汉话高呼:“官家!草原人,也是大宋人!”
“对!”赵佶点头,“所以这次南行,朕有三条规矩。”
他竖起手指:“第一,沿途一切开销,由朝廷承担,不许扰民一草一木。”
“第二,严格按《大宋行军律》约束部众,你们在镇北城和振武军一起训练过,规矩都懂。”
“第三,”赵佶看向众首领,“到了汴京,多看,多听,多问。回草原后,告诉你们的族人,中原是什么样子,将来镇北城、定北城、安北城……也会是什么样子。”
巴图年轻气盛,大声道:“陛下放心!谁要是敢违纪,不用宋军动手,我白达旦部自己清理门户!”
斯可图也捶胸道:“阻卜部的汉子,说话算话!”
赵佶笑了:“好!出发!”
大军开拔。草原骑兵在前,龙骧军在后护卫,中军是赵佶的车驾和文武重臣,绵延二十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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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从草原到汴京的震撼
五月初八,幽州直道上。
当草原骑兵踏上那条宽阔、平整、笔直延伸至天际的幽州直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赤里海勒马停在一处高坡,望着脚下可容八辆马车并行的灰白色道路,声音发颤:“这……这是路?这分明是长生天铺的!”
带路的工部郎中郑樵自豪地介绍:“首领,这叫水泥路。用水泥、砂石浇筑,夯筑而成。从汴京到幽州一千四百里,全部如此,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泥泞,大军一日可行八十里!”
巴图下马,蹲下用手摸路面,又用刀背敲了敲,铛铛作响:“比石头还硬!这……这得花多少人力?”
“征发民夫三十万,用时两年。”郑樵道,“但值!从此北疆粮草转运,快了三倍;大军调动,快了五倍。更妙的是,沿途设驿站、货栈,商旅络绎不绝——你们看那边!”
众人望去,只见直道上不仅有大军队列,还有连绵的商队。满载皮毛的草原马车、装着瓷器丝绸的中原货车,甚至还有高丽、倭国的商团,都在同一条路上南来北往。
斯可图喃喃道:“我爷爷说,他年轻时来中原,走的是土路。下雨时泥深及膝,车队走一个多月才能从幽州到汴京……现在,只要二十天?”
“十五天。”郑樵纠正,“如果轻车快马,十二天就能到。”
草原骑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撼。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宋军打仗从不缺粮草,有这样的路,后勤怎么可能断?
五月十八,黄河渡口。
当看到那座横跨黄河、巍峨如山的镇河大桥时,连最沉稳的老兵都张大了嘴。
“桥……能在黄河上造桥?”一个阻卜部百夫长结结巴巴。
守桥的工兵营指挥使笑着解释:“这是拱桥,用铁柱水泥浇筑,三十个桥墩深入河床十丈。全长二百丈,宽六丈,可并排走四辆马车,今年刚刚修好。”
大军过桥时,许多草原骑兵忍不住频频低头看脚下奔腾的黄河水。桥身稳如泰山,只有微微震动。
赤里海骑马走在赵佶车驾旁,忍不住问:“官家,这桥……花了多少钱?”
赵佶笑道:“一百二十万贯。”
草原首领们倒吸冷气,那够买数万匹好马了!
“但值。”赵佶指着桥两岸,“从前渡黄河靠船,一天最多过五千人。现在,一天可过五万。商税、货税、过桥费,三年就能收回成本。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南方:“从此天堑变通途。北疆与中原,真正连为一体了。”
巴图忽然道:“陛下,将来……草原上也能有这样的路和桥吗?”
“能。”赵佶斩钉截铁,“朕已命工部制定北疆三横五纵路网规划。第一条就从镇北城到安北都护府,全程水泥路,三年内完工。到时候,你们卖皮毛、买盐铁,再不用赶着牲口走几个月了。”
草原汉子们眼睛都亮了。
五月廿五,汴京城外十里长亭。
提前得到消息的汴京百姓早已挤满了道路两旁。当草原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起。
“王师凯旋——!”
“陛下万岁——!”
赤里海等人被这场面惊呆了。只见道路两侧人山人海,彩旗招展,孩童举着花束,老人捧着酒水,商贩免费发放点心茶水。更让人震撼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汉人,还有这些年迁居中原的各族百姓如契丹人、渤海人、党项人,此刻都穿着宋人服饰,笑着欢呼。
“首领你看,”巴图指着几个在人群中挥舞小旗的契丹孩子,“他们……他们穿得比咱们草原头人的孩子还好!”
斯可图注意到细节:“而且他们在笑,是真的开心……不是装的。”
赵佶的车驾经过时,一个老妇颤巍巍地捧出一碗酒:“陛下!老身的儿子死在幽州,但老身不怨!因为他守住了大宋的土!这碗酒……老身敬所有战死的儿郎!”
赵佶下马,双手接过酒碗,先洒一半祭天,然后一饮而尽。
他转身对草原骑兵高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大宋的百姓!你为他们流血,他们记你一辈子!”
许多草原汉子眼眶红了。在草原,战死者家属往往沦为奴隶,谁记得?
汴京南薰门外,更是人潮如海,旌旗蔽日。从南薰门到朱雀门,三十里御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孩童骑在父辈肩头,老人踮脚张望,少女们手持花篮——整个汴京在等待北伐大军的归来。
“来了!来了!”城楼上的哨兵挥动红旗。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龙旗。紧接着是北伐大军的先锋:三千龙骧军骑兵,盔明甲亮,马踏整齐。领头的正是韩世忠,他一身金甲,腰悬御赐佩剑,所过之处山呼海啸。
“韩大将军!是韩大将军!”
“看后面!那是神机营!”
数万神机营方阵踏着整齐步伐而来,燧发枪肩扛如林,铳刺在阳光下汇成钢铁森林。岳飞骑马行于阵前,面色沉静,向两侧百姓抱拳致意。
再后是各军序列:刘光世的西路军、王渊的振武军、呼延庆的水师仪仗队……最后是赵佶的御驾。当那辆由八匹白马牵引的金辂出现在视野中时,百万汴京百姓齐刷刷跪倒:
“陛下万岁——!”
声浪震天动地。
金辂内,赵佶看着窗外这一幕,轻声对身旁的梁师成说:“去岁离京时,百姓的眼神是迷茫的。现在……你看他们的眼睛。”
梁师成眼眶湿润:“大家,百姓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赵佶收回目光,“传旨,大军不入城扰民,城外扎营。六月大朝会,封赏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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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三条河与一座桥
五月廿六,京北郊外。
朝廷特意安排草原骑兵休整一日,参观汴京。赤里海等人走在繁华的街道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巴图站在一个卖奶糖的铺子前,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用彩纸包裹的糖块,咽了口唾沫:“这……这是糖?和镇北城吃的不一样?”
店铺伙计笑着递过一块:“军爷尝尝?这是咱大宋格物院新制的雪花奶糖,用的是草原的奶、岭南的糖,一文钱一块。”
巴图接过,小心翼翼放进嘴里,顿时眼睛瞪圆:“甜!奶香!这、这真是咱们草原的奶做的?”
“可不!”伙计自豪道,“现在草原的奶,做成糖,运到汴京,听说镇北城的工坊,草原牧民能分五成利呢!”
斯可图挤到一个书摊前,拿起一本《新编数算启蒙》,翻开,里面是图文并茂的算术题。摊主热情介绍:“军爷,这是蒙学堂的教材,全大宋的孩子都得学。您要是识字,我这儿还有《北疆风物志》,专门讲草原的。”
“我……我识字不多。”斯可图有些窘迫。
“识字不多可以学啊!”摊主指着不远处一座建筑,“看见没?惠民学堂,免费教成人识字,晚上开课。咱们汴京啊,连扫街的老王头都能认两百个字呢!”
草原首领们面面相觑。
赤里海喃喃道:“在草原,只有萨满和头人才识字……”
巴图忽然想起什么,问摊主:“那……女真人的孩子,也能上学吗?”
“能啊!”摊主理所当然道,“陛下说了,凡大宋子民,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六岁到十二岁,必须上蒙学——朝廷出钱!我隔壁就住着一户女真降将,他家俩孩子都在学堂,成绩可好了!”
五月廿七,紫宸殿大朝会。
这是草原首领们第一次进入大宋皇宫。当他们踏进可容纳千人的紫宸殿,看见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时,连最勇猛的汉子都不禁屏息。
赵佶端坐龙椅,声音沉稳:“宣,草原各部首领及有功将士觐见!”
赤里海、巴图、斯可图等三十余人入殿,行跪拜礼。
“平身。”赵佶道,“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这是极高的礼遇,许多朝臣都侧目。
赵佶环视群臣,缓缓开口:“诸卿,这几位,就是随朕北伐、出生入死的草原兄弟。萌古部赤里海,野马川之战率三千骑截断金军后路;阻卜部斯可图,狼居胥山冲上山顶,身负七创;白达旦部巴图,辽河渡口第一个冲上敌岸……”
他一一点名,叙述战功。朝堂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回荡。
说完,赵佶看向赤里海:“赤里海首领,这一路南来,有何感触?”
赤里海起身,深吸一口气,用生硬但真诚的汉话道:“陛下,诸位大人……我赤里海活了四十八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辽国上京。但这次来汴京,我看见了三条河。”
众臣好奇。
“第一条,是黄河上的大桥。我想,能造出这种桥的国度,还有什么做不到?”
“第二条,是幽州直道。我想,肯花这么多钱修路给百姓走的皇帝,心里一定装着百姓。”
“第三条……”赤里海眼眶红了,“是汴京街上的孩子。无论汉人、契丹人、女真人,都在一起玩,一起上学。我想,能让所有孩子笑着长大的地方,就是天堂。”
他跪地,重重叩首:“陛下!草原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天我赤里海当着满朝文武发誓:萌古部世世代代,永为大宋守北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巴图、斯可图等人齐刷刷跪倒:“永为大宋守北疆!”
朝堂震动。
一些原本对以夷制夷政策有微词的老臣,此刻都沉默了。
赵佶起身,走下龙阶,亲手扶起赤里海:“各位将领请起。朕也当着满朝文武承诺,三年内,要让所有的草原的孩子都能识字;十年内——”
他望向北方,声音铿锵:
“要让长城内外,再无分别。要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
“陛下圣明!”满朝齐呼,声震殿宇。
退朝后,几个草原汉子走在宫道上,依然心潮澎湃。
巴图忽然说:“首领,我想好了……回去后,把我儿子送到镇北城学堂。”
斯可图点头:“我也送。不仅要学汉话,还要学那个……数算。我算账总是算不清,不能让孩子也这样。”
赤里海望着宫墙外汴京的天空,轻声道:
“你们知道吗?来之前,部落里有些老人说,汉人皇帝请咱们来,是要软禁咱们当人质。”
他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是真的,把咱们当兄弟。”
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
那是和平的钟声,也是新时代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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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靖平元年的功勋簿(上)
靖平元年六月初一,大朝会。
寅时三刻,汴京天色未明,紫宸殿内却已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伐归来的将领们身穿崭新戎服,立于武班前列。更引人注目的是,赤里海等草原首领身着宋制朝服,站在武将队列末尾——这是大宋朝会第一次有草原首领正式列席。
“陛下驾到——”
赵佶着绛纱袍、戴通天冠,缓步登上玉阶。比起十余年前那个风流天子,此刻的他眉宇间多了风霜,眼神却更加锐利。
“众卿平身。”赵佶落座,声音沉稳,“今日大朝,只议一事:北伐封赏。”
梁师成展开第一道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门下:朕闻赏不逾时,刑不择贵。自政和革新以来,凡十余年间,将士用命,文武协心,遂定北疆,廓清寰宇。今依《大宋军功授勋令》,论功行赏——”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赵佶继续道:“梁伴伴,宣《北伐功臣赏录》。”
梁师成换了一卷更长的圣旨,朗声宣读:
“第一等,总领全军功勋——”
殿内落针可闻。
“总参谋使种师中,总揽全局,运筹帷幄,授镇国大将军,勋转上柱国,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钱八十万贯,绢三千匹。”
种师中出列,单膝跪地:“臣,谢恩!”声音微颤。他已是六十余岁老臣,此刻老泪纵横。
“三路军统帅刘法,辅国大将军。今晋镇国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八十万贯,绢千匹。”
刘法出列跪拜:“臣谢恩!然北伐之功,全在将士用命,臣不敢独领厚赏。请陛下准臣将赏钱之半,分赠阵亡将士遗属。”
赵佶点头:“准。加赐刘法忠国公荣衔,此荣衔不裂土,不治民,唯表其功。”
“第二等,三路统帅功——”
“宗泽,中路军统帅,镇国大将军。今晋骠骑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六十万贯,绢八百匹。”
宗泽出列,声音洪亮:“老臣愿将所有赏钱,捐建忠烈祠附属蒙学堂,专收阵亡将士遗孤!”
“准。加赐宗泽文正谥号——生前赐谥,千古殊荣。
“呼延庆,东路军统帅,骠骑大将军。今晋车骑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五十万贯,绢八百匹。”
呼延庆沉声道:“臣请用赏钱,建海事学堂,专训水师子弟——海疆万里,需后继有人。”
赵佶赞许:“准。加授呼延庆靖海将军荣号。”
“刘光世,西路军统帅,卫将军。今晋镇军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五十万贯,绢七百匹。”
刘光世跪拜:“臣请用赏钱,在金山遇雪崩处立忠魂碑,祭奠三百二十一位长眠雪中的振武军弟兄。”
“准。加授刘光世镇西将军荣号。”
“呼延庆,原伏波行营都指挥使,骠骑大将军。今晋车骑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五十万贯,绢七百匹。”
折颜质、姚古、顾峰、王麟、马扩等北伐参谋司人员也获得了相应的封赏。
接着梁师成继续宣读,声音越来越高:
“第三等,年轻将星——”
“岳飞,中路军先锋,镇军将军,今晋卫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四十万贯,绢五百匹。特旨:岳飞出镇北疆,任北疆防御使,统辖镇北城、定北城、安北都护府三镇军政。”
岳飞出列,年仅二十余岁的脸庞坚毅如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韩世忠,中路军统帅,镇军大将军,今晋车骑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四十万贯,绢四百匹。”
“韩震,原东路军副将,致果校尉。今晋云麾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四十万贯,绢四百匹。擢升为神机营都统制,驻汴京西大营。”
韩震激动叩首:“臣……臣定练好新兵,来日再为陛下开疆拓土!”
“王渊,西路军副将,振武军主将。今晋镇军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四十万贯,绢四百匹。加授北疆安抚使,总领草原各部事务。”
王渊跪拜:“臣必使北疆各族,亲如一家!”
“李敢,振武军副将,致果校尉。今晋忠武将军,授银制虎贲勋章,赐钱三十万贯,绢二百匹。擢升为振武军都统制,驻镇西府(原临潢府)。”
这位从虎贲都都头一路杀出来的将领,此刻虎目含泪:“陛下……那些死在雪山上的弟兄……”
“他们的功,朕记着。”赵佶温声道,“所有阵亡将士,另有封赏。”
梁师成翻过一页,声音带上感情:
“第四等,忠勇之士——”
“关胜,原龙骧军指挥使,卫将军。战伤致残,今特晋镇军将军(荣衔),授银制虎贲勋章,赐钱二十万贯,绢三百匹。加授荣军院总教习,秩同三品。”
关胜出列:“谢陛下!臣一定为陛下教出好兵!”
“赵大锤,阵斩完颜宗望。今晋宣节校尉,授银制虎贲勋章,赐钱二十万贯,绢五十匹。擢升为龙骧军军指挥使。”
憨厚的汉子愣住了,直到同僚推他,才慌忙出列叩头:“陛、陛下……末将就是个抡锤的……”
赵佶笑了:“朕就需要能抡锤的将军。好好干。”
“王石头,原工兵营伙长,克黄龙府时以猛火油柜反烧金军。今晋仁勇校尉,授银制云麾勋章,赐钱十万贯,绢三十匹。擢升为工兵营指挥使。”
王石头此刻泪流满面:“陛下……石指挥使他……”
“石老五之功,另赏。”
梁师成的声音低了下来:
“第五等……阵亡英烈——”
“张俊,原龙骧军指挥使,卫将军。宣和三年腊月初八幽州左翼战死,追晋镇军大将军,授金制龙骧勋章,赐钱十万贯悉归其家。准入祀忠烈祠正殿,谥忠烈。”
“王霖,原龙骧军营指挥使。古北口之战力战身亡,追晋忠武将军,授银制虎贲勋章,赐钱十万贯归其家。准入祀忠烈祠正殿,谥勇毅。”
“石老五,工兵营营指挥使,狼居胥山山顶与银术可同归于尽,追晋卫将军,授银制虎贲勋章,赐钱十万贯归其家。准入祀忠烈祠东配殿。”
一个个名字念出,殿内渐起啜泣声。当念到“共计阵亡将士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一人”时,连草原首领们都低下了头。
赤里海喃喃道:“四万八千……都是好儿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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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靖平元年的功勋簿(下)
武将领衔封赏完毕,文臣开始:
“参知政事李纲,辅佐太子,推行新政,功在社稷。即日起,拜为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丞相),总领朝政,赏钱五万贯,绢二千匹。”
李纲深吸一口气,出列深躬:“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吏部尚书赵鼎,整顿吏治,遴选贤能。即日起,拜为参知政事(副丞相),协助李纲理政,赏钱三万贯,绢一千匹。”
赵鼎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坚毅:“臣领旨!”
“工部尚书宇文恺,督造火器,革新军备,授国士最高匠衔(秩比一品),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钱四万贯,绢一千五百匹。”
宇文恺激动得手都在抖。匠人得国士衔,千古未有!
“将作监少监林灵素,改进火药,功在社稷,授宗匠匠衔(秩比二品),赐金制龙骧勋章,赏钱三万贯,绢一千匹。”
“格物院博士杨凡,镇北城筑城总匠,授大匠匠衔(秩比三品),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二万贯,绢六百匹。”
技术官员封赏完,轮到草原首领:
“萌古部首领赤里海,率部勤王,屡立战功,授卫将军,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二万贯,绢五百匹,茶千斤,盐三千斤。特许萌古部在镇北城设榷场一处,三年免税。”
“白达旦部将领巴图,血战有功,授忠武校尉,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一万五千贯,绢四百匹,茶八百斤,盐二千斤。特许白达旦部子弟五十人,入汴京国子监就读。另授白达旦部族长乌尔汗卫将军,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二万贯,绢五百匹,茶千斤,盐三千斤。特许白达旦部在镇北城设榷场一处,三年免税。”
“阻卜部勇士斯可图,冲锋陷阵,授忠武校尉,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一万五千贯,绢四百匹,茶八百斤,盐二千斤。特许白达旦部子弟五十人,入汴京国子监就读。另授阻卜部族长忽察儿卫将军,赐银制虎贲勋章,赏钱三万贯,绢五百匹,茶千斤,盐三千斤。特许阻卜部在镇北城设榷场一处,三年免税。”
其它几大部落都获得了相应的封赏,接着梁师成继续念道:
“另,所有参战草原骑兵,每人赏钱二十贯,绢五匹——由朝廷专使,送至各人部落家中!”
赤里海等人跪地,用草原礼节捶胸三下,高呼:“谢陛下天恩!永为大宋守北疆!”
当念道最后一道旨意,最为沉重:
“阵亡将士,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凡有名可考者,计八万九千七百二十一人,一律入祀忠烈祠,享四时血食。其家眷,按《大宋抚恤令》,每户抚恤钱十贯到三百贯不等,免赋三年,子女,由州县蒙学堂优先收录,供给衣食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每月发放米粮,奉养天年!”
殿内寂静,许多将领红了眼眶。
赵佶缓缓站起:“朕知道,再多的钱,换不回人命。但朕要告诉天下:为大宋流血者,大宋永不相忘。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他们的故事,会写进书里;他们的子孙,会活在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这就是朕,不封侯、不裂土的原因。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是将士用血换来的,它们属于所有为大宋奋战过的人,属于千秋万代的后人,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
“陛下圣明!”山呼声震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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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生民与均田
朝会后,垂拱殿偏厅。
赵佶召见核心文武十余人。茶香袅袅,气氛却严肃。
“封赏完了,该说正事了。”赵佶放下茶盏,“李相,国库还剩多少?”
李纲早有准备:“北伐年余,加上封赏将领总计耗费一千七百余万贯。但盐政、商税、专营三项改革,年均增收一千二百万贯,加上抄没金国府库折价八百万贯,实际结余……二百七十万贯。”
众将倒吸冷气——打这么大仗,居然还有结余?
“别高兴太早。”赵佶苦笑,“那是账面上的。实际上,北疆要建三座大城(镇北、定北、安北),要修三横五纵路网,要安置百万归附民众,未来三年,每年至少需投入八百万贯。”
岳飞沉吟:“官家,可否裁军?如今北疆已定,三十万常备军是否……”
“不能裁。”赵佶摇头,“但要改制。朕意:三十万大军分三类。”
他竖起手指:“一类,十万精锐,驻北疆三城及幽州,装备火器,按神机营标准训练——这是矛头。”
“二类,十五万守备军,分驻各州府,主责地方防务、剿匪、屯田——这是盾牌。”
“三类,五万工程兵,专职修路、筑城、水利——这是基石。”
韩世忠眼睛一亮:“工程兵?边屯田边练兵?”
“正是。”赵佶道,“休养生息,不是刀枪入库。而是让军队有事做,让百姓得实惠。比如修幽州直道延伸线,从幽州修到镇北城,工程兵负责,沿途百姓参与,付工钱。如此,兵不废弛,民得生计,路也通了。”
刘光世抚掌:“妙!如此三年后,北疆路网成形,我军调动如飞,百姓归心,国库还有税收——一举多得!”
“但三年后呢?”宗泽忽然问,“官家,老臣听闻……朝中已有人议论,说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赵佶冷笑:“那是蠢话。朕问你们,高丽,前年密约借船给金军,该不该罚?”
众将齐声:“该!”
“倭国,去年寇掠我琉球商船,掳走工匠三人,该不该讨?”
“该!”
“西域商路,被吐蕃、回鹘各部层层盘剥,该不该通?”
“该!”
“所以,”赵佶起身,走到北疆巨幅地图前,“休养生息,是为了下一次出击。三年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手指点向地图:
“第一,彻底消化北疆。让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真把自己当大宋人。”
“第二,打造水师。呼延庆的伏波行营要扩编,朕要能跨海远征的舰队,目标,高丽、倭国。”
“第三,”他手指向西,“重建丝绸之路。但不是用丝绸换马匹,而是用火炮开路,用商队跟进,让西域诸国重新认识,什么叫天朝上国。”
众将呼吸急促。
赵佶转身,目光灼灼:“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力。所以未来三年,诸位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建设。”
“岳飞,你总领北疆防务,边练兵边屯田。”
“呼延庆,你兼领舟船监,给朕造出能抗台风、载百炮的新式战船。”
“刘光世,你坐镇成都行营,盯着吐蕃,但有异动,雷霆击之。”
“李纲,你统筹全局,钱、粮、人,朕都要。”
众人肃然:“臣等领命!”
傍晚,汴京驿馆,草原首领住处。
赤里海、巴图、斯可图三人围坐,面前摆着刚领到的赏赐清单。
巴图摸着那张忠武校尉的告身,喃喃道:“这……这就当官了?大宋的将军?”
斯可图笑道:“正四品呢!比我们部落的头人都大!”
赤里海却看着那份“榷场三年免税”的特许状,久久不语。
“首领?”巴图问。
“我在想……”赤里海缓缓道,“官家今天不封侯不裂土,因为土地属于所有人。那这榷场……其实也不是赏给我萌古部的,是赏给所有草原人的。”
他抬头,眼中闪着光:“你们说,如果我们把榷场利润,拿出五成来,在镇北城建一座草原学堂——专门教草原孩子汉话、数算、还有咱们的草原文字……如何?”
巴图一愣,随即击掌:“好啊!这样咱们的孩子,既不忘本,又能学新东西!”
斯可图迟疑:“可朝廷会不会觉得我们……”
“不会。”赤里海肯定道,“今天官家封赏宇文恺等匠人,官家不怕人有本事,只怕人没本事。”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咱们草原人,不能永远只会放牧打仗。得学,得像汴京人一样,会算账,会读书,会造路造桥……这样,才真配得上大宋子民这四个字。”
三人相视,重重点头。
窗外,夜市灯火渐起。叫卖声、欢笑声、读书声,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交响。
更远处,皇宫的灯光依然亮着。
垂拱殿内,赵佶正与李纲对坐。
“官家,”李纲轻声道,“今日封赏,老臣统计过:共赏出钱五百二十七万贯,绢八万匹。加上阵亡抚恤……总计约七百万贯。这还不算未来的筑城修路。”
“钱花了,还能挣。”赵佶看着奏章,“人心散了,可就难聚了。”
他放下笔,望向殿外星空:
“李相,你说百年后,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李纲沉吟:“当写:靖平元年,大赏功臣,与民休息,遂开盛世之基。”
赵佶笑了:“那还不够。要写——”
他眼中映着烛火,一字一顿:
“自此,华夏万民,始知何为命运共同体。”
“自此,刀剑铸犁,战马耕田,血仇化姻亲。”
“自此……天下归一,不止于疆土,更在于人心。”
夜风吹入殿中,卷起案上纸页。
那上面,是刚刚草拟的《靖平三年规划纲要》。
第一行字墨迹未干:
“休养生息,固本培元。待国力充盈,再图四海。”
窗外,星河璀璨。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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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田亩里的文章
靖平元年六月十五,政事堂。李纲作为新任丞相,坐在主位,主持第一次政事堂会议。参会者除了六部尚书,还有宗泽、赵法、吴敏、新任吏部尚书李光、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东等实务官员。
“官家北伐凯旋,百姓欢腾,此乃推行深层新政的最佳时机。”李纲开门见山,“今日议两件大事:一为人口,二为土地。诸卿畅所欲言。”
礼部尚书沈元礼率先开口:“李相,下官查阅户部旧档,大宋人口峰值在大观四年,约一亿两千万。经百年战乱、天灾,至宣和初年,仅余九千余万。此次北伐虽胜,但青壮战死不下十万,人口危机,迫在眉睫。”
陈东年轻气盛,立即接话:“下官在地方任监察使时亲眼所见,许多农户因赋税沉重,生女即溺,生三子则弃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赵鼎沉吟道:“官家在幽州时曾提过人口即国力,某深以为然。若要推行鼓励生育,需有实利,百姓最实在,空口白话无用。下官建议凡平民家庭,每新生一子,赏钱五贯;生一女,赏钱三贯,此钱由州县衙门当场发放,不得克扣。”
户部尚书张克公苦笑:“赏钱是不是太重了?全国一年新生婴孩少说百万,这一下就是几百万贯开销。战后国库虽充盈,但北疆建设、水师扩建、军费开支……处处要用钱。”
吴敏却笑了:“张尚书,你算的是小账。一个男丁长成,可为国纳粮、服役、从军,一生所创价值岂止五贯?女子亦能纺织、持家、生育。此乃一本万利之策。”
沈元礼补充:“此议甚好,可扭转民间重男轻女之弊。生女也赏钱,虽比男少,但已是千古未有之创举。”
李光忽然道:“下官有一虑,若富户巨室借机多纳妾、多生子,以领赏钱,岂不成了朝廷供养大户?”
赵鼎早有准备:“故设上限。每户每年领赏不超过三次,且需核查确为亲生。另,官员、勋贵子弟不在此令范围,他们本有俸禄,无需与民争利。”
“官家旨意很明确。”李纲斩钉截铁,“休养生息,首在生民。张尚书,你先说,国库能挤出多少?”
张克公翻看账本:“若从盐铁专营、海贸税收中专项拨款……三年内,每年可拨三百万贯。”
“不够。”苏启明摇头,“全国近一亿人,若每生一子赏五贯,百万新生儿就是五百万贯,这还不算后续的养育补贴。”
吴敏忽然道:“或许……可以分级奖励?生第一子,赏钱一贯;生第二子,赏三贯;生第三子,赏五贯,以此类推?重赏之下,必有勇妇。”
刘法质疑:“那若有农户为赏钱连生七八个,却养不活呢?”
一直沉默的李光开口了:“下官以为,奖励之外,须配三条措施:一、严惩溺婴弃婴,举报者重赏;二、州县设慈幼局,收养孤儿,费用朝廷承担;三、蒙学堂免束修扩至所有子嗣——生得多,读得起,百姓才敢生。”
众人眼睛一亮。
沈元礼补充:“还可效仿秦汉早婚令:女子十七未嫁、男子二十未娶,其父母课以轻税。另,寡妇再嫁、赘婿入籍,一律免除苛捐杂税。”
陈东兴奋道:“若如此,当颁行《劝生令》,用白话写成布告,贴至每个村口。再让说书人编成故事,传唱民间!”
李纲拍板:“好!综合诸卿意见,拟定《靖平劝生令》草案:一、每生一子(女),赏钱一贯起,每多一子(女)递增;二、严惩溺婴,设慈幼局;三、蒙学堂全免;四、鼓励早婚、再嫁;五、每年评选多子模范户,赐匾额,免徭役。六、官员、勋贵子弟不在此令范围。七、每户每年领赏不超过三次。张尚书,核算具体数额,三日内呈报。”
张克公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话题转到土地,气氛顿时凝重。
赵鼎率先道:“李相,均田制在辽东、燕云、草原、大理、交趾试行数年,成效显着。但若推行全国,涉及田亩八亿亩,人口九千余万……此非小事。”
“正因非小事,才要慎之又慎。”李纲看向张克公,“张尚书,户部清查田亩,进展如何?”
张克公翻开厚厚的账簿:“自宣和三年始,户部已清查全国田亩七成。其中,官田占三成,私田占七成。私田中,七成集中于三成豪族之手,此乃历代积弊。”
陈东补充:“更棘手的是隐田。江南一地,豪族隐匿田亩恐达三成,若强制清丈,必遭反弹。”
沈元礼皱眉:“若激起民变……”
“不会。”李纲斩钉截铁,“北伐大胜,军威正盛。此乃推行新政最佳时机。陛下旨意很明确:挟大胜之威,行利民之政。若等三年后,豪强恢复元气,就难了。”
陈东跃跃欲试:“下官愿领衔均田监察使,赴各地督导!”
“先别急。”老成的张克公摆手,“均田非小事,需有周详之法。比如如何清丈土地?如何划定永业田(不可买卖)与口分田(可出租)?如何防止豪强隐匿田产?”
沈元礼道:“可借鉴前朝鱼鳞图册之法,但需改进,每块田绘图、编号、立界石,登记田主、产量。一式三份,县、州、户部各存一档。”
苏启明插话:“工部可研制标准丈量工具,培训丈田吏,全国统一标准。”
宗泽提出关键问题:“那现有地主怎么办?若强行没收,必生叛乱。”
李光早有思考:“可分三步:一、设定免均额度,比如每户已有田不满百亩者不动,超过部分才收归官田;二、被收田之地主,可按田亩数兑换盐引茶引或海贸股份,引导其转向工商;三、若抗拒……官家刚赏了那么多将军,正愁没仗打。”
众人会心一笑。
赵鼎补充:“还需规定:所分永业田禁止买卖,但可传子孙。若绝户或无子,田归官府重分。如此,土地不致过度兼并。”
李纲总结:“好!拟定《靖平均田法》:一、全国清丈,造鱼鳞图册;二、每丁三十亩、每口二十亩,男女同权;三、超额部分赎买或置换;四、永业田禁卖,可出租,租率官定上限(三成);五、每三年核查重分,确保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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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一贯钱一个娃一片田
汴京街头布告栏,新政布告贴出,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大声诵读:
“……凡新生一子(女),赏钱一贯起,每多一子(女)递增!”
“……自靖平元年始,天下田亩,三年一均。男女同授,生者有份。多生多奖,少生无罚……”
“……北方旱地,推棉麦套种;江南水田,保稻麦两熟。因地制宜,不违农时……”
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一个老农跪地大哭:“官家圣明啊!我家五个闺女,从前是赔钱货,现在……现在是五份田啊!”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婴儿,激动得语无伦次:“赏钱一贯……够买一石米了!孩子……孩子能活了!”
另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惊叫:“真的假的?我上月刚生了个小子,能领钱不?!”
旁边衙役笑道:“大嫂,去县衙登记,带户籍、接生婆证明,三个月内领钱,官家金口玉言,还能骗你?”
人群沸腾。
更有人高呼:“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另一处布告前,老农们议论纷纷:
“麦棉套种?棉和麦能一起种?”
“说是格物院的新法,一年收两季!”
“免一年赋税呢!要不……试试?”
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到北疆垦荒令布告前:
“凡愿迁往辽东、草原垦荒者,每人授永业田或草场二十亩,头三年免赋,官府贷给种子、农具……”
一个年轻人眼睛放光:“爹!咱去吧!在老家给刘老爷当佃户,一年累死才得十石粮,去了北疆,地是自己的!”
老者犹豫:“可北疆……冷啊。”
“冷怕啥?布告上说了,官府帮着盖房,还给发冬衣!”
流民们跃跃欲试。
消息如风般传遍天下。
在江南,豪族们聚在密室,脸色铁青。
在辽东,归附的契丹人、女真人看着官府丈量土地,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归属感。
在草原,赤里海对族人说:“看见了吗?汉人皇帝给百姓分田,给女人分田……这样的皇帝,咱们跟定了!”
靖平元年,八月初一,政事堂晚汇报。李纲听着各地快报,面露欣慰。
“开封府报:三日来,新生登记人数较上月增三成。”
“河北路报:首批千户流民已启程往辽东,官府派兵护送。”
“江南路报:三大棉布商联合成立套种推广会,愿出资聘请农技官。”
赵鼎笑道:“李相,民心可用啊。”
李纲却摇头:“这才刚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三年后,那时,孩子要上学,百姓要缴赋,北疆要自给自足……任重道远。”
他望向北方,轻声道:
“但只要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窗外,夕阳西下,汴京城的炊烟袅袅升起。
而在汴京皇宫,赵佶站在最高处,望着这片沸腾的国土。
他对身后的梁师成轻声道:
“梁伴伴,你说……千年之后,史书会如何写今日?”
梁师成躬身:“必写:靖平元年,盛世之始。”
赵佶笑了。
他望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海天相接。
“不,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盛世……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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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一寸田一寸血
靖平元年八月中,政事堂内的气氛凝重如铁。李纲将一叠急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压着怒意:“江南东路上月清丈田亩,遭冲击十七起!衢州、婺州、明州三地丈量官吏被殴,田册被焚。福建路更甚,浦城县令刘启明,推行均田最力的那个年轻进士,三天前被发现溺亡在县衙后井!”
赵鼎面色铁青,接过急报细看:“尸体验过了?真是溺亡?”
皇城司副使顾锋从阴影中走出,黑袍下声音冰冷:“验过了,确是溺亡。但溺亡前,双手指甲全被拔光,肋骨断了四根,是先受酷刑,后扔进井里的。”
张克公倒吸一口凉气:“何人如此猖狂?!”
“浦城林氏。”顾锋展开一份卷宗,“闽北第一大族,五代不仕却富可敌国。隐田四千七百亩,族中子弟在路、州、县为吏者二十三人。刘县令要清丈他家祖田,三天后便投井自尽。”
沈元礼颤声:“这、这是公然挑衅朝廷!”
“不止。”顾锋又抽出几份,“两浙路湖州沈氏,号称沈半城,联合十七家豪族罢市三日,粮价飞涨,百姓哄抢。他们放出话:均田乃与民争利,朝廷不退,江南不乱自乱。”
一直沉默的吴敏忽然道:“李相,是否……暂缓推行?先安抚……”
“不能缓!”陈东霍然起身,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陛下说过,此乃挟大胜之威行利民之政的最佳时机。若此时退,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李纲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宗泽:“宗总管,广南行营那边?”
宗泽睁眼,眼中寒光一闪:“驻江南的广南行营三万兵马已待命。但李相,真要动兵?那可是江南腹地,士绅盘根错节……”
“不是动兵,是执法。”李纲声音沉稳,“陛下密旨:凡抵制清丈、隐匿田亩、煽动闹事者,皇城司可先斩后奏。顾副使——”
顾锋躬身:“下官在。”
“你亲自去江南。带三百缇骑,持尚方剑。”李纲一字一顿,“浦城林氏,灭门。湖州沈氏,首恶者斩,余者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
众臣悚然。灭门?自太祖立国,从未对士绅如此狠辣!
沈元礼急道:“李相!如此酷烈,恐失士人之心啊!”
“沈尚书,”李纲直视他,“你所说的士人,是那些隐匿田亩、殴杀官吏、哄抬粮价的士人吗?还是指国子监里那些苦读十年、愿为百姓做事的寒门学子?”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陛下新政,是要让天下人有田种、有饭吃。谁挡这条路,谁就是天下人的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
赵鼎缓缓点头:“我附议。但需有章法——首恶必办,胁从可恕。另,抄没的家产,半数用于赔偿受害官吏家属,半数就地分给无田佃农。要让百姓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也是真给好处的。”
“好!”李纲拍板,“就按此办理。顾副使,即刻出发。”
顾锋拱手:“遵命。”转身时黑袍扬起,如死神之翼。
十日后,浦城县。
林氏宗祠前,三百缇骑肃立。顾锋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宣读罪状:“……林氏一族,隐匿田亩四千七百亩,殴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依《大宋刑统》与陛下密旨,判:主犯林崇义等十七人,斩立决;从犯三十九人,流放琼州;余者没收家产,驱散宗族。”
祠堂内,白发苍苍的林老太爷拄着拐杖冲出,指着顾锋嘶吼:“你敢!我林家五代诗礼传家!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
顾锋抬手。
缇骑上前,按住林老太爷。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溅祠堂匾额“诗礼传家”四字。
围观百姓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复杂的声音,有惊叫,有窃喜,有低声叫好。
一个老佃农喃喃道:“林家的地……真能分给我们?”
顾锋下马,走到百姓面前,朗声道:“陛下有旨:林氏隐匿田亩四千七百亩,全部收归官有。自今日起,按均田制分配,凡浦城无田、少田者,皆可申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刘启明县令生前拟定的第一批授田名单。他说过,‘若能为民争得一寸田,死亦无憾’。今日,本官代他兑现。”
百姓愣住了。那个被他们私下嘲笑“书呆子”的年轻县令,到死都在为他们谋划?
一个妇人突然跪地大哭:“刘青天……刘青天啊!”
更多的人跪下。不是跪顾锋,是跪那份染血的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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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一张田契定民心
与此同时,湖州沈氏别院。
沈氏家主沈万钧正与十几家豪族密议,忽然管家连滚爬进:“老爷!不好了!皇城司……皇城司的人把别院围了!”
沈万钧强作镇定:“慌什么?我沈家百年望族,朝廷敢……”
话音未落,门被踹开。顾锋缓步走入,手中尚方剑还在滴血——那是刚从沈氏长子身上拔出的。
“沈万钧,”顾锋声音平淡,“联合罢市、哄抬粮价、煽动民乱。认罪否?”
沈万钧脸色惨白:“我、我要见知府!我要……”
“知府已经认罪了。”顾锋扔出一份供状,“他收了你们三千两黄金,答应拖延清丈。现已在狱中,三日后问斩。”
满座豪族瘫软在地。
顾锋扫视众人:“陛下有旨:首恶必办,胁从可恕。沈万钧及其三子,斩。余者,限三日内自首隐田,补缴赋税,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另外,沈氏粮仓现已开仓放粮。湖州粮价,今日起恢复常平仓定价——每石七百文,多一文,斩。”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死寂。
一个豪族颤声问:“沈、沈公,我们……怎么办?”
沈万钧惨笑:“还能怎么办?朝廷这是要拿我们的人头,立新朝的威啊……”
他突然大吼:“我不服!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赵佶这是要绝士族的路!”
顾锋在门外回头,冷冷道:“陛下要绝的,是欺压百姓的路。至于士族——国子监今年取士四百人,寒门占七成。你们口中的士族,很快就要换人了。”
消息传回汴京,已是八月末。
政事堂内,李纲听着顾锋的汇报,久久无言。
赵鼎叹道:“杀了三百二十七人,流放九百余……江南士林,怕是要骂我们百年。”
“让他们骂。”陈东硬声道,“江南清丈田亩,现已完成九成。新增入册田亩两百万亩,可授三十万无地百姓。那些骂的人,可曾见过佃农领到田契时的眼泪?”
张克公翻看着新送来的户部数据:“不止江南。各地豪族见朝廷动真格,纷纷自首隐田。本月全国新增入册田亩……八百七十万亩。”
众人一震。
李纲终于开口:“百姓反应如何?”
顾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起初害怕,后来……李相,您可知现在江南童谣怎么唱?”
“怎么唱?”
“‘均田令,似雷霆,杀了豪强救小民。一张田契泪汪汪,从此不做饿死人。’”
政事堂内,众臣相视,眼中都有光芒。
沈元礼喃喃道:“民心……民心可用啊。”
“不止。”顾锋又道,“还有一事。浦城林氏被灭后,当地百姓主动为刘启明县令建祠。祠成那日,有个老秀才在墙上题诗,下官抄来了。”
他展开纸卷,念道:
“青衫县令血染襟,豪族刀下觅初心。
莫道新政多杀戮,自古民生重千金。”
李纲闭上眼睛,良久,轻声道:“刘启明……本相会奏请陛下,追赠‘忠烈侯’,入祀文华阁。”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秋色:“诸君,听见了吗?这就是民心。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真心对他们好。”
“新政这条路,布满荆棘,染满鲜血。”李纲转身,目光坚定,“但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因为身后……是亿万百姓的生计,是千年未有的变局。”
赵鼎缓缓点头:“是啊……不能回头。”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但所有人都知道,寒冬过后,就是新春。
而那个春天,将属于每一个有田可耕、有饭可食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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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秦桧
靖平元年九月初一大朝会,紫宸殿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三分。当三呼万岁之声落下后,御史中丞秦桧第一个出列,手捧玉笏,声音清朗却暗藏锋芒:
“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赵佶眼睛微微眯起。穿越这些年,战事政务千头万绪,他几乎忘了这个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奸臣。没想到在自己御驾亲征期间,此人竟从密州(今山东诸城)州学教授一路升到了御史中丞,看来留守汴京的太子赵桓,还是太年轻了。
“秦卿请讲。”赵佶声音平静。
秦桧躬身,话语如刀:“臣要弹劾丞相李纲、参知政事赵鼎,及户部尚书张克公等九人,推行所谓均田新政,杀戮过甚,动摇国本!”
殿内哗然。
李纲面不改色,赵鼎则冷冷看着这个命中注定的对手。
秦桧展开奏章,声音渐高:“自六月推行新政至今,三月间,江南、福建、两浙三路,斩地方士绅三百二十七人,流放九百余!革职官吏四百六十三人!敢问李相,我大宋立国百年,可曾有过如此酷烈之政?!”
他转向赵佶,痛心疾首:“陛下!这些被斩之人,非山匪流寇,皆是诗礼传家之士绅!林家五代耕读,沈家百年望族,皆地方教化之表率。纵有隐田之过,岂能动辄灭门?此非治国,乃暴政!”
殿内不少旧派官员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秦桧趁势再攻:“其二,所谓男女均分田地,荒谬绝伦!《礼记》有云:‘男有分,女有归。’女子从夫从子,岂可独立授田?此乱人伦,坏纲常!江南已有传言,有女子得田后拒不出嫁,自称‘自有衣食,何须男子’——长此以往,家将不家!”
一些老臣胡子都气抖了。
“其三,”秦桧声音陡然尖锐,“三年一均田,田不得买卖,此乃王莽井田之复辟!田产乃民之根本,不能买卖,则无恒产;无恒产,则无恒心!百姓不肯深耕,不施粪肥,地方水利谁人修缮?此策看似均贫富,实则毁农耕!”
他最后重重叩首:“陛下!北伐大胜,正该与民休息,怀柔天下。李纲等人却挟军威行暴政,此非盛世之始,乃乱世之兆!臣请罢均田,赦士绅,严惩李纲等酷吏,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旧派官员们目光灼灼,新派官员则面色凝重,秦桧这番话,句句打在要害上,且引经据典,难以辩驳。
赵佶沉默片刻,看向李纲:“李相,秦御史弹劾你杀戮过甚、动摇国本。你有何话说?”
李纲出列,没有直接反驳秦桧,而是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同僚,秦御史说,三月斩士绅三百二十七人,流放九百余。那老夫想问,这三百二十七人,为何被斩?”
他自问自答:“浦城林氏,隐匿田亩四千七百亩,为阻清丈,虐杀县令刘启明,拔光指甲,断其肋骨,溺尸于井。按《大宋刑统》:谋杀朝廷命官者,斩立决,家产抄没。老夫只斩其首恶十七人,余者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声音渐厉:“湖州沈氏,联合罢市,哄抬粮价,致三万百姓断粮。按《宋刑统》:扰乱市易、致民饥馑者,首恶斩,从者流。老夫斩沈万钧父子四人,余者罚没家产,何错之有?!”
秦桧冷笑:“纵然有罪,也当由刑部、大理寺按律审理,岂能由皇城司先斩后奏?此乃滥权!”
“因为刑部审不了!”赵鼎突然出声,这位新任参知政事一步踏出,目光如炬,“秦中丞可知,刘启明县令遇害后,浦城县尉、主簿、典史皆称‘酒后失足’?可知湖州知府收受沈氏三千金,压案不报?地方官绅勾结,已成铁板,若不雷霆手段,新政寸步难行!”
秦桧脸色微变:“即便如此……”
“秦中丞!”一个清亮声音打断他。众人望去,竟是新任吏部侍郎、实务特科出身的年轻官员陆明远,此人原是国子监算学博士,因精通数算被破格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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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舌战秦桧
陆明远手持账册,朗声道:“下官这里有三路清丈后的数据:新增入册田亩八百七十万亩,可授无地百姓一百三十万户。按每户五口计,受益百姓六百五十万人!而因此事受惩者,总计不过一千二百余人——为一千二百人之私利,就要断六百五十万人活路?秦中丞的仁政,原来只施于豪强,不施于百姓?!”
殿内新派官员轰然叫好。
秦桧怒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治国……”
“下官是不懂治国,但懂算账!”陆明远毫不退让,“下官也算过另一笔账:江南佃农租种豪强之田,租额多在五成以上,遇灾年颗粒无收仍要交租。如今均田,佃农自有其田,只需纳朝廷两成赋税,秦中丞,您说这是‘毁农耕’,那敢问,从前佃农连粪肥都舍不得施,因为施了肥多收的粮食七成要交租;如今自有其田,他们舍不舍得施肥?水利修不修?!”
他转身向赵佶跪奏:“陛下!臣请以实务论实务,福建路长汀县,均田后一月,百姓自发修缮水渠十七条,为五十年来所未有!因为百姓知道:这渠修好了,增收的粮食是自己的!”
赵鼎接话:“再说男女授田。秦中丞说‘乱人伦’,那臣请问,若无田女子出嫁,全靠夫家养活,在婆家可有地位?被休弃后何以生存?如今女子有田,嫁妆丰厚,在夫家挺得起腰;即便不幸被休,也有田可耕,不至于饿死或为娼,这究竟是乱人伦,还是保人命?!”
一个女官,原香露工坊负责人曹司记,现为工部从六品主事,竟也出列跪奏:“陛下!臣女出身微末,原为宫中管事。新政许女子做工、上学、分田,臣女才能站在此处。臣女敢问秦中丞:您家中的女眷,可曾下过田?可曾为生计发愁?您高高在上谈人伦,可知民间多少女子,因无产而被迫卖身?!”
秦桧被连番质问,脸色青白,强辩道:“即便如此,三年一均田,田不得买卖,总是弊政!”
这次,沉默许久的户部尚书张克公开口了,声音慢而沉:“秦中丞可知,前唐均田制为何崩溃?就是因为允许买卖,豪强兼并,百姓失地,流民四起,终致黄巢之乱。今陛下定田不得买卖,正是吸取千年教训。至于三年一均,乃是因人口变动,新生者要分田,故去者田需收回重分。此非折腾,而是公道。”
他看向赵佶:“陛下,臣提议:可在三年一均基础上,设永业田二十亩永久归户,只调整口分田。如此,百姓有恒产,朝廷有调剂,两全其美。”
赵佶终于开口:“准。”
一个字,定下基调。
秦桧急了:“陛下!纵有千般理由,杀戮过甚总是事实!此例一开,地方官吏必将效仿,以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恐成酷吏遍地……”
“所以需要监督。”赵佶淡淡道,“传旨:即日起,设新政监察司,由陈东任监察使,专司巡查新政推行。凡地方官吏借新政盘剥百姓、滥杀无辜者——斩。凡豪强士绅抵制新政、虐害官吏者——亦斩。”
他顿了顿,看向秦桧:“秦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既然如此,就请秦卿兼任新政监察副使,协助陈东巡查地方,亲眼看一看,这新政究竟是暴政,还是仁政。”
秦桧浑身一僵,这是明升暗贬,要把他调离中枢!
“臣……臣……”他冷汗直流。
“怎么?”赵佶微笑,“秦卿方才慷慨陈词,现在不愿为朕分忧?”
秦桧扑通跪地:“臣……领旨。”
赵佶点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今日之辩,甚好。朝堂就该有不同声音,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所有声音,都该为百姓而发,而非为私利而鸣。朕把话放在这里:新政必行,无可阻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诸卿,好自为之。”
退朝钟声响起。
秦桧踉跄起身,看着李纲、赵鼎等人被新派官员簇拥着离去,眼中闪过怨毒。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秦大人,陛下口谕:三日后启程,第一站——浦城县。陛下要您亲自给刘启明县令上柱香。”
秦桧眼前一黑。
他知道,自己完了。去了地方,离开权力中枢,再想回来就难了。
而龙椅上,赵佶看着秦桧的背影,心中冷笑:
“秦桧啊秦桧,历史上的账还没跟你算……”
“这一世,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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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女子学堂的第一声书声
靖平元年九月二十,汴京,新政监察司衙署。陈东将一份刚送到的文书递给秦桧,语气平淡:“秦副使,这是江宁府呈报的新政月报。当地女子学堂已建成三所,第一批三百名女童入学。你的巡查路线,陛下钦定了从江宁开始。”
秦桧接过文书,指尖发白。他盯着女子学堂四个字,仿佛那是洪水猛兽。半晌,他低声道:“陈监察使,你我皆为进士出身,当知圣人教化,‘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朝廷强推女学,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千古善政。”陈东打断他,目光锐利,“秦副使,你可知江宁三所学堂的教习是谁?”
“谁?”
“一位是前国子监司业之女,守寡后原本要入庵堂,新政允许女子应聘教职,她考了实务特科甲等。一位是苏州绣娘,改良了双面异色绣,被格物院授予匠师荣衔,现授刺绣与数算。还有一位——”陈东顿了顿,“是原礼部尚书白时中之女。”
秦桧一震:“白时中?那个因科举舞弊案被革职下狱的……”
“正是。”陈东点头,“白氏女在父亲下狱后,本要被没入教坊。陛下特旨:罪不及子女,许其以才学自新。她通经史、精琴棋,如今是江宁第一女学的总教习。”
秦桧沉默良久,终于道:“何时动身?”
“明日。”陈东起身,“秦副使,临行前,李相让我带句话给你。”
“请讲。”
“李相说:‘秦会之,你读圣贤书,当知民为贵。新政或许不合古礼,但合天理人情。去看看那些女童读书的眼睛,或许你会明白。’”
秦桧冷笑:“李伯纪这是要教化我?”
陈东摇头:“是要救你。陛下给你机会,望你惜之。”
十月初五,江宁府,第一女子学堂。学堂设在原江宁织造局旧署,三进院落,白墙灰瓦。秦桧在府尹陪同下来视察时,正逢晨课。
院中,三百名女童着统一青色学服,整齐站立。一个三十许的素衣女子——白氏女教习,正领读《新编蒙学第一课》:
“天地玄黄,男女同光。耕织为本,读书为纲——”
童声清脆,穿过秋日晨雾。
秦桧站在月门外,听着那朗朗书声,脸色复杂。他看见队列中有女童衣襟补丁,有女童赤脚穿鞋,但每张小脸上都闪着光。
“府尹,”他低声问,“这些女童,家境如何?”
江宁府尹忙道:“回秦副使,多是织工、佃户之女。按新政,入学免束修,还供一顿午膳——朝廷拨的专款。”
“她们……愿意来?”
府尹笑了:“起初不愿。百姓说,女娃在家能带弟妹、做女红,上学是浪费工夫。后来劝农使挨家挨户宣讲,说女子识字后能看契书、算工钱,将来嫁妆里若有张‘女学卒业凭’,婆家都高看一眼。这才……”
正说着,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在学堂门口张望。门卫欲拦,秦桧示意放行。
老妇人走到队列边,拉住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饼塞过去:“囡囡,好好念书……奶奶这辈子,就吃亏在不识字,被田契骗了三亩水田……”
女童用力点头:“奶奶,先生教了,等我认全字,帮您看所有契书!”
秦桧忽然问:“白教习,你教这些女童,将来想让他们做什么?”
白氏女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回秦大人,李相有训:‘女子读书,不为做官,而为明理;不为才名,而为自立。’下官以为,她们将来或许仍是织工、农妇,但能看懂田契,算清工钱,教子女识字——这便是‘自立’。”
秦桧沉默。
这时,一群士绅模样的男子涌到学堂门口,为首的老者高喊:“荒唐!女子抛头露面,聚众读书,成何体统!”
秦桧认出来人——江宁名儒周守正,曾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后开书院,门生遍江南。
周守正看见秦桧,眼睛一亮:“秦中丞!您来得正好!这女子学堂,有伤风化啊!《女诫》有云:‘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这才是女子本分!”
秦桧未及开口,白氏女却上前一步,朗声道:“周老先生,您既引《女诫》,可知班昭作此书时,亦是女子?她若未读书,何来此书?”
周守正一愣。
白氏女继续道:“您书院中的男弟子,可读经史子集,可学治国平天下。而这些女童,只求识得自己的名字、算清自家的米粮——这便是有伤风化?”
她转身,对女童们道:“孩子们,告诉这位老先生,你们为何读书?”
一个大胆的女童举手:“为看懂我娘的药方!”
另一个细声道:“为算清我爹的工钱,不被掌柜欺!”
更多的声音响起:
“为给弟弟写信!”
“为看懂官府告示!”
“为……为不像我姑姑,被休了只能跳河!”
最后一句,让全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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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秦桧的奏报
周守正脸色涨红,拂袖道:“诡辩!这都是新政蛊惑人心……”
“周老先生。”秦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可知……本官的母亲,也是不识字的。”
众人一愣。
秦桧望着学堂里那些女童,缓缓道:“我幼时家贫,母亲日夜织绢供我读书。有一次,绢庄掌柜欺她不识字,将上等绢按次等价收,母亲半月心血只得半贯钱。她回家抱着我哭,说:‘儿啊,你若能中举,娘这辈子就值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后来我中了进士,她至死都不知,那匹绢本该值三贯。”
周守正哑然。
秦桧转身,对白氏女深深一揖:“白教习,今日……受教了。”
又对府尹道:“本官会如实奏报:江宁女子学堂,办得好。请朝廷……多拨经费。”
说完,他竟不理会周守正等人,径自离去。
背影在秋阳下,竟有几分萧索。
数日后,江宁驿站,秦桧正在默默的写着奏报。“……臣亲眼所见,女子学堂非但未伤风化,反解民生之困。女童识字,则家契可明;女童识数,则工钱可清。此乃陛下圣见,泽被万民。”
写到这里,秦桧停笔,望向窗外。
随行书吏低声问:“大人,周守正等人联名状告女子学堂的折子,已送到监察司……您不附议?”
秦桧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能从中丞之位,被贬至此?”
“下官不敢妄猜。”
“因为我看不清大势。”秦桧惨笑,“从前我以为,治国当依古礼,重士绅,稳为上。可陛下要的……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提笔,在奏报最后添上一段:
“然新政推行,不可过急。江南士绅反弹犹烈,宜怀柔缓进。臣建议:女子学堂可办,但课程当以《女诫》《列女传》为主,兼识日用文字即可。若全盘比照男学,恐激化矛盾,不利新政长远。”
写完,他封好奏报,递给书吏:“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书吏迟疑:“大人,这段建议……”
“送。”秦桧闭上眼睛,“这是本官……最后的坚持。”
汴京,政事堂。赵佶看完秦桧的奏报,笑了:“这个秦会之,终究是……”
他没有说完而是将奏报递给李纲、赵鼎等人传阅。
赵鼎皱眉:“陛下,秦桧最后这段建议,看似折中,实则是给女子学堂套枷锁。若只教《女诫》,与不办何异?”
李纲却道:“但他前面大半,是真心认可新政。此人……尚有救。”
“那就且观其后效。”赵佶不置可否,提笔在奏报上批红,“准秦桧所请,课程缓进。但加一条:凡女子学堂优秀卒业者,可参加实务特科女子专场,录取者授从九品吏员,专司妇女教化、幼童蒙学。”
他放下笔,笑道:“朕倒要看看,当第一个女吏员出现时,秦桧……会是什么表情。”
众臣相视而笑。
窗外,秋叶飘落。
而千里之外的江宁女子学堂,书声正穿过高墙,飘向更广阔的天空:
“天地玄黄,男女同光……”
这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千年礼教的重重屏障。
因为它承载的,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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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秦桧的忠臣面具
靖平元年腊月,江宁府,秦桧临时宅邸后院密室。油灯如豆,映着秦桧阴晴不定的脸。他的妻子王氏——那个历史上同样臭名昭着的女人,正用长指甲划拉着桌上的密信,嘴角噙着冷笑:
“夫君奏报写得可真是深明大义啊。妾身看了都感动,‘女子学堂,泽被万民’?”她嗤笑一声,“若让临安王家、苏州陆家那些老家伙看见,怕是要骂你秦会之叛了士族!”
秦桧的母亲秦老夫人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佛珠,眼睛却锐利如鹰:“我儿,你在朝堂上被李纲、赵鼎压了一头,到了地方还要装模作样给那些泥腿子的女儿叫好……秦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秦桧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夫人,你们觉得,皇城司的顾锋,为何让我活着离开汴京?”
王氏一愣。
“因为他知道我还有用。”秦桧放下茶盏,“陛下要新政顺利推行,就需要一个幡然醒悟的旧派领袖做榜样。我越是表面顺从,就越安全。”
秦老夫人皱眉:“那你真要帮官家推行新政?”
“帮?”秦桧笑了,笑容里满是阴冷,“母亲,您知道江宁府今年清丈,查出多少隐田吗?一百七十万亩!涉及士族四十三家!这些家族,百年积累,一朝就要被那些泥腿子分去——他们会甘心?”
王氏眼睛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新政太快,太急。”秦桧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宋舆图前,“北方新附之地免税,而江南各地,朝廷却要征三成粮税充北伐军资;均田令逼士族交地,补偿却微乎其微;女子学堂、工匠授勋……一桩桩都在挖士族的根。”
他转身,目光幽深:“现在他们怕,因为陛下军威正盛,皇城司刀快。可若一年后……粮税暗中再加三成呢?若清丈官吏开始索贿、强夺好田呢?若女子学堂真出了几个女吏,骑到男人头上呢?”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夫君要……煽动民变?”
“不是民变,是‘官逼民反’。”秦桧声音压低,“我不出面,只暗中联络那些被新政逼到绝路的士族。让他们在各地,慢慢加税,悄悄换田,欺凌归附的契丹人、女真人……一点一点,把民怨积攒起来。”
秦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然后呢?”
“然后等。”秦桧望向北方,“陛下不是要三年后征高丽、倭国吗?届时大军东征,国内空虚。只要一处民变起,各地积怨便会如野火燎原。到那时……”
他顿了顿,笑容森冷:“到那时,李纲、赵鼎这些酷吏,就是逼反百姓的罪人。而我这段时间忍辱负重为民请命的奏报,就会成为铁证。陛下要平乱,就必须倚重我们这些懂地方得士心的老臣。”
王氏抚掌:“妙!如此一来,新政就算不废,也要大改!夫君便可重回中枢!”
秦老夫人却皱眉:“皇城司不是吃素的。若察觉……”
“所以要做三件事。”秦桧走回桌边,竖起手指,“第一,所有联络,不由我出面。江宁织造局有个姓郑的管事,是我早年门生的远亲,可用他做中间人——就算查,也查不到我身上。”
“第二,不直接说反,只说诉苦。让士族们联名上奏,说新政执行过激,民生艰难。奏章要写得声泪俱下,最好附上几个被逼自尽的案例,但一定要是真的死人,假的反易被查。”
“第三,”秦桧看向王氏,“夫人,你娘家在临安不是有布庄吗?从明日起,低价收丝,高价卖粮,把粮价抬高三成。百姓怨气,先从肚子饿起。”
王氏有些犹豫:“这……若被查到哄抬物价……”
“不会被查。”秦桧淡淡道,“江南粮商七成是士族产业,他们会一起涨价。法不责众,朝廷能杀一家,还能杀百家?等民怨沸腾,再放出风声,是均田令导致无人种粮,是新政害得大家没饭吃。”
密室里静了半晌。
秦老夫人终于点头:“我儿思虑周全。只是……要联络哪些人?”
秦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七个名字:“这些,都是这三个月被新政伤得最深的。苏州陆家被清出良田八千亩,湖州钱氏三个子侄被革职,明州海商周家因违制出海被罚没五条船……他们心里,都憋着火。”
王氏接过名单,忽然道:“夫君,妾身听说……这些家族里,有不少人暗通高丽、倭国。若真乱了,他们会不会……”
“那更好。”秦桧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水越浑,我们越安全。我们的目的不是真让大宋乱了,而是让官家知道,离了我们这些士族,他坐不稳江山。”
油灯噼啪一声。
秦老夫人长叹:“我儿,你这是走钢丝啊。”
“儿子别无选择。”秦桧望着跳动的火焰,“要么跪着看秦家百年基业被泥腿子分尽,要么……搏一场泼天富贵。”
他吹灭油灯,密室陷入黑暗。
只有声音幽幽传来:
“一年。一年之后,且看这江南,是谁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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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秦桧的棋子
靖平二年腊月十五,苏州,拙政园密室。七名衣着华贵的老者围坐,个个面色阴沉。居中那个正是苏州陆家族长陆文渊,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手杖重重顿地:
“秦会之的信,诸位都看了。他说得对,官家这是要绝我们士族的根!均田、清丈、女学、匠爵……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打在我们七寸上?!”
一个胖老者,湖州钱氏族长钱广德咬牙道:“我三个侄儿,十年寒窗才补了县丞、主簿,一夜之间全被革职!说什么考核不合格,不就是没帮他李纲欺压士绅吗?!”
“我家更惨。”明州海商周万贯声音发颤,“五条海船,三条是走了十几年的老航线,突然就说违制!船货全扣,伙计下狱……这是要断我周家生路啊!”
陆文渊抬手制止众人抱怨,低声道:“秦中丞信中说,让我们做三件事。”
众人凑近。
“第一,所有田产商铺,明面上服从新政,暗地里……该转移的转移,该隐匿的隐匿。他在江宁发现一条路子,把田产挂到归附的女真降卒名下,那些蛮子不懂汉文,好操控。”
钱广德眼睛一亮:“妙!女真人是陛下要安抚的,查也不敢深查!”
“第二,”陆文渊继续,“各地官府要暗中加收新政推行费,就说修路、办学、劝农都要钱。税额……在朝廷定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周万贯迟疑:“百姓若闹起来……”
“就是要他们闹!”陆文渊冷笑,“秦中丞说了,民怨如水,宜疏不宜堵。等各地闹起来,我们再联名上奏,说新政过激,请朝廷缓行,那时我们就是为民请命的忠良!”
一个始终沉默的瘦削老者,松江府棉商孙守业忽然开口:“陆公,秦会之自己不出面,却让我们冲锋陷阵……事成之后,他真能保我们?”
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上刻着一个“桧”字。
“这是秦中丞的贴身信物。”陆文渊道,“他承诺:事成之日,江南各路转运使、提刑使、乃至知府,皆可由在座诸家子弟出任。至于他……只要一个参知政事之位。”
众人呼吸粗重了。参知政事是副相,但江南的实权,可比虚衔值钱!
孙守业终于点头:“既如此……松江十八家棉商,愿附骥尾。”
“湖州钱氏愿往!”
“明州周家也算一个!”
陆文渊举杯:“诸位,今日之会,出我口,入尔耳。无论成败,皆系一家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阴冷: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造反,是官逼民反。刀要让朝廷的人握,血要让百姓流。等血流得够多……就该我们这些忠臣孝子,出来收拾山河了。”
七只酒杯在空中相碰。
酒液猩红,如血。
同一夜,江宁府,秦桧书房。王氏为秦桧披上外袍,低声问:“苏州那边……妥了?”
“妥了。”秦桧望着窗外元宵灯火,脸上无喜无悲,“陆文渊老谋深算,他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可妾身还是担心……皇城司那边?”
秦桧笑了,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报草稿,递给王氏:“看看这个。”
王氏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臣巡查江南半载,见新政虽善,然推行过急,官吏或有苛责。苏州有老农因田界纠纷自尽,湖州有商户因税赋过重闭店……臣已严令地方缓行,并自请延长巡查之期,务必使新政不伤民本。”
她看完,不解:“这是……”
“这是我明日要发往汴京的奏报。”秦桧淡淡道,“全是实话,确实有人自尽,确实有商户闭店。只不过,原因我会写得模糊些。”
他转身,眼中闪着精光:“皇城司查下来,只会发现:秦桧早在一个月前就预警了地方苛政,还竭力安抚。而陆文渊他们做的事……与我何干?”
王氏看着丈夫,忽然笑了。这个人,永远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永远戴着“忠臣”的面具。
而面具之下,是比毒蛇更冷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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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赵楷与秦桧
靖平二年腊月二十,汴京,郓王府后园密室。
十七岁的郓王赵楷,此刻正焦躁地在密室中踱步。他面容俊秀肖似其父,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阴鸷。
门无声开启,披着黑色斗篷的秦桧闪身而入,解下斗篷,露出那张永远平静如水的脸。
“殿下。”秦桧躬身。
赵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秦卿!你可算来了!父皇昨日又召太子入宫议事三个时辰,却只让我去查看太庙修缮,他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
秦桧轻轻挣脱,从容坐下:“殿下稍安。太子监国数年,官家倚重是自然的。但正因如此……殿下才更有机会。”
“机会?”赵楷冷笑,“什么机会?看着赵桓那庸碌之辈将来坐上龙椅,我却要跪他称臣的机会?”
秦桧斟了杯茶推过去,声音压低:“殿下可知,官家为何急着推行新政,又要三年后东征?”
赵楷皱眉:“自然是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是,也不全是。”秦桧眼中闪过精光,“官家今年已四十余岁了。北伐期间,鞍马劳顿,身上旧伤不少。他急着铺开这么大局面,是要在有生之年……为继任者打下铁桶江山。”
赵楷呼吸一促:“你是说……”
“官家知道自己时日未必很多。”秦桧声音几不可闻,“所以他要快,要狠。可他忘了一件事,人心,不是刀枪能催熟的。新政动了天下士族的奶酪,东征要掏空国库再打大仗……这都是隐患。”
他抬眼看向赵楷:“而这些隐患,就是殿下的机会。”
赵楷慢慢坐下:“说下去。”
秦桧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这是江南七州三十七家士族的联名效忠书,当然,明面上是请愿缓行新政的万民书。他们都愿意支持殿下,条件是……事成之后,新政要改。”
“怎么改?”
“均田可缓,清丈可停,女子学堂要限,工匠授勋要废。”秦桧顿了顿,“简单说,恢复士族的特权。”
赵楷犹豫了:“这……父皇若知道……”
“官家不会知道。”秦桧微笑,“因为殿下不需要现在就承诺。您只需要给他们希望,等您登基后,会顺应民意。至于登基后做不做……那是后话。”
赵楷眼睛亮了:“你是说,先许他们,等上位了再……”
“正是。”秦桧点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士族要的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殿下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龙椅。”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炭火噼啪作响。
赵楷忽然盯着秦桧:“秦卿,你为何帮我?李纲、赵鼎如今如日中天,你跟着他们,前途岂不是更稳?”
秦桧笑了,笑容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野心:“因为跟着李纲,秦桧最多是个能吏。而跟着殿下……”
他起身,郑重一揖:
“秦桧要的,是从龙之功。且微臣是殿下一路提拔上来的。”
赵楷胸膛起伏,许久,重重拍案:“好!本王若得位,必以秦卿为相!”
“谢殿下。”秦桧直起身,“但仅靠士族还不够。殿下还需……外力。”
“外力?”
秦桧走到墙边,手指划过舆图上辽东半岛对岸的海域:“高丽,倭国。”
赵楷脸色一变:“你让我勾结外邦?!”
“不是勾结,是交易。”秦桧声音冰冷,“官家三年后必征高丽、倭国。如今伏波行营日夜造船,火炮不断运往登州,高丽王王楷、倭国白河法皇,怕是夜不能寐。”
他转身:“若此时,有人告诉他们,大宋皇帝活不过三年,而即将继位的新君愿意罢兵休战,永结盟好……他们会怎么做?”
赵楷倒吸一口凉气。
秦桧继续:“他们会倾尽国力,助这位新君上位。因为帮您,就是帮他们自己。殿下,这可是两支能牵制边军的奇兵啊。”
“可……如何联络?”赵楷声音发颤。
秦桧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这是江南海商周家的信物。周家三代走私,暗通高丽、倭国如走平地。臣已安排妥当,下月有船往对马岛,带去的不是货物,而是殿下亲笔信。”
他盯着赵楷:“信上只需写:‘若助我,则宋船永不渡海。若助赵桓……三年后,尔等皆为奴仆。’”
赵楷手在抖,但眼中野心如野火燎原。
终于,他咬牙:“拿纸笔来!”
同一时间,密室外回廊。秦桧的妻子王氏正与赵楷的乳母陈嬷嬷“偶遇”赏梅。两个女人看似闲聊,话语却暗藏机锋。
王氏轻抚梅花,叹息:“这郓王府的梅,开得虽好,终究不如东宫那片梅林——听说太子妃昨日又请了汴京最好的绣娘,要给未来的皇孙绣百子被呢。”
陈嬷嬷脸色一暗:“太子妃是有福的。不像我们家王妃,入府年余无所出……”
“哎呀,这有什么。”王氏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江南名医,最擅调理妇人。若王妃需要,妾身可请来……”
陈嬷嬷警惕地看她一眼:“秦夫人为何对郓王府如此上心?”
王氏笑了,笑容温婉如大家闺秀,眼底却冷:“因为妾身的夫君说,郓王殿下有龙凤之姿,将来必成大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提前烧冷灶。”
她将一枚翡翠镯子滑入陈嬷嬷袖中:“一点心意,给嬷嬷喝茶。王妃那边……还请多美言。”
陈嬷嬷摸着镯子,终于点头:“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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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汴京小年的烟火气
腊月二十三申时,小年,汴京御街。
赵佶一身青缎常服,梁师成扮作老管家跟在身后。两人混在采办年货的人流中,耳边尽是噼啪作响的孩童鞭炮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
“卖炮嘞——格物院新制满天星,点火升空三丈高,炸开七色花!”一个小贩举着花花绿绿的纸筒高声叫卖。
立刻有孩童拉着父母围上去:“爹!要那个!去年只能放天地响!”
赵佶驻足,低声问梁师成:“满天星?工部报过吗?”
梁师成笑道:“回……老爷,是格物院火药作上月刚试成的,用的新配方,声响大但火星温,伤不着人。一筒五文钱,已卖出三万筒了。”
正说着,一个穿新棉袄的男孩举着点燃的满天星跑过,纸筒“咻”地蹿上天空,炸开红绿黄三色火花。周围一片喝彩。
男孩的父亲——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自豪地对旁人说:“今年收成好,加上这几年的棉麦套种,多收一季棉花。这身新袄、这炮仗,都是棉坊分的红利买的!”
旁边一个老者捻须笑道:“王老三,你从前过年连顿白面饺子都吃不上吧?”
王老三嘿嘿一笑:“可不是!隔壁刘员外被清丈查出隐田,如今在城东开了个杂货铺。上月我去买盐,他还跟我拱手呢,这世道,变了!”
赵佶嘴角微扬,继续前行。
走到潘楼街,一间绸缎庄前。几个妇人围着柜台挑布料,掌柜正推销新货:
“各位娘子看看这灯芯绒,格物院刚出的织法,厚实保暖,染色鲜亮!一尺才八十文,比绸缎便宜一半,比粗布耐穿三倍!”
一个年轻媳妇摸着布料爱不释手,却犹豫:“可……我娘说,过年该穿绸子。”
她身旁的婆婆—个精瘦老太太,却拍板:“就买这个!绸子一尺三百文,这料子能做三身衣裳!现在咱们家是宽裕了,可钱要花在刀刃上,开春还得买新式犁头呢!”
掌柜趁热打铁:“老太太明理!这料子染色用的是新式染料,水洗不褪色!您再看这印花棉布,花样是国子监画院学生画的,喜鹊登梅、鲤跃龙门……喜庆!”
另一妇人惊呼:“这镜子!这般清楚?!”
柜台旁立着一面三尺高的玻璃镜,镜面平滑如水,人影纤毫毕现。掌柜得意道:“琉璃坊银镜,背后镀银,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一面五贯钱,已订出去三百多面了,都是嫁女儿的人家买去做嫁妆!”
赵佶在店外听着,对梁师成低语:“镜子都进寻常百姓家了。”
梁师成感慨:“老爷,数年前,这般清楚的玻璃镜只有宫里有。如今汴京六家琉璃坊日夜赶工,月产万余面,还供不应求。”
汴梁夜市,茶棚里。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士子围坐喝茶,桌上摆着新式“奶糖”和“花生酥”。
“陈兄,令尊今年……真把家里的隐田报上去了?”一个青衫士子问。
被问的蓝衫士子苦笑:“能不报吗?皇城司的刀子快啊。不过报上去也好,父亲说,从前为那几百亩隐田,年年打点衙门,提心吊胆。如今田亩清清楚楚,纳粮两成,反倒睡得安稳。”
另一个年长些的摇头:“可士族体面……总归是伤了。就说科举,实务特科取士四百,寒门占了七成!咱们这些读经史的……”
“李兄此言差矣。”蓝衫士子正色,“我上月去国子监新开的格物预科听了几堂课,那数算、那物理,真真开眼界!难怪陛下重实务,那些学问,确实能强国富民。”
他拿起一块奶糖:“就说这糖,从前只有饴糖、砂糖,甜中带苦。如今格物院从牛乳中提什么乳清,加蔗糖制成奶糖,甜而不腻,一斤才十余文,这是惠及万民的学问!”
年长士子还是不服:“可圣人教诲……”
“圣人教诲,首在仁。”旁边桌一个声音忽然插话。
众人转头,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面前只一壶粗茶。老儒生慢悠悠道:“《孟子》曰:‘仁政必自经界始。’均田清丈,使耕者有其田,不是大仁政?格物制糖,使孩童有甜食,不是大仁政?”
他顿了顿,看向年轻士子们:“你们啊,读圣贤书,却忘了圣贤本意。陛下新政,正是在行千古未有的仁政。”
几个士子肃然,起身行礼:“受教了。”
赵佶在茶棚外听着,微微点头。
梁师成低声说:“老爷,那是原国子监博士周淳,因反对旧学制被罢官,如今在城南开蒙学,学生二百,束修只收米五斗,说是‘为新政育才’。”
“记下来。”赵佶道,“开春吏部考核,此人可再用。”
汴河码头,黄昏。最后一抹夕阳照在河面上,数十艘新式“平底漕船”正卸货。船身包着铁皮,桅杆上装着滑轮组,搬运工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布运下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账本吆喝:“今日最后一船!交趾大米五千石,辽东大豆三千石,草原皮毛五百捆,云南茶叶两百箱——各商号速来领货!”
商人们围上去,七嘴八舌:
“张管事,明年开春,棉种能多拨些吗?我们陕西路也想试种棉花!”
“皮毛我要一百捆!格物院新出的鞣制法,能把皮子鞣得比绸子还软!”
“茶叶!云南的普洱,汴京老爷们最爱!”
赵佶站在远处石桥上,望着这繁忙景象。梁师成轻声汇报:
“老爷,自幽州直道和镇河大桥通车,北疆货物到汴京,从三个月缩至二十天。今年商税仅此路已收八百万贯,超过去年倍余。户部张尚书说,军费已可全由商税支应。”
正说着,一群孩童举着风车、糖人跑过桥,欢笑声洒满黄昏。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着崭新的印花棉袄,指着桥下的大船问父亲:“爹,那船上为什么那么多帆?”
那父亲一个码头工人,蹲下身耐心解释:“那是六桅帆船,格物院做的,多挂几面帆,好叫风多出力气,大船也灵便,听使唤!等造好了,从汴京到杭州,只要十余天!”
女童睁大眼睛:“十余天?那我能去看西湖吗?”
“能!等船造好了,爹带你去!”
赵佶笑了,转身往回走。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传来祭灶的鞭炮声,混着孩童的欢笑、商贩的吆喝、码头的号子,汇成一片太平声响。
而在这片声响之下,新政如无声的春雨,正一点点改变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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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富国与安民
靖平二年正月初十,紫宸殿大朝会。
寅时末,天色未明,紫宸殿内三百余朝臣已肃立两班。龙椅旁铜鹤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将殿内映得庄严而朦胧。当晨钟敲响,赵佶缓步登殿时,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诸卿,开年第一朝。”赵佶坐定,声音清朗,“靖平元年已过,新政推行初见成效。今日,先听户部报一报家底,张尚书。”
户部尚书张克公出列,手捧紫檀木镶金账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臣,奏报靖平元年岁入总账——”
殿内落针可闻。
“其一,商税。”张克公展开账簿第一页,“去岁全国商税,实收三千一百二十七万贯!较宣和三年,增长三成有余!”
嗡嗡的议论声响起。连最沉稳的老臣都忍不住侧目,三千万贯商税,这又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数字。
张克公继续:“增长之由有三:一者,幽州直道、镇河大桥贯通,北货南输,南货北运,流转加快;二者,格物院新式工坊遍地开花,棉布、奶糖、琉璃、银镜等物行销天下;三者,各地榷场、互市兴盛,契丹皮毛、女真山参、草原奶食,皆成大宗货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其二,市舶司岁入,四千零五十八万贯!”
满殿哗然!
连赵佶都微微前倾身体:“多少?”
“四千零五十八万贯!”张克公重复,“其中琉球安抚司新开南洋航路,与三佛齐、注辇等国贸易,岁入八百万贯;登州、明州、广州三地市舶司,因船只改良,航速加快,往返高丽、倭国船次增三倍,且新开巨兽洲航路(澳大利亚),岁入合计三千二百余万贯。”
他补充道:“尤其琉璃与盐,新式海船可载琉璃器五千件而不碎,高丽王室一次订购琉璃屏风十二扇,价三十万贯;新盐场滩晒法所产精盐,色白粒细,倭国商团包销百万斤,仅此一项便入账二百万贯。”
李纲忍不住问:“如此说来,商税与市舶司两项,合计已超七千万贯?”
“正是!”张克公翻到下一页,“其三,专卖收入。盐政改革后,去岁盐专卖收入三千零四十二万贯;茶、酒、矾等专卖,合计九百余万贯,专卖总收入,约四千万贯。”
他最后道:“至于农业田赋及杂税,去岁实收一千三百余万贯,较往年虽增,但占总岁入比例……已降至一成以下。”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多少朝代,田赋都是国库支柱。如今在大宋,田赋及杂税一起竟只占一成不到?
赵佶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去岁岁入总额……约一亿三千万贯?”
“一亿三千五百余万贯!”张克公重重叩首,“此乃千古未有之盛!”
赵佶沉默片刻,问:“岁出呢?”
“岁出一亿零七百万贯。”张克公早有准备,“其中军费四千万贯(含北伐善后、边军粮饷),官吏俸禄一千五百万贯,工程建设两千万贯(直道、桥梁、学堂、水利),赈灾抚恤五百万贯……结余两千八百万贯,已存入钱引务备用金库。”
朝堂上响起一片吸气声。岁入岁出,竟有近三千万贯结余!
赵佶却问:“百姓负担如何?”
张克公神色一肃:“这正是臣要奏的第二件事——隐患。”
他取出一份密报:“岁入虽丰,然江南、福建等地,去岁秋税收缴时,有七县发生催征过急之事。苏州吴江县,农户刘老根因欠税三贯,被差役锁拿,其妻撞柱而亡……虽事后知县被革职,但民怨已生。”
赵佶眼神一冷:“欠税三贯?去岁不是减了田赋吗?”
“是减了。”张克公苦笑,“但地方官府……加了新政推行费、劝农捐、学堂集资等名目,杂税反比正税多三成。臣已查办涉事官吏十七人,然此风恐非孤例。”
新任吏部尚书李光出列:“陛下,臣补充一事。御史台近日接江南士子联名状,称新政苛政猛于虎。状纸中附有血书三份,皆是农户按血手印,控诉清丈时良田被划为劣田、税赋不公。”
赵鼎皱眉:“李尚书,那些状纸……可查实了?”
“正在查。”李光道,“但无论真假,流言已起。秦桧从江宁递来的密报中也提到:‘新政善政,然执行易生偏差。若纵容地方苛敛,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听到秦桧的名字,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
“诸卿,岁入一亿三千万贯,结余两千八百万贯——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说明大宋,富了。但不是百姓富了,是国库富了。而国库之富,来自商旅流通,来自工坊制造,来自跨海贸易……唯独不再主要依赖农人田赋。”
众臣屏息聆听。
“既然如此,”赵佶声音陡然提高,“为何还要加征杂税,盘剥农人?”
他环视群臣:“传朕旨意——”
梁师成立刻捧出空白圣旨,研墨提笔。
“第一,自靖平二年始,三年内全国田赋夏秋两季全免。”
“第二,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免役钱、支移钱、折变钱……凡非《靖平新法》所定正税,一律永废。地方若敢巧立名目,主官斩,佐贰流三千里。”
“第三,”赵佶顿了顿,“今岁结余两千八百万贯,拨一千万贯设惠民仓,专购江南、湖广余粮,平抑粮价。再拨八百万贯,全力修建三横五纵路网,要以工代赈,让百姓农闲时有钱赚。”
张克公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圣明!然……然减税之后,岁入恐……”
“岁入不会少。”赵佶打断他,“田赋没了,但工坊多了,商税会更增;百姓有钱了,买琉璃镜、穿棉布衣、吃奶糖的人就更多,这才是良性循环。”
他看向李纲:“李相,拟一道《恤农诏》,用大白话写。写清楚:为何免税,哪些杂税废了。刻成邸报,发至每一县、每一乡,张贴在衙门口,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李纲深躬:“臣遵旨!”
赵佶又看向赵鼎:“赵相,你主审江南那些血书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若真是官吏苛政,严惩不贷;若是有人伪造血书、煽动民怨……”
他眼中寒光一闪:“亦严惩不贷。”
赵鼎肃然:“臣明白。”
最后,赵佶似乎不经意地问:“秦桧……在江宁如何?”
李光回道:“秦副使半年来巡查三路,上了十七道奏章,皆言新政之善。然近日奏章中,渐有‘缓行’‘怀柔’之议。他说,江南士族怨气未消,宜安抚而非强压。”
赵佶笑了:“那就召他回来吧。正月末回京述职,朕想听听,这位洞察民情的御史中丞,有何高见。”
朝会结束时,天已大亮。
阳光照进紫宸殿,将“正大光明”匾额映得金光璀璨。
赵佶走出殿门,望着湛蓝天空,对身后的梁师成轻声道:
“梁伴伴,拟一道密旨给顾锋。”
“陛下?”
“让他派得力人手,盯紧秦桧返京沿途,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礼,说过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梁师成一凛:“遵旨。”
赵佶望向南方,目光悠远:
“太平盛世啊……总有人,不想让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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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大宋百姓的眼泪与笑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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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大宋百姓的眼泪和笑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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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万民伞下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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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返京途中的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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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朝阳门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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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面具下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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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秦桧的绝杀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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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血染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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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秦桧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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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秦桧的末日
五月初一,汴京,紫宸殿大朝会。
秦桧身着崭新紫色官袍,手持玉笏,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参知政事的位置。满朝文武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赵佶端坐龙椅,温声道:“秦卿平江南之乱,功在社稷。今日当众奏报,也让诸卿听听,新政之下,宵小之徒是如何自取灭亡的。”
秦桧出列,展开连夜润色的奏章,声音洪亮:
“臣秦桧启奏:江南士族陆文渊等四十七家,不思官家新政恩德,反勾结太湖匪类,伪造民变,意图谋反!臣奉旨安抚,洞察其奸,果断镇压。计擒获叛党四百二十七人,击毙匪首王彪,抄没赃银赃物价值五百余万贯——”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逆贼为构陷朝廷,竟毒杀沈家子侄,伪造血书,煽动民怨!幸赖官家天威,皇城司明察,臣得以揭穿其奸计。今叛党已尽数伏法,江南重归太平,此皆官家圣明所致!”
奏罢,秦桧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不少官员跟着行礼。
赵佶却问:“秦卿,你说抄没赃银五百余万贯……现在何处?”
秦桧早有准备:“回官家,其中三百万贯已押解进京,现存户部库中。余下二百万贯……臣为抚恤平乱中伤亡将士、赈济受灾百姓,已先行支用。此为支出明细,请官家过目。”
他呈上一本账簿。
赵佶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忽然笑了:“秦卿真是心细。连阵亡将士每人抚恤五十贯、伤者二十贯,都列得清清楚楚。”
秦桧心头一松:“臣不敢疏忽。”
“可是,”赵佶合上账簿,“沈炼从江南送来的战报却说,苏州卫平乱,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按秦卿的账,该支出一千二百六十贯。为何这里写着……八万贯?”
殿内一静。
秦桧脸色微白,强笑道:“官家,还有被叛匪殃及的百姓……”
“百姓伤亡名单,沈炼也报来了。”赵佶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死者十六人,伤者四十七人。按朝廷抚恤标准,最多三千贯。秦卿这账簿上,却列了十二万贯,多出的十一万七千贯,去哪儿了?”
秦桧额头渗出冷汗:“这、这或许是臣计算有误……”
“计算有误?”赵佶声音转冷,“那二百万贯先行支用的银子,真正到了将士和百姓手中的,不到二十万贯。剩下一百八十万贯,秦卿,需要朕提醒你,江宁‘永丰’‘昌隆’‘汇通’三家钱庄里,那几笔以‘秦郑氏’‘秦王氏’名义存入的巨款吗?”
轰——!
秦桧脑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赵佶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嘲弄。
“秦卿,”赵佶缓缓起身,“你刚才说陆文渊他们伪造血书、构陷朝廷?那朕问你,沈家子侄的砒霜,是谁给的?王彪煽动民变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苏州官仓那把火,真的是叛匪放的吗?”
每问一句,秦桧脸色就白一分。
满朝文武哗然。
李纲厉声道:“秦桧!官家早已查明,是你勾结陆文渊,伪造民变!是你杀害沈家子侄,栽赃周昌平!是你转移赃银,贪墨军费!你还有何话说?!”
秦桧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嘶声道:“官家!臣、臣冤枉!这是有人构陷!是沈炼!沈炼与江南士族勾结,要害臣……”
“构陷?”赵佶从御案上拿起一叠信札,扔在秦桧面前,“这些是你与陆文渊的密信往来,上面有你的私印。这一份,是你给王彪的举事密令,笔迹已由翰林院三位学士鉴定,确是你的手书。”
他走到秦桧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忠臣”:
“秦会之,你聪明一世,却忘了一件事——”
“当你用阴谋算计别人时,别人……也在算计你。”
秦桧抬起头,看着赵佶,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从他被派往江南,从沈炼“恰好”出现在应天府,从那些“巧遇”的郑通、老农……一切,都是局。
而他,自以为在下棋,实则早已是棋子。
“来人。”赵佶转身,“剥去秦桧官服,押入天牢。其家产抄没,族人收监。三司会审,按律定罪。”
甲士上前,扯掉秦桧的官帽,扒下紫色官袍。
秦桧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赵佶!你以为杀了我就干净了?!江南士族恨你!天下读书人恨你!你的新政,迟早会反噬——”
“拖下去。”赵佶摆摆手。
秦桧被拖出紫宸殿时,嘴里仍在嘶吼,像条被剥了皮的毒蛇。
殿内死寂。
赵佶环视众臣,声音平静:
“诸卿都看见了。新政之路,有真心为民者,也有借机敛财者;有踏实办事者,也有欺上瞒下者。”
“朕不怕反对,不怕批评。但——”
他声音陡然提高:
“谁若敢用百姓的血染自己的红顶子,用国家的利肥自己的私囊……秦桧,就是下场!”
“退朝。”
钟声响起。
第667章 交趾的炊烟
靖平二年四月末,交趾路升龙府以北五十里,王家村。
夕阳西下,炊烟从一座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升起,这些院落整齐排列,巷陌宽敞,全是按汴京厢坊规制建的。居中那座院子最是齐整,三间正屋带东西厢房,院墙爬着交趾特有的三角梅,红艳艳映着新漆的绿瓦。
院里葡萄架下,退伍老兵王二狗正在磨刀。五年前征讨李朝时,在富良江畔留下的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在暮色中仍显狰狞,因这伤,他从龙骧军退役,领了八十贯退役银、二十亩永业田,官府还给发了个媳妇。
“当家的,李叔他们来了!”正屋里走出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交趾传统的奥黛改制的宋式襦裙,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摆着几碟松子、腌笋、切好的木瓜。她说宋话还略带交趾口音,但已相当流利。她正是王二狗的妻子阮玉欣,原李朝一个低阶嫔妃的宫女。
院门吱呀推开,三个汉子笑呵呵进来。为首的是李老根,左腿微瘸,拄着单拐,手里提着一坛酒:“二狗!看看今年总参谋司发的好东西——玉露酒!还有这奶糖、果脯,说是格物院新制的!”
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叫赵铁柱,缺了右手三指,用布缠着;一个叫孙石头,瞎了只眼,戴着眼罩。都是当年一起打富良江的老兄弟,伤后退伍在此安家。
“快坐快坐!”王二狗起身招呼,阮玉欣已搬出竹椅、方桌。赵铁柱把手里提的油纸包放桌上:“我婆娘腌的酸鱼,尝尝!按宋人法子加了茱萸、姜蒜,入味!”
孙石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哗啦啦倒出一把奶糖:“孩子们抢着要,我藏了几块,咱们老哥们下酒!”
众人围坐。李老根拍开酒坛泥封,醇香四溢。阮玉欣给每人斟满粗瓷碗,自己端了针线筐坐在檐下,边做活边听男人们说话,这是交趾女子的旧俗,如今虽学了宋人不少规矩,但有些习惯改不了。
“来,第一碗——”王二狗举碗,“敬战死的弟兄们。”
五只碗轻轻一碰,酒液微漾。众人默默饮尽,孙石头独眼里泛起泪光:“陈麻子、刘大膀子……要是能活到今天,看看这日子……”
李老根抹了把脸,岔开话头:“说点高兴的!二狗,听说你上月去升龙府卖甘蔗,挣了不少?”
王二狗脸上刀疤都舒展了:“可不是!咱家那二十亩地,十亩种稻,十亩种甘蔗,交趾这地方,稻子一年三熟,甘蔗也长得疯!上月砍了第一批,运到升龙府糖坊,卖了四十贯!”
赵铁柱咋舌:“四十贯?顶我半年饷银了!”
“现在不一样啦。”王二狗给众人倒酒,“升龙府现在有六大糖坊,两个是朝廷官办的,四个是汴京、泉州商人来开的。收甘蔗现钱结算,不打白条。糖坊里干活的女工,一月都挣三贯钱!”
孙石头掰着指头算:“三贯……能买六石米,扯三匹棉布。我婆娘在蜡烛工坊包蜡烛,一月两贯半,加上我退伍的月钱一贯,家里每月有五贯多进项!”
李老根感慨:“五年啊……才五年。想当初咱们打下来时,这里除了竹子房就是茅草屋,百姓面黄肌瘦,路上见个穿鞋的都是富户。现在看看——”
他指着院外:夕阳余晖中,村庄道路平整,不少人家门口停着独轮车、板车;远处河边,水车吱呀转动,那是新建的碾米坊;更远的山脚下,砖瓦工坊的大烟囱正冒着青烟。
赵铁柱接口:“何止这些!升龙府城里,现在有交趾格物分院、交趾蒙学堂,我大儿子就在学堂念书,学数算,束修全免,还发笔墨纸砚!”
“我闺女也在女学。”孙石头难得笑了,“小丫头回来教我认字,现在我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还会写自己名字!”
众人哄笑。王二狗道:“要说变化最大的,还是人。早些年咱们刚来,交趾人看咱们眼神躲躲闪闪,背地里还叫北寇。现在呢?”他朝檐下努努嘴,“我婆娘,以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跟村里宋人媳妇一起做针线、唠家常。上月村里选劝农使助手,她还去投了票,虽然是举手,那也是头一遭!”
阮玉欣在檐下听见,抬头笑了笑,用宋话说:“当家的是夸我呢。其实……刚开始我也怕。宫里嬷嬷说,宋人凶残,嫁过来要被打骂。”她放下针线,声音轻柔,“可过了门才发现,二狗哥每月饷银全交我管,受伤退役的抚恤也让我收着。村里宋人姐妹教我纺棉布、腌酸菜,还一起做交趾宋饼——用交趾的糯米,宋人的芝麻馅,现在升龙府铺子都收呢。”
李老根点头:“我婆娘也是。她是凉山府小吏之女,刚开始整天哭。现在倒好,在村里办了个织绣班,教宋人媳妇绣交趾彩锦,一月能挣五贯,比我退伍银还多!”
暮色渐浓,阮玉欣点了蜡烛出来。蜡是本地蜡坊产的,用的交趾特有的虫蜡,明亮无烟。烛光里,男人们脸膛红润,继续聊着。
“说起做工,”赵铁柱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南边金矿那边,上月出了件事。”
众人凑近。
“说是矿上两个工头,一个宋人一个交趾人,为争矿道吵起来。换从前,早打起来了。可这次——”赵铁柱笑,“两人吵到矿监那儿,矿监是汴京来的格物院博士,不偏不倚,按《矿务章程》判:谁先发现矿脉谁得赏,两人都有功,各赏十贯。现在那俩工头好得穿一条裤子,一起琢磨怎么多挖矿呢!”
王二狗拍腿:“这就是规矩的好处!从前李朝时,官就是天,说啥是啥。现在不一样,矿上有章程,糖坊有契书,种田有田契,白纸黑字,谁都骗不了谁。”
孙石头忽然道:“说到田契……二狗哥,你那二十亩永业田,真能传给孩子?”
“能!”王二狗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展开,是张盖着交趾路安抚使大印的田契,“看清楚了:永业田二十亩,持有人王二狗,可传子孙,不得买卖,但可出租。我打算等老大再大些,教他种甘蔗,老二送去学堂,将来考个实务特科……”
李老根叹道:“咱们这些人,五年前提着脑袋打仗时,哪想过有今天?有田有房,有妻有子,月月有进项,这在老家,得是中户人家了。”
一时间,院里静了。只听见远处蛙鸣,近处烛花噼啪。
第668章 王二狗的乡愁
王二狗望着北方夜空,轻声道:“老根哥,你说……汴京现在什么样了?”
李老根独眼里闪着光:“邸报上说,汴河上起了新桥,叫彩虹桥,晚上挂琉璃灯,亮如白昼。官家今年又减了全国田税,说往后农人种田,一分皇粮不交了。”
孙石头喃喃:“一分不交……那朝廷吃什么?”
“靠商税,靠工坊,靠海贸。”王二狗显然常看邸报,“如今大宋的岁入,八成来自这些。咱们交趾的糖、矿、木材运到汴京,换回银镜、棉布、铁器——这就是商税。”
赵铁柱忽然说:“我想家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王二狗闷声道:“我也想。想开封府老家的羊肉汤,想汴河边的炊饼,想清明上河图里那些热闹……可咱这样子,”他摸摸脸上刀疤,“回去怕吓着孩子。”
阮玉欣在檐下听了半晌,这时起身走过来,给众人添了酒,轻声道:“当家的是想回汴京看看?”
王二狗一怔。
“其实……妾身也想看看。”阮玉欣微笑,“邸报上说,汴京女子能上学、能做官、能开店。妾身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世道。再说,”她看向王二狗,“当家的为国立功,脸上伤疤是荣耀,该风风光光回家看看,让老家人都瞧瞧,咱们在交趾过得有多好。”
李老根眼睛一亮:“二狗,你婆娘说得对!咱们这些老兄弟,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存了一百二十贯,铁柱八十贯,石头也有六十多贯,凑一凑,包条船,回汴京看看!”
孙石头激动了:“对!看看就回来!交趾现在是咱们家了,可老家……也得看看爹娘坟头添抔土。”
赵铁柱更直接:“我婆娘就是汴京人,当年随军来的。她做梦都想回去看看龙津桥的夜市!”
王二狗心跳加快了。他摸出怀里另一个油布包,是钱引,大宋新发的纸币,在交趾、汴京、甚至高丽都能兑钱。里面最大面额一张一贯,还有十几张五百文、一百文的。这些年种甘蔗、养猪、婆娘做绣活,攒了二百三十多贯。
“船钱一人十贯,吃喝住店二十贯够了吧?”他盘算着,“给老家亲戚带些交趾特产——燕窝、肉桂、红木小件……再给阵亡弟兄家捎些钱。算下来,一百贯够咱们五个往返了。”
李老根拍桌:“那就定了!等秋收完,甘蔗卖了,咱们就动身!二狗,你识字多,写个拣退老军归乡团的文书,递到升龙府安抚使衙门,听说现在朝廷鼓励这个,还有补贴呢!”
“好!”王二狗豪气顿生,“不光咱们五个,村里还有十几个老兄弟,都问问!人多热闹,包条大船!”
烛光下,五张历经风霜的脸都泛起红光。那是对故土的思念,更是对新时代的憧憬,他们用命打下的江山,如今让他们过上了从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而回家,不只是看看。
是要告诉老家人:南疆这片土地,现在稻浪翻滚,糖坊林立,书声琅琅;是要告诉所有人:从汴京到交趾,万里山河,皆是大宋子民安居乐业之地。
夜深了,阮玉欣又端出一锅热腾腾的米粉,交趾米做的粉,宋式炖肉的浇头,撒了芫荽和辣子。众人呼啦啦吃着,聊着返乡的细节,笑声传出小院,融进交趾温暖的夜风里。
远处,升龙府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海港帆影幢幢,商船正装载着白糖、肉桂、红木,准备驶向北方,驶向那个他们魂牵梦萦的汴京。
而这一切,只是靖平盛世的寻常一隅。
第669章 灯火下的汴梁
靖平二年六月初三,汴河码头。当汴趾号商船缓缓靠岸时,王二狗独臂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发白。五年了,整整五年。眼前的汴京码头,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记忆里,码头是杂乱拥挤的,苦力号子声、商贩叫卖声、船只碰撞声响成一片。而现在——
三座巨大的石砌栈桥伸入河中,每座桥可同时停靠五艘大船。桥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着雕花石栏。装卸货物的不再是赤膊苦力,而是一种奇怪的机械:木制的吊臂,挂着铁钩,由人力推动绞盘,就能将整箱货物从船舱吊到岸上。
“那、那是啥?”孙石头指着吊臂,独眼睁得溜圆。
船长老刘哈哈大笑:“这叫龙门吊,格物院数年前搞出来的。现在汴京六大码头,全装上了。一吊能起两千斤,顶二十个壮劳力!”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码头后的景象。
记忆中的土路、板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水泥大道,道旁整齐排列着三层砖楼。楼下一层是商铺,招牌琳琅满目:“广州海味”“苏州绸缎”“辽东皮毛”“交趾蔗糖”。楼上挂着各色灯笼,虽未到夜晚,已能想象入夜后的璀璨。
阮玉欣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声音发颤:“当家的……这、这就是汴京?比升龙府……大了十倍不止啊。”
王二狗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李老根拄着拐,喃喃道:“俺滴娘……这还是俺当兵前来过的汴京吗?”
一行人恍恍惚惚下了船,在码头办了通关文书,如今连这都变了:不再是胥吏坐在破桌子后慢吞吞登记,而是一个个窗口,排队办理,效率极高。办事的小吏见王二狗缺了左臂,还特意起身行礼:“军爷是从哪里回来的?那边现在可好?”
王二狗忙道:“刚刚从交趾回来,那里好、好得很。”
小吏笑道:“那就好。您几位是第一次用新式路引吧?这是凭证,在汴京住店、雇车、兑钱引,都用得上。另外,伤退老兵住官驿有优惠,您几位往西走三百步,就是荣军驿,凭这路引,食宿半价。”
众人谢过,走出码头办事厅,站在水泥大道上,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酉时,汴梁御街。他们最终决定先逛一逛,明日再雇车回乡。
穿过码头区,走上御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如果说码头是震撼,那御街就是……仙境。
街道宽逾二十丈,中间车马道,两侧是人行道,再外侧是两排整齐的槐树——不是普通槐树,树干上竟缠绕着细铁丝,铁丝上挂着无数琉璃小灯。此刻天色渐暗,有吏员举着长杆,逐个点燃灯芯。
“那是气死风灯。”一个路过的书生见他们目瞪口呆,热心地解释,“琉璃灯罩,里面烧的是煤油,不怕风吹。这一条御街,装了三千盏,从皇城宣德门一直延伸到南薰门——十里长街,入夜后亮如白昼!”
正说着,灯一盏盏亮了。
先是星星点点,随后连成一片,最后整条御街化作一条流动的光河。琉璃灯映着各色光晕:红的是酒楼,绿的是茶坊,黄的是绸缎庄,白的是书局。更妙的是,许多店铺门前还挂着新式玻璃灯笼,灯笼上绘着花鸟山水,烛光透过玻璃,将图案投在街面上,随行人脚步晃动,如梦似幻。
阮玉欣仰着头,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她指着远处一座三层木楼,楼檐下悬挂着数十盏莲花灯,每盏灯都在缓缓旋转,灯影流转:“当家的……那是……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王二狗握紧她的手,声音哽咽:“那是樊楼……从前也有灯,可没这么……没这么……”
他词穷了。
赵铁柱独眼瞪着街对面一家铺子,忽然怪叫一声:“你们看!那、那招牌!”
众人望去,只见一家气派的店铺,黑底金字招牌:“交趾蔗糖专卖——升龙府王记”。铺子前挤满了人,伙计正吆喝:“新到的交趾冰糖!亮如水晶,甜过蜂蜜!一斤只要八十文!”
孙石头激动得结巴:“王、王记……那不是咱们升龙府糖果坊在汴京开的分号吗?!上个月刚听掌柜说,要在汴京开店,这就……这就开张了?!”
李老根一瘸一拐冲过去,抓住一个买糖出来的老妇人:“大娘!这糖……好吃吗?”
老妇人笑道:“好吃啊!比咱们本地的饴糖清甜,还不粘牙。我家小孙子最爱,说是交趾神仙糖。听说交趾那边一年三熟稻子,百姓富得流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李老根挺起胸脯:“真!比真金还真!俺就是从交趾回来的!”
老妇人眼睛一亮:“哎哟!军爷!听说交趾现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真的不?”
这下连王二狗他们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
“真!水泥路都开始修了!”
“娃娃都能上学堂,不要钱!”
“百姓过年杀猪,平常顿顿白米饭!”
周围渐渐聚起一圈百姓,听得啧啧称奇。有人问:“那交趾人……不恨咱们宋人?”
阮玉欣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汴梁官话柔声道:“这位大哥,妾身就是交趾人。如今在交趾,没有什么宋人、交趾人之分,都是大宋子民。我丈夫,”她挽住王二狗的独臂,“是伤退老兵,我们在交趾安了家,有田有房,这次是回家探亲的。”
百姓们肃然起敬。一个老者拱手:“原来是小娘子是交趾人……听您口音,竟比老朽这汴京人还地道!”
众人笑。有人道:“军爷们还没吃饭吧?前面第一楼,今天有老兵优惠,凭路引,酒菜八折!”
谢过热情的百姓,一行人走进第一楼。酒楼里也装了琉璃灯,亮堂得很。跑堂的见他们中有伤残,更是殷勤,引到二楼雅座,窗外正对御街灯河。
点菜时,王二狗看着菜牌又吃了一惊,上面竟有“交趾春卷”“占城鱼露”“真腊香米”。跑堂笑道:“客官是刚从南边回来吧?如今海运通了,南洋的食材,十天就能到汴京。咱们大厨特意去广州学的南洋菜式,保管地道!”
等菜时,李老根望着窗外十里灯河,忽然红了眼眶:“俺当兵那会儿,夜里行军,点个火把都怕暴露。现在……现在夜里能亮成这样……这得烧多少油啊?”
隔壁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听见,转过头笑道:“老哥,这您就不知道了。辽东现在有火油田,格物院搞出的煤油便宜得很,一斤才五文钱。如今汴京百姓,家家晚上点煤油灯,比蜡烛亮,还便宜。这街灯啊,说是费油,可您知道吗——御街两旁这些商铺,每晚多营业两个时辰,多收的税钱,够点十年灯!”
王二狗喃喃道:“官家这是……真把天下百姓,都装心里了啊。”
第670章 圉城
六月初五,圉城外。雇的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天一夜,次日下午,终于看见了圉城的城墙。说是城墙,其实已大半拆了,正在改建为环城路。原来的城门处立着牌坊,上书:“大宋开封府圉城县”。
车夫指着牌坊笑道:“几位军爷,咱们圉城现在可不一样了。自从汴京到海州的京海直道从咱们这儿过,县城大了三圈!您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城西一片崭新的青砖房舍,烟囱林立。
“那是圉城工坊区。”车夫如数家珍,“有棉纺工坊、火柴工坊、农具工坊,农具工坊专造新式犁头、农具等,好多都卖到了辽东,咱们进工坊做工,一个月最少三贯钱!”
马车驶入县城。街道也是水泥路,虽比不得汴京宽阔,但整齐干净。路旁商铺招牌簇新,行人衣着光鲜,孩童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背着书包蹦跳回家。
王二狗的心越跳越快。他指引车夫往城东他长大的地方蔡白胡同走。
胡同还在,可全变了。记忆里的土坯房全成了青砖瓦房,不少人家院墙上爬着葡萄藤,门前种着花草。几个孩童在玩炮仗,砰砰作响。
车停在最里面一户门前。王二狗颤抖着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枣木门——门上新刷了朱漆,贴着“五谷丰登”的红色剪纸。
他抬手,却不敢敲。
门忽然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端着簸箕出来倒灰,抬头看见王二狗,愣住了。
“大、大哥……”王二狗声音发颤。
汉子手里的簸箕“咣当”落地,灰撒了一脚。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二……二狗?是二狗?!”
“是我!大哥!”王二狗扑上去,独臂抱住兄长。
王大狗(王二狗的哥哥)抱住弟弟,号啕大哭:“你个死小子!五年啊!五年没信儿!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兄弟俩抱头痛哭。院里闻声跑出一群人:一个温婉的妇人(王大狗妻子),两个半大小子(王二狗的侄子),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侄女)。
“二叔?!”大侄子王虎如今已十六岁,长得高高壮壮,冲过来抓住王二狗的手,“真是二叔!爹!是二叔回来了!”
小侄女才六岁,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却偷偷看阮玉欣,这个穿着交趾奥黛、容貌秀美的陌生婶婶。
王大狗抹着泪,这才看见弟弟身后还有一群人,忙道:“这、这些都是……”
“都是俺战友!”王二狗拉着大哥一一介绍,“李老根大哥,赵铁柱兄弟,孙石头兄弟,都是交趾一起打过仗、现在一起做营生的。这是……”他拉过阮玉欣,声音温柔下来,“这是玉欣,你弟妹,交趾人。”
阮玉欣盈盈一礼,用汴梁话柔声道:“玉欣见过大哥、大嫂。”
王大狗夫妇愣住了。他们想过弟弟可能在南边成家,却没想到娶的是交趾女子,更没想到……弟妹这般知书达理,一口汴梁话比他们还地道。
“快、快进屋!”王大狗妻子反应过来,热情招呼,“虎子!去割肉!妮子,去打酒!今天咱们王家团圆,得摆席!”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家小院,黄昏席间。院子当中摆开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菜是农家菜,却丰盛得惊人:炖鸡、烧鱼、红烧肉、四样时蔬,还有王大狗妻子特意做的以前王二狗小时候最爱吃的圉城烩面。
酒是县城文姬酒厂出的文姬酒,醇厚劲足。
王大狗给每人斟满,举碗道:“第一碗,敬二狗和兄弟们平安归来!五年了……俺和你们嫂子,夜里没少掉泪。现在好了,回来了,全须全尾回来了。”
王大狗看了一圈,忽然脸一红,接着道:“缺胳膊少眼不怕,人活着,比啥都强!”
众人含泪干碗。
几碗酒下肚,话就稠了。
王二狗问起家里情况。王大狗叹道:“二狗,你是赶上好时候了。你走那几年,咱家难啊。爹娘走的早,家里就俺一个劳力,种十余亩地,交完税剩不下几斗粮。妮子生下来时,连件新襁褓都没有……”
他妻子抹泪:“要不是官家新政,咱家……真撑不到现在。”
“可后来好了!”王大狗眼睛亮了,“宣和四年,北伐胜了,官家减税。去年《恤农诏》,田税全免!又分了田,俺那五十余亩地,如今一年收百余石麦子,全是自家的!吃不完的卖给官仓,一石麦子现在值一贯钱,去年俺家光卖粮就卖了四十五贯!”
王虎抢着说:“二叔!俺现在没种地,在农具工坊当学徒,一个月两贯钱!师父说俺手巧,明年就能出师,到时候一个月四贯!”
小侄女王妮脆生生道:“二叔,俺上学了!学堂不要钱,还发书发笔!先生教俺认字,俺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
王二狗听着,独臂搂紧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李老根红着眼问:“王大哥,咱们圉城……现在都这么富了?”
“富!”王大狗重重道,“就说咱这胡同,十八户人家,从前一半是茅草房。现在呢?全换成砖瓦房!为啥?男人进工坊,女人进纺织作坊,娃娃上学,一家子一个月最少挣五六贯!去年过年,胡同里家家买肉,有七家买了银镜,三家买了新式纺车!”
他压低声音:“还有更玄乎的,西头老赵家,儿子在汴京格物院当差,上月捎回来个热水壶,说是叫什么……保温瓶。里头灌上开水,一天一夜还是烫的!老赵显摆了好几天,现在全县都知道有这么个宝贝。”
孙石头咋舌:“乖乖……这变化,比交趾还快啊。”
“那是因为咱离汴京近。”王大狗自豪道,“京海直道从咱县城过,汴京有啥新玩意儿,三天就到咱这儿。就说这水泥路,咱圉城是开封府第一个全县通水泥路的!为啥?因为咱这儿产水泥!城西水泥工坊,工人一千多,日夜赶工还供不应求!”
夜深了,酒未尽,话未完。
王二狗喝得微醺,拉着大哥的手,哽咽道:“哥……俺在外头,没给咱王家丢人。在交趾,俺有二十亩水田,种三季稻;俺有砖瓦房,比你这院子还大;俺有媳妇,懂事能干;俺还有三百贯存款,存在钱引庄……”
他掏出一张钱引,拍在桌上:“这五十贯,哥你拿着。给虎子说媳妇,给妮子置嫁妆。等过完年,你跟嫂子,带上孩子,跟俺去交趾看看,坐海船,住俺家,看看你弟弟打下的江山!”
王大狗看着那张淡绿色的钱引,手直抖,却推回去:“二狗,这钱你留着。哥现在不缺钱。你侄子有手艺,你侄女能上学,哥种地不交税……咱王家,如今站起来了!”
他举起碗,对着满天星斗,嘶声吼道:
“敬官家——!”
满院人举碗,泪光映着星光:
“敬官家——!”
夜风中,远处传来新式学堂下晚课的钟声。
铛——铛——铛——
悠长,浑厚,像这个时代稳健的心跳。
而在更远的南方,在交趾的稻田里,在江南的工坊中,在草原的牧场上,同样的心跳,正同步共振。
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正缓缓拉开帷幕。
第671章 秦桧的最后一局棋
靖平二年九月十五,汴京天牢最深处。这里没有窗,只有石壁上插着的火把投下摇晃的光影。
秦桧穿着白色囚衣,手脚戴着三十斤重的镣铐,坐在稻草堆上。曾经儒雅的面容如今枯槁如鬼,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闪着毒蛇般的光。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闪入,摘下兜帽——竟是郓王赵楷,赵佶第三子,太子赵桓的异母弟。
“秦中丞,”赵楷声音压低,带着急切,“你让人传话给我,说有关乎我性命前程的大事,是什么?”
秦桧抬起眼皮,嘴角扯出诡异的笑:“郓王殿下终于来了。老夫还以为……殿下要看着老夫被千刀万剐,都不敢来送最后一程呢。”
赵楷脸色一变:“少废话!你到底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秦桧慢悠悠道,“知道陛下已经选定二年后太子出征高丽,若太子表现尚可,太子之位就稳如磐石了。知道殿下您这个郓王,还有您母亲王贵妃,将来最好的结局,就是当个富贵闲人,最坏的结局嘛……”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楷瞳孔收缩:“你胡说!父皇对我和母妃一向……”
“一向什么?”秦桧冷笑,“殿下,您仔细想想。陛下这些年来,可曾让您参与过一次朝政?可曾让您去过一次边关?可曾让您在实务特科、格物院、市舶司这些要害衙门里安插过一个人?”
他每问一句,赵楷脸色就白一分。
秦桧继续加码:“而太子呢?政和年间就开始监国,如今政事堂半数官员是他提拔的,总参谋司有他的人,连皇城司那个顾锋,都跟他走得近。殿下,您真以为……陛下百年之后,太子会容得下您这个贤名在外的异母弟弟?”
赵楷呼吸急促,压低声音:“你……你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秦桧盯着他,“您还有机会。但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秦桧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让太子……在征伐高丽时,犯个大错。”
赵楷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征伐高丽是国战,若太子犯错,损兵折将……”
“那他就没资格当皇帝了。”秦桧声音如毒蛇吐信,“陛下为何要打高丽?一来高丽首鼠两端,该敲打;二来……这是给太子立的军功。只要太子在高丽打一场漂亮仗,携大胜之威回朝,您的机会就彻底没了。”
他向前倾身,镣铐哗啦作响:“但若太子败了,哪怕只是小败,只要死的人够多,丢的地盘够重要,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一个连小小高丽都打不赢的太子,配继承这万里江山吗?”
赵楷心跳如鼓:“可……可太子身边有岳飞、韩世忠这些名将,怎么会败?”
“名将?”秦桧嗤笑,“殿下,打仗打的不只是将军,还有情报、粮草、人心。老夫这些年,可也没闲着——”
他从稻草堆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本账簿和几封密信。
“这本,”他拿起第一本,“是高丽王室几个重臣在大宋钱引庄的秘密账户。他们收了辽国、金国的钱,也收了大宋的钱,但最多的,是收老夫的钱。只要太子大军一到,他们会主动献城,把太子引入包围圈。”
赵楷手在抖:“你……你通敌?”
“通敌?”秦桧咧嘴,露出黄黑的牙,“老夫通的是活路。第二本——”他翻开第二本账簿,“这是江南十七家钱庄的存取记录。老夫的钱,只被抄出一半。另一半……存在苏州、明州、广州十二个化名账户里。密码在这里,”他抽出一张纸,“只要殿下答应合作,这些钱,都是您的军费。”
“第三本,”秦桧的声音变得阴冷,“这是老夫在皇城司、总参谋司、甚至太子东宫……安插的人。名单、职位、联络方式,全在这里。”
赵楷一把抢过账簿和密信,快速翻看,越看越惊心:“你……你竟然在东宫也安插了人?!”
“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太监,跟了太子五年。”秦桧淡淡道,“他娘在江宁,被老夫攥在手里。只要殿下需要,他可以在太子的饮食里加点东西,不是毒,只是让人精神恍惚、判断失误的草药。战场上一个恍惚,就是几千条人命。”
赵楷猛地后退两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秦桧:“你……你这是要毁了国战!”
“国战?”秦桧狂笑,笑声在石牢里回荡,“赵佶毁了我秦家百年基业,毁了我秦桧一世前程!我要让他最得意的儿子身败名裂,要让他选中的继承人变成笑柄!这江山……他赵佶坐得,您郓王殿下,为何坐不得?!”
他忽然收住笑,眼神如刀:“殿下,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当个忠孝皇子,然后等着太子登基后,把您发配到岭南瘴疠之地,您母亲在冷宫里老死。第二——”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接下这些东西。等太子征高丽时,用老夫的人,用老夫的钱,用老夫的计……让他意外败一场。只要败了,您就有机会。届时老夫虽死,但江南那些被新政逼到绝路的士族、被皇城司追杀的余孽、还有高丽那些收了好钱的权臣……都会是您的刀。”
第672章 秋刑与兴工
赵楷死死攥着那包东西,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却连一次像样的差事都没领过。
想起太子的温和笑容背后,那若有若无的疏离。
“我……”赵楷声音嘶哑,“我需要怎么做?”
秦桧眼中闪过得逞的光,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竟和他之前给陆文渊的那枚一模一样:“殿下拿着这个,去江宁永丰钱庄找郑掌柜。他会给您第一笔钱,五十万贯,还有一份经略高丽之策。里面详细写着:何时劝太子分兵,何时建议走险路,何时偶然泄露军情给高丽探子……”
他顿了顿:“记住,殿下绝不能亲自出面。所有指令,通过钱庄传递。就算将来事发,查到的也是江南余孽报复太子,与您无关。”
赵楷将玉佩攥紧,几乎嵌进肉里:“那你……你就要死了。”
秦桧笑了,笑容凄厉而怨毒:“老夫三日后凌迟。但老夫会在刑场上看着,看着太子怎么一步步走进老夫布的局,看着赵佶怎么痛失爱子,看着你坐上这大宋的江山。”
他忽然抓住赵楷的手,指甲抠进肉里:“殿下,答应老夫一件事。”
“……说。”
“等您坐上那个位置,”秦桧眼中涌出混浊的泪,“给老夫……平反。就说秦桧是被李纲、赵鼎这些奸臣构陷的忠臣。给秦家留条根,让老夫……能进忠烈祠。”
赵楷看着这个将死之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厌恶,也有……一丝怜悯。
“我答应你。”
秦桧松开手,瘫坐回去,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赵佶,你赢了老夫一时,但老夫的局……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汴京工部衙门。
与阴暗天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工部衙门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沙盘前,工部尚书苏启明正与宇文恺、杨凡等几十名技术官员激烈讨论。沙盘上是整个大宋的微缩模型,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栩栩如生。
宇文恺指着一处:“苏尚书,辽东路鞍山铁监增置也迫在眉睫。水师催要新式舰炮,神机营要换装第二代燧发枪,没有好钢,一切都是空谈。”
苏启明插话道:“还有交趾路的水利工程。张安抚使来函,说红河下游淤塞严重,若不大修,明年雨季恐成水患。他申请拨款八十万贯,要建十二座水闸。”
一个主事愁眉苦脸:“尚书,户部张尚书说了,今年预算已经超支……”
“那就想办法!”苏启明拍桌子,“水泥不够?让江宁、洛阳、成都的新水泥厂扩大产能!人力不足?征发民工,按新政给双倍工钱!钱不够……我去找官家请内帑!”
他环视众人,声音激昂:“诸位,靖平二年是大宋中兴的关键年。北疆要巩固,海贸要扩张,新政要深化,这一切的基础,就是建设!路、桥、工坊、学堂、医馆……我们要在三年内,让大宋每一个县都通水泥路,每一个乡都有工坊,每一个州都有格物分院!”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窗外,秋风送爽。
工部衙门外的大街上,满载建材的马车络绎不绝。更远处,新落成的汴京格物大学工地上,数百工匠正在浇筑主楼的地基,那将是一座六层高的砖石建筑,前所未有。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一枚毒蛇的卵,已经悄然孵化。
三日后,汴京刑场。秦桧被押上刑台时,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广场。刽子手磨着薄如柳叶的刀,阳光下泛着冷光。
秦桧没有求饶,没有哭喊。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忽然嘶声大笑:
“赵佶——!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刀光落下。
第一片肉飞起时,秦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东北方——那是高丽的方向。
血染刑台。
而千里之外,郓王赵楷站在王府密室里,对着秦桧留下的玉佩和账簿,一遍遍背诵着那些阴毒的计策。
窗外,秋叶纷飞。
第673章 火药与血汗铺就的通天路(上)
靖平二年四月初八,金山(大兴安岭)南麓,筑路大营。
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工部郎中郑樵、新任北疆筑路总提调宇文肃,以及工程兵都指挥使石守信三人,盯着沙盘上那道猩红的标记——金山垭口。
“炸不开。”石守信拳头砸在沙盘边缘,震得山峦模型直晃,“试了三次,每次埋药三百斤,炸开的石头还不够铺十丈路。这鬼地方,下面是花岗岩,上面是冻土,四月份了,阴坡的冰还没化透!”
宇文肃,这位将作监丞出身的火炮专家,如今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盘里的碎石:“不是药量问题,是埋设位置。金山岩层是斜的,咱们垂直打孔,威力都顺着岩缝泄了。”
王渊沉声道:“宇文学士,草原各部头人已经催了三次。去年冬天雪大,阻卜部的牛羊冻死两成,就因为路不通,粮食运不进去。白达旦部有个孕妇难产,想送镇北城救治,走老路颠了三天……母子都没保住。”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现在各部落都说,朝廷的《恤农诏》好,免了税,发了粮种。可路不通,金山这道墙,把草原和辽东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宇文恺盯着图纸,良久,抬头问:“石指挥使,你的工程兵,伤亡如何?”
张擎拳头攥紧:“三个月,摔死十七人,重伤残废三十九人。垭口那段,我们试着从山顶吊绳下去开凿,一阵风来……五个兄弟连人带绳子卷进深谷,尸骨都没找全。”
帐内死寂,只有炉火噼啪。
忽然,帐外传来喧哗。亲兵进来禀报:“三位官人,草原各部头人到了——说非要见你们不可!”
话音刚落,赤里海、巴图、斯可图等七八个头领涌了进来,个个风尘仆仆。
赤里海性子最急,进门就嚷:“宇文学士!路到底还修不修了?!我们萌古部出五百壮丁,等了三个月,天天吃闲饭!”
巴图年轻气盛,捶着胸口:“我们白达旦部的汉子,爬山比羚羊快!您给个话,怎么修?拿命填也得修过去!”
宇文恺起身,示意众人坐下,缓缓展开那张图纸:“诸位首领请看。不是不修,是这段路……”他手指划过垭口、沙关谷、一线天,“太难。”
赤里海盯着图纸,忽然道:“山挡路,就炸开它!你们宋人的火炮,连城墙都能轰塌,还轰不开山石?”
石守信苦笑:“首领,火炮太重,运不上悬崖。而且山石坚硬,实心弹打上去就是个白印。”
“那用你们那个……破虏雷!”斯可图道,“我们阻卜部挖草药时见过,炸的好个一个坑!”
宇文恺眼睛一亮,与石守信对视。石守信迟疑:“破虏雷威力是小,可若在岩石裂缝里埋设,同时引爆……或许真能炸开缺口。但太险,稍有不慎,炸山的兄弟就得陪葬。”
巴图猛地站起:“我们白达旦部出敢死队!不就是点炸药吗?我们驯野马时,比这险的多了!”
“不。”宇文恺摆手,“这不是拼命的事,是技术。”他看向石守信,“石指挥使,工程兵里,可有懂火药、胆子大、心还细的?”
石守信沉吟片刻:“有个人……叫王石头。去年在黄龙府伏击战里,就是他带人用猛火油柜反烧金军,立了大功。后来自愿转到工程兵,现在是火药队的队正。”
“叫他来。”
半刻钟后,王石头进帐。这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出头,听宇文恺说完想法,手摸着下巴,眼睛亮了。
“大人,这事能成!”王石头语速很快,“末将琢磨过,破虏雷威力小,是因为火药裹得太紧,气散得快。若能把火药松裹,塞进岩石裂缝,再用黏土封死,让气往石头里冲——”他做了个撑开的动作,“石头就从里面裂开!”
他越说越兴奋:“垭口那段,末将去看过。岩层有天然裂隙,咱们不用全炸,就炸几个关键点。只要炸出施展地段,就能上人用钢钎、铁锤一点点啃下来!”
宇文恺盯着他:“有几成把握?”
王石头收起兴奋,正色道:“五成。另外五成……看天。万一炸塌了整片崖,咱们的人来不及撤……”
“我去!”巴图拍案,“我带三十个最灵巧的族人,负责埋药、点火、撤退。我们从小在金山打猎,爬悬崖如履平地!”
赤里海也道:“我们萌古部出两百人,在崖下接应,搭防护网,就算人掉下来,也能兜住!”
斯可图:“阻卜部出三百人,负责运送火药、工具,还有……抬担架。”
王渊看着这些激动的草原汉子,忽然对宇文恺低声道:“宇文学士,看到了吗?这条路,已经不只是朝廷的政令了……是他们自己的命脉。”
宇文恺重重点头,起身宣布:“好!那就干!石守信!”
“末将在!”
“工程兵火药队、开山队、支护队,全部投入。王石头为爆破总统领,巴图为副总统领,所有爆破方案,两人共同签字才能执行!”
“赤里海首领,你的人负责崖下防护,搭三层藤网,铺三寸厚干草!”
“斯可图首领,运输交给你,火药分开运,雨天绝对禁运!”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这条路,朝廷命名为镇北-安北直道。但今天本官给它改个名——”
“叫血肉之路。用咱们汉人、草原人的血肉,给子孙后代,铺一条活路!”
第674章 火药与血汗铺就的通天路(下)
四月十五,垭口下。三百工程兵、五百草原壮丁,在崖底扎营。崖壁上,已经凿出了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孔洞,每个洞里都塞满了用油纸包裹的松裹火药,引线汇成三股粗绳,垂到崖下。
王石头和巴图吊在半空,做最后检查。巴图指着最高处一个孔洞:“石兄弟,那个洞……是不是太深了?我看岩层有松动。”
王石头仰头看了看,用手比划:“那个是震心,必须深。等会儿爆炸时,从那里开始裂,力量往下传——”他做了个劈开的动作,“整片崖面,会像切豆腐一样裂开。”
巴图咽了口唾沫:“你们汉人……真敢想。”
两人检查完毕,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王石头对等在那里的石守信点头:“大人,准备就绪。三百个爆点,分三批引爆,间隔五息。第一批炸裂岩层,第二批扩大裂缝,第三批……把石头崩下来。”
石守信深吸一口气:“清场!所有人退到三百步外!”
工程兵和草原壮丁迅速后撤。只有王石头、巴图和五个点火手留在引爆点——那是崖下一个天然的凹坑,用三层厚木板加固过。
辰时三刻,阳光照上崖顶。
王石头手举起红旗,嘶声大吼:“点火——!”
六个点火手同时点燃引线。嗤嗤声响起,火星顺着三条粗绳飞快蹿上悬崖。
“撤!”王石头拽着巴图往后跑。
刚冲进防护壕沟——
轰!!!
第一波爆炸如闷雷滚过。众人抬头,只见垭口上半截,同时腾起数十团烟尘。岩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间隔五息。
轰隆——!!!
第二波更剧烈。大块岩石开始剥落,轰隆隆滚下山崖,砸在防护网上,藤网剧烈晃动,但撑住了。
又五息。
第三波爆炸响起时,整片崖面仿佛活了过来。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山脚,巨大的岩体开始倾斜、崩塌——
“成了!”王石头跳出壕沟,双手挥舞,“岩层裂开了!快!开山队上!趁石头还没完全硬,赶紧撬!”
早已准备好的工程兵和草原汉子们扛着钢钎、铁锤、撬棍冲上去。锤击声、号子声、岩石崩裂声响成一片。
赤里海带着萌古部的人顶着滚石,疯狂加固防护网。斯可图的运输队穿梭往来,将炸碎的石头运走,铺成路基。
石守信站在高处,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忽然对身旁的宇文恺说:“学士,末将有个想法。”
“说。”
“工程兵不能只是闲时修路、战时辎重。”石守信眼中闪着光,“您看今天,爆破、开山、支护、运输,这是专门的学问。末将想……在镇北城建一所工程兵学堂,请格物院的先生来教算学、力学、材料学。草原各部的年轻人也能来学,学成了,就是咱们大宋的工程兵。”
宇文恺抚掌:“好!本官这就上奏!这所学堂,就叫……北疆工程学堂。不,叫大宋第一工程学堂!”
五月初十,沙关谷。谷底激流被临时改道,露出河床。三百工程兵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用人力拉动巨大的水轮锯——这是格物院赶制出来的新器械,铁锯盘直径一丈,由水流推动,能锯开坚硬的花岗岩。
巴图带着白达旦部的人,在两岸悬崖上打桩,架设木制拱桥的基座。这桥设计跨度三十丈,将是金山第一座石木复合拱桥。
王石头的火药队,正在一线天那段作业。他们不敢用大剂量火药,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裂隙两侧打孔,塞入小药包,一点点把裂缝拓宽。
每天都有伤亡。
有草原汉子被落石砸断腿,有工程兵被冰水冻伤截肢,还有两个点火手撤退不及,被塌方的土石掩埋,挖出来时,人已经硬了。
但没人退缩。
赤里海把受伤的族人抬到医疗帐篷时,红着眼对军医说:“治!多少钱我们都出!这路……是我们草原人自己的路!”
斯可图的运输队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是阻卜部最灵巧的爬崖手。一天送火药时脚滑坠落,被防护网兜住,捡回条命。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我还能上去吗?今天该我送饭了……”
六月十八,金山之巅。最后一块挡路巨石被撬下悬崖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
石守信、宇文恺、王渊、赤里海、巴图、斯可图、王石头……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聚在山顶。他们身后,是一条宽三丈、平整坚实的水泥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从安北府蜿蜒而来,翻过金山,向着北方草原延伸。
前方,数百里外的镇北城,那座五年前还是一片荒原的新城,如今应该是灯火点点,炊烟袅袅。
赤里海忽然跪倒在地,抓起一把混着血汗的泥土,老泪纵横:“长生天在上……我赤里海这辈子,值了!”
巴图振臂高呼:“路通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山顶传到山脚,三千筑路者齐声呐喊,声震群山。
宇文恺从怀中取出一面崭新的旗帜——红底金边,中间绣着交叉的铁镐与钢钎,下面一行小字:“大宋工程兵,靖平二年立”。
他亲手交给石守信:“石指挥使,工程兵……确实是我大宋正式兵种。你们的路,还长。”
石守信双手接过军旗,转身,对着所有工程兵、所有草原汉子,嘶声吼道:
“弟兄们——!”
“这条路,是用咱们的血肉铺的!”
“但今天起——”
他将军旗重重插进山顶的岩石中,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从安北府到镇北城,一千八百里天堑,通了!”
“咱们的子孙,再不用翻雪山、过沼泽、拿命换一口粮!”
“这条路上走的,是粮食,是盐铁,是医书,是学堂的课本——是咱们草原人的活路,是大宋北疆的命脉!”
山下,第一支运输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车上满载着辽东的豆种、江南的棉布、汴京的蒙学教材。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崭新的水泥路面,平稳得如行平地。
阳光洒满金山,照亮了这条用血肉和汗水铸就的路。
第675章 镇北城的榷场烟火
靖平二年八月初二,镇北城西市万货榷场。临近中秋的镇北城,热闹得让老草原人不敢认。
水泥街道两旁,商铺招牌鳞次栉比。最显眼的是西市一座占地三十亩的砖石大棚的万货榷场,里头分设三百个摊位,天南地北的货品都能在此找到。
萌古部年轻牧民巴特尔牵着一头马,马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羊毛包,挤过熙攘人流,来到北疆羊毛收购总号门前。柜台后头坐着的竟是汉人掌柜老周,此刻正用流利的蒙语跟一个科尔沁部的老头讨价还价:
“老阿爸,你这羊毛洗得不够净啊!你看这草屑,这泥沙,按甲等毛收不了,最多算乙等!”
科尔沁老头急得比划:“周掌柜!这已经是俺家婆娘搓洗三遍的了!按你们教的法子,用那个……那个碱水洗的!”
老周笑着摇头,从柜台下拿出块木牌,上面用汉、蒙、契丹三种文字写着收购标准:“老阿爸您看,甲等毛要洁白、无杂、长过两寸。您这毛是好毛,可里头掺了黑毛,还打结,这样,我按乙等上品收,一斤三十三文,比甲等只少两文,行不?”
老头琢磨片刻,咧嘴笑了:“成!”
巴特尔看得眼睛发直。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把几包羊毛搬到后院过秤——那里立着格物院新制的杠杆大秤,两个伙计抬着秤杆,准星精准。
“六包羊毛,净毛五十二斤!”伙计高喊。
老周捻着羊毛仔细看,点头:“嗯,萌古部首领传习新的牧养之术,毛就是好。全甲等!一斤三十五文——五十二斤,一贯八百二十文!”
巴特尔心跳如鼓。他颤抖着手接过掌柜递来的淡绿色钱引,一张一贯大票,另加八百二十文小票。钱引上大宋钱引务的朱红大印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周、周掌柜,”巴特尔咽了口唾沫,“这钱……真能在定北城买铁锅,在安北城买茶叶?”
老周哈哈大笑,拍着小伙子的肩:“何止!你拿着这钱引,去汴京买绸缎、去江南买瓷器都行!咱们大宋如今钱引通兑天下,你就是在广州兑成银钱,都有人认!”
正说着,一个穿着绸衫的汉人商人挤进来,满脸堆笑:“周掌柜!下个月还能腾出多少份额?我们苏州织造北号急需五千斤甲等毛!”
老周翻着账簿摇头:“张东家,这可难了。萌古部、白达旦部、阻卜部三家的羊毛,八成都被镇北纺织工坊、安北毛线工坊包了。剩下两成,您和汴京瑞蚨祥、洛阳锦绣庄几家分——顶多给您五百斤。”
张东家急得跺脚:“五百斤够干啥?我们苏州新出的呢绒料子,在汴京卖疯了!周掌柜,价钱好说,甲等毛我出四十文!”
旁边一个契丹商人听见,插话道:“张东家,您这就外行了。现在北疆的毛,不全是钱的事儿——忽察儿大酋长说了,阻卜部、萌古部、白达旦部等的羊毛,要优先供给北疆本地工坊,要让草原人自己织的毛衣、毯子先卖出去!”
张东家一愣,转向巴特尔:“小兄弟,你们萌古部……自己也开工坊了?”
巴特尔挺起胸膛,用生硬但自豪的汉话道:“开了!城东萌古毛纺坊,有织机三十张!我姐姐就在里头做工,一个月挣两贯钱!织出的草原毯,汴京来的商人都抢着要!”
同一时间,定北城南郊工坊区。定北城建城晚,但势头猛。城南五里划出的工坊区,如今烟囱林立。最大的三根烟囱属于北疆第一火柴工坊,此刻正吐出淡白的烟。
工坊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人,叫陈启明,原是汴京格物院火器作学徒,如今管着五百号工人。他正陪着安北府派来的巡查使参观车间。
“官人请看,”陈启明指着流水线,“这边是木材切片,用的是水力锯床,从附近水库引水,带动水轮,一天能切三万片。这边是蘸药车间,配方是按格物院给的改良方子,加了白磷,一划就着,不怕潮。”
巡查使拿起一根成品火柴,在墙上“嗤”地划燃,点头:“好!比政和年间的火折子强百倍。现在日产多少?”
“日产五千盒,一盒百根。”陈启明如数家珍,“主要销往草原各部、高丽、倭国。尤其是草原,从前他们点火用火镰,麻烦得很。现在一盒火柴卖十文钱,能用一个月,牧民都抢着买。”
走出火柴工坊,隔壁是定北肥皂工坊。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了油脂和碱味的香气。女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人妇人,姓郑,原是军户遗孀,如今手下有三百女工,八成是草原女子。
郑坊主正用蒙语训话:“其其格!说过多少遍,猪油和碱水要按‘三比一’兑,你这就兑稀了!这锅皂基又废了!”
叫其其格的草原姑娘吐吐舌头,赶紧重来。
巡查使好奇:“郑坊主还会蒙语?”
郑坊主笑着抹抹手:“逼出来的。这些草原姑娘肯干、手巧,就是刚开始听不懂话。我就跟着乌恩老猎人学蒙语,现在坊里日常用语,汉蒙混着说。”她拿起一块淡黄色的肥皂,“官人看,这是新出的羊奶皂,加了萌古部供的羊奶,细腻滋润,专供汴京、苏州的夫人小姐,一块卖五十文!”
再往前走,是北疆蜡烛工坊。这里气味更杂,蜂蜡的甜腻、牛羊油的腥膻、还有格物院新推的石蜡的矿物味。管事的是个老工匠,指着正在灌模的流水线道:
“官人,咱们现在分三档。低档的是牛羊油烛,供寻常百姓,五文一支;中档是蜂蜡烛,供商铺酒楼,二十文一支;高档的是石蜡烛,掺了香料,专供大户和官衙,一百文一支,这石蜡是从辽东火油田炼出来的,烟少、亮、耐烧。”
他压低声音:“不瞒您说,高丽王室的采办上月来,一次订了五千支石蜡烛,说是宫里用。您猜他们出价多少?一百五十文一支!咱们净赚五十文!”
巡查使听得心潮澎湃,转头问陈启明:“陈工坊长,你们这些工坊,工人都是哪来的?”
“三成是伤退老兵和家属,三成是中原招募的工匠,四成是本地草原人。”陈启明道,“工钱一律按《工坊新律》:学徒一月一贯五,熟工三贯,老师傅五贯,不分汉蒙。所以现在草原年轻人,都抢着来学手艺。”
他指着远处正在兴建的建筑群:“那边是定北格物分院和工匠夜学。白天做工,晚上识字学手艺。好些草原小伙子,学了半年就能看懂图纸,有的还被格物院挑去汴京深造了。”
第676章 草原的算盘与高丽的刀
八月初六,萌古部夏季牧场,赤里海大帐。帐内铺着崭新的羊毛地毯,摆着交趾出的红木桌椅。赤里海正和几个族老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都听好了!”赤里海声音洪亮,“今年咱们萌古部三千二百户,共出栏羊三十六万只,剪羊毛二百一十七万斤!按均价一斤三十四文算,毛收入七万三千七百八十贯!”
帐内一片吸气声。一个白须族老颤声道:“七、七万多贯?!从前咱们全部落一年,连皮带肉加奶,也卖不出五千贯啊!”
赤里海红光满面:“这还没算羊肉、羊皮、羊奶的钱!光羊毛这一项,户均就能分二十三贯!再加上工坊做工的、跑运输的、在城里开饭馆的,咱萌古部今年,户均收入能有四十贯!”
他拿起桌上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晶体:“再看这个!格物院从羊毛清洗的废水里,提纯出的羊毛脂,做成润肤膏,一小盒卖一百文!光这一项,咱们分了一万贯!”
巴特尔此时也在帐中,忍不住插嘴:“首领,现在咱们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只放羊了。我表哥在安北城学造马车,一个月挣四贯;我堂妹在镇北城纺织坊,一个月三贯,都说比风吹日晒放羊强。”
赤里海点头:“这是好事!放羊的活儿,交给老把式。年轻人去学手艺、做买卖、读书识字,咱们草原人,不能世世代代只当牧民。陛下给咱们分了草场,办了工坊,修了路,就是让咱们站起来,跟汉人一样,活出个样儿!”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方镇北城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光海。
“三年啊……”赤里海喃喃,“三年前,这里还是金人跑马、各部厮杀的地方。现在……路通了,城起了,工坊冒烟了,娃娃上学了。”
他转身,对族老们重重道:
“告诉所有族人:这好日子,是官家给的,是大宋给的。谁要是敢动这太平盛世,咱们萌古部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靖平二年八月初十,高丽开京,王宫密室。高丽王王楷坐在阴影里,面前站着三个人,高丽重臣金富轼、将军尹瓘,以及一个汉人装束的中年人,正是郑通。
郑通捧着一本账簿,声音压得极低:“王上,这是秦中丞生前为高丽准备的厚礼。江南十二家钱庄,存有白银八十万两,凭这枚玉佩和密押可取。”他放下一枚刻着“桧”字的玉佩。
王楷不动声色:“秦桧要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郑通竖起手指,“第一,明年开春,大宋太子赵桓会率军巡视高丽,实为征伐。届时请王上主动归附,将太子大军引入开京。”
尹瓘忍不住道:“然后呢?让我们高丽当宋国的狗?”
郑通笑了:“将军别急。第二件事,开京城下,有秦中丞早年安插的三百死士。他们会刺杀太子,制造混乱。届时高丽军可趁乱反击,歼灭太子亲军。消息传回大宋,赵佶必怒,但太子已死,宋军群龙无首……高丽可趁机提条件:去帝号可,但需自治;称臣可,但岁贡减半;甚至……要回辽东七城。”
金富轼眯起眼:“秦桧这般帮高丽,所求为何?”
“所求?”郑通眼中闪过怨毒,“秦中丞只求一件事,让赵佶痛失爱子,让大宋朝堂内乱。至于高丽……不过是棋盘上的子。但这棋子,若下得好,能变成棋手。”
殿内烛火摇曳。
王楷沉默良久,缓缓拿起那枚玉佩:“秦桧的毒计,确实狠辣。但本王有一问——”
他盯着郑通:“若事成,高丽真能自治?若事败……高丽承受得起大宋的怒火吗?”
郑通躬身:“王上,高丽如今之势,如逆水行舟。宋国新政十余年,国力日盛,水师已控渤海,陆路直通辽东。若不搏这一把,三年后,高丽就不是自治,而是没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大宋的怒火……太子若死在高丽逆党手中,赵佶当然会怒。但怒之后呢?二皇子早夭,三皇子郓王赵楷……可是秦中丞生前,暗中效忠的未来之皇帝。”
烛火噼啪一声。
王楷攥紧了玉佩。
窗外,高丽的秋夜微凉。
第677章 赵佶的家宴
靖平二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延福宫玉华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不显奢华。三张紫檀长案呈品字形摆放,每案四菜一汤,皆是时令家常:清蒸鲈鱼、栗子烧鸡、秋葵豆腐、炒藕片,中间一盆羊肉萝卜汤。盛器是官窑青瓷,素雅温润。
赵佶居中而坐,左侧是郑皇后、刘贵妃、李贵妃,右侧是太子赵桓、郓王赵楷、柔福帝姬赵多富,这便是如今大宋皇室的家宴,简朴得如同寻常官宦人家。自宣和革新后,后宫大幅裁撤,如今除三妃外只余十余低阶嫔御,皇子皇女也仅此三人。
“今日中秋,莫谈国事。”赵佶举杯,笑容温和,“只叙家常。桓儿,你监国这数年,可曾陪柔福好好吃过一顿饭?”
太子赵桓已二十五岁,面容肖似其父,气质却更沉稳。他起身为妹妹夹了块鱼肉,温声道:“父皇责备的是。上月柔福生辰,儿臣正在核算秋粮账目,只让内侍送了礼……是该罚。”
柔福帝姬年方十五,正是活泼年纪,却穿得素净,闻言笑道:“皇兄送的那套《新编数算启蒙》,我可是真喜欢。如今我跟着陆先生学算学,上月还帮宫里核算了中秋赏赐的账呢!”
郑皇后抿嘴笑:“这丫头,前日还说要考实务特科,将来去户部当差。”
赵佶大笑:“好!我赵家儿女,就该有这般志气。楷儿,”他转向三子赵楷,“你近来在读什么书?”
郓王赵楷连忙放下筷子,恭敬道:“回父皇,儿臣在读《北疆风物志》。听闻镇北城如今工坊林立,草原各部富足……心向往之,想去看看。”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却只点头:“是该去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过两日让工部安排,你去北疆走一遭,莫摆亲王仪仗,轻车简从,多看多问。”
赵楷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家宴在闲话家常中进行。说到江南新出的双季稻,说到交趾路一年三熟的奇迹,说到汴京城里孩童如今人人能背《三字经》……言语间,尽是这十余年新政带来的点滴变化。
亥时初,宴罢。妃嫔、皇子皇女告退,殿内只剩赵佶与太子。
父子对坐,烛影摇红。内侍撤去残席,换上清茶。赵佶屏退左右,只留梁师成在殿角伺候。
“桓儿,”赵佶抿了口茶,“监国八年,感触最深为何?”
赵桓沉吟片刻,郑重道:“回父皇,最深者……乃治大国如烹小鲜。新政如猛火,能煮熟食物,亦能烧焦锅底。儿臣监国初年,见江南清丈引血案,恨不能亲赴当地严办;见北疆修路死伤,曾想下旨缓行……是李相、赵相屡次劝谏:改革必有阵痛,欲速则不达。”
他抬头,目光清澈:“如今儿臣懂了。父皇要的,不是一时太平,是百年根基。均田、修路、兴学、通商……皆是苦口良药。这八年,儿臣学会了耐心,等江南士族怨气渐消,等北疆道路贯通,等百姓尝到甜头。时间,是最好的说客。”
赵佶静静听着,眼中渐露欣慰:“你能悟到此,这八年便值了。”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靖平三年末,最迟四年春,朕要你做一件事。”
“父皇请吩咐。”
“征伐高丽。”
四字出口,殿内空气一凝。梁师成在角落微微抬眼。
赵桓神色不变,只问:“为何,父皇?”
“原因有三。”赵佶竖起手指,“其一,高丽首鼠两端。宣和三年与金国密约借船,北伐时虽请罪归附,然其王室暗通倭国、私纳辽国余孽,罪证确凿。其二,辽东海疆需固。高丽拥耽罗(济州岛)、巨济诸岛,控渤海咽喉,不取之,大宋水师永受掣肘。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观汝临事之明断。”
赵桓肃然。
“你祖父十六岁亲政,朕十八岁登基,二十岁革新。”赵佶声音平稳,“你今年二十三,监国八年余,理政已熟。然帝王之道,不止在朝堂也在战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东海海图前:“此次征伐,朕不派宗泽、种师道、刘法、种师中这些老将。总帅是你,副帅可从年轻将领中选,韩世忠、岳飞、刘光世、韩震、张擎、吴玠,皆可。水师呼延庆听你调遣,陆路京畿、燕云两行营共八万兵,由你节制。”
赵桓深吸一口气:“父皇……不怕儿臣败了?”
“怕。”赵佶转身,直视儿子,“但更怕你永远活在朕的羽翼下。桓儿,你可知为何历代储君,登基后往往难有作为?因为他们当太子时,见的都是顺境,听的皆是颂歌。真正的风浪……从未经历过。”
他走回座前,手按在儿子肩上:“此次征高丽,朕只要三个结果。第一,高丽去帝号,设高丽路,王室迁汴京荣养。第二,耽罗岛归大宋,设水师基地。第三……”
他目光如炬:“你要活着回来。哪怕败了,哪怕只带一半兵回来,但要活着。因为败可以重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桓离座,跪地叩首:“儿臣……领旨!”
赵佶扶起他,忽然问:“你可知,此战最难在何处?”
“儿臣以为,是高丽山地险峻,水师登陆不易。”
“错。”赵佶摇头,“最难在人心。高丽百姓苦王氏久矣,你入高丽,当以解救者自居,开仓放粮,废除苛税,均田,许高丽子弟入国子监。刀枪能破城,唯人心能固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还有一层……朝中、军中,甚至你身边,未必人人都想你成功。如何识人、用人、防人,此战,皆是你功课。”
赵桓眼神一凛:“父皇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赵佶摆手,“路,你自己走。功,你自己立。劫,你自己渡。”
第678章 神机铳
子时,延福宫暖阁。太子告退后,梁师成为赵佶更衣,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大家,秦桧那桩阴谋……真不告诉太子殿下?老奴听闻,高丽那边已有异动,江南钱庄的款子……”
赵佶抬手制止。
他走到窗前,望着中秋圆月,良久方道:“梁伴伴,你说……朕是个好父亲吗?”
梁师成一愣:“大家乃千古明君,自然……”
“朕问的是父亲。”赵佶打断。
梁师成默然片刻,轻声道:“大家对太子……严苛了些。”
“是严苛。”赵佶苦笑,“但龙椅之上,容不得软弱。秦桧的阴谋,朕早知道,郑通那枚玉佩,皇城司半年前就盯上了;高丽王宫那些密会,顾锋件件有记录;甚至江南流向高丽的银子,每一笔都在钱引务监控之下。”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可这些,朕不会告诉桓儿。”
“为何?”
“因为这是他的试炼。”赵佶声音渐冷,“若连秦桧死后布的局都破不了,将来如何面对更凶险的朝堂?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邻国?又如何……坐稳这万里江山?”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况且,朕也想看看……朝中还有哪些人,会跳进秦桧这口棺材里。”
梁师成忽然明白过来,低声道:“大家是要……借太子的手,清理余孽?”
“清理余孽,也锤炼储君。”赵佶望向太子东宫的方向,“若桓儿能识破阴谋、反杀布局,此战之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根基,将无人可撼。若不能……”
他眼中闪过锐光:“那朕就得重新想想,这江山该托付给谁了。”
月华如水,洒满宫阶。
梁师成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政和五年的那个雪夜,年轻的赵佶在垂拱殿立誓革新的模样。
那时他眼里是火焰。
如今,火焰已成深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传密旨给顾锋。”赵佶忽然道,“秦桧的局,让太子自己破。但有两件事你要盯着:第一,太子性命必须保住;第二,那个暗中联络高丽的人……给朕挖出来。”
“老奴遵旨。”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靖平二年八月十八,汴京西郊格物院试验场。秋阳高照,试验场上旌旗猎猎。赵佶身着常服,在宇文恺、林灵素等格物院官员陪同下,立于观测土台。台下百步外,立着三排标靶,皆披重甲。
“官家请看。”宇文恺捧出一杆火铳,形制与现役燧发枪相似,但机括处有明显改动,“此乃格物院火器所耗时两年所成,名曰神机铳。”
林灵素上前补充,这位火药专家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声音却洪亮:“旧式燧发枪,需从枪口装填火药、弹丸,再以通条捣实。训练有素之兵,一分钟可发三至四弹。而此神机铳——”
他接过火铳,扳开机括后方一块铁片,露出一个精巧的铜制药室。又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枚纸壳弹,形如小指,头尖底平。
“纸壳弹内已预装火药与弹丸。”林灵素将纸壳弹塞入药室,合上铁片,举起火铳,“发射时,扣动扳机,燧石击发火星,引燃药室内火药,弹丸自后射出,无需前装。”
说罢,他瞄准百步外标靶,扣动扳机。
砰!
白烟腾起,标靶胸甲处应声出现一个凹坑。虽未击穿,但威力明显。
“装填!”宇文恺喝令。
一旁待命的年轻工匠陈继业上前,接过神机铳,扳开药室,倒出残壳,塞入新弹,合拢机括,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再射!”
砰!第二弹击中同一标靶,凹坑更深。
“三射!”
砰!第三弹竟将重甲击穿,弹丸嵌进后方木桩。
观台上,随行的总参谋司将领们齐齐吸了口气。韩世忠忍不住踏前一步:“这装填速度……比燧发枪快一倍不止!”
岳飞却皱眉:“林院正,此铳射程如何?准头如何?”
林灵素示意陈继业继续演示。年轻匠人换上另一杆更长管的神机铳,装填后瞄准一百五十步外的标靶。
砰!
标靶头盔处应声而裂。
“一百五十步,可破轻甲。”林灵素朗声道,“若用新式线膛,即在铳管内刻螺旋凹槽,弹丸射出后自旋,准头可再增三成,射程可达二百步。然线膛工艺极难,目前月产不过三十杆。”
赵佶此时开口:“可靠性如何?雨天、大风天可用否?”
宇文恺早有准备,挥手示意。四名工匠各持一杆神机铳,分别站到水盆旁、风箱前。一人将铳管浸入水中片刻取出,装弹射击,砰然作响;一人在大风箱鼓出的强风中装填,虽有影响,但仍成功击发。
“药室密封已改良,寻常风雨无碍。”宇文恺禀道,“然若遇暴雨,仍需防护。另,纸壳弹须防潮,故每兵配发的弹匣皆为油蜡密封。”
赵佶走下观台,接过一杆神机铳细看。铳身是辽东精钢所制,木托用的是交趾红木,握持沉稳。他扳开机括,见药室构造精巧,铜件严丝合缝。
“造价几何?月产多少?”
“单铳造价十五贯,是燧发枪三倍。”宇文恺实话实说,“目前将作监全力赶工,月产三百杆。若扩增工匠,至明年底可达月产千杆。”
赵佶沉吟片刻,转身对总参谋司众将道:“诸卿以为,此铳当如何列装?”
宗泽率先道:“官家,老臣以为当先装备神机营精锐。一营三千人,若全换神机铳,火力可增五成。尤其野战对阵,快速齐射足以摧垮任何敌阵。”
韩世忠却摇头:“宗帅,此铳既准且快,何不专练一支狙击营?专司狙杀敌将、破坏器械?臣观高丽多山地,若有两千狙击手据险而守,一夫当关。”
岳飞则道:“臣以为,当先试装一军,以战检验。纸上谈兵,终不及实战。可令北疆振武军试装五百杆,在剿匪、巡边中试用,查补缺漏。”
赵佶听罢,点头:“岳卿所言甚是。宇文恺。”
“臣在。”
“即日起,神机铳列为甲等机密。月产三百杆中,二百杆送北疆振武军试用,一百杆存武库备用。线膛铳三十杆,全数拨给皇城司察事队。”
他又看向林灵素:“林院正,纸壳弹产能须跟上。朕要明年底前,神机铳弹月产不低于十万发。”
“臣遵旨!”
第679章 伏波行营的六桅大帆船
靖平二年十月十八,登州水师大营帅帐。海风穿过敞开的帐门,带着咸腥气息。巨大的东海海图铺满长案,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航线、暗礁。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正用炭笔在海图上重重画出一条红线,从登州经长山列岛,直插高丽西海岸。
“六万人。”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海图上的烛光,“一厢变两厢,二年时间。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帐中肃立着十二名将领,最年轻的不过三十,最年长的已两鬓斑白。副都指挥使王师雄率先开口:“意味着官家要的,不再是一支守着河口、巡着内江的水师。而是一支……能跨海远征、能控扼大洋的舰队。”
“不错。”呼延庆直起身,手指划过海图,“宣和三年北伐时,咱们伏波行营只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现在呢?靖平二年,伏波行营实编六万,辖战船五百艘!其中新式伏波级六桅炮舰十二艘,靖海级快速帆船六十艘,海鹘级侦查船一百二十艘,剩下的,全是载兵两千以上的运兵船、补给船!”
左厢都指挥使陈璘年轻气盛,激动道:“都指挥使,末将上月试航新下水的伏波七号,六桅全张时,戗风而行,一昼夜可行六百余里!船上配红衣大将军炮二十四门,两侧舷炮各十二门,这样的船开到高丽西海岸,一轮齐射,就能把开京城墙轰塌半边!”
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却较谨慎:“船是好船,可六桅帆操作复杂,需熟手水兵。咱们扩编太快,新兵占四成,能在远海操纵六桅帆的……不足三成。”
“所以需要练!”呼延庆拍案,“从今日起,所有新兵分三班,一班学操帆,一班学炮术,一班学水文航路。三个月后第一次远洋拉练,从登州到琉球,再折返,适者留下,不适者转辎重船。”
他环视众将:“官家已定,来年开春征高丽。此战,太子殿下总领,我伏波行营是先锋。六万人,八百条船,要在一个月内,将五万陆师送上高丽西海岸,还要封禁海面,诸位,做得到吗?”
“做得到!”众将齐吼。
“光吼没用。”呼延庆从案下取出厚厚一摞文书,“这是工部、格物院、将作监合编的《新式舰队操典》。三百二十条细则,从升旗号令到风暴避险,从火炮齐射到接舷跳帮,十日内,背熟。十日后考核,不合格者……降职转陆。”
帐内响起一片翻书声。
同日午时,登州船坞。巨大的船坞里,五艘六桅巨舰正在同时建造。龙骨如巨兽的脊梁,绵延四十余丈。工匠们如蚂蚁般攀附在船架上,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响彻海湾。
工部侍郎徐兢头戴藤盔,与将作监大匠张中彦站在坞顶高台上,俯瞰这庞然大物。
“张监丞,”徐兢指着最靠外那艘已具雏形的巨舰,“伏波级的设计,真能抗住东海的风浪?”
这位因督造火炮而授大匠勋位的技术官员张中彦,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他展开一卷图纸,声音沉稳:“侍郎请看。此船设计有六处革新。”
“其一,船体采用尖底深V线型,破浪稳,转向灵。其二,六桅分前后三组,帆面可调,逆风时能走之字航线,这是格物院流体算学组算了三个月才定的桅位。”
他指向船身:“其三,水密隔舱增至十八个,即便触礁破三舱,船亦不沉。其四,船壳板材用辽东红松,三层交错叠压,外覆铜皮——造价是旧船三倍,但寿命可延二十年。”
“其五呢?”徐兢追问。
“其五在此。”张中彦引他走下高台,来到船坞深处。那里架着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炮身比陆军的红衣大将军炮细长,炮架下有滑轨和复进装置。
“格物院新研的舰载长管炮。”张中彦抚摸炮身,“炮管长两丈四,用药五斤,可发十二斤实心弹,射程……三百五十步。关键是这滑轨复进设计,发射后炮身后坐,能卸去七成后坐力,不会震裂船板。”
徐兢倒吸凉气:“三百五十步?那高丽岸防投石机还没够到咱们,咱们就能轰塌他们了!”
“正是。”张中彦眼中闪着光,“其六,是船底这个——”他指向图纸上一个球形装置,“减摇鳍,格物院王博士的设计。船行时此鳍展开,能减三成横摇。即便在风暴中,炮手也能瞄准。”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匆匆跑来:“张大匠!三号船龙骨拼接处,发现有木瘤!”
张中彦脸色一变,抓起藤盔就走:“带我去看!一根龙骨有瑕疵,整船皆废!”
徐兢看着老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工部主事感慨:“三年前,咱们最大的战船不过载兵千余。如今……载兵两千、装炮四十八门的巨舰,同时造五艘。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第680章 伏波号的第一次试航
十日后,登州外海,新舰试航。“伏波七号”扬起六面巨帆,如白色山峦劈开海浪。呼延庆立在舰桥,举着破虏镜观察帆索。身旁站着太子赵桓,这位即将远征的储君,今日特意来观舰。
“殿下请看,”呼延庆指向桅杆顶端的了望台,“六桅帆的操作核心在帆面积配比。顺风时,六帆全张,船速一更天能行百余里,从登州到高丽开京,顺风三日可抵。逆风时,收后三帆,前帆调向,走之字航线,仍能保持一更天四十余里。”
赵桓虽着常服,但腰背挺直如枪。他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水兵攀桅调帆的动作:“呼延将军,水兵训练……当真来得及?”
呼延庆示意舰长下令。舰长挥动令旗,高喝:“全舰注意,风暴规避操演!”
刹那间,数百水兵如一体。主桅帆迅速半收,侧帆调整角度,底舱传来绞盘转动声,那是减摇鳍在展开。不到半刻钟,巨舰已从全速航行转为抗风暴姿态。
“殿下,”呼延庆指着那些汗流浃背却动作精准的水兵,“这些儿郎,六成是伏波行营老兵,三成是沿海渔民子弟。他们生来就在水上,缺的只是操练大船的经验。这三个月,末将把他们当牲口练,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爬桅杆,就是在摇炮位。”
他顿了顿:“但值当。因为来年开春,他们驾驭的将是这天下最强大的舰队。他们射出的炮弹,将决定高丽的命运。”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问:“将军觉得,高丽水师……实力如何?”
“不堪一击。”呼延庆直言,“高丽战船最大不过载兵五百,船体平底,只适内河。霹雳炮更少,不到百架,不及咱们一艘伏波级。但他们有一项优势——”
“什么?”
“地利。”呼延庆摊开随身海图,“高丽西海岸多暗礁、浅滩,他们的水兵熟悉水文。咱们的大船吃水深,贸然闯入易搁浅。所以此战关键,不在海上决战,在登陆点的选择。”
他指着海图上一点:“末将建议,主力佯攻仁川,吸引高丽水师集结。实则分兵两路,一路抢占江华岛,建立前进基地;另一路绕至南浦,那里滩缓水深,大船可直接靠岸,五万陆师,三天内就能全部登陆。”
赵桓凝视海图,忽然道:“听说高丽王室……已暗通倭国?”
呼延庆眼中寒光一闪:“是。皇城司密报,高丽向倭国购买了二十艘关船,雇佣了三百倭国浪人操船。但这些船,在咱们的六桅炮舰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正说着,舰长来报:“都指挥使!右舷发现可疑船只!”
众人奔至右舷。望远镜中,三艘形制古怪的帆船正在远海游弋——船体窄长,帆面绘着狰狞的鬼面。
“是倭国的八幡船。”呼延庆冷笑,“来探咱们虚实的。传令,靖海三号、五号出列,驱离。记住,莫开炮,用船身挤他们。”
令旗挥动,两艘快速帆船如离弦之箭冲出。不到一刻钟,那三艘倭船便被逼得转向逃窜。
赵桓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呼延庆躬身:“殿下放心。末将这把老骨头,就算拼光了,也会把您和五万儿郎,安安稳稳送上高丽的海滩。”
海风烈烈,吹动太子衣袍。
他望着东方海平线,那里是高丽的方向,也是他帝王之路的第一道真正考验。
第681章 西出阳关有奇货
靖平二年十月初六,汴京东郊通西域大营。
晨雾未散,营中已列阵森严。三千人分为三个方阵,左阵八百轻骑,人人背神机铳;中阵一千二百步卒,扛轻骑炮部件或推辎重车;右阵一千商队伙计、通译、匠人、医士,身旁是五百匹骆驼、三百辆大车,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仍掩不住琉璃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原京东西路都统领陈襄,如今是西域宣慰使兼丝路商队总领,披着新式呢绒斗篷,按剑立于点将台上。副手为原京东西路监军赞画出身的文官孙文渊,正捧着厚厚账册做最后清点:
“陈总领,货物齐了。琉璃器三千件,火柴五万匣,松江棉布一千匹,蜀锦五百匹,茶叶两千斤,蜡烛八千支,汴京毛衣五百件……另备赠西州回鹘可汗的大礼:水晶镜一面,自鸣仪一件,燧发手枪一把。”
陈襄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货物:“燧发枪带了多少?”
“燧发枪三百支,弹丸六万发,火药两千斤。”孙文渊压低声音,“按陛下密旨,燧发枪只展不售,但若回鹘人愿用战马、玉石、昆仑奴来换……可酌情交易不超过五十支。”
陈襄嘴角微扬:“官家这是要……让西域诸国看看大宋的刀,再让他们自己凑上来挨宰。”
正说着,营门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护卫着两辆马车驶入,竟是赵佶微服亲临。
陈襄、孙文渊急步下台迎驾。
“不必拘礼。”赵佶摆手,径直走向那些盖着油布的车辆,“让朕看看,咱们大宋第一次走丝路,都带了些什么宝贝。”
孙文渊掀开一辆车的油布。阳光下,整车的琉璃器皿流光溢彩:高脚杯、花瓶、镇纸、乃至孩童玩的琉璃弹珠,皆晶莹剔透。更绝的是几套“七彩琉璃餐具”,红黄蓝绿层层晕染,在晨光下如彩虹凝成。
赵佶拿起一个琉璃杯,屈指轻弹,清越之声回荡:“西域诸国贵族,最喜这等华而不实之物。一套餐具,换十匹汗血马——这买卖做得。”
他又走向另一辆车,车上满装黄杨木小匣。打开一匣,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百根火柴,匣面印着红底金字:“大宋安全火柴,一根即燃”。
“这玩意儿,”赵佶抽出一根,在匣侧黑磷面上轻轻一划,“嗤”地燃起小火苗,“在西域,能当金子卖。那边生火用火镰火石,遇潮湿天气,半个时辰打不着火。咱们这一根小木棍,就值一头羊。”
陈襄笑道:“官家圣明。臣已命伙计沿途演示——当着那些部落酋长的面,划火柴点篝火,煮茶待客。让他们看着火焰,心里痒痒。”
赵佶点头,走到军械车前。这里气氛截然不同:十门轻骑炮拆卸装箱,炮管黝黑沉重;三百支神机铳用油纸包裹,枪管下的三棱铳刺折叠着,透着冷硬杀气。
“陈卿,这轻骑炮……真如格物院所说,两匹马就能拖走?”赵佶问。
陈襄招手,两名炮兵上前,将一门炮的部件迅速组装。不过一刻钟,一门长五尺、高三尺的铜炮便立在面前。炮架有两个大轮,前方有拖杆。
“官家请看。”陈襄亲自演示,“拆卸时,炮管、炮架、车轮分装三箱。组装后,一匹驮马拖炮,一匹驮弹药——日行六十里,遇山地可人扛。虽只发五斤弹,但开花弹内裹铁珠,二百五十步内可覆盖三丈方圆,专破骑兵冲锋。”
赵佶抚过冰凉的炮管:“西域多骑兵,这炮正是克星。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莫开炮。要让西域人先看见咱们的丝绸茶叶,再偶然见识咱们的炮火。”
第682章 驼铃震天山
他转向那三百支神机铳:“神机铳操演诸法,将士可已习熟?”
孙文渊取过一支,熟练地扳开枪机后部,露出装药孔:“官家,士卒操演精训数十日,已堪战用。此铳改良后装药方便,哑火率低,特别是此铳刺——”
他“咔”地扳动枪管下机关,一尺二长的三棱锥刺弹簧般弹开,寒光逼人。
“以往铳刺需装卸,遇敌突袭时兵卒慌乱。如今一扳即开,刺尖三棱,刺入时创口难愈。”孙文渊正色,“西域马贼凶悍,有此铳刺,步卒结阵可抗骑兵。”
赵佶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卿,孙卿,你们可知……朕为何要重启丝路?”
陈襄肃然:“臣斗胆猜测——一为财货。西域玉石、骏马、药材,皆中原所需。二为扬威。让葱岭以西诸国,知大宋天威。”
“还有第三。”赵佶望向西方,目光悠远,“为将来……铺路。”
他走回点将台,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西域三十六国,自唐末失陷,已二百年。如今吐蕃分裂,回鹘衰弱,喀喇汗国与于阗征战不休——正是大宋西进之时。”
“但朕不要急功近利的征伐。朕要你们,用商队开路,用货物开道。让西域人穿大宋的棉衣,点大宋的火柴,喝大宋的茶叶。让他们依赖咱们的货,羡慕咱们的物,最后……敬畏咱们的国。”
陈襄深吸一口气:“官家是要……商战开路,武备跟进?”
“不错。”赵佶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台上展开,“你们此去,第一站西州回鹘。其可汗毕勒哥,贪婪短视,好奢华。多送琉璃、镜子、自鸣仪,换他的战马、玉石。但要留一手——燧发枪只展不售,轻骑炮绝不示人。”
他手指西移:“过了回鹘,是于阗。于阗王李圣天,汉人后裔,心向中原。可多赠茶叶、书籍、农具,结为友邦。再往西,喀喇汗国……此国信奉天方教,与于阗血仇。你们可不慎遗落几支燧发枪在于阗军中,让喀喇汗人见识见识大宋火器之威。”
孙文渊眼中闪过明悟:“官家这是……要让西域诸国,自己打起来?”
“让他们斗。”赵佶淡淡道,“大宋的刀,现在要砍的是高丽、倭国。西域,且让他们乱着。等东海平定,朕亲率大军西征时……这些内斗消耗的西域诸国,就是熟透的果子。”
他收起地图,郑重道:“此去三年,行程万里。朕给你们三条铁律:第一,商队不涉当地政争,但若有人劫掠,杀无赦,灭其族。第二,沿途绘制山川地形、水源驿站图,一份送兵部,一份自存。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若遇生死关头,货物可弃,地图不可失。人,必须活着回来。大宋的丝路,不能断在第一程。”
陈襄、孙文渊单膝跪地:“臣等,誓死不负官家重托!”
巳时,商队开拔,号角长鸣,三千人的队伍如长龙般蠕动出营。先导轻骑高举“宋”字大旗与“丝路宣慰使”节旄,接着是步卒护卫的辎重车,最后是绵延半里的商队驼马。
汴京百姓挤在官道两侧围观,孩童追着骆驼跑,妇人指着琉璃器的反光惊叹。一个老儒生捻须长叹:“自安史之乱后,多少年没见这般规模的使团出玉门关了……盛世,这才是盛世啊!”
队伍最前方,陈襄勒马回望。孙文渊策马上前,低声道:“总领,方才陛下密旨……还有一层意思。”
“哦?”
“陛下说三年。”孙文渊目光深远,“三年后,正是征高丽凯旋之时。届时若西域诸国内斗消耗得差不多了,大宋携东海大胜之威西进……这丝路,就真成大宋西疆大道了。”
陈襄望着西方天际,忽然笑了:“所以咱们这商队,卖货是假,插旗是真。让西域诸国看看——东边来的,不只是商人。”
他扬鞭指向前方:
“走!让驼铃声,响到葱岭去!”
“让大宋的旗,插到天山去!”
队伍迎着朝阳西行,车辙深深,碾过中原厚土,驶向那片沉寂了二百年的广袤西域。
第683章 琉璃镜前的贪婪
靖平二年腊月初八,西州回鹘王庭(今吐鲁番高昌故城)。
王帐以白毡为顶,缀着彩带与铜铃。帐内铺着和田地毯,炭盆烧得正旺,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混杂。西州回鹘可汗一个五十余岁、留着浓密虬髯的壮汉毕勒哥,正踞坐在虎皮褥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矮几上那面三尺高的银镜。
镜中,他每根胡须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眼角新添的皱纹。他伸手触摸镜面,冰凉平滑,人影毫厘不爽。
“这……真是水精?”毕勒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陈襄坐在客席,手持茶盏,微笑:“可汗,此乃大宋格物院秘法所制水晶银镜。背面镀银,照人如临清水。莫说西域,便是汴京,这般大小的镜子也不超过十面。”
毕勒哥身旁坐着国相骨力啜,一个精瘦的老者,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陈宣慰使,如此宝物……作价几何?”
孙文渊在旁接话:“此镜乃我大宋皇帝陛下亲赠可汗之礼,不谈价。不过若可汗喜欢,商队中还有稍小些的琉璃镜,一尺见方的,换……五十匹伊犁马。”
帐内几个回鹘贵族倒吸冷气。五十匹伊犁马!那是能换一百头骆驼的价!
毕勒哥却大笑:“好!换!不过……”他目光扫过帐角堆放的几口木箱,“那些箱子里的,也让本王瞧瞧?”
陈襄示意随从开箱。
第一箱是琉璃器皿:高脚杯、酒壶、果盘,在帐内火光下折射七彩光晕。一个年轻贵族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骨力啜瞪了回去。
第二箱是棉布。孙文渊抖开一匹松江细棉,雪白柔软如云:“此布吸汗透气,夏日做袍,比丝绸凉爽,比麻布舒适。一匹换……五张上等狐皮。”
第三箱是火柴。陈襄取出一匣,当众划燃一根,点燃了帐中的酥油灯。火光骤亮时,几个回鹘贵族惊呼出声。
“此物名自来火。”陈襄吹灭火柴,“雨中可划,风中可着。一匣百根,换……一只肥羊。”
毕勒哥眼睛越来越亮,忽然道:“陈宣慰使,你们汉人有句话:明人不做暗事。这些货,本王全要了!但价钱……得谈谈。”
骨力啜补充:“尤其是那自来火。我西州回鹘境内多荒漠,行商驼队最需火种。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陈襄与孙文渊对视一眼。孙文渊开口:“可汗,国相,火柴易制,但原料难得。此番商队只带五万匣,已售出三万予沿途部落。余下二万匣……可汗若要,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三样。”孙文渊竖起手指,“其一,伊犁战马。十匣火柴换一匹马。”
“太贵!”骨力啜摇头,“一匹伊犁马能换二十头羊!”
“那要看跟什么比。”陈襄慢悠悠道,“一支驼队穿越荒漠,若遇阴雨,火镰打不着,就得吃生肉喝冷水。有一匣火柴,就能顿顿热食,夜夜篝火,国相觉得,二十头羊换整支驼队的活路,贵吗?”
骨力啜语塞。
毕勒哥摆手:“马可以给。第二样?”
“其二,和田玉料。”孙文渊道,“不需雕琢,只要上等山料、籽料。一斤玉料换……十匹棉布。”
“可以。”毕勒哥点头,“第三样?”
孙文渊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三……喀喇汗国的情报。”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骨力啜眯起眼:“大宋……对喀喇汗国有兴趣?”
“不是兴趣,是防备。”陈襄接过话头,“听闻喀喇汗国近年来东扩,屡犯于阗。于阗王李圣天乃汉家苗裔,我大宋岂能坐视?若可汗愿提供喀喇汗兵力部署、粮道虚实……商队中的琉璃器,可半价。”
毕勒哥眼中闪过精光。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喀什噶尔(今喀什)的位置:“喀喇汗王玉素甫,是个疯子。他宣称要将真主之光照遍天山南北,这几年已吞并疏勒、莎车,正与于阗血战。”
他转身,露出狡猾的笑:“但喀喇汗国也不是铁板一块。其国分东西二部,西部以撒马尔罕为中心,重商贸;东部以喀什噶尔为中心,重征伐。东西二汗……暗斗已久。”
陈襄心中一动:“可汗的意思是……”
“本王可以给你们地图、兵力布置、甚至粮道详情。”毕勒哥走回座位,“但除了琉璃器半价……本王还要一样东西。”
“何物?”
毕勒哥指向帐外——那里隐约可见商队护卫扛着的长条油布包裹:“那些……是你们的兵器吧?让本王见识见识。”
第684章 炮声里的盟约
一刻钟后,王庭校场。三百名回鹘武士持弓按刀,列阵以待。商队这边,只出五十人:三十名步卒扛十门拆卸的轻骑炮,二十名神机营士卒手持燧发枪。
骨力啜皱眉:“陈宣慰使,这些铁管……就是你们的依仗?”
陈襄不答,只对炮队队正道:“组装,试射。”
令下,炮兵动作如飞。不过半刻钟,十门轻骑炮已架好,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回鹘人练习骑射的靶墙。
“装药八两,五斤开花弹。”队正高声。
炮弹入膛,火绳点燃。
轰——!!!
十炮齐鸣,声震王庭。土墙瞬间被烟尘笼罩,待尘埃落定,墙上出现十个直径丈余的大坑,砖石碎裂,铁珠嵌得密密麻麻。
回鹘武士们脸色发白。他们见过投石机,见过弩炮,但从未见过这般快、这般准、这般威力的火器。
毕勒哥强作镇定:“射程多少?”
“二百五十步。”陈襄道,“但这只是轻骑炮。我大宋军中有红衣大将军炮,射程五百步,一发可崩城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陛下有旨,此炮乃防身之用,不售不赠。”
毕勒哥眼中闪过失望,却指着火铳手:“那些短铁管呢?”
孙文渊招手,一名火铳手出列。他迅速完成装填,举枪瞄准百步外的皮靶。
砰!
皮靶应声而穿。更让回鹘人震惊的是,那装在燧发枪上的铳刺,寒光刺眼。
“燧发枪,射程百五十步。”孙文渊演示装弹,“六十息可发三铳。安装铳刺,步卒结阵,可抗骑兵冲锋。”
骨力啜喃喃道:“若有此铳百支,我回鹘儿郎何惧喀喇汗铁骑……”
毕勒哥忽然大笑,揽住陈襄的肩膀:“陈宣慰使!你们这些货,本王全要了!马匹、玉料、情报,都好说!只是……”
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陈襄耳边:“这燧发枪……真不能卖?”
陈襄微笑:“可汗,此乃大宋军国之器。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可汗愿与大宋结盟,共抗喀喇汗。陛下或许……会特许交易少许。”
“结盟?”毕勒哥眼中闪过警惕,“如何结法?”
“简单。”陈襄道,“大宋商队可在西州设立货栈,常驻贸易。回鹘需保证商路安全,并提供喀喇汗动向。作为回报,大宋每年可租借燧发枪五十支、轻骑炮五门予回鹘,但要派教官随行,弹药由大宋控制。”
骨力啜急道:“这岂不是受制于人?”
“国相差矣。”孙文渊温声道,“此乃互助。回鹘得利器以御强敌,大宋得商路以通西域。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毕勒哥沉默良久,看着校场上那些黝黑的炮口,又看看帐中晶莹的琉璃镜,终于重重点头:
“好!结盟!”
他举起酒杯:“愿大宋与回鹘,永为兄弟之邦!”
酒杯相碰。
但陈襄看见,毕勒哥眼中那份贪婪,已从琉璃镜移到了燧发枪上。
他知道,这盟约脆如琉璃。
却也亮如琉璃——足够照亮西进的路了。
当夜,商队营帐。孙文渊对着烛火记录今日交易:“伊犁马一千三百匹,和田玉料两千斤,喀喇汗东部兵力图一份……换琉璃器百件、棉布五百匹、火柴一万匣。另,燧发枪租借协议已签。”
陈襄擦拭着佩剑,忽然道:“毕勒哥……活不过三年。”
“嗯?”孙文渊抬头。
“此人贪婪无度,又无远见。”陈襄收剑入鞘,“今日他见火炮之威,眼中只有占有之欲,却无敬畏之心。这般人,迟早会死在更贪婪的人手里。”
“总领是说……喀喇汗?”
“或是他身边人。”陈襄望向王庭方向,“骨力啜那老狐狸,今日看燧发枪的眼神……比毕勒哥更热。”
孙文渊了然:“所以总领才坚持要派教官、控弹药?”
“对。”陈襄点头,“火器给了他们,但他们得依赖咱们的弹药、咱们的训练。等他们离不开时……西州回鹘,也就是大宋囊中之物了。”
帐外,西域的寒风吹过,驼铃轻响。
更远处,喀喇汗国的方向,烽烟隐约。
第685章 玉河畔的汉家儿郎
靖平三年正月十八,于阗国都西郊。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玉河畔黑压压的人群。
于阗王李圣天率文武百官、僧俗百姓出城二十里相迎。这位年近四十的国王身着仿唐制赭黄圆领袍,头戴进贤冠,身后仅存的汉式仪仗高举“大唐疏勒镇守使”“于阗汉家王”等褪色旧幡,与新制的“大宋西域藩属”旗帜并列,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大宋商队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圣天竟整理衣冠,趋步向前。他身后,白发苍苍的老相尉迟僧乌波颤声高呼:“王上!礼不可废,当候使节近前……”
“候什么!”李圣天头也不回,声音哽咽,“那是母国来使!是汉家旌旗!我于阗李氏苦守汉统二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陈襄、孙文渊见状,急忙下马,快步迎上。双方相距十步时,李圣天忽然止步,整理袍袖,竟行三跪九叩大礼:
“于阗国主李圣天,率国中汉家遗民,恭迎大宋天使!臣等……等这天,等了整整七代人!”
陈襄眼眶一热,急步上前搀扶:“大王折煞外臣!快请起!”
李圣天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抓住陈襄手臂,嘶声道:“陈宣慰使可知?自贞元六年(790年)安西都护府陷于吐蕃,我于阗李氏便孤悬西域。二百年!二百年来,我们守着汉家衣冠,守着唐律田制,守着长安传来的佛经……每年春祭,王族必着汉服祭拜长安方向,老人临终前必嘱子孙:‘勿忘我们是汉家儿郎!’”
他指向身后那些激动跪拜的百姓:“你看!这些子民,半数有汉人血统!他们种田用牛犁,织布用汉机,孩童启蒙仍念《千字文》!我们苦撑至今,就是相信——总有一天,汉家旌旗会再临西域!”
孙文渊深揖及地:“大王高义,守土存文,功在千秋。我大宋皇帝陛下闻于阗事迹,特命臣等携国书、礼器而来。陛下有旨:‘于阗李氏,乃汉家忠烈。今既归附,当以宗室待之。’”
他展开金黄绢帛圣旨。李圣天率众再跪,听孙文渊朗声宣读:
“……赐于阗王李圣天姓赵,名嗣汉,封归义郡王,世镇于阗。赐丹书铁券,许自治,但需行大宋历法、礼制。于阗子弟,可入汴京国子监,可参加实务特科……”
念到“姓赵名嗣汉”时,李圣天伏地痛哭,肩背剧烈颤抖。待圣旨宣毕,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臣赵嗣汉,谢陛下天恩!自今日起,于阗国去国号,设于阗安抚司。臣愿为陛下守此西陲,永为大宋藩屏!”
赵嗣汉起身,拭泪笑道:“有陛下圣旨,寡人……本王死可瞑目。至于喀喇汗……”他眼中闪过厉色,“那群天方教徒,近年来屡犯我境,毁佛寺,屠僧众,逼百姓改宗。去岁春,他们攻陷皮山镇,三千百姓尽遭屠戮——此仇,不共戴天!”
孙文渊适时道:“郡王,我商队带有新式火器。若郡王需要……”
“需要!”赵嗣汉斩钉截铁,“本王观毕勒哥那厮,得了大宋些许宝物便沾沾自喜,实非雄主。但于阗不同,本王要的,不是几件琉璃、几匣火柴,是重归汉家,是报血仇,是让喀喇汗人知道:汉家儿郎,从未断绝!”
第686章 汉化令
正月十九,昆仑雪水初融,玉河映着正午被阳光淬炼过的凛冽。风自沙漠边缘贴地卷来,带着透骨的清澈,吹动河畔碎冰叮咚作响。
于阗玉河畔校场,这里没有回鹘王庭的喧嚣,只有肃杀。三千于阗军士列阵,他们盔甲形制古拙,依稀可见唐铠遗风,但兵器陈旧,多是长矛弯刀。
赵嗣汉指着军阵,苦笑:“我于阗男儿不惧死,但兵器……二百年来,炼铁术失传,刀剑易折,甲胄难御强弓。”他看向陈襄,“陈宣慰使在回鹘演示的火炮火铳,可否……让将士们一观?”
陈襄点头。商队护卫推出五门轻骑炮,五十支神机铳。
这一次,演示的不是打靶墙。
炮口对准的,是玉河对岸一片废弃土堡,于阗将领们屏息凝神。
“装药十两,七斤实心弹。”炮队队正高喝。
轰——!
五炮齐发,地动山摇。对岸土堡的了望台应声崩塌,砖石飞溅。第二轮换上开花弹,土堡墙体被炸开三丈宽缺口,铁珠嵌入土中深达寸许。
于阗军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接着是神机铳演练。五十名火铳手分三排轮射,百步外的皮甲靶被洞穿如筛。最震撼的是铳刺演练,一声令下,“咔咔”声中,五十支三棱锥刺齐齐弹出,阳光下寒光一片。火铳手挺刺冲锋,刺杀草人时,三棱创口血槽狰狞。
一名于阗老将颤声问:“此铳……可能破重甲?”
孙文渊取过一支,走到一副缴获的喀喇汗锁子甲前,二十步外举铳射击。砰然巨响,锁甲胸口应声洞穿,铅弹透甲后仍深入后方木桩三寸。
老将扑通跪地,朝着东方汴京方向叩首:“天佑汉家!天佑大宋!”
赵嗣汉眼眶通红:“有此利器,何惧喀喇汗铁骑!”
孙文渊适时道:“郡王,陛下有密旨:神机铳乃国之重器,不可外流。但燧发枪……可留一百支赠于阗,另附弹丸三万、火药五千斤,并派教官十人,助郡王练兵。”
赵嗣汉激动得手发抖:“当真?!”
“当真。”陈襄点头,“但有一条件。”
“请讲!”
“于阗需彻底汉化。”陈襄环视在场的于阗贵族,“郡王既姓赵,当行汉礼、着汉服、兴汉学。安抚司各级官吏,需学《大宋律》;军中号令,需用汉语;孩童蒙学,《千字文》、《百家姓》之外要加入《新编数算启蒙》和《格物浅说》等。三年后,陛下会派学政官考核,达标者,于阗子弟可入汴京国子监,与皇子皇孙同窗。”
老相尉迟僧乌波颤巍巍起身:“宣慰使,老臣有一问:若行汉化,境内信奉天方教、拜火教之民……当如何处置?”
“信仰自由。”孙文渊接话,“大宋《宗教律》有云:道并行而不悖。只要不行邪教、不叛国家,各教皆可存续。但有一条,寺庙教堂,需向官府登记;教义传播,不得诋毁汉家正统。”
赵嗣汉拍案:“好!就依此议!明日便颁《汉化令》!”
第687章 与喀喇汗第一次遭遇战
正月二十二日,于阗北二十里玉河河谷。喀喇汗的探子终究还是发现了这支“肥羊”。当三千喀喇汗骑兵如黑云般从河谷东侧涌出时,商队刚刚拆营。
领军的是喀喇汗东部大将阿尔斯兰,一个满脸虬髯、眼窝深陷的猛将。他勒马高坡,看着河谷中那支庞大的商队,咧嘴露出黄牙:
“真主赐福!汉人的商队,满载琉璃、布匹……还有那些古怪的铁管。儿郎们!抢了这些,够我们挥霍三年!”
副将伊玛目是个狂热的信徒,高举弯刀嘶吼:“为了真主!杀光异教徒!他们的财富是罪恶,让我们用宝剑净化!”
河谷中,陈襄迅速判断形势。他对赵嗣汉道:“郡王,请率于阗军退至西侧高地观战。此战,让喀喇汗人看看大宋的刀。”
商队护卫迅速变阵:八百神机铳手据守河岸乱石滩,列三排轮射阵;一千二百燧发枪手居后,保护辎重车;十门轻骑炮则推到最前,炮口对准河谷入口。
阿尔斯兰见汉军竟不逃,狂笑:“这些汉狗吓傻了!冲锋!用马蹄碾碎他们!”
三千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如雷,卷起漫天沙尘。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陈襄令旗挥下:“轻骑炮——放!”
轰!轰!轰!
十门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在骑兵群中炸开,铁珠如雨泼洒。冲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撕碎,惨叫声混着马嘶,响彻河谷。
阿尔斯兰脸色一变:“这是什么妖法?!”
伊玛目却更疯狂:“异教徒的邪术!真主会庇佑虔诚信徒!继续冲!”
骑兵冲过硝烟,进入百步距离。
“神机铳——第一排,放!”陈襄再挥令旗。
第一排二百铳手齐射。铅弹如镰刀般割倒一片骑兵。射击完毕,铳手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接替射击,然后是第三排。三轮齐射,不过三十息,河谷口已倒下三百余骑。
喀喇汗骑兵终于慌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快速的火力。但伊玛目竟亲自策马冲在最前,高举《古兰经》嘶吼:
“殉道者将入天国!真主与我们同在!”
信仰的狂热压过了恐惧。残余骑兵红着眼,拼命冲锋,终于冲到了五十步内——那是弓箭的射程。
“燧发枪手——自由射击!”孙文渊高喝。
一千二百支燧发枪爆出绵密枪声。这个距离,燧发枪的精度足够射中马匹。骑兵如割麦般倒下,但仍有数十骑冲破弹雨,撞入乱石滩。
“铳刺!”陈襄拔剑。
神机铳手们齐齐扳动机关,三棱锥刺弹出。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冲进来的喀喇汗骑兵骇然发现——这些汉兵的长刺竟比他们的弯刀还长!马匹撞上铳刺阵,瞬间被捅穿,骑士摔下马,还未爬起,就被乱刺戳死。
伊玛目身中三弹,仍挥刀砍翻一名铳手,却被三支铳刺同时捅穿胸膛。他瞪着眼睛,口中涌血,却仍在嘶喊:“真主……至大……”
阿尔斯兰见势不妙,拔马欲逃。陈襄亲自操炮,装填一发实心弹——
轰!
炮弹精准命中阿尔斯兰坐骑,将人马一同炸碎。
残存的喀喇汗骑兵崩溃了,调头逃窜。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河谷中尸横遍野,三百商队护卫仅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
高坡上,赵嗣汉和于阗将士看得目瞪口呆。
良久,老相尉迟僧乌波喃喃道:“这……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赵嗣汉却热泪盈眶,朝着东方汴京方向重重跪倒:
“陛下!臣看见了!汉家兵威……回来了!”
战后,安抚使府。陈襄将一百支燧发枪、弹药、火药郑重交付赵嗣汉:“郡王,此战之后,喀喇汗必报复。这一百枪,可装备亲卫。另,我留教官十人,助郡王练火器营。但切记——”
他神色肃然:“火器乃双刃剑。于阗可用之自保,不可用之扩张。若郡王持此侵邻国、掠他族……大宋必收枪问责。”
赵嗣汉郑重接过枪械,一字一顿:“宣慰使放心。我赵嗣汉在此立誓:于阗之兵,只为守土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顿了顿,低声道:“小王还有一请……能否,留一面‘宋’字旗?小王想将这面旗,插在于阗城头。让西域诸国都看看——这里,是汉土。”
孙文渊亲手取下一面军旗,交到赵嗣汉手中:
“郡王,这面旗插上时,请告诉于阗子民——”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孤悬海外的遗民。”
“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大宋。”
二月春风,吹过玉河,吹过刚刚染血的河谷。
城头上,一面崭新的“宋”字大旗缓缓升起。
而在更西的喀什噶尔,喀喇汗王玉素甫接到了败报。他摔碎酒杯,对着东方狞笑:
“汉人……终于来了。”
“也好。让真主的勇士,会会这些异教徒的妖器。”
丝路上的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
第688章 信仰与钢铁的对决
靖平三年三月初二,喀喇汗国东部边境,商队临时营寨。
斥候队长刘威浑身是血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总领!喀喇汗大军……至少八千!前锋已至三十里外!领军的是东部副汗阿里·哈桑,此人狂信天方教,军中带随军阿訇百人,战前必做殉道祈祷!”
帐内气氛凝重。陈襄盯着地图上代表喀喇汗军的黑色箭头,沉声问:“骑兵多少?步兵多少?”
“骑兵五千,具装重骑约一千;步兵三千,多是征发的葛逻禄、样磨部牧民,但……”刘威顿了顿,“但人人臂缠白布,上书经文。那些阿訇鼓动说,杀死一个异教徒可直入天国,缴获一件异教兵器可得真主厚赏。”
孙文渊皱眉:“这是驱民送死。”
“但有效。”陈襄指着地图上地形,“他们选的地方很刁钻——铁门峡谷。谷长五里,两侧崖高百尺,谷口宽仅二十丈。我军若入谷,骑兵展不开,火炮射界受限。他们想用尸体填平峡谷,淹死我们。”
校尉王猛按剑道:“总领,那我们绕道?”
“绕不了。”孙文渊摇头,“铁门峡谷是通往撒马尔罕的必经之路。绕道需多走六百里,且要穿过死亡沙漠——我们的水不够。”
陈襄沉默片刻,忽然问:“刘威,你说那些步兵多是葛逻禄、样磨人?”
“是。喀喇汗本族兵不足两千,余者皆是附庸部落强征来的。”
“好。”陈襄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全军退入峡谷,但在谷口留条路——宽三丈,两侧埋破虏雷,用浮土掩饰。”
王猛不解:“总领,这是……”
“阿里·哈桑想用尸体填谷,我们就帮他填。”陈襄冷笑,“但他得用自己人的尸体填。葛逻禄、样磨人与喀喇汗本就有隙,被强征来当炮灰,心中必怨。待会儿接战,火器专打喀喇汗本族兵,对附庸兵……网开一面。”
孙文渊恍然:“总领是要……驱狼吞虎,让他们内乱?”
“不止。”陈襄起身,“传令炮队:十门轻骑炮,五门布置在谷口两侧高地,用碎石伪装;五门置于谷内百步处,炮口对准谷口——待敌军前锋入谷,先轰谷口,断其退路;再轰谷内,制造混乱。”
他环视众将:“记住,此战不为全歼,只为立威。要让喀喇汗人知道——大宋的商路,不是谁都能劫的。”
午时,铁门峡谷谷口。喀喇汗大军如黑云压境。
阵前,百名阿訇齐声诵经,八千将士跪地祈祷。东部副汗阿里·哈桑,一个满脸浓密胡须、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高举镶宝石弯刀:
“真主的勇士们!峡谷里那些异教徒,带着渎神的妖器,玷污圣洁的土地!他们的琉璃是魔鬼的眼泪,他们的布匹浸透罪恶!今日,让我们用宝剑净化他们!殉道者将在天国获得七十二个处女,永享极乐!”
“真主至大!!”山呼海啸。
狂热的气氛中,被强征的葛逻禄、样磨士兵却眼神闪烁。一个样磨青年低声对同伴道:“我阿爹说,汉人商队过境,公平买卖,一个琉璃杯换十张羊皮……比喀喇汗人征税还公道。”
同伴扯了扯臂上白布:“可阿訇说,那是异教徒的诱惑……”
“那也比被征来送死强!”青年啐了一口。
号角响起。阿里·哈桑令旗前指:“先锋营,冲锋!为了真主!”
三千附庸步兵被驱赶着涌向峡谷。他们衣衫褴褛,武器杂乱,眼中满是恐惧,却被后方喀喇汗督战队的弯刀逼着前进。
谷口静悄悄,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
当先锋营大半进入谷口时——
轰轰轰轰!
谷口两侧高地突然爆起火光!五门轻骑炮同时开火,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紧接着,埋设的破虏雷被引爆,谷口三丈通道瞬间化作火海。碎石迸溅,断肢横飞,惨叫声盖过了诵经声。
“中计了!撤退!!”附庸兵崩溃了,转身就逃。
但后路已被炮火封锁。更可怕的是,谷内那五门炮开始射击,炮弹落入拥挤的人群,每一发都带走十几条生命。
阿里·哈桑在高坡上看得目眦欲裂:“异教徒的妖术!骑兵!冲锋!踏平他们!”
一千重骑开始冲锋。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声如闷雷。
谷内,陈襄立在临时垒起的石墙上,冷静下令:“神机铳手,上墙。目标——马腿。”
八百铳手迅速登上石墙,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来的骑兵。待骑兵进入百步——
“放!”
铅弹如暴雨泼洒。重骑的铠甲能防箭矢,却防不住近距离的铅弹。尤其是马腿,中弹即折,骑士摔下马,瞬间被后续骑兵践踏。
但狂信徒的冲锋确实凶猛。仍有三百余骑冲过弹雨,撞上石墙。马匹撞墙的闷响、骑士坠地的骨折声、濒死的嘶吼混成一片。
“燧发枪手,补射!”孙文渊喝令。
墙后的一千二百燧发枪手从射击孔伸出枪管,近距离射击那些落马的骑士。这个距离,几乎弹无虚发。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喀喇汗骑兵被铳刺捅穿时,峡谷内外已尸横遍野。三千附庸步兵死伤过半,一千重骑全灭,余者溃散。
而商队这边,阵亡六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人——大多是骑兵撞墙时的冲击伤。
阿里·哈桑在亲卫拼死保护下逃出峡谷,回头看着那片修罗场,嘶声狂吼:“异教徒!真主会降下天火,烧尽你们!!”
第689章 商道即兵道
战后,峡谷营地。血腥气弥漫。军医穿梭于伤员之间,工匠忙着修补石墙。陈襄和孙文渊巡视战场,面色凝重。
“总领,”王猛拖来一个俘虏,是个年轻的葛逻禄人,左臂中弹,瑟瑟发抖,“他说愿意带路绕过喀喇汗东部防线,直抵撒马尔罕。”
孙文渊蹲下身,用刚学的葛逻禄语问:“你叫什么?为何帮我们?”
俘虏流泪:“我叫托克托……喀喇汗人杀了我的父亲,抢了我的妹妹献给阿訇……他们说我们是不够虔诚的野人,活该当炮灰。”他扯下臂上染血的白布,“这经文,是督战队用刀逼着缠上的……我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陈襄与孙文渊对视。孙文渊低声道:“总领,机会。喀喇汗国内部矛盾比我们想象的深。葛逻禄、样磨、处月这些部落,被压迫已久……”
“但火候未到。”陈襄摇头,“我们现在是商队,不是征西军。若插手过深,反会引火烧身。”
他扶起托克托,正色道:“托克托,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带个话给你的族人:大宋商队只做生意,不干涉内政。但若有人劫掠商队,这就是下场。”
托克托拼命点头。
“还有,”陈襄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琉璃珠,“这些,算你的医药费和带路费。回去告诉你族人:大宋商人公平买卖,一斤羊毛换十颗珠子,一张狐皮换一面小镜,比喀喇汗人征税公道百倍。”
托克托捧着琉璃珠,愣了片刻,忽然跪下重重磕头,然后踉跄跑进暮色。
孙文渊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总领这手……比刀剑还利。”
“西域这盘棋,得慢慢下。”陈襄望向西方,喀什噶尔的方向,“今日一战,已让喀喇汗知道疼了。接下来……该让撒马尔罕的西部汗,知道有我们这伙人了。”
三日后,撒马尔罕西部汗王宫。
西部汗马哈茂德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听完逃回来的溃兵描述,捻着精心修剪的胡须沉吟:
“汉人的妖器……真那般厉害?”
亲信大臣纳斯尔躬身:“汗王,阿里·哈桑的三千附庸兵死伤殆尽,一千重骑全灭。而汉人伤亡……不过二百。他们的铁管能喷火吐雷,百步外取人性命。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有一种短铁管,能弹出长刺,步卒结阵可抗骑兵。”
马哈茂德眼中闪过精光:“那些妖器……能买吗?”
“汉人说不卖。但他们愿意做生意,用琉璃、布匹、火柴,换我们的羊毛、玉石、骏马。”
“那就做生意。”马哈茂德拍案,“传令边境守军:汉人商队过境,不得阻拦,按章抽税即可。另外……”他压低声音,“派人接触汉人使节,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买一些喀喇汗东部兵力部署图?”
纳斯尔一惊:“汗王,东西二汗虽不睦,但这……”
“阿里·哈桑那个疯子,天天嚷着要西征净化异教徒。”马哈茂德冷笑,“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借汉人的刀。记住,做得隐秘些。”
同日,商队营帐。孙文渊收到一封密信,看完后递给陈襄:“撒马尔罕来的。西部汗马哈茂德,想卖给我们东部兵力部署图,开价……一万斤茶叶。”
陈襄笑了:“看来,西域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
“买吗?”
“买。”陈襄正色,“但不要用茶叶,用琉璃器和火柴,这些东西撒马尔罕不缺,但能从西部汗手里流到东部去。等东部贵族看到西部人用着汉人的好东西……猜忌,就种下了。”
孙文渊抚掌:“总领高明。那我们下一步?”
“按原计划,继续西行。”陈襄望向帐外苍茫的西域大地,“经撒马尔罕,过波斯,抵大食。让驼铃声……响到天方去。”
“但喀喇汗东部那边……”
“让托克托那样的眼睛去盯着。”陈襄眼中闪着冷光,“等我们从大食回来……若喀喇汗还在内斗,若西域诸国已依赖大宋的货,届时——”
他收起地图,一字一顿:
“陛下西征的大军,就有现成的向导,现成的粮道,和现成的……带路人了。”
驼铃再响,商队西行。
身后,喀喇汗的仇恨与贪婪,正在那片血染的峡谷里,悄然发酵。
第690章 郓王北巡
靖平二年十月廿三,镇北城西,工程兵学堂工地。夯土号子声中,一座占地三十亩的院落已见雏形。青砖垒成的围墙内,主堂的梁柱刚刚立起,工匠们正在铺设榫卯。院门口挂着临时木牌:“大宋第一工程学堂——敕造”。
郓王赵楷一身寻常士子青衫,只带两个便装侍卫,站在工地外的高坡上。他看着那些赤膊挥汗的工匠,有汉人、有契丹人、甚至还有几个剃发结辫的草原汉子,他们混在一起劳作,口音各异却配合默契。
“王爷,”侍卫低声提醒,“那边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面庞清癯。他走到赵楷面前,躬身行礼:“草民周淳,见过郓王殿下。”
赵楷一怔:“你认得本王?”
周淳微笑:“殿下龙章凤姿,虽着布衣,气度难掩。况且……”他指了指工地,“这学堂是宇文恺大人督办,殿下奉旨巡视北疆,必会来此,草民已候三日了。”
赵楷心中微凛,面上却温雅:“原来是周先生。听闻先生原是国子监博士,因反对旧学制罢官,如今在此办学?”
“不敢称办学,只是略尽绵力。”周淳引赵楷走进工地,“殿下请看,这学堂设计分四院:水利院、筑路院、矿冶院、营造院。学生不拘族裔,凡通汉文、晓数算者皆可考。学制三年,学成授匠士衔,可入工部、将作监,或留北疆任工程吏员。”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一群正在学习使用水平仪的草原青年:“那些是萌古部、白达旦部的子弟。从前他们只会放牧,如今学测量、学绘图、学力学,等他们学成回去,草原上的桥、路、水渠,就再不用全依赖汉人工匠了。”
赵楷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忽然道:“周先生不觉得……教异族技艺,是养虎为患吗?”
周淳愣了愣,随即笑了:“殿下,五年前北疆各族,确是虎狼。但如今呢?”他指向镇北城方向,“城里有契丹人开的皮货铺,女真人建的砖窑,草原人经营的奶食作坊。他们纳着大宋的税,送子弟上大宋的学堂,挣的钱在大宋的钱庄里——这样的虎狼,有何可怕?”
他语气转深:“真正的祸患,不在异族,在人心离散。陛下新政,给所有人活路、财路、出路。人心归附,北疆自然永固。”
赵楷沉默片刻,拱手:“受教了。”
离开工地时,周淳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若想看看真正的北疆,不妨去城东永丰货栈。那里……有故人留的东西。”
说完,躬身退去。
同日酉时,永丰货栈后院。货栈看似寻常,前院堆满辽东的毛皮、药材,伙计忙碌装卸。但赵楷按周淳暗示,绕到后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开门的是个独臂老汉,看见赵楷,眼中精光一闪:“贵人请进。”
后院别有洞天。三进院落,青砖铺地,廊下挂鸟笼,俨然富家宅邸。正堂里,已有三人等候,都是商人打扮,但举止间透着官场气息。
为首的是个胖商人,笑眯眯拱手:“草民郑通,见过郓王殿下。”
赵楷瞳孔微缩。郑通,秦桧密信里提过的那个江南钱庄掌柜!
他强自镇定,落座后淡淡道:“郑掌柜好灵通的消息。本王微服至此,你竟能知晓。”
郑通奉上茶,笑容不改:“不是草民消息灵通,是秦中丞生前安排妥当。他说,殿下若来北疆,必会想看三样东西:一看新政成果,二看军备虚实,三看……”他顿了顿,“三看可用之人。”
另外两人此时起身行礼。
“草民孙守业,松江府棉商,如今在镇北城建了三处棉纺工坊。”
“草民钱广德,湖州钱氏旁支,现掌北疆两家蜡烛厂。”
赵楷扫视三人,心中骇然。这些人,分明都是秦桧生前联络过的江南士族代表!他们竟早已潜入北疆,还成了行业巨贾!
“秦桧让你们……等本王?”赵楷声音发紧。
“正是。”郑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秦桧在狱中给赵楷的那枚“桧”字玉佩的另外半枚。两半相合,严丝合缝。
他压低声音:“秦中丞遗命:若殿下有鸿鹄之志,我等愿效犬马之劳。江南十二家钱庄,现存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凭此玉佩及密押可取。另有……”他递过一本名册。
第691章 郓王的毒钥
赵楷翻开,倒吸一口凉气。
名册分三部分:
第一部,是北疆各级官吏中可用者,从镇北城户曹小吏到安北都护府参军,共三十七人,每人都标注着收受好处、不法把柄。
第二部,是军中可动者,主要是工程兵、辎重兵中下层军官,共十九人,标注着“贪墨军资”“虐待士卒”等罪状。
第三部最惊人,是高丽、倭国在北疆的“暗线”,七个商行、十二名商人,表面做正当生意,实则传递情报、走私禁物。
“这些人,”郑通声音如毒蛇吐信,“半数已在我等掌控中。殿下若要用,随时可动。”
赵楷合上名册,手指微颤:“秦桧……究竟想做什么?”
“秦中丞的夙愿,殿下当知。”郑通眼中闪过怨毒,“他要赵佶……痛。而能让一国之君最痛的,莫过于看着最得意的儿子身败名裂,看着最珍视的新政毁于一旦。”
他凑近些,气息喷在赵楷脸上:“明年开春,太子征高丽。秦中丞生前已在三条线上布好局——”
“第一条,高丽宫中有内应,会将太子大军引入包围圈。”
“第二条,江南士族余孽已混入征伐军辎重队,粮草、军械上做了手脚。”
“第三条……”他声音压得极低,“北疆这里,只要太子在高丽战事吃紧,就会恰巧发生几件事,镇北城工程兵学堂失火,安北府至镇北城的水泥路被炸,草原各部因分草场不公发生械斗……”
赵楷霍然起身:“你们疯了?!这是叛国!”
“这不是叛国,是清君侧。”郑通笑容阴冷,“等太子败讯传回,北疆生乱,朝中必归咎于新政过急、李纲赵鼎等奸臣误国。届时陛下要平乱,要挽回民心,就必须倚重殿下您这样懂北疆、得士心的皇子。等殿下掌权……”
他做了个翻覆的手势:“秦中丞的冤案,江南士族的田产,乃至将来谁坐东宫……不都在殿下掌握中吗?”
堂内死寂。
烛火噼啪声中,赵楷盯着那本名册,盯着那半枚玉佩。
他想起母亲王贵妃的泪眼,想起自己这些年若有若无的冷落,想起父皇对太子毫不掩饰的期许……
“殿下,”郑通轻声问,“这钥匙……您接,还是不接?”
窗外,北疆的秋风吹过,卷起落叶。
当日晚,驿馆密室。赵楷对着烛火,将秦桧的密信一封封烧毁。火焰吞噬着那些阴毒的字句,映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
内侍低声问:“殿下,您真要……走这条路?”
“本王有的选吗?”赵楷看着最后一张信纸化为灰烬,“太子是嫡长子,监国数年,朝中根基已固。若他再立军功……这江山,还有本王的份吗?”
他攥紧那枚江宁永丰的钥匙,指尖发白。
“秦桧说得对。这局棋,要么赢,要么死。”他望向东南方,那是高丽的方向,也是太子即将远征的方向。
窗外,北疆的初雪悄然飘落。
洁白,冰冷,掩盖了大地的一切痕迹。
第692章 烽燧台密约
靖平二年十一廿三,镇北城西三十里,废弃烽燧台。风雪呼啸,卷起漫天白毛。郓王赵楷披着玄狐大氅,立在半塌的烽燧台下,身后只跟着那个叫周福的“商人”。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更添几分肃杀。
“殿下,”周福冻得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人约好了,子时三刻,从北坡上来。”
赵楷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那枚“江宁永丰”的钥匙。钥匙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黄光,像秦桧死前那双不甘的眼。他知道自己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要么踩着太子的尸骨登上那个位置,要么……成为秦桧第二。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骑冲破风雪,马上人皆着草原皮袍,兜帽遮面。为首那人下马,掀开兜帽,竟是萌古部年轻头人乌恩其。
“草民乌恩其,见过郓王殿下。”他行的却是草原抚胸礼,眼中没有寻常牧民见贵人的惶恐,反而有股狼似的野性。
赵楷微微颔首:“乌恩其头人冒着风雪前来,辛苦了。”
“不辛苦。”乌恩其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殿下要的东西,带来了。”他展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这是金山路段八十里所有险要位置,垭口的爆破残留裂缝,山谷的临时栈桥,一线天的排险支撑……标红的地方,都是动一动就会塌的要害。”
周福凑近细看,倒吸凉气:“若这些地方同时出事……”
“整条路会断成七八截。”乌恩其声音平静,“运粮车过不去,军队调不动。春季雪融时再塌一次,重修至少要三个月。”
赵楷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良久,问:“你想要什么?”
乌恩其抬眼,眼中闪过怨毒:“我们要草场,不是轮换的,是永久的。金山南麓那七片最肥的草场,划给萌古部世代所有。”
“朝廷不会答应。”赵楷摇头。
“所以需要殿下答应。”乌恩其上前一步,“等殿下……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赵楷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烽燧台前显得诡异:“秦桧生前,果然把什么都算到了。连草原部族不甘轮换草场的心思,都成了他的棋子。”他收起地图,“此事本王记下了。但动手时机,须听本王号令。”
乌恩其躬身:“明白。郑掌柜交代过,一切听殿下安排。”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骨笛,“需要联络时,在镇北城西市羊汤铺子后墙,画三个圈。夜里吹这骨笛,我们的人自会来见。”
三骑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周福低声道:“殿下,这些草原蛮子……信得过吗?”
“信不过。”赵楷翻身上马,“但他们有刀,我们有他们要的东西,这就够了。”
他抖了抖缰绳,玄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走,回工程兵营地!”
马蹄踏碎积雪,留下两行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漫天白毛风掩埋。远处,狼嚎再次响起,仿佛在为这场风雪中的密谋送行。
周福紧随其后,风雪中,那座废弃的烽燧台渐渐模糊,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墓碑,见证着一个王朝暗流涌动的危机。
第693章 铜钱与金叶
十一月廿四,工程兵营地伙房。赵楷以犒劳筑路将士为由,亲自到工地分发酒肉。大锅里炖着羊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张粗糙的脸。工程兵都指挥使石守信陪同在侧,疤脸上满是警惕。
“弟兄们辛苦!”赵楷举碗,“这碗酒,敬那些留在金山崖下的英魂!”
众军士轰然举碗,不少人红了眼眶。
赵楷一饮而尽,看似随意地走到那个独臂老兵石三面前:“这位兄弟,手是怎么伤的?”
石三忙放下碗,单膝跪地:“回殿下!宣和三年黄龙府之战,被金狗铁片削的!”
“起来说话。”赵楷扶起他,叹道,“都是为国流血的功臣。如今在这冰天雪地里修路,苦不苦?”
“不苦!”石三大声道,“路修通了,草原弟兄能过好日子,值!”
“好汉子。”赵楷拍拍他肩膀,却借着动作,将一枚边缘刻着细细的“桧”字的铜钱塞进石三手心。
石三浑身一僵。
赵楷已转身走向下一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当晚,子时。
石三借口查哨,独自来到营地外的乱石堆。月光下,赵楷负手而立。
“秦中丞……果然在工程兵里留了人。”赵楷没回头。
石三跪地,声音发颤:“殿下……小人是被逼的。当年在江宁,秦中丞攥着小人家小……”
“起来。”赵楷转身,“本王不问你过往,只问你,还听不听秦中丞的遗令?”
石三抬头,独眼里闪过挣扎,终是咬牙:“听。小人全家性命,都是秦中丞保下的。他临终前让人传话:见桧字铜钱如见他本人。”
“好。”赵楷蹲下身,在雪地上画出乌恩其给的地图,“这些红标位置,你都熟悉?”
石三仔细看后,点头:“熟悉。垭口那段是爆破队亲手炸开的,哪些岩层不稳,小人最清楚。山谷的栈桥,小人参与了打桩……”
“若让你在这些地方做手脚,要多久?要多少人?”
石三沉默良久,独手攥紧:“若只破坏不杀人……二十个懂爆破的老兵,三个晚上足够。但殿下,这条路是弟兄们拿命铺的,真要……”
“不要你毁路。”赵楷打断他,“只要让它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点问题。比如……太子大军北调时,突然塌方阻路。等修好了,战事也耽误了。”
石三恍然:“殿下是要……拖慢援军?”
“你只需按令行事。”赵楷起身,“开春后,本王会给你一份时间表。该塌的时候塌,该修的时候修,既要让路断,又不能真断了北疆命脉。明白吗?”
石三重重点头:“小人明白。但有一事……”
“说。”
“石守信指挥使……”石三声音发苦,“他对这条路看得比命重。若发现有人破坏,定会彻查到底。”
赵楷笑了:“所以需要意外。春雨、融雪、野兽刨坑……天灾人祸,谁能说得清?”他从怀中取出一包金叶子,“这些,打点你那些老兄弟。记着,事成之后,江南有你一栋宅子,你儿孙三代不愁吃穿。”
石三接过金叶子,独手颤抖。
靖平二年腊月初五,镇北城安抚使府。王渊设宴为郓王饯行。席间,赵楷频频举杯,谈笑风生。
“王安抚使治下,北疆欣欣向荣,实乃大宋之福。”赵楷敬酒,“此番回京,本王定当向父皇详陈所见——草原各部归心,工坊遍地开花,此皆新政之功。”
王渊谦道:“皆是陛下圣明,臣等不过执行而已。”他顿了顿,“听闻太子殿下来年开春后将征高丽,北疆虽远,臣等亦当整军备战,以策万全。”
赵楷心中一动,面上却关切:“哦?王安抚使也要调兵?”
“按总参谋司预案,若高丽战事吃紧,燕云、西夏两行营需随时东调。”王渊不疑有他,“届时粮草、军械,皆需从这条血肉之路转运。臣已命工程兵加紧维护,确保畅通。”
“应该的。”赵楷点头,“本王沿途所见,路况极佳,王安抚使费心了。”他话锋一转,“只是……草原初春多雨雪,道路维护更需仔细。”
王渊叹道:“殿下说的是。去年春融时,山谷就发生过小规模塌方,幸亏发现及时……”
两人推杯换盏,话题从道路维护转到羊毛收购,从工坊招工到学堂兴办。赵楷始终温文尔雅,一副关心民生的贤王模样。
宴罢,王渊亲自送赵楷出城。
马车驶出城门时,赵楷掀帘回望。镇北城的灯火在雪夜中连成一片,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学堂的钟声隐约可闻,这是一座正在崛起的新城,一个新时代的缩影。
周福在车内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石三收了钱,乌恩其那边也打点妥当。等太子大军一动……”
“不够。”赵楷放下车帘,眼中闪过冷光,“秦桧留下的,不止这些。高丽那边,郑通已经动手了。咱们在北疆……得再加把火。”
“殿下的意思是?”
“回京后,你去找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赵楷闭目养神,“就说北疆工程兵虚报伤亡,冒领抚恤;草原部族表面归顺,实则囤积兵甲;王渊在镇北城独断专行,有割据之嫌……”
周福惊道:“这……这可是重罪!王安抚使是陛下心腹,万一查实是诬告……”
“谁说要查实?”赵楷嘴角浮起一丝笑,“只要风声传出去,让父皇对北疆生疑,让朝堂对王渊非议——这就够了。等太子在高丽意外战败,这些谣言自会变成先见之明。”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南方。
第694章 石三
靖平二年腊月廿八,子时三刻,工程兵营地外乱石堆。
石三目送郓王赵楷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独手攥着那包金叶子,在雪地里站了良久。忽然,他转身快步走回营地,却不是回自己营帐,而是拐进了营地东北角的茅厕,那里是工程兵最脏最臭的地方,平时连哨兵都懒得靠近。
茅厕后的砖墙有块松动的青砖。石三熟练地撬开砖,从墙洞中取出一支细竹管和火折子。就着微光,他在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疾书:
“腊月廿八子时,郓王赵楷密会标下。授桧字铜钱,令标下联络旧部二十人,于开春后择时破坏金山路段要害七处。附呈郓王所给金叶子一包为证。同谋者:萌古部乌恩其等三人,已于腊月廿三密会郓王于废弃烽燧台。草原所求:金山南麓七草场永归萌古部。郓王所求:待太子征高丽时,断北援之路。”
写完,他将桑皮纸卷起塞入竹管,重新封好蜡印,放回墙洞。又取出一支骨哨,却不是乌恩其给的那支,而是通体黝黑、刻着细密纹路的异种骨哨。
三短一长的哨声刺破风雪。
不过半刻钟,两个穿着工程兵号服、却行动无声的汉子出现在茅厕后。为首那人低声道:“石提点,有动静?”
石三,这位表面上的独臂老兵,真实身份是皇城司北疆提点、直隶顾锋的暗桩头目,此刻脸上憨厚尽褪,独眼中闪着冷光:“郓王咬钩了。把这份密报八百里加急送汴京,直接呈官家。另,派两个人盯死乌恩其,他所有接触的人,所有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诺!”汉子接过竹管,“那郓王那边……”
“让他演。”石三冷笑,“官家要的,不就是这些跳梁小丑自己蹦出来吗?记住,我们的人不准主动接触郓王,等他来找,每接触一次,就是一条罪证。”
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消失。
石三将那包金叶子揣进怀里,脸上重新挂起憨厚的笑,一瘸一拐走回营帐。帐里鼾声如雷,几个老兵睡得正熟。他躺下时,邻铺的老兵迷迷糊糊问:“石头,又去查哨了?”
“嗯,雪大,怕塌了窝棚。”石三含糊应着,闭上了眼。
帐外风雪呼啸。
而一封密报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汴京。
靖平二年腊月初十,汴京皇城司秘阁。炭盆烧得正旺,将顾锋那张总是阴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读完密报,沉默良久,起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宋暗桩分布图》。手指划过北疆那片区域,在“镇北城”“萌古部”“工程兵营地”三处点了点。
“郓王殿下……真是迫不及待啊。”他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师成悄无声息走进来,低声道:“顾副使,官家召见。”
垂拱殿暖阁里,赵佶正与五岁的赵柽玩七巧板。孩子拼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船,兴奋地举给父亲看:“爹爹!这是太哥哥去打高丽的大船!”
赵佶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柽儿真聪明。去吧,找娘亲玩去,爹爹有事。”
赵柽懂事地抱着七巧板跑了。赵佶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接过顾锋呈上的密报和那包金叶子。
“金叶子是江南永昌钱庄的印。”顾锋补充,“臣已查实,该钱庄明面掌柜周福,实为秦桧妻弟。秦桧死后,此人频繁往来江南与北疆,如今正以行商身份在镇北城活动,郓王到北疆后,与其密会三次。”
赵佶将金叶子一枚枚排在御案上,黄澄澄的,映着烛光,像一排沉默的罪证。
“官家,”顾锋迟疑道,“是否……现在就收网?郓王联络草原部族、贿赂边军、意图破坏军道,凭这些,已够圈禁宗正寺。”
赵佶摇头,手指轻叩密报上那行字:“待太子征高丽时,断北援之路……他这是要和郑通在高丽那边的动作打配合。”他抬眼,“高丽那边,查清了?”
“查清了。”顾锋呈上另一份密报,“郑通已潜入高丽开京,通过早年秦桧安插的暗线,联络上高丽王王楷。他们计划在太子大军登陆时,先主动归附,引太子入开京,再以高丽义士之名刺杀太子。同时,北疆这边制造动乱,切断援军之路——两头夹击。”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良久,赵佶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秦桧死了半年,布的局还能运转……此人之才,若用在正途,当为良相。”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飘着细雪,汴京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朦胧如星。
第695章 赵佶的反手棋
赵佶转过头:“顾锋,你说……朕是不是对楷儿太苛刻了?”
顾锋垂首:“臣不敢妄议天家事。”
“朕给了他机会。”赵佶声音低沉,“派他去北疆,是想让他亲眼看看新政带来的变化,看看百姓如何安居乐业。若他有一丝悔悟,主动向朕坦白秦桧之事……朕会保他做个富贵王爷。”他转身,眼中闪过痛色,“可他选了另一条路。”
梁师成轻声道:“大家,郓王殿下毕竟年轻,许是受人蛊惑……”
“二十三岁了,还年轻?”赵佶摇头,“太子二十三岁时,已在监国理政;岳飞二十三岁时,已在阵前斩将。他赵楷……只学会了阴谋诡计。”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在空白圣旨上疾书。写罢,递给顾锋:
“其一,将计就计。让石三继续陪郓王演,他要破坏哪段路,就让他破坏——但要控制规模,不能真断了北疆命脉。所有参与的老兵,事后一律调离,妥善安置。”
“其二,草原那边……”赵佶眼中寒光一闪,“萌古部赤里海是什么态度?”
“据石三报,乌恩其是瞒着赤里海行动的。”顾锋道,“赤里海虽对草场轮换有微词,但感念官家恩德,应不会参与叛乱。倒是白达旦部有些年轻头人,私下抱怨汉人管得太宽……”
“那就让他们跳。”赵佶冷声道,“太子征高丽期间,北疆必有心怀叵测之辈趁机作乱。传密旨给王渊:开春后,对草原各部稍松管制,比如草场轮换可暂缓,工坊招工标准可放宽,让那些憋着坏的人以为有机可乘。”
梁师成倒吸一口凉气:“大家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一网打尽。”赵佶声音平静得可怕,“新政推行期间,北疆表面归心,底下还有多少暗流?借着这次机会,让太子回师时……彻底清洗一遍。”
他看向顾锋:“其三,高丽那边。郑通的刺杀计划,让皇城司的人恰好提前发现,但不要全阻止,要让刺客动手,但又不能真伤了太子。朕要太子亲历这场刺杀,亲眼看看,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顾锋肃然:“臣明白。只是太子殿下那边……”
“不必告诉他。”赵佶摆手,“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劫。若连秦桧死后布的局都破不了,将来如何面对更凶险的朝堂?”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但有两件事你必须保证。一,太子性命绝不能有失。二,那个暗中给郓王传递消息的朝中之人……给朕挖出来。”
“臣遵旨!”
顾锋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赵佶与梁师成。
窗外雪越下越大。
赵佶忽然问:“梁伴伴,你说……朕这般对待亲生儿子,是不是太冷酷了?”
梁师成跪地:“老奴不敢言。但老奴知道,大家心里……比谁都痛。”
赵佶默然良久,轻声道:“帝王之路,本就孤独。朕能给他的最后仁慈,就是让他在阴谋败露前……自己选。”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雪,看见那个正在风雪中策划着兄长的儿子。
“楷儿,这是父皇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玩火者,终自焚。”
三日后,北疆镇北城。
石三收到皇城司密令。读完,他将密令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邻铺老兵嘟囔:“石头,又看家书呢?”
“嗯。”石三躺下,望着帐顶,“儿子要娶媳妇了,愁彩礼呢。”
“愁啥!”老兵翻身,“你现在是工程兵教头,一月五贯钱!比县令挣得都多!等开春路修好了,说不定还能得块勋章,那可是光宗耀祖!”
石三笑了笑,没说话。
帐外,北疆的夜空星河璀璨。
而一场父子之间无声的博弈,已在棋局两端悄然落子。
第696章 赵柽的十万个为什么(上)
靖平二年腊月初十,垂拱殿暖阁。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雪花依然漫天飞舞。
赵佶坐在铺着羊毛毡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特制的《新编蒙学图解》,这是格物院为皇室幼童编的教材,用彩图配简单文字,讲天文地理、万物原理。
五岁的赵柽趴在父亲膝边,小手托腮,盯着书上那幅日蚀月蚀成因图。他穿着杏黄色小锦袍,头上梳着两个总角,眼睛又黑又亮,不像一般孩童的懵懂,倒有种过早的清澈。
“爹爹,”赵柽伸出小手指着图,“太阳比月亮大很多很多,对不对?”
赵佶放下手中的奏章,温声道:“对。太阳比月亮大四百倍,但离我们也远四百倍,所以在天上看起来,它们差不多大。”
“那为什么月亮会挡住太阳呢?”赵柽转头看父亲,“先生说是天狗食日,可天狗在哪里呀?为什么吃了又吐出来?”
赵佶忍俊不禁。这位启蒙先生是旧派老儒,教着新式教材,嘴里却还漏出老说法。他想了想,拿起桌上一个橘子:“柽儿看,这是太阳。”又拿起一颗核桃,“这是月亮。当月亮转到太阳和咱们中间……”他把核桃移到橘子和儿子视线之间,“是不是就把太阳挡住了?”
赵柽瞪大眼睛,忽然爬起身,跑到窗边指着天空:“所以不是天狗吃,是月亮自己跑过去的!那……那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弯?”
“因为太阳光只照到月亮一半,”赵佶跟过去,用手比划阴影,“咱们看到的,是亮的那部分。”
“哦——”五岁的孩子拉长声音,眼中闪着光,“所以月亮不会发光,是借太阳的光!像镜子一样!”
赵佶心中微震。这个比喻,教材上没有,是他前世小学自然课的内容。他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蹲下身:“柽儿怎么想到的?”
“前天晚上,”赵柽认真道,“我喜欢用银镜照烛火,看墙上的光斑晃动。王嬷嬷说镜子自己不会亮,是借烛火的光。那月亮……也是借光吧?”
逻辑链完整,类比恰当。赵佶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婴儿时期就接受现代启蒙教育的儿子,思维方式已经开始不同了。
午膳时分,偏殿膳桌。按赵佶定下的新宫规,皇子六岁前可与父母同膳。菜式简单:一荤两素一汤,配米饭。郑皇后亲自给儿子布菜,赵柽却盯着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忽然问:
“娘,为什么他们站着看我们吃?”
郑皇后一愣,柔声道:“这是规矩呀。他们伺候我们用膳。”
“可他们不饿吗?”赵柽放下筷子,“早上我看见小豆子——”他指着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太监,“在廊下啃冷馍馍,手都冻红了。嬷嬷说,太监要等主子用完才能吃。”
赵佶与皇后对视一眼。郑皇后轻叹:“柽儿,宫里有宫里的……”
“不公平。”五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却清晰,“爹爹说天下人皆平等,为什么宫里的人不能一起吃饭?”
满殿寂静。几个宫女太监头垂得更低。
赵佶沉默片刻,挥手让侍从都退下。他拉过儿子,认真道:“柽儿说得对。但改变要一步一步来。从明天起,宫里当值的,可以领热食到值房吃,不用等主子用完,这是你发现的道理,爹爹听你的。”
赵柽眼睛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孩子开心地扒饭,忽然又问:“爹爹,小豆子为什么当太监?他爹娘不要他了吗?”
郑皇后一惊,看向赵佶,只见赵佶并没有生气,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有些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就把男孩送进宫……从前这是陋习,爹爹至政和五年始已不许新进太监了。宫里现在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
“那以后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赵佶斩钉截铁,“以后宫里只用女官和成年杂役,签契约,发工钱,干够年限可以出宫嫁人、过日子,就像格物院的工匠一样。”
赵柽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道:“那我可以把我的点心分给小豆子吗?他说他没吃过奶糖。”
郑皇后终于忍不住,搂住儿子:“可以……当然可以。”
午后,御花园雪地。赵佶今天非常的开心,抛开了札子文书,带儿子堆雪人。赵柽却不安分,抓了一把雪盯着看:“爹爹,雪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雪花有很多小冰晶,光照上去散开了……”
“那为什么冰是透明的?”孩子追问不休。
赵佶索性抓了把雪,又拿来一块冰,放在石桌上:“柽儿自己看看,有什么区别?”
赵柽凑近观察,小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忽然道:“雪是很多很多小冰,挤在一起,光进不去……不对,是进去了出不来!”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窗纸,一层透光,十层就不透了,对不对?”
赵佶呆住了。这个五岁孩子,刚刚凭观察和类比,理解了“漫反射”和“透明度”的基本概念——虽然用语稚嫩,但思维路径完全是科学的。
他蹲下身,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柽儿,谁教你想这些的?”
“没有人教呀。”赵柽歪头,“就是……看到了,就想知道为什么。爹爹不是常说格物致知吗?格物院的博士们,不也是看见什么就想弄明白吗?”
赵佶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着名的问题:苹果为什么掉下来?他看着儿子,仿佛看见一颗科学的种子,正在这片千年古土上,破雪发芽。
第697章 赵柽的十万个为什么(下)
酉时,暖阁灯下。赵柽在纸上涂画,不是寻常孩童的花鸟,而是一些奇怪的图形:圆圈套着圆圈,旁边画着箭头;几个小人手拉手围成环;还有类似齿轮咬合的结构。
“这是什么?”赵佶指着那个齿轮图。
“水车!”赵柽兴奋道,“前天去格物院,看见匠人们做模型。大轮子转,小轮子就转,可以磨面、抽水!爹爹,为什么大轮子转一圈,小轮子转好多圈?”
“因为齿轮的齿数不一样……”
“那能不能让小轮子转一圈,大轮子转好多圈?”孩子思维跳跃。
赵佶笑了:“能啊,反过来装就行。这叫……变速。”
“变——速。”赵柽重复着新词,在纸上又画了个更复杂的传动图,虽然歪歪扭扭,但齿轮大小比例竟隐隐合理。
郑皇后端茶进来,看见涂鸦,嗔道:“柽儿又画这些怪图,先生该教《千字文》了……”
“《千字文》我也会背呀。”赵柽放下笔,脆生生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宇宙是什么?比天还大吗?”
郑皇后语塞。赵佶接口:“宇宙就是所有的天、所有的地、所有的星星……大到没有边。”
“没有边?”五岁的孩子皱起眉头,“那怎么知道没有边呢?走到头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赵佶被问住了。他前世也不是天文学家,只能含糊道:“因为光走很远很远也走不到头……”
“光会累吗?”赵柽追问。
“光不会累,但……”赵佶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五岁儿子拖进一个关于宇宙尺度的哲学问题。他抱起儿子,笑道:“柽儿,这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寻找答案。也许有一天,你能造出看得特别特别远的镜子,亲眼看看宇宙有没有边。”
赵柽认真点头:“那我长大了要造那样的镜子。”
烛火摇曳中,赵佶看着儿子稚嫩却专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从会说话起就接受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教育。他不知君臣纲常的天经地义,不懂尊卑贵贱的理所当然。他眼里,宫女太监是需要分点心的人,雪花的颜色是需要探究的谜,宇宙的边界是需要验证的问题。
他会长成什么样?
会像太子赵桓那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还是会……成为一个点燃新火种的异类?
“爹爹,”赵柽忽然搂住他脖子,小脸贴着他脸颊,“你冷吗?”
赵佶回神,才发现窗缝透进寒风。他摇头:“爹爹不冷。”
“可小豆子说,宫外有穷人冬天没有棉袄。”孩子声音低落,“咱们能不能……把不穿的衣裳给他们?”
赵佶抱紧儿子,良久,轻声道:“能。爹爹明天就下旨,各州府设暖冬仓,收富户余衣,发给贫民。这个主意,算柽儿出的。”
“真的?!”赵柽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窗外的初雪。
夜深了,孩子睡去。
赵佶站在榻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对郑皇后轻声道:
“看见了吗?这孩子心里……没有墙。”
郑皇后不解:“墙?”
“君臣的墙,尊卑的墙,理所当然的墙。”赵佶望向窗外夜空,“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人,所有事都有原因,所有规矩……都可以问一句为什么。”
“这……是福是祸?”
“不知道。”赵佶苦笑,“但朕忽然觉得,也许百年之后,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不是朕的新政,不是朕的火炮,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柽儿这样的孩子。”
他俯身,为儿子掖好被角。
雪落无声。
而一个五岁孩童睡前那句能不能把衣裳给穷人,在不久后,真的化作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
那颗现代思想的种子,已悄然破土。
第698章 靖平三年的大朝会
靖平三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夜幕下的汴京城尚在沉睡,唯有皇城宣德门外,已是火把如龙,冠盖云集。自靖平元年七月颁行《均田令》、《劝生养民诏》以来,今岁元日大朝会,注定与往年不同。
宣德门五凤楼上的钟鼓庄严鸣响,百官依品序鱼贯而入。与往年最直观的不同,便是那一片片映入眼帘的新色彩与新面孔。
文臣班列中,数位身着崭新青色或绿色官服的女官,身姿挺拔,立于其间,格外醒目。她们或来自新设的女子学堂,或是在实务特科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如今在司农、工部、礼部等衙署担任文书、教习、库使之职。虽品阶不高,但那沉静自信的气度,已让许多老成持重的臣子暗自颔首。
更引人注目的是武臣与地方官班列中的身影,来自交趾路的安抚副使,面庞被南海烈日镀成古铜色;甘肃路与宁夏路的转运判官,身上犹带贺兰山下的风沙气息;琉球安抚司的进奏官,恭敬地捧着盛满珍珠、玳瑁的漆盒;甚至还有两位来自北疆草原安抚司的特科人员,他们穿着裁剪合度的宋式官袍,发式却仍是草原样式,目光炯炯,好奇而又肃穆地打量着这大宋中枢的恢弘气象。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梁师成一声清越的传报,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赵佶稳步升座。冕旒垂珠后,天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焕然一新的朝班,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掠过眼底。
大礼参拜后,例行的祥瑞奏报、番邦朝贺一一进行。但所有人的心神,都隐隐绷紧,等待着那真正关系国本民生的奏对,均田和劝生施行一年半以来,究竟如何?
户部尚书张克公率先出班,他是掌管天下田赋户籍的主官,手持笏板,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大殿:
“臣张克公启奏陛下。自靖平元年七月《均田令》与《劝生令》颁行天下,至今已一年有半。赖陛下圣德,朝野戮力,成效渐显。”
“其一,均田安民。各路由朝廷特派之均田使,会同州县,依计口均田,三年一调之旨,清丈田亩,重造版籍。如京东路,今岁共厘清隐田四十二万顷,其中官田、无主荒地,按丁口分授无地、少地之民,得田男丁四十七万,女子亦得授田者三十一万。江南东、西路,旧日兼并最烈,今则有司严查田契随业割税,重惩产去税存之弊,民怨稍平。去岁秋冬,天下新垦荒田计一百八十万顷,远超历年。”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推行之中,亦遇梗阻。如两浙豪富之家,或虚报奴婢人数以占田额,或暗中以典当之名行兼并之实。更有胥吏,借造册勘界之机,索贿舞弊。去岁清丈中,共处置隐匿田亩、抗拒均田之豪强劣绅案件三千七百余起,陈东侍郎持尚方剑巡按,震慑宵小,吏治为之一清。”
工部尚书苏启明接口道:“陛下,清丈田亩,路桥通达至关重要。去岁工程兵新建、整修官道、乡道逾两万里,各地蒙学堂、劝农所亦多依托新路而建,百姓称便。”
赵佶微微颔首:“田乃民之本。清丈分配,乃革除数百年兼并积弊之壮举。其中阻力,朕深知。陈东、各地清丈使及工程兵将士,有功于国。”
而后目光投向尚书左仆射李纲。
李纲会意,出列补充道:“陛下,张尚书所言俱是实情。臣以为,田制初行,弊病难免。关键在持之以恒,依法纠偏。臣与赵相、张尚书议定,今岁将派御史台、户部精干官员,组成巡阅使,分赴各地复核田册,尤以江南、福建为重点。同时,推广青苗钱法,由常平仓低息贷予新得田之贫户,助其购置耕牛、农具,以固其本。”
赵佶开口道:“可。均田之本,在授民恒产,非徒均数字。吏治不清,良法亦成苛政。李相、赵相,此事你二人须总其成。”
参知政事赵鼎紧接着出班,他主理吏治与新政执行,奏报的则是另一番景象:
“臣赵鼎启奏。均田令行,民心思定,《劝生令》遂得畅行。去岁各州县报,新生婴童数目,较靖平元年同期增三成有余。”
他脸上也浮现忧色:“然,新生既多,压力亦显。一在蒙学堂,师资、屋舍皆告不足。二在医官,稳婆接生之术参差不齐,婴孩夭折仍多。三则……女子得田,自立者众,民间于早婚早育旧俗,颇有松动,有地方耆老以此非议新政。”
此时,一位站在后排的年轻女官,鼓足勇气,出列半步,躬身道:“臣,司农寺司计苏氏有奏。”声音虽微带颤音,却清晰坚定,“臣籍隶江宁。据家书所言,乡间女子得田后,于纺纱织布、桑蚕养殖之事更勤,因所出皆属自家。邻里互助,结女社者甚多,非但生计改善,于保育婴孩、防治时疫,亦多交流。或有晚婚者,实因忙于生计,或待特科之试,非尽悖人伦。此……此亦为陛下新政下民情之实。”
她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些许窃窃私语。有赞其敢言的,也有皱起眉头认为妇人干政的。
赵佶却看向那女官,温声道:“兼听则明。民情细微,正需如此察报。苏司计入值司农,可将此等女社互助之情状,详加记录,报予上官,或可于《劝农文》中推广一二。” 言罢,又对赵鼎道:“赵相所虑甚是。蒙学、医官之事,着工部、礼部、太医院会同筹划,纳入今岁考成。至于风俗移易,不可强扭,当以倡立新风、保障实利徐徐导之。新设之荣军院、安济坊,亦需妥为经营,使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方为长治久安之基。”
接着,便是几位边疆特科出身的官员奏报。交趾路官员谈及稻米三熟,已成中原粮仓;甘肃路官员说起引黄河水灌溉,昔日西夏故地渐现绿洲;草原来的官员则用不甚流利的官话,激动地描述羊毛工坊如何让各部获利,孩童入学堂识字,年轻人都想学好手艺,或参军报效。
“陛下,”那位草原官员最后以手抚胸,深深一拜,“部落里的老人说,牛羊有草场才会肥壮,百姓有指望才会心安。如今,咱们的指望,就在汴京,就在陛下这里!”
这番质朴却铿锵的话语,让殿中许多大臣为之动容。
然而,新政绝非一片颂歌。当气氛趋于热烈时,一位资历颇老的翰林学士出列,声音带着忧虑:
“陛下励精图治,泽被苍生,臣等钦服。然,臣闻江淮有士人议论,曰:‘朝廷令女子分田,阴盛阳衰,非阴阳调和之道;以工商杂技列于特科,与经义进士同列朝班,恐淆乱士人进取之心,长功利浮躁之风。’此虽非朝论主流,然流言亦不可不察。长此以往,臣恐……恐伤国本。”
此言一出,方才和煦的朝堂气氛顿时为之一凝。这触及的,正是革新最为核心也最为敏感的意识形态之争。
李纲神色一肃,当即反驳:“迂腐之论!陛下,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民无恒产则无恒心,男女皆为民,授田以安其生,有何不可?至于取才,国事纷繁,需经国治世之才,亦需明法、精算、通工巧之才。唐有‘明算’、‘明法’,今陛下广开特科,正是补偏救弊,务实求强。若只知空谈性理,不通实务,于国何益?”
赵鼎亦缓声道:“李相所言极是。且我朝旧制,本有劝农之职,地方官皆须兼领。今推广新学、新技,亦是劝农、劝工之延伸。至于流言,正需朝廷明诏教化,宣示陛下华夏一体、四民皆本之圣意,并严查有无奸人借题发挥,阻挠新政。”
端坐于上的赵佶,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天下之事,利于国,便于民者,则为正道。均田,使耕者有其田,妇人亦得自立,此乃厚生。劝生,育我华夏血脉,并教之养之,此乃繁衍。广开才路,使有一技之长者皆能为国所用,此乃强兵富国之实需。至于些许杂音……”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朕变法改制,非为慕古,亦非好大事功,实为应对千年未有之变局,奠万世不易之基业。但存此心,纵有蜚语,何足道哉?诸卿当如李纲、赵鼎,实心任事,为朕分忧,为天下谋利。今日朝会,朕心甚慰。散朝后,凡五品以上,皆至集英殿,朕赐新岁宴,与卿等共贺新政之始!”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声中,靖平三年的第一缕晨光,恰好穿透宣德门高大的檐角,将整个宫殿映照得一片辉煌。
第699章 撒马尔罕的密宴
靖平三年二月初五,撒马尔罕城西,大宋商队营地。
暮色四合,驼铃暂歇。营中篝火初燃,肉香混着茴香与孜然的气息,在初春的寒夜里袅袅飘散。主帐内烛火通明,陈襄与孙文渊对坐,案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墨迹犹新。
“西部汗的马哈茂德,倒是个妙人。”孙文渊指尖轻点地图上标红的几处关隘,“这图真伪暂且不论,他肯卖,便是示好,更是借刀。”
陈襄呷了一口刚煮好的团茶,微涩回甘:“示好是真,借刀也是真。但他漏算了一着,大宋的刀,岂是那么好借的?”他放下茶盏,“明日他设宴,你我去会会这位商人汗。”
二月初六,撒马尔罕王宫偏殿。宴设长案,铺着繁复的几何纹毯。马哈茂德未着戎装,反是一袭粟特锦袍,头戴镶玉便帽,笑意殷勤,若非左右持弯刀的卫士肃立,倒似个富家翁。
“尊贵的大宋总领,远道而来,撒马尔罕蓬荜生辉。”马哈茂德的汉话带着浓重的河口腔调,却还算流利,“尝一尝,这是河中最好的烤羔羊,用石榴汁和巴旦木腌制。”
陈襄拱手为礼:“汗王盛情,外臣感佩。日前铁门峡谷之事,乃迫于自保,惊扰贵境,还望汗王海涵。”言辞谦和,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诶——”马哈茂德摆手,眼中精光一闪,“阿里·哈桑那狂徒,自寻死路,与贵使何干?他平日便以圣战之名,劫掠商旅,本王早有不满。”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不瞒总领,东部那些蠢人,被阿訇几句经文哄得舍生忘死,却不知真正的财富……”他指了指案上晶莹的琉璃杯、精巧的火柴盒,“在这里。”
孙文渊适时接话:“汗王见识超卓。大宋商路贯通东西,所求无非互利二字。喀什噶尔也好,撒马尔罕也罢,商货流通,则赋税丰盈,百姓安乐,何苦妄动刀兵?”
“此言甚合我意!”马哈茂德抚掌,随即却叹,“奈何东部那些顽固之辈,视异教如仇寇,阻断商道,更是屡屡犯边。本王……也是忧心忡忡啊。”
陈襄心知戏来了,不动声色:“哦?汗王雄踞河中,兵精粮足,还惧东部那些狂热之徒?”
“兵事凶险,徒耗国力。”马哈茂德摇头,状似推心置腹,“若能有些……嗯,震慑,使其知难而退,方为上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襄,“贵使那日所用雷霆之器,不知……可否让本王一开眼界?当然,价钱好商量。”
帐内瞬间安静,只余烤肉油脂滴入火中的噼啪声。侍立的西部汗臣属皆屏息凝神。
陈襄与孙文渊交换一个眼色,方缓缓道:“汗王欲观火器,本无不妥。只是……”他顿了顿,“我朝军器,乃国之重器,非比寻常商货。陛下有严旨:火器之利,不可轻示于人,更不可售于外邦。此律,臣不敢违。”
马哈茂德脸色微沉。
陈襄话锋一转:“然,火器虽不可售,大宋与友邦守望相助,却是应有之义。若东部当真不顾情面,侵扰汗王疆土,阻断你我商路……我商队随行护卫,为保货殖安全,自卫反击,亦是情理之中。”
马哈茂德眯起眼睛,仔细咀嚼这话中意味,旋即展颜:“自卫反击……嗯,有理,有理!商路畅通,乃你我共同之利。谁阻商路,便是与撒马尔罕,也是与大宋为敌!”他举杯,“来,为东西商路永固,满饮此杯!”
宴罢归营,已是星斗满天。
孙文渊卸下官服,低声道:“总领,这马哈茂德,是想让我们顶在前头,替他打压东部,他好坐收渔利。”
“看得明白。”陈襄就着铜盆冷水净面,“他将我们视为一把锋利的刀,却不知持刀之手,在汴京。他想利用大宋火器之威,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河中势力,为将来西征铺路?”
“可火器示人之事……”
“明日,选个远离城池的河谷,演武。”陈襄擦干脸,神色坚定,“只演示轻骑炮三门,燧发枪百支,破虏雷二十个。目标用草人、废毡房。让他见识威力,却又摸不清全部底细。重点是——”他看向孙文渊,“让他的探子看清楚,然后不小心放走一两个,把消息带到东边去。”
孙文渊恍然:“让阿里·哈桑知道西部汗与汉人妖器勾结,加剧他们东西对立?”
“不止。”陈襄走到帐边,望着西方璀璨星河,“更要让喀什噶尔那些阿訇和贵族知道,与我们为敌,会面临何种雷霆。恐惧,有时比刀剑更能瓦解斗志。”
第700章 火器扬威撒马尔罕
二月初八,撒马尔罕城外三十里,干涸河床。晴空无云,风沙稍息。西部汗马哈茂德携心腹数人,受邀观武。
三门轻骑炮褪去炮衣,乌黑的铸铁炮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百名燧发枪手列阵如墙,刺刀雪亮。远处,百步外立起数十披着破旧皮甲的草靶,更远处有几顶废弃的游牧毡帐。
陈襄亲自持令旗,对马哈茂德略一颔首,旋即挥下。
“炮队,预备——放!”
轰!轰!轰!
三声霹雳般的巨响震彻河谷,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火焰与浓烟。实心铁弹呼啸而出,一枚将草靶阵列犁开一道缺口,碎草纷飞;一枚击中毡帐,瞬间将之撕裂、抛起,残毡燃烧着散落;最后一枚砸在河岸土丘上,掀起漫天尘土。
马哈茂德及其随从脸色发白,战马惊嘶,需竭力控缰。
不待他们喘息,燧发枪阵令旗再动。
“第一排,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豆声连成一片,白烟弥漫。百步外的草靶应声乱颤,无数孔洞出现。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快如疾风。草靶几无完形。
最后,二十名掷弹手出列,奋力将破虏雷投向残余的毡帐区域。
轰轰轰……!连绵的爆炸将那片土地彻底化为火海与坑洼,黑烟滚滚。
整个演武,不足一刻钟。河谷重归寂静,只余硝烟味刺鼻,焦土片片。
马哈茂德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天威……此真乃天威也!”他眼中既有震撼,更有深深的忌惮与贪婪。
陈襄收旗,淡然道:“雕虫小技,让汗王见笑了。此仅为商队自卫之力,不及我大宋边军百分之一。”
马哈茂德干笑两声,心中那点借刀杀人、事后或许还能捞些好处的算计,此刻凉了半截。他彻底明白:眼前这伙“商队”,是一头披着绢帛的猛虎,可以合作,绝难驾驭。
当夜,西部汗王宫密室。
“看清楚了吗?”马哈茂德问跪地的探子。
“看、看清楚了,汗王。那铁管喷火飞雷,声震十里;那短铳连环不绝,百步穿甲;那黑球投出即爆,糜烂数十步……阿里·哈桑的重骑,绝难近身。”
马哈茂德踱步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传令边关,对宋人商队,礼遇放行,税赋……减三成。另外,将今日所见,‘设法’让东部的人知道一些。尤其是……阿里·哈桑那个蠢货,最近是不是又劫了几支波斯商队?把这事,和宋人商队遇袭的消息,掺在一起,送到喀什噶尔去。”
“是!”
二月初十,商队拔营,继续西行。
驼铃声中,孙文渊回望渐渐远去的撒马尔罕城廓,道:“总领,马哈茂德这把‘刀’,我们算是暂时握住了?”
“是互相握住了把柄。”陈襄纠正,“他知道了火器之利,我们知晓了他东西二汗嫌隙已深、乃至不惜引外援制衡。各有顾忌,方能‘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前路尚有波斯、大食。让撒马尔罕的琉璃盏、火柴盒,还有今天演武的传闻,先我们一步,传到那些国度去吧。等我们抵达时,或许……会谈得更顺畅些。”
驼队蜿蜒,消失在西域苍茫的地平线上。身后,撒马尔罕的密使已怀揣着混合真伪的消息,驰向喀什噶尔。
第701章 葱岭雪和汴京心
靖平三年三月末,葱岭(帕米尔高原)东麓,葛罗岭山口。
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刀割。陈襄眯眼看着前方那道巍峨的白色屏障,那是帕米尔高原的群峰,汉时称葱岭,波斯人叫世界屋脊。
“总领,向导说不能再往前了。”孙文渊裹紧羊皮袄,声音在风中发颤,“前头是波谜罗川入口,每年这时候都有雪崩。去年一支波斯商队五十人,全埋里头了,开春化雪时才找到冻成冰坨的尸体。”
陈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向三个向导中最年长的托合提:“老丈,真没别的路?”
托合提是葛逻禄人,一张脸被高原阳光晒成紫褐色,皱纹深如刀刻。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雪:“贵人看这雪,看着实,底下是空的。前日那场暴雪,把往年踏出的路标全埋了。现在走,十步里至少三步是冰窟窿,掉下去连声响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指向西边天际隐约的峰峦:“而且这季节,山口午后就起白毛风,风里夹冰雹,牛马都能打死。要过,也得等六月雪化。”
王猛从队伍前头骑马奔回,脸色难看:“总领,辎重队又陷住三辆驼车。工兵营的刘老三带人去挖,挖出来一个,另外两个……连车带四匹骆驼,滑下冰崖了。”
陈襄心头一紧:“人呢?”
“车夫老周扯住了绳索,被拖下去半条胳膊卡在岩缝里,救上来时……”王猛喉结滚动,“胳膊废了,冻得发黑,孙军医说……得截肢。”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陈襄闭眼片刻,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传令,全军后退五里,到昨日扎营的那片背风坡。辎重能救则救,救不了的……弃车。人最重要。”
“得令!”
退回营地的路上,气氛压抑。自二月中离开撒马尔罕,商队沿着丝绸之路南线西行,经巴米扬、越兴都库什山北麓,一路还算顺利。但一进帕米尔,天险的狰狞才真正显露。
先是头疼山,海拔一高,半数将士开始头晕呕吐,喘不上气。军医说是“山瘴”,陈襄知道这是汴京格物院《高山气论》里提过的“气薄症”。每日都有士卒晕倒,不得不减员休整。
接着是冰川。看着平坦的冰面,底下暗河纵横。五日来,已有十七人坠入冰缝,救上来九个,八个永远留在了冰川深处。骡马损失更大,三百头驮畜,现在只剩一百八十。
最致命的是暴风雪。三月本该是帕米尔相对温和的时节,但今年反常,三场暴雪接连而至。昨夜那场尤其凶猛,帐篷被刮跑十一顶,冻伤四十三人,其中八人手脚已坏死。
营地里,孙文渊清点完伤亡,红着眼眶来报:“总领,自入葱岭,非战减员已达一百零七人。其中阵亡三十九,重伤残废二十八,余者皆带伤。辎重损失……超过三成。”
陈襄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前,看着士卒们互相包扎伤口、烘烤湿衣。一个年轻士兵正哭着给同伴揉冻僵的脚,那同伴的双脚已呈青黑色,显然保不住了。
“总领,”孙文渊压低声音,“再往前,到撒马尔罕换来的那些马匹骆驼,怕是也要折损大半。还有金银货物……”
陈襄忽然问:“我们换来的马,还剩多少?”
“良马一千八百余匹,骆驼九百峰。金银珠宝装了十二箱,约值三十万贯。”
“舆图呢?”
“已绘至此处。”孙文渊从怀中取出羊皮地图展开,“自于阗至渴盘陀,所有水源、隘口、部落聚居点、喀喇汗哨所,皆已标注。葛逻禄向导还口述了通往喀什噶尔的三条秘道,臣已录成册。”
陈襄盯着地图,手指从他们所在位置,一路向西划过那片空白:“从此处到朅盘陀国,再到波斯……这七百里的舆图,还是空的。”
“总领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带着马匹金银过葱岭。”陈襄斩钉截铁,“这些是官家将来西征的本钱,不能折在雪山里。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王猛带二千五百人,押送所有马匹、骆驼、金银、已绘舆图,原路返回撒马尔罕,再经于阗回大宋。”
孙文渊一惊:“那剩下的路……”
“我和你,再加三百精锐,轻装简从,继续西行。”陈襄目光坚毅,“用两条腿,爬也要爬过葱岭。把剩下的舆图绘完,摸清通往波斯、大食的道路——这是官家交给我们的使命。”
命令传下,营地哗然。
深夜,伤兵帐里。断臂的老周靠在羊皮褥子上,脸色惨白。王猛蹲在旁边,端着一碗热汤药:“老周,总领说了,你随大队回去。到汴京,荣军院会安置,每月有抚恤银,孩子还能免费入学堂……”
老周没接药,忽然问:“王校尉,俺那辆车上……有个红木匣子,还在不?”
王猛一愣,示意亲兵去寻。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沾满泥雪的匣子——正是老周那辆坠崖驼车上唯一抢回的物品。
老周颤抖着独臂打开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袄,皮袄上放着一枚铜制勋章,刻着“忠勇”二字。
“这是……”王猛认出那勋章制式。
“靖平元年,俺在幽州战役中救了三个同袍,官家亲授的。”老周摩挲着勋章,眼圈红了,“这皮袄……是去年北疆大捷后,官家赐给所有伤残老兵的。听说官家说,‘将士为国流血,朕不能让他们再受冻’。”
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王猛忙扶住。老周对着东方——汴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官家,俺周大栓没用,没走完这趟西域路……但俺带出来的五个后生,会替俺走完!俺回去就告诉荣军院的老伙计们,官家没忘了咱们,官家的商队都走到天边了!”
声音哽咽,在帐中回荡。几个伤兵默默抹泪。
王猛喉头发紧,深吸一口气:“老周放心,你的功劳,我必如实上报。官家……都知道。”
另一顶帐篷里,年轻士兵李小乙正给双脚坏死的同伴赵四换药。赵四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不吭声。
“四哥,疼你就喊出来。”李小乙手抖得厉害。
赵四惨笑:“喊啥……比起张队正,俺算运气好了。张队正掉冰窟窿那会儿,俺亲眼看见,他最后喊的是‘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李小乙眼泪掉下来:“俺也想喊……可俺怕。”
“怕个球。”赵四忽然抓住他的手,“小乙,你读过蒙学,识字的。等你们过了葱岭,到了波斯、大食,替俺看看……看看那些番邦,是不是真像官家说的,有咱大宋没有的宝贝,有咱能学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俺爹说,官家免了田税,俺家才吃上饱饭。俺弟今年入蒙学了,课本是官家让陆祭酒编的……俺这条命,早就是官家的了。现在废了两只脚,换官家将来能拿下西域,值。”
帐外风声呜咽。
第702章 跨越世界之脊
三日后,背风坡前,二千五百名将士整顿行装,押着两千余匹骡马骆驼,金银箱车列成长队。留下三百精锐,每人只背三日干粮、一皮囊水、武器舆图,轻装待发。
陈襄站在高处,朗声道:“回去的弟兄们!你们押送的,是官家将来西征的本钱!这一路艰险,不比来时少,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人在货在!”
“人在货在!!”山呼震天。
“留下的三百勇士!”陈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前路是万仞雪山、无底冰窟、吃人的风暴!怕不怕?!”
“不怕!!”吼声冲破云霄。
“好!”陈襄拔出佩剑,直指西方,“那就让咱们,替官家把这最后的舆图——填满!”
“愿为陛下效死!!”
分兵而行。东归的队伍缓缓消失在冰川尽头,西进的队伍像一列蚂蚁,向着巍峨的雪山进发。
托合提老人自愿留下带路,他说:“贵人,我年轻时走过一次波谜罗川,那次三十人的商队,只活下来七个。但这次……我看你们不一样。”
“有何不同?”
“你们不是为了发财。”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陈襄,“你们眼里有火,就像……就像我们葛逻禄传说里,那些要踏平天山的汉家将军。”
陈襄拍拍他的肩:“老丈,我们不是来踏平,是来打通。打通了路,你们葛逻禄人的羊毛,就能直接卖到汴京,换回琉璃、银镜、棉布。”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那俺这把老骨头,就卖给贵人了!”
第一日,攀越羯盘陀山口。
真正的天险。路宽不足三尺,外侧是万丈深渊,内侧冰壁陡峭如墙。积雪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探路。三百人用绳索串联,像一条细线挂在绝壁上。
午时,果然起了“白毛风”。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大如鸡卵。两个士卒被砸中头盔,当场晕厥,险些坠崖,被前后同伴死死拽住。
陈襄下令用盾牌顶在头上,匍匐前进。冰雹在钢盾上砸出密集的闷响,持盾的手臂很快淤肿。
傍晚,终于翻过山口。清点人数,又减员十一人,三人滑坠,四人冻伤严重无法行走,四人被冰雹所伤。陈含泪下令重伤者原地扎营,留五日干粮,等后续商队救援,虽然他知道,在这海拔五千丈的绝地,生还希望渺茫。
第二日,穿越“冰川迷宫”。无数冰塔林耸立,阳光折射出诡异的蓝光。托合提说这里“有进无出”,全凭他三十年前的记忆带路。但冰川早已变迁,三次走入死路,不得不折返。
最险的一次,整支队伍站在一道冰桥上,桥下暗河轰隆作响。忽然冰裂,队伍中间塌陷三人。千钧一发之际,孙文渊扑上去抓住一人的手,陈襄抓住另一人,第三人却……
“放开我!绳子要断了!”那是个年轻士卒,他腰间绳索连着前后五人,冰面正在大面积龟裂。
电光石火间,那士卒拔出匕首,一刀斩断腰间绳索!
“李大牛!!”同伴嘶吼。
年轻士卒坠入暗河前,最后喊的是:“告诉官家——李大牛没给神机营丢脸!!”
冰河吞没了身影。所有人跪在冰窟边,泪水瞬间结冰。
托合提老人老泪纵横:“疯子……都是疯子……哪有自己割绳子的……”
陈襄默默拾起冰面上那枚神机营臂章,揣入怀中。
第三日,抵达死人沟。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却布满了森森白骨,数百年来,不知多少商旅倒毙于此。谷中有一眼温泉,是唯一的生机。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另一支队伍,不是商队,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逃亡者。
约五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见陈襄等人军容严整,吓得跪地磕头:“军爷饶命!我们……我们是从喀什噶尔逃出来的样磨人,阿里·哈桑要强征我们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去圣战,不从就杀全家……”
陈襄扶起老人,命分出口粮。逃亡者们狼吞虎咽,哭诉喀喇汗东部的暴政。
孙文渊悄悄道:“总领,这些人……是活地图。”
陈襄点头,温声问独眼老者:“老丈,你们欲往何处?”
“听说撒马尔罕的马哈茂德汗宽容,想去投奔……可这葱岭,我们怕是过不去了。”
“若我派人送你们去撒马尔罕,你可愿将所知喀什噶尔周边地形、兵力部署,尽数告知?”
老者独眼一亮,又要下跪:“恩公若能救我们,小老儿这条命就是恩公的!我年轻时是喀什噶尔的皮货商,城里每条巷子都熟!”
当夜,温泉边。陈襄看着新绘的喀什噶尔详图,心中激荡,这比马哈茂德给的更精细,连城主府秘道、粮仓位置都标明了。
孙文渊低声道:“总领,这是天赐之机。有这份图,将来官家若西征喀什噶尔……”
“不止。”陈襄望向西方,“这些逃亡者到了撒马尔罕,会把喀喇汗的暴政传遍西域。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第四日清晨,陈襄分兵二十人,护送逃亡队伍东返。临别时,独眼老者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玉扳指塞给陈襄:“恩公,这扳指是于阗王室旧物,您到了波斯、大食,若遇麻烦,出示此物,或许……能救急。”
队伍继续西行。第七日,当最后一道雪岭被翻越,眼前豁然开朗——
广袤的绿洲在脚下展开,河流如银带蜿蜒,远处城郭炊烟袅袅。托合提老人跪倒在地,亲吻泥土:“到了……朅盘陀国……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
三百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二百六十七人。
陈襄站在山巅,取出最后一卷空白舆图,用冻僵的手握笔,在最西端郑重标注:“靖平三年四月初七,臣陈襄率众越葱岭天险,至此。西望波斯,商路可通。愿此图,助官家开万世太平。”
他转身,看着身后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颊皲裂却目光如火的将士,朗声道:
“弟兄们——我们,过来了!!”
“大宋万岁!陛下万岁!!”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绿洲的飞鸟。
而东方,万里之外的汴京。
垂拱殿内,赵佶正在批阅奏章,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窗。梁师成轻声道:“官家,可是累了?”
赵佶摇头,走到巨幅的《西域堪舆图》前,手指轻点那片标注“葱岭(未探)”的空白区域,喃喃道:
“陈襄他们……该到最难的一段了吧。”
窗外,春风已绿汴河柳。
而西疆雪山之巅,大宋的旗帜,正在世界屋脊上,猎猎飞扬。
第703章 雪山后的绿洲
靖平三年四月十五,葱岭西麓,朅盘陀国故地。
队伍沿着缓坡下行三日,终于彻底走出雪山范围。空气变得湿润温暖,路旁开始出现稀疏的灌木和野花。当第一条清澈溪流出现在眼前时,许多士卒扑跪在岸边,将冻裂的手脸浸入水中,又哭又笑。
“总领,前方五里就是朅盘陀城旧址。”托合提指着远处一片土黄色废墟,“不过早没人住了。现在这片绿洲的住民,多在更西边的萨雷阔勒岭脚下,那里水源丰沛。”
陈襄点头:“先找地方扎营休整。弟兄们需要疗伤,补充体力。”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有活泉。军医孙兴带着两个学徒,忙着为冻伤者处理伤口。那些青黑坏死的皮肉要用小刀刮去,用酒精清洗后,撒上金疮药粉,过程痛苦无比,但无人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
陈襄巡视一圈,心中沉重。二百六十七人,几乎人人带伤,完整无碍者不足五十。他唤来孙文渊:“清点药品粮食,还能支撑几日?”
“酒精只剩下七瓶,金疮药只剩三成,止血散见底。干粮省着吃,还能撑半月。所幸此地已有猎物,昨日苗傅带人猎得几只黄羊,能补充肉食。”孙文渊顿了顿,低声道,“总领,有件事……几个懂番话的弟兄,昨日在溪边遇到几个牧羊人,交谈后发现,他们说的不是波斯话。”
“哦?是何语言?”
“像是突厥语的一支,但又掺杂着些听不懂的词汇。牧羊人说,他们是花剌子模人,他们的王在玉龙杰赤城。”
陈襄眉头微皱。他在汴京时,曾翻阅过皇城司收集的西域情报,记得花剌子模这个名称,那似乎是咸海南岸的一个地区,在波斯以东。
“波斯呢?”他问,“牧羊人可知道波斯?”
孙文渊摇头:“我问了。那老牧人想了半天,说‘波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听说西边很远的地方,还有波斯人,但这里……早就是塞尔柱苏丹的领土了。’”
帐中寂静。
陈襄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他们所在位置向西滑动。葱岭以西,舆图上大片空白,只标注着从古籍中抄来的古老国名:波斯、大食、拂林……
“塞尔柱……”他喃喃道,“是了,皇城司的谍报中曾提到,西域霸主已非波斯,而是一个叫层檀(塞尔柱帝国)的国家。只是没想到,其势力已东扩至此。”
孙文渊忧心道:“若真如此,我们原先设想的与波斯直接贸易、借道前往大食的计划,恐怕……”
“计划要变,但使命不变。”陈襄转身,目光坚定,“官家派我们西行,首要任务是摸清道路、绘制舆图、了解诸国虚实。波斯是否存在,并非关键。关键是我们必须弄清楚,葱岭以西,现在到底是谁的天下?各方势力如何?有无可为我大宋所用者?”
“总领英明。”
三日后,营地来了不速之客。
约二十骑,为首者是个头缠白布、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子,身着绣金边的长袍,腰佩弯刀。他的人在百步外停下,派一名通译上前喊话:
“远来的客人!我等是玉龙杰赤城阿尔斯兰总督的税吏!你们在此扎营、狩猎、取水,需缴纳通行税与水源税!”
苗傅按刀欲起,被陈襄按住。
“孙文渊,你去应对,看看虚实。”
孙文渊整了整衣冠,带着一名在撒马尔罕招募的粟特商人通译阿布上前。双方用突厥语夹杂着波斯语交谈片刻,孙文渊返回,脸色凝重:
“总领,来者确是花剌子模总督的税吏。他们说,整个阿姆河以东、葱岭以西的草原与绿洲,都归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所有,由各地总督代管。我们若要西行,需有总督颁发的商引,并按货物价值缴三成税。”
“三成?”苗傅怒道,“抢劫么!”
“还有,”孙文渊补充,“他们说前方三百里就是呼罗珊的势力范围,那是塞尔柱的龙兴之地。如果我们没有塞尔柱的通行文书,进入其境会被视为奸细,格杀勿论。”
陈襄沉吟片刻:“问他,商引如何办理?需要多少费用?”
孙文渊再去交涉,回来时带回更详细的信息,若要取得花剌子模的商引,需前往玉龙杰赤城,向总督府申请,通常要贿赂官员,耗时至少一月。且商引只允许在花剌子模境内贸易,若要前往更西的呼罗珊、波斯腹地,还需层层审批。
“这是故意刁难,想榨干我们的钱财。”苗傅咬牙。
陈襄却笑了:“不,这是机会。”
他起身,亲自走向那群税吏。阿布紧随翻译。
“尊敬的税吏阁下,”陈襄拱手,气度从容,“我等乃东方大宋皇帝陛下派遣的使团,携带珍贵礼物,欲与塞尔柱苏丹结好。通行税之事,可否通融?”
“大宋?”税吏头目眯起眼,“没听说过。东方不是只有契丹和回鹘吗?”
陈襄示意阿布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十面巴掌大小的银镜,镜框雕龙刻凤,镶嵌彩色琉璃。阳光下,银镜反射出刺目光芒。
第704章 阿尔斯兰总督的宴请
税吏们倒吸凉气。这时代,玻璃镜在西方仍是稀世珍宝,何况如此清晰、装饰华美的银镜。
“此乃我大宋皇家工匠所制龙凤呈祥镜,献给总督阁下,作为见面礼。”陈襄又取出一盒,“这里还有五十盒神火——轻轻一划即可取火的宝物,献给诸位辛苦的税吏。”
所谓“神火”,正是汴京将作监量产的安全火柴,在西域从未出现过。
税吏头目疑惑地接过一小盒,在阿布示范下,“嗤”一声划燃火柴。橘黄火苗跳动,周围一片惊呼。
“这……这真是神火!”
趁对方心神震动,陈襄微笑道:“我等携带的此类宝物尚有百余箱。若因通行受阻,无法抵达玉龙杰赤,总督阁下失去的恐怕不止三成税,而是与东方大宋贸易的百年机遇。阁下以为呢?”
税吏头目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最终,他收起银镜和火柴,语气缓和许多:
“尊贵的使臣,您说得有理。这样吧,我派两名手下随你们前往玉龙杰赤,作为引荐。沿途关卡,我会给予手令放行。至于商引……到了玉龙杰赤,自有分晓。”
“多谢阁下。”
税吏队伍离去后,苗傅不解:“总领,为何要示弱给礼?咱们二百多精锐,还怕这二十个税吏?”
陈襄摇头:“不是怕,是没必要。我们来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摸清情况。用几面镜子、几盒火柴,换来通行便利和向导,值。”
他看向西方,目光深远:“况且,你听见了吗?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皇城司的情报说,这位苏丹刚去世,如今塞尔柱正陷入诸子争位、权臣割据的乱局。花剌子模总督自称阿尔斯兰(突厥语狮子),这封号野心不小啊……”
孙文渊恍然大悟:“总领是想借机接触花剌子模高层,探听塞尔柱内情?”
“正是。”陈襄转身,“传令:休整五日,轻伤者加紧恢复。五日后,我们前往玉龙杰赤,但不去城里,只到城外贸易市场。我们要做的,是展示货物、收集情报、绘制舆图,然后……”
“然后继续西行?”苗傅问。
陈襄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份在葱岭山巅标注的舆图,轻轻抚摸:“该探的路,我们一定要探完。该知道的天险、气候、部落分布,都要记录。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西域的人心向背、势力格局。”
“那我们还要找波斯吗?”
“波斯已是幻影。”陈襄望向西边天际,“但大宋的西进之路,不会因此断绝。让塞尔柱人、花剌子模人、喀喇汗人,都见识见识大宋的货物、听听大宋的名号。等将来官家大军西征时,这些人会想起今天,想起有一支两百多人的宋人队伍,曾穿过死亡雪山,站在这里。”
五日后,队伍开拔。
两名税吏派来的向导引路,沿途果然畅通无阻。四月底,他们抵达阿姆河支流畔的贸易集镇,这里距离玉龙杰赤城还有百里,却是南来北往商队的汇集地。
当这支衣衫褴褛却队列严整、打着陌生旗帜的队伍进入集市时,引起了轰动。
陈襄下令,在集市空地支起三顶帐篷,一顶展示货物,一顶供人洽谈,一顶作为警戒。
展示的货物不多,但件件夺目,银镜、琉璃器、精美的漆盒、散发着奇异香味的香露、洁白如雪的棉布、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火柴和煤油灯。煤油灯点燃后,稳定明亮的火焰让围观的波斯、突厥、粟特商人们目瞪口呆。
孙文渊让阿布用波斯语、突厥语轮番宣讲:
“东方大宋帝国,疆域万里,富甲天下。此等宝物,在我大宋不过是寻常之物。若有诚意的商贾,可换取商引,将来直接前往汴京贸易,获利百倍!”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当天下午,便有数拨商人前来探问,其中不乏来自呼罗珊、甚至巴格达的大商队代表。
陈襄不见客,全由孙文渊接待。自己则带着苗傅和几个懂番话的士卒以及阿布,扮作随从,在集市中游走倾听。
他们听到了宝贵的情报:
“听说了吗?马立克沙苏丹的小儿子桑贾尔,在木鹿城宣布继位了,但他哥哥巴尔基雅鲁克不承认……”
“花剌子模的阿尔斯兰总督正在招兵买马,我看他想自立……”
“喀什噶尔的阿里·哈桑疯了,说要发动圣战夺回于阗,可西边塞尔柱内乱,谁顾得上他?”
“这些宋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的镜子比威尼斯人的还清楚!”
“据说他们穿过了葱岭死亡之路……真是疯子……”
三日后,陈襄心中已勾勒出西域大局:
塞尔柱帝国名存实亡,分裂在即。花剌子模总督野心勃勃,但实力不足。喀喇汗国东西分裂,东部阿里·哈桑穷兵黩武,民心尽失。而在更西,什叶派的法蒂玛王朝、十字军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国、拜占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乱世将至。而这,正是大宋的机会。
第四日黄昏,一队精锐骑兵驰入集市,约百人,披甲执锐。为首者是个三十余岁的将领,径直来到宋人帐篷前。
“奉阿尔斯兰总督之命,邀请东方大宋使臣,赴玉龙杰赤城赴宴。”
语气恭敬,但百名骑兵已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帐中,苗傅按住刀柄:“总领,来者不善。”
陈襄平静地整理衣冠:“预料之中。我们展示了宝物,吸引了注意,自然会引来觊觎。不过……”
他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微微一笑:“他们想要宝物,我想要情报。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扣下我们……”
“所以你不能去。”陈襄打断,“我带着孙文渊、阿布,再加十名护卫前往。你率其余弟兄,今夜收拾行装,明日凌晨,按照第二套方案,化整为零,分三批继续向西。”
“总领!”
“这是军令。”陈襄目光如炬,“记住:舆图副本已分做三份,你、孙文渊、我各带一份。无论谁出事,务必把舆图和情报送回汴京——这比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
苗傅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当夜,陈襄带着十二人,随骑兵队前往玉龙杰赤。
第705章 玉龙杰赤的试探
靖平三年四月廿八,玉龙杰赤城。
陈襄一行十三骑,随着总督府的百人卫队穿过夯土城墙的拱门。城内的景象与中原截然不同:土黄色的房屋鳞次栉比,圆顶的清真寺高耸,集市上人头攒动,充斥着突厥语、波斯语和听不懂的方言叫卖声。空气中弥漫着烤馕、香料和牲畜混杂的气味。
孙文渊策马靠近陈襄,低声道:“总领,此城位于阿姆河下游,控扼咸海商路,人口约十万,是花剌子模首府。阿尔斯兰总督虽名义上臣属塞尔柱苏丹,实则半独立已二十年。”
陈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巷。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装备参差,皮甲与锁子甲混用,弓弩形制老旧,与宋军标准化装备相去甚远。市井虽繁华,但乞丐不少,几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衣衫褴褛。
“民生不富,军备不整,”他心中暗记,“此可为我将来用兵之破绽。”
总督府是一座庞大的土石建筑群,外墙刷着白灰,拱门上装饰着蓝绿色琉璃瓦。卫队统领在门前下马,右手抚胸行礼:“尊贵的东方使臣,总督已在宴会厅等候。请交出兵器。”
陈襄下马,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汴京将作监精制的钢刀,刀鞘镶嵌螺钿,华丽非常。他双手奉上:“此刀乃我大宋皇帝御赐,象征使节身份。请妥善保管。”
卫兵接过,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十名宋军护卫被引至偏厅用膳,只允陈襄、孙文渊及通译阿布进入主厅。
宴会厅颇为宽敞,铺着波斯地毯,墙壁悬挂着织锦。长桌旁已坐了十余人,有缠头的伊斯兰学者、披甲的将领、锦衣的税吏。主座上,一名约五十岁、须发灰白、面容精悍的男子起身,正是花剌子模总督阿尔斯兰。
“欢迎,远道而来的东方客人!”阿尔斯兰用波斯语说道,声音洪亮,“我听说你们穿越了死亡雪山,带来了神奇的货物。这样的勇士,值得我设宴款待。”
阿布迅速翻译。
陈襄拱手,依宋礼微微一揖:“大宋皇帝陛下遣外臣陈襄,拜会总督阁下。承蒙盛情,感激不尽。”
阿尔斯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东方使臣竟不行跪拜礼?但他随即大笑:“好!宋使气度不凡。请入座!”
陈襄被安排坐在总督右侧首座,孙文渊次之。仆役端上烤全羊、抓饭、葡萄干、杏仁,以及银壶盛装的马奶酒。
宴会开始,歌舞助兴。几名蒙着面纱的舞女扭动腰肢,乐师弹奏着节奏奇特的弦乐。阿尔斯兰举杯:“为远客的健康!”
众人共饮。马奶酒酸烈,陈襄面不改色地饮尽,引来一片赞叹。
酒过三巡,阿尔斯兰切入正题:“陈使臣,你们带来的镜子与神火,我已见识过,确是珍宝。听闻你们还有能夜间照明的‘不灭之灯’?”
陈襄示意孙文渊。孙文渊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盏煤油灯,拧开铜盖,注入少许煤油,用火柴点燃。橘黄色的稳定火光顿时照亮周围数步。
厅内一片低呼。
“此灯以石脂水提纯所得煤油为燃料,一盏可照明六个时辰,无烟无味,风吹不灭。”陈襄从容介绍,“在我大宋,此物已普及至寻常百姓家。”
阿尔斯兰眯起眼睛:“如此妙物……不知使臣携带了多少?可愿交易?”
“外臣此次西行,以探路结好为首务,货物携带不多。”陈襄微笑,“然若总督有意,我可修书回国,请朝廷派遣正式商队前来。届时,镜子、神火、不灭之灯、洁白棉布、琉璃器、香露……皆可源源不断运抵玉龙杰赤。”
席间一名税吏模样的胖子急切问道:“不知价格如何?”
孙文渊接话:“若以等重白银计,一面龙凤银镜换五十两银;一箱百盒神火换三十两银;一盏不灭之灯连同一罐猛火油,换十两银。”
倒吸凉气声四起。这个价格,在西方至少可翻五倍转售。
阿尔斯兰却不动声色:“陈使臣,你们说要前往塞尔柱苏丹处?恐怕要失望了。伟大的马立克沙苏丹已于去年归真,如今苏丹国由几位王子分治。木鹿城的桑贾尔、伊斯法罕的巴尔基雅鲁克……都在争正统。道路不太平啊。”
陈襄故作惊讶:“竟有此事?多谢总督提醒。那依阁下之见,外臣当如何是好?”
“不如留在花剌子模。”阿尔斯兰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可签发通行文书,准你们在花剌子模全境自由贸易。你们带来的货物,我可全部收购,价格加三成。此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可派兵护送你们前往咸海以北的钦察草原,那里盛产良马。你们宋国需要战马,不是吗?”
陈襄心中冷笑——这是要垄断宋国商路,甚至可能劫掠货物。他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总督美意,外臣铭感。然使命在身,不敢擅专。需遣人回报我皇,请旨定夺。”
“哦?”阿尔斯兰靠回椅背,手指敲打桌面,“从玉龙杰赤到宋国,往返至少要一年吧?这一年,使臣和货物……”
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明。
第706章 鸿门宴
席间气氛陡然凝滞。几名将领的手按上了刀柄。
孙文渊冷汗渗出,阿布翻译的声音微微发颤。
陈襄却朗声一笑,举杯道:“总督阁下,外臣离京前,我皇曾言:‘此去西域,当示之以威,怀之以德’。威者,大宋雄兵百万,新式火器摧城破垒,去岁已灭金国,拓土三千里;德者,愿与诸国和平贸易,共享繁华。”
他目光扫过全场,用阿布能跟上的语速缓缓道:“金国铁骑曾横行北方,然我皇御驾亲征,阵斩其太祖完颜阿骨打于幽州城下。今金国故地已设辽东路、会宁路,臣民安居。西域距我汴京虽远,然我大宋伏波水师巨舰已跨海征伐高丽,西征之师……又何惧山川险阻?”
每一句都被翻译成波斯语。席间诸人脸色渐变。
灭金国?阵斩金太祖?这些消息尚未传至西域,但金国的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那是一个数十年间灭辽破宋的强悍政权。
阿尔斯兰瞳孔微缩。他死死盯着陈襄,试图分辨这是虚张声势还是事实。
陈襄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金质勋章,正面浮雕猛虎,背面刻着波斯文翻译的“虎贲”二字及“大宋靖平元年制”。
“此乃我大皇帝亲授之虎贲勋章,赐予阵斩金国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之勇士。”陈襄声音平静,“类似勋章,我大宋将士已颁授千枚。每一枚,都代表一场大捷、一名敌酋授首。”
厅内鸦雀无声。那枚勋章在灯火下闪着冷硬的光。
良久,阿尔斯兰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大宋!本督信了!”他举杯,“使臣勿怪,西域乱世,不得不小心试探。既然宋国如此强盛,本督愿结此善缘!”
他击掌三声,仆役捧上三个木盒。
“此乃本督回礼:一盒阿姆河明珠,一盒呼罗珊绿松石,一盒巴达赫尚红宝石。请使臣转呈宋国皇帝,表达花剌子模的友谊。”
陈襄起身郑重接过:“外臣定当转达。我皇必欣喜于总督之诚意。”
危机暂解。宴会重回热闹,但所有人看陈襄的眼神都已不同。
趁众人饮酒时,陈襄低声问身旁一位看起来像学者的老者:“听闻西边有佛林(拜占庭)大国,与伊斯兰诸国征战百年,不知如今局势如何?”
老者捻须,用带口音的波斯语答道:“使臣消息灵通。佛林国都君士坦丁堡,确是一大强国。然数十年前,塞尔柱苏丹阿尔普·阿尔斯兰曾在曼齐克特大破佛林军队,俘其皇帝。如今佛林势力退缩至小亚细亚沿海,内陆已多是我突厥部族之地。”
“再往西呢?”
“西海(地中海)彼岸,有法兰克人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国,与埃及的法蒂玛王朝征战不休。乱得很。”老者摇头,“使臣欲往?”
“奉皇命,探四海之路,交万国之友。”陈襄微笑,“凡有文明处,皆愿往观。”
老者肃然起敬:“真雄心也。不过此去万里,关卡重重,塞尔柱内乱,盗匪横行……使臣务必小心。”
“多谢指点。”
宴会至子时方散。阿尔斯兰亲自送陈襄至府门,执其手道:“三日后,本督将签发通行文书,许使臣队伍穿越花剌子模全境,直至呼罗珊边界。此后之路,本督就无能为力了——呼罗珊现在由桑贾尔王子控制,他性子多疑,使臣需谨慎。”
“感激不尽。”
回到驿馆,孙文渊长舒一口气:“总领,方才真是险极。若那阿尔斯兰硬要强留……”
“他不敢。”陈襄脱去外袍,在油灯下展开舆图,用炭笔标注今日所得信息,“一则他摸不清大宋虚实;二则塞尔柱内乱,他正需外援,至少不能树强敌;三则……”
他抬眼:“苗傅此刻应已率主力西行。我们这支‘使团’若在玉龙杰赤出事,将来大宋商队乃至军队西进时,花剌子模便是首当其冲的报复对象。阿尔斯兰是枭雄,会算这笔账。”
孙文渊点头,又道:“总领真要从呼罗珊继续西行?那桑贾尔……”
“去。”陈襄笔尖点在舆图上,“不仅要过呼罗珊,还要设法抵达木鹿城(今马里)、尼沙布尔,甚至更西的伊斯法罕。若有可能……渡过西海,亲眼看看佛林与耶路撒冷。”
“可我们只剩二百余人,伤病过半……”
“所以我让苗傅化整为零。”陈襄目光坚定,“三人一队,十队一纵,扮作商贩、朝圣者、流浪艺人,分散西行。约定每月在指定集市用暗号联络。如此,纵有一两支队伍遇险,总有能抵达极西者。”
他卷起舆图,低声道:“文渊,你记住:我们此行,不是来炫耀兵威,也不是来做买卖。我们是官家伸向西域的眼睛、耳朵。我们要看的,是何处有天险可守、何处有水源可用、何处部落可争取、何处势力可结盟……这些情报,将来值十万雄兵。”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陈襄吹熄油灯,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而有力:
“睡吧。三日后,我们继续向西。”
“让塞尔柱的王子、佛林的皇帝、耶路撒冷的十字军王……都等着。”
“大宋的铁蹄终将踏至,而我们,要为他们趟出一条最稳的路。”
夜色中的玉龙杰赤城,静静匍匐在阿姆河畔。东方五千里外,汴京的宫灯彻夜不熄;西方万里之遥,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钟声回荡。
一支两百余人的宋人队伍,像一枚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正激起连他们自己都未能预见的涟漪。
第707章 血玉河围城
靖平三年四月十八,于阗城。
玉龙喀什河的春水本该泛着翠玉般的温润光泽,此刻却被血染成暗红。城墙上下,尸骸遍地。
攻城已持续十三天。
东喀喇汗国大将阿里·哈桑策马立于城南高坡,脸色铁青。他身后,原本两万余的大军,此刻能战者已不足万余。城下堆积的尸首中,有三成是他麾下最勇猛的葛逻禄和样磨武士。
“将军……”副将沙赫拉姆声音沙哑,“今日又折了八百人。北门那段城墙昨夜用火药炸开缺口,冲进去的三百人……只回来十七个。城里有魔鬼的兵器,百步外就能夺人性命。”
阿里·哈桑攥紧马鞭。他记得数月前在于阗边境遭遇的那支商队,三千人,却有那种能喷火冒烟的短棍,一轮齐射就让他的先锋骑兵人仰马翻。若非他见机得快,及时的撤退,八千人马怕是要全丢在那里。
后来他得知,于阗王李圣天已向东方那个宋国称臣,获赐汉姓赵,封归义郡王。宋国不仅赠予百支那种名为燧发枪的邪器,还派来十名教官,训练于阗军队。
“邪器……”阿里·哈桑咬牙,“真主不会庇护异教徒的妖术!”
可他心里清楚,这妖术有多可怕。十三天来,他亲眼看见城头守军能在百步外精准射杀他的百夫长。攻城梯搭上城头时,守军会扔下拳头大小的铁罐,落地即炸,铁片横飞,一炸就是一片。
“但他们人少。”阿里·哈桑强迫自己冷静,“斥候说了,于阗全国可战之兵不过一万五千,分散各城。这王城守军最多万余,现已伤亡过半。那种邪器,弹药必定有限。”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营,今日日落前再发起一波总攻。重点攻打北门缺口和东门。告诉勇士们,破城之后,城内财货女子,任取三日!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金饼十枚,奴隶百人!”
“是!”
命令传下,疲惫的喀喇汗军队重新躁动起来。金饼和抢掠的许诺,暂时压过了对“邪器”的恐惧。
此时的于阗城城墙已残破不堪。东南角塌了丈余宽的缺口,用门板、尸骸、碎砖勉强堵着,血迹浸透土坯,在烈日下凝成黑褐色。城门楼上的王旗千疮百孔,仍倔强飘扬。
“又上来了!!”城头传来嘶哑的吼叫。
弓弩手颤抖着拉开弓弦——箭囊早就空了,现在用的是拆房梁削成的木箭。滚木礌石三天前就用尽,沸油金汁昨日告罄。守军把能找到的一切往下砸,瓦片、灶砖、甚至阵亡同伴的断矛。
城下,喀喇汗军如蚁群涌动。云梯搭上城墙,头缠白布、口诵经文的士兵疯狂攀爬。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殉道者的狂热,阿訇们许诺,死在这座异教徒城池下,灵魂将直入天国。
“为了真主!!”一个满脸刀疤的百夫长率先登上缺口。
迎接他的是一柄缺口累累的横刀。“于阗儿郎,杀!!”于阗守军校尉李勇,一个三十岁的汉化尉迟氏子弟,带着最后七名亲兵扑上去。刀疤百夫长连斩三人,被李勇一刀捅穿肋下,两人扭打着坠下城墙。
“校尉!!”亲兵悲吼。
城楼内,临时指挥所。归义郡王赵嗣汉盔甲上满是血污,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他盯着沙盘上越来越少的标记,声音嘶哑:
“还剩多少能战之兵?”
副将尉迟胜,他的堂弟,满脸烟灰:“郡王,东城守军原两千,现余四百;西城一千五,剩三百;北城……北城上午被突破,张将军战死,余部退守郡王府,不到两百。”他顿了顿,“汉人教官……十位,阵亡七人,重伤二人,仅余陈教官尚能持铳。”
赵嗣汉闭眼。他想起三个月前,大宋商队离开时,那位陈襄总领赠他百支燧发枪,留下十名教官时说:“郡王,此铳虽只百支,然据城而守,可抵千军。望郡王守住于阗,此乃大宋西疆门户。”
可现在……
“郡王!”陈教官冲进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汴京讲武堂生员,脸上稚气未脱,左耳被流矢削去半片,胡乱包扎着,“南城……南城快撑不住了!喀喇汗人驱赶俘虏填护城河,尸体堆得和城墙齐平,他们踩着尸体上城!”
赵嗣汉拔剑:“本王亲去!”
“不可!”尉迟胜拦住,“郡王,您若有不测,于阗人心就散了!让臣去!”他抓起一杆燧发枪,枪管已烫得握不住,只剩最后一发子药。
便在这时,城外忽然响起连绵号角。
不是喀喇汗的牛角号,而是……清越的铜号声。
第708章 来自西方的援军
指挥所里众人一愣。陈教官扑到箭窗前,只见西南方向尘烟大作,一支从未见过的骑兵正高速逼近。他们打着的旗帜——
玄底赤龙旗!
“是……是大宋的旗!!”陈教官声音都变了调。
赵嗣汉浑身一震,踉跄冲到窗边。只见那支骑兵约两千余,队列严整,前锋已展开战斗队形。更令人惊愕的是,队伍中段有数十辆驼车,车上盖着油布,露出黑洞洞的管口……
“是炮!是咱们的火炮!!”一个伤兵挣扎着爬起,他是曾见过商队演示的老卒,见过那种轻骑炮。
城下,喀喇汗军也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东部副汗阿里·哈桑在高坡上皱眉:“哪里来的杂兵?传令左翼,分兵两千去截住!”
但他话音刚落,那支骑兵忽然变阵。
驼车停下,油布掀开。二十门轻骑炮昂起炮口,炮手动作迅捷地装填、瞄准——
“放!”王猛立在阵前,佩刀前指。
轰轰轰轰!
二十发开花弹落入喀喇汗左翼。硝烟、火光、碎尸、惨叫。正在攻城的喀喇汗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攻势为之一滞。
“神机营!列阵!”王猛再喝。
一千八百名神机营士卒迅速列成三排线列阵。
喀喇汗的两千骑兵已冲到三百步外。
“第一排——放!”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的百余骑如撞无形墙壁,人仰马翻。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击连绵不绝。喀喇汗骑兵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战马受惊,骑士坠地,后续部队挤作一团。
城墙上,于阗守军看呆了。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趴在垛口,喃喃道:“这就是……这就是大宋的天兵……”
赵嗣汉热泪盈眶,忽然振臂高呼:“援军到了!大宋的天兵到了!!于阗儿郎,随本王杀出去,接应王师!!”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们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把攀上城墙的喀喇汗兵推下去。陈教官带着最后三名能动的燧发枪手,在城头组成射击小队,专打敌军军官。
城外,王猛已指挥部队与喀喇汗军绞杀在一起。
“王校尉!”副手赵康策马靠近,“敌军主力开始转向我们了!看旗号,是阿里·哈桑的本阵!”
王猛眯眼望去,只见约八千喀喇汗军正在重整阵型。前锋是重装骑兵,中军步兵密密麻麻,两翼还有轻骑迂回。
“他们想包我们饺子。”王猛冷笑,“传令:炮队前移二百步,换破甲弹。神机营以都为单位,组成空心方阵。商人队和辎重退后,依托驼车构筑防线。”
“校尉,我们人少……”
“够了。”王猛道,“阿里·哈桑用兵急躁,好大喜功。前些时日在铁门峡谷吃了亏,今日必想找回场子。传令各都:专打马腿,先废他的重骑!”
命令传下。神机营士卒迅速变阵,组成六个空心方阵,每个方阵三百人,四面皆可御敌。炮队推到阵前,炮手们麻利地换弹。
喀喇汗军动了。三千重骑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闷雷。后方,阿里·哈桑亲自督阵,挥舞弯刀:“真主的勇士!碾碎这些异教徒!”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王猛佩刀劈下。
十门炮齐鸣。破甲弹拖着白烟扎进骑兵阵列,穿透铁甲,在密集队形中犁开一道道血槽。但狂信徒的冲锋并未停止,剩余两千余骑仍疯狂前冲。
八十步。
“神机营——放!”各都指挥使齐喝。
六个方阵同时喷出火舌。这一次不是齐射,而是各都自由射击,但火力密度更大。铅弹打在重骑铁甲上叮当作响,许多被弹开,但马腿无甲……
战马悲鸣,骑士栽倒。冲锋的锋线如撞上礁石,浪花四溅。
便在这时,于阗城门突然大开。
赵嗣汉亲率最后数百骑冲杀出来。他们没有重甲,没有强弓,甚至许多人兵器都已残缺。但他们嘶吼着,径直撞向喀喇汗军的右翼,那里正是攻城部队的后阵。
“郡王疯了!”城头,尉迟胜急得跺脚,“那点人冲进去,不是送死吗?!”
陈教官却看懂了:“郡王在给王校尉创造机会,喀喇汗军阵脚乱了!”
果然,阿里·哈桑见于阗军竟敢出城,大怒之下分兵拦截。本就因炮击而混乱的阵型,更加松散。
王猛抓住战机:“传令:第一、二都保持方阵,其余四都铳刺冲锋!目标,敌军中军帅旗!”
号角变调。
四个空心方阵突然展开,一千二百名神机营士卒挺起铳刺,如移动的钢铁丛林,踏着鼓点开始推进。他们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虽只千余人,气势却如万军。
喀喇汗步兵迎上来。这些多是强征的附庸兵,本就士气不高,见宋军火器厉害,早生怯意。双方接战——
铳刺对弯刀。
一寸长,一寸强。神机营的铳刺长达三尺,结阵而进,犹如移动的枪林。喀喇汗兵砍不到人,反被刺穿。更要命的是,宋军阵中不时有士卒停下装填,近距离放铳,几乎弹无虚发。
“邪术!这些汉人会邪术!!”附庸兵崩溃了,转身就逃。
第709章 烽火照西州
督战队的弯刀砍翻十几个逃兵,却止不住溃势。溃兵冲乱了自家阵脚,中军开始动摇。
高坡上,阿里·哈桑暴跳如雷:“不许退!真主看着你们!!”
但为时已晚。
王猛亲率亲兵队,已突进到距帅旗不足百步。他看到了那个满脸大胡子的敌酋,也看到了帅旗周围那支精锐卫队,约五百人,皆铁甲重骑,是喀喇汗最核心的力量。
“破虏雷!”王猛喝道。
亲兵队每人掏出两枚破虏雷,三十人,六十枚手雷,如雨点般投向卫队。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铁甲挡得住箭矢,挡不住破片。重骑人仰马翻,战马惊嘶。硝烟中,王猛一马当先,直扑帅旗。
阿里·哈桑的亲卫长挺矛来挡,被王猛一刀劈开矛杆,反手削去半个脑袋。另一名亲卫从侧翼偷袭,被赵康一铳刺穿咽喉。
帅旗就在眼前。
阿里·哈桑终于慌了,拔马欲逃。王猛摘下马鞍上的短铳,这是出发前陈襄特意给的御赐手铳,仅容一发。
瞄准,扣扳机。
砰!
阿里·哈桑后背绽开血花,栽落马下。
“敌酋已死!!”王猛用尽力气嘶吼。
“敌酋已死!!”宋军齐呼。
喀喇汗军最后的斗志崩溃了。他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攻城部队见主帅毙命,也一哄而散。于阗城外,满地尸骸,降者跪倒一片。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赵嗣汉浑身是伤,在王宫前下马,对着王猛深深一揖:“于阗上下,谢王校尉救命之恩!此恩,于阗永世不忘!”
王猛忙扶住:“郡王言重了!于阗既归大宋,便是自家兄弟。兄弟有难,岂能不救?”
他环视四周,王宫前广场上,跪满了于阗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一个个眼含热泪,对着玄底赤龙旗叩拜。
一个白发老妪抱着孙儿的尸体,喃喃道:“儿啊,你看见没……汉家天兵来了……咱们于阗,真有救了……”
赵嗣汉忽然单膝跪地,面朝东方,朗声道:
“臣,大宋归义郡王赵嗣汉,谨代于阗十三万军民立誓:自今日起,于阗永为大宋之土,臣永为大宋之臣!凡日月所照,汉帜所指,于阗儿郎,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残存的守军、百姓,齐声嘶吼。
王猛肃然还礼。他扶起赵嗣汉,低声道:“郡王,此战虽胜,然喀喇汗未灭。末将奉陈总领之命,押送马匹金银回汴京。这些物资,关系官家西征大计,不能久留。”
赵嗣汉点头:“王校尉放心,于阗虽残破,尚能撑持。请校尉留下一部分伤兵和医药物资,余者尽快东归,莫误了官家大事。”
当夜,于阗王宫。
王猛清点战果,毙敌约七千,俘三千余,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己方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六百余,大多是冲锋时的近战伤亡。
赵康汇报:“校尉,那些俘虏……多是葛逻禄、样磨人,被强征来的。他们愿意带路去喀什噶尔,还说……愿意作证阿里·哈桑的暴行。”
“先押着,带回大宋。”王猛沉吟,“至于带路……等官家大军西征时,他们就是最好的向导。”
他走到宫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营火,那是暂驻的商队。一千五百匹骏马、七百峰骆驼、十二箱金银,还有那份用数十条性命换来的葱岭舆图,都安然无恙。
“校尉,”陈教官拄着拐杖过来,他左腿中了一箭,“末将……想留下。”
王猛转头看他。
“于阗需要教官。”年轻的教官眼中闪着光,“末将虽残了一条腿,但还能教人放铳、守城。官家将来西征,于阗就是桥头堡,桥头堡,不能没有懂火器的人。”
王猛拍拍他的肩:“好。我留你二百支燧发枪,五百斤火药。再给你留五个伤愈的老兵当助手。”
“谢校尉!”
远处传来驼铃声,是商人们在清点货物。一个粟特老商跪在驼车前,对着东方磕头:“大宋皇帝万岁……老汉走了四十年丝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兵……不抢不掠,还救命……”
王猛听见,嘴角微扬。
这才是官家要的,不是征服,是归心。
三日后,队伍重新启程。
于阗军民倾城相送。赵嗣汉亲自送到十里长亭,赠王猛一柄镶玉宝刀:“此刀乃尉迟氏传世之宝,今赠校尉,愿大宋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王猛郑重接过:“郡王保重。最迟明年开春,官家的援军必到。”
驼队东行,消失在戈壁尽头。
赵嗣汉久久伫立,忽然对尉迟胜道:“传令:全城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入新军操练。本王要在于阗,练出一支万人的安西军,将来官家西征时,做先锋!”
“郡王,咱们刚经历大战,人口锐减……”
“那就招。”赵嗣汉目光坚毅,“告诉葛逻禄、样磨、甚至喀喇汗的逃民:来于阗,分田地,免三年税,子女可入学堂,只要他们愿扛大宋的旗。”
他望向东方,喃喃道:
“陈总领说过,西域这盘棋,要慢慢下。那本王……就替官家,先落好这第一子。”
于阗城头,残破的王旗被取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玄底赤龙旗。
在四月的风中,猎猎飞扬。
第710章 凯旋与震动
靖平三年六月初三,汴京。
晨曦初露,朱雀门外已聚满了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西征商队的先锋押运队今日回京,带着雪山那边的战利品,还有血与火的故事。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
远处,烟尘起处,一支庞大的队伍渐行渐近。
最前方是三十名骑士,甲胄虽多有破损,但脊梁笔直。为首者正是王猛,他高举一面黑色龙旗,旗面已褪色,边缘烧焦,却更显肃杀。
其后是马队。一千五百匹西域良马,鬃毛飞扬,马蹄声如闷雷。汴京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大宛马、波斯马、葛逻禄马,高的近六尺,通体枣红或漆黑,阳光下皮毛如缎。
再后是驼队。七百峰双峰骆驼昂首阔步,驼铃叮当,背上满载木箱。有眼尖的商贾低呼:“看那箱子缝隙,反光的是银!是金!”
最后是步行队伍。一千八百名神机营士卒、七百商队的商人,个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但眼神如刀。他们押着十二辆大车,车上覆盖黑布,隐约可见是火炮残骸、破损军旗。
队伍行至宣德楼前停下。
王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神机营校尉王猛,奉西域宣慰使陈襄之命,押运物资舆图返京,幸不辱命!”
城楼上,赵佶一身明黄常服,凭栏而立。身旁是李纲、赵鼎、宇文虚中等重臣。
“平身。”赵佶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王校尉,陈总领何在?”
“启奏陛下,陈总领率三百精锐继续西行,已过葱岭,此刻当在波斯境内。”王猛抬头,从怀中取出铜管,“陈总领有密奏及西域舆图呈上。另有于阗郡王赵嗣汉血书一封,臣于途中接应于阗守城战时所得。”
梁师成快步下城,接过铜管舆图。
赵佶展开血书,沉默片刻,朗声诵道:
“臣嗣汉顿首:喀喇汗举国来攻,于阗危如累卵。然城中将士百姓,皆知已归华夏,宁死不降……若城破,请陛下勿以为念,于阗人血已流尽,魂已归汉。”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百姓寂静,许多老人抹起眼泪。
赵佶合上血书,深吸一口气:“于阗……守住了?”
“守住了!”王猛声音哽咽,“臣途经于阗时,正遇喀喇汗东部副汗阿里·哈桑率两万大军围城。于阗守军万余,血战十余日,伤亡过半,仅剩四千。臣率部与于阗守军内外夹击,击溃敌军,阵斩八千,俘虏三千,余者溃散!”
哗——
人群沸腾了。
“以两千破两万?!”兵部尚书宇文虚中失声道,“王校尉,细说战况!”
王猛遂将战事一一道来:燧发枪三轮齐射击溃骑兵,火炮轰开敌阵,破虏雷阻遏疯狂冲锋,最后白刃血战……说到七名教官殉国、于阗士卒高呼“华夏”赴死时,许多士卒低头抹泪。
赵佶静静听完,问:“我军伤亡?”
“神机营阵亡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六百余。商队护卫阵亡四十三人。”王猛顿了顿,“臣离开于阗时,郡王言,此战喀喇汗东部精锐折损过半,阿里·哈桑逃回喀什噶尔时,身边亲卫不足三百。东喀喇汗……已元气大伤。”
李纲与赵鼎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好!好!好!”赵佶连说三个好字,走下城楼,亲自扶起王猛,“王校尉,你等越天险、救友邦、破强敌,皆是我大宋忠勇之士!梁伴伴——”
“老奴在。”
“传朕旨意,王猛擢升卫将军,领神机营第十军,赐金制龙骧勋章。所有西征将士,阵亡者入祀忠烈祠,抚恤加倍。于阗郡王赵嗣汉,加授安西大都护。殉国七教官,追封忠武校尉,入祀忠烈祠,抚恤其家,子女免试入学国子监。于阗阵亡将士六千三百人,皆录名于阗忠烈祠,按大宋军制抚恤其家。”
“王猛所部,全员记功。冻伤致残者入荣军院,授西域开路勇士勋章。生还者,赐假一月,赏银百两。”
“至于陈襄……”赵佶望向西方,“传旨西域宣慰使司,陈襄擢升安西大都护府长史,赐紫金鱼袋。其所部,凡生还者皆晋三级。”
“陛下圣明!!”山呼海啸。
赵佶又看向那些西域良马:“这些马匹……”
“官家,此一千五百匹皆西域上等战马,可做种马余者充龙骧军坐骑。”王猛道,“另有金银珠宝十二箱,估值三十万贯。最重要者——”他指向那些覆盖黑布的大车,“是西域全境舆图,及喀喇汗东西二部兵力部署、山川险要、部落民心详录!”
赵佶眼睛一亮:“即刻运入枢密院……不,运入垂拱殿,朕要亲阅!”
第711章 杨再兴西征
当日下午,垂拱殿。
巨幅的西域舆图铺满整面地板。赵佶、李纲、赵鼎、宗泽、刘法、吴敏、宇文虚中、折彦质等文武重臣围图而立。
王猛手持细棍,指点讲解:“陛下请看,自于阗向西,经渴盘陀、越葱岭,至朅盘陀国,此段臣等亲身走过,每一处水源、隘口皆已验证。”
他又指向喀什噶尔:“此处为东喀喇汗都城。据于阗郡王所获情报及陈总领密报,此战前,东喀喇汗总兵力约四万。铁门峡谷折损四千余,于阗折损一万左右,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且多为新募,战力大减。”
宗泽抚须沉吟:“东喀喇汗王玉素甫……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王猛取出一卷羊皮文书,“这是陈总领从撒马尔罕所得密报。玉素甫性情暴烈,此番连败,必会疯狂报复。但——”他话锋一转,“西喀喇汗马哈茂德,已暗中联络陈总领,愿献喀什噶尔城防图,只求陛下将来西征时,保全撒马尔罕。”
赵鼎眉头一挑:“东西二汗本就不睦,经此一败,裂隙更深了。”
“正是。”王猛又指向舆图上一系列标记,“这些是葛逻禄、样磨、处月等部落聚居地。他们长期受喀喇汗压迫,此次于阗之战后,已有三部首领暗中遣使至撒马尔罕,欲通过马哈茂德向大宋示好。”
宇文虚中抚掌:“妙啊!如此一来,喀喇汗境内已是千疮百孔。陛下,臣以为,当趁热打铁!”
李纲也道:“官家,臣观喀喇汗东部阿里·哈桑此败,必引更大报复。于阗新归,人心未固,若再有闪失……”
“李相所言极是。”赵鼎接口,“但臣以为,眼下首要,仍在东线。太子征高丽在即,水师已整备完毕。若此时分兵西域,恐两线作战,国力难支。”
吴敏却摇头:“赵相,于阗不可不救。官家赐姓封王,天下皆知。若坐视喀喇汗再攻于阗而见死不救,则西域诸部必寒心,今后谁还归附?”
宗泽忽然道:“臣有一计。官家可遣一精锐营,不需多,两三千人足矣。但需配足火器,燧发枪、轻骑炮、破虏雷、百虎齐奔箭等。如此,一人可当十人用。”
赵佶眼睛一亮:“宗卿细说。”
“官家,西域之战,非在兵多,在器利。”苏启明展开一卷图纸,“百虎齐奔箭一箱百箭,可齐射三百步,专破密集冲锋。若配五十门轻骑炮、万支燧发枪、数万破虏雷,以两千五百精兵守于阗,足抵三万敌军。”
刘法抚须沉吟:“倒是可行。但统兵之人,需勇猛善战,更需知火器运用。且要忠心不二,西域远离中枢,若生异心……”
“朕有人选。”赵佶看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传旨给杨再兴。”
半个时辰后,神机营第九军驻地。
杨再兴正在校场督练新兵燧发枪阵型,忽见宫中快马而来。听完旨意,这员虎将眼中爆出精光,单膝跪地:“臣杨再兴,愿往!”
“杨将军,”传旨太监低声道,“陛下有口谕:此去西域,非止守城,更要在西域立我大宋军威。要让喀喇汗人知道,犯大宋疆土者,虽远必诛。”
“臣,领旨!”
当日下午,垂拱殿偏殿。
赵佶亲自召见杨再兴。殿中只留李纲、宗泽、赵鼎三人。
“再兴,此去西域,有三难。”赵佶竖起手指,“一难路途遥远,辎重转运艰难。二难水土不服,士卒易生疾病。三难敌众我寡,喀喇汗必倾力报复。”
杨再兴抱拳:“官家,路远,臣率轻骑急行,三月可抵于阗。水土,臣已问过太医署,备足药物。敌众——”他咧嘴一笑,“臣就怕他们不来!神机营的火器,正缺试刀的!”
宗泽赞许点头:“好气魄!但再兴,你需记住,此去不止为战,更为立威。西域诸部,畏威而不怀德。你要用喀喇汗的血,告诉他们:归附大宋者,朝廷必护;背叛大宋者,天兵必诛!”
“末将明白!”
赵佶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西域图前:“朕已令工部、将作监,三日内备齐你要的军械:燧发枪一万支、轻骑炮五十门、破虏雷五万枚、百虎齐奔箭十架。此外,另配云车两具,用于侦察。”
杨再兴一惊:“官家,这……这装备,都够武装两万人了!”
“就是要让于阗军民,人人能用上火器。”赵佶转身,目光如炬,“你再从神机营第七军精选两千五百人,要的是教官——到于阗后,你要训练于阗军使用火器。半年内,朕要看到一支万人规模、装备火器的于阗新军!”
李纲恍然:“官家这是……要在西域埋下一支火种!”
“正是。”赵佶手指重重点在于阗位置,“于阗,将是朕西征的第一个支点。再兴,你的任务,不仅是守住于阗,更要把它变成插进西域心腹的一把火刀!”
杨再兴肃然:“臣,定不辱命!”
三日后,汴京东郊校场。
两百辆特制四轮马车列阵,车上箱笼满载,以油布覆盖。一万支燧发枪分装百箱,五十门轻骑炮的炮身、炮架分车装载,破虏雷的木箱堆成小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架百虎齐奔箭的巨箱。
两千五百名神机营精锐已列队完毕。这些是从神机营老兵中精选的,个个手上至少有三条金虏性命,更经过严格火器训练。
赵佶亲临送行。他登上高台,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将士们!你们此去,要走万里路,翻千重山。但你们肩上扛着的,不只是火器,更是我大宋在西域的天威!”
“于阗的兄弟,为守华夏疆土,血流干了!现在,该你们去告诉他们,他们流的血,不会白流!大宋的天兵,来了!”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山呼海啸。
杨再兴跨上战马,拔刀前指:“启程——西出阳关!”
驼铃马蹄声中,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踏上了西行之路。
第712章 且末的危局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喀什噶尔。
王宫深处传来摔砸器物的巨响。玉素甫汗暴怒的吼声让殿外侍卫瑟瑟发抖:
“废物!两万人打不下一座于阗!阿里·哈桑那个蠢货!!”
“大汗息怒……”丞相怯懦劝道,“汉人火器确实厉害,百步外取人性命,我军……”
“闭嘴!”玉素甫一脚踹翻桌案,“都是借口!真主的勇士,岂会怕异教徒的邪术?!”
他喘着粗气,忽然冷笑:“撒马尔罕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头目跪禀:“马哈茂德汗……已与汉人商队签订通商协议,开放所有市场。据说……据说还暗中送了喀什噶尔城防图。”
玉素甫眼中杀机迸现:“果然……那个叛徒!他以为靠上汉人,就能坐稳汗位?”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传令!全国征兵,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从军!三个月内,本王要重组三万大军!”
丞相大惊:“大汗,连番战败,民心已乱,若再强征,恐生变故啊!”
“变故?”玉素甫狞笑,“那就杀!葛逻禄、样磨那些墙头草,正好借机清洗!真主要的是纯净的国度,不是这些三心二意的野人!”
探子头目继续道:“还有……探子从于阗传来消息,汉人皇帝已派援军,约两三千人,正携带大量火器西来。”
殿中一片死寂。
“看来汉人皇帝,是真要保于阗了。”玉素甫反而冷静下来,他踱步片刻,忽然冷笑,“也好。本汗正愁没机会试试汉人火器的成色。”
他转身下令:“通知圣战者营,招募新血,告诉那些狂信徒,汉人异教徒带着渎神的妖器来了,这是百年不遇的殉道良机!”
“汗王英明!”穆德玛尔眼中透出狂热。
“但这次,不能硬攻。”玉素甫走到地图前,“汉人火器利守不利攻。我们要把他们……引出来打。”
他手指落在于阗以东的沙漠区域:“这里,塔克拉玛干边缘,有片绿洲叫且末。于阗的粮草,大半从此过。若我们围了且末……”
阿里·哈桑眼睛一亮:“于阗必救!届时在沙漠野战,他们的火器威力大减,我们的骑兵可尽情冲杀!”
“正是。”玉素甫眼中闪过阴冷,“去准备吧。这一次,本汗要亲手砍下宋人的人头,让西域所有人都看看,投靠汉人的下场!”
而撒马尔罕,马哈茂德汗正对着最新送来的一箱琉璃器微笑。
纳斯尔低声道:“汗王,玉素甫正在喀什噶尔疯狂征兵,看样子……是要拼命了。”
“让他征。”马哈茂德把玩着一盏琉璃宫灯,“等他耗尽国力,等民怨沸腾,等汉人大军西征……到时候,喀什噶尔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汗王英明。只是……汉人会西征吗?”
“一定会。”马哈茂德望向东方,“那个宋国皇帝,眼光不止于西域。他要的是一条从汴京到大食的万里通途。谁挡路,谁就得死。”
他顿了顿,忽然问:“陈总领他们,到哪了?”
“刚过阿姆河,正在前往木鹿城。木鹿城总督已收到您的信,表示欢迎。”
“好。”马哈茂德满意点头,“告诉边境守军,汉人商队过境,一律放行。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玉素甫在处月部落强征少女献给阿訇的事,散播出去。越详细越好。”
纳斯尔会意:“臣明白——要让所有受压迫的部落都知道,跟着喀什噶尔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撒马尔罕……跟着大宋,才有活路。”
与此同时,河西走廊。
杨再兴的队伍正昼夜兼程。为加快速度,他令炮队、辎重队走大路,自己亲率八百轻骑先行。
这日傍晚,队伍在甘州城外扎营。杨再兴摊开陈襄所绘舆图,正与副将研究路线,亲兵来报:
“将军,有个自称尉迟胜的于阗人求见,说是于阗军的副统领。”
杨再兴一愣:“快请!”
进来的正是赵嗣汉的副将,一见杨再兴,扑通跪地:“将军!末将奉郡王之命,在此等候援军!郡王有口信,喀喇汗必攻且末,围点打援,请将军千万小心!”
杨再兴与副将对视,眼中皆闪过寒光。
“老丈请起。”他扶起老人,“郡王还说什么?”
“郡王说,喀喇汗东西二汗已势同水火。将军可密遣使者联络撒马尔罕的马哈茂德汗,此人贪利怕死,许以通商厚利,或可东西夹击。”
杨再兴大笑:“郡王所言极是!”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明日加快行军。咱们要给喀喇汗人,备一份大礼!”
夜色渐深。
杨再兴走出营帐,望向西方星空。万里之外,陈襄应该已进入波斯;更远的汴京,太子正在筹备征高丽;而自己,将在这两者之间,为陛下守住西域的门户。
他握紧刀柄,低声自语:
“官家,臣必让杨字旗,插遍天山南北!”
夜风呼啸,如战马嘶鸣。
第713章 反包围
靖平三年七月初九,且末城外三十里。
杨再兴勒马高坡,眯眼望着远方地平线上腾起的黑烟。甘州至此两千余里,他们仅用四十七天便赶到了,代价是三百余人掉队,五百余匹战马倒毙在戈壁滩上。
但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也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副将王兰声音发颤,“且末……怕是已经打过了。”
确实打过了。从高坡望去,且末城那座土黄色城墙尚在,但城外方圆十里,遍地尸骸。残破的旌旗插在沙地里,有于阗的白驼旗,更多的是喀喇汗的黑色新月旗。秃鹫在天上盘旋,成千上万。
斥候队长姚侑策马奔回,脸色铁青:“将军,末将探查过了。数日前,于阗郡王派五千援军来救且末,在城东十里处中伏。喀喇汗军三面合围,于阗军苦战半日,突围时……只逃回千余人进城。”
杨再兴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喀喇汗兵力?”
“至少三万。但末将观察其营寨布局、士卒行走姿态,至少有半数……是新兵。”姚侑顿了顿,“而且,末将抓到个落单的喀喇汗斥候,审问得知,领军的是东部汗玉素甫本人。”
“玉素甫亲征?”另一副将高林皱眉,“看来于阗一战,真是打疼他们了。”
罗彦——杨再兴麾下最年轻的将领,指着远处喀喇汗大营:“将军你看,他们主营在西,但东南北三面皆有分营,呈钳形。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阵型——围且末,逼于阗来救,再伏击援军。”
杨再兴冷笑:“好算计。可惜,他算漏了两件事。”
杨再兴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其一,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其二——”
他转身看向那些四轮辎重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骡马牵引,车厢外包铁皮,两侧有射击孔。车上满载的不仅是军火,还有折叠的钢板、预制木桩。五千辎重兵正忙碌着:三百人检查燧发枪,两百人组装轻骑炮的炮架,其余人在车阵外围挖掘浅壕、布置绊马索。
“他不知道,大宋的辎重兵,也是兵。”
杨再兴一抖缰绳,“传令:全军缓进,今夜子时前抵达且末城南五里那片胡杨林。王兰,你带三十亲兵,摸到城下,告诉守将,援军已到,但不要声张,更不要开城迎接。”
王兰一愣:“将军是要……”
“玉素甫不是想围点打援吗?”杨再兴眼中闪过寒光,“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包围。”
同一时刻,喀喇汗大营,中军帐。
玉素甫正对着地图沉思。这位东部汗年约四十,面庞瘦削,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中精光内敛,与阿里·哈桑那种狂信徒莽夫截然不同。
“汗王,”千夫长穆德玛尔进帐禀报,“抓到的于阗俘虏交代,城内存粮只够半月,箭矢已尽,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最多再攻两次,必破!”
玉素甫却摇头:“且末小城,破之易尔。本汗要的,是以且末为饵,钓更大的鱼。”他手指敲在地图上于阗的位置,“赵嗣汉那老狐狸,一定会再派援军,还有宋朝的援军,这次,本汗都要全歼!”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玉素甫皱眉:“何事?”
亲兵慌张进帐:“汗王……是新兵营又闹事了。几个葛逻禄人逃跑,被督战队抓回来,当众砍了脑袋。结果……结果其他新兵炸营了,说咱们强征他们送死,还不给饱饭吃……”
玉素甫眼中杀机一闪:“带本汗去。”
新兵营设在最外围,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难民营。近一万五千名新兵,大多是强征来的葛逻禄、样磨、处月部牧民,衣不蔽体,许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发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此刻营中,数十具尸体横陈,血染黄沙。数百新兵围成一圈,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愤怒。督战队百夫长提刀站在尸体旁,厉声喝道:“还有谁想跑?!这就是下场!”
“我们不是想跑!”一个样磨青年嘶吼,“我们是被强征来的!我阿爹病在床上,弟弟才十岁,家里没了壮丁,他们怎么活?!”
“是啊!说是圣战,可凭什么只让我们这些附庸部族冲在前面?喀喇汗本族的勇士呢?”
“一天就发两个馕饼,水都要抢……这哪是当兵,这是当牲口!”
喧哗声中,玉素甫走进营地。所有人瞬间噤声。
这位东部汗缓缓走到那个样磨青年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
青年吓得发抖:“托……托尔根。”
“托尔根,你说得对。”玉素甫语气温和,“这不是圣战该有的待遇。”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素甫转身,对督战队百夫长冷冷道:“克扣军粮、虐待士卒,按军法当如何?”
百夫长脸色惨白:“汗王,我……”
“拖下去,砍了。”玉素甫轻描淡写。
刀光闪过,百夫长的人头落地。新兵们目瞪口呆。
玉素甫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声音传遍全营:“勇士们!本汗知道你们受委屈了!那些克扣你们粮饷的蛀虫,本汗见一个杀一个!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们要明白,我们不是在为自己打仗!是在为真主而战!那些汉人异教徒,带着渎神的邪器,要夺走我们的土地,玷污我们的信仰!若让他们得逞,你们的妻女将被掳为奴,你们的儿子将被迫改信,你们的祖先将在坟墓里哭泣!”
他指着且末城方向:“而这座城里,就有汉人的走狗!他们帮着异教徒,要灭我们的族!你们说——该不该杀?!”
沉默。
片刻后,几个被安插在人群中的狂信徒带头高呼:“该杀!真主至大!”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
玉素甫满意点头:“好!本汗承诺——攻破且末,城中财货女子,一半分给你们!阵亡者,家人免赋税十年!活下来的,每人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新兵们的眼神开始变化。
但玉素甫转身回帐时,对亲兵低声吩咐:“等攻下且末……这些新兵,一个不留。”
亲兵一惊:“汗王?”
“见过血、抢过财、杀过人的兵,就不好控制了。”玉素甫淡淡道,“让他们在且末尽情抢掠,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第714章 杨再兴的封神之战
子夜,且末城南胡杨林。
杨再兴的部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两千五百神机营精锐外加两千五百辎重兵五千人此刻全部静默潜伏。
辎重兵指挥使曹彬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是禁军步军司的都头,因读过书、懂算术,被选入新成立的工程辎重兵。他此刻正指挥手下将五十门轻骑炮从特制马车上卸下,低声对杨再兴禀报:
“将军,五十门炮全部完好,炮弹充足。破虏雷五万枚,已分装完毕。百虎齐奔箭十架,随时可用。”他顿了顿,“末将手下这两千五百弟兄,虽主职辎重运输,但在汴京也受过三个月火器操练,燧发枪射击、破虏雷投掷、火炮装填,皆考核合格。”
杨再兴拍拍他的肩:“好。今夜,你们就不是辎重兵了,是神机营的炮兵!”
曹彬眼中放光:“得令!”
这时,王兰带人从城方向潜回,还领着个浑身是血的于阗将领。
“将军,这是且末守将尉迟勇。城……快守不住了。”
尉迟勇扑通跪地,声音哽咽:“杨将军!末将无能……五千援军,只带回来一千二百人。城中现存守军不足两千,百姓伤亡过半……玉素甫那狗贼,今日放话,破城后要屠城三日!”
杨再兴扶起他:“尉迟将军苦战有功。现在本将来了,且末就破不了。”
他环视众将:“听着,玉素甫有三万大军,但一半是新征的附庸部落兵,士气低落,装备极差。他的精锐,是那一万喀喇汗本族兵和五千狂信徒。我们的打法,就八个字——”
“先打精锐,再慑新兵。”
高林不解:“将军,不应该是先打弱旅,震慑敌军吗?”
“那是寻常战法。”杨再兴冷笑,“玉素甫用新兵当炮灰,精锐在后督战。若我们先打新兵,精锐必会趁机压上,反而陷入混战。但若我们第一击就直扑他的中军主营,打掉他的指挥核心和精锐……”
罗彦恍然:“新兵必溃!”
“正是!”杨再兴摊开地图,“今夜丑时三刻,王兰率三百精锐,携带破虏雷,绕到敌营北侧,制造混乱。高林带五百人,伏于东侧沙丘后,待敌营乱起,以燧发枪齐射压制。”
“姚侑,你带神机营一千人,携二十门轻骑炮、五架百虎齐奔箭,正面强攻主营南门。”
“曹彬,你率辎重兵两千人,携剩余三十门火炮,在主营西侧布阵,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用火炮覆盖射击,把玉素甫的精锐钉死在营里!”
众将热血沸腾:“得令!”
尉迟勇急道:“杨将军,那我呢?”
“你带城中还能战的守军,等我们这边打起来,从城内杀出,但记住,只做佯攻,牵制敌军分营兵力即可。”
杨再兴最后看向西方星空:“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出大宋军威。让西域所有人都看看——敢犯汉疆者,是什么下场!”
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喀喇汗大营一片寂静。连日的攻城战让士卒疲惫不堪,除了哨兵,大多已沉沉睡去。新兵营那边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是那些想家的年轻牧民。
主营中军帐,玉素甫还未睡。他正与几个心腹将领研究下一步战略。
“汗王,探子回报,于阗方向没有新的援军动向,宋军援军一到且末东南三十里处,最快明日就到。”穆德玛尔道,“赵嗣汉怕是吓破胆了,宋军……”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北侧营门方向突然爆起冲天火光!紧接着是连绵的爆炸声,间杂着凄厉的惨叫。
“敌袭!敌袭!!”
玉素甫霍然起身:“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爆炸,哨兵说看见黑影憧憧,至少上千人!”
“慌什么!”玉素甫拔剑,“传令各营,严守营寨,不得妄动!亲卫队,随本汗去北门!”
他刚出大帐,东侧又响起爆豆般的枪声,那是高林部的燧发枪齐射。在黑夜中,枪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汉人!是汉人的邪器!”有喀喇汗老兵惊恐嘶吼。
玉素甫心头一沉:汉人援军到了?这么快?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镇定下来:“不要慌!他们的火器在夜里准头大减!骑兵队,准备冲锋——”
话音未落。
主营南门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十架百虎齐奔箭同时点燃!引信嘶嘶燃烧,在黑夜中划出百道火线,然后——
咻咻咻咻咻!!!
一百支火箭拖着尾焰,如流星雨般砸入主营!这些火箭落地即炸,有的还装有铁蒺藜,炸开后破片四射。
营中瞬间大乱。帐篷起火,马匹惊逃,士卒抱头鼠窜。
“稳住!!”玉素甫嘶吼,“弓箭手还击!骑兵冲锋,冲散他们!”
喀喇汗精锐确实悍勇。在最初的混乱后,三千重骑开始集结,准备从南门冲出,直扑姚侑的阵地。
但就在骑兵冲出营门的瞬间——
西侧,曹彬的三十门火炮开火了。
这不是零星的炮击,是三十门炮的齐射!实心弹、开花弹如冰雹般砸入骑兵阵中。黑夜中,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爆炸声、人马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
一轮齐射,冲锋的三千骑兵倒下一半。
玉素甫看得目眦欲裂:“火炮……这么多火炮?!汉人到底来了多少人?!”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姚侑见骑兵溃散,立即下令:“神机营!推进射击!”
一千名神机营士卒,排成三列横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每前进十步,第一列跪射,第二列立射,第三列装填,轮转不息。燧发枪的齐射声连绵不绝,铅弹如墙般推进,所过之处,喀喇汗步兵成片倒下。
这是标准的近代步兵战术,在西域这片土地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玉素甫的亲卫队长拼死将他拉回大帐:“汗王!挡不住了!汉人的邪器太厉害,咱们的精锐……快打光了!”
“不可能……”玉素甫脸色惨白,“本汗三万大军……”
“新兵营全乱了!”另一个将领冲进来,“那些葛逻禄人、样磨人,见势不妙,已经开始溃逃!督战队砍了几十个,反而激起兵变,他们……他们调头杀向我们的人了!”
里应外合,兵败如山倒。
玉素甫颓然坐倒,喃喃道:“阿里·哈桑……你死得不冤。”
黎明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杨再兴策马踏过满目疮痍的喀喇汗大营。战场上到处是尸体,以主营周围最为密集,那里是火炮重点覆盖的区域,残肢断臂、破碎的盔甲兵器,铺了一地。
王兰提着一颗人头来报:“将军,斩敌约一万二千,俘获四千余。其余溃散。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大多是辎重兵操作火炮时被流矢所伤。”
高林补充:“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粮草辎重无数。另外……在新兵营发现被囚禁的葛逻禄、样磨头人十七个,都是不愿从征被玉素甫关押的。”
杨再兴点头:“好生安抚,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大宋只诛首恶,不问胁从。他们的部落若愿归附,可享于阗同等待遇,公平交易,永不加赋。”
“那玉素甫呢?”罗彦问,“让他跑了?”
姚侑笑道:“跑不了。曹彬那小子,带着五百辎重兵抄了近道,在玉素甫逃亡的路上埋了破虏雷。那老小子连人带马,被炸上天了,尸首已找到,确认是东部汗本人。”
众将哄笑。
杨再兴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缓缓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启程,进军于阗。”
他顿了顿,又道:“将玉素甫的人头,用石灰腌了,连同捷报,八百里加急送汴京。让陛下知道,西域门户,臣已替陛下打开了。”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血迹未干的战场上。
且末城门大开,幸存守军和百姓涌出,跪了一地。尉迟勇老泪纵横:“杨将军!且末……保住了!”
杨再兴下马扶起他,转身对全军高声道:
“弟兄们!这一战,打出了大宋军威!但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喀什噶尔,还有撒马尔罕,还有整个西域等着咱们去收复!”
他拔刀指天:
“愿以此战,告慰于阗阵亡的六千英灵!愿以此战,开启陛下西征的万里征程!”
“大宋万岁!陛下万岁!!”
吼声响彻戈壁。
而千里之外的喀什噶尔,当玉素甫战死、三万大军溃散的消息传回时,整个东部汗庭一片死寂。
第715章 智取喀什噶尔
靖平三年七月廿三,且末城,临时帅府。
“将军,这是从玉素甫大帐搜出的密函。”姚侑将一卷羊皮纸呈上,面色凝重,“是撒马尔罕的西部汗马哈茂德,写给玉素甫的私信,日期是三个月前。”
杨再兴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紧。信中,马哈茂德以兄弟相称,劝玉素甫“勿与汉人死战”,暗示“东西二汗终究是一家”,甚至提议“共分西域,以天山为界”。
“好一个两面三刀的马哈茂德。”杨再兴冷笑,“一面暗中卖给我们兵力图,一面又跟玉素甫称兄道弟。西域这些汗王,个个都是九尾狐。”
王兰沉吟道:“将军,马哈茂德此举倒也不难理解。他既想借我们的刀除掉玉素甫这个政敌,又怕我们坐大后威胁到他。如今玉素甫死了,东部群龙无首,他会不会……”
“会不会趁机东侵,吞并喀什噶尔?”高林接口。
“十有八九。”杨再兴起身走到地图前,“玉素甫一死,东部那些酋长、将军,必为汗位争斗。马哈茂德若此时出兵,可收渔翁之利。”
罗彦急道:“那咱们不是替他做了嫁衣?辛辛苦苦打垮了东部,反倒让西部坐大?”
“坐大?”杨再兴忽然笑了,“你们觉得,马哈茂德那支连燧发枪都没有的军队,能坐多大?”
众将一愣。
“传令,”杨再兴手指敲在地图上喀什噶尔的位置,“全军休整五日。五日后,兵分两路:王兰、高林,率神机营一千、辎重兵五百,携轻骑炮二十门,进驻于阗,继续整训于阗新军。”
“姚侑、罗彦,随我率剩余一千五百人,包括剩余所有火炮、百虎齐奔箭直扑喀什噶尔。”
曹彬忍不住问:“将军,咱们就一千五百人,去打喀什噶尔?那可是东部汗庭,守军至少还有万余……”
“不是去打,是去接收。”杨再兴眼中闪过精光,“玉素甫败亡的消息传回,喀什噶尔必乱。咱们要做的,是赶在马哈茂德之前进城,扶一个听话的傀儡上台。”
“傀儡?”众将面面相觑。
杨再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陈襄西行前,通过葛逻禄商人搜集的喀喇汗东部贵族情报。他翻到其中一页:“这个人,叫阿尔西兰,不是被陈总领击毙的那个将领,是同名的玉素甫堂弟。此人贪财好色,庸碌无能,但在贵族中辈分够高,最重要的是……他亲汉。”
“亲汉?”
“三年前,阿尔西兰的商队被玉素甫以‘通敌’罪名查抄,结下死仇。陈总领路过时,暗中送了他一箱琉璃器,此人感激涕零,曾发誓‘若得汗位,永附大宋’。”
王兰恍然:“将军是要……”
“对。”杨再兴合上名册,“咱们护送阿尔西兰回喀什噶尔,助他登上汗位。条件嘛——称臣纳贡,开放所有商路,允许宋军驻防,火器只能向大宋购买。”
高林抚掌:“妙!如此,喀喇汗东部名义上还在,实则已成我大宋藩属。马哈茂德若敢来攻,便是侵我属国,咱们出兵名正言顺!”
“正是此理。”杨再兴环视众将,“此去要快,要张扬。让沿途所有部落都看到——大宋的天兵,来了!”
同一日,喀什噶尔,东部汗庭。
大殿内吵作一团。玉素甫战死、三万大军溃散的消息今晨传回,整个汗庭炸了锅。
“必须立刻推举新汗!”老贵族拔悉密拍案而起,“国不可一日无主!我推举穆德玛尔将军,他是玉素甫汗的堂弟,战功赫赫,当继大位!”
被点名的穆德玛尔却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末将只是一介武夫,岂敢僭越?依我看,该由大王子继位。”
“大王子才十三岁!”另一派贵族冷笑,“如今汉人大军压境,让个娃娃当汗,是嫌亡国不够快吗?”
“那你说谁?!”
争吵声中,阿尔西兰,那个肥胖臃肿、眼袋浮肿的中年贵族,缩在角落,一言不发。他手中攥着今早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内,宋军抵城。早作准备。”
“报——!”侍卫狂奔入殿,“汉……汉人军队!离城已不足五十里!打的是杨字旗,还有……还有玉素甫汗的王旗!”
“什么?!”殿中瞬间死寂。
穆德玛尔颤声:“多少人?”
“约……约一千五百人。但……但他们有那种喷火的铁管,还有会爆炸的铁球,队伍后面拖着几十门大铁筒……”
“火炮……”有参加过且末之战侥幸逃回的将领瘫倒在地,“是火炮……那些铁筒一响,天崩地裂……”
拔悉密强作镇定:“一千五百人,怕什么!城中尚有守军八千,城墙坚固……”
“八千?”穆德玛尔惨笑,“你出去看看,那些新征的葛逻禄兵、样磨兵,昨晚就跑了一半!剩下的,听说汉人来了,兵器都拿不稳!”
正说着,城外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轰!轰轰!
不是攻城炮响,是礼炮。三声炮响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某种铁皮喇叭传来,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回鹘语:
“喀什噶尔的父老乡亲!大宋安西大都护府长史、卫将军杨再兴,奉大宋皇帝之命,今册阿尔西兰为尔国新主!开城同意者,免死!负隅顽抗者,且末城下数万尸骸,便是榜样!”
殿中所有人“唰”地看向角落的阿尔西兰。
阿尔西兰腿一软,差点跪倒,但想起密信中的交代,勉强站直,清清嗓子:“诸……诸位,汉人既指名道姓要扶我……这也是为了喀什噶尔百姓免遭兵灾啊。”
“叛徒!”拔悉密拔刀,“你勾结汉人……”
刀未出鞘,穆德玛尔突然反手一剑,刺穿拔悉密胸膛。
老贵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锋。穆德玛尔面无表情:“拔悉密勾结西部马哈茂德,欲卖国求荣,该杀。”他抽剑,转身对阿尔西兰单膝跪地:“臣穆德玛尔,恭迎阿尔西兰汗!”
殿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稀稀拉拉的跪拜声响起。那些原本支持穆德玛尔的将领,见风向骤变,纷纷改口。
阿尔西兰看着满地鲜血,腿肚子直转筋,但还是强撑着走到汗位前,没敢坐,只站在旁边,颤声下令:“开……开城。迎……迎接杨将军。”
第716章 阿尔西兰的抉择
当日午时,喀什噶尔城门洞开。
杨再兴率军入城时,看到的是一片诡异景象: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但个个眼神恐惧;守军丢下兵器,缩在墙根;贵族们穿着最华丽的袍服,笑脸相迎,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阿尔西兰亲自到城门迎接,见面就跪:“小王阿尔西兰,叩见杨大将军!将军救我喀什噶尔于水火,小王感激涕零,愿永世臣服大宋,岁岁朝贡!”
杨再兴下马扶起,温言道:“汗王不必多礼。陛下有旨:凡归附大宋者,皆为华夏子民,一视同仁。从今日起,喀什噶尔设安西都护府喀什噶尔镇守使,由本将暂领。汗王可安心治国,大宋必保汗王平安。”
话说得客气,但镇守使三字,已道尽实质。
穆德玛尔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暗叹:这喀喇汗东部,从今日起,姓赵了。
入城后,杨再兴立即着手三件事:
第一,收缴所有军械,集中保管。第二,释放被玉素甫囚禁的各部落头人,当场赏赐琉璃器、棉布,宣布归附部落,三年免税。第三,在城中广场架起十门轻骑炮,当众演示,一炮轰塌了半堵废弃城墙。
演示完毕,杨再兴登台高呼:“此炮,名靖平。从今日起,喀什噶尔受大宋庇护!谁敢来犯,这便是下场!”
围观的葛逻禄、样磨百姓,原本麻木的眼神,渐渐亮起光来。
当夜,镇守使府。
姚侑禀报:“将军,统计完毕。共收缴弯刀一万二千柄,弓三千张,甲胄五千副。城中现存守军……名义上六千,实际能战的,不到两千。”
罗彦补充:“已按将军吩咐,从那六千人中挑选五百青壮,编为喀什噶尔卫戍营,明日开始由咱们的人训练火器使用。”
“好。”杨再兴点头,“还有一事,派快马去撒马尔罕,给马哈茂德送封信。”
“信上写什么?”
“就写:阿尔西兰汗已归附大宋,喀什噶尔永为大宋藩属。望西部汗谨守边界,勿生事端。另,陛下有旨,欲重开丝路,若西部汗愿开关通商,可享于阗同等优惠,关税减半,优先供应琉璃、火柴、棉布。”
王兰笑道:“将军这是打一棒给个甜枣。”
“马哈茂德是商人出身,最懂权衡利弊。”杨再兴淡淡道,“玉素甫这个强敌已除,他此刻最怕的,是咱们趁机西进。现在咱们明确表态只保喀什噶尔,不开战端,还许以通商厚利……你们猜,他会怎么选?”
高林抚掌:“必是忙不迭答应!说不定还会派人来送礼,以示友好。”
“正是。”杨再兴望向西方,“如此,西域这盘棋,东半壁已定。剩下的……就看陈总领在葱岭以西,能谈出什么局面了。”
十日后,撒马尔罕。
“混账!!”马哈茂德摔碎第七个琉璃杯,“阿尔西兰那个废物!一千五百汉人,就吓得他开城投降?!我喀喇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纳斯尔苦着脸:“汗王息怒……关键是那杨再兴太狠。且末一战,玉素甫三万大军一半灰飞烟灭,自身殒命。喀什噶尔那些贵族,早就吓破胆了……”
“本汗知道!”马哈茂德颓然坐下,“但……但东部就这么没了?那可是我喀喇汗一半的疆土!”
“名义上还在。”纳斯尔低声道,“阿尔西兰还是汗,只是……头上多了个镇守使。汉人这手,比直接吞并还高明,既得了实利,又免了治理的麻烦,还让西域诸国挑不出理:人家是应请求驻军,保护藩属嘛。”
马哈茂德沉默良久,忽然问:“汉人那封信……你怎么看?”
“汗王,臣以为,这是台阶,也是机会。”纳斯尔正色,“玉素甫在世时,东西二汗明争暗斗,咱们西线始终要防着他。现在东部已附汉,这个心腹大患没了。而汉人明确表态不西进,还许以通商厚利……”
“你是说,跟汉人合作?”
“不是合作,是……各取所需。”纳斯尔眼中闪过精光,“汗王,您想想,汉人的琉璃、银镜、棉布、火柴,在波斯、大食能卖到什么价?咱们只要做中间商,利润何止十倍?有了钱,可以招募更多军队,可以……”
“可以什么?”马哈茂德眯起眼。
纳斯尔压低声音:“东部的葛逻禄、样磨诸部,被玉素甫压迫已久,如今见阿尔西兰附汉得保平安,必心生向往。汗王若开关通商,让这些部落也得到实惠,久而久之……”
马哈茂德恍然:“他们会觉得,附汉不如附我?”
“正是!届时,汗王振臂一呼,东部诸部来归,喀什噶尔那个傀儡,还能坐得稳吗?”
马哈茂德抚掌大笑:“好!好计策!那就回信汉人,本王愿开关通商,永结盟好。另外,备一份厚礼,你亲自去喀什噶尔,恭贺阿尔西兰……不,恭贺杨将军!”
“属下明白!”
第717章 安西募兵令
靖平三年八月十六,汴京,垂拱殿。
八百里加急捷报与玉素甫腌渍的人头同时送到。
赵佶看罢战报,拍案而起:“好!杨再兴打得好!一千五百人定西域,此等功绩,当载入青史!”
李纲、赵鼎等重臣亦是振奋。
宗泽抚须笑道:“官家,杨将军此战,非止军事之胜,更是谋略之胜。扶傀儡、收民心、慑邻邦,一套连环拳,打得西域诸国措手不及。如今喀什噶尔已定,于阗固若金汤,西域东半壁,尽入囊中矣。”
赵佶走到巨幅西域图前,亲手将喀什噶尔的位置涂成朱红。他手指向西,划过撒马尔罕以及葱岭以西直到花剌子模海:“陈襄他们……应该已进快到花剌子模海吧?”
梁师成躬身:“回大家,按行程推算,陈总领此刻当在波斯呼罗珊境内。前日有西域商队带来口信,说陈总领在木鹿城,以琉璃器换得木鹿总督接见,相谈甚欢。”
“好!”赵佶眼中精光闪烁,“西域棋局,东西两线皆已落子。现在,该看东线了——”
他转身:“太子征高丽,准备如何?”
赵桓出列:“回父皇,伏波行营六万水师已整备完毕,新式炮舰四十八艘全部下水。陆师十万,正在登州、莱州集结。粮草辎重,已储足三月之需。只待来年三月南风稳定后利用 清明风顺风北上,便可渡海东征!”
“三月……”赵佶沉吟,“也就是说,还有八个月。”
他忽然问李纲:“李相,若朕此刻下旨,令杨再兴在喀什噶尔、于阗,再募兵一万,加紧训练。待太子东征高丽时,西域这边,可能也动一动?”
殿中一静。
赵鼎迟疑:“陛下是想……东西并举,同时开战?”
“非也。”赵佶摇头,“是高丽战事起时,让西域诸国看到,我大宋两线作战,仍游刃有余。如此,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城邦,才会死心塌地归附。”
宇文虚中恍然:“陛下圣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西域诸国见我军威如此,必争相来朝!”
“正是。”赵佶望向殿外,目光似乎已穿透万里河山,“传旨杨再兴:加授安西大都护、镇西大将军,节制西域所有宋军。令其在喀什噶尔、于阗,大张旗鼓募兵训兵,阵仗越大越好。”
旨意传出,快马加鞭。
而此刻的西域,杨再兴刚收到撒马尔罕送来的厚礼,整整十箱黄金,外加马哈茂德的亲笔盟书。
他看完盟书,对众将笑道:“这个马哈茂德,倒是识时务。”
姚侑却皱眉:“将军,他答应得太爽快,会不会有诈?”
“有诈也无妨。”杨再兴将盟书扔在案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起身,望向东方:“现在,该想想怎么完成陛下的新旨意了,八个月内,募兵一万,还要训出样子来。”
王兰苦笑:“将军,喀什噶尔刚经战乱,百姓惊魂未定,募兵恐怕……”
“谁说要在这里募?”杨再兴眼中闪过狡黠,“传令:明日开始,在喀什噶尔、于阗、且末三城,设安西军募兵处。条件就三条:第一,月饷三两白银,包吃住。第二,家属免赋税。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优秀者,可选送汴京讲武堂进修,毕业后至少授校尉衔。”
高林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条件……怕是西域儿郎要挤破头!”
“就是要他们挤破头。”杨再兴微笑,“记住,咱们募的不是兵,是人心。当西域最优秀的青年,都穿上大宋的军服,都说着官话,都以进汴京讲武堂为荣时——”
他转身,看着地图上广袤的西域:
“这片土地,就真的,永远姓汉了。”
窗外,驼铃声声。
从撒马尔罕来的商队,正满载着金银、果干、地毯等,继续东行,走向且末,走向汴京。
第718章 蕃商入汴京
靖平三年九月初,汴京。
秋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汴河两岸鳞次栉比的商铺幡旗上。自西域商道打通后,这座人口已逾百万的巨城,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四方商潮。
“让让!让让!蕃货入城!”
西水门处,一队长达半里的驼队正缓缓通过税卡。领头的波斯商人哈桑·伊本·阿里跳下骆驼,仰头望着高达三丈的城墙门楼,喉结滚动:“真主在上……这就是汴京?”
他身后的伙计阿齐兹抱着算筹袋,眼睛瞪得溜圆:“老爷,这城墙……比巴格达的还高!路上行人穿的都是绸缎吗?连挑夫脚上都有鞋!”
哈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税卡旁公告栏吸引。木板上贴着官府告示,用的是汉字,但旁边有回鹘文、波斯文、阿拉伯文的小字注释。一个穿青色公服的胥吏正用铁皮喇叭高声宣讲:
“……奉圣谕:西域、南海诸国商贾入汴京贸易,市舶司特设蕃坊导引,专司翻译、货栈租赁、钱引兑换事宜。另,皇城司重申:凡持伪造通关文牒、夹带私盐、兵器、禁书者,一经查实,货没官,人羁押!”
“老爷,文牒。”阿齐兹慌忙从怀中取出羊皮文书,那是陈襄在玉龙杰赤为他们争取到的大宋特许商凭,盖着花剌子模总督阿尔西兰的狮头印,以及汴京市舶司的朱红大印。
税吏查验后,递来两块木牌:“甲字区第三货栈,月租十五贯。导引一名,日费二百文。下一个!”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哈桑下意识捂住耳朵。眼前是宽达二十丈的御街,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发亮,两侧店铺招牌林立:刘家正店、王家绸缎、张氏生药、李家香铺……行人摩肩接踵,有头戴镂头、身穿圆领袍的士人,有短衣束脚的工匠,还有金发碧眼的蕃商。更令人震惊的是,街面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刷着白灰的木桶,桶上写着“净街司·垃圾入此”。
“老爷看那边!”阿齐兹指向街角。
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挑担小贩。担子一头是木桶,桶盖掀开,冒出白色寒气;另一头摆着瓷碗和木勺。小贩用古怪的腔调吆喝:“冰酪——三文一碗——”
“冰?九月还有冰?”哈桑难以置信。
导引是个二十出头的汉人青年,叫王小乙,曾在秦州与吐蕃人贸易,学会了几句波斯语。他笑着解释:“那是特制的冰,加了牛乳、蜂蜜、果脯。客官尝尝?”
哈桑摇头,他更关心货物行情。驼队穿过御街,拐入城西的“蕃货市场”。这里原是旧曹门瓦子,靖平新政后改建为专营进出口的市集。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药材的味道,以及一种……甜香?
“糖!上好的白沙糖!淮南新制,一斤只要八十文!”
“琉璃盏!格物院新式‘吹制法’琉璃,一套酒器只要十五贯!”
“香露——蔷薇、茉莉、木樨三味——宫制方子,一瓶三百文!”
叫卖声此起彼伏。哈桑走到一个琉璃摊前,拿起一只高脚杯。杯壁薄如蛋壳,透光无气泡,杯身还烧制着精美的缠枝莲纹。他在撒马尔罕见过威尼斯琉璃,那种混浊的绿色器物,一只就要价五十第纳尔金币。而眼前这套四杯四盏的套装,标价才十五贯,按市舶司最新牌价,一贯兑白银一两,十五两白银,还不到二十第纳尔。
“这……真是这个价?”哈桑用生硬的汉语问。
摊主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客官是头回来吧?咱这琉璃是大宋皇家格物院监制,工部将作监直属的窑厂出的。如今用上了纯碱法和吹制铁管,一天能出三百件,成本压得低。要是上月来,还得二十贯呢!”
哈桑心脏狂跳。他在玉龙杰赤时,阿尔西兰总督曾炫耀过一面宋国银镜,说是花了二百第纳尔从撒马尔罕商人手里买的。而这里……
“镜子!银镜!梳妆镜、手持镜、穿衣镜——最大三尺见方,照人毫发毕现!”
隔壁摊位的吆喝让他回过神。只见一面等人高的玻璃镜立在木架上,镜框是浮雕牡丹纹的黄杨木,镜面清晰得能数清自己的胡须。标价:三十贯。
“老爷,”阿齐兹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带来的那箱波斯地毯……在撒马尔罕能卖五百第纳尔。在这里换成宋国货,运回去至少……翻五倍。”
哈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看全。王小乙,香露是什么?”
导引王小乙引他们来到一个专卖“妆品”的街区。这里店铺明显精致许多,柜台上摆着白瓷瓶、玻璃瓶,甚至有镂空银球。一个女掌柜正给几位蕃商妇人演示:
“这是茉莉香露,取鲜花蒸馏,十斤花出一两露。抹在耳后、腕间,留香三个时辰。”她打开一只小瓷瓶,清香顿时飘散。
哈桑接过试用的小瓷片,闻了闻——纯正的花香,没有波斯香脂那种腻人的甜味。价格:小瓶(一两装)三百文,大瓶(十两装)两贯五百文。
“肥皂呢?”他想起陈襄商队展示的那种能搓出泡沫的方块。
“客官这边请。”女掌柜从柜台下取出几个纸盒,盒上印着“浣雪”二字,“这是洗衣皂,含碱,去油污强,一块二十文。这是净身皂,加了玫瑰精油,沐浴用,一块五十文。最新出的还有药皂,掺了艾草、薄荷,防疖止痒,军中和北疆最爱用。”
哈桑拿起一块净身皂嗅了嗅,淡淡的玫瑰香。他在巴格达见过类似的“叙利亚皂”,巴掌大一块要价一第纳尔,而且硬得能砸核桃。眼前这皂体细腻温润,价格……他默默换算:五十文不到半钱白银,仅是叙利亚皂的十分之一。
“奶糖!牛乳饴糖!御赐方子,软糯不粘牙——”
甜香是从街角的“糖坊”传来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切成小方块的乳白色糖块,用油纸包装,每包十二块,标价十文。伙计正在给一个高丽商人试吃:“这是用牛乳、饴糖、花生碎熬制,冬天不硬,夏天不化。宫里太后、皇子们都爱吃。”
哈桑尝了一块,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他想起撒马尔罕集市上那些发黑的蔗糖块,一斤要价三十文,还带着杂质。
第719章 黄金之河
“火柴呢?”他问出最关键的商品。
王小乙带他们拐进一条侧街,这里店铺门口都挂着“火”字木牌。最大的一家柜台后,堆着成箱的纸盒,盒上印着火焰图案和“神火”两个汉字。
“客官要哪种?”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说话像报账,“家用火柴,一盒百支,五文。防风火柴,浸石蜡,雨里也能划着,一盒八文。还有‘长炬火柴’,一支能烧十息,点灶引火最好,一盒二十支,十文。”
哈桑拿起一盒家用火柴,抽出红磷涂层的侧边,“嗤”地划燃。火焰稳定明亮。他在玉龙杰赤见过阿尔西兰总督演示的那盒“神火”,当时总督说“这是宋国秘宝,一盒值一匹良马”。而这里……五文?
“煤油灯有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后院请看!”
后院堆着几十个木箱。掌柜打开一箱,取出盏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的油灯。灯芯是扁平的棉线,旁边还有个调节旋钮。
“这是光明灯,一盏三百文。煤油另买,一竹筒(约一斤)二十文,能点十个时辰。”掌柜熟练地灌油、点火、调节,灯焰从豆大调到拇指大,光亮稳定无烟,“客官要是去草原或吐蕃,还有马灯款,带铁网罩,不怕风吹,四百文一盏。”
哈桑沉默了。他走遍巴格达、大马士革、君士坦丁堡,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廉价的照明具。在波斯,一盏橄榄油灯加一晚的油,成本就要五第纳尔,而且烟熏火燎。
“盐……你们的盐……”他忽然想起最基础的物资。
“盐?”王小乙笑了,“客官随我来。”
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官营的“盐铺”。这里没有叫卖,只有排队的人群。柜台上堆着雪白的盐粒,细如粉末。墙上挂着价牌:“淮盐,一斤十五文。井盐,一斤十八文。提纯精盐,一斤二十五文。”
“提纯精盐?”哈桑捻起一撮,入口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苦涩。在波斯,这种品质的盐只供哈里发宫廷,市价一斤至少一百第纳尔。
“这是工部盐政清运司用新法制的。”掌柜是个严肃的老吏,“滩晒法取海盐,提纯法去杂质,一斤海盐出八两精盐。如今全国都吃这个,旧时的苦盐、粗盐,早没人要了。”
哈桑走回御街时,脚步有些飘。阿齐兹抱着刚买的一堆样品:琉璃杯、香露、肥皂、奶糖、火柴、煤油灯,还有一小包精盐,总共花了不到五贯钱——这在波斯,只够买一面劣质铜镜。
“老爷,还有布。”王小乙提醒。
布匹市场在城东。这里没有西域常见的毛毯摊位,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棉布”“麻布”“丝绸”专营店。哈桑走进一家“淮南棉布行”,只见货架上堆着从粗布到细布的各种棉织品,最细的一种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经纬。
“这是松江细布,一匹(约十丈)三贯。这是飞梭布,织得密,做夏衫透气,一匹两贯五百文。客官要是运往西域,建议买这种帆布,厚实耐磨,做帐篷、货包最好,一匹只要一贯八百文。”
哈桑抚摸着一匹靛蓝染的细布,手感柔滑。在巴格达,同等品质的埃及棉布,一匹要价三十第纳尔,还是走私货。
“为什么……这么便宜?”他终于忍不住问。
掌柜笑了:“客官有所不知。淮南、两浙如今广种棉花,一亩能收皮棉百斤。工部推广的三锭纺车,一人能抵过去五人。还有飞梭织机,织布速度翻倍。加上官道畅通、漕运便宜,成本自然下来。”他压低声音,“而且朝廷有令:棉布乃民生之本,利润不得超过两成。咱这是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哈桑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撒马尔罕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商人,想起巴格达层层盘剥的税吏,想起君士坦丁堡垄断贸易的威尼斯贵族。
“王小乙,”他转向导引,“我想见市舶司的官员。”
“客官要办大宗贸易?”
“不。”哈桑眼中闪着光,“我想问,如何在汴京开设货栈?如何获得长期商凭?还有……如何学习这些技术?”
王小乙愣住了:“技术?客官,织机、琉璃、制皂这些,都是工部格物院的秘法,不传外……”
“我愿出价!”哈桑抓住他的手臂,“十万第纳尔!不,二十万!我只想引进棉布纺织,就在花剌子模设厂,用你们的机器、你们的工匠,我愿意分五成利给大宋朝廷!”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蕃商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哈桑,有惊讶,有嘲讽,也有蠢蠢欲动。
王小乙挠挠头:“这……小人做不了主。得去市舶司找提举大人,还要报工部、皇城司核准。不过客官,”他诚恳地说,“您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这一个月,从于阗、高昌、撒马尔罕来的大商人,有十七个提出想买技术。可朝廷的规矩是:货可畅其流,技不出国门。”
“那为何陈襄使者能带燧发枪去西域?”哈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王小乙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慎言。火器乃国之重器,岂是商贾可问?您说的陈总领,那是奉旨西行的天使,不一样的。”
哈桑讪讪点头。但他心里那把火已经燃起,技术买不到,但货可以。只要把这条商路打通,把大宋这些廉价精美的货物运回西方……
“老爷!老爷!”阿齐兹气喘吁吁跑来,“打听到了!西边来的消息,塞尔柱的桑贾尔王子派了使团,已经到潼关了!说是要朝贡,带了两百匹阿拉伯马、一百箱珠宝!还有拜占庭的商队也到了泉州,正在换乘内河船,下月就能到汴京!”
哈桑呼吸急促。他仿佛看见一条黄金之河,正从汴京流向西方,流向巴格达、大马士革、君士坦丁堡……而他自己,就要成为这河上最早的水手。
“去市舶司。”他整了整衣袍,“现在就去。”
夕阳西下,汴河上千帆过尽。漕船、商船、客船挤满河道,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物。更远处,新建的格物院博览馆正在封顶,那将是集中展示大宋最新技术的殿堂,虽然蕃商只能参观一层。
皇城司的了望塔上,顾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沈炼笑道:“第七个了。今天又有七个蕃商提出想买技术。”
沈炼记录着:“波斯三个,阿拉伯两个,拜占庭一个,还有个威尼斯人。都转到工部了?”
“嗯,苏尚书的意思是:一概婉拒,但可以邀请他们参观民用技术展,改良纺车、新式农具、水车模型这些。至于琉璃、制皂、炼钢……”顾锋顿了顿,“官家说了,技术扩散要控制,但可以卖半成品。”
“半成品?”
“比如,不卖玻璃配方,但卖玻璃原料纯碱;不卖炼钢法,但卖焦炭。”顾锋眼中闪过精光,“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原料供应,永远差最后一步。”
沈炼若有所思:“那棉布……”
“棉布可以放。”顾锋道,“西域、波斯气候适宜种棉。将来他们种出棉花,还得运来大宋加工,再用我们的船运回去卖,这中间的利润、就业、漕运税,够养十万大军。”
两人望向窗外。汴京城华灯初上,煤油灯的光亮从千家万户窗中透出,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更远处,西水门外,新的蕃商驼队正举着火把排队入城,那火光蜿蜒如龙,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远方。
“西域之战后,”沈炼轻声道,“这世界,真的开始向汴京涌来了。”
顾锋点头,想起离京前赵佶在垂拱殿说的那句话:
“朕要的不是万国来朝的面子,是万商来贸的里子。商路通了,钱流了,人心就会跟着流。”
现在看来,这话正在成为现实。
第720章 新汴京
靖平三年九月初三,垂拱殿。
开封府尹林特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官家……汴京的房价,这三个月翻了一倍不止。东十字街一间临街铺面,去年还值八百贯,如今已叫价两千贯。民居更是……连城外草棚都有人抢。”
他呈上一摞厚厚的卷宗:“这是各厢坊正联名上书,请求朝廷管管房价。再涨下去,别说寻常百姓,就是中产之家也住不起了。”
赵佶接过卷宗,却未翻开,只问:“城中现有多少人?”
“去岁户部统计,汴京及附郭县共二十三万户,约一百一十万口。”林特顿了顿,“但自西域、南洋商路大开,涌入的商贾、工匠、脚夫、仆役……臣粗略估算,至少又增了十五万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一百二十五万人……”赵佶喃喃,“比靖平元年多了四成。”
李纲出列:“官家,此事臣也有奏。昨日西城一个三进的院子,竟拍出三万贯天价,买主是撒马尔罕来的大商人。臣担心,长此以往,汴京将成为富商巨贾之都,而穷苦百姓无立锥之地。”
赵鼎补充:“更麻烦的是坊巷拥挤。万胜门外原本是菜地,如今盖满了临时窝棚,污水横流,一旦走水,后果不堪设想。”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工部尚书苏启明:“苏卿,若朕要扩建汴京,该如何扩?”
苏启明精神一振,他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命人展开一幅巨大的汴京地图:“官家请看,现今汴京外城周长五十里,已不堪重负。臣以为,扩建当分三步。”
他指着地图:“第一步,外城城墙不再外扩,但城外十里内,规划为新城区。为何不扩城墙?因为——”他抬头看向赵佶,眼中闪着光,“大宋的疆土已扩至西域、东海,敌军的铁骑已不可能再冲到汴京城下,城墙,便成了束缚发展的囚笼。”
赵佶笑了:“知朕者,苏卿也。继续说。”
“第二步,新城规划要科学。”苏启明取出一卷图纸,“这是臣与格物院、将作监同僚,参照《周礼·考工记》并结合新式营造法,设计的新汴京规划图。”
图纸上,新城被划分为整齐的棋盘格。苏启明解说道:“新城以坊为基本单位,每坊三百亩,呈正方形。坊内道路呈井字形,宽三丈,可供四辆马车并行。坊中央设水井、公厕、消防水缸。每坊预计住五百户,约两千五百人。”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地权置换。”苏启明看向林特,“林府尹,旧城那些杂乱无章的民宅,若按新城规划重建,至少能腾出三成空地。臣的意思是,旧城百姓若愿搬迁,可按原有宅基地面积,一比一置换新城带小院的二层楼房。”
林特一愣:“那……多出来的三成地?”
“归朝廷所有,统一规划建设,或为官署,或为商铺,或为学堂、医馆。卖出所得,用于补贴新城建设。”苏启明眼中闪过精光,“如此,朝廷不花一分钱,便能完成旧城改造;百姓免费得新房,居住条件大大改善;而多出的土地开发后,国库还能增收。”
殿中一片寂静。
李纲抚掌:“妙啊!这地权置换之法,可谓三赢!”
赵鼎却皱眉:“可旧城百姓祖宅多在繁华地段,让他们搬到新城……他们会愿意?”
“所以要有补偿。”苏启明早有对策,“第一,新房面积若小于旧宅,差额部分按市价补偿银钱。第二,旧城商户搬迁,可在新城优先挑选铺面,免三年租金。第三,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赵佶,赵佶会意,接话道:“朕会下旨,新城所有坊,皆设蒙学堂、医馆、巡铺。道路全铺水泥,设路灯,铺设水道。此外,新城预留大量绿地、寺观园林,朕要汴京百姓,住得比皇宫还舒坦!”
林特激动得声音发颤:“若……若真如此,百姓怕是要抢着搬迁!”
“但有一事。”赵佶正色,“新城建设,绝不可强征强拆。愿搬者搬,不愿搬者,旧宅可保留,但须按新规划自行改造,比如巷子要拓宽到一丈五,屋前要留排水沟。改造费用,朝廷补贴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汴京所有土地交易,须经开封府审核。一人名下房产不得超过三处,商铺不得超过五间。违者,课以重税!”
李纲眼睛一亮:“官家这是要抑制土地兼并?”
“不止。”赵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汴河,“朕要的汴京,不是富人的天堂,也不是穷人的地狱。朕要的,是一个让天下人都向往的——新汴京。”
第721章 汴京新城
靖平三年十月十一日,万胜门外。这里原本是窝棚区,此刻却已清理出一片空地。
苏启明亲自督工,上千工匠正在打地基。更奇的是,旁边建起了一座样板坊,两排崭新的二层小楼,白墙蓝瓦,整齐划一。
汴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的小吏拿着铁皮喇叭高声宣讲:
“父老乡亲们看好了!这是新城甲字坊的样板房!每户独门独院,楼上四间屋,楼下四间屋子,带客厅、厨房。院里有水井,坊中央有都厕、防火缸!最重要的是——不要钱!”
人群哗然。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问:“官爷,真……真不要钱?”
“真不要!”小吏指着墙上张贴的告示,“旧城有房的,按宅基地面积折算。像您家那种三间屋带个小院,约莫三分地,能换这么一套新房,还带十两银子的搬迁补贴!”
“那……那俺家那地段,可是在州桥边上,热闹……”
“知道您舍不得。”小吏笑道,“所以还有第二方案:不搬也行,但您家那条巷子得拓宽,屋前得修排水沟。费用朝廷出三成,您出七成,算下来,大概五贯钱。不过话说回来,您那老屋住了几十年了吧?下雨漏不漏?冬天冷不冷?再看看这新房——”
他推开一套样板房的院门。只见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石榴树。屋内墙壁刷得雪白,窗棂是崭新的松木,最奇的是,厨房里竟有个陶制的“洗菜池”,连着竹管,一拔塞子就有清水流出。
“这……这是……”老妇人眼睛都直了。
“这叫竹笕水!”小吏得意道,“新城地下埋了陶管,通到汴河净化池,每坊设水塔,户户通清水!再不用去井边排队了!”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
“俺家搬!俺家那破屋,去年漏雨修了三回!”
“官爷,商铺怎么换?俺在潘楼街有间茶肆……”
“别挤别挤!排队登记!都有份!”
人群中,巴塞尔和易卜拉欣也挤在前面。他们刚在旧城买了宅子,正愁住处狭窄。
易卜拉欣激动道:“主人,咱们那宅子花了五千贯,按这算法,能换至少五套这样的新房!余下的地……还能折成银钱!”
巴塞尔却想得更远:“不,我们不换住宅。”他指着告示上的一行小字,“你看——新城规划商业区,临街铺面可竞。我们要买铺面,买最大的铺面!”
他挤到登记处,操着生硬的官话:“我要买……商业区的铺面!最大的!”
登记的文吏抬头看他:“西域商户?有印契吗?”
巴塞尔连忙掏出木牌,这是他在市舶司办理的,证明他已在汴京合法经营三个月,纳税诚信。
文吏验过,态度客气:“有印契,可优先选购。不过最大的铺面……可不便宜。甲等商业街,一间三层铺面,占地半亩,起价八千贯。”
“八千贯?!”易卜拉欣倒吸一口凉气。
但巴塞尔眼睛都不眨:“要两间!挨着的!”
文吏笔一顿:“两间?那就是一万六千贯。贵客可想好了?”
“想好了。”巴塞尔从怀中掏出钱引,这是他将带来的金银全部兑换的,“这是定金三千贯。余下的,十日内付清。”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八千贯一间铺面,眼都不眨就买两间?这塞尔柱商人,得多有钱?
巴塞尔却心中暗笑:八千贯?在玉龙杰赤最繁华的巴扎,一间铺面都要一万第纳尔(约一万五千贯)。而这,是大宋的汴京!是世界中心!
腊月初一,第一场雪落下时,新城规划区边缘已立起界碑。
界碑是整块花岗岩,刻着两行字:
大宋汴京新城界
靖平三年冬 御批扩建
碑前,苏启明带着工部官员、将作监大匠,正在雪中勘测。远处,已有商人雇了民工在清理地面,虽然地皮拍卖要等年后,但抢先平整,总能占些先机。
更远处,汴河码头上,新到的番商船队正卸货。一箱箱白银、一捆捆羊毛、一袋袋香料被搬上岸。船主用生硬的汉语对税吏说:
“明年,我的货栈,要开在新城!”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旧城灰色的屋顶,也覆盖了新城辽阔的荒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雪化之后,这里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兴建热潮。
垂拱殿内,赵佶推开西窗,望着漫天飞雪。
梁师成轻手轻脚为他披上大氅:“大家,雪大,当心着凉。”
赵佶却笑了:“梁伴伴,你看这雪。它盖住一切,分不清哪是旧城,哪是新城。但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新的汴京就会长出来,比旧的大一倍,而且没有墙。”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没有墙的京城,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窗外,雪落无声。
而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旧时代的边界,驶向一片从未有人想象过的旷野。
第722章 迷失新大陆
靖平元年七月初三,外洋某处,乌云如墨。
伏波行营第三军第七都都头张顺死死抱着桅杆,咸涩的海水像鞭子般抽打在脸上。他嘶声对身旁的监军赞画周文瀚吼道:“定针呢?!方向还能不能定?!”
“早丢了!”周文瀚浑身湿透,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这鬼地方的磁针……像见了鬼一样乱转!”
他们是去年腊月从登州出发的东探船队之一,奉命探索东海更东的未知海域,寻找官家在《海国图志》手稿中提及的“可能存在的巨陆”。三艘新式六桅炮舰,载兵五百、水手二百,配备最新海图、星象仪、火药信号弹,可谓装备精良。
但人算不如天算。
一月前在琉球以东遭遇罕见飓风,船队失散。张顺的宣和号独自在茫茫大洋上漂流了二十七天,期间遭遇三次大风暴,船帆撕裂,淡水舱渗入海水,更要命的是——他们迷路了。
“都头!左舷……有陆地!”了望台上的士卒嘶声尖叫。
张顺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眯眼望去。在雷暴间隙的微光中,一片黑沉沉的海岸线隐约可见。不是岛屿,是望不到头的陆地。
“靠过去!”他咬牙下令,“找避风港!这船撑不过下一场风暴了!”
三日后,一片陌生的海滩。
宣和号勉强搁浅在浅滩上,船底破损严重,要修好至少需要一个月。五百士卒疲惫不堪地瘫在沙滩上,许多人因长期缺乏蔬果,牙龈出血,面色憔悴。
周文瀚强打精神,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卒勘察周边。这里气候炎热湿润,植被茂密得惊人,参天巨树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缠绕。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
“都头,有村落。”斥候回报,“但……人长得怪。皮肤棕红,脸上画着彩纹,住的是茅草屋。看见咱们,吓得全躲起来了。”
张顺按住刀柄:“多少人?可有兵器?”
“约莫百来户,男丁持木矛、石斧,未见金属兵器。”
众人稍稍安心。即便士卒疲惫,但凭着身上的铁甲、腰间的钢刀、船舱里的三十支燧发枪,对付原始部落绰绰有余。
但张顺想起离京前官家的叮嘱:“此去不为征服,而为探查。遇土人,当示之以礼,示之以威,不可妄杀。”
他沉声道:“周赞画,挑十个精干弟兄,带些琉璃珠、小铜镜、布匹等礼物随我去探探。”
村落建在林间空地。当张顺等人出现时,土人们如临大敌。男人们举起木矛,喉咙里发出低吼;女人们抱着孩子躲进茅屋。
张顺示意众人停在三十步外,自己解下佩刀放在地上,摊开双手示意无害。周文瀚则举起一面准备好的白布,这是官家教的,示好之意。
僵持了约一刻钟,茅屋里走出一个老者。他脸上画着红黄相间的复杂纹路,头戴羽冠,颈挂兽牙项链,显然是首领。
老者盯着张顺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串音节古怪的话。
周文瀚侧耳细听,低声道:“都头,这语言……与琉球土语有些相似,但又不同。容我试试。”
他上前几步,用简单的琉球土语词汇夹杂手势比划:“我们……船坏……暂住……朋友。”
老者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回头对族人说了几句,紧张气氛稍缓。
接下来的日子,双方在警惕中开始了有限交流。
张顺令士卒在海岸边建立临时营地,用船上备用的工具伐木建屋。土人们最初只敢远远窥视,但当看到宋军用铁斧轻易砍倒巨树、用铁钉固定梁柱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第七日,老者带着几个年轻人来到营地,送来几筐食物:一种从未见过的块茎,表皮紫红,掰开内里金黄;还有玉米、形似南瓜的瓜果。
周文瀚用刚学会的几个词汇问:“这……叫什么?”
老者指着块茎:“卡马利(camote)。”
“能吃?”
老者点头,做了个啃食的动作,又指向火堆,示意可以烤。
当晚,士卒们烤了那“卡马利”。掰开时香气扑鼻,入口软糯香甜,竟比芋头还美味。更重要的是,吃了这东西,牙龈出血的士卒症状明显缓解。
“好东西!”张顺眼睛亮了,“周赞画,问问他们,这卡马利哪里来的?可易种植?”
通过艰难的比划和自己记录的小册子,周文瀚终于弄明白:这作物土语叫“卡马利”,极易生长,插藤即活,四月可收,亩产极高。是此地最重要的粮食。
张顺心跳加速。他想起官家曾私下说过:“海外有作物名曰番薯,耐旱高产,可活万民,如遇到不惜代价取回。”
这“卡马利”,莫非就是官家所说的神物?
第723章 金洲
一个月后,船勉强修好,但更大的问题出现了,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星象观测显示,这里的星空与中原完全不同,北极星位置极低,几不可见。罗盘依旧紊乱。海图上根本没有这片陆地。
“都头,”周文瀚面色凝重,“按航程估算,我们至少向东漂了万里。此地……恐非官家所说的东海巨岛,而是真正的东极陆。”
张顺盯着营火,沉默良久:“派人回航报信,需要多少人?”
“至少要两艘船,互为照应。但咱们只剩宣和号能远航,另两艘小船只能沿岸行驶。”
“那就等。”张顺拍板,“等摸清此地情况,等找到确定方向的方法。官家给咱们的任务是探查,那咱们就把这里探个明白!”
这一“等”,就是一年。
期间,周文瀚展现出惊人的语言天赋。他每日与名叫“特科”的土人老者相处,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用实物指认,硬是在半年内掌握了两百多个核心词汇,能进行简单对话。
从特科口中,他们逐渐了解了这片土地:
此地土人自称“墨西卡(墨西哥)”,有数十个部落,常为争夺猎场、祭品征战。北方有强大城邦“特诺奇蒂特兰”,筑于湖上,宫殿以白石砌成,信奉需要活人祭祀的太阳神。此地盛产黄金,不是砂金,是山中的金脉,部落会用黄金打造神像、饰品。
“金洲……”张顺听完周文瀚翻译,喃喃道,“就叫金洲吧。”
更让他震撼的是农作物。除了“卡马利”,此地还有“番黍(玉米)”、“瓦卡莫利(鳄梨)”、“奇南帕(浮动耕作法)”。尤其是奇南帕,在湖面上用芦苇、泥土筑成的人工浮岛,种菜种粮,永不旱涝,简直是农艺奇迹。
周文瀚详细记录了这一切,作物形态、生长周期、种植方法,甚至向特科学了简单的奇南帕建造技术。他用船上防水处理的备用纸张绘制了数十幅图,标注汉文注释。
但平静的日子在靖平二年三月被打破。
一队来自特诺奇蒂特兰的武士来到了部落。这些武士头戴羽盔,手持黑曜石刃的木剑,脸上涂着狰狞彩绘。他们要求部落提供二十名青年作为祭品,献给太阳神。
特科跪地哀求,但武士头领一脚将他踹倒。几个年轻土人被拖出来,捆绑准备带走。
张顺一直在远处观察。他本不想干涉,但看到特科这个教他们语言、给他们食物的老人被踩在脚下时,血性上涌。
“列队!”他低声下令。
三十名神机营士卒迅速列成三排,燧发枪上膛。经过了一年,火药受潮大半,只剩三十支枪能用,子弹也仅剩百余发。
张顺走到武士队前,用刚学的土语说:“放人。”
武士头领愣了下,随即狂笑。他指着张顺身上的铁甲,又指指自己胸口,意思是你的铁器,不如我们的勇敢。
张顺不再废话,拔刀。
刀光一闪,武士头领的木剑应声而断。黑曜石刃在钢刀面前,脆弱如琉璃。
武士们大惊,随即暴怒。二十余人挥舞木剑冲来。
“第一排——放!”
十支燧发枪齐鸣。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五名武士胸口爆出血花,倒地不起。
土人们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能喷火冒烟、巨响如雷的武器。活着的武士也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同伴的尸体。
张顺上前,刀尖抵在武士头领咽喉:“告诉你的王:这些人,我保了。若要战,我带五百天兵,平了你的城。”
周文瀚迅速翻译,虽然词汇有限,但杀气足够传达。
武士头领面如死灰,带着残部仓皇逃走。
当晚,特科带着全族跪在营地前,献上部落最珍贵的礼物,一尊半尺高的黄金神像,雕的是带羽蛇的神只。
“库库尔坎……谢……天兵。”特科老泪纵横。
张顺扶起他,指着黄金神像,一字一顿:“这个,不要。我要,卡马利。”
他让人搬来一筐烤好的卡马利,又指着地里生长的藤蔓:“藤,种子,种植法。这些,换我们保护你们。”
特科愣了许久,忽然扑倒在地,亲吻张顺的靴子。
第724章 风暴中的抉择
靖平三年三月,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张顺决定派船回航。
宣和号已修复,配备了从当地木材新制的船帆。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确定方向的方法。
“都头请看,”周文瀚在沙滩上画出星图,“这一年,我记录了此地的星空变化。虽无北极星,但有三颗亮星组成三角,终年可见。以三角定位,辅以海流、季风推算,应该有七成把握找到归路。”
张顺看着装满船舱的货物:五十筐用湿沙保存的卡马利藤苗、二十袋番茄、玉米、南瓜等的种子、十卷农艺图录、三箱用琉璃器、铁器与部落交换所得的黄金样本,以及最重要的——周文瀚编纂的《金洲风土志》,厚达二百页,图文并茂。
“谁带队回航?”他问。
周文瀚跪下:“都头,我去。此地语言、风俗、农艺,我最熟。若觐见官家,我可详细禀报。”
张顺扶起他,解下自己的佩刀:“此刀随我十年,斩过海匪、破过敌船。你带回给官家,就说:臣张顺,幸不辱命,已为官家寻得活民神物。”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若……若我们回不去了,告诉官家,这五百弟兄,没给大宋丢人。”
周文瀚泪流满面:“都头何出此言!待我回朝,必请官家派大军来接!咱们……咱们都要回家!”
“好!”张顺重重拍他肩膀,“那就约定——三年。三年内,你若带援军回来,咱们还在金洲等你。若三年不到……”
他望向东方的海平面:
“我们就在这里,替官家,开疆拓土!”
次日黎明,宣和号扬帆启航。
岸边,四百余名士卒列队肃立。张顺率众跪地,朝西方汴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官家!臣等找到金洲了!!”
吼声在海风中飘散。
而船上,周文瀚抱着那筐用生命呵护的卡马利藤苗,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喃喃道:
“特科老丈,你说这作物插藤即活……可一定要活啊。这可是……能活万民的神物。”
海天相接处,朝阳喷薄而出。
靖平三年四月初七,外洋深处。
“左满舵!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船长李海的嘶吼在风暴中几乎被撕碎。
这艘曾跨越万里波涛的六桅炮舰宣和号,此刻在飓风眼中如同一片枯叶。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桅已折断,残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的鸟翼。
周文瀚死死抱住固定在甲板中央的那口木箱。
“周赞画!进舱!”李宝踉跄着爬过来,脸上满是海水。
“不能进!”周文瀚嘶声回应,“底舱已进水,木箱……必须留在高处!”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右舷护栏被巨浪整个拍断,两名正在固定货物的水手惨叫着被卷入墨黑的海中,瞬间消失不见。
“老赵!小六子!”李宝目眦欲裂,要冲过去,被周文瀚一把拽住:“李宝!护箱!”
李海从舵轮处跌跌撞撞过来,抹了把脸:“周赞画,船撑不住了!必须减重!”
周文瀚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眼神扫过船上那些沉重的物件:装着金洲的囊兽(袋鼠)、环尾狸(侏儒浣熊)的箱笼、三箱黄金样本、十卷农艺图录、二十袋其他作物种子、五十筐藤苗还有他们用性命绘制的《金洲风土志》。
“黄金可以扔下去两箱!”他咬牙道,“图录用油布包好,绑在我身上!但藤苗一筐都不能少!”
“周赞画!”副都头李宝跪在浪涛中,“这两箱黄金值上万贯啊!藤苗……大不了咱们再回金洲取……”
“你懂什么!”周文瀚罕见地厉声呵斥,他指着东方,虽然此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官家要的不是黄金!是这能活万民的神物!张都头他们还在金洲等着咱们带援军回去,咱们要是带不回这卡马利,对得起死在那儿的弟兄吗?!”
“扔!”周文瀚红着眼,一字一顿,“除了一箱黄金样品、淡水和木箱,其余……全扔!”
“可那是弟兄们拿命换的……”
“官家要的是活万民的神物,不是这些没用的东西!”周文瀚拔出匕首,亲自去割固定箱笼的绳索,“扔!快!”
伴随着动物的叫声,一样样被抛入咆哮的大海。一个年轻水手抱着装《风土志》的防水铜匣跪在甲板上,哭喊着:“不能扔啊!张都头他们……他们还等着咱们带援军回去啊!”
周文瀚走过去,夺过铜匣,然后将铜匣……轻轻放入海中。
“弟兄们的功劳,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只要我们活着回去,金洲的事,一字都不会忘。”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倾斜。被解开绳索的两箱黄金滑向船舷,眼看就要坠海。几个水手下意识要去捞,那毕竟是黄金啊。
“让它去!”周文瀚红着眼睛吼道,“所有人听令:货物、甚至兵器甲胄,该扔就扔!但装藤苗的箱子,给我用绳索捆死!人在,藤在!人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藤也得在!”
第725章 风暴后的海盗
这场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
当海面终于恢复平静时,宣和号已是千疮百孔。主帆撕裂,尾舵受损,更致命的是,淡水舱在风暴中破裂,存水损失大半。
李宝清点完伤亡,声音哽咽:“周赞画,又没了七个弟兄……都是抢修船舱时,被浪卷走的。现存能动的,不到八十人。”
周文瀚看着甲板上并排摆放的七具遗体,缓缓跪下,重重磕头。然后他起身,哑声道:“按海规矩,海葬吧。记下名字,回国后……厚恤其家。”
水葬仪式简单而肃穆。当最后一具遗体滑入海中时,周文瀚忽然道:“等等。”
他走到那筐被众人用生命护下来的藤苗前,小心翼翼地剪下七段最粗壮的藤蔓,轻轻放在七位弟兄的衣冠上:“带着这藤走……到了那边,也有个念想。”
众人泪如雨下。
接下来的日子更为艰难。船在茫茫大洋上漂流,方向全靠周文瀚记录的星图和对海流的记忆。淡水实行严格配给,每人每日仅一小碗。许多人口唇干裂,牙龈重新出血。
第十日,医官颤巍巍地找到周文瀚:“赞画,又倒下了五个……是坏血病。咱们离岸太久,缺新鲜菜蔬……”
周文瀚沉默片刻,忽然问:“卡马利……可能生吃?”
医官一愣:“土人说过,可以生吃,但……”
“取三块来。”周文瀚下令,“切成薄片,分给病最重的五人。”
“赞画!这可是给官家的……”
“官家要的是能活万民的神物。”周文瀚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弟兄,“若咱们都死在这儿,神物到不了官家手中,又有何用?取!”
当淡黄色的卡马利片分到病人手中时,有人犹豫:“周赞画,这……这可是官家钦点的……”
“吃!”周文瀚红着眼眶,“这是命令!等回了国,咱们种出千万斤卡马利,再向官家请罪!”
卡马利生吃口感脆甜,也确有效果。三日后,五人的症状竟有所缓解。消息传开,士气稍振。
但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四月十三,船至一片陌生海域。
了望台上的水手忽然惊恐大叫:“海匪!是黑蛟旗!”
东南方出现三艘快船,船帆漆黑,旗上绣着狰狞蛟龙。这是纵横南洋的海匪,凶名赫赫。
李宝急道:“周赞画,咱们船重受损,跑不过他们!不如……不如交出部分黄金,买条生路?”
周文瀚盯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海盗船,忽然冷笑:“不。挂出咱们的旗——大宋伏波行营的龙旗!”
“他们会怕这个?”
“他们若识相,就该怕。”周文瀚转身下令,“所有人听令:将剩余黄金搬到甲板显眼处。燧发枪手就位,虽然火药受潮,但枪还能吓人。李宝,你去舱底,把咱们那门没扔的火炮推出来。”
“炮?咱们炮弹早丢光了!”
“空炮也是炮。”周文瀚眼中闪过寒光,“海匪求财,不敢拼命。咱们就要摆出拼命的架势!”
当海匪船逼近至百丈时,周文瀚立在船头,朗声道:“前方可是黑蛟旗的兄弟?大宋伏波行营在此!船上载的是官家钦点贡物,若敢劫掠,便是与大宋为敌!”
海匪船上一阵骚动。一个独眼头领站在船头,操着生硬的官话:“宋人?你们不是应该在东海吗?跑这儿来做甚?”
“奉旨出海,天机不可泄露。”周文瀚拱手,“船上有些许黄金,愿赠予各位好汉,买条水路。若是不允——”
他一挥手,李宝点燃了那门空炮的引信。虽然无弹,但炮口喷出的火光和巨响,足以震慑。
海匪们显然被这火器吓了一跳。独眼头领犹豫片刻,喊道:“黄金多少?”
“一箱,约值五千贯。”
又是一阵骚动。这数目不小。
独眼头领最终点头:“好!黄金扔过来,我们放行!”
当黄金被用小船运过去后,海匪船果然让开水路。但临别时,那头领忽然喊道:“那位官人!你们船吃水这么深,真的只有黄金?莫不是……还有更值钱的宝贝?”
周文瀚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好汉说笑了。若真有宝贝,何至于用黄金买路?”
海匪船最终远去。众人长舒一口气。
李宝低声道:“周赞画,咱们现在……真是一穷二白了。”
“不。”周文瀚看向舱底,“咱们还有最宝贵的,那五十筐藤苗,还有这艘能带咱们回家的船。”
第726章 最后的十三枚薯种
靖平二年五月二十,外洋深处,归途第六十日。
饥饿和干渴开始收割生命。每日配给减至一口淡水、半块发霉的饼。不断有人倒下,先是体弱的,接着是受伤的。
这日清晨,负责看护薯种的老农孙伯踉跄找到周文瀚,老泪纵横:“赞画……箱子裂了道缝,昨晚进海水了……三枚薯种,开始烂了……”
周文瀚心头一紧,冲到箱子旁。打开层层密封,一股腐味扑面而来。十六枚薯种,三枚已发黑软烂,其余也色泽暗淡。
“是盐分……”孙伯捶胸,“海水浸入,土咸了……薯种最怕这个。”
“换土!立刻换土!”周文瀚下令。
可船上哪还有干净的土?金洲带的土早已用完。
众人沉默。忽然,李宝起身走向底舱,片刻后捧着一包东西回来,那是他私藏的、最后一点从金洲带来的奇南帕浮岛专用肥土,原本想带回汴京给格物院研究的。
“用这个。”他将土包轻轻放在木箱边。
“李宝,这可是你……”周文瀚认得这包土。
“官家要的是活种。”李宝咧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土没了,以后还能取。种死了,张都头他们……就白等了。”
小心剔除腐坏的薯种,更换新土,重新密封。做完这一切,孙伯忽然瘫倒在地,这位在船上一直照顾薯种的老农,已三日未进水米,把最后一口淡水分给了木箱里的土。
“孙伯!”周文瀚扑过去。
老农气若游丝,手指却倔强地指着木箱:“赞画……剩下的十三枚……一定要……活着……带回去……告诉官家……金洲的薯……能活人……能救荒……”
手,垂下了。
船上响起压抑的哭声。这是为护薯种而死的第一个人,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航程第六十八日。
最后一点淡水已于五日前耗尽。人们开始喝自己的尿,舔船舷上凝结的少许晨露。每日都有尸体被抛入大海,按照船规,海葬前,死者衣物会被小心收集,拧出那微不足道的一点湿气。
周文瀚的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每天清晨和傍晚,仍会挣扎着爬到木箱边,用一块浸过自己尿液的破布也是船上唯一能用的“淡水”轻轻擦拭箱壁,为里面的生命争取一丝湿润。
这日黄昏,了望台上传来嘶哑的喊声:“鸟……有海鸟!”
所有还能动的人挣扎着抬头。几只白色的海鸟正在船艏方向盘旋,有鸟,就意味着附近有陆地或岛屿。
“顺鸟的方向……调整航向……”李海已经虚脱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但舵轮在他手中缓缓转动。
李宝爬到周文瀚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赞画……若我们真能找到陆地……您说,那里会有淡水吗?”
“会有的。”周文瀚看着木箱,仿佛在看着一个承诺,“我们带着能活万民的种子……老天爷……不会让我们渴死在海上。”
三日后,清晨。
“陆地!是陆地!”了望台上传来不似人声的狂吼。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们像被针刺般弹起。远方,一道青黑色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让人激动的是——海岸边有建筑,有炊烟,还有……熟悉的宋字旌旗!
“是……是琉球!”李海认出了地形,“我们……我们真的回来了!”
宣和号或者说这堆勉强还能漂浮的木板用最后一点力气靠向海岸。船底擦过沙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彻底停下了。
码头上,一群穿着宋军服饰的士卒警惕地围拢过来。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艘船:桅杆尽折,船身遍布裂缝,用木板、布料甚至藤蔓勉强修补。甲板上,一群形如骷髅的人,衣衫褴褛,面庞黝黑皴裂,眼眶深陷,许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却紧紧围着木箱,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你们……是何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上前,手按刀柄。
周文瀚用尽最后力气,艰难的从怀中掏出那枚伏波行营都监军赞画的铜符,以及张顺的佩刀,双手高举:
“伏波行营……东探船队……监军赞画周文瀚……奉张顺都头之命……自金洲……携高产薯种……回朝……面圣……”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李宝扑上去扶住,对那军官嘶声喊道:“快!快给我们淡水!还有……找个干燥通风处……这箱里的东西……绝不能受潮!”
军官愣了下,但看到那枚制式严谨的铜符和明显是军中将官的佩刀,立即转身下令:“快!担架!淡水!请医官!”
第727章 六十七人与一箱希望
琉球安抚司衙门,当日下午。
周文瀚在灌下两碗米汤后,终于恢复了神智。他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身上换了衣物,伤口也被妥善包扎。但他第一句话是:“箱子呢?!”
“周赞画放心。”守在床边的安抚司通判陈文远忙道,“箱子已移至衙门后堂干燥处,派了专人看守。您说的……薯种,安然无恙。”
周文瀚长舒一口气,这才打量四周。房间整洁,窗外可见琉球特有的棕榈树,远处海面上,几艘宋军战船正在巡逻,这里确实已是大宋疆土,琉球安抚司。
“陈通判,我们离船时……还有多少人活着?”
陈文远面色一黯:“贵部靠岸时,尚有七十六人。但其中九人……伤势过重,医官未能救回。余下六十七人,均在救治中。”
周文瀚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出发时五百精锐,张顺都头带四百人留守金洲,他们这一百余人踏上归途,如今……只剩六十七人。
“周赞画节哀。”陈文远劝慰道,“你们带回的东西……安抚使大人已验看过,并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大人说,若此物真如您所述那般高产易活,便是救世之功,牺牲的将士……不会白死。”
“我要立刻回汴京。”周文瀚挣扎着坐起,“此物种植有时令,必须尽快呈送官家,由司农寺试种。”
“安抚使大人也是此意。”陈文远点头,“已安排飞鱼号快船,并调拨一千水师精锐沿途护送。三日后,等诸位稍能行动,便可启程。”
“一千人护送?”周文瀚一怔。
“周赞画可知你们带回了什么?”陈文远神色肃然,“安抚使大人说了,此物若成,可活亿兆生民。护它回京,便是护我大宋国运。莫说一千人,便是万人,也当派!”
三日后,琉球码头。
六十七名幸存者,大多仍需搀扶,但他们坚持列队。每个人胸前都挂上了一枚临时赶制的木牌,上刻金洲归国勇士。
那口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飞鱼号快船,安置在特制的减震架上,四周有士兵持盾护卫,仿佛那不是一箱薯种,而是传国玉玺。
周文瀚最后望了一眼西方大海。张顺都头,四百弟兄,你们可还安好?我们……一定会带援军回去的。
“启航——回汴京!”
飞鱼号升起满帆,在十余艘战船护卫下,驶向西北方。那里,是大宋,是汴京,是等待着这个种子的……崭新时代。
船头劈开波浪,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而那口箱子静静立在船舱中央,里面的十三枚薯种,正在湿润的土壤中沉睡。它们不知道自己穿越了多么遥远的路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它们付出了生命。
它们只是等待着,被埋入中原大地的时刻。
然后,生根,发芽,蔓延成一片片绿色的希望。
靖平三年的初冬,大宋的海疆线上,一支特别的船队正破浪前行。
船上载着的,是一个帝国关于丰饶的……全部梦想。
第728章 薯种安则天下安
靖平三年十一月初三,汴京,垂拱殿。
殿外地冻天寒,殿内却因官家罕见的失态而热气蒸腾。赵佶手中紧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奏报,指节发白,来回踱步的龙靴在金砖上踏出急促的响音。
“金洲……番薯……亩产数十石……插藤即活,不择地力……”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些字句,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垂手侍立的梁师成:“梁伴伴,周文瀚的船队,眼下到了何处?!”
梁师成忙趋前一步,语速极快却清晰:“回大家,最新驿报是两日前自明州发来。飞鱼号及护卫船队已过温州海域,一路顺风,琉球安抚司派的一千水师精锐沿途护送,万无一失。按航程,最迟……十一月十五前必抵汴河码头!”
“十一月十五……还有十二天。”赵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澎湃的心潮,却按捺不住,“朕等不及了!传旨沿途州县:船队所需一切,全力供给,不得有误!命漕司清汴河航道,凡番薯船队经过,其余船只避让!再令皇城司……不,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快马沿运河迎上去!朕要第一时间知道船队每一刻的位置!”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欲退。
“等等!”赵佶又叫住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将此手谕交予周文瀚——‘卿等万里携种归,功在千秋。朕心焦盼,务必保重,薯种安,则天下安。’”
梁师成双手接过尚带墨香的绢纸,心中震撼。他服侍这位官家近二十年,见过陛下阵斩金酋的豪勇,见过推行新政的果决,却从未见过如此毫不掩饰的、近乎孩童盼望新年礼物般的急切与珍重。
旨意传出,整个朝廷机器为之转动。
十一月十四,辰时。汴河码头万人空巷。
尽管寒风凛冽,码头内外仍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商贾、士子挤得水泄不通。朝廷并未大肆宣扬,但“远航勇士携仙种归来”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更兼近日漕船纷纷避让、禁军沿河警戒,谁都猜到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佶拒绝了銮驾,只乘一匹御马,身着常服,在李纲、赵鼎等少数重臣及御前班直与皇城司的护卫下,早早便登上了码头新建的观澜阁最高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东南方的河道拐弯处。
辰时三刻,河道上游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碧波尽头,首先出现的是两面迎风猎猎的旗帜——左“宋”,右“伏波”。紧接着,船影显现。为首的飞鱼号被整整十艘战船呈护卫阵型护卫在中间,甲板上将士盔明甲亮,刀枪映日。
“飞鱼号靠岸了!”梁师成眼尖,声音发颤。
船刚搭上跳板,一队人便出现在船舷边。为首的周文瀚,在两名军士搀扶下,几乎是被半抬着下船。他面色蜡黄,身形消瘦,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方形物件,那是赵佶手谕抵达后,梁师成派去的人紧急送上的御用绸缎,用来包裹那口承载薯种的木箱。
赵佶再也按捺不住,竟不等护卫清道,径直快步走下观澜阁。御前班直和皇城司等吓得连忙簇拥上前。
周文瀚刚踏上实地,晃了晃,还未适应,抬眼便看见那身着玄色常服、在一众彪悍护卫中依然气度逼人的身影疾步而来。他虽未在近处见过天子,但那通身的气派与周围人的态度……
“臣周文瀚,参见……”他腿一软就要跪下,怀中木箱却不敢松。
赵佶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周卿!免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黄绸包裹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便是……”
“陛下!”周文瀚泪水夺眶而出,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只是将木箱抱得更紧,用力点头。
赵佶的目光从木箱移到周文瀚脸上,再看向他身后那些相互搀扶、虽衣衫破旧却竭力挺直脊梁的六十七名幸存者。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风霜、身上的伤痕、眼中的血丝,也看到了那深藏的、近乎执拗的使命达成的光芒。
“好……好!回来就好!薯种安好,更好!”赵佶重重拍了拍周文瀚的肩膀,环视众人,朗声道,“诸卿万里蹈海,为朕、为天下苍生取回神物,功莫大焉!今日,朕亲迎尔等归家!”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码头上,无论军民,山呼海啸。
赵佶亲手从周文瀚怀中接过那口木箱,入手沉甸甸的,是泥土与生命的重量。他转向梁师成,珍而重之:“梁伴伴,你亲自护送,即刻将木箱移送司农寺皇家暖窖!传朕旨,命司农卿亲自看护,挑选最老成的农官,按周卿带回之法,小心培育!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他是问!”
“老奴领旨!必寸步不离!”梁师成小心翼翼接过,如同捧着传国玉玺,在一队班直严密护卫下匆匆离去。
赵佶这才对周文瀚等人温言道:“诸卿一路劳顿,伤病在身,先随朕回宫,太医署已候着了。待安顿下来,再细细说与朕听。”
第729章 新种与将星
一个时辰后,皇城,崇政殿偏殿。
地龙烧得暖融,太医已为众人做了初步诊治,赐下热粥暖汤。周文瀚换上了干净的七品赞画官服,虽仍虚弱,但精神稍振。
殿内除了赵佶,只有李纲、赵鼎、吴敏、宗泽、苏启明等寥寥重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文瀚身上。
“周卿,慢慢说,从头说起。”赵佶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文瀚定了定神,从靖平元年七月自登州东探启程开始讲起。飓风失散、迷航万里、初遇金洲土人、学习语言、发现卡马利(番薯)及其他作物、记录风土、与特诺奇蒂特兰武士冲突、张顺都头决意留守、自己带队携种归国……
他讲得不算生动,甚至因身体虚弱而时断时续,但所述之事,桩桩件件,惊心动魄。讲到飓风中断桅、众人与风暴搏命护箱时,宇文虚中扼腕;讲到淡水断绝、孙伯等人数着淡水护薯种而亡时,赵鼎动容;讲到发现陆地、看见琉球宋字旌旗时,李纲长舒一口气;讲到那十三枚薯种最终安然抵达时,苏启明忍不住低声叫好。
当周文瀚最终说到,张顺都头及四百九十九名弟兄,至今仍留守在那片陌生而丰饶的“金洲”,等待朝廷援军时,殿内一片沉寂。
赵佶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四海寰宇图》前。这张图比以往任何舆图都大,东至倭国、琉球,西至大食、拂林(东罗马),南至南洋诸岛,北至冰原。而在极东那片巨大的空白上,周文瀚刚刚用朱笔,郑重地标下了一个点,旁注金洲(墨西卡)。
“四百勇士,万里绝域,坚守待援……”赵佶声音沉郁,却蕴含着雷霆般的力度,“此等忠贞,此等气魄,旷古烁今!”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诸卿听旨!”
殿内所有人,包括周文瀚,齐齐肃立。
“金洲之事,列为朝廷最高机密,暂不公开。但将士功勋,必须褒奖,忠魂必须抚慰!”
“所有为探察金洲、护送薯种而殉国之将士,无论死于海上、死于金洲,皆追授官升三级,以阵亡将士最高规格,入祀忠烈祠,四时享祭!其家眷,按战死标准双倍抚恤,子女由国家抚养至成年,免试入学!”
“生还之六十七名勇士,包括周文瀚在内,官升三级,赐金百两,绢布百匹!另,赐蹈海义士金质勋章,荫一子入国子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文瀚和那柄呈放在御案上的、属于张顺的佩刀上,一字一句,声震殿梁:
“伏波行营第三军第七都都头张顺,忠勇果毅,远镇绝域,开拓之功至伟,擢封为靖海侯!”
“监军赞画周文瀚,坚忍不拔,履险护种,沟通异域,学识广博,擢封为安远侯!”
封侯!殿中几位重臣心中俱是一震。自官家革新以来,慎封爵位,尤其是侯伯之爵,非开疆拓土、救亡图存之大功不授。张顺、周文瀚二人此封,虽是需侯,仅有名誉和俸禄,无封地,但在这爵不轻授的靖平朝,已是殊荣至极!
周文瀚更是浑身剧颤,扑通跪倒,涕泪交加:“官家!臣等……臣等何德何能……张都头与众弟兄尚在万里之外……”
“此爵,非独赐尔等二人,是赐所有金洲探险将士之魂!”赵佶亲手扶起他,“待他日王师东渡,朕定接回张顺等人!”
此时,赵佶似想起什么,问道:“周卿,你方才提及,船上副都头乃李宝,曾在岳飞麾下效力?”
“正是!”周文瀚忙道,“李副都头精通水战,操船驾舟之能极为了得。此次归途,数次危难,皆赖其判断与操持,方能化险为夷。在琉球时,安抚司水师将领见其调度,亦深为叹服。”
“哦?”赵佶眼中精光一闪,“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一个年约二十、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汉子大步进殿,虽经磨难,步履依然沉稳有力,甲胄虽旧,却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李宝,参见官家!”
赵佶仔细打量着他。此人身上有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眼神锐利而专注,确是水师良将的胚子。
“李宝,朕听周卿言,你于万里波涛中,屡立功勋。你原在岳飞军中?”
“回官家,末将原在京畿行营韩世忠将军麾下任队正,后随军北伐,曾于岳将军麾下任副都头。”
“好。”赵佶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记得前世模糊记忆里,南宋似乎有个同名水师名将……或许,便是此人?
“李宝听封!”
“末将在!”
“朕擢升你为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三营营指挥使,即刻赴任!伏波行营正在整备东征高丽,急需你这等远航过的将领。朕望你尽展所长,为朕,为大宋,带出一支能纵横四海的无敌水师!”
营指挥使!统兵二千五!这是实打实的跃升!李宝虎目圆睁,激动得胸膛起伏,重重抱拳:“末将李宝,叩谢天恩!必竭尽驽钝,效死以报!”
赵佶满意地颔首,最后对周文瀚道:“周卿,你且安心养伤。待身体稍复,朕还有许多关于金洲之事要细细问你。司农寺那边,你也需多去指点。这薯种……乃天赐神物,万不可有失。”
“臣,领旨!必不负官家重托!”
众人退下后,赵佶独自立于《四海寰宇图》前,手指轻抚过那个新标注的金洲,又划过浩瀚的太平洋,落回大宋疆域。
“番薯已至,金洲在望……”他低声自语,眼中仿佛看到了那藤蔓蔓延、绿满山川的景象,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这天下……当真要大不一样了。”
殿外,寒风依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股新的、蓬勃的生机,已随着那十三枚沉默的块根,悄然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第730章 靖平三年的腊八节
靖平三年腊月初八,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皇城东华门外却已人影幢幢。十几辆满载腊八粥料的大车正接受禁军查验——这是惯例,每年腊八,宫中会熬制万碗腊八粥,分赐百官、耆老、及城内孤寡。
“糯米三百石、红枣一百筐、核桃五十袋、莲子四十袋……”梁师成裹着玄狐斗篷,就着灯笼的光核对着清单,白气从口中呵出,“桂圆、栗子、薏米……嗯,齐了。运进去吧,辰时开锅,午时分赐。”
车队碾着薄霜进了宫门。梁师成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却见一人已站在身后,他吓得一哆嗦:“官、官家?”
赵佶一身青灰色棉布直裰,外罩羊皮坎肩,头上戴着常见的毡帽,若非梁师成贴身伺候,乍看就是个寻常富户家的老爷。
“都安排妥了?”赵佶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妥了,辰时开熬,午时……”
“朕问的是微服的事。”
梁师成忙压低声音:“顾副使已安排好了,十六名暗卫扮作脚夫、货郎,沿途散着。路线按您昨日定的:出东华门,沿汴河大街往东,过州桥,转东十字街口,再往西市看番商货栈。”
赵佶点头,从袖中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烤芋头,递了一个给梁师成:“边走边吃。”
梁师成捧着芋头,眼眶一热——这习惯,官家还是潜龙时就有的。
汴京还在沉睡,但御街两侧的屋檐下已挂起冰凌。赵佶披着深青色棉氅,吃着新烤的芋头,梁师成扮作老仆紧随,身后还跟着四个便装皇城司亲卫,看似松散,实则封锁了所有角度。
“大……公子,”梁师成险些说漏嘴,“今日腊八,常例舍粥要到辰时,不如先回宫,用了早膳再……”
“就在外面吃。”赵佶边吃边说,看着空荡的御街,“朕想看看,靖平三年的腊八,汴京百姓是怎么过的。”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辆四轮平板车从巷子里推出来,车上架着半人高的大铁锅,锅口蒙着麻布,热气从缝隙里钻出,在寒夜中凝成白雾。
推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颊冻得通红,却哼着小调。后面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抱着一摞粗瓷碗。
“老哥,这么早出摊?”赵佶上前搭话。
汉子停下,警惕地打量几人,见衣着普通(皇城司精心准备的中等富户装扮),才松口气:“客官外地来的吧?今儿腊八,俺们曹家粥铺要在开宝寺外舍粥三百碗,得提前熬。”
“舍粥?不是寺庙舍吗?”
“寺庙是寺庙的,朝廷是朝廷的,俺们是商户联合会的。”汉子颇自豪,“开封府新规,腊八、冬至、元宵,大商户得牵头行善。俺们这片的会长曹大官人说了,今年各家凑钱,熬十锅八宝粥,见者有份!”
少年插嘴:“爹,还有西域胡商捐了葡萄干、杏仁,说是从什么……塞尔柱带来的!”
“塞尔柱。”赵佶笑了,“生意做到西域了?”
“何止西域!”汉子来了兴致,一边支摊一边说,“俺隔壁王掌柜,专做防风火柴,一个月往高昌发五十箱!对街李家的煤油灯,撒马尔罕的商队直接包圆,有多少要多少。如今咱汴京的小工坊,接番商的订单都接不过来!”
梁师成适时问:“朝廷收税重吗?”
“税?嘿,如今商税明码标价:年入千贯以下十抽一,千贯到万贯十二抽一,万贯以上十五抽一。”汉子掰着手指,“比前些年动辄三成强多了!而且税吏不敢乱收,皇城司的告示贴在每个税卡,‘凡索贿者,斩立决’。上个月南薰门税吏老吴,就为多收三文钱,被剥了公服发配琼州了!”
赵佶与梁师成对视一眼。这事他知道,是顾锋杀鸡儆猴的典型案例。
第731章 汴梁的腊八节
天光渐亮,御街上人多了起来。挑担卖炊饼的、推车送炭的、赶早去码头卸货的脚夫……所有人都步履匆匆,但脸上少见菜色,大多裹着厚实的棉袄。
“公子您看,”梁师成低声说,“去岁这时,御街乞丐还成群。今年一个不见。”
“不是不见了。”赵佶指向远处墙角。
几个衣衫虽旧但整洁的老人正在扫雪,身旁放着竹筐和长夹,这是开封府新设的净街老人,专司清扫街道,月给米一石、钱五百文。其中一个老人扫到赵佶附近,抬头咧嘴笑,缺了门牙:“几位贵人早!小心脚下,滑!”
“老丈辛苦,这么大早……”
“不辛苦!比要饭强!”老人声音洪亮,“俺原在陈州要饭,今年春上,开封府说凡四肢健全者,可报名净街、疏渠、栽树。俺就来了,管吃管住,月底还发钱。上个月俺孙女从老家过来,在城南袜厂找了工,一月能挣两贯哩!”
他压低声音:“听说……是官家定的规矩,说大宋不养懒汉,但必养勤人。俺不懂大道理,就觉着,这世道……有奔头了!”
赵佶微笑点头。等人走远,梁师成感慨:“这老人若知方才与官家说话……”
“那就没这句有奔头了。”赵佶转身,“去市舶司看看。”
辰时的市舶司番货市场,已是人声鼎沸。
这里原是旧金明池畔荒地,如今建起连绵的砖石货栈。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羊毛的腥膻,以及几十种听不懂的语言。
赵佶刚走近,就听见一阵争吵,或者说,是某种激烈的交易。
“五百贯!这箱大食琉璃盏,我全要了!”一个头戴白巾的塞尔柱商人挥舞手臂。
“六百贯!现银!”另一个高鼻深目的粟特人毫不相让。
“六百二十贯!再加十匹大秦绒布!”
被围在中间的汉人掌柜慢悠悠拨着算盘:“二位,按市舶司规矩,价高者得。不过……”他指了指货栈墙上的木牌,“本店支持钱引结算,若用新钱引,可享九八折。”
塞尔柱商人一愣:“钱引?那种纸……可靠吗?”
“可靠。”旁边一个于阗商人插话,他汉语带着古怪腔调,“我在撒马尔罕试过,拿大宋钱引,能在马哈茂德汗的银号兑出足色白银。如今西域,大宋钱引比第纳尔金币还硬!”
粟特人犹豫片刻,咬牙:“那……我用钱引!六百二十贯,九八折!”
掌柜笑了:“成交!伙计,给这位爷开票,送货到西水门税卡,凭票出关免税!”
塞尔柱商人跺脚,却无可奈何。赵佶饶有兴致旁观,梁师成低声解释:“这是张尚书的新政,蕃商用钱引结算,关税减半。推行三月,钱引在西域流通量涨了三倍。”
正说着,几个肤色黝黑、卷发厚唇的商人抬着木箱路过,箱缝渗出海水咸味。赵佶多看了一眼,梁师成立刻道:“那是昆仑商,从占城、三佛齐来的。主要贩珍珠、玳瑁、犀角。如今每月都有船到泉州,再沿漕运北上汴京。”
“海贸也通了……”
“何止通,是爆满。”梁师成指向远处码头,“伏波行营征高丽在即,民间海商趁机组了合伙船甲,跟在水师后面跑倭国、流求。听说跑一趟,利润十倍起。”
赵佶正要细问,忽然听见熟悉的口音——女真语。
几个穿着宋式棉袍、但脑后编辫的汉子正在皮毛摊前挑拣。摊主是契丹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比划:“这是……上等貂皮,镇北城来的!萌古部赤里海大酋长亲贡的!”
女真人中年纪较大的摸了摸皮子,用生硬汉语问:“赤里海……还在给大宋皇帝养马?”
“何止养马!”摊主来了精神,“如今萌古部、白达旦部,全改羊毛了!他们在草原建工坊,用大宋的纺车,织出的羊毛毯,一车车往汴京运。赤里海大酋长去年被封怀化大将军,正三品!比许多汉人将军还高!”
女真人沉默片刻,对同伴用女真语说了句什么。赵佶懂女真语,听清是:“阿骨打大汗若在世,看见族人穿汉衣、说汉话、给汉人皇帝养羊,不知作何想。”
同伴低声回:“可咱们现在也穿汉衣、说汉话……而且,日子确实比在会宁府时好。”
摊主听不懂,但察言观色,笑道:“几位是辽东来的吧?如今辽东路、会宁路,汉人女真一家亲。朝廷在那边建北疆学堂,女真孩子也能上学,考得好还能来汴京进国子监!前个月,就有个女真小子考中了格物院匠师班!”
女真人神色复杂,最终买了三张貂皮,转身没入人群。
赵佶静静看着。梁师成小声道:“辽东归化顺利,但女真旧贵仍有异心。皇城司盯着。”
“不必盯太紧。”赵佶淡淡道,“人心归附,不是盯出来的,是过好日子过出来的。”
第732章 人间烟火胜星河
午时,汴河码头。
这里气氛截然不同。虽然也是人潮汹涌,但少有蕃商,多是身穿号褂的力夫、押运军官、工部吏员。河面上,满载的漕船连绵数里,船上盖着油布,但从轮廓能看出,是军械。
“让开!军需重地,闲人勿近!”持矛士兵拦住赵佶一行。
梁师成亮出一面铜牌,皇城司特制巡查令。士兵查验后,肃然行礼:“不知上官……”
“例行巡视。”梁师成收起令牌,“高丽战备如何?”
“回上官,登州来报,伏波行营二十四艘新式炮舰已全部试航完毕。神机营第一、第三、第六军三万人,已在登莱完成登陆演习。”士兵如数家珍,“太子殿下三日前抵登州,亲自点验破虏雷库存。听说……听说官家把新研制的神机铳也拨给了东征军。”
赵佶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亲耳听底层士兵说出来,感受不同。
旁边一个老吏正在清点木箱,对账册嘀咕:“轻骑炮二百门……开花弹五千……神机铳三万……这高丽弹丸之地,用得着这般阵仗?”
押运的年轻校尉笑了:“老丈,这您就不懂了。太子殿下说了,此战为灭国,不是立威。要把高丽变成高丽路,让倭国缩回海岛。所以啊,不仅要多,还要新!”
老吏摇头:“打仗花钱如流水……好在如今国库充盈。”
“何止充盈!”校尉压低声音,“我听说,光市舶司今年收的蕃商税,就够打两场高丽之战!更别说盐政、专营……老丈,如今当兵不吃亏。我原在厢军,月俸一贯,如今转神机营,月俸三贯,立功还有勋章、赏银。等打下高丽,说不定还能分地。”
“慎言。”梁师成轻咳一声。
校尉噤声,讪讪行礼退下。
赵佶却笑了。分地……这确实是计划之一。高丽土地肥沃,战后将以军功田形式分赏将士,既酬功,又实边。
离开码头时,正遇上一队换防的士兵。他们背着行囊,说笑着走向粥棚。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对同伴说:“俺娘来信,说家里今年棉田收了千余斤皮棉,卖了十五贯。县里蒙学堂免了俺弟的束修,还发笔墨。”
“俺家也是!”另一个士兵接口,“俺爹原在江南给士族当佃户,租子五成。如今按《均田诏》分了十亩地,租子限定三成,余粮全归自家。俺爹说,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粮仓满了!”
“等打完高丽,俺要请假回家,娶村头张铁匠的闺女……”
“出息!要娶就娶汴京姑娘!听说新城要建工匠坊,俺这手修炮的本事,说不定能在汴京落籍……”
声音渐远。赵佶驻足良久。
梁师成轻声道:“官家,这些兵……眼里有光。”
“因为心里有盼头。”赵佶转身,“回宫吧。”
申时,御街已满是节日气氛。
各寺庙门前排起长队,等着领腊八粥。汴梁府门前的粥棚也开了,不仅舍粥,还送一小包奶糖,格物院的工坊产出,成本极低,却甜透人心。
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手里举着神火火柴点燃的小灯笼。有识字的老人蹲在街角,教孙子认皇城司新立的路牌:“这念御街,这念汴河桥,这念格物院……娃啊,好好念书,将来去格物院当大匠,光宗耀祖!”
赵佶穿过人群,忽然听见有人说:“听说了吗,数月前西域大捷!杨再兴将军于且末大破玉素甫三万大军!”
瞬间,人群沸腾。
“当真?!”“斩首多少?”“杨将军威武!”
说话的是个驿卒,被围在中间,满脸红光:“千真万确!杨将军七月末在且末以两千五百神机营、五千辎重兵,击溃喀喇汗三万大军,俘虏八千!玉素甫被斩首!”
“好!”“大宋万胜!”
欢呼声中,一个塞尔柱商人喃喃对同伴道:“三万对七千五……还输了。宋国火器,真乃天威。”
同伴苦笑:“回去告诉总督,别再打西域主意了。宋人……我们惹不起。”
赵佶与梁师成相视一笑,悄然离开。
回宫路上,经过开宝寺。寺前粥棚,几个于阗商人正在帮忙施粥。他们穿着宋式棉袍,但头巾样式独特。领粥的百姓好奇张望,他们便用生硬汉语说:“于阗,大宋的!我们,一家人!”
有老人颤巍巍接过粥碗:“听说于阗守城,死了好多宋兵……”
于阗商人眼圈一红:“是……宋人教官,为我们战死七个。所以,我们来汴京,帮忙。恩情,要还。”
沉默片刻,老人拍拍他手臂:“来了就是宋人。喝粥,暖暖身子。”
夕阳西下,将汴京染成金色。
垂拱殿内,赵佶推开窗,望着满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不是曾经的烛火如豆,而是稳定明亮的一片光海。
梁师成奉上热茶:“大家,今日所见……”
“朕看见了。”赵佶接过茶碗,“看见西域商人争用钱引,看见女真人穿汉衣说汉话,看见士兵想着娶妻分地,看见于阗人说一家人。”
他抿了口茶:
“三年前,朕说要再造大宋。今日腊八,这锅粥里,有江南的米、淮南的豆、西域的葡萄干、辽东的栗子……熬在一起,就成了大宋。”
梁师成躬身:“皆是官家圣德。”
“不。”赵佶摇头,“是百姓肯信朕,肯跟着朕往前走。他们信了,这世道就真的变了。”
殿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格物院新制的鞭炮,用火药裹纸,声脆而不伤人。孩童的欢笑声随夜风飘来。
赵佶忽然问:“梁伴伴,你说百年后,后人看靖平三年腊八,会记得什么?”
梁师成想了想:“会记得,这是大宋无城墙的新城规划颁布之日,是西域大捷传回之日,是高丽备战将成之日……”
“都会记得。”赵佶望着万家灯火,“但朕希望他们最记得的,是今夜汴京每个百姓领到那碗腊八粥时,脸上的笑。”
“因为那笑里,有太平,有暖饱,有盼头。”
“而朕要的盛世,无非就是——让这笑,永驻人间。”
窗外,第一盏天灯升起,接着是十盏、百盏……那是百姓自发放的祈愿灯,点点火光汇入星河,仿佛整个汴京都在向天诉说:
这人间,正越来越好。
第733章 归义居雪话
靖平三年腊月十五,雪后初霁。
汴京内城东南角,有一片不起眼的青砖院落,高墙深巷,平日里只有几个便衣的皇城司番子不经意地路过。但今日,巷口停了一辆普通的黑篷马车,梁师成先下车,向暗中警戒的察子打了个手势,才转身撩开车帘。
赵佶裹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下车,抬头望了望院门上的匾额——归义居。这是工部将作监统一制式的匾,汴京有十几处类似的宅院,安置着归附的各族头面人物。
“官家,耶律大石就住这进院子。”梁师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这两年没亏待。月俸百贯,配两个仆役,可读书、可养花,就是不能出这巷子。”
赵佶点点头,却没走向正门,而是绕到西侧小门。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上积雪未扫。一个穿着宋式棉袍、头发却依旧梳成契丹髡发式样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坐在小竹凳上,望着墙角一株枯梅出神。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回头。正是耶律大石,曾经的辽国林牙,历史上的西辽建立者,如今……只是汴京一个安静的住客。
他看见赵佶,瞳孔微缩,却没有惊慌,慢慢起身,抚胸行了个契丹礼:“罪臣耶律大石,见过大宋皇帝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赵佶摆摆手,走到他刚才坐的竹凳旁,也不嫌凉,径自坐下,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凳子:“坐。今天不叫陛下,叫赵佶。就像……就像两个老熟人,聊聊。”
耶律大石愣了愣,终究坐下,腰背挺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贵族仪态。
雪光映着天井,一片寂静。梁师成悄然退到门边,将空间留给两人。
“这梅树,今年没开花?”赵佶先开口,像是拉家常。
“栽下才两年,根没扎稳。”耶律大石顿了顿,“就像人,换个地方,总要缓几年。”
“想草原了?”
耶律大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株枯梅,良久,才缓缓道:“草原的风,汴京没有。草原的雪,落在地上是硬的,踩上去嘎吱响。这里的雪……软。”
“软不好吗?”
“软,化得快。”耶律大石转过头,看着赵佶,“就像有些东西,看着温软,一碰就没了。”
话里有话。赵佶却笑了:“你说的是契丹,还是金国?”
“都是。”耶律大石坦然,“辽亡时,我在西边,听说天祚帝被擒,觉得是梦。后来金国灭,听说阿骨打被你阵斩,又觉得是梦。再后来……我自己也坐在这儿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想很久,才记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厚重的沧桑。
“恨朕吗?”赵佶问得直接。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摇头:“起初恨。恨宋金海上之盟,恨你们联金灭辽。后来……不恨了。辽是自己烂透的,天祚帝昏聩,贵族奢靡,百姓离心。没有宋金,也会有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就像一棵老树,根烂了,风一吹就倒。怪风,不如怪根。”
赵佶欣赏地看着他:“你这几年,读了不少汉家书?”
“《资治通鉴》《史记》《贞观政要》……”耶律大石报出一串书名,“闲着也是闲着。读多了,就明白一件事,没有哪个王朝能永存。汉、唐、辽、夏、金……都逃不过兴衰轮转。区别只在于,亡了之后,百姓过得好不好。”
“你觉得现在百姓过得好吗?”
耶律大石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陛下这问题,不该问我。该去问汴京街头卖炊饼的,问北疆剪羊毛的牧民,问西域跑商的粟特人。”他顿了顿,“虽然我部出门,但从仆役嘴里,从送菜小贩嘴里,从偶尔路过巷口的货郎嘴里……听出点意思。”
“什么?”
“他们说,税轻了,路通了,货好卖了,孩子能上学了。”耶律大石缓缓道,“这些话,我在辽国鼎盛时没听过,在金国灭辽后也没听过。所以我想……官家做的,大概是对的。”
赵佶没有接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递过去:“尝尝。”
耶律大石打开,是奶白色的块状物,奶香扑鼻。他迟疑着放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这是……”
“奶糖。北疆产的,萌古部工坊做的。”赵佶自己也拿出一块吃,“赤里海送来的方子,说草原孩子爱吃。朕让将作监改良了下,现在汴京满大街都是,三文钱一包。”
耶律大石细细品味着那甜味,忽然道:“赤里海……他还活着?”
“活得好着呢。”赵佶笑道,“封了怀化大将军,正三品。现在不抢马了,改养羊、剪毛、纺线。他帐下一万萌古勇士,三分之一在放羊,三分之一在建工坊,剩下三分之一……在学汉字。”
“学汉字?”耶律大石愕然。
“不光学汉字,还要学《大宋律》《算术》《简易工造》。”赵佶望着他,“朕在草原办北疆学堂,赤里海第一个把儿子送来汴京,现在在国子监读书。他说,将来儿子要当懂汉字的萌古酋长。”
耶律大石久久无言。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曾经的草原雄鹰,现在数着羊毛产量,送儿子学汉字……
“不可思议。”他最终叹道。
“起初朕也觉得不可思议。”赵佶站起身,走到枯梅前,伸手拂去枝上积雪,“但后来想明白了,人求的,无非是安稳,是温饱,是子孙有出路。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是因为不逐就得饿死。若能定居、有产业、孩子有前程,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掠?”
他转身,看着耶律大石:
“你想回草原看看吗?”
耶律大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不是现在。”赵佶道,“等再过两年,等北疆的羊毛工坊遍地开花,等镇北城到安北府的水泥路全通了,等草原上的蒙学堂传出读书声……朕准你回去,亲眼看看。”
“为……为什么?”耶律大石声音发颤。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你曾经效忠的辽国没做到的,你曾经对抗的金国没做到的,大宋正在做。”赵佶目光如炬,“朕要的不是征服草原,是让草原人自己选择成为华夏的一部分。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见证者。”
他拍了拍耶律大石的肩: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困在这院子里。汴京城,随便你逛。想去市舶司看蕃商,想去格物院看机器,想去茶楼听书,都行。朕只有一个要求,把你看到的、想到的,记下来。将来回草原时,讲给草原人听。”
耶律大石缓缓站起,这个曾统率千军、志在重建契丹帝国的男人,此刻眼眶微红。他抚胸,躬身,这一次的礼节,比初见时深了许多:
“罪臣……遵旨。”
赵佶点点头,走出天井。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那株梅,好生养着。明年冬天,朕再来,希望看到开花。”
第734章 风雪故人来
相隔两条巷子,另一处院落。
这里的格局更大些,住了两户,完颜晟和完颜希尹。两人本是叔侄,如今成了邻居。
赵佶到时,完颜希尹正在院中石桌上写字。用的是工部制的铅笔,在稿纸上演算什么。完颜晟则蹲在菜圃边,侍弄几株冬白菜,这是他在汴京学会的新技能。
看见赵佶,两人反应不同。
完颜希尹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行了个标准的汉礼:“臣完颜希尹,叩见官家。”
完颜晟动作慢些,拍了拍手上泥土,才走过来,行了女真礼,沉默不语。
“都坐。”赵佶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稿纸,“算什么呢?”
完颜希尹恭敬道:“臣在验算格物院新发的《数算进阶》里的习题。有一道筑坝蓄水的算题,涉及流量、容积,颇为精妙。”
赵佶有些意外:“你学这个?”
“闲着无事。”完颜希尹顿了顿,“且……确实有趣。在会宁府时,臣只知弯刀骏马可定天下。来汴京后,见水泥路、燧发枪、百虎齐奔箭,方知格物之力,胜过十万铁骑。”
这话说得坦然,却也苍凉。
完颜晟忽然开口,声音粗哑:“陛下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们,金国彻底完了吗?”
赵佶看向他:“金国完了,你才知道?”
完颜晟一滞。
“两年前就完了。”赵佶语气平淡,“但女真没完。辽东、会宁路,百万女真人,如今是大宋子民。他们种地、做工、读书、经商,日子比跟着阿骨打打仗时好过十倍。”
“可他们忘了自己是女真人!”完颜晟激动起来,“穿汉衣,说汉话,孩子取汉名……”
“那你想他们怎样?”赵佶反问,“继续打仗?继续抢掠?继续被汉人、契丹人、蒙古人恨之入骨,等哪天另一个强权崛起,把女真灭族?”
完颜晟语塞。
完颜希尹接口,声音冷静:“官家,四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不甘。”
“朕知道不甘。”赵佶看着完颜晟,“但你要明白,不是大宋灭了女真,是女真自己选了一条走不通的路。你们崛起太快,只知征服,不懂治理。打下辽国,却治不了辽国,为什么?因为你们只会破坏,不会建设。”
他指着院外:“汴京这场雪,和会宁府的雪,是一样的雪。但汴京的雪下下来,有屋可挡,有炭可烧,有粥可温。会宁府的雪呢?你们在时,百姓冻死多少?你们走了,现在北疆建了砖房、通了暖炕,冻死的反而少了。”
完颜晟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
赵佶继续道:“朕今天来,不是要羞辱你们。是想告诉你们,女真还有未来,但不是回到过去那个抢掠的女真,是成为大宋的一部分,用双手挣饭吃,用脑子学本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递给完颜希尹:“看看。”
完颜希尹接过,是皇城司整理的《辽东女真归化简报》。上面记录着:多少女真村落通了水泥路,多少孩子入了蒙学,多少工匠进了北疆工坊,甚至……有多少女真青年报名参加了工程兵。
“工程兵……”完颜希尹喃喃。
“对,就是修路架桥的兵。”赵佶道,“你们女真人悍勇,正好。北疆要修的路,要架的桥,要建的城,多得很。与其把勇悍用在杀人上,不如用在建设上。”
完颜晟也凑过来看简报,手指颤抖。
“朕也准你们自由出入。”赵佶起身,“去汴京街上看看,去码头看看,去新城工地看看。看看这个你们曾经想征服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完颜希尹,你学问好,格物院那边朕打了招呼,你想去观摩,随时可以去。完颜晟,你弓马熟,讲武堂缺骑射教头,你若愿意,朕可以安排。”
两人愣住。
“为什么……”完颜希尹声音发涩,“陛下不怕我们……生异心?”
赵佶笑了:“异心?你们现在走出这条巷子,振臂一呼反宋复金,看有几个人跟你们走?百姓要的是安稳日子,不是战乱。而朕能给安稳日子,你们给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
“说到底,你们和耶律大石一样,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痛苦,是看明白了,却改变不了。但现在,有机会改变了,不是改变大宋,是改变自己族人的命运。”
雪又轻轻飘起。
赵佶的黑裘渐渐染白,他最后道:
“等开春,北疆化了冻,朕打算派人回会宁府,重修金国祖陵。不是纪念金国,是让女真人知道,祖先的勇武,后人记得;但祖先的错误,后人不必再犯。”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入风雪。
院内,完颜晟与完颜希尹久久站立。
“希尹……”完颜晟声音沙哑,“我们……真的错了吗?”
完颜希尹望着手中简报,上面一行字格外刺眼:“女真青年完颜阿虎,工程兵爆破队队正,在金山开路工程中立功,授银制勇士勋章。”
他闭上眼睛:
“四哥,输给这样的对手……不冤。”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石桌上的算稿,覆盖了菜圃里的冬白菜,也覆盖了所有过往的恩怨。
第735章 田亩与新生
靖平三年腊月二十,垂拱殿。
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殿中肃穆之气。今晨刚抵汴京的陈东站在御案前三尺处,风尘满身,靴底还沾着江西的泥。下首,丞相李纲、参知政事赵鼎、户部尚书张克公、吏部尚书李光。
赵佶抬手:“赐座,上热汤。陈卿一路辛苦。”
内侍搬来圆凳,陈东谢恩坐下,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可见脖颈上被荆刺划破的血痕。他缓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厚达尺余的文册,双手呈上:
“陛下,臣奉旨巡查京畿、京东、京西、两淮、荆湖、福建、两浙、江西八路,历时四月十七日,行程九千六百里。访三十六州、一百零七县、四百余村,得《均田劝生巡查录》一册,请陛下御览。”
文册被摊开在长案上。不是工整的奏章格式,而是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有县衙田籍抄本,有村老口述按印,有草图画出的田亩界限,甚至有用炭条写的童谣,“官家分田到我家,爹爹犁地娘纺纱,弟弟上学姐姐嫁,日子甜过芝麻糖。”
赵佶没有先看册子,而是问:“瘦了,也黑了。路上可遇险?”
陈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遇过三回。京西路伏牛山有土豪聚众抗清丈,臣持尚方剑斩其首,余众皆散。两淮路有漕帮想劫盐船,被当地巡检司击退。最险的一次在福建路武夷山,遇瘴气,病倒十七人,死了三个弟兄。”
他说得轻描淡写,殿中几位文臣却听得心惊。
“陈卿,”赵佶看向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陈东,转入正题道:“你持剑巡行各路,所见最为真切。均田令推行至今,百姓反应究竟如何?畅所欲言,朕要听实话。”
陈东出列,深施一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旅途的沙哑:“官家,臣奉旨巡查八路三十六州百余县,所见所闻,可谓冰火两重天。”
“哦?细细道来。”李纲抚须凝神。
“遵命。”陈东挺直腰板,“火者,百姓欢腾,如久旱逢甘霖。尤以原本田少或无田之佃户、客户、厢军余丁、归正人为最。臣在京东路郓城县亲见,分得田亩之农户,携老扶幼至田埂,以手掬土,涕泪交流,高呼万岁者不绝于耳。昔日一户五口,仰赖租种富户三十亩地,岁缴租四成,终年食不果腹。今按丁口分得永业田五十亩,头三年免赋,自家耕耘,所产皆归己有,今年夏收,家家有余粮,脸上皆有笑影。此等景象,非止一地,凡清丈彻底、分配公允之处,皆然。”
赵佶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欣慰:“冰者又为何?”
陈东神色转为凝重:“冰者,阻挠重重,暗流汹涌。其阻约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地方豪强、旧有田主之阻。虽不敢明抗王命,然或隐匿田产,以劣地充好地报于官府;或勾结胥吏,在清丈造册时做手脚,使自家良田缩水不多,而贫户所得偏远贫瘠;更有甚者,散布流言,称均田不长久,三年后必复旧,或威胁佃户今日分田,他日收回,加倍收租,致使部分胆怯农户不敢受田,或受田后心中惴惴。”
吏部尚书李光皱眉道:“此等情弊,各地州县官难道坐视?”
陈东苦笑:“李尚书,州县官亦非铁板一块。有清廉刚正、雷厉风行如鄂州知州者,亲自下乡督丈,严惩舞弊,民心大快。亦有畏难或与地方有染者,或敷衍了事,或睁只眼闭只眼。更有些官员,原本自家便是中等田主,虽不敢违令,心中不豫,推行起来便少了几分力气。此乃臣持尚方剑,仍需时常巡查震慑之缘由。”
赵鼎沉声道:“此关乎吏治根本。赵相与李尚书所推《考成法》,须将均田推行实效列为州县官考绩重中之重,优者擢升,劣者严贬,绝不含糊。”
李纲点头:“正当如此。陈监察,其二为何?”
“其二,田地本身之难题。”陈东继续道,“北方地广,丁口相对少,均田易行。然南方如两浙、福建,人多地狭,且多有丘陵沼泽。按律,男女皆可分田,然好些地方,即便将山林水泽折算,亦难足额分配。更有田地肥瘠不均,虽按律应肥瘠搭配,然执行起来,纷争不断。甲村得水田多,乙村得旱地多;同村之内,张家分得近河好田,李家分得山脚薄地,皆易生怨。州县调解,疲于奔命。”
户部尚书张克公接口道:“此事,户部已有察觉。已行文各地,因地制宜。地狭人稠处,可适当提高工商之利,引导多余丁口入工坊、商队,或组织移民实边,如往交趾、琉球、北疆。北疆如今沃野千里,正缺人手。至于田地肥瘠,除搭配外,工部已推广堆肥法、石灰改土等技,由各地官学、农师传授,薄地亦可渐成良田,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赵佶道:“张卿所言甚是。均田非简单分地,须辅以工商开拓、技术改良、移民调剂,方为长久之道。陈卿,其三?”
陈东深吸一口气:“其三,乃劝生令与均田交织之新题。”他看向御案后的皇帝,“官家,劝生令赏格丰厚,生儿育女确有实利,民间生育之风确比往年更盛。尤其新生儿三年内每月可得粮钱,此乃德政。然……新问题随之而来。”
第736章 扶犁人与芝麻糖
“可是女婴?”赵佶目光一凝。他深知古代社会顽疾。
“官家明鉴,确有此虑,但情形稍异往昔。”陈东语速加快,“因女子亦可分田,且女子入学、参与特科之门已开,民间于女婴之态度,较以往已大为改观。尤其在城镇、工坊区,有女匠师榜样在前,生女并非全然坏事。臣担忧者,反在另一处,早婚、多生,乃至……抢生、虚报。”
“抢生?虚报?”赵佶追问。
“正是。”陈东道,“有百姓为多占田亩、多领赏钱,十四岁便急急婚配,甚至有十二三岁便定亲者,地方官为凑劝生政绩,有时亦默许。此于少年男女身体恐有损。更有甚者,将亲友之子、乃至收养之子虚报为新诞,以冒领赏钱田亩。虽经查实严惩数例,然利之所在,难以禁绝。此外,多生之后,家中小孩成群,若父母忙于农事工役,孩童照料、蒙学入学,皆成压力。有些地方蒙学堂已人满为患。”
李纲捻须沉吟:“此皆新政推行中必然显露之弊。早婚虚报,关乎风化与律法,须严令禁止,并加强户籍核查。赵相,吏部与刑部需协同拟定细则,加重罚则,并晓谕百姓,长远计,非贪一时之利。”
赵鼎应道:“是。蒙学压力,则需加快学堂增建、师资培养。礼部沈尚书此前已奏报,今年新增蒙学五百余所,然仍不足。可鼓励地方乡绅、宗族、工坊主捐资办学,朝廷予以表彰。或可试行长幼互助,令蒙学中年长学子协助照料年幼者,略加补贴。”
张克公补充:“还有一隐忧,官家,诸公。均田令规定田不得买卖,但可出租,租额上限三年。如今已有迹象,部分分得田亩却不善耕种或急需现钱之农户,将田出租给原田主或善于经营者,自家反去城里做工。此虽未违律,然若成风气,恐土地仍会变相集中于少数能者或富户手中,只是形式由所有转为经营。”
殿中一时安静。这问题触及更深层的土地制度与社会结构。
良久,赵佶缓缓道:“此确为深远之虑。均田制之本意,在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安定天下。然百姓择业自由,亦不应阻遏。关键仍在耕者是否能真正从土地上获益,且其他出路是否宽广。”
他目光扫过众臣:“其一,租期三年上限必须严格执行,违者重罚,确保佃户收益。其二,工商之利必须持续扩大,工坊、商队、海外、边疆,需创造足够多优于耕田之生计,使百姓并非因无奈而出租田地,而是主动择业。其三,农事技术必须不断推广,使善于耕作者,其收益不逊于甚至优于务工者。其四,地方州县长吏,须善加引导,鼓励协作,如多户联合经营等,避免简单出租了事。”
李纲躬身:“官家洞见烛照,此四策,可谓标本兼治。新政如大木初立,风雨不免,虫蠹偶生,唯有持续培土扶正,修剪病虫,方能根深叶茂。”
赵佶颔首,看向众臣:
“朕知道,新政如治病,猛药下去必有不适。但比不适更可怕的,是麻木等死。数年前,大宋是什么样子?江南糜烂,国库空虚,人心离散。如今呢?”
他指着文册上那句童谣:
“百姓能唱出‘日子甜过芝麻糖’,这就是最大的成功。问题可以改,漏洞可以补,但民心一旦热起来,就再也凉不下去了。”
陈东眼眶一热,伏地叩首:“官家圣明!臣……愿再走九千里!”
赵佶扶起他,拍拍他肩甲上的尘土:
“年后再走。腊月了,回家看看妻儿。朕听说,你夫人生了二胎,你还没见过?”
陈东鼻子一酸:“是……臣离家时,夫人刚有孕。”
“赏。”赵佶对梁师成道,“赐陈东夫人绢五十匹、钱千贯、御制奶糖十盒。另,准其子入宫陪读。”
“陛下!”陈东赶忙下跪。
“别跪了。”赵佶笑,“这是你应得的。新政能推下去,靠的就是你们这些陈青天,一县一县、一村一村地啃骨头。”
他望向殿外,雪光映天:
“等来年秋后,朕要诏开天下农政朝议,八路不分汉蕃、不分贫富、不分男女各选十个农户来汴京,住驿馆,吃御膳,告诉朕他们想要什么。”
“然后,朕亲自改政。”
众臣肃然。皇帝要直接听农户心声,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腊月的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文册页角。那一页上,炭条童谣旁,不知哪个胥吏添了句批注:
“盛世不从天降,是一锄一犁刨出来的。”
赵佶看见了,提朱笔在旁边补上一句:
“而朕,愿为扶犁人。”
第737章 再航金洲
靖平四年二月末,汴京,垂拱殿。
殿中的《四海寰宇图》上,金洲二字旁的朱批墨迹已干,但一条醒目的朱红线正从登州港蜿蜒向东,直入那片浩瀚的、曾被标注为无尽之海的空白区域。红线旁另有一行小字:“靖平四年三月,伏波行营二度东探。”
赵佶负手立于图前,指尖轻点登州位置,侧首问侍立在侧的梁师成:“李海等向导,身体可都调养妥当了?”
“回大家,”梁师成躬身,“李海及原靖海号二十六名自愿再往的老水手,经太医署与将作监医官联合调养,又经伏波行营水师操练数月,已恢复如初,求战心切。李海更是日日在海图室推演航线,誓言此次定要为张顺都头带去王师。”
“好!”赵佶颔首,目光又落到图中那艘新绘的七帆巨船图样上,“苏尚书,新船可都备齐了?”
工部尚书苏启明立即出列,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启奏官家,为此次东探特制的三艘镇远级七桅海船,已于二月前全部在登州船坞下水试航完毕。此船较周侯爷当年所乘靖海号,有五大革新!”
他如数家珍:“其一,船体采用格物院新研铁骨木皮法,关键龙骨、肋材包覆熟铁,坚固远超纯木;其二,七桅帆装,软硬帆结合,顺风逆风皆可疾行;其三,设特制水密隔舱,纵有一两舱破损,船亦不沉;其四,生活舱仿琉球土人居所改良通风,并配海水淡化蒸锅雏形,可略解淡水之急;其五,货舱扩容三成,且专设温室舱,以双层琉璃窗引入日光,内置火道保温,可模拟中原气候,携带更多活株、种苗乃至禽畜!”
赵佶听得眼中放光:“可曾命名?”
“请官家赐名!”
赵佶略一沉吟:“既为开辟金洲永续之路,便以永字为号。领航旗舰,赐名永昌号;左翼护卫,名永固号;右翼载货,名永丰号。愿此三舰,为我大宋永昌金洲、永固海疆、永丰物产,开万世之基!”
“官家圣明!”众臣齐声赞道。
赵佶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几位将领,最终落在最前两人身上:“张公裕,阮小二。”
“末将在!”两位将领虎步出列。张公裕年近四旬,面容刚毅,是伏波行营中少有的既精通海战又曾参与过陆上攻城拔寨的将领;阮小二则依旧精悍,江海风霜在其脸上刻下痕迹,但眼神锐利如旧。
“此次东渡金洲,与上次周文瀚之探险不同。”赵佶语气凝重,“上次是探,此番是建。朕要你们在金洲站稳脚跟,建立我大宋在极东的第一座永久据点,甚至……城池。”
他走回御座,却并不坐下:“张公裕,你以伏波行营第六军军指挥使之尊,亲领此次远征。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金洲事务,皆可先定后奏。”
张公裕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官家信重,末将万死不辞!必于金洲之地,树我宋帜,立我城池,以待王师!”
“阮小二,”赵佶看向这位老梁山系水军头领,“你领第二营,多为登莱渔家子弟与江南船民中精选的悍卒,善操舟,敢搏浪。此去金洲,水陆并重,登陆建寨,护卫航道,责任重大。”
阮小二声如闷雷:“官家放心!俺阮小二水里生浪里长,金洲便是天涯海角,也定给官家扎下根来!”
赵佶点头,又道:“除你二人所率第一营、第二营共五千精锐外,朕再予你等三样法宝。”
“请官家明示!”
“其一,格物院博士及匠师二十人。”赵佶看向苏启明,苏启明会意,接口道:“此次随行的有精通农稼、水利、筑城、矿冶乃至医药的专才。他们携带改良农具、精选稻麦菜种、各类工具图谱,更有一项重器——”他顿了顿,“便携式小型水力锻锤图纸,若金洲有合适河流,或可建立初步铁器工坊。”
张公裕与阮小二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喜色。能在蛮荒之地建立铁器工坊,意义非凡!
“其二,特科官员及通译十五人。”赵佶继续道,“由鸿胪寺与皇城司共同选派,皆通番语,习异俗。尔等至金洲,与土人相交,当以怀柔示好、公平贸易为主,非不得已,勿启战端。尤其是那位与周文瀚交好的特科老丈,务必寻到,厚待之。”
“末将领旨!定以宣威怀远为先。”张公裕郑重应下。
“其三,”赵佶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厚册,“此乃周文瀚口述,朕亲自提点,由翰林院与皇城司共同编纂的《金洲经营方略》。内载据点选址要诀近水、靠山、有良港、利防守等以及与各部落交往分寸、可能遇到之危难及应对、乃至长期屯垦经营之策。你二人需与随行文官共参,随机应变。”
第738章 风起登州港
张公裕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如同接过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人员、器械、方略已备。”赵佶最后问道,“粮秣、军械、物资可充足?”
宗泽出列禀报:“官家,三舰及随行补给船,共载足一年之粮。另备速生菜种、腌菜之法,可在当地补充。军械方面,除常规刀枪弓弩,配燧发枪五千支,神机铳一千支,轻骑炮二十门,破虏雷一万枚。另按官家吩咐,携带大量布匹、琉璃器、铜镜、铁针、瓷器等物,用于与土人交易。”
“很好。”赵佶走下御阶,来到张公裕与阮小二面前,目光灼灼,“朕知道,此行万里波涛,凶险未卜。金洲虽富,亦多未知之险。但张顺等五百壮士,已在那里苦候两年有余!我大宋的将士,没有抛下同袍的传统!我大宋的疆域,也没有止步于海的道理!”
他声音激昂起来:“金洲沃野万里,物产丰饶,更兼有活民神物之源。此地,关乎我大宋未来百年之国运,关乎亿万生民之福祉!朕将此重任托付尔等,望尔等不负朕望,不负勇士等候,更不负这煌煌大宋开拓四海之志!”
张公裕与阮小二热血沸腾,轰然拜倒:“臣等,必竭尽全力,纵粉身碎骨,亦要为官家,为大宋,在金洲立下永世不拔之基业!”
靖平四年三月初八,登州港。
春寒料峭,但港内气氛火热。三艘巨大的镇远级七帆宝船如海上山岳,静静停泊在深水区。其庞大的船体、高耸入云的复合桅杆、以及侧舷那一个个闭合的炮窗,无不彰显着超越时代的力量。周围是十余艘满载物资的补给船、护航战船。
码头边,五千精选士卒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士气高昂。格物院的博士匠师们正最后清点装运仪器、图纸和特殊材料的箱子;特科官员们则反复检查携带的礼物与交易货品。
赵佶亲临登州送行。他没有发表冗长的讲话,只是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举起御酒,对即将远行的将士朗声道:“诸君,此去海天万里,朕在汴京,等你们的好消息!待功成之日,朕当亲迎于汴河之滨,为诸君贺!”
“万岁!万岁!万岁!”吼声震天,压过了海潮。
张公裕与阮小二向御驾方向最后行了一礼,转身,毅然下令:“登船!”
李海作为向导官,站在永昌号的舰桥上,抚摸着崭新的舵轮,望着东方海平面,对身旁的张公裕低声道:“军指挥使,此番船坚器利,弟兄们士气如虹,定能早日抵达,与靖海侯会师!”
张公裕重重点头,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沉声对传令官道:“发信号,起锚,升帆!”
“起锚——”
“升帆——”
“调整航向,东偏南——”
“出发!!”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巨大的船帆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吃满风力。三艘巨舰缓缓驶离港口,编成箭形队列,劈开蔚蓝的海面,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坚定前行。
岸上,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赵佶极目远眺,直到那船帆化作天边的几个白点。
梁师成低声劝道:“大家,风大,回銮吧。”
赵佶却摇摇头,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茫茫大海宣告:
“这一次,不再是飘流,不再是试探。”
“这是播种,是扎根。”
“金洲……终将烙上华夏之印。”
海风送来远航船只隐约的号角声,仿佛在回应着这位帝王的雄心。
第739章 三年如一梦
靖平四年二月二十六,辰时三刻。
耶律大石站在归义居那扇开了三年却从未跨出的小门前,手指触到冰凉的铁门环时,竟微微发抖。一个汉人老仆王伯,一个契丹少年阿布两名仆役正眼巴巴望着他。
“先生,真……真出去啊?”阿布才十六岁,是去年从辽东迁来的契丹孤儿,被安排来伺候耶律大石。他既兴奋又紧张,手里攥着皇城司昨日送来的通行木牌。
王伯稳重些,将一件半新青布棉袍披在耶律大石肩上:“先生,外头春寒料峭,穿厚些。老奴打听过了,出巷子右转百步就是流水班车,花两文钱能坐到御街。”
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走吧。”他终于说。
三个字,却像用尽力气。
穿过巷口那道他三年来只敢远望的门洞,声浪与色彩轰然涌入。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路,那条他三年前被押送进来时走过的御街,如今竟宽了一倍有余!青石板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光滑的灰色路面,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耶律大石驻足。
“水泥路!”阿布抢着说,“工部去年秋重新铺的,听说掺了石子,比石头还硬!您瞧,马车碾过去都没辙印!”
果然,一辆四轮马车正从面前驶过。车身漆成靛蓝色,两侧开着窗,窗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拉车的两匹马都戴着奇怪的布兜,王伯解释:“那是粪兜!开封府新规,马车上街必须戴,防污了路面。违者罚钱五十文!”
更奇的是马车本身。四轮,轮子包着黑色胶皮,车轴处有钢片弹簧,行驶起来几乎没有颠簸声。车窗上贴着红纸字:“汴京班车·御街线·每人三文”。
“班车?”
“就是流水车。”王伯指着远处,“您看,隔半里就有一站。从皇城到西水门,十二里路,设二十四站。车上坐满就走,沿途随上随下,三文钱坐全程!”
正说着,那辆班车在三十步外的木牌前停下。车夫是一个精瘦汉子,跳下车摇着铜铃喊:“御街线!下一站州桥!有空座!”
七八个行人陆续上车。有头缠白巾的波斯商人,有抱着账本的汉人伙计,还有两个穿着宋式襦裙、却高鼻深目的胡女。车夫收了钱,清脆地报数:“收您九文,三位请坐稳!”随即扬鞭,马车又平稳驶去。
“先生,这边走。”阿布引他沿街边行走。
御街两侧,垂柳已经泛了青,嫩黄的芽苞缀满枝条。柳树之间,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柱子,柱顶托着琉璃灯罩——不,那灯罩在白天看来,竟是七彩的!赤、橙、黄、绿……阳光透过,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斑。
“石炭 油路灯。”王伯有些骄傲,“天一黑,净街司的人挨个点燃,能亮到子时。听说格物院还在研制自燃灯,用啥……白磷?一点就着,不用人管。”
耶律大石伸手摸了摸灯柱。灯柱刷着黑漆,触手冰凉。他仰头,看见灯罩底部有个小门,想来是添油点火之处。这般精巧,这般……奢侈。
“这些琉璃灯罩,一个得多少钱?”他忍不住问。
阿布挠头:“听说便宜得很。工部新建了琉璃总坊,用啥吹制法,一天能出上千个。一个灯罩成本不到百文,加上铁柱、石炭 油,一盏路灯总造价也就两贯钱。开封府算过账,有了路灯,夜市能开到亥时,商税多收三成,三年就回本了。”
耶律大石一阵的恍惚。继续前行,人潮越来越密。
更让耶律大石恍惚的是行人。汉人自然最多,但蕃商比例之高,远超他想象:卷发深目的波斯人,白巾裹头的阿拉伯人,肤色黝黑的昆仑商,高鼻碧眼的粟特人……甚至有几个剃秃顶、留髯的倭人,正对着一家刀剑铺指指点点。
语言也混杂。汉语官话是主流,但夹杂着波斯语讨价还价、阿拉伯语诵经祷告、吐蕃语呼喝驮马……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多是两层,偶有三层。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张记石炭”“李家棉纺”“波斯地毯”“大食香料”。更有许多他认不出的招牌:“光明灯油”“神火火柴”“浣雪肥皂”“淮南奶糖”……
“张记石炭 油灯——新到七彩琉璃罩!”
“波斯地毯——撒马尔罕直达货!”
“格物院监制——飞梭棉布,一匹二贯!”
“大食香药——龙涎、沉香、苏合油!”
叫卖声不绝于耳。
第740章 奶糖与皮毛
不远处,一家店铺门口排着长队。耶律大石走近,见柜台上摆着透明琉璃瓶,瓶内装着乳白色液体。掌柜正吆喝:“新鲜牛乳!一瓶半斤,五文钱!小孩喝了长个,老人喝了健骨!”
一个老妇掏钱买了两瓶,对同伴念叨:“俺孙子就爱喝这个,比米汤养人。”
同伴笑道:“如今日子好了,小孩都能喝上奶。俺记得小时候,只有地主家孩子……”
声音渐远。耶律大石忽然想起草原上的牧民,他们也有喝不完的奶,但运不出草原,只能做成奶酪、奶酒。
“先生您闻!”阿布忽然道。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甜香。循香望去,是一家糖坊。橱窗里摆着各色糖块:乳白的奶糖、褐色的饴糖、红色的果糖,甚至还有印成花鸟形状的糖画。几个胡商小孩扒在窗前,眼巴巴看着。
“那是奶糖,用牛乳和饴糖熬的。”王伯低声说,“听说是赤里海大酋长献的方子,如今全大宋的孩子都爱吃。”
耶律大石正自出神,远处传来轰鸣声,不是雷声,是连绵低沉的闷响,仿佛巨兽在刨地。耶律大石抬头,只见西北方向烟尘升腾,在湛蓝天幕下格外醒目。
“那是新城工地。”阿布指向那边,“听说要扩三十里,能住百万人口。现在每天两三万人在那儿干活,挖地基、铺路、烧砖……”
耶律大石眯眼望去。虽隔数里,仍能看见隐约的木架如林立起,更有一架架巨大的木制机械在缓缓转动。嘈杂的人声、敲击声、号子声混成一片,随着春风隐隐传来。
那是生长的声音。一座城市,正在野蛮生长。
“老爷,前头是市舶司番货市场!”阿布拽他袖子。
转过街角,声浪扑面而来。这里比御街更拥挤,肤色各异、服饰千奇的商人挤满街道两侧。粟特人的银器摊旁,波斯人在卖地毯;于阗玉商隔壁,大食人正展示宝石与珠宝;更远处,几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抬着整筐香料,空气里满是肉桂、胡椒的辛辣。
耶律大石在一个卖皮毛的摊前停下。他一眼就认出来摊主是契丹人,那脸庞轮廓、那口音。
“客官看看!上等貂皮,镇北城来的!”摊主热情招呼,说的是汉语,但尾音带着契丹腔。
耶律大石用契丹语问:“你是哪部的?”
摊主一愣,上下打量他,忽然激动起来:“您……您是契丹人?我是奚部的!原本在松山放牧,现在……现在给萌古部收皮子,运来汴京卖。”
“奚部……”耶律大石记得,奚部与契丹联姻最多,也算同源,“怎么来汴京了?”
“活不下去了呗。”摊主压低声音,“金人那会儿,抢我们的马,征我们的兵。后来宋人来了,说改放牧为养羊,建工坊织羊毛。起先没人信,后来赤里海大酋长带头,真建了工坊。我表哥在工坊剪羊毛,一月能挣两贯钱!我就跟着商队跑货,这貂皮在汴京能卖十倍价!”
他指着摊上一件银鼠皮坎肩:“这件,在镇北城收来三两银子,在这儿卖三十贯!刨去路费关税,净赚二十贯!”
耶律大石默默抚摸那柔软的皮毛。曾几何时,契丹勇士以猎取貂鼠为荣,皮毛是战利品,是勇武象征。而今,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草原……现在怎样?”他忍不住问。
“变了,全变了。”摊主感慨,“水泥路通到镇北城,商队一月能跑两趟。草原上建了羊毛工坊、奶糖作坊、火柴工坊等好多的工坊,孩子都送去蒙学堂学汉字。我上次回去,我八岁的侄子会背《千字文》了,说的汉话比契丹话还溜!”
他顿了顿,看着耶律大石:“客官是刚来汴京?要我说,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草原是老家,可汴京……是享福啊。”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买了那件银鼠皮坎肩。摊主千恩万谢,又多送了他一小包奶糖:“草原产的,甜!”
离开皮毛摊,耶律大石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象中的草原,该是铁骑奔腾、旌旗猎猎。可摊主口中的草原,是剪羊毛、制奶糖、孩子背《千字文》。
“老爷,晌午了,找个地方用饭?”王伯问。
“随便走走。”
第741章 春风故人来
他们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多是食铺,香气蒸腾。卖羊肉汤的、炊饼的、鱼脍的……忽然,耶律大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奶腥混合着炒米的焦香。
他循着味道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简陋的摊位支在墙角,土灶上架着铁锅,锅里正煮着乳白色的浆液。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半旧蓝布裙,外罩羊皮坎肩,头发梳成契丹妇女常见的盘髻,用木簪固定。
她在炒米。铁勺在锅里翻搅,米粒噼啪作响,混着奶香飘散。
耶律大石愣在摊前。这味道、这场景……恍如回到了少年时,在母亲帐前看她煮奶茶、炒米。
女子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许是注意到他的髡发。她用契丹语轻声问:“客官要尝尝吗?奶茶,炒米,都是草原做法。”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像春风吹过枯草。
“来……来一碗。”耶律大石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女子麻利地舀起一勺炒米放入陶碗,又从另一口锅里舀出滚烫的奶茶浇上。奶香瞬间腾起。
“小心烫。”她递过来,手指粗糙,有冻疮愈合的疤痕。
耶律大石双手捧住碗。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那股熟悉的暖意让他眼眶发热。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奶腥和炒米焦香,是地道的契丹奶茶。
“好喝。”他低声说。
女子笑了,眼角有细纹:“汴京人喝不惯,都说咸。您是……契丹人?”
“嗯。耶律部的。”
“耶律……”女子手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是贵族啊。”
“曾经是。”耶律大石自嘲,“现在就是个闲人。你呢?怎么来汴京了?”
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摊子没什么客人,她也乐得歇歇。
“我叫乌兰,原属迭剌部。”她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丈夫是百夫长,金人打来时,他跟着耶律大石将军走了……就再没回来。”
耶律大石心头一震。跟着……他带的队伍。
乌兰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后来宋人来了,说草原要建工坊,招女工剪羊毛、纺线。我去了,一月能挣一贯钱,管吃住。再后来,听说汴京缺人手,工钱高,我就跟着商队来了。”
“一个人?”
“嗯。”乌兰看向巷口,“在汴京,我在袜坊做过工,在酒楼洗过碗,去年攒了点钱,租了这个摊位。契丹奶茶没人喝,我就改成甜口的,加糖,宋人爱喝。炒米也加了芝麻,您这碗是地道的,给宋人喝的我会多加糖。”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耶律大石听得出背后的艰辛。一个寡妇,离乡背井,在异国都城摆摊求生。
“没想过再嫁?”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乌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嫁谁?嫁宋人,语言不通;嫁契丹人……草原上没几个男人了。现在这样挺好,自己养活自己,自在。”
她起身,给灶里添了块工部新制的窍心石炭,一个铜钱三块,耐烧无烟。
“客官还要添吗?”她问。
“再来一碗。”耶律大石说,“就按宋人喝的做法,加糖。”
乌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第二碗奶茶甜香浓郁,少了草原的粗犷,多了汴京的精致。耶律大石慢慢喝着,看着乌兰忙碌的背影,她不算漂亮,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但那双眼睛很亮,干活时专注而平静。
“你住哪儿?”他问。
“后面赁了间小屋,月租三百文。”乌兰头也不回,“够住了,就是冬天冷。好在如今有窍心石炭 ,比烧柴便宜。”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件刚买的银鼠皮坎肩,放在摊上:“这个,给你。”
乌兰回头,看见那油光水滑的皮子,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耶律大石站起身,“天还冷,你穿得薄。”
他放下五十文钱,远超过两碗奶茶的价格,转身要走。
“客官!”乌兰叫住他,拿起坎肩追过来,“这……这真不能要。我们非亲非故……”
耶律大石看着她。阳光斜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不算美,但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契丹贵女都动人。
“就当……”他顿了顿,“就当是一个同乡,给另一个同乡的礼物。”
乌兰咬着嘴唇,最终收下了:“那……您以后常来。我给您做地道的奶茶,不加糖。”
“好。”耶律大石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走出巷子时,王伯和阿布迎上来:“老爷,您在里面好久……”
“遇到个同乡。”耶律大石回头看了一眼。乌兰正捧着那件坎肩发呆,阳光下,皮子泛着银光。
“老爷,还逛吗?前头有格物博古堂,听说里面有会自己走的小车,还有能在天上飞的灯……”
“不逛了。”耶律大石说,“回吧。”
回程路上,他买了些东西:一包芝麻糖,据说是乌兰爱吃的;一个小铜手炉,冬天暖手用;还有两匹厚实的棉布,可以做新衣裳。
王伯和阿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回到小院,耶律大石没急着进屋。他走到那株枯梅前,仔细端详枝头,竟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红点。
是花苞。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那稚嫩的红点,忽然问王伯:“你说……春天来了,这梅树会不会开花?”
王伯笑:“会的,老爷。冻了三年,该开了。”
耶律大石点头。他望向西边,那是草原的方向,但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巷子深处那个煮奶茶的女子。
曾几何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大业、铁骑江山。而今,一碗奶茶、一件坎肩、几个花苞,竟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暮色渐浓,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奶糖——草原奶糖——”
耶律大石忽然说:“明天,我教你们做契丹奶茶吧。地道的,咸的。”
王伯和阿布愣住,随即应道:“好啊!”
夜深了,耶律大石在灯下写字。不是兵法,不是政论,是一封给乌兰的信,虽然他们只隔两条街。
“乌兰如晤:今日一晤,如饮甘泉。我漂泊半生,见惯铁血,今见你灶前忙碌,方知人间烟火最暖。若你不弃,愿常来常往。春日渐暖,望自珍重。”
他写完,折好,压在枕下。
窗外,汴京的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隐约传来胡琴声,有人在唱契丹古调,调子悠长,混在宋人的笙箫里,竟也和谐。
这一夜,耶律大石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不再是铁马冰河,而是春草初生,奶茶飘香。
第742章 两种草原
靖平四年三月初八,春雨刚过,汴京的水泥路还湿漉漉的。耶律大石撑着一把油纸伞,这是老周新买的,说“如今汴京人都用这个,轻便”,又来到那条巷子深处。
乌兰的摊位前支起了简易的竹棚,棚下多了两张小桌、四把条凳。她正在灶前忙活,铁锅里翻滚的奶茶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飘出老远。
“来了?”乌兰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浅笑,用围裙擦了擦手,“坐,茶刚煮好。”
耶律大石收起伞,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桌上多了个粗陶瓶,插着几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含苞的桃花。
“生意好些了?”他问。
“托您的福。”乌兰舀着奶茶,“自从有了桌椅,能坐下了,客人多了三成。昨天还有个波斯商人,说咱们契丹奶茶咸香特别,一连喝了两碗。”
她说“咱们契丹”时很自然,耶律大石心里微微一暖。
“那件坎肩……”他注意到乌兰今天穿着半旧的蓝布裙,没穿他送的银鼠皮坎肩。
“太贵重了,摆摊穿糟践。”乌兰把茶碗推过来,这次是咸口的,“我收箱底了,等过年穿。”
耶律大石点点头,慢慢喝茶。雨声渐沥,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隔壁炊饼摊的汉子在吆喝。这片刻的宁静,竟让他想起草原雨季,族人围在毡帐里,听着雨打毡顶,喝着热茶,说着闲话。
“你上次说,在袜厂做过工?”他打破沉默。
“嗯,城南刘记袜厂,雇了三百多人,大半是女工。”乌兰在对面坐下,也捧了碗茶,“我做的是缝头,袜子织好了,得把口子缝圆。一天要做两百双,做不完扣工钱。”
“累吗?”
“累,但比放羊轻省。”乌兰抿了口茶,“在草原,女人也得挤奶、剪毛、鞣皮子,风吹日晒。在袜厂,好歹在屋里,雨天淋不着,冬天有炭盆。就是……工头刻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刚来汴京,汉话说不好,工头克扣工钱,说我做慢。一月说好一贯钱,到手只有七百文。我去找账房理论,账房说:‘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抢着干。’”
耶律大石握紧了茶碗。他曾统帅千军,却不知底层女子在异乡谋生如此艰难。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乌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倔强,“在酒楼洗过碗,在浆洗房洗过衣裳,还跟人去码头卸过货,那是力气活,我干了三天,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最后才攒够钱,租了这个摊位。”
她看向灶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现在挺好,自己当掌柜,多劳多得。就是……有时想家。”
“想草原?”
“想,也不想。”乌兰轻声道,“想草原的风,想骑马跑一天都见不到边的绿。可也记得冬天的白灾,羊冻死一片,全家抱在一起哭;记得金人来抢马,男人们提着刀出去,再没回来;记得饿得啃树皮的日子……”
她转头看耶律大石:“您说,人是不是很奇怪?苦日子过去了,以前的苦日子反倒有些甜——春天的第一口新奶,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野果。至于苦,好像……淡了。”
耶律大石沉默良久。他记忆中的草原,是辽国铁骑踏过的疆土,是西征路上的风沙,是复国梦里的旌旗。而乌兰口中的草原,是奶,是萤火虫,是野果。
原来同一个草原,在不同人眼里,竟是两个世界。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契丹人吗?”他忽然问。
乌兰愣了一下,慢慢说:“我穿契丹衣服时是,穿汉人衣服时也是。我说契丹话时是,说汉话时也是。”她指了指胸口,“这儿是契丹,可过日子得按汴京的规矩来。就像这奶茶,我喝咸的,可卖给宋人得加糖,不然没人买。”
很朴素的道理,却让耶律大石心头一震。他困在契丹贵族的身份里三年,想着复国,想着尊严,想着祖宗基业。可乌兰这样的普通人,想的是活下去,过得好。
“你恨宋人吗?”他问得更直接。
乌兰认真想了想:“恨过。我丈夫死在战场上,虽然杀他的可能是金人,也可能是宋人,说不清。刚来汴京时,有人骂我契丹狗,我夜里哭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骂我的只是少数。”乌兰眼神柔和了些,“袜厂里有个汉人女工,看我手冻裂了,送我冻疮膏;酒楼掌柜知道我孤身一人,年夜饭喊我去后厨一起吃;还有巷口卖炊饼的老王,下雨天总帮我把摊子往里挪……”
她顿了顿:“人嘛,好的坏的都有。可你要是总记着坏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雨渐渐停了。巷口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孩子举着新买的纸风车跑过,风车哗啦啦转。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汴京?”耶律大石问。
乌兰摇头,又点头:“说不好。也许攒够钱,回草原看看。也许……就在汴京扎根。”她笑了笑,“其实现在这样挺好。每月除了租金、本钱,能剩两贯多。我已经在钱引务存了十贯,说是存满五十贯,就能在城外新城买个小屋。”
“新城?”
“您不知道?”乌兰眼睛一亮,“官家要扩建汴京,往外扩三十里,不建城墙!现在正在卖地皮,最便宜的丙等地,一分地要三十贯。我算过,再干两年,加上赊贷,也许真能买下一分地,自己盖个小屋,前头开店,后头住人。”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耶律大石许久未见的光,对未来的期盼,对生活的热望。
“需要帮忙吗?”他听见自己说。
乌兰怔了怔,笑了:“您能常来喝茶,就是帮忙了,您是读书人,说话有见识,跟您聊天,长学问。”
耶律大石也笑了。读书人……是啊,他现在只是个读书人。
第743章 心安处
三月底,耶律大石去了一趟工部新城局。
那是工部在旧金明池旁建的临时新城局,里面摆着巨大的沙盘模型,展示着未来汴京新城的模样: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区、标注着寺观园林、医馆、学堂的公共用地。沙盘旁围着许多人,有蕃商,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一个工部吏员正用木棍指着沙盘讲解:“……这一片是丙等居住区,每分地三十贯。但朝廷有新政:凡购买丙等地者,可向钱引务申请安居贷,首付十贯,余款分五年还清,年息仅……”
耶律大石在人群中看见几个契丹人,从服饰和口音能分辨出来。他们围在一起,指着沙盘某处低声议论:
“这片离规划的工坊区近,将来好找活计。”
“可离河远,吃水不方便……”
“怕什么,沙盘上不是画了自来水管道吗?说是从汴河引水,全城通管!”
“三十贯……得攒三年。”
“三年就三年!总比在草原放羊强——去年白灾,我堂兄家冻死一半羊,差点活不下去。”
耶律大石默默听着。这些契丹牧民,已经在用汴京人的思维规划未来了:考虑出行、雇工、吃水,盘算本钱和赊贷。
他走到沙盘前,找到了乌兰摊位所在的巷子——在模型上,那里属于老城保留区,周边标注着传统商业街改造。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帮乌兰在新区买下一分地,开个像样的茶铺,卖契丹奶茶和点心……
“这位先生,有兴趣购地吗?”工部吏员注意到他。
耶律大石摇头:“只是看看。”
“看看也好!”吏员热情不减,“新城四月开始动工,第一条主干道朱雀大道宽百步,全是水泥铺路!到时候从新城到老城,坐班车只要一刻钟……”
耶律大石走出新城局时,阳光正好。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笔积蓄——皇帝每月给他百贯俸禄,三年下来,除去开支,攒了将近两千贯。这些钱,他原本觉得无用,现在……
四月初三,耶律大石又来到乌兰的摊位。这次他带了一卷图纸。
“这是什么?”乌兰擦着手过来。
“新城丙等地的户型图。”耶律大石在桌上摊开图纸,“工部提供的标准设计,一分地的小院,前店后宅。你看,这是临街的铺面,可以做茶铺;后面是两间卧室、厨房、厕所;院子里还能种棵树。”
乌兰仔细看着图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线:“真好……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耶律大石说,“我算过,你现在有十贯积蓄,再贷二十贯,就能买下地皮。建房的话,工部有安居住建团,材料费约十五贯,人工费可以邻里互帮,省下不少。”
乌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去新城局问了。”耶律大石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借你首付的十贯,不要利息,等你茶铺赚钱了慢慢还。”
乌兰愣住了。良久,她摇头:“不行。非亲非故,我不能要您的钱。”
“就当合伙共营。”耶律大石指着图纸,“你开茶铺,算我入股。赔了,钱不用还;赚了,分我三成利。如何?”
这话说得巧妙,给了乌兰尊严,也给了自己理由。
乌兰咬着嘴唇,眼眶微红:“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耶律大石望向巷口,那里有个汉人老妇正在教孙女认路牌上的字。他轻声说:
“因为你这儿,让我觉得……汴京也是家。”
乌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身擦了擦,深吸一口气:“那……我试试。但借条要写清楚,利息按钱引务的规矩来,不能少。”
“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巷子里,就着奶茶和炊饼,仔细算账:地价三十贯,首付十贯,赊贷二十贯分五年还,月供约四百文;建房十五贯,分三期付;桌椅灶具预算五贯;流动资金留五贯……
乌兰拿着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耶律大石看着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读汉人诗,有句“寻常百姓家”,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还有一个问题。”乌兰忽然抬头,“新区的茶铺,主要客人是谁?契丹人少,宋人喝得惯咸奶茶吗?”
耶律大石笑了:“我们可以卖两种。一种地道的咸奶茶,叫契丹古法;一种改良的甜奶茶,叫汴京新风。再配上草原炒米、奶饼,汉人的芝麻糕、桂花糖……兼收并蓄。”
乌兰眼睛越来越亮:“对!还可以卖契丹汉食和合餐,一碗奶茶,配一张炊饼,加一碟奶豆腐。定价……二十文?”
“二十五文。奶茶单卖十文,和合餐二十五文,显得实惠。”
“有道理!”
两人越聊越投入,从菜品定价说到铺面装修,从进货渠道说到伙计雇佣。夕阳西下时,竹棚里点起了煤油灯,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临走时,乌兰送他到巷口,忽然说:“您下次来,我给您做奶豆腐,我娘教的做法,加了野韭花,您一定没吃过。”
“好。”耶律大石点头。
走出巷子,王伯和阿布迎上来。阿布挤挤眼:“老爷,聊这么久?”
耶律大石没接话,只是说:“明天去钱引务,开个户头。”
回到小院,那株梅树的花苞已经绽开两三朵,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像小小的灯。
耶律大石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而春天来了,就该种点什么,长点什么,开花结果。
就像乌兰的茶铺,就像新城的那分地,就像……心里某些枯死的东西,重新发了芽。
夜深了,他提笔写信,这次不是给乌兰,是给皇帝。
“罪臣耶律大石谨奏:臣居汴京三载,初时如困兽,日夜思归。今观市井,察民生,方知盛世非在铁骑,而在街巷炊烟、孩童笑颜、百姓盼头。臣请陛下准臣赴新城工地,或为文书,或为督工,愿以残躯,效绵薄之力。草原旧梦已远,汴京新日方长。臣顿首。”
写罢,他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汴京的灯火如常明亮。而他的心,也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第744章 密旨
靖平四年三月二十五,登州行宫,夜。
海风穿过窗隙,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殿中烛火摇曳不定。赵佶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海图前。图上,自登州至开城、至对马岛、至倭国九州,航线、要隘、可能的登陆点皆以朱笔标注分明。
殿门无声开启,梁师成引着两人悄然入内,随即退至门外亲自守候。
来者正是京畿行营副都总管、骠骑大将军韩世忠,与神机营都统制、镇军大将军岳飞。二人皆换下醒目甲胄,身着深色便装,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臣韩世忠(岳飞),参见陛下。”二人行礼。
“免礼。”赵佶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二人脸上,并无寒暄,直入主题,“明日,太子将登坛誓师,后日,大军渡海。此番东征,太子为帅,你二人为副,呼延庆掌水师,刘子羽为监军赞画,统神机营六军,水陆并进,志在必得。”
韩世忠与岳飞静听,知道陛下深夜密召,绝非仅为重申已知之事。
赵佶踱步至御案前,指尖划过案上一封已用玺的密旨,沉声道:“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太子虽聪慧勤勉,监国理政已有章法,然……终究未经如此大战阵。高丽虽小,然据半岛险要,兼有倭国暗通款曲,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韩世忠:“良臣,朕予你一道密旨。”
韩世忠心头一震,上前一步,躬身静听。
“若大军渡海之后,登陆高丽境内,太子于战守大计上若有重大失误,或临阵举止失措,危及全军……”赵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许你,凭此密旨,可暂行接掌主帅之权,总揽征伐事!鹏举为副,佐你稳定军心,重振旗鼓!”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韩世忠与岳飞俱是身经百战,深知这道密旨的分量,它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陛下赋予了他们架空储君、接管最高指挥权的权力!此等信任,重于泰山;此等责任,亦如履薄冰!
岳飞忍不住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英睿,臣等必尽心辅佐,或不至……”
赵佶抬手止住他的话,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父亲的担忧与帝王的决断交织:“朕信太子。但朕更要对十万东征将士的性命负责,要对大宋的国运负责!此旨,朕望它永无启用之日。它是一道保险,而非计划。你二人明白否?”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密旨,纳入怀中贴肉藏好,肃然道:“臣,韩世忠,领旨!必以辅佐太子殿下、克敌制胜为第一要务!此旨……臣但愿它永封怀中!”
岳飞亦凛然道:“臣,岳飞,领旨!必与韩将军同心协力,护持太子,扫平高丽!”
“好!”赵佶面色稍缓,“此事,天知地知,你二人知,朕知。出得此殿,忘于脑后,唯有战场情形触发之时,方可权衡。切记,慎之又慎!”
“臣等谨记!”
赵佶又叮嘱一番登陆后的战术细节、与呼延庆水师协同等事,方才让二人离去。望着他们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赵佶沉默良久,对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梁师成叹道:“梁伴伴,朕这般安排……是否对桓儿太过严苛?”
梁师成低眉顺目:“大家一片苦心,既为历练储君,又为保全大局,实乃老成谋国。太子殿下若能经受此战淬炼,将来必为一代明君。”
赵佶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大海,不再言语。只有海潮声,一阵阵拍打着堤岸。
第745章 赵桓东征高丽
靖平四年三月二十六,登州城外,誓师大坛。
旭日初升,万军肃立。六万水师、六万陆师,合计十二万大军,按营列阵,甲胄如山,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新式的伏波级炮舰与改造后的传统战船密布海港,帆樯如云。神机营六个军的火器部队方阵,神机铳、燧发枪上的铳刺在晨光中泛起一片森寒的金属光泽。
坛高九阶,遍插龙旗。赵佶御驾亲临,立于坛顶。太子赵桓,一身金甲,外罩杏黄团龙战袍,立于御侧稍前。韩世忠、岳飞、呼延庆、刘子羽等主要将帅,按品阶肃立坛上。
吉时已到,礼炮九响。
赵佶上前,目光扫过下方十万雄师,声如洪钟,远播四方:
“将士们!朕今日,于此东海之滨,为尔等壮行!”
“高丽小邦,本为我华夏藩属,受恩久矣!然其王王楷,昏聩悖逆,数典忘祖,罪恶昭彰,罄竹难书!”
他稍顿,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檄文,展开,朗声宣读。声音在特意安排的传令军士接力下,响彻全场:
“大宋皇帝谕高丽国檄”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覆载之间,莫非王土……”
“尔王王楷,嗣位以来,狼子野心,侮慢天常,……今陈其罪,告于天下:
其一,悖逆天宪,拒命狂僭……
其二,交结豺狼,资寇叛盟……
其三,首鼠两端,诈降羁縻……
其四,阴结岛夷,谋危上国……
综此四罪,擢发难数;验其行事,天地不容……
今命太子桓为征东都总管,授以节钺,统率神机劲旅,节制伏波舟师。韩世忠、岳飞等,皆百战虎臣,为国爪牙;呼延庆部,乃万里鲸波,靖海长城。水陆并进,旌旗蔽空;王师所向,雷霆万钧。
然朕本好生,天心厌杀。 檄文到日,尔王楷若能幡然悔罪,自缚诣军门,去帝号、缴册印、释兵权、逐倭使,将所窃辽东七州之地,籍户版、纳图册,尽数归朝。朕仍念箕子之泽,存尔宗祀,授尔高丽路安抚使之职,永守东藩,保尔富贵。若其执迷不悟,拒险恃远,则天兵一临,如山压卵。届时舟舸塞海,火炮震天,锐士登岸,燧发星流。勿谓言之不预也!
读至此处,赵佶声调陡然拔高,充满金石之音:
“咨尔高丽军民: 罪在独夫,非关百姓。王师吊伐,止诛元恶。有能识天命、献城池、擒凶魁者,必以爵赏;有被胁从、倒戈来归者,概不问罪。若助逆拒守,则玉石俱焚,悔之何及!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庶几海内知朕用兵之不得已,而高丽晓覆亡之有由来。
大宋靖平四年三月二十六 皇帝谕”
檄文宣读完毕,全场肃杀之气更浓。赵佶将檄文交给赵桓,后退一步。
太子赵桓,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面对十万将士,抽出腰间天子所赐尚方剑,直指东方:
“三军听令!高丽无道,天怒人怨!本王奉父皇之命,代天讨逆!此去东征,必去其帝号,复我藩礼,设郡置县,永绝后患!”
“凡我将士,当奋勇向前,恪遵号令!有功必赏,怯阵必诛!扬我大宋天威,就在今朝!”
“出征——!!”
“万岁!万岁!万岁!!”十余万人的怒吼汇聚成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赵桓转身,向赵佶郑重行以军礼。赵佶微微颔首,目光深沉。
韩世忠、岳飞、吴玠、关胜、何灌等将帅齐向御驾行礼,随即各归本阵。
呼延庆立于伏波旗舰之上,令旗挥动:“水师,启航!目标——高丽西海岸!”
庞大的舰队开始有序驶出港口,如同一条巨龙,缓缓游向深蓝。
赵佶一直站在誓师坛上,目送着太子的座船消失在视野尽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梁师成轻声提醒:“大家,风大了。”
赵佶仿佛自语,又仿佛在问海天:“桓儿,这一步,终究要你自己迈出去。望你……莫负朕望,莫负这十余万将士。”
东征的巨轮,已然启动。波涛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征途,与一位储君必须面对的烈火考验。
第746章 暖窖里的希望
靖平四年三月廿九,汴京,司农寺皇家暖窖。
虽已过清明,汴京早晚犹带寒意,但这座特制的暖窖内却温暖湿润如江南暮春。墙壁夹层填塞着厚厚的棉絮与炭灰,地下埋设陶管通引热水,屋顶则铺设着大块大块的透明琉璃瓦,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新生草木的清新味道。
暖窖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最核心处用木栅栏仔细围起,有司农寺的差役日夜轮班看守。栅栏内,十余个特制的宽口陶盆整齐排列,盆中是新配的、肥沃得发黑的三合土。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陶盆中蔓延出的一丛丛、一簇簇鲜嫩欲滴的绿色藤蔓——它们蜿蜒着,舒展着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有的甚至已经抽出数尺长的茎节,生机勃勃。
司农司卿耿洵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个陶盆边,用一把特制的小铲子,极轻地拨弄着盆土,查看藤蔓根部的状况。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因兴奋而泛着红光,口中不住喃喃:“奇哉,妙哉……插藤十余日,便生根展叶如此之速!且不择地力,这盆土只算中品,竟也长得这般好……”
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窖口传来。身着侯爵常服、气色已恢复大半的周文瀚在司农寺少卿的陪同下快步走入。他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片青翠,脚步不由得加快,直到栅栏边才停下,屏息凝视。
“大司农!”周文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些……这些藤……”
耿洵闻声抬头,见是周文瀚,连忙起身,也顾不上礼仪,指着那些藤蔓,声音都在发颤:“安远侯!您快来看!活了!大部分都活了!您带回的那十三枚薯种,九枚成功育出健壮藤蔓,长势极佳!余下四枚……虽也发芽,但或因在海上受损,苗势终究弱了些,下官已命人单独精心照料。”
周文瀚闻言,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推开栅栏门,守卫见是安远侯与司农卿,未加阻拦,周文瀚几乎是扑到那些陶盆前,手指颤抖着,想触碰那些鲜嫩的叶片,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碰坏了。他仔细数了数那长势旺盛的九盆,又看了看旁边苗床里稍显孱弱的四小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万里波涛、生死挣扎中积压的所有重负,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九株……九株健藤……”他喃喃道,转向耿洵,深深一揖,“大司农,司农寺诸位同僚,辛苦了!此乃活万民之神物,能于中原沃土抽枝展叶,全赖诸位精心呵护!周某,代葬身波涛的弟兄,代尚在金洲苦候的张顺都头,谢过诸位!”说罢,竟是要拜下去。
耿洵慌忙扶住:“侯爷折煞下官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更是官家重托,天下苍生所系!能亲手培育此物,实乃下官毕生之幸!”他拉着周文瀚,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侯爷您看,此藤生命力之强,实属罕见。取健壮茎节,留三到四叶,斜插于这疏松肥沃之土中,保持湿润,不过五六日,切口处便生出白根,十日左右,新芽即出。且耐旱性似也极佳,前几日下官有意控水试探,它虽生长稍缓,叶片却未见萎蔫。只是畏寒,离了这暖窖,如今汴京夜间的气温,怕是受不住。”
周文瀚连连点头:“是了,大司农观察细致。在金洲时,那特科老丈也曾言,此物怕霜冻,喜温暖日光。但亦不惧瘠薄,山边沙地,偶有雨水,便能存活。”
“哦?山边沙地亦可?”耿洵眼睛更亮,忙从袖中取出随时携带的小本和炭笔,“侯爷请细说!这关乎日后推广选址!”
两人就着藤蔓,一个回忆金洲见闻,一个询问中原适应性,语速飞快地交流起来。从土壤偏好、扦插深浅、到如何留种,话题越来越深入。
少卿在一旁插话道:“侯爷,大司农,如今藤蔓既已繁茂,是否该考虑移栽出暖窖,试种于京郊皇庄?毕竟暖窖地方有限,且终非田间常态。”
耿洵沉吟道:“下官也在思虑此事。只是如今虽已暮春,早晚仍有寒意。皇庄那边,下官已命人起好了向阳的垄床,覆以草帘备用。待再过七八日,谷雨前后,地气温稳,便可择这最强壮的几株藤苗,先移栽一部分出去试种。需得搭建简易暖棚,以防倒春寒。”
周文瀚点头:“正该如此,循序渐进。大司农,这些藤蔓,眼下可能分剪出更多秧苗?”
耿洵略一估算:“这九盆健藤,每盆已可剪取五到七段合格插穗。若全部扦插,一月之内,可得苗数十乃至上百。只是暖窖地方……”他看向少卿。
少卿忙道:“下官已请示上官,隔壁另一间暖窖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启用!”
“好!”周文瀚抚掌,“如此,培育方不算孤注一掷。大司农,还要烦请您,将这培育过程、所见性状、揣摩之习性,详细记录成册。官家对此,定极为关切。”
“下官每日皆有记录,不敢稍有疏漏。”耿洵郑重道,随即想起一事,“对了,侯爷,官家东巡前曾垂询薯种之事,听闻藤蔓已成,龙颜甚悦。官家还问起,若以此藤苗,移栽他处,比如……比如较温暖湿润之地,比如江南,甚至更南,是否可行?生长周期如何?”
周文瀚想起金洲几乎终年温暖的气候,谨慎道:“金洲地处极东,四季不如中原分明,但据土人所言,此物生长极快,插下后三四月便有收成。江南气候温暖,应无问题。或许……一年可种两季?此还需试种方知。”
“一年两熟?!”耿洵与少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若真如此,其意义……
就在这时,暖窖外传来禀报声:“安远侯,大司农!梁公公遣来的中使,说官家有口谕!”
第747章 青苗系万民
周文瀚与耿洵对视一眼,忙整理衣冠。只见窖口光线一暗,一名身着浅绯色内侍省官服、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岁上的中年宦官,在司农寺丞陪同下步入暖窖。其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小黄门。
那宦官目光先是被满窖青绿吸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端正神色,立于窖中较为宽敞处,清咳一声。
周文瀚与耿洵上前,躬身行礼:“不知中使前来,有失远迎。”
那宦官脸上露出一丝和气的笑容,却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咱家姓董,奉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梁公之命,特来宣官家口谕。安远侯周文瀚,司农卿耿洵,接谕。”
周文瀚与耿洵闻言,立刻撩袍,面向登州方向肃然跪倒:“臣周文瀚(耿洵),恭聆圣谕。”
董内侍挺直腰板,朗声宣道,声音在温暖的窖室内清晰回荡:
“朕在登州,闻司农寺奏报,薯藤滋长繁茂,已可移栽插种,心甚慰之。此物自万里波涛之外,得安远侯周文瀚等拼死携归,今于中原沃土生根展叶,皆赖尔等精心保育之功。周文瀚远涉重洋,取种有功;耿洵及司农寺一应官员匠役,悉心培育,使神物得彰其效,俱各辛劳。”
“特赐:安远侯周文瀚,金五十两,银二百两,蜀锦二十匹,御制新茶十斤,以酬其艰险跋涉、忠勤王事之劳。”
“司农卿耿洵,赐金三十两,银一百两,杭缎十五匹,象牙笏板一柄,旌其格物笃行、勤勉任事之功。”
“司农寺上下相关官吏、匠役,着耿洵查明报奏,一体从优叙功赏赐。另赐该寺公使钱五千贯,专用于薯藤培育扩种事宜,务求尽善。”
口谕宣毕,周文瀚与耿洵叩首:“臣等谢官家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起身后,董内侍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微微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安远侯,大司农,梁公让咱家私下带句话:官家在登州,日夜牵念东征大军,亦时时问及此种苗之事。每每得报薯藤又有进展,必展颜良久,言道‘此乃天赐祥瑞,固我邦本’。今日之赏,实乃官家由衷嘉悦之意。官家还说……”他略顿了顿,模仿着赵佶的语气,“‘告诉周文瀚和耿洵,好生看顾这些苗,它们每一片叶子,都系着朕将来要活命的万千百姓。待朕回銮,要亲见其郁郁葱葱。’”
周文瀚听罢,眼眶不禁又有些发热,拱手道:“请董中使回禀官家,臣周文瀚,定与大司农及司农寺同仁,竭尽心力,必使此种苗在中原大地繁衍昌盛,不负官家重托,亦不负葬身海涛、埋骨金洲的众弟兄!”
耿洵也激动道:“臣耿洵,蒙官家信重,委以此千古未有之神物培育重任,敢不殚精竭虑?今薯藤已成,移栽在即,臣等必谨慎行事,详加记录,摸索最佳法门,以期早日推广,惠泽万民!”
董内侍满意点头,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将赏赐的托盘端上。金光银彩,锦绣璀璨,在这充满泥土与植物清气的暖窖中,显得格外夺目,却又奇异地与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相得益彰,它们既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官家隆恩,赏赐厚重,臣等受之有愧。”周文瀚看着那些赏赐,心中感念,更觉肩头责任重大。
“安远侯不必过谦,此乃应得之赏。”董内侍笑道,又看了看那一片青绿,感慨道,“咱家在宫中多年,奇珍异宝见过不少,却觉着,眼前这片青苗,比什么珍宝都更让人心安、欢喜。这可是真正的活宝啊!”
众人皆笑,暖窖中气氛欢悦。
少卿适时问道:“董中使,官家于军务倥偬之际,犹念念不忘此种苗,实在圣虑深远。不知官家于移栽之事,可有具体旨意?”
董内侍道:“官家口谕中未详言,但梁公嘱咐,官家之意,是让司农寺秉持一贯谨慎稳妥之风,大胆尝试,小心求证。既已知其可活,便当循序渐进,先于皇庄精选上好田地试种,记录其全生长周期,摸透其脾性。”
周文瀚与耿洵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必妥善办理。”
董内侍又稍坐片刻,饮了半盏茶,详细问了问薯藤当前长势、预计移栽时间等,方才起身告辞。
送走内侍,暖窖内重新恢复宁静,只余下植物无声的生长气息。周文瀚与耿洵看着赏赐,又望回那片青翠的薯藤。
耿洵抚着御赐的象牙笏板,感触道:“侯爷,官家如此厚赏,更觉压力重大。移栽之事,关乎成败,下官打算明日便亲赴皇庄,再检视一遍垄床、暖棚,务必万无一失。”
周文瀚点头:“正当如此。大司农,我看这些藤蔓生机旺盛,不如我们趁此春风,加紧再繁育一批健壮插穗?既要满足皇庄试种,又要准备船队携带,需得数量充足,且有备份。”
“侯爷所言极是!”耿洵精神一振,“下官这就安排得力人手,精选母株,扩大扦插。另外,封装之法,下官已草拟一策,还需与将作监的匠师会商,定下最妥帖的方案,稍后请侯爷一同参详。”
阳光静静流淌,暖窖中的绿意,在这份来自遥远君王的褒奖与期许中,似乎又焕发出更昂扬的生机。
第748章 归心
靖平四年四月初三,登州。
海风带着咸腥味,卷过登州港新修的炮台。赵佶站在望海楼上,眺望着港口外海面上帆樯如林的商船。
“官家,汴京八百里加急。”梁师成悄步上前,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筒。
赵佶接过,看到封泥上盖的是皇城司内档印,便知不是普通军报。他走到楼内的休息处坐下,用匕首撬开铜筒,取出里面厚厚一叠信函。
最上面是王西昌的密报,简短汇报了耶律大石近期的行踪:“……三月以来,耶律氏频繁出入市井,尤与一契丹寡妇乌兰往来密切。四月初,曾赴新城规划馆,详细咨询购地建屋事宜。后又与寡妇共拟茶铺经营之策,状甚投契。”
赵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继续往下翻,是耶律大石亲笔信的抄本,原信已留档皇城司。
他慢慢读着,读到“臣居汴京三载,初时如困兽,日夜思归”时,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读到“今观市井,察民生,方知盛世非在铁骑,而在街巷炊烟、孩童笑颜、百姓盼头”时,眼中闪过赞赏;最后读到“草原旧梦已远,汴京新日方长。臣顿首”时,他终于笑出了声。
“好一个汴京新日方长!”赵佶将信递给梁师成,“梁伴伴,你也看看。”
梁师成恭敬接过,快速浏览后,也笑了:“这位耶律大石,总算开窍了。”
“不止开窍。”赵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正在蚁聚的人潮。 绛衣的、皂衫的、短褐的,在货堆与跳板间流动成一道道颜色的川流。“他是真懂了。你看他信里写的——‘街巷炊烟、孩童笑颜、百姓盼头’。一个曾经志在复国、统帅千军的契丹贵族,如今能从这些最平常的事物里看出盛世,这说明什么?”
梁师成思索道:“说明……他真的放下了?”
“不。”赵佶转身,眼中闪着光,“说明他被汴京的日常征服了。不是被朕的刀剑,不是被大宋的军威,是被早晨的炊饼香气、孩童放学的笑闹、百姓盘算明日生计的眼神,这些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东西。”
他走回桌边,提起朱笔,在信的空白处批注:
“准奏。着工部于新城营造司安置,授文书郎(从八品),专司各族移民安置协调。月俸二十贯,准带仆役二人。另赐婚聘礼金百贯,贺其新始。”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对梁师成道:“传信给汴京,原件发还耶律大石,朕的批注附上。告诉工部苏启明,给耶律大石安排点实在事,比如新城规划里契丹、女真、回鹘这些族裔聚居区的布局,让他去调研、提建议。人要用在刀刃上。”
梁师成记下,又迟疑道:“官家,赐婚聘礼金……是不是太明显了?耶律大石和那寡妇,目前似乎还未……”
赵佶笑了:“所以是贺其新始,不是贺其新婚。他既已决心在汴京扎根,总要成家立业。这百贯钱,是朕给他的启动资金,无论他是用来娶妻,还是用来投资那寡妇的茶铺,都行。朕要让他知道,大宋不亏待真心归附之人。”
梁师成重新沏了茶。赵佶端起茶碗,忽然问:“梁伴伴,你说耶律大石和那契丹寡妇,能成吗?”
梁师成笑了:“大家既已赐了聘礼金,不成也得成了。不过以老奴看,耶律大石半生漂泊,如今在汴京找到归宿,那乌兰又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两人倒是般配。”
“朕倒希望他们能成。”赵佶抿了口茶,“不是为别的,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亡国之臣,只要真心归附,也能在大宋娶妻生子,安居乐业。仇恨可以放下,新生活可以开始。”
他放下茶碗,走到望海楼栏杆前。远处,一艘新式炮舰正在试射主炮,炮口喷出白烟,轰鸣声隔着数里传来,依旧震耳。
“其实打仗为了什么?”赵佶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梁师成说,“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像耶律大石和乌兰那样,能安心地规划明天——明天吃什么,明天赚多少,明天孩子读什么书。”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耶律大石在信里说‘草原旧梦已远’,这话说得好。旧梦就该远,新日才值得追。朕要打高丽,要征西域,不是为了做万王之王,是为了让大宋的太阳,照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能活在新日里。”
梁师成躬身:“大家圣心,泽被万民。”
赵佶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拍马屁。去把朕批的耶律大石的折子,快马发回汴京。再拟一道密旨给苏启明,耶律大石和那寡妇若真成了婚,工部出面,在新城给他们批一块地,按模范移民家庭的标准建个小院,钱从内帑出。”
“这……是否太过恩宠?”
“恩宠?”赵佶笑了,“这是投资。一个耶律大石的例子,抵得上十万大军。将来史书写到靖平年间,写到各族归附,这就是活生生的注脚。”
他望向西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朕要让人知道,大宋不仅有刀剑,还有怀抱。”
第749章 耶律大石的春天
四月初九,汴京。
耶律大石收到回信时,正在教王伯和阿布写契丹字,这是乌兰提议的,说茶铺将来可以挂双语招牌。
看到信上朱红的批注,他愣了很久。从八品文书郎,月俸二十贯,专司各族移民安置……这些他都想到了。但“赐婚聘礼金百贯”那行字,让他脸颊发热。
“老爷,是好事?”王伯小心翼翼问。
耶律大石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是好事。官家……准我去工部任职了。”
“恭喜老爷!”阿布欢呼,“那乌兰娘子那边……”
耶律大石没回答,但当天下午,他去了乌兰的摊位,手里提着那百贯钱引,皇城司的人一早送来的,十张十贯的新式钱引,纸质挺括,印着复杂的花纹和“拾贯”大字。
乌兰正在熬煮新一批奶茶,见他来,擦了擦手:“今天怎么这么早?”
耶律大石将钱引放在摊桌上。乌兰看到那叠钱,吓了一跳:“这……这么多钱?您哪来的?”
“官家赏的。”耶律大石尽量让语气平静,“说是……贺我新始。”
乌兰拿起一张钱引,对着光看,她在钱引务存过钱,认得这票据的真假。“一百贯……官家为何赏您这个?”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忽然用契丹语说:“官家知道你了。”
乌兰手一抖,钱引差点掉进锅里。
“他知道我在汴京的一切。”耶律大石看着她,“知道我去新城局,知道我帮你筹划茶铺,知道我们……常常见面。”
乌兰脸红了,低头搅动锅里的奶茶:“那……官家会不会觉得我……”
“他觉得很好。”耶律大石打断她,“这百贯钱,是他给我们的启动资金。他说,无论用来娶妻,还是投资茶铺,都行。”
“我们……”乌兰脸红扑扑的喃喃重复这个词。
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这个曾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竟有些紧张:“乌兰,我半生漂泊,原以为此生就这样了。可遇到你后,我开始想……也许还能有新的开始。”
他指了指那些钱引:“这些钱,加上我的积蓄,够我们在新城买两分地,建个像样的茶铺,后面带个小院。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吗?”
乌兰抬起头,眼眶红了。良久,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我愿意。”
顿了顿,她又说:“但钱要算清楚。这百贯算官家投资,茶铺赚了钱,要按利分红还给内帑。你我的积蓄,算合伙本金,账目要分明。”
耶律大石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乌兰——踏实,清醒,不占人便宜。
“好,都依你。”
暮春的风吹过巷子,带来桃花的香气。隔壁炊饼摊的老王探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对自家婆娘说:“瞧见没?契丹那俩,成了。”
婆娘也笑:“好事!赶明儿他们开店,咱们送筐鸡蛋去。”
夕阳西下,耶律大石和乌兰坐在竹棚下,就着晚霞,一笔一笔算账,规划着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未来。
而千里之外的登州,赵佶收到了皇城司的密报。他看完,笑了笑,对梁师成说:
“告诉工部,新城草原文化街区的规划,可以启动了。让耶律大石参与,他如今,应该最懂草原人想要什么样的家。”
海风吹拂,海鸥鸣叫。
海的那一边,是高丽;海的那一边,是未来。
但此刻,赵佶觉得,让一对异族男女在汴京安心成家,和让十万大军跨海东征,都是这盛世该有的模样。
第750章 天尽头的惊变
靖平四年四月初二,黄海中部。
天色铅灰,海浪如墨。舰队离开登州已七日,原本预计四日抵达椵岛,却因连续逆风,行程延误。此刻,三百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在波涛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
旗舰镇海号舱室内,太子赵桓盯着海图,眉头紧锁。他身侧站着太监冯益,此次随军照料起居,实则时刻不离左右。
“殿下,韩将军又派人来问,是否改道走外海?”冯益尖细的声音在浪涛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说是看天象,怕有风暴。”
赵桓看向舷窗外。海天交界处,乌云正快速堆积,远处已有闪电如银蛇窜动。他抿了抿嘴唇:“呼延庆怎么说?”
“呼延将军说,他在海上三十年,这种云叫母猪云,八成要起大风。”冯益压低声音,“但若改走外海,得多绕两日路程。椵岛那边……”
这正是赵桓最纠结的。出征前,他在父皇面前立誓半月克椵岛。如今七日未到,若因避风改道,延误战机……
“召韩世忠、岳飞、呼延庆。”他终于说。
半刻钟后,三位大将齐聚指挥舱。海浪越来越大,船体开始明显摇晃。
“殿下!”韩世忠率先开口,甲胄上还挂着水珠,“必须立刻转向!末将观测,一个时辰内必有飓风!”
呼延庆摊开自己手绘的海流图,手指点在一片标注天尽头的海域:“此处是东海青黄相接处(暖流与寒流交汇处),平日就多涡旋。若遇飓风,浪高可达五丈!我们的炮舰吃水深,一旦侧倾……”
岳飞相对冷静,但语气坚决:“殿下,兵法云:‘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天时不利,当避其锋芒。末将建议:舰队立刻转向正东,全速驶向朝鲜半岛西岸,借陆地屏障避风。”
三个方案,三个方向。
赵桓看着三人,手心冒汗。他读过兵书,知道“将贵专断”,可此刻……每个建议听起来都有道理。
“韩将军,若按你的方案,转向外海,要延误几日?”
“至少三日。但安全。”
“岳将军,靠岸避风,若被高丽水师发现……”
“发现又何妨?”岳飞目光锐利,“我十二万大军,高丽水师敢来,正好歼之!”
“呼延将军,你的判断……真有八成把握起风?”
呼延庆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殿下!海上之事,宁可信其有啊!末将年轻时在泉州,见过一次这种云,半个时辰后浪就高过桅杆,十条船沉了七条!”
冯益忽然在赵桓耳边轻声道:“殿下,老奴听说……海上人说话都往重了说,好显本事。呼延将军会不会……”
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场都是武将,耳力过人。呼延庆脸色骤变,怒视冯益:“阉人!你敢质疑某家?”
“将军息怒!”赵桓连忙打圆场,“冯益不懂军事,随口一说。”
韩世忠却盯着冯益,冷冷道:“殿下,军中议事,岂容宦官插嘴?”
舱内气氛陡然紧张。船体又是一个剧烈摇晃,桌上的海图滑落在地。
赵桓弯腰去捡,冯益抢先一步拾起,趁机在他耳边飞快说:“殿下,您是主帅,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延误两日,椵岛万一有变,官家那边……”
这话戳中了赵桓最深的恐惧——让父皇失望。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三位将军,本宫决议:舰队继续按原航线前进,加速通过天尽头海域。传令各船,加强锚固,做好防风准备。”
“殿下!”三人齐声。
“本宫意已决。”赵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出征前,本宫在父皇面前立过军令状。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因天象未明就畏缩改道。执行吧。”
韩世忠还要再说,岳飞按住他手臂,摇了摇头。
三人退出舱室。门刚关上,韩世忠就低吼道:“糊涂!那是飓风!不是小雨!”
呼延庆脸色铁青:“末将这就回船,但丑话说前头,若真出事,末将可不背这锅!”
岳飞望着越来越黑的天空,轻叹一声:“两位将军,速回各自座舰吧。既然殿下有令……只能尽力而为了。”
未时三刻,飓风如期而至。
最初是风,尖啸着撕扯船帆,接着是雨,横着抽在脸上如石子。海浪从一丈迅速涨到三丈、四丈……镇海号这艘七桅巨舰,此刻像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抛掷。
赵桓趴在舷窗边,脸色惨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海,不,这已经不是海,是沸腾的墨池,是癫狂的巨兽。一艘走舸在视线中被浪头拍碎,木屑和人影瞬间消失。
“殿下!进内舱!”冯益拽他。
“不……本宫要看着……”赵桓声音发抖。他看到韩世忠的旗舰定远号在左前方艰难转向,看到岳飞座舰忠武号降下主帆,看到呼延庆的伏波号在浪中如烈马般挣扎。
然后,他看到了最可怕的一幕——
右翼舰队中,一艘满载火药的补给舰被巨浪掀翻。船体侧倾的瞬间,船舱内的火药桶相互碰撞,火星迸溅。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海面炸开,即使隔着半里,热浪仍扑面而来。紧接着是连锁爆炸,那艘船像被无形巨手撕碎,碎片裹着火光溅射到周围船只上。
“神机营第三军的火药船!”有人嘶喊。
赵桓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冯益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内舱,关死了舱门。但爆炸声、碎裂声、惨叫声,仍透过木板传来。
“完了……完了……”赵桓喃喃,双手抱头。
冯益跪在一旁,也是面无人色,却还强撑着说:“殿下莫慌,韩将军、岳将军他们定有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赵桓突然爆发,“是本宫不听劝!是本宫一意孤行!那些船……那些将士……”
他想起出征时点将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他们高呼“万岁”时的热血,现在……因为他的错误决定,正在海里挣扎、死去。
舱外传来急促敲门声:“殿下!韩将军请求与旗舰靠帮,接您去定远号!镇海号桅杆裂了!”
赵桓猛地站起,却又迟疑:“接我?那……那将士们看到主帅离舰,会不会军心大乱?”
冯益忙道:“殿下说的是!不能走!主帅当与旗舰共存亡!”
“共存亡……”赵桓重复这三个字,脸色更白。
敲门声变成撞门:“殿下!快决断!桅杆要断了!”
就在这时,船体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主桅杆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折断!数十丈高的巨木裹着船帆砸向甲板,轰然巨响中,夹杂着水兵的惨叫。
赵桓彻底慌了:“走……走!去定远号!”
第751章 沧海误
两船靠帮的过程惊险万分。在五丈高的浪涌中,两块跳板刚搭上就被冲走。最后是韩世忠亲自带人用缆绳编成索网,让赵桓抓着爬过去。
当赵桓狼狈地滚落在定远号甲板上时,韩世忠看他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责备,更有深深的失望。
“殿下请进舱。”韩世忠声音干涩,“这里交给末将。”
“损失……损失如何?”赵桓抓住他手臂。
韩世忠沉默片刻,报出数字:“目前已知沉没七艘,其中补给舰三艘、护卫舰两艘、走舸两艘。落水者约八百人,救起不足五十。神机营第三军损失火药五千斤,铅弹两千斤,破虏雷一千枚。”
每报一个数字,赵桓的心就沉一分。
“岳将军、呼延将军他们……”
“岳将军座舰完好,正在指挥舱。呼延将军……”韩世忠望向右侧,“伏波号断了前桅,但还能控制,正在组织救援。”
赵桓踉跄走进指挥舱。这里也在摇晃,但比镇海号平稳许多。岳飞正站在海图前,见他进来,只是默默行礼,继续与参谋们计算方位。
那种无声的疏离,比责骂更让赵桓难受。
“本宫……本宫错了。”他低声道。
岳飞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飓风还要持续至少三个时辰,当务之急是保住剩余船只。”
“岳将军有何良策?”
“已命各船斩断副桅,减轻负重。重载的补给舰移到舰队中央,由炮舰环卫。损失已不可避免,只能尽量减少。”岳飞顿了顿,“但有一事,需殿下决断。”
“你说。”
“按目前风向,舰队正被吹向高丽西海岸。预计飓风过后,我们会在瓮津以北约三十里处搁浅。”岳飞手指划过海图,“是就地休整,还是立刻北上,按原计划攻椵岛?”
又一个抉择。
赵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怕了,真的怕了。刚才那艘火药船爆炸的画面还在眼前闪回,现在又要他决定……
“殿下?”岳飞提醒。
“本宫……本宫想听听韩将军和呼延将军的意见。”赵桓最终说。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掩饰:“那末将去请。”
等待的时间里,赵桓坐在椅上,浑身冰冷。冯益悄悄递来热茶,他推开,低声问:“冯益,你说……本宫是不是不适合带兵?”
冯益忙道:“殿下是天潢贵胄,只是……只是欠缺些经验。都是那些将军,明知有风还不力谏……”
“够了!”赵桓突然怒道,“是本宫不听劝!你还想推诿?!”
冯益吓得跪地。赵桓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忽然心底一软,说到底,做出决定的,还是他自己。
韩世忠和呼延庆进来了。两人浑身湿透,脸色都不好看。
“殿下,末将建议立刻北上。”韩世忠开门见山,“我军虽遭损失,但主力尚在。高丽人绝想不到我们刚经历飓风就发动进攻,此正奇袭良机!”
呼延庆却摇头:“船需要修,兵需要歇。至少休整三日。”
“三日?高丽探子早发现我们了!”
“那又如何?我军有火器之利,正面对垒也不惧!”
两人争论起来。赵桓听着,头越来越痛。每个建议都有道理,每个都有风险……
他看向岳飞:“岳将军,你说呢?”
岳飞沉默良久,缓缓道:“末将以为,当分兵。主力休整两日,同时派一支偏师南下佯攻,牵制高丽守军。”
这似乎是个折中方案。赵桓眼睛一亮:“好!就按岳将军说的办!哪位将军愿领偏师?”
韩世忠和呼延庆对视一眼。
“末将愿率神机营第一军前往。”韩世忠抱拳。
赵桓正要答应,冯益又凑过来耳语:“殿下,韩将军本就功高,若再让他独领一军……”
这话像根刺,扎进赵桓心里。是啊,韩世忠、岳飞都是父皇爱将,功高震主。若此战再立大功,将来……
“韩将军还是留在中军吧。”赵桓听见自己说,“偏师……让神机营第四军阿里奇去。他是蕃将,正好立功。”
话一出口,舱内骤然安静。
阿里奇是原辽国降将,忠诚度本就可疑,且第四军新编不久,战斗力远不如第一军。派他去执行佯攻牵制任务,简直是儿戏。
韩世忠脸色铁青:“殿下!阿里奇不熟悉海陆协同,第四军装备也不全……”
“本宫意已决。”赵桓避开他的目光,“执行吧。”
韩世忠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重重抱拳:“……遵命。”
三人退出后,赵桓瘫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他知道自己又错了,不是战术上的错,是用人上的错,是心性上的错。猜忌、犹豫、推诿、怯懦……这些他平日里尽力掩饰的缺陷,在生死压力下暴露无遗。
舷窗外,飓风还在嘶吼。
而比飓风更冷的,是韩世忠离开时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对主帅的失望,有对将士的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决绝。
赵桓忽然想起出征前夜,父皇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桓儿,为帅者,可以犯错,但不能不担责;可以犹豫,但不能不决断;可以惜命,但不能不惜将士的命。”
他当时以为懂了。
现在才知道,不懂。
夜色降临,海上的风暴渐渐平息。但另一场风暴,正在这位年轻太子的心中,刚刚开始。
第752章 诈降计
靖平四年四月初一,高丽开京,昌德宫密殿。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摇曳,将王楷瘦长的影子投在绘着山海图的屏风上。这位高丽国王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圭。
“宋军真遭了飓风?”他声音干涩,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方巾,作宋人书生打扮,正是郑通。他从北疆逃亡至高丽已近两年,凭江南士族的人脉和积累的财富,迅速成为王楷最信任的知宋务事。
“千真万确。”郑通躬身,嘴角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们在登州的眼线飞鸽传书,四月初二黄海飓风,宋太子舰队至少沉没七艘,损失火药军械无数。此刻宋军正在瓮津以南休整,士气低迷。”
王楷眼中闪过希冀:“那……宋军会不会退兵?”
“不会。”郑通斩钉截铁,“宋太子赵桓出征前立过军令状,若无功而返,他储君之位难保。此人臣深知,优柔寡断又死要面子,必会硬着头皮继续进军。”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高丽舆图前,手指点在开京位置:
“所以,我们的机会来了。”
王楷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郑先生是说……按原计划?”
“正是。”郑通转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宋太子经历此挫,必急于建功挽回颜面。此时若大王主动归附,献城请罪,他定会欣然接受,率亲卫入城受降。”
“然后呢?”王楷的声音发颤。
“然后?”郑通笑了,那笑容阴冷如毒蛇,“开京城内,义士已埋伏三月。宋太子入城必经的太平街,两侧房舍地窖埋火药三千斤、火油五百桶。待其车驾行至街中——”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王楷吓得一哆嗦:“可……可那会炸死多少高丽百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郑通眼神锐利,“大王,宋国火器之利您也见了。若正面交战,高丽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唯有用此法,斩其主帅,乱其军心,再趁宋军群龙无首时反扑,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爆炸后宋军必涌入街道救援太子。届时二次引爆……至少可葬送宋军数千精锐。”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王楷颤声问:“那……那北疆那边?”
“已安排妥当。”郑通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臣联络了辽东女真旧部、草原几个不服赤里海的部落。只待宋太子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们即刻起事,攻打安北城、切断燕云至辽东的粮道。届时宋国东西两线告急,必无力再征高丽。”
他走近王楷,声音如蛊:“大王,此计若成,您不仅是高丽的救主,更是挫败宋国东扩的第一功臣。倭国平清盛将军已承诺,只要高丽拖住宋军半年,倭国水师必全力来援。到时……说不定还能反攻登州。”
王楷呼吸急促起来。反攻登州……那曾是高丽想都不敢想的。
“可是郑先生,”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毕竟是宋人,为何……”
“为何助高丽?”郑通笑容变得苦涩,“大王可知,臣在宋国时,祖上三代都是江南望族。可赵佶新政,夺士族之田,削世家之权。臣的岳父、舅父、族中长辈,或流放或斩首。秦相爷……更是被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赵佶毁了我的一切。我要让他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先是太子,然后是整个东海霸业。”
王楷被那眼神吓到,缩了缩脖子。
“大王不必担忧臣的忠心。”郑通恢复平静,“臣如今与高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计细节,臣已反复推演。唯一变数……只在宋太子是否会中计。”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轻敲开京城门:
“而这,就要看我们如何表演了。”
第753章 瓮津的空门
靖平四年四月初七,辰时,瓮津城外。
神机营第一军先锋营营指挥吴璘勒住战马,眯眼望着眼前的城墙。瓮津是高丽西海岸门户,按作战曹的战前推演,此城至少有五千守军,墙高两丈,储备充足,强攻至少需三日,伤亡预计两千。
可此刻,城门大敞着。
不仅敞着,连门板都不见了,只留个黑洞洞的门洞。城头上倒是插着旗,但全是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就是普通白布,在晨风里蔫蔫地飘。更诡异的是,城墙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将军,有诈?”副将张胜策马上前,手里神机铳的击锤已经扳开。
吴璘没答话,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城墙垛口后有鸟雀起落,城门洞里能看到街市,空荡荡的街市。几个破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一条瘦狗在巷口探头,又缩回去。
“派斥候。”他最终下令。
一队十人斥候小心翼翼摸近城门,在门洞前停下,朝里扔了颗破虏雷。
轰——
爆炸声在空城里回荡,但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斥候队长打个手势,十人呈散兵线突入门洞。半刻钟后,城头升起绿旗——安全。
吴璘这才挥手,二千五百人的先锋队鱼贯入城。马蹄踏在瓮津的主街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街道两侧商铺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桃符。一个老头从门缝里偷看,见宋军看过来,砰地关紧门。
“找个人问问。”吴璘下马。
张胜带人敲开一扇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高丽常见的麻布短打,脸色惶恐。
“城里守军呢?”张胜用生硬的高丽语问,这是出征前紧急学的几句。
汉子扑通跪地,磕磕巴巴说了一串。随军通译听完,脸色古怪:“他说……三天前就跑了。守将金仁存带兵撤往开京,走前把城门拆了,说免得宋军攻城费力。”
吴璘和张胜对视一眼。
“粮仓呢?”
“空了。全运走了。”
“武库?”
“搬空了,剩几把生锈的刀。”
吴璘走到街心,环视这座死寂的城。瓮津不大,但位置关键,是高丽西海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就这么……放弃了?
“将军,发现这个!”一个士兵从城守府跑出来,手里捧着个木盒。
盒里是官印,瓮津城守的铜印,还有一卷帛书。吴璘展开帛书,上面是高丽文字,通译结结巴巴翻译:
“大宋天兵至此,下国不敢抗。特献瓮津,以表归顺之心。守将金仁存顿首。”
落款是四月初四——三天前。
“兵不血刃……”张胜喃喃。
吴璘却皱紧眉头。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想起讲武堂教官的话:“战场上,敌人白送的胜利,往往是最贵的。”
“全城搜查。注意陷阱、伏兵、火药。”他沉声下令,“派人速报大营,瓮津已占,但情况异常。”
与此同时,瓮津城西五里外的山洞。
金仁存其实没走远。他带着三百亲兵,就藏在山洞里。此刻,他正借着油灯的光,在羊皮纸上写字:
“宋太子已中计,定于四日后抵开京。瓮津献得干脆,彼无疑心。唯韩世忠、岳飞似有警惕,但宋太子刚愎,未纳其言。一切按郑先生之计而行。”
写完,他卷起羊皮纸,塞进细竹筒,交给亲信:“速送开京,呈郑先生。”
亲信接过,犹豫道:“将军,咱们真要把宋太子引入太平街?那爆炸……会死很多高丽百姓。”
金仁存眼神一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宋人若占了高丽,你我都是亡国奴。现在牺牲些百姓,换高丽独立,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郑先生说了,爆炸会控制在街道中段,两侧民房已疏散大半……伤亡不会太大。”
最后这句,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三千斤火药、五百桶火油,在狭窄的太平街引爆,那会是人间地狱。
但他没有选择。王楷听郑通的,他听王楷的。高丽这艘船已经漏了,他只能跟着掌舵的人,撞向看起来能救命的礁石。
“去吧。”他挥手。
亲信消失在洞口。金仁存吹熄油灯,坐在黑暗里。洞外传来海浪声,一声,一声,像叹息。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宋国使臣来开京时,带来的那些礼物:琉璃盏、银镜、香露……那时的高丽,还在宋金之间摇摆,日子虽忐忑,但至少太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他摇摇头,不再想。
第754章 太子的抉择
四月初七,瓮津南十里宋军大营。
中军帐内弥漫着药草味。赵桓坐在简易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飓风已过去三天,但他夜夜被噩梦惊醒,不是梦见爆炸的火光,就是梦见韩世忠那个失望的眼神。
“殿下,该换药了。”冯益捧着一碗黑稠的药汤进来。
赵桓推开:“放着吧。前线有消息吗?”
“吴璘将军已占领瓮津,阿里奇将军的偏师昨日抵达汉江口,与高丽小股水军遭遇,击沉敌船三艘。”冯益顿了顿,“但……高丽军一触即溃,似乎无心恋战。”
“吴璘占领瓮津,伤亡几何?”赵桓皱眉。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殿下!高丽使者求见!”
赵桓和冯益对视一眼。这个时候来使者?
“带进来。”
来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文官,穿着高丽紫色官袍,进帐后扑通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帛书:“下国罪臣韩安仁,奉我王命,特来请降!”
赵桓愣住了。冯益接过帛书展开,是汉字书写,言辞卑微:
“高丽国王王楷谨拜大宋太子殿下:臣本藩篱小邦,蒙天朝累世恩宠。然臣昏聩,受奸人李资谦蛊惑,行背盟之事,罪该万死。今闻王师东来,惶惧无地。愿举国归附,去帝号,称臣纳贡,永为宋土。恳请殿下入开京受降,臣当率百官跪迎……”
后面还有一串长长的贡品清单:黄金万两、良马千匹、人参千斤、处女人百名。
赵桓心跳加速。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天大的功劳!若能如此轻易拿下高丽,飓风的损失、父皇的失望,全都能一笔勾销!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你家大王……是真降?”
韩安仁叩头如捣蒜:“真降!真降!我王已囚禁亲倭派大臣二十七人,只待殿下入城,即刻献上首级。我高丽上下,皆盼王师如盼甘霖!”
“那为何先前抵抗?”
“那……那是汉江口守将自作主张,已被我王处斩,然瓮津城内已无一兵一卒。”韩安仁抬头,老泪纵横,“殿下明鉴,高丽小国,岂敢与天朝为敌?前番种种,皆权臣李资谦挟制。今我王幡然醒悟,只求殿下给条活路……”
他说得情真意切。赵桓看了冯益一眼,冯益忙道:“殿下,瓮津之战确实兵不血刃!”
赵桓有些动摇了。
“你先退下,容本宫斟酌。”
韩安仁千恩万谢退出。帐帘落下,赵桓立刻问冯益:“你觉得如何?”
冯益眼珠一转:“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高丽,这功劳……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可是……”赵桓迟疑,“韩将军说过,高丽人狡诈,恐有诈降。”
“韩将军那是谨慎过头了。”冯益压低声音,“他巴不得殿下打场硬仗,好显他的本事。若轻易受降,他这东征副帅岂不是无功可立?”
这话又戳中了赵桓的心结。是啊,韩世忠、岳飞都是功勋宿将,若此战全靠他们,自己这主帅岂不成了摆设?
“传韩世忠、岳飞、呼延庆。”他最终说。
三位大将很快到来。听完禀报,韩世忠第一个反对:“殿下!此必是诈降!高丽若真有心归附,当由王楷亲至军前请罪,岂有让殿下冒险入城的道理?”
岳飞沉吟道:“韩安仁此人,臣略知一二。他是高丽仁宗身边的亲信近臣,偏偏又是朝中主战清流的领袖,他出面请降……确有蹊跷。”
呼延庆则说:“殿下若执意受降,臣愿率水师先控制开京港口,确保退路。”
三种意见,又是三种意见。
赵桓头又开始痛了。他想要那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又怕中计;想听老将的劝,又不甘被他们轻视。
“本宫……本宫再想想。”他最终说。
三人退出后,冯益凑过来:“殿下,老奴倒有一计。”
“说。”
“殿下可应允受降,但提出三个条件:第一,高丽王必须出城三十里跪迎;第二,开京城防由宋军接管;第三,受降地点须由朝廷指定。”冯益得意道,“若高丽人真降,必会答应。若推诿……那就是心中有鬼。”
赵桓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
第755章 十里与一街
当韩安仁听到这三个条件时,脸色明显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恭敬:“殿下所虑极是。只是……我王卧病在床,实在无法出城三十里。可否……减为十里?至于城防、受降地点,皆可依殿下。”
这回应很狡猾,做出了让步,却又没完全答应。
赵桓又犹豫了。冯益在他耳边说:“病了?怕不是装病吧。”
韩安仁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悲声道:“殿下若不信,可派御医随臣回城诊视。我王是真病啊……自闻王师东来,日夜惊惧,已吐血三次!”
他说得凄惨,赵桓又心软了。
这时,帐外亲卫送来一封密信,是阿里奇从汉江口发来的。信中写道:高丽水军全面后撤,沿途州县皆挂白旗,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看来……高丽是真怕了。”赵桓喃喃。
冯益趁热打铁:“殿下,机不可失。若再犹豫,等高丽缓过劲来,或倭国援军到了,就难办了。”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折扁担的最后一文钱。终于咬牙:
“回复韩安仁,本宫答应入城受降。但需带一营亲卫,韩世忠率大军驻扎城外十里,若有异动,即刻攻城!”
“殿下圣明!”冯益高声道。
韩安仁也叩首:“下国必不负殿下信任!”
消息传到韩世忠耳中时,这位年轻的将领正在擦拭佩刀。他听完亲兵禀报,沉默良久,忽然将刀重重插回鞘中。
“取我那件东西来。”他低声说。
亲兵从内帐捧出玄色丝帛,正是赵佶所赐密旨。
韩世忠抚摸着冰凉的丝帛,眼中挣扎。最终,他还是将其收回怀中。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进驻开京十里外。”他声音嘶哑,“告诉岳将军、呼延将军……做好最坏的准备。”
“将军,您不劝劝殿下?”
“劝?”韩世忠苦笑,“殿下若能听劝,就不会有海上之失。如今他立功心切,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望向开京方向,眼神渐冷: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他掉进坑里时……把他捞出来。”
与此同时,开京城内。
郑通听完韩安仁的汇报,抚掌大笑:“果然如我所料!这宋太子既贪功又怕死,既多疑又侥幸,给他个台阶,他就敢往下跳。”
王楷却不安:“他带了二千五百亲卫,城外还有三万大军……”
“陛下放心。”郑通走到窗前,望着太平街的方向,“太平街宽不过三丈,两侧房舍密布。三千斤火药、五百桶火油……够送他们一起归西了。”
他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明日辰时,太平街。让宋国上下,都记住这个日子。”
夜色渐深,开京城内看似平静。但太平街两侧的民房地下,火药正被小心地填埋,火油桶被隐藏在地窖夹层中。穿黑衣的义士在阴影中穿梭,做着最后的检查。
而在城外宋军大营,赵桓正在灯下反复修改受降时的讲话稿。冯益在一旁奉承:“殿下明日受降之仪,必载入史册!”
赵桓笑了笑,却总觉得心里发慌。他推开窗,望向开京城头隐约的灯火,忽然问:
“冯益,你说……本宫这次,没选错吧?”
冯益忙道:“殿下英明神武,怎会选错!”
赵桓点点头,关上了窗。他没看见的是,不远处韩世忠的军帐,灯火彻夜未熄。
帐内,只有韩世忠和岳飞两人。
二人面前摊开一张开京详图,那是皇城司多年前绘制的老图,但街道布局未变。
韩世忠手指点在太平街上:“此街是入宫必经之路,两侧建筑密集,最宜埋伏。”
岳飞皱眉:“殿下只准我们前军驻兵十里外,若真出事,驰援至少要两刻钟。”
“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韩世忠从怀中取出密旨,放在桌上,“官家给的最后手段……但愿用不上。”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凝重如铁。
而在更远的北方,草原深处,几个黑影正聚在篝火旁,传阅着一封来自高丽的密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
“事起。”
夜风吹过草原,带着早春的寒意。
一场牵动东西两线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756章 羊汤铺的密谋
靖平四年四月初八,子时,安北城西市。
春寒料峭,羊汤铺子早已打烊,黑漆木门上挂着“歇”字灯笼。周福裹紧皮袄,左右张望,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他快步绕到铺子后墙,从怀中掏出半截木炭,在斑驳的土墙上颤抖着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
画完,他蹲在墙角阴影里,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无人尾随后,才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枚骨笛。笛身冰凉,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他凑到嘴边,试了两次才吹出声音——嘶哑、短促,像受伤的夜枭。
三声后,他迅速将骨笛藏回,缩进更深的黑暗里。
半盏茶功夫,两个黑影从西市堆放杂物的巷子钻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羊皮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狼头刺青,正是萌古部勇士乌恩其。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眼神警惕如草原上的旱獭。
“周掌柜?”乌恩其压低声音,用的是生硬的汉话。
周福从阴影里挪出来,脸色在月光下惨白:“是、是我。”
乌恩其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两年不见,周掌柜还是这般……小心。”
周福没接这嘲讽,急声道:“‘事起’了。三殿下有令:北疆该动了。”
乌恩其眼中精光一闪,左右看了看,抬手示意。三人迅速钻进羊汤铺子后院——这是郑通的产业,地窖里藏着郑通这些年的秘密。
地窖狭窄,油灯如豆。三人围着一张粗糙木桌坐下,桌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北疆草图。
“计划不变。”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高丽那边已经动手,咱们这里必须同时起事,让朝廷东西不能相顾。”
周福盯着地图,手指在安北城位置重重一点:“这些年联络了多少人?”
“联络了七个部落。”乌恩其指着绢纸,“白达旦部的巴特尔、阻卜部的哈森、塔塔尔部的忽图……都是这些年对宋国心里不服的。他们手下能凑出八千骑兵。”
周福冷笑:“八千?安北城常驻神机营就有一万,还有工程兵、城防军。八千骑兵,还不够宋人的火炮塞牙缝。”
“那就不强攻。”周福眯着眼睛,“乱。”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四月初十,是安北城羊毛大集。各部落来交易的人马超过两万,城里城外挤成一片。我们的人混在其中,分三路——”
“第一路,在集市中央纵火,制造混乱。”
“第二路,趁乱攻占西门。守西门的是原女真降兵,领头的叫完颜阿苏,已被我们收买。”
“第三路,”他手指戳向城东粮仓,“也是主要的目标,烧粮。安北城存着燕云行营半年的军粮,一把火烧了,前线就得断炊。”
乌恩其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铜令牌。良久,他问:“事成之后呢?”
“三殿下承诺:事成之后,你们七个部落,可自立北疆汗国。朝廷那边,他会以安抚为名,奏请将安北城以西草原划给你们自治。”周福眼中闪着光,“金银、铁器、茶叶……要多少有多少。”
年轻随从忍不住插嘴:“那赤里海呢?他手里还有一万萌古骑兵……”
“赤里海?”周福笑了,笑容阴冷,“四月初九,也就是明天,他会收到安北都护府急报,说西喀喇汗马哈茂德犯边。按宋制,他这个副都护必须带兵去援。等他赶到安北府,会发现根本没事。再想回安北城……至少三天。”
乌恩其盯着周福,缓缓道:“你们连赤里海都算进去了。”
“三殿下布局两年,就等今日。”周福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草原人不想被宋人管着,不想孩子学汉字,不想女人进羊毛工坊干活,这些,三殿下都知道。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北疆。而你们要的,是草原还是草原。”
这话说进了乌恩其心里。他想起这两年:宋人在草原建学堂,逼孩子背人之初;建工坊,让女人出去做工,不在帐里伺候男人;修水泥路,商队来来往往,把草原的羊毛、奶糖运走,换来的是琉璃镜子、煤油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老酋长乌尔汗总说:“日子好过了。”可乌恩其觉得,草原丢了魂。
“城破了之后,宋人百姓怎么办?”他忽然问。
周福愣了一下,随即道:“乱军之中,难免死伤。但三殿下交代了,尽量别屠城。将来这些百姓,还要给你们交税呢。”
乌恩其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向年轻随从:“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乌恩其起身,将铜令牌揣进怀里,“四月初十,辰时。火起为号。”
第757章 安北大集的前夜
三人正要离开地窖,头顶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声——像是瓦片被踩裂。
乌恩其瞬间按住腰间的弯刀。周福脸色煞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地窖角落的木梯。那是通往后街暗渠的密道,只有他知道。
他们屏息等了半晌,再无动静。
“可能……是夜猫。”周福声音发颤。
乌恩其盯着头顶的木板,眼神锐利如鹰。最终,他松开刀柄:“走。”
三人钻进密道。而在羊汤铺子的屋顶上,一个黑影如壁虎般贴在檐角,待地窖彻底无声后,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四月初九,汴京皇城司。
顾锋放下手中的密报,走到巨幅北疆地图前。图上,七个红圈标注着乌恩其联络的部落位置,一根黑线从安北城西市延伸出去,串联成网。
“四月初十,羊毛大集。”他轻声道,“倒是会挑日子。”
身后阴影里,沈炼的声音响起:“大人,要收网吗?乌恩其昨晚见了周福,七个部落的头人以赶集为名,已陆续带人往安北城去了。现在动手,还能一网打尽。”
顾锋摇头:“不急。陛下有旨:让他们动。”
“可安北城万一真被破……”
“破不了。”顾锋手指点在地图几个不起眼的位置,“神机营第九军,三日前已秘密回防,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废弃军堡。工程兵的三千人,以检修道路为名,在西门粮仓周边埋了三百枚破虏雷。还有……”
他顿了顿:“赤里海根本没去安北府。那封急报是我们发的,他接到后第一时间就密报给了王渊安抚使。现在,他的一万骑兵就藏在安北城北面的山谷里。”
沈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请君入瓮?”
“不。”顾锋转身,烛火映着他冷峻的脸,“是除草。草原太大了,总有些杂草藏在深草里,平时看不见。得等它们自己冒头,才好连根拔掉。”
他走回桌案,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高丽线的情报汇总:“东边,太子殿下也该到开京了。西边,陈襄的商队过了大食,正继续往西走。北边这点杂草……该清一清了。”
“那三殿下那边?”
顾锋沉默片刻:“官家说,给郓王最后一次机会。若他真敢通敌叛国……自有国法。”
话虽如此,沈炼听出了其中的痛惜。郓王赵楷毕竟是皇子。
“下去准备吧。”顾锋挥手,“四月初十,我要这七个部落的头人,一个不少地跪在安北城府衙前。至于普通牧民……尽量少杀。草原将来还要放羊呢。”
“遵命。”
沈炼退下后,顾锋推开窗。汴京的夜空星河璀璨,春风已带暖意。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高丽,也是太子赵桓所在。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自语,“北边的草,我们帮你除了。东边的坎……你得自己迈过去。”
安北城西三十里,废弃烽燧台。
乌恩其站在两年前与赵楷会面的地方,夜风吹动他敞开的皮袄。年轻随从蹲在一旁,正在用火石点一小堆干牛粪取暖。
“头儿,真要干?”随从低声问,“宋人火炮……我见过,一炮能轰塌土墙。”
乌恩其没回答。他望着远处安北城的灯火,那是一座不夜城,煤油灯的光从千家万户窗中透出,甚至比草原的星空还亮。城里住着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萌古人……他们一起做工,一起吃饭,孩子一起上学。
老酋长上月进城,回来时带了一包奶糖,分给部落的孩子。他说:“城里的萌古娃,会写自己名字了。咱们的娃,还只会放羊。”
“放羊不好吗?”乌恩其当时问。
“好,但不够。”乌尔汗看着他,“乌恩其,你今年二十八了。你儿子六岁,你是想让他将来跟你一样,一辈子在草原上追着羊跑,还是……也能像宋人匠师那样,造出会自己织布的纺车、会飞的灯?”
乌恩其答不上来。
此刻,站在烽燧台上,他忽然想起周福那句话:“草原还是草原。”
可如果草原的娃都去学造车造灯了,草原还是草原吗?
“头儿?”随从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
乌恩其回过神,从怀中取出那枚铜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传令下去,”他最终说,“按计划准备。但告诉弟兄们,进城后,只烧粮,不杀人。尤其女人孩子,碰都别碰。”
“那宋人兵……”
“拦路的,杀。”乌恩其眼神冷下来,“不拦路的,让他们跑。”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燃起的牛粪踩灭。两人翻身上马,奔向草原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废弃烽燧台的阴影里,一个伪装的皇城司探子缓缓收起一直瞄准着乌恩其后心的弩箭。
夜色更深了。草原的风带着青草初生的气息,也带着血腥将至的预兆。
四月初十,还有一天。
第758章 石三的算盘
靖平四年四月初九,金山路段。
这里是大宋安北城到镇北城最险要的一段,左侧是峭壁如削,右侧是深涧百丈,仅容两车并行的路面像一条灰带子挂在半山腰。春雪初融,山涧水声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石三蹲在路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摊着羊皮图纸,炭笔在上面勾画。他穿着普通工兵营队正的号褂,满脸风尘,但眼睛很亮,像总在计算着什么。身旁站着这位郓王府大官家周福,此刻的他也换了身粗布短打,但手指上的玉扳指和略显白皙的肤色,还是与周围黝黑的工兵格格不入。
“石队正,就是这儿了。”周福指着图纸上标红的一处,“标红的地方,都是动一动就会塌的要害。”
石三接过图纸细看。标红处有七处:垭口的爆破残留裂缝、山谷的临时栈桥、一线天的排险支撑、两处山体滑坡高危区、一处路基薄弱段,还有最要命的是垭口悬空桥的承重柱。
“周掌柜,”石三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些地方要是动了……真会塌。到时候别说运粮车队,人都过不去。”
“要的就是过不去。”周福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北疆的粮、辽东的盐、燕云的军械,全指着这条路。断了它,前线就得乱。”
石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图纸边缘。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垭口裂缝若扩大三寸,会滑坡但不会完全堵塞;栈桥断一根主梁,车过不去但人能过;一线天支撑撤掉两根,落石能控制在一丈范围内……
“石队正,”周福见他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三殿下许你五品武职,汴京宅院一座,黄金千两。”
石三没接钱袋,而是问:“三殿下要断多久?”
“至少一个月。”周福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内,这条路不能通大车。等北疆乱起来,辽东粮道一断,燕云行营自顾不暇,高丽那边……”
他意识到说漏嘴,戛然而止。石三却像没听见,继续盯着图纸:“一个月……那得断得巧。既不能全塌了,全塌了朝廷必派大军抢修,反而坏事;又不能断得太轻,两天就修好。”
周福眼睛一亮:“石队正是行家!”
“干了二十年工程兵,这点门道还是懂的。”石三终于接过钱袋,掂了掂,塞进怀里,“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动手的人必须是我挑的老兵,生手干不了这精细活。”石三竖起手指,“第二,时间得选在卯时,那会儿交接班,守卫最松。第三,事成之后,所有参与的老兵得立刻调离北疆,去南边安置。他们要知道太多,活不长。”
周福连连点头:“三殿下早想到了。人都给你备好了,都是从各营退役的老兵,底子干净,嘴严。事成后全部调去广南行营,那边正缺修路的匠师。”
石三心里冷笑。广南行营?怕是灭口更方便吧。但他脸上露出感激:“三殿下周到。那……何时动手?”
“四月初十。”周福压得更低,“北疆羊毛大集那天,城里城外都乱,没人会注意八十里外的山路。”
石三瞳孔微缩。四月初十,和安北城动乱同一天。果然是连环计。
“行。”他收起图纸,“但我得先带人踩点。这些要害,差一寸效果就天壤之别。”
“石队正只管放手干。”周福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三殿下说了,此事若成,你就是北疆第一功臣。”
当夜,金山东三里工程兵营地一个帐篷内。
油灯下,石三把图纸铺在木板上,周围围了他精挑细选的八个老兵,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脸上刻着风霜和伤疤。
“老陈,你带两个人,负责垭口。”石三用炭笔点着第一处红标,“裂缝在这儿,你们不用扩太大,往深里凿三寸,往东偏半尺,记住,是东偏半尺,不能偏西。偏西了整片山崖都会滑下去。”
老陈是爆破队的老手,眯眼看了看:“东偏半尺……那滑坡只会堵住半边路。石队,你这是要留活口啊?”
“让你干就干,哪那么多话。”石三没解释,转向下一个,“老刘,栈桥你熟。断左边第三根主梁,断口要整齐,像年久失修自然断裂的。别用锯,用凿子一点点啃。”
“那得干一宿……”
“给你三个人。”石三继续分配,“老王,一线天的支撑撤掉两根,要最外面那两根,撤的时候小心落石,别把自己埋了。老赵,路基薄弱段这里,挖空下面三块基石,但要留点虚土撑着,车一压就塌……”
他一个一个交代,每个指令都精确到寸,每个破坏都留有余地。老兵们听得面面相觑——这哪是搞破坏,简直是绣花。
“石队,”老陈终于忍不住,“咱们这是要断路,还是要修路?”
石三抬起头,油灯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上头说了,要断,但不能断死。断了还能修,修了还能用,但得花时间。懂吗?”
老兵们似懂非懂。但石三在营里威信高,他们也不多问,领了任务各自准备工具去了。
人走光了,石三才从怀里摸出那袋金子,倒出来在灯下一枚枚数。五十两,成色极好的官铸金锭。他冷笑一声,从床板下取出个小铁盒,把金子放进去。盒里已经有不少金银,还有一枚正面刻着皇城司北疆提点的铜牌,背面是个顾字。
他把铁盒藏好,吹熄油灯,躺回铺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远处山涧的水声,心里盘算着:
垭口裂缝东偏半尺,滑坡只会掩埋北侧路面,南侧留出五尺宽,人能走,马能过,粮食可以肩扛手提。栈桥断一根梁,大车过不去,但可以临时搭木板过小车。一线天落石控制在一丈内,清理最多两天……
所有这些破坏,都在确保北疆命脉不断的前提下,制造出路已断绝的假象。
而他要做的,就是陪那位远在汴京的三殿下,演好这出戏。
第759章 修路郎儿的戏
四月初九,黄昏。
石三带着老陈等人最后一次踩点。他们像真正的工兵一样,扛着测量杆等工具在险要处敲敲打打,甚至还修补了几处确实危险的小裂缝。
周福远远看着,很满意。他身边站着个年轻人,作商贾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周掌柜,这石三可靠吗?”年轻人低声问。
“放心。”周福笑道,“他是工程兵里出了名的石算盘,一分银子能算出三分利。三殿下许他五品官、黄金千两,他能不卖命?”
“可我看他那些布置……太精细了,不像搞破坏,倒像……”
“像什么?”周福瞥他一眼,“像演戏?”
年轻人一凛,不敢再说。
周福却拍拍他肩膀:“就是在演戏。但看戏的人,得信这是真的。石三越精细,这戏就越真。”
正说着,石三走过来,抹了把汗:“周掌柜,都探清楚了。明早卯时动手,一个时辰完事。但有个问题——”
“你说。”
“这几处要害一动,肯定会惊动山里的巡路兵。”石三指着西面山头,“那边哨塔每半个时辰了望一次。咱们得想法子引开他们注意力。”
周福早有准备:“这个不用操心。明早卯时,西面十五里外的旧矿坑会塌方,巡路兵都得赶过去救援。等他们回来,路已经断了。”
石三心中凛然。连这都想到了,果然是连环套。他面上却露出佩服:“周掌柜周全。”
“石队正谬赞了。”周福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弟兄们干活小心,别伤着。”
石三接过,道了谢,转身继续指挥老兵们做标记。他在垭口裂缝处,用炭笔画了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东,旁边写了个三。这是给皇城司后续查验的人看的:裂缝向东偏了三寸。
老陈蹲在旁边看,忽然小声问:“石队,咱们到底在给谁干活?”
石三没回头,继续画记号:“给钱多的那个。”
“可我心里不踏实。”老陈声音更低,“这活儿……太精细了。精细得像造反,就像……就像奉旨造反。”
石三手一顿,炭笔在岩石上留下个黑点。他转头看老陈,这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脸上满是忧虑。
“老陈,”石三缓缓道,“你信我不?”
“信。”
“那就不问。”石三拍拍他肩膀,“干完这票,我保你全家南下,去杭州,置二十亩水田,安安生生过日子。你闺女不是想开绣庄吗?本钱我出。”
老陈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我听石队的。”
夕阳西下,将金山染成金色。石三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蜿蜒如肠的山路。这条路,他们断断续续的修了三年,每一里都有他手下弟兄的血汗。现在,他要亲手破坏它。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破坏,是保护。用一场可控的灾难,换北疆真正的安宁。
远处传来号角。远处巡路的工程兵们唱起家乡小调,粗哑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
“修路的郎啊铁打的汉,一锤一凿凿开山……”
石三跟着哼了两句,转身下山。他的脚步很稳,像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
明天,这出戏就要开演了。
而在汴京,赵楷站在郓王府的书房里,正看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他的手指划过金山路段,停在那七个标红处。
“周福该动手了吧。”他喃喃自语。
身后,老太监轻声提醒:“殿下,该用晚膳了。”
赵楷没动。他盯着地图,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野心,有焦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更知道,不玩这把火,他永远只是三殿下,永远被太子赵桓压着一头。
“路断了,北疆乱了,太子在高丽失利……”他轻声说着,像在念咒,“然后,就该轮到我了。”
窗外,汴京华灯初上。
而千里之外的金山,石三正就着咸菜啃窝头,心里默算着明天的每一个动作。
夜还长,戏还得演。
第760章 黎明前的活计
靖平四年四月初十,寅时末。
金山路段还沉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山涧水声和远处偶尔的狼嚎。营帐内,油灯如豆,映着八张紧绷的脸。
石三将最后一张图纸卷起,用麻绳捆好,塞进墙缝。转身时,他挨个扫过老兵们的眼睛:“都记清楚自己的活儿了?”
老陈攥着凿锤的手青筋暴起:“垭口裂缝,东偏半尺,深三寸。”
“栈桥左三梁,断口要自然。”
“一线天撤外柱两根,控落石一丈内。”
“路基挖空三基石,留虚土……”
七个老兵挨个复述,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钉在寂静里。石三听完,点点头,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八套崭新号褂,胸口绣着广南行营工程兵。
“干完立刻换衣裳。”石三抓起最上面那套扔给老陈,“卯时三刻,西面矿坑会塌方,巡路兵会被引走半个时辰。咱们就这半个时辰,干完走人。山下有马车等,直送幽州,转漕船南下。”
老刘摸着光滑的新布料,喉结滚动:“石队,真能到广南?”
“我说能,就能。”石三扣上箱盖,声音沉下去,“但有个前提,活儿要干得漂亮。差一寸,咱们谁都走不了。”
正说着,工棚外传来三短一长的鸟叫声。石三神色一凛,吹熄油灯。黑暗中,八个人屏息等了片刻,棚门被轻轻推开,周福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石队正,准备得如何?”周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就等卯时。”石三在黑暗里答。
周福示意黑衣人放下手里东西,是两坛酒,一包熟肉。“给弟兄们壮壮胆。干完这票,三殿下还有重赏。”
石三没动。老陈等人看着酒肉,也没动。
“周掌柜,”石三缓缓道,“工程兵有条规矩,干活前不喝酒。喝了手抖,一分能差出一寸。”
周福干笑两声:“石队正严谨。那……肉总可以吃吧?空腹没力气。”
“谢周掌柜。”石三这才上前,撕了块肉塞嘴里,咀嚼得很慢,“卯时动手,周掌柜是在这儿等,还是……”
“我随你们去。”周福道,“三殿下交代了,要亲眼看着路断。”
石三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行。但周掌柜得听我安排,大工处外行不能乱走。您就在垭口上面的一个露台等着,那儿视野好,能看到全段。”
周福眼神闪烁:“露台……离得是不是远了点?”
“近了危险。”石三咽下肉,“裂缝一扩,山石往下滚。栈桥一断,木头往下砸。周掌柜要是伤着,我没法跟三殿下交代。”
这话说得在理,周福犹豫片刻,点头:“那就听石队正安排。不过……”他看向两个黑衣人,“他们得跟着,搭把手。”
石三扫了那两人一眼,身形精悍,腰间鼓鼓囊囊,不是善茬。“成。老陈,你带他们去栈桥那边,帮着递工具。”
老陈会意,瓮声应了。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八人分三组出发。石三带着老刘、老王去一线天;老陈带着两个黑衣人去栈桥;剩下三人分赴垭口和路基薄弱段。周福被请到垭口上方三十丈的露台,那是早年修路时建的木台,确实能俯瞰大半路段。
山风凛冽,周福裹紧皮袄,盯着下方。天色渐亮,他能看见老陈那组人已经爬到栈桥下方,黑衣人正笨拙地递着凿子。石三那组消失在一线天的阴影里。
卯时二刻,西面十五里外传来沉闷的轰响,矿坑塌方了。几乎同时,远处哨塔亮起警示灯,巡路兵的呼喝声由近及远。
时机到了。
露台上,周福攥紧栏杆。他看到老陈举起锤子,重重砸向栈桥主梁——
当!
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但周福皱起眉:这一锤力道不小,可位置……好像偏了点?不是正中梁心,是贴着边缘。
紧接着,垭口方向传来“咚咚”的凿击声。两个老兵轮番开凿裂缝,碎石簌簌落下。周福伸长脖子看:裂缝在扩大,但扩的方向……怎么是往山体里斜着钻?
他隐约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修造的事,他毕竟外行。
第761章 断路的工匠
一线天,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三蹲在两根支撑柱前,手里拿着水准则。老刘正在用撬棍试探岩石松动程度,老王举着油灯照明。
“石队,撤哪两根?”老王低声问。
石三没立刻答。他盯着岩壁上一道天然裂缝,那是他三年前就标记过的安全线。裂缝以北的岩体稳固,以南的容易滑坡。而现在他们要撤的支撑柱,全在裂缝以南。
“撤最外面那根,和往里数第三根。”石三终于说。
老刘一愣:“第三根?那根要是撤了,这一片都得滑。”
“所以要慢。”石三放下水准则,亲自接过撬棍,“一点点松,让石头自己找平衡。滑,也只滑这一小片。”
他开始撬第一根柱子的底座。撬棍插进石缝,轻轻一压,柱子松动了一分。再压,又松一分。岩壁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整体稳固。
“石队,”老王忽然道,“您这不像搞破坏,倒像……排险。”
石三手没停:“本来就是排险。这些柱子年久失修,今天不撤,明天自己也会倒。咱们撤了,还能控制怎么倒。”
老刘和老王对视一眼,似乎懂了什么。
卯时三刻整。
石三撬松了第二根柱子。岩壁开始缓缓倾斜,碎石如雨落下,但规模控制在一丈见方,正好堵住路面,却不会掩埋整段通道。
“走!”石三低喝。
三人迅速退出一线天。刚出来,就听见栈桥方向传来“嘎吱”的断裂声,老陈那边得手了。
露台上,周福终于看清了全貌,栈桥断了一根梁,桥面倾斜,但没垮塌。垭口裂缝扩大了三尺长,但滑坡只掩埋了北侧半边路。一线天落了堆石头,堵得严实,可岩壁主体完好。至于路基薄弱段……根本看不出变化。
“这……”周福脸色变幻。
这时,石三带着人爬上来,满身尘土。“周掌柜,活儿干完了。七处要害,全动了。”
周福指着下方:“可这路……好像还能走?”
“走不了大车。”石三抹了把脸,“您看,栈桥断梁,载重超五百斤就得塌。垭口滑坡,车道只剩五尺宽,大车转不过弯。一线天堵死了,得清两天。至于其他几处……”
他掰着手指数:“山体滑坡区我们埋了触发石,车队震动大了就会塌。路基那段,表面看不出来,但下面三块基石空了,头两辆车能过,第三辆必陷。”
周福将信将疑:“真能断一个月?”
“一个月保守了。”石三指向东方,“春汛要来了,山涧水一涨,这些隐患全会放大。到时候就不是断一个月,是得重修。”
这话让周福稍稍安心。他看看天色:“巡路兵快回来了。咱们撤。”
八人迅速换上新号褂,将旧衣裳、工具全扔进山涧。两个黑衣人在前引路,周福居中,石三等人断后,沿着早就探好的小路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老陈忽然慢下脚步,凑到石三耳边:“石队,那俩黑衣人……眼神不对。”
石三早就注意到了。那两人一路上频频回头,手一直按在腰间。这不是护送,是押送,或者说,灭口前的监视。
“见机行事。”石三只说了四个字。
山下果然有辆车等着,是辆加篷的货车,拉车的四匹马焦躁地踏着蹄子。车夫是个独眼汉子,见他们下来,掀开车帘:“快!”
众人鱼贯上车。车厢里堆着麻袋,散发着米粮味,显然是伪装。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坐在车门边,手依然按在腰间。
第762章 谁是戏中人
车动了,沿着山道往南疾驰。
车厢内寂静无声。老兵们挤在一起,呼吸粗重。石三靠坐在麻袋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他在听车外的声音。
约莫一刻钟后,车辆驶入一段密林道。光线暗下来,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石三忽然睁眼,对老陈使了个眼色。
老陈会意,猛地捂住肚子:“哎哟……肚子疼!停、停车!要拉!”
车夫没停。一个黑衣人冷冷道:“忍着。”
“忍不了!”老陈滚倒在地,脸色煞白,“早上吃坏了……再不停拉车上了!”
周福皱眉:“停一下。别真弄脏了车。”
车夫这才勒马。车刚停稳,老陈就跌跌撞撞冲下车,钻进路边树林。一个黑衣人眼神示意同伴,两人一起下车跟了过去。
车厢里只剩周福、石三和五个老兵。
石三忽然开口:“周掌柜,三殿下许我五品武职,是实职还是虚衔?”
周福正烦着,随口道:“自然是实职。三殿下说话算话。”
“那宅院呢?汴京哪处?”
“放心,早备好了。就在新城规划区,临街,前后两进。”
“黄金千两……是官锭还是私铸?”
周福终于察觉不对,转过头,正对上石三平静的眼睛。
“石队正问这么细,是不信三殿下?”
“不是不信。”石三缓缓坐直,“是想知道,三殿下准备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周福脸色微变。
石三继续说:“五品武职,需兵部备案、吏部核准,没两个月办不下来。汴京宅院,新城地皮紧俏,从买到建至少半年。黄金千两官锭,更得从内库或钱引务调拨,层层手续……”
他每说一句,周福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这些赏赐,不是临时许的。”石三盯着他,“是三殿下……早就备好的。早就准备着,等今天这条路断。”
车厢内死寂。只能听见林间风声,和远处老陈装模作样的哼唧声。
周福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僵硬:“石队正心思缜密。不错,三殿下谋划此事已近二年。今日功成,诸位都是功臣……”
话未说完,车外传来闷哼,两声,几乎重叠。
紧接着,老陈掀开车帘钻进来,手里提着带血的短刀。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皇城司探子特有的锐利眼神。
“周掌柜,”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沉稳,“你的人,在树林里睡着了。”
周福瞳孔骤缩,猛地去摸怀里,但石三的手更快,一把按住他手腕。
“周掌柜别急。”石三的声音依旧平静,“咱们的戏还没演完。”
“你……你们是……”周福颤抖起来。
“我们是工程兵。”石三松开手,从怀中摸出那枚铜牌,亮在周福眼前,“也是皇城司北疆提点所属。奉陛下密旨,陪三殿下演这出断路的戏。”
周福如遭雷击,瘫在麻袋上。
车重新动了,但方向不是南,是往西,那是安北城的方向。
石三收起铜牌,看向窗外。天色大亮,朝阳正从山脊升起,将金山路段染成金色。那些破坏过的地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断桥、落石、滑坡……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断桥可修复,落石可清理,滑坡只掩埋了半边路。
这条路没断。
它只是病了场小感冒。
而这场感冒,将成为拔除北疆毒瘤最好的理由。
石三收回目光,对老陈说:“到安北城后,你带弟兄们去府衙领赏。每人一百贯,南下安置的文书已经备好了。”
老陈眼圈发红,重重点头。
周福忽然嘶声道:“三殿下不会放过你们……”
石三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怜悯:
“周掌柜,到现在你还以为……三殿下的事,三殿下自己能做主吗?”
车驶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安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城头旗帜飘扬,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763章 烽火中的安北大集
靖平四年四月初十,卯时三刻,安北城。
晨曦刚撕开草原的天际线,西市已是人声鼎沸。来自草原各部的牧民赶着羊群、拉着羊毛车,从四面八方汇入城中。汉人商贾早早在街边支起摊位,琉璃器、煤油灯、棉布、铁锅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空气中混杂着羊毛的膻味、烤饼的焦香、奶糖的甜腻,还有几十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
“上等细羊毛!三斤换一尺棉布!”
“奶糖!萌古部工坊新制,十文一包!”
“琉璃灯罩!摔坏包赔!”
王渊站在西市入口的了望楼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像个普通商贾。他手里端着碗羊杂汤,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睛却扫视着下方如潮的人流。
城防军校尉张猛快步登楼,低声道:“安抚使,乌恩其的人进来了。分三批,第一批百五十人,扮作卖马的;第二批六十人,推着羊毛车,车里藏了兵器;第三批……在城外两里处集结,约三千骑。”
“赤里海那边呢?”王渊吹了吹羊汤上的油花。
“萌古骑已到位,堵死了西面所有退路。赤里海大酋长传话:只要乌恩其露头,他亲自抓。”
王渊点点头,继续喝汤。张猛忍不住问:“大人,咱们何时动手?这集市上可有上万人……”
“急什么。”王渊放下碗,指了指下方一个正跟汉商讨价还价的契丹老汉,“你看那老头,为三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他家里可能有三个孙子在蒙学堂读书,可能刚用卖羊毛的钱买了煤油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今天。”
“可乱子一起,难免伤及无辜。”
“所以咱们要在乱子起之前,把火苗按死在灶膛里。”王渊转身,“郭峰将军到位了?”
“神机营第九军二营两千五百人已变服混入集市。石守信部的工程兵借西墙根检修排水之机,已将破虏雷埋好了。”
“好。”王渊整了整衣襟,“传令,辰时三刻,以锣声为号。锣响之前,让百姓多买几斤羊毛,多换几尺布。”
辰时二刻末,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乌恩其蹲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后,羊皮帽压得很低。他盯着三十步外那堆羊毛车,车底藏着弯刀、弓箭,还有十几罐火油。按计划,巳时,他的人点燃这些车,制造混乱,城外骑兵趁机从西门攻入。
“头儿,不对劲。”年轻随从挤过来,声音发紧,“那个卖奶糖的汉子……我昨天在城外见过,他当时穿着宋军褙子。”
乌恩其心头一凛,抬眼望去。那个嗓门洪亮的糖贩正麻利地包装奶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枪留下的。
再细看周围:卖琉璃器的掌柜,腰间鼓囊囊的;修鞋的老头,摊子下露出一截弩臂;甚至那个抱着孩子买布的妇人,走路的步伐都过于稳健……
“中计了。”乌恩其低吼,“撤!”
话音刚落,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声铜锣巨响:
“铛——!”
辰时三刻到了!
乌恩其猛地站起,却见四面八方,那些“商贩”“牧民”“顾客”同时扔掉手中货物,露出底下军服。眨眼间,数百神机营士兵如铁网收拢,将十字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响起,冷静如冰:“所有牧民原地蹲下!持械者立斩!”
是郭峰。他站在一处摊位顶棚上,黑色大氅在晨风中扬起,手中神机铳指着乌恩其的方向。
“拼了!”乌恩其拔出弯刀,对身后吼,“点火!冲出去!”
几个死忠挥刀砍向羊毛车,火星迸溅。但车底的火油罐刚一暴露,墙根下突然站起几十个穿工装的大汉,石守信亲自带人掀开伪装的茅草、竹筐等物,手中都拿着奇怪的铁管。
“放!”石守信一声令下。
嗤嗤嗤——!
铁管喷出数十个水柱,瞬间覆盖了火油罐和羊毛车。
石守信寒声道,“乌恩其,还有什么招?”
乌恩其眼睛血红,率众扑向西门口。只要夺了门,城外三千骑就能冲进来……
西门就在眼前。守门的女真降兵完颜阿苏正带着十几个手下慌乱地关城门。
“完颜阿苏!开门!”乌恩其咆哮。
完颜阿苏转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非但没开门,反而从腰间抽出信号筒,拉响。
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
下一刻,西门城楼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街两侧屋顶,伏兵现身,手中全是上了弦的神臂弩。
“乌恩其!”城楼上传来王渊的声音,“放下刀,降者不杀。”
乌恩其环顾四周:他带来的八十人,已被围在方圆二十丈内。外围是燧发枪阵,内圈是弓弩,屋顶还有弩手。而那三千城外骑……此刻应该正被赤里海的一万萌古骑所围。
绝路。
“宋狗!”他举刀指天,“草原汉子,宁可站着死——”
话音未落,年轻随从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手臂:“头儿!降吧!你看那边!”
乌恩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集市边缘,那些蹲在地上的普通牧民正被宋军有序疏散。一个汉人士兵扶起吓瘫的老妇,另一个契丹裔士兵用契丹语喊:“乡亲们往东走!别挤!”
没有预想中的屠杀,没有抢掠,甚至没有呵斥。
“你们不是要杀光我们吗?”乌恩其嘶声问。
郭峰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他走到包围圈边缘,隔着十步距离看着乌恩其:
“谁说要杀光你们?官家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跟着你来的这些人,放下刀,可以回家。他们的家人还在草原上等他们带盐巴、茶叶回去。”
一个白达旦部青年突然扔了刀,跪地大哭:“我……我就想换匹棉布给我娘做衣裳……我没想杀人……”
有人带头,叮当声接连响起。八十人,转眼跪倒六十多。
乌恩其身边只剩下七个死忠,背靠背围成小圈,刀尖向外。
“头儿……”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喘息,“降了吧。我老婆刚生了儿子……我想看看他。”
乌恩其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出门前,妻子默默给他装满奶豆腐的皮囊;想起五岁的儿子抱着他的腿问:“阿爸,给我带糖回来吗?”
铛啷——
弯刀落地。
第764章 棋子的觉悟
巳时,西市秩序已恢复。百姓们惊魂未定地被引导到东市继续交易,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短暂的杂耍。工兵们迅速清理现场,拖走羊毛车,撒上沙土掩盖血迹。
安北城府衙,大堂。
乌恩其和七个部落头人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王渊坐在上首,郭峰、赤里海分坐左右。石守信一身水渍,大大咧咧坐在末座啃烧饼。
“巴特尔、哈森、忽图……”王渊一个个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头人哆嗦一下,“白达旦部、阻卜部、塔塔尔部……你们七个部落,受郓王赵楷蛊惑,欲趁大集作乱。认不认?”
巴特尔梗着脖子:“成王败寇!要杀就杀!”
赤里海猛地站起,走到他面前,用契丹语厉声道:“蠢货!你知道赵楷许你们什么?自立汗国?他一个皇子,拿什么许你们?!等你们真破了城,他转头就会奏请朝廷派大军剿灭你们,用你们的头换他的军功!”
这话如冰水浇头。几个头人脸色惨白。
“不……不会……”哈森喃喃,“周掌柜说,三殿下要的是听话的北疆……”
“听话?”郭峰冷笑,“你们听话的方式就是烧粮仓、杀百姓?安北城粮仓里存的,有一半是今年准备赈济草原白灾的粮食!城里百姓,有多少是你们的族人?你们要烧要杀的是谁?!”
乌恩其忽然抬头:“那些百姓……真没事?”
“你自己去看。”王渊挥手,亲兵领着一个西市商户进来,正是那个跟契丹老汉争三文钱的汉商。老汉哆哆嗦嗦,怀里还抱着没换出去的羊毛。
“王、王安抚使……”老汉磕头,“草民刚才在集市,兵爷让蹲下,后来就让人扶我们走了……羊毛,羊毛还在……”
王渊温声道:“老丈受惊了。去东市吧,今日所有交易,官府补贴一成。”
老汉千恩万谢退下。
乌恩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原来……原来我们才是笑话。”
“不是笑话,是棋子。”王渊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赵楷要用你们的血,染他的前程。你们死了,他会哭丧着脸对官家说:‘儿臣失察,致北疆生乱,愿戴罪平叛。’然后带着大军来,把你们七个部落屠得干干净净,带着战功回汴京,争他的储君之位。”
他蹲下身,与乌恩其平视:
“而现在,你们还活着。你们的族人还在草原放羊,孩子还在学堂念书。为什么?因为官家不想杀你们,草原需要的是牧人,不是坟包。”
乌恩其嘴唇颤抖,良久,重重磕头:“罪民……认招。”
未时,叛乱尘埃落定。
七个部落的剩余的六千余参与者在城外缴械,排成队列领取悔过文书,持此文书回部落,既往不咎。赤里海率萌古骑兵护送他们各回牧场。
府衙后堂,王渊递给郭峰一杯茶:“杨将军辛苦。第九军探事人潜伏三日,难为将士了。”
郭峰一饮而尽:“比打仗累。扮商贩不能露馅,我手下一个兵,卖奶糖真卖出三贯钱,非要上交,我说你留着吧,算本事。”
众人大笑。
石守信凑过来:“安抚使,那破虏雷还埋着呢,挖不挖?”
“先埋着。”王渊看向东方,“等高丽那边消息。若太子殿下顺利,就挖了庆功;若不顺……可能还有用。”
笑声顿止。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东边。
“报——”亲兵冲入,“汴京八百里加急!”
王渊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神色骤变。信上只有一行朱批:
“开京恐有变,尔等速整军备,随时东援。北疆事,抚为主,剿为辅,速定。”
落款是熟悉的瘦金体——皇帝亲笔。
堂内死寂。赤里海先开口:“太子殿下他……”
“密旨未提太子安危,想来无事。”王渊收起密信,深吸一口气,“杨将军,第九军即刻解除休整,检查军械粮草。石守信,工程兵优先修复通往辽东的道路。赤里海大酋长——”
他看着这位草原雄鹰:“麻烦你传话给各部:朝廷即将用兵高丽,马匹、羊毛、皮货等,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上浮三成。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赤里海抚胸:“遵命。”
众人匆匆离去。王渊独自站在堂中,望向墙上巨幅的《大宋疆域图》。
窗外,西市的喧嚣隐约传来。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羊毛的价格争执,为孩子挑选奶糖的口味。
这才是官家要守的——王渊想——不是疆土,是这烟火气。
他提笔写信,第一句是:
“官家勿忧,北疆已定。臣等枕戈待旦,只等东征号令。”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开京,太平街的火药味,已弥漫到了最浓时。
第765章 十里与一城
靖平四年四月初十,辰时三刻,开京城南十里,宋军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太子赵桓端坐主位,左手边站着韩世忠、岳飞,右手边垂手立着太监冯益。帐中跪着一人,高丽礼曹判书韩安仁,五十余岁,清癯面容,三缕长须,此刻正以额触地,姿态谦卑至极。
“殿下,”韩安仁抬起头,眼中含泪,“我王本当亲至十里外跪迎,以谢天恩。然……然自闻王师东来,我王日夜惊惧,旧疾复发,今晨呕血三升,昏迷不醒。御医言,若再移动,恐有不测啊!”
赵桓皱眉。案上摊着昨日金仁存送来的降表,白纸黑字写着“王楷亲迎”。如今突然变卦……
冯益尖声道:“昨日还说能出城十里,今日就昏迷不醒了?韩判书,高丽莫不是诈降?”
韩安仁连连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绝无此心!绝无此心!我王确是真病,王后、世子皆在榻前侍疾。下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是高丽国王玺印的病重陈情表,以及三封御医联名的诊脉记录。绢帛上甚至有点点暗红,像是呕出的血迹。
岳飞接过查验,眉头紧锁:“玺印是真。但……”
韩世忠忽然开口,声音如铁:“既不能亲迎,那便按约定第二、第三条,开京城防由我军接管,受降地点改在城外军营。韩判书,这总没问题吧?”
韩安仁面露难色:“这……殿下容禀。开京城内,百姓闻太子殿下天威,万人空巷,皆想一睹天颜。王城前的开丽广场,已搭好受降台,铺红毯三百丈,百姓沿街跪候。若改在城外,恐怕……百姓失望,生出变故啊。”
冯益眼睛一亮,凑到赵桓耳边:“殿下,民心可用!高丽百姓若真如此期盼,正是宣威布德的好时机。”
赵桓有些意动。他想起父皇常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若能受高丽万民跪拜,这功绩……
岳飞却踏前一步:“殿下不可!高丽王病重蹊跷,百姓聚集更易藏奸。我军人生地不熟,若进城有变,恐难应对。”
韩安仁连忙道:“岳将军多虑了!城防之事,高丽绝无二话。下臣来时,已令守军撤下所有兵器,四门钥匙在此——”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高举过顶,“殿下可随时派军接管城防!”
钥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帐内陷入沉默。赵桓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韩安仁涕泪横流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韩世忠忽然冷笑:“韩判书,你高丽守军多少?”
“开京常备军八千,已撤防。”
“百姓聚集开丽广场,有多少人?”
“约……约三万。”
“三万百姓,沿街跪候。”韩世忠盯着韩安仁,“从城门到广场,要走几条街?”
韩安仁面色不变:“主要走太平街,长约一里。”
“太平街两侧,房屋几何?”
“多是商铺民居,约……两百余户。”
韩世忠转身,对赵桓抱拳:“殿下,太平街长一里,宽不过三丈,两侧房屋密集。若有埋伏,我军首尾不能相顾。臣建议:若要进城,必先清街,逐户搜查!”
韩安仁脸色微变:“将军!这……这恐怕不妥。百姓久候,若见宋军入户搜查,必生恐慌,万一引发骚乱……”
“那就别进城!”韩世忠声音陡然提高,“就在城外受降!百姓想看殿下天颜,让他们出城来看!”
“可百姓拖家带口,老弱妇孺……”
“那就别看了!”韩世忠斩钉截铁,“殿下安危,重于一切!”
帐内火药味渐浓。赵桓额角渗出细汗。他既怕中埋伏,又不甘心放弃这万民跪迎的场面。那种被千万人仰望的感觉……
冯益又在他耳边低语:“殿下,韩将军谨慎固然有理,但太过谨慎,反显怯懦。高丽既献城防钥匙,已是极大诚意。若再步步紧逼,倒显得我大宋无容人之量。”
这话说到了赵桓心里。他想起海上飓风时自己的优柔寡断,想起韩世忠那个失望的眼神。这次……这次他得拿出决断来。
“韩判书,”赵桓终于开口,“城防钥匙,本宫收了。但本宫带亲卫五百及岳将军部神机营第一军三营二千五百人随驾扈从。韩将军率主力驻守城外,何灌将军率神机营第三军接管城防,这安排,你可有异议?”
韩安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叩首道:“殿下圣明!如此既安军心,又慰民望,两全其美!”
“殿下!”韩世忠急道,“五百亲卫太少!至少带两千——”
“韩将军。”赵桓打断他,第一次用上了主帅气度,“本宫意已决。”
韩世忠还要再说,岳飞按住他手臂,微微摇头。
帐外,一个身穿普通校尉甲胄的汉子正靠在旗杆旁,看似打盹,耳朵却竖着——正是皇城司高丽提辖陈七。他听着帐内争论,心中暗叹。
他已接到汴京密令,只有八个字:“护其性命,观其抉择。”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要让太子经历凶险,方知人心险恶;但又不能真让他死。这尺度……难啊。
帐帘掀开,赵桓当先走出。晨光落在他金色的山文甲上,晃得人眼晕。韩安仁紧随其后,捧着那串钥匙。
“何灌!”赵桓唤道。
“末将在!”神机营第三军军指挥使何灌大步出列。
“你率第三军即刻入城,接管四门城防。凡高丽守军,缴械后集中看管。城墙每隔十步设一哨,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
“得令!”
“岳飞。”
“末将在。”
“你率第一军三营,随本宫入城。记住——”赵桓顿了顿,“保持警惕,但不得扰民。”
“遵命。”
韩世忠走到赵桓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单膝跪地:“殿下,臣请率五千骑兵在城外游弋。若城内有变,臣好救援!”
这一次,赵桓没拒绝:“准。”
冯益喜形于色,忙去准备太子的仪仗。韩安仁则匆匆返回开京安排。
第766章 太平街死局
辰时末,开京城南门。
城门大开,高丽守军果然已卸甲弃兵,跪在道路两侧。何灌率第三军迅速接管城楼,宋字旗在晨风中升起。
赵桓骑在白马之上,看着眼前这座高丽王城。城墙高约三丈,砖石斑驳,确有一国都城的气象。城门内,果然有百姓沿街跪伏,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韩安仁在前引路:“殿下请,受降台设在开丽广场,距此一里。”
岳飞策马与赵桓并行,低声道:“殿下,臣已令三营分前、中、后三队。前队五百人先行清道,中队一千护卫殿下,后队一千守住城门退路。另派两百人上两侧屋顶警戒。”
赵桓点头,手心却已出汗。他握紧缰绳,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队伍缓缓入城。
太平街确实狭窄,青石板路,两侧是两层木楼,店铺幌子在风中轻摇。百姓跪在路边,不敢抬头,偶有孩童偷眼张望,立刻被大人按下去。
一切看似平静。
但陈七走在亲卫队中,眼睛像鹰一样扫视。他注意到几个细节:两侧店铺虽然开门,但伙计都躲在门后;二楼窗户大多紧闭,但有极细微的反光,是镜片?还是刀剑?最可疑的是,跪地的百姓中,青壮男子比例太高,而且跪姿僵硬,不像普通百姓。
他悄悄摸向腰间的皇城司特制的燧发短铳,只能打一发,但二十步内足以毙命。
队伍行至太平街中段。
忽然,前方传来骚动。一个高丽老妇跌跌撞撞冲出人群,扑到路中,高举一个襁褓,用生硬的汉语哭喊:“太子殿下!救救我的孙子!他病了!”
前队士兵立刻拦阻。老妇却不肯退,哭声凄厉。
赵桓勒马,皱眉。冯益忙道:“殿下,穷民无知,让人驱开便是。”
韩安仁也急道:“惊扰殿下,罪该万死!来人——”
“等等。”赵桓抬手。他看着那老妇涕泪纵横的脸,想起汴京街头那些领粥的百姓。民心……这不就是民心吗?
“给她些钱,让她找大夫。”赵桓道。
一名亲卫上前,掏出几枚铜钱。就在他弯腰递钱的瞬间,异变陡生!
老妇突然掀开襁褓,里面根本没有婴儿,而是一面铜镜!镜子反射阳光,直射赵桓眼睛!
与此同时,两侧二楼窗户猛然推开,数十支弩箭破空而下!
“护驾!!!”
岳飞暴喝,纵马挡在赵桓身前。亲卫们迅速举盾,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太平街地面突然炸开,不是火药,是早就埋好的铁蒺藜和绊马索!前排战马惨嘶倒地,队形瞬间大乱。
“退!退向后队!”岳飞挥舞长枪,挑飞两支冷箭。
可后路也被截断了。街尾突然落下三道铁栅,封死退路。两侧店铺冲出数千黑衣汉子,手持弯刀,狂吼着杀来!
“中计了!”赵桓脸色惨白,下意识想调转马头,可马被铁蒺藜扎伤,人立而起。
混乱中,陈七像幽灵般贴近赵桓马侧,低喝道:“殿下低头!”同时抬手一铳——
砰!
一个从二楼跃下的刺客在半空中胸口中弹,跌落在地。
“下马!贴墙!”陈七拽着赵桓滚下马鞍,躲到一处石阶下。冯益连滚爬爬跟过来,面无人色。
岳飞已率亲卫结阵,燧发枪轮番射击。但黑衣人太多,而且显然训练有素,利用街道狭窄,层层推进。
更致命的是,远处开丽广场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显然,那里的百姓也暴动了。
“发信号!”岳飞对亲卫吼。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这是遇险求援的信号。
城外,韩世忠看到火箭,目眦欲裂:“攻城!!!”
但何灌站在城楼上,却脸色铁青:“韩将军!城内街道太窄,我军大队冲进去只会自相践踏!而且……而且皇城司刚刚来报,太平街两侧埋了火药,他们以太子为饵,逼我们入瓮!”
“好个赵楷!拿太子当饵,拿整条太平街当棺材,他要埋的不是太子,是我大宋北伐精锐的脊梁!”韩世忠几乎咆哮。
何灌咬牙:“给我一刻钟!我派敢死队从屋顶穿插过去!”
一刻钟……太平街里的血战,能撑一刻钟吗?
石阶下,箭矢从头顶嗖嗖飞过。
赵桓缩在陈七身后,浑身发抖。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被弯刀劈开胸膛,鲜血溅到他脸上,还是温的。
“我……我该听韩将军的……”他喃喃道。
陈七一边装填短铳,一边冷冷道:“现在说这个晚了。殿下,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为你而死的人。”
赵桓抬起头,透过盾牌缝隙,他看到岳飞的背影,那个年轻的将军,甲胄上插着一支箭,却依然挺立在前,一枪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喉咙。
他还看到亲卫们结成圆阵,用身体为他挡箭。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这就是……战争。
不是奏章上的数字,不是庆功宴上的美酒,是血,是惨叫,是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死去。
“陈七……”赵桓声音发颤,“我们……能活吗?”
陈七装好弹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能。但殿下得自己站起来。”
他指向街尾方向:“看见那面黄旗了吗?那是高丽王族的旗。旗下必是主谋。殿下若能亲手斩了那旗,军心必振!”
赵桓顺着望去。街尾铁栅后,果然有一面黄旗,旗下站着几人,其中就有韩安仁,此刻他哪有半分谦卑,正冷笑着指挥黑衣人进攻。
仇恨,第一次在赵桓心中燃起。
他握紧佩剑,手指关节发白。
“冯益,”他忽然道,“给本宫盾。”
冯益愣住:“殿下……”
“盾!”赵桓厉声道。
冯益哆嗦着递过一面圆盾。赵桓接过,深吸一口气,从石阶后站起。
“殿下不可——”陈七急道。
但赵桓已经冲了出去。他举着盾,冲向岳飞的方向,沿途有黑衣人扑来,他挥剑格挡,虽然笨拙,但那股决绝的气势,竟让黑衣人一愣。
岳飞回头看见,又惊又急:“殿下回去!”
“本宫不回去!”赵桓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却异常坚定,“大宋太子在此!要杀本宫的,来啊!”
这声吼在厮杀声中格外刺耳。亲卫们一震,随即爆发出更狂猛的呐喊:“护太子!!!”
士气,竟为之一振。
陈七看着赵桓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摸向怀中另一件东西,那是陛下给的保命之物,但愿用不上。
而此刻,屋顶上,何灌派的敢死队已经就位。
第767章 血溅太平街
靖平四年四月初十,巳时初,开京太平街。
“殿下不可——!”王宗濋的嘶吼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赵桓持剑前冲的势头只维持了十步。
当他终于看清黄旗下的景象时,热血瞬间凉透,韩安仁身后,整整十排弓箭手!箭头在透过屋檐缝隙的阳光下寒光闪闪,像一片钢铁荆棘。
更可怕的是街道两侧。
街道两侧的民居商铺像被捅破的蚁穴,木门、窗板、甚至墙壁轰然洞开,涌出的不再是之前的黑衣刺客,而是密密麻麻的高丽兵卒,他们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长矛弯刀,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更令人心悸的是夹杂其中的数百倭人武士:这些矮壮汉子脱去外袍,露出武士的腹卷和笼手,头上绑着白襷,双手紧握长太刀。他们不结阵,不掩蔽,就那样狂吼着直冲而来,完全无视神机铳的射击。
“盾阵!收缩!”岳飞的声音穿透喧嚣。
亲卫和神机营残兵迅速收缩,在街道中央结成一个狭长的矩形阵。盾牌在外,长枪从缝隙刺出,神机铳手在内。赵桓被亲卫队长王宗濋拖回阵心,他环顾四周:原本五百亲卫只剩三百余,岳飞带来的二千五百神机营也折损近三成,还能站立的不超过一千八百人。
而敌人……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条太平街。一里长、三丈宽的街道,此刻成了血肉磨盘。
“殿下待着别动!”王宗濋抹了把血,吼道,“亲卫队!死战!”
“死战!!!”
但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
第一批高丽兵嚎叫着冲来,迎接他们的是神机铳齐射——砰砰砰!白烟腾起,前排数百人像被无形巨锤击中,仰面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装弹——快!”军官额头青筋暴起。
神机营士兵的动作已训练成本能:咬开纸壳弹,倒火药,塞铅弹,举枪瞄准,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后装的神机铳比燧发枪装弹快了近四倍。
但敌人太多了。
倭人武士尤其悍勇。一个胸口被铅弹打穿血洞的武士,竟又冲出三步,才轰然倒地。另一个被击中大腿的,拖着断腿爬行,用刀砍向宋军士兵的脚踝。
“破虏雷!”岳飞下令。
数十枚黑铁球被掷出,在人群中爆炸。铁片横飞,断肢残臂抛起。但烟雾未散,又有新的敌人涌来。
赵桓缩在阵心,浑身发抖。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被倭刀劈开半边脸,眼球挂在颧骨上;看见神机营士兵的神机铳因连续射击而炸膛,手掌被炸得血肉模糊;看见一个高丽人抱着点燃的火油罐冲来,被三支神机铳同时击中,火油罐炸开,点燃了旁边店铺的幌子。
黑烟升腾,焦臭弥漫。
“殿下……殿下小心!”亲卫副队长赵元挡在了赵桓身前。
他话刚说完,一支冷箭从二楼射来,正中咽喉。赵元瞪大眼睛,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抓住空气,缓缓跪倒,扑在赵桓脚前。
血,温热的血,溅了赵桓满靴。
“赵队长……赵队长!”赵桓跪下来,徒劳地按住那喷血的伤口。赵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瞳孔散开,手垂落。
这个跟了他数年的亲卫,死了。
因为他的决定,死了。
“我……我……”赵桓瘫坐在地,剑掉在血泊中。刚才那点血气,被眼前的死亡彻底浇灭。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进城?为什么不听韩世忠的?为什么……
冯益连滚爬爬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殿下!不能待在这儿了!得撤!趁还有退路,撤回城门!”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亲卫都听见了。他们正拼死抵抗,听到这话,动作都是一滞。
“撤……撤?”赵桓茫然抬头。
“对!撤回城门,与何灌将军会合!”冯益抓住他手臂,“留得青山在啊殿下!”
这话像瘟疫般扩散。正在苦战的士兵们听到“撤”字,士气肉眼可见地溃散。有人开始往后退,阵型出现松动。
“不准退!!!”岳飞暴喝,一枪刺穿一个冲近的倭人,回头怒视冯益,“再敢惑乱军心,斩!”
冯益吓得闭嘴,但种子已经种下。
战况急转直下。神机营的火药消耗极快,每人出征时配发三十发弹药,经过刚才激战,许多人已打空。
“没药了!”“铅子也没了!”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第768章 太平街血战
“上铳刺!”岳飞的声音如铁。
咔嗒咔嗒——神机营士兵按下枪管下的机括,三棱铳刺从折叠状态弹开,锁定,寒光凛冽。原本的火铳瞬间变成七尺长枪。
“结枪阵!”
士兵们迅速靠拢,铳刺朝外。这是巷战操典的刺猬阵,专克近身冲锋。
“刺!”
整齐的突刺。倭人武士不知厉害,狂吼着扑来。最前一人挥刀劈砍,被三支铳刺同时刺穿——一支捅进胸膛,一支刺入腹部,一支扎进大腿。他挂在空中,口吐鲜血,刀无力掉落。
后面的倭人红了眼,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前仆后继。他们矮身突进,用太刀格开枪刺,贴近挥砍。一名神机营士兵手臂被齐肘斩断,惨叫未落,另一名倭人已突入内圈。
“破虏雷!”岳飞再喝。
内圈的士兵掏出黑色铁球,咬掉拉环,奋力掷出。轰轰轰!爆炸在人群中绽开血花,残肢断臂飞溅。倭人武士的冲锋为之一滞。
但仅仅三息。
“板载——!!!”一个满脸刺青的倭人武士从硝烟中跃出,太刀劈下,将一名掷雷士兵连头盔带头颅斩成两半。
赵桓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滚到自己脚边,眼睛还睁着。他胃里翻江倒海,腿一软,被王宗濋架住。
“殿下!别看!”王宗濋将他往后推。
可哪里还有后?阵型已被压缩到不足三十丈长,前后都是敌人。
岳飞站在阵前,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突刺必有一人毙命。但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敌人太多了。从两侧房屋涌出的高丽兵仿佛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怕死。
枪阵虽固,却在缓慢后移,每刺死一人,就要后退半步重整队形。半个时辰下来,已后退了十余丈。
赵桓被亲卫簇拥着,随阵型后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断喃喃:“撤……撤……”
陈七一直护在他身侧,此时突然抓住他肩膀,声音冷得像冰:“殿下,看看他们。”
赵桓茫然抬头。
“啊——”一名亲卫被太刀捅穿腹部,倭人武士狞笑着搅动刀柄,肠子流了一地。
赵桓浑身发抖。他看见王宗濋冲上去,一刀劈断那倭人的手臂,又补一刀砍断脖子。血喷了王宗濋满脸,这个亲卫队长回头对他吼:“殿下!蹲下!蹲下啊!”
他蹲下了。抱着头,缩在盾牌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冯益像受惊的老鼠蜷在他旁边,牙齿打颤。
“殿、殿下……”冯益声音发飘,“得、得想法子撤啊……这么打下去,全、全得死这儿……”
赵桓没应。他透过盾牌缝隙,看见岳飞的后背,这个年轻将军依然挺立如松。
“岳将军……”赵桓喃喃。
“殿下说什么?”冯益凑近。
“我说……岳将军在死战。”赵桓忽然抓住冯益的袖子,眼睛血红,“本宫……本宫刚才不该冲出去……是本宫害了他们……”
冯益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得撤!让韩将军来救!”
“可怎么撤?”赵桓看向前后,铁栅封路,两侧屋顶也有弓弩手,“往哪撤?”
冯益指向来时的街口:“韩安仁在那儿!擒贼先擒王!咱们集中兵力冲过去,抓住他,逼他们让路!”
赵桓一怔。这……似乎有道理?
他挣扎着站起,对王宗濋喊:“王队长!集中人手,冲街尾!抓韩安仁!”
王宗濋正一刀砍翻个高丽兵,闻言愣住:“殿下!街尾敌人最厚,冲过去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赵桓声音里带了哭腔,“在这儿等死吗?!”
王宗濋张了张嘴,最终咬牙:“亲卫队!跟我冲街尾!护殿下突围!”
“慢着!”岳飞的声音如炸雷,“阵型不能乱!街尾冲不得!”
他几步退到赵桓身边,甲胄哗啦作响:“殿下请看,街尾铁栅后至少八百弓手,两侧屋顶还有弩兵。此刻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那你说怎么办?!”赵桓几乎吼出来。
岳飞指着街道中段一处石砌的二层酒楼:“占领那栋楼!楼高三丈,石墙厚实,可固守待援!屋顶视野好,可发信号指引城外火炮!”
赵桓看向那酒楼。确实,那是整条街最坚固的建筑,大门紧闭,窗户封死。
“可……可怎么过去?”他声音弱下来。
“臣带人开路。”岳飞转身,对王宗濋道,“王队长,你率亲卫护殿下跟紧。神机营三营听令,交替掩护,向酒楼推进!”
命令迅速传递。阵型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在血肉泥潭中艰难爬行。
每一步都是血战。
倭人武士显然看出他们的意图,疯狂阻击。太刀与铳刺碰撞出火星,破虏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还剩多少破虏雷?”岳飞问。
“只剩五十枚!”都头声音嘶哑。
岳飞脸色铁青。他看向街尾黄旗下的韩安仁,那个高丽文臣正冷笑着,像在看瓮中之鳖。
“省着用。”岳飞只说了三个字。
队伍挪到酒楼前十丈时,遭遇了最疯狂的阻击。近百名倭人武士组成刀阵,完全不顾伤亡,用身体硬冲盾墙。
“板载!板载!!!”
一名倭人武士被铳刺捅穿,竟顺着枪杆往前爬,双手死死抓住枪身,为同伴创造空隙。第二名武士趁机突入,太刀横扫,两名神机营士兵脖颈喷血倒下。
缺口打开了。
倭人如潮水般涌进。内圈的神机铳手来不及装弹,只能用铳刺格挡,但短兵相接,长枪反成累赘。
“亲卫队!堵缺口!”王宗濋咆哮着带人冲上。
刀光剑影。王宗濋像头发疯的老虎,连斩三人,但第四把太刀劈来,他举刀格挡——铛!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队长小心!”一名亲卫扑来,替他挡下第五刀。刀刃从肩胛切入,几乎将人劈成两半。
王宗濋眼睛红了。他捡起地上的破虏雷,咬掉拉环,冲向倭人最密集处。
“殿下——保重!!!”
轰——!!!
爆炸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七八名倭人武士。
赵桓呆呆看着那片血雾。王宗濋……那个一直跟着他,替他挡过刺客,陪他读书,总说“殿下将来必是明君”的老兵,就这么……没了?
“王……王宗濋……”他嘴唇哆嗦。
陈七趁机拽他:“殿下!快!进酒楼!”
岳飞已带人撞开酒楼大门。神机营士兵蜂拥而入,迅速占领一层。亲卫拖着失魂落魄的赵桓冲进去,最后几人刚进门,大门就被重重关上,门闩落下。
外面,失去指挥的亲卫和部分神机营士兵被分割包围,惨叫声不绝于耳。
酒楼内,昏暗的光线下,挤着不到四百人,其中神机营约两百余人,亲卫不足一百,其余是伤员。
岳飞快步上到二楼,推开窗观察。街尾,韩安仁正在调集更多人,显然准备强攻。屋顶,弓弩手在重新集结。
“发信号!”他对亲卫道。
三支绿色火箭升空,这是已据守待援的信号。
城外,韩世忠看到绿色火箭,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起来,据守,意味着突围失败,意味着伤亡惨重。
“何灌!”他吼,“屋顶穿插队到了吗?!”
“云车刚刚传来消息,已经到了!但酒楼被围三层,进不去!”何灌在城楼上急得跺脚,“而且……太平街两侧埋了火药,他们不敢强冲!”
韩世忠一拳砸在车辕上,木屑纷飞。
第769章 孤楼与巷
酒楼一层。
赵桓瘫坐在墙角,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冯益蹲在旁边,小声说:“殿下,王队长死得英勇……可咱们不能都死在这儿啊。得想法子……想法子让韩将军来救。”
“怎么救?”赵桓眼神空洞,“你也听见了,街上有火药……”
“那……那咱们投降?”冯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赵桓猛地转头,眼中第一次迸出怒火:“投降?你让本宫投降高丽?!”
“不、不是……”冯益慌忙摆手,“是诈降!假装投降,拖延时间,等韩将军……”
“够了!”赵桓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
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堆满了尸体,宋军的,高丽的,倭人的……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缝隙流淌。远处,韩安仁正在对部下说什么,手指向酒楼。
赵桓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是他。是他非要进城。是他不听韩世忠劝。是他害死了王宗濋,害死了这几百将士。
“本宫……本宫错了……”他喃喃道。
岳飞从二楼下来,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他走到赵桓面前,单膝跪地:“殿下,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敌军片刻就会强攻,臣需要殿下决断。”
“决断……什么决断?”赵桓茫然。
“两条路。”岳飞竖起手指,“第一,死守酒楼。楼内有余粮,可撑三日。但敌人若用火攻、烟攻,或直接炸楼,我们必死。”
“第二呢?”
“第二,趁敌未合围,从后窗突围。”岳飞指向酒楼后院,“后院墙不高,可翻出,通往一条小巷。但巷子通往何处未知,可能刚出去就遇伏。”
赵桓张了张嘴,看向周围,士兵们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期待。
他该选哪条?死守?突围?他不懂军事,他……他怕选错。
“岳将军……”他声音发颤,“你觉得……该选哪条?”
又来了。又是这样。把决定推给别人。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迅速掩去:“若按兵法,困守孤楼,十死无生。臣建议突围。臣率军占楼死守,为殿下争取时间。”
“可……可岳将军你……”
“臣是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岳飞抱拳,“请殿下速决!”
赵桓看向陈七。陈七面无表情:“皇城司奉旨护殿下周全。殿下若选固守,臣陪殿下固守;殿下若选突围,臣护殿下突围。”
皮球又踢了回来。
赵桓抱头蹲下。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他想起王宗濋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倒下的士兵,想起海上飓风时韩世忠的失望……
“突……突围。”他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小得像蚊子。
“殿下圣明!”冯益抢着说,“那快——”
“但……”赵桓又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万一小巷真有埋伏……”
“臣先去探路。”陈七毫不犹豫,“若遇伏,臣发信号,殿下退回酒楼固守。若安全,臣以鸟哨为号。”
“好……好……”赵桓像抓住救命稻草。
岳飞不再多言,声音恢复冷静:“传令:陈提辖率亲卫护殿下从后窗突围,走小巷。臣率神机营死守酒楼,吸引敌军注意。”
赵桓看着岳飞平静的脸,忽然想起王宗濋扑向爆炸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好像在说:殿下,这次你得自己走了。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他听见自己说,“本宫走……”
冯益如蒙大赦,忙去招呼亲卫。轻伤员相互搀扶,向后院挪去。
岳飞看着赵桓被陈七等人簇拥着翻出后窗,消失在巷子阴影里。他转身,对剩余的三百余神机营士兵道:
“诸位,今日你我,可能都要死在这儿。”
士兵们沉默着,但握紧了铳刺。
岳飞笑了,那笑容竟有些洒脱:“但死之前,得多拉几个垫背的。让高丽人看看,什么是大宋儿郎。”
“诺!!!”
吼声从酒楼传出,惊飞了屋顶的乌鸦。
而小巷深处,赵桓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耳边回荡着酒楼方向重新响起的喊杀声。
他知道,那是岳飞在为他争取时间。
用命争取的时间。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他分不清是恐惧,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他能活着回去……
他再也不要当什么主帅了。
第770章 高丽祠前的杀局
新建忠烈祠前,死寂。
韩安仁负手而立,身后是两排张弓搭箭的射手,箭头在正午阳光下闪着淬毒的幽蓝。祠堂两侧偏门还不断有黑衣刀手涌出,沉默地封死了所有去路。
陈七将赵桓护在身后,剩余的八十余名亲卫结成人墙,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他们只剩刀剑,而对方有三百余张弓。
“太子殿下,”韩安仁抚须微笑,声音温和得像在吟诗,“您选这条路,真是……妙极。从太平街到忠烈祠,七拐八绕,常人早晕了方向。可下臣知道,陈提辖是皇城司的精锐,最擅记路。所以下臣特意留下路标,墙角的炭画箭头、门楣的布条、甚至地上石板的缺口,都是给您留的记号。”
陈七瞳孔骤缩。他确实靠着那些路标找到这里。原来……都是陷阱。
“韩判书好算计。”陈七短刀横在胸前,声音冷静,“但您以为,皇城司的人会不留后手?”
韩安仁笑意更深:“您是说……怀里那支烟花信号筒?还是靴筒里的毒针?或者——”他顿了顿,“牙齿里藏的蜡丸?”
陈七浑身一震。
“陈提辖,靖平二年十一月廿三,你在开京西市金记杂货铺接头,用的密语是山高月小;去年三月,你在仁川港扮作渔夫,接头暗号是今日潮汛如何;上个月,你在瓮津……”
韩安仁每说一句,陈七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全是绝密。
“高丽的皇城司,”韩安仁缓缓摇头,“三年前就被渗透了。你们送出去的情报,一半是我们想让你们知道的,另一半……是假的。”
赵桓瘫坐在陈七脚边,听到这里,终于嘶声道:“你……你们早就知道……”
“当然知道。”韩安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三年前郑通先生来高丽,与王上定下假降诱杀之策起,我们就开始依完颜阿骨打递来名单清剿宋国细作。留着你陈提辖,就是为了今天,引太子殿下入瓮的最后一步棋。”
陈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耻辱,巨大的耻辱。原来自己这三年的潜伏、拼命送出的情报、甚至因此获得的提拔……全是笑话。
“现在,”韩安仁抬手,“请殿下移步祠堂。里面备了香案,您以大宋太子之身,祭拜我高丽忠烈,然后……”他笑容转冷,“以身殉祠,成就一段佳话。”
弓弦拉满的吱嘎声刺耳。
“等等!”赵桓突然挣扎站起,声音发颤,“韩判书,你、你放本宫走,本宫许你……许你世代公侯!黄金万两!不,十万两!”
冯益也跪爬过来:“韩判书!韩判书!奴婢愿降!奴婢知道大宋机密,知道汴京布防,知道……”
“阉人闭嘴。”韩安仁看都不看冯益,只盯着赵桓,“殿下,您觉得下臣图的是富贵?”
“那……那你要什么?”赵桓急道,“高丽王能给你的,本宫加倍给!”
韩安仁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我要的,殿下给不了。我要高丽还是高丽,不是大宋的一个高丽路;要高丽孩子学高丽话,不是背《千字文》;要高丽女子穿高丽衣,不是去羊毛工坊做工!这些,殿下能给吗?”
赵桓语塞。
“郑通先生说,宋国新政是毒药。”韩安仁望向祠堂匾额,“用廉价的琉璃、火柴、煤油灯,换走我们的羊毛、人参、金银;用蒙学堂、工匠等级,换走我们的孩子、匠人;用水泥路、货栈,换走我们的土地、人心。十年后,高丽还有高丽人吗?怕是满街都说汉话、穿汉衣,忘了祖宗是谁!”
他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殿下,请以汝为质,赎高丽自立之约。否则倭国援军已在海上,只要拖住宋军三日,待倭国水师抵达,我们就能反攻!到时候,高丽还是高丽!”
话音未落,太平街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轰!轰!轰!
地面都在震动。
韩安仁脸色微变,侧耳倾听。爆炸声不是一处,是连环的,从太平街中段一直延伸到南门方向。
“韩将军开始攻城了。”陈七忽然道。
“攻城?”韩安仁冷笑,“太平街埋了五千斤火药,火油三百桶。刚才那爆炸,是给你们宋军收尸的。”
陈七也笑了,笑得有些诡异:“韩判书,您真以为……我们皇城司数年潜伏,就只送了些假情报?”
韩安仁皱眉。
“火药埋在哪,我们三日前就探明了。”陈七慢慢说,“地窖位置、引线走向、看守换班时辰……全都有图。今早殿下入城前,我的人已经潜进去,把火药桶换了,现在炸的,是你们自己埋伏的人。”
“不可能!”韩安仁失声,“那些地窖有重兵——”
“重兵?”陈七打断他,“您指的是,今早突然腹泻的那两队守卫?还是半夜醉酒失足摔进井里的看守长?”
韩安仁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远处城楼方向升起三支绿色火箭,这是宋军已控制城门的信号!
“何灌将军接管城防了。”陈七盯着韩安仁,“现在,是你们被瓮中捉鳖。”
“杀了他!活擒宋国太子!”韩安仁厉喝。
弓箭手松弦——
但箭矢未发,祠堂屋顶突然传来惨叫!几个黑影从瓦顶上滚落,喉咙都插着弩箭。
第771章 陈七的假戏
同时,祠堂两侧高墙上,冒出数百个宋军弓弩手,弩箭齐发!韩安仁身边的射手瞬间倒下一片。
“援军!”亲卫们狂喜。
陈七却脸色大变:“不对!不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高墙上的宋军突然调转弩箭,对准了赵桓等人!
“是倭人!”陈七嘶吼,扑倒赵桓。
弩箭如雨落下。数十名亲卫中箭倒地,其余人举盾格挡。但盾牌太小,挡不住覆盖射击。
冯益大腿中箭,惨叫着滚到香炉后。赵桓被陈七压在身下,听着箭矢钉入泥土的噗噗声,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他们不是一伙的?”赵桓颤声问。
“倭人要你死,高丽人要你当人质!”陈七在他耳边低吼,“殿下,现在信了吗?这就是人心!没有永远的同伙,只有永远的利益!”
墙上的倭人弓手还在射击。韩安仁也慌了,他身边的护卫一边举盾挡箭,一边往祠堂里退。
“平次郎!你干什么!”韩安仁对一个倭人头目怒喝,“我们说好的——”
那头目根本不听,用倭语嘶吼着什么。更多倭人从祠堂里冲出,见人就砍——不分高丽人还是宋人。
场面彻底混乱。
陈七趁机拽起赵桓:“走!趁他们狗咬狗!”
八十余名亲卫只剩二十一人,护着赵桓往祠堂侧面退。那里有片竹林,或许能藏身。
但倭人头目平次郎发现了他们,举刀一指,又冲出数十倭人狂吼着追来。
“进竹林!分头跑!”陈七推了赵桓一把,自己转身迎敌。
短刀对长刀,本已劣势。陈七却像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割开对手手腕、脚筋。三个倭人倒地,但更多涌上。
“陈提辖!”赵桓回头喊。
“走!”陈七背上已中一刀,血浸透衣裳,但他不退,“记住!你是大宋太子!死也得站着死!”
赵桓一咬牙,转身钻进竹林。冯益瘸着腿跟上,亲卫们且战且退。
“殿下快走!”陈七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背上又添新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往南!”
众人跌跌撞撞冲出竹林。
身后,倭人重整队形,再次追来。
而酒楼屋顶,岳飞看着太子脱险,缓缓松了口气。但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忠烈祠的祠堂门,开了。
一个穿着倭国大铠的武将,缓缓走出。他身后,跟着整整一排铁炮队(火绳枪)追向了赵桓逃亡的方向。
竹林深处,陈七将赵桓护在一丛矮竹后。
“殿下,喘口气。”他撕下衣襟,快速包扎自己的刀伤。
赵桓浑身发抖,不是怕,是脱力。他盯着陈七:“你……你早就知道火药被换了?”
“知道。”陈七系紧布结,“皇城司五日前就买通了高丽工曹小吏。太平街地窖里三千斤火药,两千八百斤是沙土,剩下二百斤是真的——就埋在街心那三处杂堆底下,方才响动的便是”
“那为什么……”赵桓声音发涩,“为什么还让本宫涉险?”
陈七抬起眼,眼神复杂:“官家要殿下知道,有些险不得不冒,但冒之前得留后手。”
这话像记闷棍,砸得赵桓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进城前的志得意满,想起对韩世忠警告的不屑……
“现在怎么办?”他最终问。
“往南。”陈七指向竹林深处,“穿过这片竹林是护城河旧水道,有暗渠通南门。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谁?”
“到了就知道。”陈七警惕地环顾四周,“走!”
十余人刚起身,竹林外传来倭语呼喝。陈七脸色一变,拽着赵桓往更密处钻。箭矢嗖嗖射来,钉在竹竿上。
“他们发现我们了!”赵桓呼吸急促。
“分开走!”陈七突然推他往西,“你往西五十步有口枯井,躲进去!我和其余人引开他们!”
“不行——”
“这是官家的命令!”陈七第一次对太子用这种口气,“我是皇城司提辖,护你性命是圣旨!走!”
赵桓被他眼中的决绝震住,转身往西跑。身后传来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他没回头。
第772章 丙三
枯井找到了,深约两丈,井壁有凿出的脚窝。赵桓笨拙地爬下去,缩在井底。井口透下的光里,竹影摇曳,喊杀声渐远。
他抱着膝盖,浑身冰凉。这一刻,什么太子威严、什么军功抱负,全碎了。他只想活着,只想离开这座吃人的城。
不知过了多久,井口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赵桓心脏狂跳。
“殿下?”是个陌生的男声,说着字正腔圆的汴京官话,“丙三奉命接应。”
丙三……皇城司的暗桩代号。
赵桓颤抖着爬上去。井边蹲着个穿高丽平民褐衣的中年汉子,脸黝黑粗糙,手里提着带血的短刀。
“换衣服,跟我走。”丙三言简意赅,递给了赵桓一套高丽百姓的衣服。
等赵桓换好衣服后,转身没入竹林。
赵桓跟上。两人在竹海中穿行,丙三对地形熟悉得可怕,总能避开搜捕的倭人小队。出了竹林,在小路上遇到两个高丽巡兵,丙三甚至用流利的高丽语应付过去,他说自己是带逃难的亲戚出城。
“你……在高丽多久了?”赵桓忍不住问。
“靖平元年来的。”丙三头也不回,“原在汴京开汤饼铺,被皇城司招募。上头说,来高丽开分店,管吃住,月钱翻倍。”
这话说得平淡,赵桓却听出其中的凶险。三年潜伏,随时可能掉脑袋。
“为什么……做这个?”
丙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殿下,这世上有人为钱,有人为义,有人为仇。我是第三种,我爹是登州海商,宣和七年被高丽海盗杀了,尸首都没找全。”
他顿了顿:“顾大人找到我时说:想报仇,光杀几个海盗不够。得让高丽再也不敢犯边。我就来了。”
赵桓哑然。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在汴京读奏章、议朝政的自己,根本不了解那些在阴影里撑起大宋江山的人。
前方传来水声。护城河旧水道到了,杂草丛生,一段石砌暗渠半淹在水里。
“从这儿钻过去,走三百步就是南门墙根。”丙三指着暗渠,“墙下有狗洞,我们的人扩宽过,能过人。出去后往右跑,有车等。”
赵桓看着黑黢黢的渠口,犹豫了。
“殿下,”丙三声音沉下来,“韩将军在城外血战,岳将军在酒楼死守,陈提辖生死不明,他们都在为您争取时间。您每犹豫一刻,就多死几个人。”
这话像鞭子抽在身上。赵桓一咬牙,弯腰钻进暗渠。
冰冷的水淹到胸口,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摸着湿滑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滴声。
三百步,像三百年。
终于看到光亮。渠口外是护城河岸,杂草半人高。丙三先钻出去探了探,回身招手。
赵桓爬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看向南门,城门楼上,宋字旗已高高飘扬,但城门下仍在激战。何灌的第三军正与高丽守军争夺城门控制权。
“走!”丙三拽他往右。
两人沿着墙根疾跑。远处一辆破旧驴车停在树下,车夫正焦急张望。
就在距离驴车二十步时,异变陡生。
侧面残破的望楼里,突然站起三个倭人弓手——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多时。弓弦震响,三支弩箭破空而来!
“趴下!”丙三扑倒赵桓。
一支箭擦着赵桓头皮飞过,一支钉在土墙,第三支——噗嗤!贯穿丙三右肩,将他钉在地上。
“丙三!”赵桓失声。
“走……走啊!”丙三用左手拔刀,砍断箭杆,挣扎着站起,挡在赵桓身前,“我拖住他们……你跑……”
又是三箭。丙三挥刀格开一支,但左腿中箭,跪倒在地。
赵桓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汉子浑身是血还在拼命,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捡起地上半块砖,朝望楼砸去——当然砸不中,但吸引了弓手注意。
趁这间隙,丙三嘶吼着冲了出去,像头受伤的野兽,扑向望楼木梯。
驴车车夫见状,猛地抽鞭。驴车冲来,车夫伸手:“殿下!上车!”
赵桓连滚爬爬翻上车板。回头时,看见丙三已爬上望楼,与三个倭人弓手扭打在一起,最后抱着其中一人,从三丈高的楼上一同坠下。
车夫红着眼,狠抽鞭子。驴车冲进一条小巷。
而赵桓瘫在车板上,右肩剧痛,刚才被扑倒时,一支流箭划过,皮肉翻开,血正汩汩往外涌。
第773章 孤楼
太平街酒楼,巳时。
赵桓走后,岳飞背靠门板,听着木门在撞击下呻吟,扫视周围,神机营二百八十七人,轻伤四十三,重伤十六。
“牛皋!”岳飞唤来副手。
“末将在!”
“带二十人上二楼,封死所有窗户,只留北窗观察。每窗两人,轮换值守。”
“得令!”
“董先!”
“末将在!”
“检查后院,堵死后门,清点存粮、水源。”
“是!”
命令如流水下达,神机营士兵从最初的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这就是名将的作用,他站在那里,就是主心骨。
岳飞走到大堂中央,踢开散落的桌椅,用刀尖在地上画出示意图:“一楼三道防线:大门为第一道,用桌椅堵死;楼梯口为第二道,堆沙袋;后院门第三道。二楼为最后防线,若一楼失守,退守二楼,炸塌楼梯。”
他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拖,拖到太子安全。”
一个年轻士兵颤声问:“岳将军,咱们……能拖多久?”
岳飞看向他:“你叫什么?多大?”
“陈二狗,十九……”
“陈二狗,”岳飞拍拍他肩膀,“你只要想着,多拖一刻,太子就多一分生机。至于多久……”他直起身,声音提高,“那得看咱们能让高丽人付多少代价!”
这话点燃了残存的士气。士兵们开始搬桌椅堵门,重伤员挣扎着帮忙递东西。
巳时三刻,第一波强攻开始。
不是撞门,是火攻。浸了火油的草捆从二楼窗户扔进来,落在地上熊熊燃烧。浓烟迅速弥漫。
“灭火!沙土!”岳飞喝道。
士兵们用预备的沙袋中的浮土覆盖,但火油难灭,烟气呛得人咳嗽流泪。
更致命的是,门外传来咚咚的撞击声,不是撞门,是撞墙!高丽人找来了简易撞锤,正在猛击酒楼侧墙。
石墙坚固,但年久失修,灰泥簌簌落下。
“将军!墙要裂了!”有人惊呼。
岳飞快步走到侧墙边,贴耳细听。撞击声规律而沉重,每三息一次。他略一思索,忽然道:“董先,带五个人上屋顶。”
“屋顶?”
“对。”岳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撞墙时,必有人扶梯在墙外。从屋顶往下扔破虏雷。”
董先眼睛一亮:“明白!”
五名身手矫健的士兵顺柱子爬上屋顶。果然,侧墙外搭着三架木梯,每架梯下七八个高丽兵正喊着号子推撞锤。
“扔!”
三枚破虏雷落下。轰轰轰!木梯炸碎,墙下人仰马翻。撞击声戛然而止。
但危机才刚开始。
二楼值守的牛皋急报:“将军!敌人在街上堆柴草,要烧楼!”
岳飞登上二楼北窗。只见街道上,高丽兵正将一捆捆柴草堆到酒楼墙根,还有人提着火油桶浇洒。
“他想烟熏。”岳飞眯起眼。
“那怎么办?”牛皋急道,“烟进来,咱们全得呛死!”
岳飞没答,快步下楼,走到后院。董先正在清点存粮:“将军,发现地窖!里面有三缸腌菜、两石米,还有……十几坛酒!”
“酒?”岳飞掀开一坛闻了闻,烈性烧酒。
他忽然笑了。
“牛皋,带人把柴草搬进来。”
“啊?”牛皋愣住,“搬进来?那不是引火烧身?”
“搬。”岳飞斩钉截铁,“堆在一楼大堂中央。董先,把酒坛搬上来,开封。”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很快,大堂中央堆起一人高的柴草堆,酒坛围在四周。
“将军,这是要……”牛皋隐约猜到什么。
“他们想熏我们,”岳飞拔刀,砍下一截衣襟,浸入酒坛,“那我们就……先发制人。”
他拎起酒坛,走上二楼。从北窗望出去,墙根的柴草已堆到半人高,几个高丽兵正举着火把准备点火。
就是现在。
岳飞奋力掷出酒坛——坛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砸在柴草堆上,碎裂,酒液泼洒。
紧接着是第二坛、第三坛……
高丽兵还没反应过来,岳飞已点燃浸酒的布条,搭箭上弓。
“咻!”
火箭离弦,划过二十丈距离,落入泼满烈酒的柴草堆。
轰——!!!
不是燃烧,是爆燃!火焰腾起两丈高,瞬间吞没了墙根堆柴的高丽兵。惨叫声撕心裂肺。
更绝的是,火焰顺着泼洒的酒液蔓延,竟烧向街道对面那些木结构店铺。风助火势,转眼间半条街陷入火海。
正在指挥的拓俊京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本想烟熏宋军,现在反被大火断了进攻路线,火焰封住了街道,高丽兵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将军神了!”牛皋兴奋道。
岳飞却无喜色:“只是缓兵之计。火总会灭的。”他转身下楼,“趁这功夫,加固防御。另外……把所有米粮做成饭团,每人分五个。”
“做这么多?”
“接下来,恐怕没时间开火了。”岳飞望向窗外越来越大的火势,“而且,万一要突围……干粮比生米管用。”
午时,火势渐弱。
高丽人显然被激怒了。这一次,他们调来了真正的攻城槌,一根两人合抱的巨木,装在轮车上,数十人推动。
“将军!大门撑不住了!”守门的士兵嘶喊。
岳飞快步走到门后。透过门缝,能看见那根包铁的巨木正一次次撞击,每撞一次,门闩就裂开一分。
“撤到第二道防线。”岳飞果断下令。
士兵们迅速退到楼梯口的沙袋工事后。刚撤完,大门轰然破碎!木屑纷飞中,高丽兵潮水般涌进。
“破虏雷!”
一枚破虏雷落下,轰!狭窄的门洞成了死亡走廊,前排高丽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近战开始。
铳刺与长矛对捅,刀剑与弯刀互斫。岳飞站在沙袋后,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每刺必中咽喉。但敌人太多了,防线被一步步压缩。
“将军!左边缺口!”董先吼着带人堵上。
“右边也破了!”牛皋浑身是血,硬生生用肩膀撞退一个倭人武士。
岳飞环视战场。己方已战死八十余人,伤员又添二十。而门外,高丽兵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必须改变局面。
他忽然看到大堂中央那堆柴草,因为搬进来时沾了酒,一直没敢点。
“董先!”岳飞喝道,“带人撤向二楼!牛皋,点火柴堆!”
“点火?”牛皋一愣,“那咱们不也……”
“点!”岳飞斩钉截铁,“火起后,所有人上二楼,拆了楼梯!”
命令虽险,但无人质疑。牛皋点燃柴堆,火焰瞬间腾起。高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得连连后退。
“撤!”岳飞率残部迅速退上二楼。最后几人刚踏上楼梯,岳飞一刀劈断楼梯承重柱。
轰隆——木制楼梯坍塌,火焰顺着木料蔓延,将一楼化为火海。冲进来的高丽兵或被烧死,或狼狈逃出。
二楼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是,他们被困在了二楼,再无退路。
第774章 孤楼绝境的半刻钟
岳飞站在二楼窗前,看了眼外面的情况,街上成了三方混战的乱局。高丽人想抓太子,倭人想杀太子,宋军残部想突围,而他们,是被困在中心的孤岛。
“还剩多少破虏雷?”他问。
“十九颗。”牛皋声音沙哑,“火药……彻底用完了。”
楼下又传来呼喊声,高丽兵搬来了梯子要开始强攻酒楼二层了。
岳飞走到楼梯口,对士兵们说:“诸位,援军就在南门。但我们需要再守一刻钟。”
士兵们沉默着看他,有人包扎伤口,有人磨着铳刺。
“怕吗?”岳飞忽然问。
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怕。但怕也得守,我爹在汴京新城工地上干活,上个月来信说,家里有了田,妹妹上了学。岳将军,高丽人要是打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大宋的新政,大宋的好日子,不能丢。
岳飞点头,从怀中取出最后那面小旗,红色,绣着云纹。他推开天窗,爬上屋顶。
屋顶上风大,能看见整个开京。南门方向烟尘滚滚,那是何灌在清剿南门高丽守军。西面,倭人正与高丽人互相厮杀。而酒楼四周,至少还围了千五百敌兵。
岳飞展开红旗,对着天空画圈,三圈,停顿,再三圈。
这是求救信号:绝境,需空中指引。
南门外的一个云车黑点,吊篮里站着了望手,看到信号后正用镜片反射阳光,向酒楼打信号:
一长一短——援军已至。
两长一短——坚持半刻。
三长——准备接应。
岳飞笑了。他爬下屋顶,对士兵们喊:“半刻钟!再守半刻钟!”
“诺!!!”
最后的十九颗破虏雷被分配到窗口。当高丽兵扛着木梯冲来时,爆炸再次响起。
这一次,岳飞亲自带队反冲。他持枪在前,士兵们以铳刺结阵在后,竟将倭人先锋逼退十步。
但代价惨重。反冲的三十人,回来不到一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酒楼二层即将被攻破时,街尾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何蓟的穿插队到了!这支千人的精锐从屋顶、小巷、甚至下水道钻出,像尖刀捅进倭人后背。
“岳将军!”何蓟浑身是血,长刀指向南门,“何将军已控制南门!撤!”
“撤!”岳飞命令道。
残存的百余人交替掩护带着伤员开始向街尾突围。何蓟的穿插队死死护住两翼,用盾牌挡箭。
撤退途中,岳飞回头看了一眼酒楼。那栋石楼已千疮百孔,但依然矗立。
南门外,驴车终于冲出小巷。
赵桓捂着右肩伤口,血从指缝渗出。车夫将他扶下车,两个穿平民衣裳的汉子立即上前——是皇城司的人。
“殿下,韩将军在前方接应。”一人低声道,“但倭人铁炮队正往这边运动,得快!”
赵桓被架着往前跑。穿过一片烧焦的民居区,前方豁然开朗,是城郊的开阔地,韩世忠的骑兵正在清剿围攻他们的残敌。
但就在这时,侧翼土坡后转出一队倭人,约五十人,为首武将正是平忠盛。他们手中不是刀,是倭国仿制的火绳枪铁炮。
“瞄准——中间那个人!”平忠盛用倭语吼。
铁炮队齐齐举枪。
赵桓心脏骤停。这么近的距离,铁炮齐射……
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传来尖啸。
不是箭,不是炮,是……火油罐?
十几个陶罐从天而降,砸在倭人铁炮队中,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是火箭——
轰!火焰腾起,吞没了铁炮队。
赵桓抬头,看见云车吊篮里,了望手正对他挥了挥手。
“殿下!这边!”韩世忠策马冲来,身后跟着百余骑兵。
赵桓被拉上马背。韩世忠看他肩上伤口,脸色铁青:“军医!快!”
“岳将军……”赵桓抓住他手臂,“岳将军他们……”
“出来了。”韩世忠指向后方。
烟尘中,岳飞、何蓟带着残兵正冲出南门。他们身后,酒楼在火焰中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塌。
像一座墓碑,埋葬了今日太平街的所有亡魂。
赵桓看着那片废墟,又看看自己染血的手。
第775章 毒箭与空城
靖平四年四月十一,丑时,开京皇宫东宫。
军医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和血腥气。赵桓躺在简易木榻上,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如丝。箭伤在右肩本不致命,但箭镞淬了高丽山民猎熊用的见血封喉的毒,若非随军医官中恰有岭南籍的老大夫识得此毒,第一时间把人参生姜塞其口,用丝带扎紧上臂,以猎刀扩创吸吮并尝试以微量附子配伍甘草、黄连,配合针灸,此刻太子早已毙命。
“毒已入血脉,三日不退热,便是华佗再世也……”老医官没说完,但帐内众将都懂。
韩世忠站在榻前,甲胄未卸,脸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混着血污。他盯着赵桓青黑的侧脸看了许久,转身出帐。
帐外晨雾未散,各军将领已肃立等候。吴玠、关胜、何灌、高宠,还有刚包扎完伤口的岳飞。
“殿下情形如何?”吴玠率先问。
“凶险。”韩世忠吐出两个字,从怀中取出那卷玄色密旨,当众展开,并没有给众将看内容,只是亮出右下角那方鲜红的皇帝行玺。
众人神色一凛。
“陛下密旨:若太子临阵决断有重大失误,韩世忠可接掌全军。”韩世忠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昨夜城中伏击,太子伤重昏迷,已无法视事。自此刻起,征东大军由本帅节制,谁有异议?”
沉默。只有远处开京城内零星的喊杀声。
岳飞第一个抱拳:“末将无异议。”
吴玠、关胜、何灌、高宠依次躬身:“谨遵将令!”
“好。”韩世忠收起密旨,即引众将重回会庆殿。
丑时,开京皇宫会庆殿。
烛火将韩世忠的影子投在空荡的王座上。这里本应堆满卷宗、玉玺、珍宝,此刻却空空如也。
韩世忠走到临时搭起的沙盘前,“城内情况?”
岳飞上前,手指点向沙盘上的开京城,“王宫粮窖、城内十七处官仓,民间的米铺、大户地窖……全空了。”
“什么?”
“问了几个抓来的高丽小吏,说十日前就开始运粮出城,都藏到北面山里去了。”岳飞声音发涩,“现在开京城里,除了我们,还有二十万百姓……也快断粮了。”
韩世忠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军还剩多少粮?”
辎重曹主事聂昌捧着账册,手在抖:“登州带来的干粮,海上飓风损失三成。入城时随身带的炒面、油饼、瓦罐肉以及随军米粮一起大约……大约三千石。”
韩世忠没回头:“够几天?”
“若只供我军现有三万余人,”聂昌顿了顿,“十四天。”
“若加上城内二十万百姓?”
“二天。”聂昌声音低沉。
岳飞补充道:“城内百姓存粮已被王锴搜刮过,许多人家里只剩糠麸。”
殿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几个高丽老臣,被押在阶下等候发落。其中一个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哭喊:“将军!是郑通!那个宋人奸臣!半月前他就逼王上征调全城粮食,说……说要坚壁清野!”
韩世忠终于转身。他走到殿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降臣:“郑通现在何处?”
“不、不知……”老臣颤抖,“昨日开战前,他带着王上、世子、百官家眷,还有五万禁军,从北门走了。走前把官仓最后一批粮食也运走了,连宫里的金器都没留下……”
第776章 不一样的打法
岳飞与韩世忠对视一眼。好狠的算计,留一座空城给宋军,二十万张嘴等着吃饭。
“将军,”一名神机营都统快步走来,脸色难看,“弟兄们在西市发现……发现些东西。”
他递上一块黑乎乎的饼。韩世忠接过,掰开,里面混着麸皮、草根,甚至还有木屑。
“这是百姓藏在炕洞里的。”都统喉结滚动,“属下问了个老妇,她说,高丽官府三天前挨家挨户搜粮,敢藏匿者斩。这饼……是她小孙女饿晕前,她偷偷烙的。”
韩世忠盯着那块饼,良久,递给岳飞:“传令。”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其一,全军即刻起口粮减半。省下的粮食,设粥棚,先供妇孺老弱。”
“将军!”几个将领脱口而出,“弟兄们血战一日,再减半……”
“其二,”韩世忠打断,声音如铁,“凡抢掠民粮者,斩;凡私藏军粮者,斩;凡克扣粥米者,斩。”
死寂。
岳飞缓缓道:“韩帅,按此令,我军存粮只够六天。六天后……”
“六天后,援粮必到。”韩世忠走回殿中,环视众将,声如金石。
“吴玠,你率第一军接管城防,安抚百姓,维持秩序。记住,我们是来收复藩属,不是来屠城。”
“得令!”
“关胜,第二军分驻四门,加筑工事。高丽军虽退,必会反扑。”
“遵命!”
“何灌,”韩世忠看向他,“第三军明日辰时开始清理街道、收殓尸首,不分宋军高丽,一律妥善安葬。”
何灌应道:“末将领命!”
“高宠,”韩世忠最后道,“你第八军最完整,随我与岳副帅,筹划下一步攻势。”
年轻的高宠重重点头。
诸将领命而去。殿内只剩韩、岳二人时,岳飞才低声道:“韩帅,援粮……从何而来?呼延庆水师在椵岛,至少需五日才能运粮过来。陆路粮道被高丽骚扰,更不可靠。”
韩世忠走到巨幅高丽舆图前,手指点在开京位置:“我们不靠援粮。”
“那靠什么?”
“靠速度。”韩世忠眼中闪过寒光,“郑通留空城,是想饿死我们。但他忘了一件事,饿虎出柙,咬人最狠。”
他指向图上的几个点:“高丽主力五万,必去西京(平壤)。郑通想以开京为饵,困死我军,再与倭国水师合围。”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合围前,”岳飞接话,“先破一路。”
“对。”韩世忠手指划向海边,“呼延庆的水师、阿里奇的偏师,此刻应该已到椵岛。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指明下一刀砍向哪里。”
他取过纸笔,疾书数行,装入铜管:“用云车发信。告诉呼延庆:放弃原定补给计划,直扑高丽水师母港,长串浦。那里必有倭国战船,和高丽为倭军准备的粮草。”
岳飞眼睛一亮:“夺敌之粮,以战养战!”
“还有,”韩世忠继续写,“让阿里奇不必来开京会合,转向东,攻咸兴。那是高丽东海岸第一大港,郑通从倭国买的军械、倭国派来的援军,必在那里登陆。断了这条路,高丽就真成孤岛了。”
信写完,火漆封口。韩世忠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鹏举,还有一事……昨夜清理战场,太子亲卫三千,存活一百零七人。其中四十三人重伤,怕是……挺不过今天。”
岳飞沉默。许久,才道:“韩帅,昨夜太子若未昏迷,你会启用它吗?”
韩世忠没有回答。他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那里飘着几缕炊烟,是士兵们在搭粥棚。
“官家要的,不是一场灭国之战。”他最终说,“是要一个服服帖帖的高丽路,要太子经此一劫能真正长大,要天下人看到,大宋的军队,饿死也不抢百姓一口粮。”
他转身,看着岳飞:“所以这仗,得换个打法。”
第777章 一勺粥 一份田
靖平四年四月十二,开京西市。
晨雾还未散尽,粥棚前排起的长龙已蜿蜒半条街。高丽百姓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面是掺了野菜的稀粥,米粒少得能数清,但这是他们三天来第一顿正经粮食。
棚前立着木牌,上书三行字:妇孺老弱优先;每人每日一勺;闹事者斩。
牌子是宋军监军赞画刘子羽立的,字是随军礼部郎中李若水写的,此番随军专司宣抚教化。
“排好队!别挤!”一个年轻宋兵站在木凳上喊,嗓子已哑。他叫张二牛,汴京圉城佃户出身,王二狗同乡,靖平元年入伍,因识字被选为三军一营监军赞画。此刻他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登记领粥人。
“姓名?家里几口?”张二牛问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
妇人畏缩着,用高丽语说了串话。旁边有个瘸腿老汉翻译:“她叫朴氏,男人被抓去当兵了,家里还有婆婆和两个娃。”
张二牛在册上记下,对舀粥的伙夫道:“朴氏,五口,多给半勺。”
妇人接过粥碗,愣愣看着那多出来的半勺稠粥,忽然跪下磕头,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军爷……”
张二牛忙扶她:“大嫂别跪,赶紧喂孩子。”
这一幕被刘子羽看在眼里。他走到粥棚后,对正在整理文书的李若水道:“李郎中,看见没?一勺粥,就能换一个头。”
李若水放下笔,轻叹:“可粥总有见底的时候。今日才第一日。”
“所以得分田。”刘子羽指向西市空荡荡的货栈,“韩帅昨夜下令:以监军赞画为主,随军文官为辅,即刻开始清丈开京田地,按大宋《均田法》分给百姓。”
“可这是高丽……”李若水迟疑。
“正因是高丽,才要分。”刘子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郑通把富户、官员全带走了,留下的都是穷苦人。他们没田,没粮,没活路,现在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
正说着,张二牛小跑过来,递上名册:“刘赞画,今日已登记三百二十七户,其中一百五十三户是军籍,男人被高丽军抓走的。”
刘子羽翻看名册,忽然问:“二牛,若在汴京,这些军籍该怎办?”
张二牛不假思索:“按《恤军令》,军籍免赋三年,优先分田,子女免费入学。”
“那在这儿呢?”
“这……”张二牛愣住。
“在这儿也一样。”刘子羽合上册子,“传令:凡高丽军籍,登记造册,优先按户授田。男人若能劝返,既往不咎;若战死,其家由官府赡养。”
李若水倒吸一口气:“刘赞画,这……这可是资敌啊!”
“是化敌为民。”刘子羽望向排队领粥的人群,“你当他们真想打仗?若家里有田,孩子有学上,谁愿意提着脑袋跟王楷跑?”
那瘸腿老汉正在帮下一个难民翻译,听到刘子羽的话,浑身一震,手中的破碗“哐当”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子羽,用带着辽东口音的官话颤声问:“军爷……您刚才说,给军籍分田,可是当真?我那儿子被强征……”
刘子羽直视着他,字字清晰:“老人家,姓甚名谁,籍贯何处?登记入册,田,就有你一份。”
老汉的嘴唇哆嗦着,还没答话,身后排队的队伍里已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和激动的低语。那抱着婴孩的朴氏,紧紧搂住孩子,望向粥棚后宋军官吏的眼神,第一次少了几分畏惧,多了些微弱的光。
第778章 开京的均田令
午后,开京府衙前广场。
这里搭起了简易木台,台上坐着刘子羽、李若水,以及几位能说汉话的高丽乡老。台下聚了上千百姓,交头接耳,神情忐忑。
张二牛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正将一张巨幅《开京周边田亩图》挂在木架上。图是这两日紧急绘制的,标注着官田、寺庙田、逃亡富户田,以及部分无主荒地。
“肃静!”李若水起身,用铁皮喇叭喊道,“大宋征东大军监军赞画司、宣抚使司,奉韩世忠元帅令,今日起清丈田亩,分授百姓!”
台下哗然。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官爷……分田,要钱吗?”
“不要。”李若水答得干脆,“凡开京在籍百姓,按户授田。成年男女每人五亩,孩童减半。田是你们的,可自耕,可出租,但不可买卖,此乃大宋《均田法》铁律。”
“那……那租子多少?”又有人问。
“三年免税。”刘子羽接话,“收成全是你们的。若遇灾年,还有救灾粮。”
免税!台下炸开了锅。高丽佃农租子向来是五成起,遇上黑心地主,七成都有。免税……做梦都不敢想。
“官爷!”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挤到台前,扑通跪下,“小人金三,原是高丽禁军火长,前日……前日偷偷跑回来的。小人家里老娘饿得吃土,能不能……能不能先分点田?”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是个逃兵。
刘子羽与李若水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台边:“金三,你为何逃?”
金三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人不想打仗!王上……王上被奸臣蒙蔽,跟宋国为敌。可小人当兵前也是种地的,知道地里刨食的苦。宋军进城后,没抢粮,还分粥……小人看着、看着就……”
他说不下去,磕头如捣蒜。
刘子羽沉默片刻,忽然高声道:“金三听着:你弃暗投明,有功无过。按大宋《招纳赏格》,赏钱五贯,优先分田十亩。此外——”他环视众人,“凡高丽军卒,十日内返乡者,一律按此例办理!带武器来降者,加赏!”
台下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金三愣在原地,直到张二牛把他扶起,往他手里塞了五贯钱,是真钱,大宋新铸的铜钱,沉甸甸的。
“去那边登记。”张二牛指着旁边临时搭的棚子,“登记完,下午就带你去认田。”
“真……真有田?”金三还不敢相信。
“真有。”张二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俺也是佃户出身,靖平元年才分到田。俺爹说,有了自己的田,夜里睡觉都踏实。”
这话用词简单,却直击人心。周围几个高丽百姓围上来,七嘴八舌问:
“军爷,您家分了多少田?”
“五口人,快五十亩了。”
“种什么?”
“麦子、棉花。棉布现在可值钱了,俺娘织一匹布,能卖两贯。”
朴素的家常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有力。百姓们听着,眼中渐渐燃起光,那是对温饱与安稳日子的渴望。
第779章 暮色分田图
傍晚,开京城西十里,一片刚收罢的坡地。
地是前几日宋军来之前才抢收完越冬大麦的,茬子还留着,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枯黄。而天边的火烧云,红色漫延了整片天空,静静地覆在这一望无际的茬地上。
按高丽的农时,这地本该紧接着翻耕点豆或种粟,可往年这时候,百姓只能等着崔判书家的庄头来派租、定夺种什么。
张二牛带着金三和十几户刚登记的人家来到这里。他摊开地契,是监军赞画司临时印制的,盖着大宋征东大军监军赞画司的朱印,写明了位置、亩数、归属人。
“这块坡地,一共八十亩。”张二牛指着界桩,“金三,你家十亩,从这儿到那棵歪脖子松。李阿婆,你家五亩,挨着水沟……”
他挨个指认。百姓们跟着他走,摸着自己田里的土,有人抓起一把,嗅了又嗅。
“这土……是肥的。”一个老农喃喃,“往年这都是崔判书家的庄子,咱们只能在外围种点杂粮,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现在……真是咱们的了?”
“真是。”张二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这是粟种,韩帅特批的。先借给你们,秋收后还一半就成。”
金三接过粟种,手在抖。他忽然转身,对张二牛深深鞠躬:“张军爷……不,张兄弟。往后,我金三这条命,就是大宋的。”
“别。”张二牛扶住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种地,养活老娘,将来娶媳妇,生娃,这才是正经。”
他说得实在,周围人都笑了。那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回城路上,张二牛遇到了刘子羽和李若水,两人正在巡视新设的招纳司,那里已聚集了百余名高丽逃兵。
“刘赞画,李郎中。”张二牛行礼。
李若水看着他满身尘土,温声道:“辛苦。今日分了多少户?”
“二百三十七户,一千余亩。明天还能分四百三十户。”张二牛顿了顿,“就是……就是地契是临时的,百姓担心,将来高丽王回来了……”
“高丽王回不来了。”刘子羽淡淡道,“就算回来,这田也收不走,大宋分出去的地,谁敢动?”
这话说得霸气。张二牛心中一定。
李若水却忧心忡忡:“子羽,咱们分田的事,郑通肯定已知道。他若煽动百姓,说我们假仁假义……”
“那就让他煽。”刘子羽望向西边,那是高丽军驻扎的方向,“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田,不是空口白话。郑通能给他们田吗?王楷能给他们三成租子吗?”
他转身,对张二牛道:“二牛,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在各村立新政粉壁。就写三件事:其一,分田细则;其二,免税三年;其三,蒙学堂招生,高丽孩子也能上。”
“可……可咱们没先生啊。”
“我就是先生。”李若水忽然道,“我年轻时教过蒙学。从明日起,我在府衙前开课,用高丽话教《千字文》《数算启蒙》。”
张二牛愣住了。一个礼部郎中,要在这战火纷飞的高丽都城,教高丽孩子识字算数?
李若水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光彩:“若水半生读圣贤书,今日方知,教化不在朝堂,在乡野。一字一田,皆是功德。”
暮鼓响起。开京城头,宋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西那片新分的田地里,金三和几个汉子正借着月光垒田埂。他们哼着高丽农谣,调子悠长,混着远处宋军营地的操练声,竟出奇和谐。
府衙内,刘子羽在灯下写奏章:
“臣刘子羽启奏陛下:开京分田一日,授田五百七十三户,劝返高丽军卒二百余人。百姓初疑,见田则信;军卒初惧,得赏则归。今城西已有百姓自发为宋军巡夜,城南有老妪送子投军……韩帅云:得民心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臣深以为然。然田易分,心难固。请陛下速遣农官、塾师、医者赴高丽,以实新政……”
写罢,他吹干墨迹,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都城。
他知道,分田只是开始。要让这片土地真正归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无数个张二牛、金三这样的人,在泥土里种下希望的种子。
而种子一旦发芽,就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它破土而出。
哪怕是战争,哪怕是阴谋。
第780章 饿死不抢 战死不降
同日午时,汴京垂拱殿。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卯时三刻,汴京垂拱殿。
晨光透过琉璃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佶正批阅着工部呈报的新城营造进度奏章,朱笔悬在朱雀大道拓宽至百步那句上,忽然顿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宫人的轻盈,是皮靴踩地的沉重。顾峰快步进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手中捧着一只竹筒,筒身还沾着露水和……暗红色的斑点。
“官家,”顾峰声音发颤,“登州八百里加急……”
侍立在御案旁的梁师成立即趋步上前,双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及筒身湿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躬身行至御前,将竹筒稳妥地置于铺着锦缎的奏案边缘,低声禀道:“大家,火漆封口完好,是韩世忠的急报。”
赵佶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暗红斑点上——那是血迹干涸的痕迹。他伸手取过竹筒,指尖发力拧开,抽出里面微潮的奏报。几乎同时,殿外又有通传声响起,另一封来自北疆的急报送至。
梁师成再次接过,悄然置于案上。
赵佶手里拿着两份急报。一份来自高丽,是韩世忠启用密旨后的第一封奏章,详细禀报了开京之战的惨烈、太子中箭昏迷、军粮告急,以及……分粮赈民的决策。
另一份来自北疆,王渊亲笔:“四月十日凌晨,乌恩其等七部叛乱,攻镇北城西门。赤里海部伏兵尽出,郭峰率神机营第九军合围,歼敌二千,俘六千余。七部头人皆擒,无一漏网。按陛下旨意,未杀降卒,送回部落,乌恩其与七部头人已押往汴京。”
两份奏章,一东一北,几乎同时到达。
梁师成小心翼翼奉上茶,见赵佶盯着奏章久久不动,轻声道:“大家,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定能……”
“吉人?”赵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朕这个儿子,优柔寡断、识人不明、贪功冒进。三千亲卫,死得只剩一百……那是三千条人命,三千个家庭。”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划过东海,停在高丽的位置。
“韩世忠做得对。”他缓缓道,“分粮赈民,哪怕自己饿肚子,这才是大宋该有的样子。若为夺粮屠城,朕与完颜阿骨打何异?”
梁师成不敢接话。
赵佶又看向北疆:“乌恩其那些人……押到汴京后,交由大理寺、刑部、皇城司三堂会审。按法处置!”
“遵旨。”
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户部尚书张克公求见,脸色凝重:“官家,高丽急报,倭国水师袭击我运粮船队,沉没七艘,损失粮草万石。呼延庆将军已率水师追击。”
赵佶闭目片刻,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传旨给韩世忠: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高丽战事,一切由他做主。另,从内库拨银五十万两,向交趾、江南、福建等地购粮,走海路直送椵岛。”
张克公欲言又止:“官家,内库银两本是为西征所备,若挪用……”
“西征可以等。”赵佶打断,“东征的将士,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他走回御案,提笔疾书。写罢,盖上玉玺,递给梁师成:“八百里加急,送高丽。”
梁师成接过,瞥见上面只有两行字:
“朕信尔等。
饿死不抢,战死不降。”
墨迹未干,如血。
而在开京城头,韩世忠接到密旨时,夕阳正将城墙染成血色。
他看完,递给岳飞。岳飞默读两遍,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官家懂我们。”岳飞轻声道。
韩世忠望向城外,那里,高丽军的营火已如繁星点点。郑通的绞索,正在收紧。
但他握紧了刀柄。
绞索能勒死人,也能被挣断。
就看谁,先喘不上气。
第781章 降帆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辰时,黄海德积岛以西三十里。
七桅旗舰定波号如一座移动的城堡,劈开墨绿色的波涛。主桅高达十五丈,七面硬帆吃满了东南风,船首新式的破浪艏像巨斧般斩开海浪。李宝站在三层舰桥上,举着工部最新研制的破虏镜,镜筒裹着防水牛皮,镜片用琉璃磨制,能清晰看到五里外的海鸟。
他是赵佶钦点的伏波行营第一军营指挥使,呼延庆麾下头号悍将。此番奉命率五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沿高丽西海岸巡弋,任务是寻找高丽水师,伺机歼敌。
“指挥使,左舷发现船只!”了望塔传来呼喊。
李宝调转镜筒。东北方向,三个黑点正朝舰队驶来,看船型是高丽惯用的板屋船,但船帆破败,航速缓慢。
“传令:第一、第二都左右包抄,第三都随本舰迎上。”李宝放下破虏镜,“弓弩上弦,炮窗开启,但没我命令,不准开火。”
旗语翻飞。八艘六桅炮舰如鲨群般散开,呈钳形向目标合围。那三艘高丽船显然发现了宋军舰队,非但没有转向逃窜,反而降下半帆,船头升起一面白旗。
“投降?”副将黄瑞皱眉,“高丽人耍什么花样?”
李宝眯起眼:“放他们过来。让海鹘号靠帮检查。”
小型快船海鹘号如箭射出,二十名水军跳帮登上为首的高丽船。片刻后,信号旗升起:安全,请求接洽。
“带他们头目来。”李宝道。
半个时辰后,定波号舱室内。
李宝看着跪在眼前的三个高丽水军将领,都穿着褪色的官服,面容憔悴,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自称朴正男,原高丽水军统制使。
“朴统制,”李宝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你率三艘战船,不战而降,所求为何?”
朴正男以额触地,汉语生硬但清晰:“罪将……罪将愿献德积岛布防图,换……换条活路。”
舱内众将哗然。德积岛是高丽西海岸最大的水师基地,若得布防图……
李宝神色不变:“图呢?”
朴正男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羊皮卷,双手奉上。李宝展开,图上详细标注着德积岛的地形、港湾、炮台、营寨,甚至标明了各舰停泊位置,密密麻麻,至少两百艘战船。
“这是何时绘制的?”李宝问。
“十日前。”朴正男抬头,独眼里满是血丝,“那时……那时罪将还奉命死守。可三天前,开京传来消息,说宋军在城里……在城里分田。”
舱内一静。
“分田?”黄瑞忍不住问,“你们高丽人也知道?”
“起初不知道。”朴正男声音发涩,“但逃回来的兄弟说,他亲眼看见邻居金三,原是个火长,逃回去后不但没杀头,还分了十亩地,拿了五贯赏钱。宋军……宋军还在府衙前教孩子识字,分粟种……”
他顿了顿,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罪将这条命,是高丽水军给的。可这些年,王上重用奸臣,克扣军饷,去年冬衣到现在都没发全。郑通那奸臣把开京的粮食都运走了,说要饿死宋军……”
他声音哽咽:“可饿死的先是高丽百姓!罪将的老娘在开京,若不是宋军那口粥……”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磕头。
李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船上还有多少人?”
“三船合计二百七十三人,都是不愿再打的弟兄。”朴正男咬牙,“指挥使若不信,可把罪将绑了,让弟兄们回去,就说朴正男以死谢罪,只求……只求宋军真像传言那样,给他们一条活路。”
第782章 德积岛火计
舱内烛火摇曳。李宝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波涛汹涌的海面。良久,他转身:
“朴统制,德积岛现在谁主事?”
“郑通的心腹,水军都统制崔弘嗣。”朴正男连忙道,“此人贪财好色,不懂海战,但郑通许他事成后封侯。岛上现有战船二百四十艘,其中大型板屋船八十艘,其余多是中小战船。但……”
“但什么?”
“但崔弘嗣怕风浪,把主力舰队全挤在北湾。”朴正男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狭小港湾,“您看,北湾形如口袋,入口宽仅半里,水深不过三丈。平日泊个三五十艘还行,现在挤了二百余艘,船挨着船,帆叠着帆。”
李宝眼中精光一闪。黄瑞已拍案而起:“这不就是活靶子?!”
“正是。”朴正男继续道,“更糟的是,崔弘嗣为防逃兵,把大部分火药、火油都集中存放在湾口的两艘货船上,说是统一调配。那两船就泊在舰队最外围,一左一右,像门神。”
李宝俯身细看地图。北湾三面环山,唯有东侧开口,正是季风吹袭的方向。此刻是四月,东南风盛行……
“崔弘嗣不懂海战,难道手下没人提醒?”他问。
“提醒了,被打了三十军棍。”朴正男苦笑,“崔弘嗣说:‘宋军水师还在椵岛,离这儿三百里,怕什么?’他每日在岛上饮酒作乐,只等郑通命令,就出海合围开京。”
李宝直起身,环视舱内诸将:“诸位,听见了?”
将领们呼吸粗重起来。他们都是老水军,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支挤在死胡同里的舰队,旁边就是火药库,还正对着风口。
“指挥使,”黄瑞兴奋道,“用火攻!就像三国赤壁——”
“不。”李宝摇头,“赤壁烧的是连营,咱们要烧的,是整支舰队。”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德积岛划向开京方向:“朴统制,崔弘嗣等郑通什么命令?”
“等宋军粮尽的信号。”朴正男道,“郑通说,开京宋军只剩七天粮,七天后必乱。届时高丽陆军反攻,水师出海截断宋军退路,与倭国援军合围……”
“还有三天。”李宝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咱们就给他这个信号。”
他看向朴正男:“朴统制,可敢再回德积岛一趟?”
朴正男独眼瞪大:“指挥使的意思是……”
“你带一艘船回去,就说遭遇宋军巡哨,苦战逃脱。”李宝语速加快,“告诉崔弘嗣:你在海上看见宋军运粮船队正从椵岛驶向开京,约五十艘,护卫薄弱,这是宋军最后的粮草。”
“诱他出海?”
“对。”李宝眼中闪着冷光,“崔弘嗣贪功,必会率主力出港截粮。等他舰队离港,咱们就……”他手指重重点在北湾,“端了他的老巢。”
黄瑞倒吸凉气:“可咱们只有五十艘船,德积岛守军加舰队,至少万人……”
“所以不能硬碰。”李宝看向朴正男,“朴统制,岛上可还有心向大宋的弟兄?”
朴正男迟疑片刻,重重点头:“至少有三百人,都是被克扣军饷、欺压已久的。罪将……罪将可联络他们,在约定时辰,打开湾口炮台。”
“不用开炮台。”李宝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把这个,插在火药库那两艘货船的舵舱缝隙里。会有人去取。”
竹管细如手指,表面涂着防水漆。朴正男接过,不明所以。
“这是引火笛。”李宝解释道,“管内是磷粉和硫磺,遇空气自燃。你只需插好,半个时辰后,它会自己烧起来。”
黄瑞恍然大悟:“指挥使是要……让他们自己烧自己?”
“不。”李宝摇头,“是要让崔弘嗣以为,是手下不慎走火,引爆了火药库。届时港湾大乱,咱们再趁乱杀入。”
他看向众将,一字一顿:“记住,咱们不是来屠戮高丽水师的。是来接纳弃暗投明者,惩戒冥顽不灵者。”
舱内寂静。
朴正男忽然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罪将……愿往。只求指挥使一事。”
“说。”
“若罪将事败身死……求指挥使善待船上那二百七十三个弟兄。他们……都是苦命人。”
李宝扶起他:“你若事成,我保你一个七品武职,保所有投诚弟兄分田落户。你若事败——”他顿了顿,“我亲自去德积岛,接你的尸骨回高丽,厚葬。”
朴正男眼眶红了,重重抱拳,转身出舱。
第783章 海火
午时,朴正男驾着一艘破败的板屋船,独自驶向德积岛。李宝站在定波号舰桥,用千里镜目送他远去。
黄瑞忍不住问:“指挥使,真信他?”
“信。”李宝放下镜子,“不是信他忠心,是信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开始部署:“传令全队:降帆,静默漂流。派飞鱼号快船尾随朴正男,若他真回德积岛,发绿色信号;若转向投敌,发红色。”
“遵命!”
“另,”李宝叫住传令兵,“让随军监军赞画上各船,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杀敌,为救人。凡高丽水军弃械投降者,一律不杀,战后可按宋军俘虏条例,选择返乡分田,或加入大宋水师。”
黄瑞咋舌:“这……这要是传回汴京,言官们怕是要弹劾指挥使纵敌。”
“那就让他们弹。”李宝望着蔚蓝海面,“官家要的,是一个服帖的高丽路,不是一个尸山血海的高丽坟场。”
他想起让他来伏波行营前,赵佶在垂拱殿单独召见他时说:
“李宝,打仗可知最难打的是什么仗?”
他当时答:“攻城拔寨之仗。”
“错了。”赵佶摇头,“是收心之仗。刀剑能破城,破不了人心。你要记住:此番东征,每少死一个高丽兵,将来就多一个大宋子民。”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看着朴正男远去的船影,他忽然懂了。
申时三刻,飞鱼号发回绿色信号,朴正男顺利进入德积岛北湾。
酉时,德积岛方向升起三道浓烟,那是约定的崔弘嗣已中计出海的信号。
李宝举起千里镜。镜头里,德积岛北湾出口,浩浩荡荡驶出百余艘战船,帆樯如林,正是高丽水师主力。他们向东偏北方向驶去,那里是椵岛至开京的假想粮道。
“好。”李宝放下镜子,眼中寒光毕露,“传令:全军升帆,目标德积岛北湾。记住,等火起再冲。”
五十艘宋军战船如幽灵般从海平线浮现,七桅巨舰打头,六桅炮舰拱卫,小型快船如群狼散开。
暮色渐合,海风转烈。
李宝站在镇海号船首,海风灌满披风。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戌时正,德积岛北湾。
海风穿过三山环抱的港湾,发出呜咽般的啸声。崔弘嗣率领主力舰队一百六十余艘战船出港已两个时辰,北湾内只剩下七十四艘老旧战船,大多是板屋船的改良型,船体单薄,帆索朽坏,像一群被遗弃的老狗挤在避风处。
留守的副统制金孝纯站在湾口炮台上,裹了裹单薄的军衣,朝手心哈了口气。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望向漆黑的海面。
白日里崔都统率主力出港时那叫一个威风,一百六十余艘战船铺满海面,说是要去截宋军粮道,立不世之功。可金大守心里清楚:崔弘嗣哪懂什么海战?不过是听说宋军运粮船队护卫薄弱,想去捡个便宜罢了。
“都监,”亲兵队长凑过来低声道,“朴正男下午回来时,神色不对。他说遭遇宋军巡哨苦战逃脱,可他那船……连个箭孔都没有。”
金孝纯望向港湾深处。朴正男那艘破船就泊在最内侧的角落里,静悄悄的。
“派两个人去盯着。”金孝纯吩咐,“还有,让各船检查火药火油,今夜风大,当心走水。”
话音未落,港湾西侧忽然传来惊呼:“校尉!”
一名年轻士卒跑来,声音发颤,“您、您看那两艘货船……”
第784章 德积岛夜火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戌时一刻,德积岛北湾。
金孝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湾口左侧那艘载满火药的货船,舵舱位置竟透出微弱红光!
“走水了?!”金孝纯头皮发麻,抓起铜锣就要敲。
“等等!”副手朴七拉住他,压低声音,“校尉,那红光……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劲。若是寻常失火,该是火光冲天,可那红光只从舵舱缝隙透出,幽幽的,像鬼火。
朴七凑近道:“白日里朴统制回来时,我见他往那船上去过……”
金孝纯瞳孔一缩。朴正男?那不是逃回来的败将吗?崔都统还骂他废物,只让他带三艘破船留守。
“你是说……”金孝纯喉咙发干。
话音未落——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裂夜幕。
那艘货船像被巨人从内部撕开,桅杆、船板、破碎的帆布裹挟着火药,化作一团直径数十丈的火球冲天而起!炽热的气浪横扫湾口,炮台上的士卒被掀翻一片。
紧接着,右侧货船也炸了。
两团火球交相辉映,把整个北湾照得亮如白昼。爆炸引燃了旁边挤在一起的战船,那些船挨得太近了,帆索相连,火势如瘟疫般蔓延。
“救、救火啊!”有人嘶喊。
可怎么救?湾内挤着八十多艘留守战船,此刻全成了柴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眨眼间半个港湾已成火海。
金孝纯瘫坐在炮台上,面如死灰。
完了。德积岛水师……完了。
湾外五里,定波号舰桥。
李宝举着破虏镜,镜片里映出德积岛冲天的火光。爆炸声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海面都被映红了。
“成了。”他放下镜子,声音平静,“传令:全军出击。记住旗语,绿旗招降,红旗歼敌,黄旗救火。”
“遵命!”
五十艘宋军战船升起满帆,如离弦之箭扑向德积岛。
副将黄瑞站在李宝身侧,忍不住道:“指挥使,朴正男他……”
“生死由命。”李宝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海,“但他接过那引火笛时,就该想到这一刻。”
“可若是他事败被擒——”
“那他就是大宋的烈士。”李宝转头看向黄瑞,“黄瑞,你觉得这场火该不该烧?”
黄瑞愣了愣:“该烧。不烧德积岛舰队,开京的韩帅就危险。”
“那烧死这湾里数千高丽兵,该不该?”
“这……”黄瑞语塞。
“所以我让朴正男去,皇城司暗中配合,纵使火起,高丽人也只会视作内乱。”李宝迎风转身,衣袂翻飞间语气凛然,“若由大宋将士执火,此仇此债必落我朝之名;可若是高丽人不慎走火……”他顿了顿,“那就是天灾,是崔弘嗣昏聩无能,是郑通苛待士卒的报应。”
黄瑞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指挥使那句收心之仗的分量。
德积岛北湾已成炼狱。
火船相互碰撞,落水者哀嚎,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抓着碎木板挣扎。岸上守军乱成一团,有人试图组织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法靠近。
第785章 夜袭德积岛
就在这混乱中,宋军舰队杀到了。
“宋、宋军来了!”了望塔上响起凄厉的呼喊。
湾口幸存的炮台慌忙调转炮口,可还没装填完毕,宋军舰队的火炮已经轰鸣。
定波号左舷十二门长管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炮台基座上。碎石乱飞,一门火炮被直接掀翻。
李宝站在舰桥,手持铁皮喇叭高喊:
“高丽将士听着!大宋皇帝有旨:弃械投降者不杀!愿归乡者分田落户,愿从军者按例授衔!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海湾回荡。
各船监军赞画齐声用高丽语重复,声浪一重接一重。
一些原本还想抵抗的高丽兵愣住了。
分田?落户?
白日里逃回来的朴统制说过,开京的宋军真的在分田……
“我、我投降!”一个年轻士卒扔了刀,跪在甲板上。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从。一艘接一艘的留守战船升起白旗,其实很多船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旗杆都倒了,士卒们干脆举起白色衣物摇晃。
但仍有死硬者。
湾内深处,三艘板屋船突然朝宋军冲来。船头站着个披甲将领,正是留守副将崔弘嗣的小舅子金孝纯。
“放箭!放震天雷!”金孝纯嘶吼,“给我撞开一条血路!”
李宝眯起眼:“冥顽不灵。传令:海鹘、飞鱼两都左右夹击,用拍杆。”
令旗翻飞。
八艘宋军快船如猎豹般扑出。这些船型狭长,船首装有可升降的沉重拍杆,杆头包铁,形如巨锤。
两艘海鹘号一左一右贴近金孝纯的坐船,拍杆高高扬起,轰然砸落!
咔嚓!
高丽船的舷板被砸出大洞,海水疯狂涌入。另一艘飞鱼号更狠,拍杆直接砸在舵舱,整条船顿时失控打横。
“跳帮!”宋军都头曹洋大喝。
他是李宝从汴京讲武堂带出来的学生,十八左右,虽稚气未脱但满脸的杀气。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跃过高丽船舷,手中燧发短铳砰地击倒一名敌兵,随即拔出腰刀扑向金孝纯。
“保护将军!”高丽亲兵涌上。
曹洋身后,宋军跳帮队如潮水般跟上。这些水军陆战队都装备燧发短铳和破虏雷,近战先用火器轰一波,再持刀扑杀,战术狠辣。
金孝纯眼见亲兵一个个倒下,终于慌了,转身想逃。
“哪里走!”曹洋一个箭步追上,刀背狠狠砸在金孝纯腿弯。
金孝纯惨叫着跪倒。曹洋踩住他后背,刀锋抵住脖颈:“让你的人停手!”
“停、停手!都停手!”金孝纯嘶喊。
残余的高丽兵纷纷扔了兵器。
曹洋拎起金孝纯,像拖死狗般拖到船首,朝四周高喊:“主将已擒!降者不杀!”
残阳如血,樯倾楫摧,最后一缕抵抗的意志,随着这片降幡的潮水般蔓延,彻底溃散了。
子时,德积岛岸上营寨。
李宝坐在原本属于崔弘嗣的虎皮交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高丽降将。朴正男也在其中,他引爆火药库后,趁乱率三百心腹控制了码头,接应宋军登陆。
“朴统制。”李宝开口。
朴正男以额触地:“罪将在。”
“此战你为首功。”李宝道,“依战前承诺,授你从七品致果副尉,暂领德积岛水军整编使。待战事结束,朝廷另有封赏。”
“谢指挥使!”朴正男声音哽咽。
李宝又看向被五花大绑的金孝纯:“至于你……临阵顽抗,本该斩首。但念你也是奉命行事,暂押候审。”
金孝纯本以为必死,闻言猛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不信?”李宝淡淡道,“大宋要收的是高丽民心,不是高丽人头。你且看着,三日内,崔弘嗣那支主力舰队的下场。”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探马冲入,“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崔弘嗣舰队返航!”
帐内降将们骚动起来。崔弘嗣回来了?他可是带了一百六十艘船!
李宝却笑了:“来得正好。传令:全军戒备,但……不准开炮。”
“不准开炮?”黄瑞愕然。
“对。”李宝起身,走到帐外,望向漆黑的海面,“让朴统制去劝降。”
朴正男浑身一震。
李宝看着他:“怎么,不敢?”
朴正男咬牙:“敢!只是……崔弘嗣此人刚愎自用,恐怕……”
“所以他才会中计出海,所以他的舰队此刻必定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李宝拍拍他肩膀,“你去告诉他:德积岛已降,火药库已焚,留守舰队已尽归大宋。他若识相,现在投降,我保他性命。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让他的舰队,尝尝被自己老家炮台轰击的滋味。”
朴正男深吸一口气,抱拳:“罪将……遵命!”
一刻钟后,朴正男乘小船驶入夜幕。船上除了他,还有十名自愿随行的原高丽水军,都是白日里投降的,此刻要回去“劝弟兄们弃暗投明”。
黄瑞站在李宝身侧,低声道:“指挥使,若崔弘嗣一怒之下杀了朴正男……”
“那就证明朴正男选错了路。”李宝语气平静,“但我觉得,他选对了。”
“为何?”
“因为人心。”李宝望向远处海面上隐约的船影,“崔弘嗣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有爹娘妻儿。他们出海半日,扑了个空,回来却发现老家丢了,火药炸了——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投降能活,还能分田……”
他笑了笑:“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黄瑞沉默了。
海风呜咽,火把噼啪。
德积岛的夜还很长。但东方海平线上,已透出一丝微光。
那是黎明前的星火。
第786章 不归海的孤舟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寅时三刻,德积岛东北海域。
崔弘嗣的旗舰在波涛中起伏。这艘高丽最大的板屋船长三十丈,三层船楼,此刻甲板上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还没找到宋军粮船?”崔弘嗣一脚踹翻跪在面前的探哨,“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昨日率舰队出海,按朴正男所说往东北方向疾驰五十里,却连半片宋军船帆都没见到。在海上兜转到半夜,才惊觉可能是中了圈套,急令返航。
副将金永泰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德积岛方向隐约的火光,心不断往下沉。那火光……太亮了,不像是寻常营火。
“都统,”他转身拱手,“岛上有变,不如先派快船探明——”
“探什么探!”崔弘嗣打断他,脸上横肉抖动,“朴正男那个狗贼,敢骗老子?等回了岛,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了望塔传来喊声:“前方有船!单桅小船,打着……打着白旗!”
“白旗?”崔弘嗣冲到舷边。
晨雾弥漫的海面上,一艘小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身影,正是朴正男,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那是昨夜混战时被所伤。
小船在距离旗舰三十丈处停下。朴正男仰头,用尽力气高喊:
“崔都统!德积岛已归大宋!留守舰队尽数归降!李宝指挥使有言:此刻投降,保你性命!顽抗到底,必遭天诛!”
声音在海面回荡,传遍附近数十艘战船。
崔弘嗣愣了愣,随即暴怒:“放你娘的狗屁!老子——”
“都统且看!”朴正男指向德积岛方向。
恰在此时,晨雾稍散。德积岛北湾的景象清晰起来,湾内到处是烧焦的船骸,码头上宋军战旗飘扬,更可怕的是,湾口那几座炮台……
霹雳炮正对着海面。
而炮台上站着的,分明是穿着高丽军服、却臂缠白布的士卒。
崔弘嗣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
“朴正男……”他咬牙切齿,“你这叛徒,老子要将你千刀万剐!”
朴正男却笑了,笑得惨然:“崔弘嗣,你克扣军饷、虐待士卒时,可想过有今日?你为讨好郑通,把全岛火药集中堆放时,可想过会害死数千弟兄?我朴正男是叛徒,但昨夜湾里烧死的那些兵,他们该死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血泪。
附近战船上,高丽水军们都听见了。许多人低下头,握兵器的手在颤抖。
崔弘嗣脸色铁青,猛地拔刀:“弓弩手!给老子射死这叛贼!”
“都统不可!”金永泰急忙阻拦,“此刻军心已乱,若杀朴正男,恐……”
“恐什么?”崔弘嗣一把揪住金永泰衣领,“连你也要反?!”
金永泰沉默片刻,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末将不敢。”
崔弘嗣冷哼一声,转头厉喝:“放箭!”
数十支箭矢飞向小船。朴正男不躲不避,也无力躲,他失血过多,能站着已是勉强。
箭雨落下。
但就在此时,一艘高丽快船突然从舰队中冲出,挡在小船前方。箭矢大半钉在快船船板上。
“金永泰!你干什么?!”崔弘嗣怒目圆睁。
金永泰站在快船船头,面无表情:“都统,朴统制所言句句属实。德积岛已失,火药已焚,咱们……没有退路了。”
“放屁!老子还有一百六十艘船!宋军才多少?五十艘!”崔弘嗣状若疯魔,“传令:全军进攻德积岛!夺回老家,老子赏金千两!”
赏金千两?
水军们面面相觑。老家都烧成那样了,夺回来有什么用?更何况……宋军那些巨舰正从湾口驶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这边。
“都统,”一名老校尉颤声开口,“弟兄们出海半日,米水未进,实在……”
“闭嘴!”崔弘嗣一刀劈在船舷上,“谁敢怯战,军法处置!”
金永泰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支舰队完了。
不是败在宋军炮火下,是败在人心离散里。
第787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与此同时,五里外,定波号舰桥。
李宝举着破虏镜,将高丽舰队的混乱尽收眼底。他放下镜子,对身旁的黄瑞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军心溃散。”
黄瑞年轻气盛,急道:“指挥使,咱们冲上去吧!他们阵型已乱,正好一举歼灭!”
“急什么。”李宝摆手,“传令:各舰保持距离,炮口对准,但不许开火。”
“不许开火?”黄瑞愕然,“那咱们……”
“等。”李宝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等他们自己乱。”
“可万一崔弘嗣真下令进攻——”
“他不会。”李宝打断,“你看他舰队,前阵犹豫不决,中阵已有船只悄悄转向,后阵干脆停了桨。这叫将疑兵怯,乃兵家大忌。此刻咱们若开炮,反而会逼他们抱团死拼。”
黄瑞似懂非懂。
李宝指了指海图:“高丽这些板屋船,最大弱点是笨重转向慢。你看他们现在的位置——”他手指点在海图某处,“正好处在东南风上游。咱们在下游,若他们冲过来,咱们边打边退,始终用侧舷炮轰击。他们追不上,打不着,徒耗体力。”
“那他们要是跑呢?”
“跑?”李宝笑了,“往哪跑?东边是椵岛,宋军水师大本营;西边是咱们;北边是开京,韩帅正等着;南边……是茫茫黄海。没有补给,他们能跑几天?”
黄瑞恍然大悟:“指挥使是要困死他们?”
“不。”李宝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是要让他们自己选,是死在海上,还是活着上岸,分田落户。”
正说着,了望塔传来消息:“高丽舰队分出三艘船,往东北方向逃窜!”
“果然。”李宝起身,“传令:让海鹘营去追。记住,只追不拦,逼他们转向,往椵岛方向赶。”
“遵命!”
令旗翻飞。四艘宋军快船如离弦之箭追去。
黄瑞不解:“为何要往椵岛赶?”
“因为椵岛有咱们的俘虏营,有热饭热汤,有军医郎中。”李宝淡淡道,“那三艘船逃出去,船上的人会把见闻传开。一传十,十传百……你猜其他高丽兵听了,会怎么想?”
黄瑞张了张嘴,最终叹服:“指挥使妙算。”
“不是妙算,是人心皆同。”李宝望向远处崔弘嗣的旗舰,轻声道,“该下一剂猛药了。”
辰时初,高丽舰队中军。
崔弘嗣的怒吼已经嘶哑:“进攻!都给老子进攻!”
可除了他直属的二十余艘船,其余战船都徘徊不前。一些船甚至悄悄降了半帆,明显在观望。
金永泰的快船已回到旗舰旁。他登船复命,身后押着一人,正是朴正男,已昏迷不醒。
“都统,叛贼已擒。”金永泰单膝跪地。
崔弘嗣赤红着眼,提刀走向朴正男:“好!好!老子要亲手剐了他,祭旗——”
“都统且慢。”金永泰突然抬头,“末将以为……此刻不宜杀他。”
“你说什么?”
“朴正男虽叛,但在军中尚有旧部。”金永泰语速平缓,“若杀他,恐寒了那些动摇者的心。不如……暂押后舱,待击退宋军,再当众处决,以振军威。”
崔弘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狞笑:“金永泰,你是不是觉得老子蠢?”
金永泰心头一紧。
“你刚才挡箭救他,现在又劝老子留他……”崔弘嗣刀尖抵住金永泰咽喉,“说!你是不是也想反?!”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亲兵们握紧刀柄,却无人敢动。
金永泰缓缓起身,直视崔弘嗣:“末将跟随都统七年,血战十一场,身上刀疤箭创二十三处。都统若不信末将,现在就可杀了末将。”
他解开衣甲,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崔弘嗣刀尖颤抖。
就在这时——
轰!轰!轰!
三声炮响从宋军舰队方向传来。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三团火光在高丽舰队前方百丈处炸开,水柱冲天。
这是警告。
也是最后通牒。
“宋军要进攻了!”有人惊叫。
崔弘嗣猛地扭头,只见宋军舰队开始变阵,五十艘战船分成三队,左右两队如蟹钳张开,中军直指旗舰。
更可怕的是,那些宋舰侧舷的炮窗全数打开,黑森森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高丽也有炮,但都是粗制的霹雳炮,射程不足百步,准头全看天意。可宋军那些……看炮管长度就知道,至少能打三百步!
“都统……”金永泰声音低沉,“降了吧。”
“你——”崔弘嗣举刀欲劈。
“都统!”金永泰不退反进,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看看周围!还有多少人愿为你死战?!”
崔弘嗣环顾四周。
亲兵们眼神躲闪。附近战船上,已有士卒跪在甲板,朝宋军方向磕头。
远处,那三艘逃窜的船已被宋军快船逼得转向,正往椵岛方向去——那是投降的路。
完了。
真的完了。
崔弘嗣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他踉跄后退,瘫坐在甲板上,双手捂脸,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金永泰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向舵台。
他拔出佩刀,一刀斩断主桅上的高丽军旗。
布帛撕裂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传令各船——”金永泰声音传遍旗舰,“降帆,下锚,挂白旗。大宋皇帝仁德,投降者……可活。”
令旗升起。
一面,两面,十面,百面……
白旗如雪片般在高丽舰队中绽放。
晨光刺破晨雾,洒在海面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德积岛海战,未发一炮,已定胜负。
定波号上,李宝放下破虏镜,对黄瑞道:
“记好了:为将者,攻心为上。这堂课,比你在讲武堂读三年兵书都有用。”
黄瑞深深鞠躬:“学生……受教。”
海风猎猎,宋军战旗迎风招展。
东方,旭日初升。
第788章 火雨洗倭船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巳时,朝鲜海峡。
七桅炮舰翻江号劈开灰绿色的海浪,主桅顶端的红色战旗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阮小二站在三层舰桥上,赤脚踩在柚木甲板上,黝黑的脸庞被海风刻出深深的纹路。
他是伏波行营第三军第一营指挥使,麾下两千五百儿郎、十二艘战船。此番奉呼延庆将令,沿海岸线南下,任务是截断倭国通往咸兴的海上航线。
“阮指挥!”副都头阮小五从了望塔绳梯滑下,声音带着兴奋,“东南方向发现船队!二十余艘,看船型是倭国的关船和安宅船,吃水很深,像是运兵运粮的!”
阮小二接过亲兵递来的破虏镜,举目远眺。
镜筒里,一支船队正沿着海岸线缓缓北上。为首的安宅船有三层楼阁,船体笨重,两侧桨窗密集,典型的倭国战船。后面跟着的关船稍小,但数量更多,船帆上都绘着家纹。
“是河野清的人。”阮小二放下镜子,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河野家族想从海路支援咸兴?做梦!”
他转身,声如洪钟:“传令全营:降半帆,熄火,静默接近。各船炮窗准备,听我号令齐射!”
“遵命!”
令旗翻飞。十二艘宋军战船如猎食的鲨群,悄无声息地切入倭国船队与海岸之间的航线。
阮小二走回舰桥中央的海图桌。监军赞画郭青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正在图上标注敌我位置。
“郭赞画,”阮小二指着海图,“你看,倭船队现在这个位置,东边是雪岳山余脉伸入海中的半岛,西边是咱们。咱们卡在这儿,他们就进退不得了。”
郭青推了推眼镜:“指挥使高明。不过……下官有一虑。”
“说。”
“倭国虽火炮粗劣,但擅跳帮白刃战。”郭青道,“若他们狗急跳墙,拼死接舷——”
“接舷?”阮小二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两把燧发短铳,“老子等他们来接舷!弟兄们一直操练三段击,正愁没地方试呢!”
话音未落,了望塔又报:“倭船队转向!朝咱们来了!”
阮小二抓过破虏镜。果然,那支倭国船队发现了宋军,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升起战旗,桨手齐力,直冲过来!
“好胆!”阮小二不怒反喜,“传令:各船保持距离,火炮准备——先打头船!”
倭国旗舰浪速丸上。
河野清按着刀柄,站在船首楼阁。他四十许岁,面皮焦黄,留着典型的月代头,盔甲上绘着藤原氏的家纹。
“大人!”副将吉川忠康指着前方,“宋军只有十二艘船,咱们有二十三艘!是否分兵包抄?”
河野清眯起眼。他在开京见识过宋军火器的厉害,但那是陆战。海上……倭国水军纵横对马岛海峡数十年,还怕这些宋人?
“不。”他摇头,“宋船炮利,分兵易被各个击破。传令:全军突击,接舷跳帮!只要贴上宋船,他们的火炮就无用武之地!”
“哈依!”
倭国船队加速。桨手们喊着号子,木桨翻飞,在海面划出密集的波纹。每艘船上,都有武士持弓搭箭,足轻们握紧长枪,准备跳帮。
浪速丸一马当先,船首加装的冲角直指翻江号。
两船距离迅速拉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河野清甚至能看清宋船甲板上那些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水兵。他嘴角露出狞笑,这些宋人,海上打仗居然不穿盔甲?
二百五十步。
就在此时——
翻江号侧舷突然爆出十二团火光!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海面。十二枚开花弹划出弧线,其中三枚精准地砸在浪速丸船体上。
爆炸!木屑!火光!
浪速丸的船首楼阁被直接掀飞,冲角炸断,甲板上血肉横飞。更可怕的是,一枚炮弹击穿了水线附近的船板,海水疯狂涌入。
“这、这不可能!”河野清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满脸是血,“二百五十步……他们的炮能打这么远?!”
倭国最好的仿唐炮,有效射程也不过百五十步!
“大人!船要沉了!”吉川忠康嘶喊。
“转向!转向避开!”河野清状若疯魔,“其他船继续冲!冲上去就有活路!”
倭国船队红了眼,不管旗舰,反而加速冲刺。他们知道,此刻后退必死,只有贴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宋军舰队,各船相继开火。
火炮轰鸣,火箭如蝗。尤其是百虎齐奔箭,一次齐射就是一百支火箭,拖着白烟扑向敌船,钉在船帆、桅杆、甲板上熊熊燃烧。
海面瞬间成了炼狱。
第789章 锁海
但倭人确实悍勇。三艘关船硬顶着炮火,冲到宋军一艘六桅炮舰三十步内。
“接舷!”倭国武士狂吼。
钩索抛出,钉住宋船舷板。数十名武士沿绳索荡过去,足轻紧随其后。
宋军甲板上,都头阮小七,阮小二麾下跳帮队头领,咧嘴一笑:“来得好!”
他一挥手。
三排火铳手从船舷后站起。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清一色的神机铳,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放!”
砰砰砰砰砰!
弹丸如暴雨般泼向荡在半空的倭国武士。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惨叫声中,武士们如断线木偶般坠落海中。
没死的刚落在甲板上,第二排火铳又响了。
然后是第三排。
三轮齐射,不过五息时间。那艘关船荡过来的八十余人,能站着的不足十个。
“铳刺!”张顺拔出铳刺卡上枪管。
百余名宋军水兵挺起带铳刺的神机铳,如墙推进。那些幸存的倭国武士还想拔刀反抗,可三棱铳刺比他们的打刀长出一截,一捅就是一个血窟窿。
跳帮战,变成了单方面屠杀。
翻江号舰桥。
阮小二举着破虏镜,看着这场不对等的海战,摇了摇头:“没意思。倭人这海战的路数,还是元丰年间剿太湖匪寇的旧谱子。”
郭青在旁记录战况,闻言抬头:“指挥使,倭国严海防而绝外舶,水战技战术停滞不前也在情理之中。倒是他们这股悍不畏死的劲儿……”
“悍不畏死?”阮小二嗤笑,“那是蠢。明知冲上来是死,还冲,不是蠢是什么?”
他放下镜子,看向海面。
二十三艘倭国战船,此刻还能动的不足十艘。大部分都在燃烧、倾覆、下沉。落水的倭兵在波涛中挣扎,一些聪明的已经开始扒着木板往岸边游。
“传令,”阮小二道,“停止炮击。让快船去捞人,活的俘虏,死的捞尸。”
郭青一愣:“捞尸?”
“对。”阮小二正色道,“倭人也是爹娘养的,死了也得入土为安。再说了,把尸首还给他们,他们的家人还会念咱们一声好。这仗啊,不能光想着杀。”
郭青肃然起敬,深深一躬:“指挥使仁德。”
“屁的仁德。”阮小二摆摆手,“老子是梁山泊出身,杀人如麻。但跟了官家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杀人容易,收心难。官家要的是东海太平,不是东海浮尸。”
正说着,阮小五又来了:“二哥!倭国旗舰还没沉,河野清那老小子挂白旗了!”
“哦?”阮小二挑眉,“走,看看去。”
浪速丸倾斜在海上,船尾已没入水中。甲板上,河野清跪在唯一完好的地方,双手捧着自己的太刀,高举过头。
阮小二乘小艇登船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败军之将河野清,”河野清汉语生硬,“请……请将军饶恕部下性命。”
阮小二没接刀,反而蹲下身,盯着他:“河野清,你在海上杀了我们多少宋人。”
河野清浑身一颤:“那、那是各为其主……”
“放你娘的屁!”阮小二突然暴怒,一脚踹翻他,“各为其主?你们倭国跨海来高丽杀人,也是各为其主?!”
河野清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阮小二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老子不杀你。但你得给老子办件事。”
“将军请说……”
“写封信。”阮小二道,“给你在倭国的同僚、主子,什么都行。告诉他们:大宋水师已控东海,从今往后,倭国战船不许过对马岛海峡一步。违者,就像今天这样,来多少,沉多少。”
河野清愣住了。
这等于要倭国放弃海上霸权……
“不写?”阮小二拔出短铳,抵住他额头。
“写!我写!”河野清嘶声。
阮小二收了枪,咧嘴笑了:“这就对了。郭赞画,给他纸笔。”
郭青递上文具。河野清颤抖着手,在倾斜的甲板上铺开纸,开始书写。
阮小二走到船舷边,望向北方。
咸兴城的方向,隐约有烟柱升起。
那是阿里奇的偏师在攻城。
“小五,”他唤来弟弟,“传令全营:打扫战场,救治俘虏,修补战船。两个时辰后……北上咸兴。”
“去帮阿里奇将军?”
“告诉他,”阮小二眼中闪过精光,“海路已断,倭国援军来不了了。他可以……放手打了。”
海风呼啸,吹散硝烟。
雪岳山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
第790章 百步生死线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午时,咸兴城西三里。
赵四娃趴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手指紧紧扣着神机铳的扳机护圈。他是第四军第一营第一都第五伙的火铳兵,今年十九岁,汴京郊区赵家庄人,家里按《均田诏》分了四十亩地,两个妹妹进了蒙学堂,他是自愿投军的。
“四娃,手别抖。”旁边趴着的老兵周翰低声道,他三十多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越抖越打不准。”
“周、周叔,我没抖。”赵四娃嘴硬,可握着铳托的手心全是汗。
周翰咧嘴,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没抖?那你铳口对着天干啥?打鸟啊?”
赵四娃脸一红,赶紧把铳口压低。远处,咸兴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座夯土包砖的坚城,城墙高两丈五尺,垛口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倭国的铁炮队。
“都听好了!”什长李墩子猫腰沿着散兵坑跑来,他是个矮壮汉子,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倭人铁炮射程八十步,咱们的神机铳一百二十步。待会儿炮营轰开缺口,咱们就压到百步线,听哨声齐射。记住训练时的动作,咬弹、倒药、塞铅、瞄准、击发,三息完成!谁慢了,害死的就是身边的弟兄!”
“明白!”散兵坑里十个火铳兵齐声应道,声音压得低低的。
赵四娃深吸口气,从腰间皮质弹盒里摸出一发纸壳弹。弹药是格物院特制的,拇指粗细的油纸筒,一头用蜡封着。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硫磺、硝石、炭粉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蜂蜜的甜香。
“别闻了,待会儿有你闻的。”周翰碰碰他胳膊,“炮击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后方三百步处的炮兵阵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十二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赵四娃下意识缩脖子,尽管炮弹是从头顶飞过去的。
实心铁弹划出低平的弧线,狠狠砸在咸兴城墙上。夯土夯实的城墙剧烈震颤,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其中两发炮弹精准命中城门楼,木结构的上层建筑像纸糊般垮塌下来。
“打得好!”李墩子兴奋挥拳。
但下一刻,城墙上响起了还击的爆响——噗噗噗噗!
几团黑烟在宋军阵前炸开,泥土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土垒上。
赵四娃缩了缩脖子,啐出一嘴土沫子:“狗日的高丽霹雳炮……准头不行,动静倒大。”
“就这?”周翰嗤笑,“倭人这炮,放烟花呢?”
赵四娃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一枚倭国石弹歪歪斜斜砸中左翼三十步外的一个散兵坑,坑里顿时没了声息。
“注意隐蔽!”李墩子嘶吼,“倭人铁炮要来了!”
果然,城墙垛口后冒出密密麻麻的铳管,枪身细长,枪口架在垛口上。
“压上去!压到百步线!”前阵传来都头的号令。
赵四娃跟着周翰跃出散兵坑,猫腰向前冲。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二十步——
“停!列阵!”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赵四娃在第二排中间,他单膝跪地,将神机铳架在前排弟兄的肩膀上,这是训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肌肉记忆。
城墙上的倭国铁炮队显然慌了。他们没想到宋军敢压到这么近。
“射击!”倭语的口令隐约传来。
砰砰砰砰砰!!!
城墙爆出一片白烟。弹丸呼啸飞来,打在身前土地噗噗作响。赵四娃听见右后方有人闷哼倒地,但他不敢回头,训练时教官说过,战场上回头就是死。
“装弹!”李墩子的哨声尖利。
赵四娃几乎本能地动作:低头用牙咬开纸壳弹的蜡封,蜂蜜味混着火药味冲进口腔;将火药倒入铳管;从嘴里吐出铅弹塞进去;举铳、瞄准、扣扳机——
整个过程,刚好三息。
“放!”
砰砰砰砰砰!!!
宋军阵线爆发出整齐得可怕的齐射。一百二十支神机铳同时开火,白烟瞬间弥漫前线。城墙垛口处,至少十几个倭国铁炮手仰面倒下。
“第二排!装弹!”
赵四娃迅速退到第三排位置,重复装弹流程,这次他瞄准了一个正手忙脚乱装火绳的倭兵,扣下扳机。
铳身猛震。那人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向后栽倒。
“干得漂亮!”周翰在他旁边,一铳撂倒一个举旗的倭国武士,“看见没?倭人装一发的时间,咱们能打三发!这就是差距!”
确实。城墙上的铁炮队被这波齐射打懵了。他们的火绳枪装填繁琐:倒火药、塞弹丸、捣实、点燃火绳、瞄准……至少需要十息。而宋军的神机铳是三息。
更致命的是射程,倭国铁炮有效射程八十步,宋军神机铳一百二十步。这四十步的差距,在战场上就是生死线。
“压!继续压!”都头的声音再次传来。
火铳营稳步推进,每次前进二十步,齐射一轮。城墙上的铁炮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倭国武士们开始拔刀,显然准备白刃战。
但宋军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掷弹队!上前!”李墩子吹响另一种节奏的哨音。
二十名身材矮壮的士卒猫腰冲出阵线,每人腰间挂着六颗破虏雷。他们冲到城墙七十步处,拉绳、投掷——
轰轰轰轰!!!
城墙根炸起一片烟尘。破虏雷里装的是碎铁片和瓷渣,爆炸后呈扇形溅射,垛口后的倭兵惨叫着倒下。
第791章 铳刺与野太刀
“火炮!轰城门!”后方传来阿里奇将军的怒吼。
红衣大炮调整角度,集中轰击城门。实心弹一轮接一轮砸在包铁的木门上,门板碎裂、门闩变形。第五轮齐射后,城门轰然洞开。
“杀进去!”阿里奇亲率千余骑兵开始冲锋。
赵四娃松了口气,以为战斗快结束了。
但他错了。
城门洞内,突然涌出大批倭国武士。
这些人和城墙上的铁炮手完全不同,全身具足铠,头戴狰狞的前立兜,手持野太刀或长枪。他们冲出城门后不散不乱,迅速结成三个楔形阵,迎着骑兵就撞了上去!
“是武士队!”周翰脸色一变,“四娃,装弹!快!”
骑兵与武士阵撞在一起。骑兵的长槊刺穿具足铠,但倭国武士的野太刀也能砍断马腿。更可怕的是那些持长枪的足轻,专刺马腹。
一时间,城门处血肉横飞。
“火铳营!自由射击!打两翼!”李墩子嘶声下令。
赵四娃装弹、瞄准、击发。他看到一个倭国武士连斩两名宋军骑兵,第三名骑兵的长槊刺穿他腹部,他居然还能挥刀砍断槊杆,踉跄着又冲了三步才倒下。
“这些倭人……不怕死吗?”赵四娃手有些抖。
“怕,怎么不怕。”周翰一边装弹一边说,“但他们信那个什么……武士道。战死是光荣,投降是耻辱。所以咱们越要打得狠,打得他们明白,光荣个屁!死了就是一堆烂肉!”
说话间,右侧突然响起急促的太鼓声。
赵四娃扭头,只见咸兴城西侧一段坍塌的城墙缺口处,又冲出一支倭军!约三百人,全是轻装的足轻,手持长枪和薙刀,直扑火铳营侧翼!
“防御阵型!”李墩子急吼。
但来不及了。足轻队冲得太快,眨眼间已到五十步内。火铳营装弹需要三息,这个距离……
“掷弹!”周翰抢过身边一个新兵腰间的破虏雷,拉弦就扔。
轰轰!几颗破虏雷在足轻队中炸开,倒了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三十步!能看清那些足轻狰狞的脸了。
“铳刺!”李墩子按下枪管下的机括,三棱铳刺从折叠状态弹开,锁定。“弟兄们,白刃战!”
赵四娃训练时练过铳刺拼杀,但真面对冲来的敌人,他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个足轻挺枪刺来。赵四娃下意识按照训练动作:格开枪尖、突刺,铳刺扎进对方胸膛。那人瞪大眼睛,双手抓住枪管,嘴里涌出血沫。
赵四娃想拔铳刺,拔不动。第二个足轻的薙刀已劈到面前!
铛!
周翰用铳托架住这一刀,反手一铳托砸在对方面门上:“发什么愣!拔出来!”
赵四娃咬牙猛拔,带出一蓬鲜血。他退后半步,与周翰背靠背。
周围已陷入混战。火铳营的长处是远程齐射,白刃战并非强项。好在神机铳加铳刺后比倭国的长枪还长一截,加上平时训练严格,一时间竟与数倍于己的足轻队杀得难分难解。
但伤亡在增加。赵四娃看见同伙的王二狗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李墩子左臂挨了一刀,仍单手挥铳拼杀。
“顶住!骑兵回援了!”有人高喊。
果然,阿里奇分出一队骑兵从侧翼冲杀过来。马蹄踏碎足轻阵型,长槊如林。
足轻队开始溃退。
赵四娃拄着铳,大口喘气。他脸上溅满了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周翰拍拍他肩膀:“还活着?”
“活、活着。”赵四娃声音发颤。
“那就好。”周翰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咸兴城,“城门还没拿下。看见没?倭人又在城门洞里集结了。”
赵四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门洞内,约二百名武士列成密集方阵。他们身后,还有数十名铁炮手重新架起了铁炮。
这些倭人……杀不完吗?
“火炮!他娘的火炮呢?!”李墩子捂着流血的胳膊嘶吼。
炮兵阵地在重新装填,至少还需要半刻钟。
就在此时——
天边传来隐约的炮声。不是从后方,是从……海上?
赵四娃扭头望向东面。海平面上,六艘宋军战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是阮小二的舰队!
旗舰翻江号侧舷火光连闪。但这次射来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拖着白烟的奇怪弹体。
那些弹体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精准地落入城门洞内。
没有爆炸。
就在赵四娃疑惑时——
轰轰轰轰轰!!!!
比破虏雷猛烈十倍的爆炸从城门洞内传来!火光冲天,气浪甚至掀翻了城门外三十步内的尸体。那些刚集结的武士队,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漫天血雨肉块。
烟尘散尽,城门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后面的瓮城、街巷,一览无余。
“那是……”周翰瞪大眼睛。
李墩子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格物院的新玩意儿……破甲弹。专门炸乌龟壳的。”
海风拂过战场,吹散硝烟。
咸兴城,破了。
赵四娃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机铳哐当倒在身旁。他看着城墙豁口处那些残肢断臂,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周翰蹲下身,拍拍他后背:“吐吧。吐完了记得把铳捡起来,仗还没打完呢。”
是的,仗还没打完。
城内还有巷战。
但赵四娃知道,最难的关头,过去了。
他捡起神机铳,用袖子擦去铳刺上的血。手不再抖了。
第792章 铳刺与糖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午时,咸兴城西街。
赵四娃背靠着半塌的土墙,神机铳枪管发烫。他侧耳听着墙后巷子里的动静,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周叔,”他压低声音,“左边第三个门洞,有动静。”
周翰蹲在对面断墙后,独眼眯着(另一只眼在开京巷战中被火药灼伤),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赵四娃点头,朝身后打个手语。第五伙剩下的七个人分成两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个门洞。
巷战已经打了两个时辰。
攻破城墙是一回事,清理城内残敌是另一回事。咸兴城街道狭窄曲折,倭国残兵和高丽平民混杂在一起,有些是真平民,有些是换了衣服的兵,还有些是被胁迫的百姓。
“小心!”周翰突然低吼。
门洞里猛地冲出三个人!两个穿着高丽平民的麻布衣,却手持倭刀;中间那个白发老妪,被他们推在前面当肉盾!
“别——”赵四娃下意识抬起的铳口僵住了。
那两个假平民趁机挥刀扑来!
“蹲下!”周翰的吼声如炸雷。
赵四娃本能地蹲身。头顶风声呼啸,周翰的铳托狠狠砸在第一个假平民脸上,鼻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同时周翰左手已拔出腰刀,架住第二人的劈砍。
“四娃!发什么呆!”周翰一脚踹翻对手,扭头怒骂。
赵四娃这才反应过来,挺起铳刺冲上去。被他刺中的那人却狞笑着抓住铳管,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松手!”周翰的刀从侧面捅进那人肋下。
那人软软倒下。赵四娃踉跄后退,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脸色发白。
那个被当作肉盾的老妪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高丽语。
“她在说什么?”赵四娃喘着气问。
随军的通译一个姓朴的高丽降卒跑过来,听了几句,脸色难看:“她说……她孙子被倭人抓了,藏在前面铁匠铺的地窖里。倭人说,要是她敢跑,就杀了孩子。”
周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倭人。”
“什长!”一个年轻士兵跑来报告,“第三都在前面街口遇到麻烦了!一伙倭兵挟持了十几个百姓,堵在米铺里,说要谈判!”
李墩子包扎着胳膊走过来,闻言冷笑:“谈判?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可、可那些百姓……”
“百姓要救,倭兵要杀。”李墩子看向周翰,“老周,你带第五伙从后面绕。我带人正面吸引注意。记住,优先救百姓,但若倭兵敢动手,格杀勿论。”
“明白。”
米铺门口,对峙已持续一刻钟。
三十多个倭国残兵退守在这家两层的米铺里,挟持了十七个高丽平民,大多是老弱妇孺。为首的倭将是个独臂武士,用生硬的汉语朝外面喊话:
“放我们出城!给十条船!到了海上,我们就放人!”
第四军第三都都头张横,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躲在对面屋檐下,气得牙痒痒:“做你娘的梦!还十条船?”
“都头,”副都头低声道,“强攻的话,百姓至少死一半……”
“我知道!”张横一拳捶在墙上。
正僵持着,米铺侧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紧接着是倭语的惊呼和短促的铳响。
“老周得手了!”张横眼睛一亮,“弟兄们!压上去!”
宋军从正面发起冲锋。但刚冲到米铺门口,二层窗户突然打开,三个倭兵推着两个被绑的孩童探出身子!
“退后!不然摔死他们!”独臂倭将狞笑。
张横急刹住脚步,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三声铳响从米铺屋顶传来。三个倭兵应声倒下,孩童惊叫着坠落!
“接住!”张横一个箭步冲出。
几乎同时,周翰从屋顶跃下,半空中揽住一个孩子;张横扑倒在地,用身体垫住了另一个。
两人都摔得不轻。但孩子没事。
“杀!”宋军趁势冲进米铺。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残酷。没了人质牵制,三十多个倭兵在狭窄的米铺里根本不是宋军的对手。神机铳在室内威力更大,往往一铳就能贯穿两人。
独臂倭将最后退到墙角,举刀想切腹。
周翰一铳托砸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想死?没那么容易。”
“八嘎……”倭将瞪着眼,“武士……宁死不降……”
“那你就别降。”周翰用麻绳把他捆成粽子,“等着审完,该砍头砍头,该凌迟凌迟。想自己了断?美得你。”
张横抱着救下的孩子走过来,那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吓得说不出话。
“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百姓。”张横下令。
米铺里一片狼藉。十七个人质,死了九个,都是被倭兵顺手杀的。幸存的人瑟缩在角落,看宋军的眼神充满恐惧。
“造孽啊。”张横叹气,从怀里掏出块糖递给男孩,“吃吧,甜的。”
男孩不敢接。
通译朴氏走过来,用高丽语柔声说了几句。男孩这才怯生生接过糖,塞进嘴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问他家人在哪。”张横说。
朴氏问了,男孩指指米铺后院。众人过去一看,地窖里缩着三个妇人,都是男孩的家人。
“谢谢……谢谢将军……”一个妇人用生硬的汉语磕头。
张横摆摆手,转身要走。
“将军!”妇人突然叫住他,指着米铺对面的一条小巷,“那里……那里还有倭人。我昨晚看见他们搬了好多木桶进去,像是……像是火药。”
张横和周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第793章 夕阳下的咸兴城
未时三刻,咸兴城中心广场。
阿里奇骑在马上,看着一队队士卒押送降卒、清理尸体。这位蕃将出身的将军脸色铁青,进城两个半时辰,第四军阵亡已超过三百人,伤者倍之。
“将军,”监军赞画傅雱捧着册子汇报,“初步清点:毙敌一千七百余,俘三百二十人。其中倭兵约占六成,其余是高丽军。我军阵亡三百零七人,伤六百四十四人。”
“百姓呢?”
“找到的尸体……四百三十具。”傅雱声音低沉,“很多是被倭兵杀害的。另外救出被挟持的平民约八百人,都已集中到城东寺庙安置。”
阿里奇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传令各都:遇到挟持百姓的倭兵,以救人为先。但若百姓已遇害……不必留手。”
“是。”
“还有,”阿里奇睁开眼,“让工程兵在城外挖两个大坑,一个葬我军将士,一个葬百姓。分开葬,立好碑。倭兵和高丽兵的尸体……也挖坑埋了,不用立碑,但要做标记。”
傅雱犹豫:“将军,倭兵也埋?按惯例不是该……”
“曝尸?”阿里奇摇头,“官家说过:战场上各为其主,死了就是一堆烂肉。埋了吧,免得生出疫病。”
正说着,张横和周翰匆匆赶来。
“将军!发现一处可疑仓库,里面可能藏了大量火药!”张横急报。
阿里奇神色一凛:“带路!”
那是一条偏僻的死巷,尽头是座废弃的染坊。门口有新鲜的车辙印,但静悄悄的。
“哨兵说,一个时辰前看见十几个倭兵进去,再没出来。”张横低声道。
阿里奇下马,走到巷口观察。染坊门窗紧闭,但二层的窗户缝里,隐约有刀剑的反光。
“傅赞画,”阿里奇突然道,“你说,倭人为什么要把火药藏在这儿?”
傅雱想了想:“要么是来不及运走,要么是……故意留着,等咱们进去。”
“陷阱。”阿里奇点头,“周翰,你怎么看?”
周翰盯着染坊:“将军,若是陷阱,里面应该没人,或者只有几个死士。但若是来不及运走的存货……”他顿了顿,“倭人在破城时连粮食都烧了,却留下火药?说不通。”
“所以是陷阱。”阿里奇做出了判断,“张横,调两门小炮过来,给我轰开外墙。周翰,带你的人准备好火油罐,若真有火药,就让它炸个干净。”
“那万一里面有百姓……”
阿里奇沉默片刻,高声道:“里面有人吗?大宋王师在此!若有百姓,速速出来!”
染坊里寂静无声。
“再喊一遍。用高丽语。”
通译朴氏上前喊话,还是没回应。
“开炮。”阿里奇挥手。
两门红衣大炮被推到巷口,对准染坊外墙。
就在炮手准备点火时——
染坊二层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个高丽老翁被推了出来,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他身后,是个满脸狞笑的倭兵。
“退后!不然我杀了他!”倭兵汉语生硬。
阿里奇眯起眼:“你要什么?”
“马!十匹马!让我们出城!”
“可以。”阿里奇爽快答应,“你先放人。”
“先给马!”
僵持。
周翰悄悄退到人群后,绕到侧面。他看见染坊侧面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二层另一扇窗户边。
他对赵四娃打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树。
窗户虚掩着。周翰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至少有二十个倭兵,地上摆着十几个木桶,都用油布盖着。老翁被挟持在窗边,另外还有三个高丽妇人被绑在柱子上。
周翰比划手势:二十敌,四百姓,木桶可疑。
赵四娃点头,从腰间取下两颗破虏雷。
下面,阿里奇还在和倭兵周旋:“马已经备好了,在城门口。你放人,我放你们走。”
“你发誓!”
“我阿里奇以第四军主将之名起誓:若你们释放百姓,平安出城,我绝不动手。”阿里奇一字一顿,“但若伤百姓一根汗毛……你们会死得很惨。”
树上的周翰听到这里,知道将军在拖延时间。他朝赵四娃点头,猛地踹开窗户!
“动手!”
赵四娃将两颗破虏雷直接扔向木桶堆!
轰轰!!
爆炸!但不是火药桶的爆炸,破虏雷只炸碎了两个木桶,里面滚出来的……是沙土。
“假的!”周翰心头一沉。
倭兵狂笑着扑上来:“中计了!这些木桶都是幌子!真正的火药在——”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阿里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通过铁皮喇叭放大,冰冷如刀:
“真正的火药在地窖里,对吧?可惜,半刻钟前,我的工程兵已经找到了。就在染坊后院那口枯井下的地窖。二十桶火药,够把整条街炸上天。”
染坊里瞬间死寂。
倭兵们脸色惨白。
“现在,”阿里奇继续说,“我改主意了。给你们十息时间,放下武器,抱头出来。十息之后若还有人持械……我就点火。”
“你、你不敢!”挟持老翁的倭兵嘶吼,“点火你自己也会——”
“我会不会死,不用你操心。”阿里奇打断,“一。”
“二。”
“三……”
染坊里,倭兵们互相看着。有人手开始抖。
“七。”
“八——”
“我投降!”一个年轻倭兵扔了刀。
连锁反应。铛啷铛啷,武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挟持老翁的那个倭兵最后松手,颓然跪地。
周翰和赵四娃控制住局面,解开百姓的绳索。老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将军……”
阿里奇走进染坊,看都没看那些倭兵,先扶起老翁:“老人家受惊了。去城东寺庙,那里有粥棚。”
然后他才看向降卒,对傅雱道:“押下去,单独关押。这些是死士,审的时候注意安全。”
“是。”
走出染坊时,夕阳正西沉。咸兴城的街道上,硝烟未散,血迹未干。
阿里奇翻身上马,对诸将道:“传令全军:今夜加强巡逻,但不得扰民。明日开始,在城中设粥棚、义诊。告诉高丽百姓,大宋不是来屠城的,是来让他们过好日子的。”
他顿了顿,望向东面海的方向:
“这场仗还没完。但至少今天……咱们对得起良心。”
众将肃然抱拳。
赵四娃站在染坊门口,看着将军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神机铳,没那么沉重了。
第794章 长串浦的炮声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卯时三刻,长串浦外海三十里。
王栓子趴在六桅炮舰镇涛号的舷窗边,手指抠着窗沿的木头茬子。他是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第一营的新兵,一年前还在汴京码头扛麻袋,如今却要参加人生第一场登陆战。
“看什么呢?”什长吴老六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什、什长,”王栓子指着窗外海平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那都是咱们的船?”
吴老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这才哪到哪。看见最前面那七根桅杆的没?那是大将军号,呼延庆总管的旗舰。后面那六桅的,一、二、三……至少三十艘。再往后五桅的、四桅的,数不清了。”
王栓子吞了口唾沫。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船聚在一起,七桅巨舰像海上城堡,六桅炮舰如护卫的鲨群,更远处还有密密麻麻的运兵船、补给船。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怕了?”吴老六问。
“没、没怕。”王栓子挺直腰板,“就是……就是觉得,打这么个小港口,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吴老六笑容敛去,压低声音:“栓子,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待会儿下船,把嘴闭紧,咱们不是来打港口的,是来抢命的。”
“抢命?”
“开京城里,韩帅的三万多人,加上二十万百姓,粮食只够吃到后天。”吴老六指着东北方向,“长串浦是高丽的粮仓,高丽为倭军准备的粮草都在这里。咱们夺不下来,开京就得饿死人。你说,这是不是抢命?”
王栓子脸色白了。
“集合!”甲板上传来哨声。
陆战队员们迅速在甲板列队。监军赞画站在前头,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船:
“弟兄们!长串浦港内,高丽守军约五千,战船不足三十艘。我军主力舰队正面强攻港口,陆战队第一军从东北侧滩涂登陆,穿插至长串浦城后,截断守军退路!记住,咱们要的是粮,不是人命。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遵命!”
王栓子检查装备:神机铳一把,纸壳弹三十发,破虏雷两颗。腰间水囊、干粮袋、急救包。背上还背着工兵锹,登陆后要挖工事。
他看向远处的长串浦。那是个天然良港,两侧半岛环抱,港口内隐约可见粮仓的尖顶。此刻朝阳初升,港口静悄悄的,像还没睡醒。
但这宁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辰时正,旗舰“大将军号”舰桥。
呼延庆放下破虏镜,对身旁的副指挥使王师雄道:“传令:主力舰队呈一字横队,迫近至港口五里。先打一轮齐射,把他们的胆子吓破。”
“是!”王师雄转身传令。
旗语翻飞。三十余艘六桅炮舰缓缓展开,侧舷炮窗一扇扇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港口了望塔上,终于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敌袭!敌袭!”高丽语混杂着惊恐。
长串浦水军都统制李成桂,跌跌撞撞冲上码头炮台。他举起单筒了望镜,手开始抖。
镜筒里,那些宋军战船大得离谱。尤其是领头那艘七桅的,船身比高丽最大的板屋船还要长一倍!更可怕的是侧舷那些炮窗,密密麻麻,像巨兽的牙齿。
“都、都统……”副将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只有二十七艘船,还都是老旧的……”
“闭嘴!”李成桂嘶吼,“炮台准备!港口障碍船就位!快!”
但已经晚了。
海面上,宋军舰队完成了最后的调整。三十艘六桅炮舰侧舷,总计超过四百门红衣大炮同时扬起炮口。
呼延庆站在“大将军号”舰桥,举起右手。
然后,狠狠劈下。
“放!”
第795章 长串浦登陆
王栓子趴在登陆艇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那不是一声炮响,是数百门炮同时怒吼的轰鸣!整个海面都在震颤,登陆艇像片叶子般颠簸。他抬头,看见港口方向升起一片硝烟云,云下是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
“我的娘……”同艇的新兵李二狗喃喃道。
“这才哪到哪。”吴老六抠抠耳朵,“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第一轮齐射的烟尘还没散尽,第二轮又来了。这次炮击更精准,集中轰击港口炮台和障碍船阵。王栓子看见一座炮台被直接命中,砖石、火炮、人体一起被掀上半空。
港口内那二十几艘高丽战船试图出港迎战,刚驶出港口,就迎来了第三轮齐射。
这次打的是开花弹。
炮弹在半空炸开,溅射出数百枚铁蒺藜和碎瓷片。高丽战船的帆布瞬间千疮百孔,甲板上的水兵成片倒下。一艘板屋船的主桅被炸断,轰然倒下,连带砸翻了旁边一艘小船。
“这就是……红衣大炮?”王栓子喉咙发干。
“对。”吴老六咧嘴,“倭人的铁炮跟这比起来,就是小孩玩的炮仗。”
第四轮齐射时,高丽水军崩溃了。剩余的战船调头就往港内逃,可港口狭窄,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宋军舰队中驶出十余艘特殊战船,船首装有巨大的金属撞角,船身覆盖铁皮。
“那是破障船。”吴老六指着,“专撞障碍物的。”
破障船如蛮牛般冲向港口障碍船阵。木制的障碍船在铁撞角面前像纸糊般破碎。两艘、三艘、五艘……障碍船阵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主力要进港了。”吴老六站起身,“弟兄们,检查装备!准备登陆!”
登陆艇开始加速,绕过主战场,驶向东北侧的滩涂。
王栓子回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宋军主力舰队正缓缓驶入港口,炮击还在继续,但已稀疏许多,那是定点清除残余抵抗。
而他们这支陆战队,要去执行更危险的任务:登陆、穿插、包抄。
巳时二刻,长串浦东北滩涂。
登陆比想象中顺利。湾内只有零星几个高丽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神机铳撂倒。
王栓子跟着吴老六跳下齐腰深的海水,踉跄着冲上沙滩。
“一都!抢占左侧高地!二都右侧!三都四都建立滩头阵地!快!”营指挥使刘大虎的吼声在海滩回荡。
王栓子属于三都,他们迅速用工兵锹挖出避箭坑,架起神机铳。远处,长串浦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那是主力舰队在进攻港口。
王师雄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看着最后一艘登陆舰冲上沙滩。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对身边都头刘大虎道:“传令:全军整队,两刻钟内必须出发!”
“得令!”
一万陆战队迅速集结。他们都是伏波行营精锐,虽名为水师,陆战操练一点不差。每人装备神机铳、破虏雷、三棱铳刺,还有专门的工兵携带斧锯、绳索、沙包。
“将军,”刘大虎凑过来,“斥候回报,从滩涂往西南五里就是官道,沿官道再走八里就是粮仓。沿途有三个哨卡,守军不多。”
“绕过去。”王师雄展开舆图,“不走官道,走这里——”他手指划出一条蜿蜒的线,“沿山脚林子穿过去。多走三里地,但隐蔽。”
“可林子难走,辎重……”
“粮仓里有的是粮,要什么辎重?”王师雄瞪眼,“每人只带水囊,轻装疾进!到了粮仓,吃他郑通的米!”
“栓子,”吴老六趴在他旁边,“待会儿穿插的时候,跟紧我。这林子里可能有埋伏。”
“明白。”
约莫两刻钟,滩头阵地巩固完毕。第一军一万余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钻进海岸边的松林,向长串浦城后穿插。
第796章 无声的箭
林子里阴暗潮湿,但训练有素的士卒们保持着严整队形,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王栓子所在的中路要走的是最陡的一条山路,翻过乌林岭,直插粮仓后方。
队伍行进一个时辰后,前方斥候传回消息,发现第一个哨卡,十个人,正在煮饭。
王师雄亲自摸到前面观察。那哨卡设在山路转弯处,木头搭的了望塔,下面有个草棚。十个高丽兵围着一口锅,风是往海上吹的,没听到二十里外的炮声,。
“刘大虎,”王师雄低声道,“带你的人从左侧摸上去,不要用火铳,用弩。”
“明白。”
三十名弩手如狸猫般潜行。距离五十步时,弩机轻响,十支弩箭精准地钉进高丽兵后心。闷哼声被风吹散,哨卡悄无声息地被拔除。
陆战队继续前进。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陆战队以都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王栓子端着神机铳,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停!”前方传来压低的口令。
全军瞬间静止。王栓子屏住呼吸,听见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点钟方向,五十步。”吴老六低声道。
王栓子扭头,看见树丛间隙里,隐约有盔甲的反光。
“高丽伏兵。”吴老六冷笑,“栓子,教你个乖,在丛林里打仗,谁先动谁死。”
果然,那些伏兵沉不住气了。二十几个高丽兵从树后跃出,挺枪冲来!
“放!”
砰砰砰砰砰!
早有准备的陆战队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应声倒地。剩下的掉头就跑。
“追!别让他们报信!”都头下令。
王栓子跟着冲出去。他看见一个受伤的高丽兵趴在地上,还在挣扎着往前爬。那人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杀了他。”吴老六说。
王栓子举起铳,手却在抖。
“他是敌人。”吴老六声音冰冷,“你不杀他,他待会儿就可能从背后捅你一刀。”
“可、可他已经……”
“战场上没有伤兵,只有活着的敌人。”吴老六夺过王栓子的铳,砰的一声。
那高丽兵不动了。
王栓子脸色惨白。
“吐吧。”吴老六把铳还给他,“吐完继续走。记住,心软,害死的是你自己和弟兄们。”
王栓子弯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午时初,他们抵达粮仓外围。
那是一片建在海湾内侧平地上的庞大仓储区,几十座仓廪如棋盘排列,四周有土墙环绕。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但守军明显不多,大部分都被调去港口防御了。
王师雄趴在山坡草丛里,用破虏镜观察:“看见没有?粮仓东门开着,有车马进出。守军……不超过五千人。”
“将军,强攻还是智取?”刘大虎问。
“智取。”王师雄收起镜子,“刘大虎,让你的一伙夺辆马车,换上他们的衣服,扮成运粮队混进去。进去后控制东门,发信号。”
“明白!”
吴老六趴在土坡后,眯眼看着百步外的车队,十二辆牛车,五十余个高丽兵。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放下两根。
这是神臂弩准备的暗号。
五十名弩手匍匐至灌木丛,将神臂弩架上叉杖。扣弦、搭箭,弩身微微上抬。吴老六手指下压。
“嘣!”
第一轮弩箭破空,专取队首骑马的军官和车夫。箭镞穿透皮甲,人哼都没哼就栽倒。没等后队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已到。
“夺车!”吴老六率先冲出。弩手们抽出短刀,三五一组扑向马车。有个高丽兵刚举起长矛,被王栓子从侧面一刀捅进肋下。血喷在他刚换上的高丽衣甲上,温热的。
不到半炷香,十二辆马车全数易主。“快!剥衣甲!”吴老六低吼。五十人手脚麻利地扒下尸体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将尸首拖进沟中掩上荒草。又把脸上抹些泥灰。
“栓子,待会儿别说话,装哑巴。”吴老六嘱咐,“看我眼色行事。”
一行人赶着缴获的两辆牛车,大摇大摆走向粮仓东门。守门的是个老卒,懒洋洋地问:“哪部分的?”
吴老六用生硬的高丽语回答,这是临急学的几句:“浦口守军,崔都统让送些鲜鱼来。”
老卒看了眼牛车上盖着草席的鲜鱼(鲜鱼下面藏着兵器),摆摆手:“进去吧,卸了货赶紧走,听说宋军打来了……”
“多谢。”
车队顺利进门。
第797章 夺粮
一进去,吴老六眼神一凛,粮仓内空地上,竟集结着约五百高丽兵,正在分发引火物资!
“不好,他们要焚烧粮仓。”吴老六低声道,“栓子,发信号!”
王栓子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拉弦——
嗖!啪!
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正午的天空炸开醒目红光。
“敌袭!”高丽兵惊叫。
“动手!”吴老六掀开车上草席,抄起神臂弩撂倒最近的两个敌兵。
五十宋军迅速占据东门,躲在牛车后面不断的射击。外面,王师雄看到信号,拔出腰刀:“全军进攻!抢占粮仓!”
一万陆战队如潮水般从山林涌出。
粮仓内的高丽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他们本以为敌人会从海上来,没想到背后杀出一支大军!
战斗短暂而激烈。高丽兵人数少,又无准备,很快被分割歼灭。少数死硬分子退守几座仓廪,从窗户往外放箭。
“不要用火!不准放火!”王师雄在阵中大吼,“工兵!用沙土掩埋箭楼!掷弹队,用手雷清剿残敌!”
王栓子跟着吴老六攻占了一座仓廪。踹开门,里面堆满麻袋,割开一看,白花花的大米。
“这么多粮……”王栓子惊呆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吴老六抓起一把米,又放下:“够开京全城吃三个月。王楷这老贼,宁可饿死百姓也要困死咱们……”
仓廪外,喊杀声渐歇。王师雄站在粮仓中央空地上,看着一队队俘虏被押出来,粮仓各处升起宋字战旗。
“将军!”刘大虎兴奋地跑来,“清点完了!完好粮仓二十八座,存米约十五万石!另有腌鱼、豆粕无数!港内运粮船三十三艘,都已控制!”
“好!”王师雄重重拍腿,“立刻让辎重营准备!第一批粮食,明日必须运到开京!”
他望向西面,海的方向。二十里外,炮声已经停了。
呼延庆将军那边,应该也结束了吧?
长串浦海面,未时。
湾口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帆布、尸体。十六艘高丽战船全数沉没或投降。两座炮台浓烟滚滚,守军非死即降。
大将军号缓缓驶入长串浦。呼延庆站在船首,看着岸上粮仓升起的宋字旗,脸上露出笑容。
“指挥使,”陆明远捧着战报,“海战毙敌约一千八百,俘二千三百;我军仅轻伤十七人,无一阵亡。王副将陆战队毙敌三千二百余,俘五百,我军伤亡六百二十八人,已完全控制粮仓。”
“好。”呼延庆点头,“传令:修补炮台,就地征集民夫装粮。告诉高丽百姓,帮忙装粮者,每人日给米三升!”
“是!”
“另外,”他顿了顿,“用云车向向韩帅报捷。就说,长串浦、咸兴已下,锁海,第一批五千石,今夜将达开京。!”
海鸥在湛蓝的天空盘旋,海风带来硝烟和血腥气。
但更重要的,是带来了生的希望。
十五万石粮食,足以扭转整个东线战局。
王栓子坐在粮袋上,看着一队队高丽民夫在宋军监督下开始装船。他们眼神惶恐,但听说有米可领,动作渐渐麻利起来。
吴老六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吃吧,仗打完了。”
“都头,咱们……赢了?”
“赢了这一仗。”吴老六望向西面,那里是西京的方向,“但更大的仗,还在后头。”
王栓子咬了口饼,又硬又香。
第798章 围城与转机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申时,开京太平宫偏殿。
赵桓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风吹动的枯叶。但守在榻边的御医章邯看见了,他守了太子六天,每天诊脉、施针、灌药,眼看这位储君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殿、殿下?”章邯颤声唤道。
赵桓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头顶的锦帐帷幔。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水……”
章邯急忙用银匙舀了温水,小心喂进他嘴里。三匙之后,赵桓终于能发出声音:“这……是何处?”
“开京太平宫偏殿。”章邯眼眶红了,“殿下,您昏迷了六天七夜……”
记忆如潮水涌回。赵桓猛地想坐起,却浑身无力,跌回榻上:“开京……太平街……伏击……”
“都过去了,殿下。”章邯按住他,“韩世忠将军已接掌军务,开京城守住了。”
“韩……世忠?”赵桓喃喃,突然抓住章邯手腕,“粮食……军中存粮……”
章邯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是最后一日。不过韩帅说,援粮已在路上。”
最后一日。
赵桓脸色惨白。他想起了,昏迷前,他站在太平街的酒楼上,看着下面尸山血海。那些都是他的兵,因为他贪功冒进、轻信诈降,才中了埋伏。
“我……我害死了多少人?”他声音发颤。
章邯不敢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韩世忠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见赵桓醒了,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臣韩世忠,参见太子殿下。”
赵桓看着他,嘴唇哆嗦:“韩将军……起来吧。现在……现在军情如何?”
韩世忠起身,却没有走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回殿下:开京城外,郑通率十六万高丽军已完成合围。城内,我军现有可战之兵两万八千,粮草……只够今日。”
十六万对两万八。
赵桓闭上眼睛:“是本宫之过……”
“殿下,”韩世忠声音平静,“现在不是论过之时。臣有三事禀报:其一,呼延庆水师已攻占长串浦,夺粮八万石。第一船五千石今夜可抵开京。”
赵桓猛地睁眼:“当真?”
“军报在此。”韩世忠递上文书,“其二,咸兴城已被阿里奇将军攻克,倭国东线援军已断。其三,德积岛高丽水军全军覆没,主将崔弘嗣投降。”
一连串好消息,却让赵桓更加羞愧,这些都是在他昏迷期间取得的。
“那……那城外十六万大军……”
“围而不攻,已三日。”韩世忠道,“郑通在等,等我们粮尽自乱。”
“我们能撑到今夜粮至吗?”
韩世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殿下可知,这几日开京城内发生了什么?”
赵桓摇头。
“监军赞画刘子羽、宣抚使李若水,已按《均田诏》,将开京周边无主田地全数分给百姓。每户按丁口分田,租子上限三成,军属优先。”韩世忠顿了顿,“三日来,分田七万八千亩,涉及百姓四万余户。”
赵桓怔住:“高丽百姓……分田?”
“李若水大人说,”韩世忠点头,“既入大宋疆土,便为大宋子民。这几日,每日都有高丽军卒趁夜逃回城中,不为别的,就为家中分了田,回来领田契。”
“这……”赵桓说不出话。他想起出征前,父皇在垂拱殿对他说:“桓儿,征伐之道,攻心为上。”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
“所以,”韩世忠继续道,“虽然城外有十六万大军,但军心已开始动摇。郑通若再拖延不攻,逃兵只会更多。”
“那我们……”
“等。”韩世忠道,“等粮食入城,等军心稳固,等郑通按捺不住,攻城战,守方占优。更何况……”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亲兵冲进来,“西京急报!”
韩世忠接过密信,拆开看完,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他把信递给赵桓:“殿下请看。”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四月十六,西京王宫。郑通向王楷报德积岛、长串浦之失,王楷吐血昏厥。郑通已封锁消息,但宫中内侍传出:王楷醒后痛哭天亡高丽。
赵桓看完,久久无言。
原来,绝望的不止他一个。
第799章 人心即战场
同一时刻,西京(平壤)王宫。
王楷确实吐血了。此刻他瘫在龙椅上,脸色蜡黄,胸前衣襟还沾着血迹。御医战战兢兢地在旁伺候,郑通则站在殿中,面无表情。
“全……全没了?”王楷声音嘶哑,“我高丽水师……全没了?”
“是。”郑通声音冰冷,“德积岛崔弘嗣投降,长串浦李成桂战死,倭国河野清在咸兴外海遭伏击,十五艘战船仅逃回一艘。”
“倭人呢?倭国不是说要派援军——”
“倭国使臣今晨已离港回国。”郑通打断,“说是国内有变,暂无法支援。”
王楷突然笑起来,笑得凄厉:“好一个倭国!好一个盟友!当初是他们怂恿寡人抗宋,现在宋军打来了,他们跑了!”
郑通静静看着他发疯,等他笑声渐歇,才道:“王上,水师虽失,陆上咱们还有十六万大军。开京宋军粮尽就在今日,只要破城——”
“破城又如何?”王楷红着眼,“宋军已占咸兴、德积岛、长串浦!就算夺回开京,他们不会再打回来?下一次,谁来帮我们?”
郑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王上莫忘,臣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
王楷愣住。
“宋国太子赵桓,优柔寡断、贪生怕死。”郑通眼中闪过寒光,“只要破城擒住他,便可要挟宋国退兵、甚至割地赔款。届时,高丽还是高丽,王上还是王上。”
“可……可韩世忠……”
“韩世忠再能打,也只有三万人。”郑通冷笑,“十六万对三万,五倍之数。更何况,开京城内现在怕是已经开始人吃人了——臣算过,他们的粮,昨日就该尽。”
王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当真?”
“千真万确。”郑通躬身,“请王上静候佳音。最迟明日,必有捷报。”
他退出殿外时,夕阳正西沉。
副将李成桂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道:“判书,军中开始流传……说宋军在开京分田,逃兵越来越多了。”
郑通眼神一厉:“传令各营:凡逃兵者,籍没家产,亲属为奴。再逃者,五户连坐。”
“可这样……军心会更乱。”
“乱?”郑通望向开京方向,“等破城之后,有的是金银女人安抚。现在,谁敢乱,杀谁。”
李成桂不敢再言。
郑通却忽然问:“城东那些粮仓,守好了吗?”
“守好了,三万重兵把守。”
“嗯。”郑通点头,“开京粮尽,宋军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出城决战。无论哪条,都是死路。”
他袖中拳头紧握。
必须赢。输了,就是万丈深渊。
开京北门城楼。
韩世忠带着赵桓登上城头,太子坚持要来,哪怕要人搀扶。
夕阳如血,染红大地。城外,连绵的营帐望不到边,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十六万人在造饭。而城内……
赵桓看向城中街巷。没有炊烟,但也没有混乱。街道上,百姓排着队在粥棚前领粥,很稀的粥,但人人有份。更远处,府衙前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跟着先生念书,稚嫩的声音随风传来: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那是蒙学堂。”韩世忠道,“李若水大人办的,免费教孩童识字、算数。高丽孩子也能上。”
赵桓看见,一个高丽老农捧着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满脸皱纹笑成一朵花。旁边宋军士卒笑着说了句什么,老农连连作揖。
“那是田契。”韩世忠解释,“他家里分了八亩地,三个儿子都当兵——两个在高丽军,逃回来了;一个在咱们辅兵营。”
“他……不恨我们?”赵桓问。
“恨什么?”韩世忠反问,“郑通征兵,他家要出两个男丁,不出就抓。咱们分田,他家二十亩,三年免税,儿子当辎重兵还有军饷拿。殿下说,他恨谁?”
赵桓扶着垛口,赵桓哑口无言,第一次觉得:这太子之位,他或许真的不配。
第800章 十面围城
四月十四日,卯时,开京城外十里高丽大营。
郑通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竹鞭点着沙盘上四个木雕城池:“白州、贞州、长湍、平州,四地驻军合计十一万八千,已于昨夜完成对开京的合围。另有两万精兵,已埋伏在长串浦至开京的岊岭隘。”
他抬头,看向帐中诸将:“开京城内现有军民二十三万,宋军就算每日只食一顿稀粥,这些粮也撑不过三日。”
副将李成桂皱眉:“判书,宋军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
“那就让他们用。”郑通竹鞭重重敲在开京城模型上,“传令四路: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攻一次。每次只出五千兵,佯攻一个时辰即退。”
“佯攻?”
“对。”郑通冷笑,“韩世忠不是善守吗?我让他守。每次攻城,他都要消耗箭矢、火药、滚木礌石。更要紧的是,守军不能休息。三日不眠不休,铁打的兵也会垮。”
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这打法……太狠了。完全是拿人命去耗。
“判书,”一个老将忍不住道,“如此打法,我军伤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郑通打断,“传令各营:凡战死者,抚恤加三倍。斩首一级,赏银十两。先登破城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帐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郑通最后补充:“记住,攻城时多带锣鼓,昼夜不停。我要让开京城里,没有一刻安宁。”
四月十五日,辰时正,开京北城楼。
韩世忠扶着垛口,看着城外如蚁群般涌来的高丽军。确实只有五千人左右,队形松散,推进缓慢。
“将军,打吗?”副将问。
“打。”韩世忠面无表情,“但省着打。弓箭手只射百步内的目标,火炮用最小的轻骑炮,每门炮只准放三发。”
命令传下。城头响起稀疏的箭雨和零星的炮声。高丽军冲到护城河边,象征性地填了几筐土,然后在锣声中撤退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这就退了?”岳飞从西城赶来,眉头紧锁,“郑通在搞什么名堂?”
“疲兵之计。”韩世忠指着城外正在重新整队的高丽军,“你看,他们退而不乱,显然早有准备。如果我猜得不错,午时还会再来。”
岳飞脸色一变:“昼夜不停?”
“恐怕是。”韩世忠转身下城,“召集众将议事。另外……我去趟太子殿下那里。”
“太子?”岳飞迟疑,“官家不是下令……”
“殿下是储君,就算不能决策,也该知道战局。”韩世忠顿了顿,“况且,有些事需要他亲眼看见。”
太平宫偏殿。
赵桓半靠在榻上,听着韩世忠的汇报,脸色越来越白。当听到“粮草仅够四日”时,他猛地咳嗽起来,章邯连忙上前施针。
“殿下保重。”韩世忠拱手,“郑通此举,意在耗尽我军精力物资。臣与岳将军商议,决定采取轮值守、重点防之策。但……”
“但什么?”
“但若郑通不惜代价强攻,最多七日,城墙必破。”
殿内死寂。
赵桓看着韩世忠,又看看岳飞,忽然问:“若是……若是本宫当初不听韩安仁诈降,不贪功冒进,局面会不会……”
“殿下,”岳飞沉声道,“战场没有若是。现在要想的,是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赵桓苦笑,“城外十六万大军围困,我们只有不到三万可战之兵……”
“所以必须出奇制胜。”韩世忠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殿下请看:郑通将主力分驻四城,每城距开京三十到五十里不等。这意味着,他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中枢,各部协调必有延迟。”
岳飞眼睛一亮:“韩帅是说……”
“今夜子时,我亲率五千精锐出南门,突袭贞州大营。”韩世忠手指点在地图某处,“贞州距此最近,守军约三万。若能在其他三路援军赶到前击溃此路,包围圈就破了一个口子。”
“太险了!”赵桓急道,“五千对三万,还是夜袭……”
“所以才要我去。”韩世忠看向岳飞,“岳将军守城。若我成功,贞州溃兵会冲击其他各营,造成混乱。若我失败……”他顿了顿,“岳将军可率剩余兵马,保护殿下从东门突围,直插岊岭隘——那是唯一生路。”
岳飞猛地站起:“韩帅!末将愿代您突袭!”
“不。”韩世忠摇头,“守城之责更重。开京二十三万军民性命,系于你一身。”
两人对视,殿中气氛凝重。
赵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堵。这些将领在生死关头,想的是如何破敌、如何保民,而他这个储君,却只能躺在榻上……
“本宫……本宫能做些什么?”他低声问。
韩世忠转身,郑重行礼:“殿下只需做一件事:无论今夜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可出宫。章御医会陪在您身边。”
“就这样?”
“就这样。”韩世忠直视着他,“殿下是储君,是大宋国本。您的安危,比开京城更重要。”
这话说得恭敬,却像刀子扎在赵桓心上。他知道,在这些将领眼中,他已经是个累赘了。
第801章 民心与剑
午时,高丽军果然又来攻城。
这次攻的是西门,仍是五千人,仍是佯攻一个时辰。但城头宋军明显疲惫了——箭射得没那么准,炮打得没那么齐。
岳飞站在西城楼,对身旁的监军赞画刘子羽道:“看见了吗?郑通在试探。试探我们的火力密度,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
刘子羽点头:“如此下去,士兵们会松懈。等他真全力攻城时……”
“所以我们得反其道而行之。”岳飞招手叫来亲兵,“传令:守城士卒分三班,每班值守两个时辰。不值守的,全部睡觉。另外,让火头军把粥熬稠些——今夜有恶战。”
“将军,”刘子羽低声道,“韩帅今夜突袭,是否太过冒险?”
“是险。”岳飞望着城外如潮退去的高丽军,“但困守是死路一条。韩帅这是在用险招,为咱们搏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忽然问:“城中百姓情绪如何?”
“尚稳。”刘子羽道,“李若水大人正在分发最后一批田契,百姓们知道城外大军围城,但……没怎么乱。”
“为什么?”
“因为他们信。”刘子羽笑了,“信大宋真会给他们分田,信咱们真能守住城。将军,民心可用啊。”
岳飞默然片刻,重重点头。
是啊,民心可用。可若城破了,这些刚刚拿到田契的百姓……
他不敢想下去。
酉时,第三次佯攻来了。
这次攻的是东门。高丽军甚至带来了十几架简陋的云梯,真的爬上了城墙。东门守军血战一刻钟,才把敌军赶下去。
伤亡报上来:宋军阵亡四十七人,伤百余。高丽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
“他们在练兵。”韩世忠看完战报,对集结在府衙前的五千精锐道,“用咱们的城,练他们的兵。等他们练熟了,就是总攻之时。”
五千将士肃立无声。这些都是从各军挑选出来的悍卒,一半配燧发枪,一半持刀盾,每人腰间挂着六颗破虏雷。
“今夜子时,咱们出南门,奔袭五十里,打贞州大营。”韩世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将士心上,“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跟着令旗走,不许掉队;第二,遇敌只管往前冲,不许回头;第三……”
他顿了顿:“若我战死,由副指挥使接替。若副指挥使战死,由都头接替。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把贞州大营搅个天翻地覆!”
“遵令!”五千人低吼,声震屋檐。
韩世忠挥手让他们去准备,自己转身回了府衙后堂。那里,岳飞正在等他。
“岳将军,”韩世忠解下佩剑,“此剑是官家所赐,名靖虏。今夜我若回不来,你持此剑,护太子突围。”
岳飞没有接:“韩帅一定会回来。”
“战场之事,谁说得准。”韩世忠把剑放在桌上,“还有一事:若我失败,郑通必会趁势总攻。到时……可尝试与他和谈。”
“和谈?”
“对。”韩世忠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用我的首级,换城中军民一条生路。”
岳飞霍然起身:“韩帅!”
“听我说完。”韩世忠按住他肩膀,“郑通要的是功劳,是向王楷证明他能力挽狂澜。我的头,加上太子被俘的消息,足够他向王楷交差了。届时你可提出:宋军退出开京,但保留德积岛、长串浦。郑通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很可能会答应。”
“那殿下……”
“所以不能让殿下被俘。”韩世忠压低声音,“今夜突袭,无论成败,你都要立刻安排殿下从密道出城。密道入口在太平宫枯井下,出口在城外十里竹林。我已备好二十名亲卫,护殿下直插岊岭隘,呼延庆的水师会在那里接应。”
岳飞眼眶红了:“韩帅早已安排好后路……”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韩世忠笑了笑,“何况,我也未必会败。”
他看看天色,暮色已合。
“戌时造饭,亥时集结,子时出发。”韩世忠整了整甲胄,“岳将军,开京……就拜托你了。”
两人对视,同时抱拳。
没有再多言语。
太平宫内,赵桓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章邯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
“章御医,”赵桓忽然问,“你说,本宫是不是大宋开国以来,最无用的太子?”
章邯手一抖,药罐差点打翻:“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革新变法,开疆拓土。韩世忠、岳飞这些将领,个个能征善战。就连柔福,都在学实务。”赵桓声音苦涩,“只有本宫,优柔寡断,贪功冒进,害死数万将士,现在……还要将士们用命来保。”
章邯放下药罐,跪地叩首:“殿下是储君,是国本。只要您在,大宋就有希望。”
“希望?”赵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本宫现在只希望,今夜韩将军能平安归来。”
他想起昏迷前,在太平街酒楼上,那个叫陈七的皇城司探子对他喊:“殿下快走!臣等断后!”
那些人都死了。
为他而死。
药煎好了。章邯奉上药碗,赵桓一饮而尽,苦得他皱紧眉头。
“殿下,该歇息了。”
“睡不着。”赵桓躺回榻上,“章御医,给本宫讲讲,你家乡的事吧。”
章邯愣了愣,随即坐在榻边矮凳上,轻声说起开封城圉城外的那个小村庄,说起田里的麦子,说起村头的蒙学堂……
赵桓静静听着,眼皮渐渐沉重。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
那是夜袭开始的信号。
第802章 月下的伏击战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子时三刻,开京南门外五里。
月光亮得惊人,把荒野照得一片银白。韩世忠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五千精锐如鬼魅般停在疏林边缘,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不对劲。”韩世忠眯眼望着远处贞州大营的灯火,太亮了,亮得不自然。
副指挥使解元策马靠近:“韩帅,怎么了?”
“你看营中旗号。”韩世忠指着前方,“主将旗在营门,副将旗在中军,这没错。但巡哨的火把……走得太整齐了。”
解元仔细看去。确实,那些沿着营栅巡逻的火把队,每队十人,步幅一致,每隔三十息就有一队经过同一位置,精准得像在演戏。
“他们在等我们。”韩世忠声音冷了下来,“传令:前军变后军,缓缓后撤。动作要轻,但不必掩藏行迹。”
“不打了?”解元愕然。
“打什么?往人家挖好的坑里跳?”韩世忠调转马头,“郑通既然设伏,就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全军听令:以都为单位,交替掩护后撤。神机铳手随时准备开火。”
命令层层传下。训练有素的宋军开始有序后撤,没人喧哗,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
但就在后队刚退出疏林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原本黑暗的荒野中,猛地亮起无数火把!左侧丘陵后涌出骑兵,右侧河沟里站起弓弩手,正前方贞州大营寨门洞开,黑压压的步军如潮水般涌出!
“中伏!”解元拔刀。
“慌什么!”韩世忠大喝,“神机铳!第一都至第三都!左翼列阵!第四都至第六都!右翼列阵!其余人护住中军!”
五千人迅速变阵。神机铳手们单膝跪地,从腰间皮质弹盒中取出纸壳弹,油纸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整个动作整齐划一:咬开蜡封、打开枪膛后部的铰接式闭锁、将整颗纸壳弹塞入、合拢闭锁、举枪瞄准。
整个过程,三息完成。
高丽骑兵已冲到百步内。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扬起的弯刀。
“放!”
砰砰砰砰砰!!!
五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冲在最前的骑兵如撞上无形墙壁,人仰马翻。
“第二排!放!”
又是五百铳齐射。
高丽骑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但他们人数太多了,至少三千骑,而且后续步军正在包抄两翼。
“韩帅!右翼被突破了!”一名都头嘶喊。
韩世忠望去,右翼第六都的阵线确实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几十名高丽步卒正往里钻。但宋军反应极快,临近的都队立刻侧射,神机铳的弹丸从侧面横扫缺口,那些高丽步卒如割麦般倒下。
“看见了吗?”韩世忠对解元道,“高丽兵冲锋毫无章法,全靠人多。传令:各都以伍为单位,交替后撤。每撤三十步,停步齐射一轮。”
“这样撤得掉吗?”
“试试才知道。”韩世忠拔出佩剑,“我断后。你带中军先走。”
“韩帅!”
“执行军令!”
解元咬牙,拨马传令去了。宋军开始且战且退,每次停步齐射,都能撂倒一片追兵。但高丽军实在太多了,月光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火把。
韩世忠亲率二百亲卫断后。这些亲卫全是百战老兵,用的不是神机铳,而是一次装两发的双管短铳,近战威力极大。
一个高丽骑兵冲破防线,直扑韩世忠。亲卫队长举铳欲射,韩世忠却摆手:“省弹药。”
他策马迎上,在两人交错瞬间,长剑斜掠,不是砍人,是砍马腿。战马惨嘶倒地,骑兵摔落,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的亲卫补了一刀。
“韩帅!左翼撑不住了!”又有人喊。
韩世忠望去,左翼确实岌岌可危,高丽军发现了宋军撤退的节奏,开始用弓弩手压制,只要宋军停步装弹,箭雨就泼过来。就这一会儿工夫,左翼已经倒下了数十人。
“让左翼收缩,和右翼并阵!”韩世忠下令,“传令全军:不再齐射,自由射击!能打中就打,打不中就撤!现在——!”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宋军终于开始全力后撤。这不是溃退,而是有组织的撤退——伤员被战友架着跑,火铳手边跑边装弹,跑出二十步转身放一枪,然后继续跑。
月光下,这场追逐战惨烈而诡异。宋军如被狼群追赶的羚羊,不断有落后的被扑倒、被砍杀,但整体阵型始终没散。
韩世忠亲自殿后,身边亲卫越来越少。一支流箭擦过他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韩帅!前面到岔路了!”解元指着前方两条路,“走哪边?”
左边是回开京的大路,平坦但容易被追击;右边是小路,崎岖但隐蔽。
韩世忠毫不犹豫:“分兵!你带大部分人走小路,我带一百人走大路。”
“这太险了!”
“所以要分兵。”韩世忠抹去脸上血迹,“高丽军若追,也会分兵。若不分,就只能追一路。无论他们怎么选,咱们都有一路能活。”
解元还想劝,韩世忠已拨马带着一百亲卫冲上大路。他们甚至故意点燃火把,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果然,追兵大部分选择了追大路,显然认为韩世忠本人在此。
小路那边,解元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第803章 黎明的血路
大路上,追逐继续。
韩世忠这一百人都是骑兵,跑得快,但追兵有弓弩。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落马的人也不呼救,只是翻身躲到路边,等追兵过去后,朝马队末尾放冷枪。
这是韩世忠战前交代的:“若落马,不必寻死。活下来,多杀一个是一个。”
一个亲卫落马后躲到土坡后,看着高丽骑兵从面前冲过。他取出落马时竟没摔坏的神机铳,咬弹、开膛、塞弹、闭锁、瞄准……
砰!
一个高丽骑兵应声坠马。旁边的高丽兵惊觉,勒马回头。那亲卫已装好第二发。
砰!又倒一个。
高丽骑兵队形乱了,有人想围杀这个落单的宋兵,有人想继续追韩世忠。混乱中,那亲卫打空了弹盒里的六发子弹,撂倒四人。然后他拔出腰刀,看着围上来的七八个高丽兵,咧嘴笑了。
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
他没有投降。
寅时初,开京南门外。
韩世忠身边只剩三十七骑,人人带伤,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后面追兵的火把仍在,但距离拉远了,宋军这些战马都是精选的河曲马,耐力极佳。
“韩帅,前面就是咱们的哨卡了。”一个亲卫沙哑道。
韩世忠回头望,追兵果然停了,火把在原地晃动,显然不敢再深入。
“清点人数。”他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
亲卫们陆续下马,或坐或躺,大口喘气。有人取出水囊猛灌,有人开始包扎伤口。
半炷香后,解元带着走小路的部队也赶到了,他们损失小得多,还剩不到三千人。两路人马汇合,在月光下默默清点。
最终数字报上来:出城五千,回来两千八百余。阵亡两千一百余人,其中大半是断后部队。
“值吗?”解元看着韩世忠,声音发苦。
韩世忠没回答,反而问俘虏:“抓了几个?”
“路上顺手抓了七个,都是掉队的。”亲卫押上来几个高丽兵,个个面如土色。
韩世忠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俘虏面前:“多大了?”
“十、十七……”那孩子汉语居然不错。
“为什么当兵?”
“家里……家里欠了崔判书的债,爹娘把我抵债了……”孩子哭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又问:“你们营里,逃兵多吗?”
孩子犹豫,旁边一个老兵俘虏抢答:“多!怎么不多!我那个都,一百人,这几天跑了快十个!都是听说开京分田,跑回去领田的!”
“郑通不管?”
“管!抓住就砍头!可还是有人跑……”老兵叹气,“将军,咱们也是没法子。当兵吃粮,可粮还克扣。家里爹娘快饿死了,听说宋军分田分粮,谁不心动?”
韩世忠和解元对视一眼。
“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虐待。”韩世忠挥手,转身对诸将道,“听见了吗?这就是咱们今夜最大的收获,高丽军心,已经浮动了。”
“可咱们死了两千多人……”一个年轻都头红着眼。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韩世忠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但这两千多人没白死。第一,咱们试探出了郑通的底牌,他确实在贞州设伏。第二,咱们知道了高丽军内部不稳。第三……”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咱们活着回来了。只要咱们还在,开京就还能守。”
众将默然。
是啊,活着回来了。虽然惨烈,虽然悲壮,但至少没中全军覆没的陷阱。
“回城。”韩世忠翻身上马,“把阵亡将士的名字记好。等战事结束,我要亲手把抚恤金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晨光微露,照在这支残军身上。
他们踏着血迹,走向开京城。城门缓缓打开,岳飞亲自在门前迎接。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都读懂了昨夜的血与火。
进城后,韩世忠第一句话是:“郑通很快会总攻。咱们……只剩最后一天粮了。”
岳飞点头:“明白。”
他们望向城中,百姓已经开始起床,炊烟袅袅升起。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人们,还不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即将到来。
第804章 皇城司的死士
靖平四年四月十五,子时三刻,太平宫枯井。
赵桓被摇醒时,看见的是陈七那张布满新旧伤疤的脸,这个皇城司探子在开京巷战中护着他从竹林逃生,如今脸色苍白得吓人。
“殿下,醒醒。”陈七声音嘶哑,“该走了。”
“走……去哪?”赵桓迷糊中坐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章邯御医正在一旁收拾药箱,手在抖。
“出城。”陈七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韩帅令:今夜丑时护送殿下从密道出城,直插岊岭隘,呼延庆将军的人在那里接应。”
赵桓彻底醒了:“韩将军他……”
“已率五千精锐出城夜袭。”陈七看了眼窗外月色,“按计划,该走了。”
“可、可本宫是太子!怎能临阵脱逃!”赵桓挣扎着要下榻,却双腿一软。
章邯扶住他,低声道:“殿下,您箭毒未清,元气大伤,现在连走路都……”
“那也不能逃!”赵桓吼出来,随即剧烈咳嗽。
陈七静静看着他,等咳声稍歇,才道:“殿下,这不是逃。是韩帅用五千条命换您一条生路。您若不走,那五千人就白死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赵桓呆坐榻边,看着陈七递过来的平民布衣,粗麻的,还带着霉味。
“换上衣衫,半刻钟后下井。”陈七转身对门外道,“进来吧。”
二十名亲卫鱼贯而入。全是陌生面孔,个个精悍,腰间配着双管短铳和破虏雷。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抱拳道:“皇城司北地房第七组,奉梁勾当之命,护卫殿下。”
赵桓认得这个编制,父皇跟他提过,皇城司北地房专司最危险的渗透、刺杀、护驾任务,入选者皆是死士。
他没有选择了。
丑时三刻,枯井下。
密道比想象中宽敞,可容两人并行,墙壁用青砖砌成,顶棚用圆木支撑。陈七举着火把走在最前,火光跳动,映出墙壁上斑驳的青苔。
“这密道……”赵桓被两名亲卫搀扶着,喘着气问。
“百年前高丽内乱时修的,连通城外十里竹林。”陈七头也不回,“皇城司三年前就探到了,一直没启用。”
通道里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走了约两里,前方传来水声。
“地下暗河。”陈七停下,“从这里开始,水深及腰。殿下,我背您。”
“本宫自己……”
“您走不动。”陈七蹲下身,用手拍了拍后背,“快。”
赵桓趴上去时,这个汉子一声不吭,涉水前行。亲卫们紧随其后,将赵桓围在中间。
暗河冰冷刺骨。赵桓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轰鸣,是炮声、雷声?还是马蹄声?
“是马蹄声。”陈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南面,十里外。韩帅……接敌了。”
赵桓心脏一紧。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陈七吹灭火把,示意噤声。众人悄声摸到出口——那是片茂密的竹林,月光从竹叶缝隙洒下。
“出来了。”陈七放下赵桓,独眼汉子立刻递上干布。
赵桓擦着脸,忽然问:“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末。”陈七望向东南方向,“天亮前要赶到岊岭隘,还有三十里。”
“三十里……”赵桓看向自己发抖的双腿。
“有马。”独眼汉子吹了声口哨。竹林深处响起窸窣声,十匹马被牵出来,都是高丽本地的矮种马,但看起来精壮。
“只能找到这些。”独眼汉子解释,“大马太显眼。”
赵桓被扶上马背。陈七翻身上了另一匹:“走!”
马队在竹林间穿行,速度不快,但隐蔽。陈七显然对地形极熟,专挑林间小径、干涸河床。偶尔遇到岔路,他几乎不加思索就选一条。
“你来过?”赵桓忍不住问。
“这么多年了,早把开京周边百里摸遍了。”陈七淡淡道,“每条路,每条河,每个村子。皇城司的功课。”
第805章 汉江上的一叶小船
巳时初,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
“汉江支流。”陈七勒马,“过河就是岊岭隘地界。但……”
他侧耳倾听,独眼眯起。
赵桓也听见了,不是水声,是隐约的……喊杀声?还有铳声?
“下马。”陈七率先跃下,“留两人看马,其余人跟我来。”
他们爬上一座土丘。拨开荒草往下看——
阳光下,岊岭隘的通道像一条扭曲的伤疤。而此刻,伤疤在流血。
谷道中,至少上百辆粮车堵在一起,有的在燃烧,有的倾覆。穿宋军衣甲的士卒正与数倍的高丽兵厮杀。更远处,峡谷两侧的高地上,密密麻麻都是高丽弓弩手,箭雨正往下倾泻。
“是……是咱们的运粮队?”赵桓声音发颤。
“看旗号,是呼延庆将军的人。”陈七脸色难看,“郑通在这里设了伏。两万对五千……完了。”
确实完了。谷道已成屠宰场。宋军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神机铳的齐射声零星响起,但很快被高丽军的喊杀声淹没。
赵桓看见一个宋军都头站在粮车上,挥舞令旗嘶吼组织抵抗。下一秒,三支箭同时射中他胸口。都头晃了晃,竟没倒下,反而把令旗插在粮车上,拔出腰刀继续砍杀,直到被长枪捅穿。
又看见数十个火铳手背靠背结成圆阵,轮流装弹射击。他们脚下已倒了一圈高丽兵尸体。但箭矢从高处射来,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个火铳手打空了弹药,他一个突刺,神机铳前端的铳刺便刺进那高丽兵的咽喉,不及拔出,两侧刀光已至,然后被乱刀分尸。
“陈七……咱们得救他们……”赵桓抓住陈七的衣袖。
陈七回头看他,独眼里映着谷中的火光:“怎么救?咱们二十三人,下面两万敌军。下去就是死。”
“可那是五千大宋将士!”赵桓眼眶红了,“他们在为开京运粮!为本宫运粮!”
“所以更不能下去。”陈七语气冰冷,“走。”陈七拽起赵桓,“趁现在乱,从北面绕过去。岊岭隘出口应该有接应的船。”
“可这些将士……”
“他们死,是为了让您活。”陈七一字一顿,“殿下若真想救他们,就活下去。”
这番话像鞭子抽在赵桓心上。他想起了太平街,想起了那些为他挡箭而死的亲卫。
又是这样。
总是别人为他死。
“我……”他嘴唇哆嗦。
“上马!”陈七不再废话,直接把赵桓推上马背,“所有人听着:以我为尖兵,成楔形队。遇敌不许恋战,冲过去就是胜利。目标——江边!”
二十三人翻身上马,冲出土丘。
他们没有走谷道,而是沿着北侧山脊的密林疾驰。下方谷中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赵桓回头望去。岊岭隘已成地狱,五千大宋儿郎正在那里流血、死去。
而他,大宋太子,在逃跑。
马匹狂奔,风刮在脸上生疼。赵桓死死抓着缰绳,指甲掐进掌心,出血了都不知道。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是汉江!江面上,隐约可见船只的轮廓!
“到了!”独眼汉子兴奋道。
但就在这时,侧面林中突然响起弓弦声!
“敌袭!”陈七大喝,猛地一扯赵桓的马缰。两支箭擦着赵桓耳畔飞过。
数十名高丽兵从林中冲出,显然是设在外围的哨卡。
“冲过去!”陈七拔出短铳,一枪撂倒当先的敌兵。
亲卫们纷纷开火。双管短铳在近战中威力巨大,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十几人。但高丽兵越来越多。
“殿下先走!”独眼汉子带着十人调转马头,主动冲向敌群,“陈七!护好殿下!”
“你们——”
“走啊!”
陈七咬牙,猛抽赵桓的马臀。马匹吃痛,撒蹄狂奔。赵桓回头,看见那十名亲卫已被高丽兵团团围住,但无人投降,短铳声、爆炸声、厮杀声……
最后一声是独眼汉子的怒吼:“大宋万——!!”
戛然而止。
赵桓扭回头,泪流满面。
江边到了。一艘小船从芦苇丛中划出,船头站着个穿水军服的老卒。
“可是殿下?”老卒急问。
陈七点头,把赵桓推上船。两人刚上船,追兵已至江边。
“开船!”陈七嘶喊。
小船离岸。高丽兵在岸边放箭,箭矢钉在船板上,噗噗作响。老卒和另一个水手拼命划桨。
陈七站在船尾,短铳乍响,追得最近的那个高丽兵应声而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直到小船驶入江心,箭矢再也够不着。
赵桓瘫坐在船底,浑身湿透,不知是江水还是汗水。他望向岊岭隘方向,铳声已经停了。
陈七走过来,递过水囊:“喝一口。”
赵桓没接,抬头看他,声音嘶哑:“陈七,你说……本宫配当这个太子吗?”
陈七沉默良久,才道:“配不配,得等殿下回到汴京,等将来……再做出一番事业时,让天下人来评说。”
小船顺流而下。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岊岭隘,还在血战。
第806章 死亡谷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辰时,岊岭隘。
黄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臂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道狭窄的山口。岊岭隘,长串浦通往开京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通道宽不过十丈。
“指挥使,这地方……”都头陈锐凑过来,压低声音,“太适合打伏击了。”
黄端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但军令如山,五千陆战队押送一百二十车粮食,必须在今日戌时前运抵开京。韩帅的亲笔信上说,“开京城内存粮将尽,此粮系二十万军民性命”。
“斥候回来了吗?”黄端问。
“回来了。前后三里都探过,没发现伏兵。”陈锐顿了顿,“但……斥候说山壁太高,有些地方上不去。”
黄端心头一沉。他抬头看两侧山壁,确实,有些崖壁近乎垂直,猿猴难攀。若真有伏兵藏在上面……
“传令各营,”他下了决心,“前后队距拉大到三十丈。粮车间隔五丈,车上盖湿泥防火。火铳手分三组,轮流戒备。”
“是!”
命令层层传达。五千人的运粮队拉成一条三里长的蜿蜒队伍,缓缓进入隘口。
黄端走在队伍中段。他身后是陈锐的第五都五十个弟兄,护卫着二十车粮食。每辆车由两匹骡马拉着,车上粮袋堆成小山,表面都糊了层湿泥。
“都头,”年轻士兵赵小栓小声问,“咱们这趟送到了,开京的百姓真能得救?”
“能。”陈锐简短回答。
“那……那咱们算不算英雄?”
陈锐看了他一眼。赵小栓才十七岁,登州渔户家的老三,投军不到一年,脸上还带着稚气。
“活着把粮送到,才是英雄。”陈锐说,“死了,就是忠烈祠里一个牌位。”
赵小栓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前进。隘道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马蹄声、士卒的呼吸声。阳光被两侧山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照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走了约一里,前方突然传来鸟雀惊飞的声音。
“停!”黄端举手。
全军骤停。所有人握紧兵器,火铳手架枪戒备。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能是野物。”前队都头的声音传来,“继续前进!”
黄端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他当过斥候,知道这种山林里本该有鸟叫虫鸣的。
“陈锐,”他低声唤,“让你的人……”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山壁两侧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火炮,是擂石滚木!巨大的石块、整棵的树木从百尺高的崖顶滚落,砸向谷底!
“敌袭——!!”
惨叫声、马嘶声、木石撞击声瞬间充斥山谷。黄端亲眼看见前方三十丈处,一辆粮车被巨石砸中,骡马和押车的士卒一起化作肉泥。
“找掩体!贴紧山壁!”他嘶吼。
但山壁上也有伏兵出现!密密麻麻的高丽弓箭手从崖壁的裂缝、石穴中冒出来,箭雨倾盆而下!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
“举盾!”黄端举起圆盾,护住赵小栓和另一名年轻兵。
箭雨稍歇,更可怕的来了——火铳声!
砰砰砰砰砰!!!
不是宋军神机铳的清脆连响,是倭国铁炮那种沉闷的爆响。子弹从两侧山壁射来,打在粮车湿泥上噗噗作响,打在人体上就是血洞。
“是倭人铁炮队!”陈锐嘶喊,“他们在高处!”
黄端抬头。果然,约五十丈高的崖壁平台上,蹲着至少上百名倭国铁炮兵,火绳枪架在石头上,正装填第二轮。
“神机铳!仰射!”黄端下令。
宋军士卒举枪向上射击。但仰角太大,铁弹大多打在崖壁上,溅起碎石。
而倭国铁炮占据高度优势,子弹几乎垂直落下,宋军举盾都难防。
“这样不行!”黄端眼睛红了,“必须冲出去!第二都,冲锋破口!”
五百余人试图冲锋,但隘口前方已被滚木礌石堵死。更可怕的是,堵口后面涌出密密麻麻的高丽兵,至少五千人,长枪如林。
“中计了……”黄端浑身发冷。
这不是普通的伏击,这是精心设计的绝杀之局。
第807章 粮劫
郑通算准了宋军夺粮后必急运开京,算准了他们必走岊岭隘,算准了……宋军会轻敌。
“指挥使!后队也被堵了!”陈锐满身是血地跑回来,“后面也有伏兵!咱们被包饺子了!”
黄端咬牙:“全军收缩!以粮车为掩体!火铳手节省弹药,专打露头的!”
命令传达,但执行起来太难。五千人挤在三里长的狭窄谷道里,前后被堵,上下受敌。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赵小栓肩膀中了一箭,疼得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装填弹药。
黄端靠在一辆粮车后,数了数自己营的人:两千五百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五百。
“黄指挥使,”一个老兵喘着气说,“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粮呢?”黄端问。
“粮车被砸了七辆,烧了三辆……剩下的,还保得住。”
黄端闭了闭眼。五千弟兄的命,一百二十车粮……他要选哪个?
“传令各都,”他睁开眼,声音嘶哑,“放弃前三十辆车,用粮袋堆成掩体。其余车……准备烧。”
“烧粮?!”陈锐瞪大眼睛。
“对。”黄端指着那些湿泥覆盖的粮袋,“湿泥只能防火箭,防不了火油。等会儿若守不住……就点火。宁可烧了,也不能留给郑通。”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这粮食对开京意味着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赵小栓颤声问。
“突围。”黄端拔出腰刀,“向后突围。长串浦离这儿只有十五里,只要冲出去……”
轰!!!
一声巨响打断他的话。前方堵口处突然炸开,是高丽军在炸山!更多巨石滚落,彻底封死了前路。
“他们……他们不想让一粒粮出去!”陈锐绝望道。
黄端反而冷静下来。他看了看两侧山壁,又看了看后方,后方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些。
“陈锐,”他说,“带一百个人,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
“做啥?”
“炸山。”黄端指向左侧一处看起来较脆弱的崖壁,“炸个口子,从侧面爬出去。”
“可那崖壁少说三十丈高……”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黄端开始解下自己的弹药袋,“快去!”
陈锐咬牙去了。
战斗还在继续。倭国铁炮队打完了三轮齐射,开始用弓箭。高丽军从前后缓缓压上,显然想活捉这支运粮队。
黄端靠粮车掩护,一铳撂倒一个举旗的高丽军官。他数了数弹药:还剩七发。
“指挥使!火药准备好了!”陈锐抱着一堆火药包回来,“但……引线不够长。”
黄端看向赵小栓:“小栓,你跑得快。等会儿你点火,点过后就往回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指挥使你要……”
“别废话!”黄端把火药包捆在一起,插上三根引线,都是短引,燃烧时间不超过五息。
他看向剩下的弟兄:“会水的举手。”
一半人举手。
“等会儿山炸了,就往炸开的方向冲。能爬上去就爬,爬不上去……就听天由命。”
众人沉默点头。
赵小栓点燃引线。
嗤——!
火星顺着引线迅速蔓延。
“跑!!”
众人转身狂奔。黄端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粮车,一咬牙,也转身跑开。
五、四、三、二——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岊岭隘都在震颤。左侧崖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如雨落下。
“冲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残存的宋军如决堤之水涌向缺口。高丽军显然没料到这手,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箭雨、铳弹追着宋军后背打。
黄端肩膀一痛,中箭了。他咬牙拔出箭杆,继续跑。
缺口处是个陡坡,碎石还在不断滑落。陈锐第一个爬上去,伸手拉下面的人。
“快!快!”
赵小栓爬到一半,脚下一滑。黄端在下面托了他一把:“上去!”
“指挥使你先……”
“少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坡顶。回头望去,谷道里尸横遍野,粮车大多完好,但已被高丽军围住。
“粮……”赵小栓声音哽咽。
“人活着就行。”黄端喘着粗气,数了数爬上来的弟兄:第五都五百人,上来了不到一百。其他都……零零散散,总数不超过千余。
五千人的运粮队,只逃出来千余人。
“走。”黄端转身,不再看谷底,“回长串浦。这消息……必须报给呼延都指。”
众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向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血迹在身后拖成暗红的痕迹。
黄端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半块油饼,那是他今天的口粮。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其他人都看着他。
“吃。”黄端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次再把粮夺回来。”
众人默默掏出干粮。
千余残兵,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而在他们身后,岊岭隘的谷道里,金喜郡站在粮车前,抚摸着湿泥覆盖的粮袋,露出冰冷的笑容。
“宋军……”他用汉语轻声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808章 明日之后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戌时,长串浦水寨。
陈七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太子赵桓扶进仓房时,呼延庆正在看海图。这位伏波行营都指挥使转过身,看到太子这副模样,眉头狠狠一皱。
“末将呼延庆,参见殿下。”他抱拳行礼,但没跪,甲胄在身,军礼即可。
赵桓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陈七代答:“都指,殿下在岊岭隘……目睹了运粮队遭伏。”
呼延庆眼神一凛:“运粮队?黄端那五千人?”
“是。”陈七声音低沉,“郑通在岊岭隘埋伏至少两万军,还有倭国铁炮队。末将等在高处看见……谷道已成血海。”
仓房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映着呼延庆铁青的脸。
“五千陆战队……”他缓缓重复这个数字,“一百二十车粮……”
“都指!”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王师雄冲进来,声音发颤,“运粮队……运粮队残兵回来了!”
呼延庆猛地转身:“多少人?”
“不、不到一千……”王师雄眼眶红了,“黄端还活着,但……但受了重伤。”
“带我去看。”呼延庆抓起披风。
“都指!”陈七拦住他,“殿下在此,是否先安排……”
呼延庆这才想起太子。他看向赵桓,这位大宋储君此刻蜷坐在木椅上,眼神空洞,全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陈提辖,”呼延庆改了称呼,“你即刻安排快船,送殿下回登州。路上若遇敌,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殿下安全。”
“末将遵命。”陈七抱拳,又看向赵桓,“殿下,请随末将来。”
赵桓却突然抓住椅臂,指甲抠进木头里:“不……我不走。”
仓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下?”陈七试探道。
“岊岭隘那五千人……”赵桓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是为我运粮才死的。现在开京二十万军民等着粮,我若走了……”
“殿下若不走,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呼延庆打断他,语气冷硬,“殿下懂海战?懂陆战?还是能提铳上阵?”
这话太直,直得刺人。赵桓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白。
呼延庆却继续道:“殿下昏迷数日,前日刚醒,元气未复。官家有旨:太子伤愈后不得插手军务,前往登州修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确是赵佶亲笔,盖着天子宝印。
赵桓看着那卷圣旨,像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椅臂。
“陈提辖,”呼延庆收起圣旨,“安排飞鱼号护送,那船快,今夜就出发。”
“是。”
陈七扶起赵桓。走到门口时,赵桓突然回头:“呼延将军……”
呼延庆看着他。
“开京……能守住吗?”
呼延庆沉默片刻,答非所问:“殿下平安回到登州,韩帅和岳帅才能心无旁骛地守城。”
赵桓懂了。他不再说话,任由陈七扶着离开。
人一走,呼延庆立刻对王师雄道:“带我去见黄端。”
水寨东侧的伤兵营里,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气味扑鼻而来。黄端躺在草席上,左肩以下裹着渗血的麻布。他睁着眼,盯着仓房屋顶,眼神空洞。
“黄端。”呼延庆蹲下身。
黄端眼珠动了动,看清来人,挣扎着想坐起来:“都指……”
“躺着。”呼延庆按住他,声音放柔,“弟兄们……都带回来了吗?”
黄端嘴唇哆嗦:“运粮队五千人……末将无能,只带回来八百三十七人……”
他说不下去了,独眼里涌出浑浊的泪。
旁边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卒,是赵小栓,带着哭腔道:“都指!高丽兵不是人!他们砍伤兵!咱们好多弟兄是受伤倒地被补刀的!”
营房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呼延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郑通在岊岭隘布置了多少人?”
“至少两万。”黄端喘着气,“弓弩手在高处,铁炮队在崖壁平台上,前后出口都有重兵堵截。他们……他们算准了咱们会走那条路。”
“粮呢?”
“被夺了。”黄端声音发苦,“末将临走前下令烧粮,但……火刚起就被扑灭。一百二十车,五千石,全落在郑通手里了。”
五千石。
呼延庆站起身。开京城内,三万将士、二十万百姓,存粮只够吃到明日。
但明日之后呢?
“都指,”王师雄低声道,“是否再组织一次运粮?咱们还有……”
呼延庆没回答。他走出伤兵营,大步走回港口的临时指挥所,海图在桌上铺开。众将紧随其后。
“都指,”陆战队第一军指挥使曹洋忍不住道,“岊岭隘已失,咱们是不是换条路?从海路绕到开京东面登陆,虽然远一百里,但……”
“我们没有一百里时间了。”呼延庆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开京的位置,“韩帅信上说今日已尽。那就是说,最迟明日,若粮不到,开京城必乱。三万将士、二十万百姓饿疯了,城门从内部一开,什么火器、什么城墙,全成摆设。”
他抬头,环视众将:“所以,粮必须明日亥时前送到。”
“可岊岭隘已被郑通重兵把守……”曹洋急道。
“那就再走一次岊岭隘。”
指挥所里一片吸气声。
“都指!”王师雄上前,“郑通刚在那里几乎全歼咱们五千人,此刻必定严阵以待!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呼延庆却笑了:“你们都读过兵书,可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岊岭隘所在:“郑通刚打了场大胜仗,伏兵两万歼敌五千,还缴获一百二十车粮食。此刻他在想什么?一,开京城内宋军粮尽,军心必乱;二,宋军运粮队新败,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走同一条路。”
“所以他会……”
“所以他会把主力调回开京,准备总攻。”呼延庆转身,眼中闪着锐光,“岊岭隘最多留三五千人打扫战场、看守粮车。而这三五千人,经过昨日激战,此刻正是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
曹洋眼睛亮了:“都指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对。”呼延庆走回海图前,“传令:陆战队第一军全员、辎重兵一万,即刻准备。押粮一万石,轻车简从,只带五日口粮和弹药。子时出发,走岊岭隘。”
“一万石?”王师雄计算着,“这够开京吃几天?”
“三天。”呼延庆道,“但够了。只要粮到,军心就能稳住。至于三天后……郑通活不到那时候。”
他看向曹洋:“这次你亲自带队。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贪功。唯一目标是把粮食送到开京城下。我让两架云车随行,提前侦查隘口。给予你便宜行事之权!”
“末将明白!”曹洋抱拳。
“另外,”呼延庆顿了顿,“告诉将士们:这不是送粮,是救命。开京城里,有咱们三万袍泽,二十万百姓。他们等这口粮,等得眼睛都绿了。”
众将肃然。
第809章 轮战
靖平四年四月十六,辰时三刻,开京北城墙。
赵四娃趴在垛口后面,左手按着神机铳,右手抓着半块油饼,这是昨天省下来的口粮。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
“省着点吃,”旁边趴着的新任的神机营第四军一营一都五伙伙长周翰哑着嗓子说,“粮车最早今晚才到。要是不到……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赵四娃手一颤,油饼掉在箭道上。他赶紧捡起来吹吹灰,塞回嘴里。
城下传来沉闷的鼓声。
“又来了。”周翰眯起独眼,“辰时一次,午时一次,酉时一次,比茅房拉屎还准时。”
赵四娃探头往下看。护城河外,高丽军正在列阵,约五千人,弓箭手在前,刀盾手居中,长枪手押后。队伍整齐,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对劲。”周翰突然说。
“咋了周叔?”
“你看他们旗号。”周翰指着阵中几面将旗,“昨天辰时攻北门的是李字旗,今天是朴字旗。人换了。”
赵四娃仔细看,还真是。不仅旗号换了,士卒的衣甲也有些微差别,昨天那批人穿的多是皮甲,今天这批居然有少量铁札甲。
“高丽在轮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都头张横正猫腰沿着城墙走来。他脸上多了道新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是前天酉时那次佯攻留下的,当时一支冷箭擦着他脸飞过。
“轮战?”赵四娃不解。
“就是轮流来。”张横蹲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韩帅昨天就看出来了。郑通手头至少有十四万人,分成二十多队,每队五千。每天辰、午、酉三波,每波换一队人上来。这么打,他们的人能歇着,咱们的人……”
他指了指城墙上那些靠着垛口打盹的士卒:“连着三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确实。从四月十四开始,高丽军每天准时三次问候。每次都是鼓声震天、箭雨覆盖,步兵冲到护城河边就停,云梯架一半就撤。但守军虽然轮防,但是都不敢熟睡,万一哪次假戏真做呢?
“今天怎么打?”周翰问。
“依旧按韩帅令,弓弩还击减半,滚木礌石除非敌军真攀墙,否则不用。火器……”张横顿了顿,“一律不动。”
“还不动?!”赵四娃急了,“那他们真冲上来咋办?”
“所以要看清楚。”张横拍拍他肩膀,“四娃,你们伙今天负责观察。仔细看,看他们云梯结实不结实,看他们冲的时候喘不喘气,看他们撤退时乱不乱。”
正说着,城下鼓声骤急!
“准备——”张横高喊。
五千高丽军开始冲锋。弓箭手冲到百步线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墙。
“举盾!”周翰和赵四娃同时举起圆木盾。
哆哆哆哆!箭矢钉在盾面上。这次箭雨明显稀疏了些,高丽军也在节省箭矢。
透过盾缘缝隙,赵四娃盯着冲在最前的那队刀盾手。他们扛着三架云梯,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些拖沓。冲到护城河边时,几个人明显放慢了速度,左右张望。
“假冲。”周翰低声道,“真冲的人,眼睛只盯着城墙。”
果然,云梯刚架上护城河,还没搭上城墙,高丽军后阵就鸣金了。
“撤!”高丽语的口令传来。
攻城的士卒如蒙大赦,转身就跑。撤退时阵型松散,有人连盾牌都扔了,反正是佯攻,做做样子就行。
张横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记下来:辰时这批,冲锋拖沓,撤退散乱,云梯是旧货,榫头都松了。”
“记这干啥?”赵四娃问。
“算账。”张横冷笑,“等咱们粮草到了、歇够了,这些偷奸耍滑的,一个都跑不了。”
第810章 炊烟与烽火
午时,开京城西。四月的阳光泼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将密如猬刺的箭杆烙出焦枯的纹路,箭镞却闪着冰冷的银芒,而整座开京城正是一张正在绷紧的弓弦,等待一只惊弓之鸟。
岳飞站在瓮城箭楼上,举着破虏镜观察城外高丽军营。这位镇军大将军、神机营都统制三天没卸甲了,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鹏举,”韩世忠从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稀粥,“先垫垫。”
岳飞接过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粟米。他一饮而尽,抹抹嘴:“韩帅,郑通这是要把咱们耗死啊。”
“看出来了。”韩世忠也喝完自己的粥,“三天消耗,咱们的箭矢去了五成,滚木礌石去了四成。最要命的是火药,经过太平街一仗,神机营报上来,各营平均只剩不到六成储备。”
“他在等咱们弹药耗尽。”岳飞放下碗,“但我不明白,他哪来的自信?咱们就算不用火器,只要今晚粮草一到,守城器械也够撑七天。”
“除非……”韩世忠眯起眼,“他还有后手。”
两人沉默。城外,高丽军营炊烟袅袅,他们吃得饱,睡得香。
“午时这波要来了。”岳飞看向日头,“今天怎么守?”
“按计划。”韩世忠道,“弓弩减半,滚木礌石不用。但你要带神机营在瓮城后待命,若郑通真敢把主力压上来,就用火器给他个狠的。”
“明白。”
正说着,城西传来鼓声。
午时进攻开始了。
这次高丽军换了打法,不再是全线佯攻,而是集中五千人猛冲西城门!云梯多了五架,冲锋速度明显快于前几次。
“试探。”岳飞判断,“看咱们还舍不舍得用滚木。”
城墙上,守军按命令只以弓弩还击。箭雨稀疏,高丽军轻易冲到城下,开始架云梯。
“都统,”副将急道,“再不用滚木,他们真上来了!”
岳飞不语,死死盯着第一架搭上城墙的云梯。那云梯顶端的铁钩刚扣住垛口,几个高丽兵就猴急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云梯突然晃了晃,榫头松了。
“果然。”岳飞冷笑,“旧货。”
他转身下令:“让第三都上去,用长矛捅。注意节省力气。”
一队守军持长矛冲到垛口,对着爬云梯的高丽兵一顿乱捅。惨叫声中,尸体接连坠落。
高丽军后阵再次鸣金。这次撤退时,他们连尸体都没收,显然是故意留给宋军处理,消耗守军体力。
“记下来,”岳飞对书记官道,“午时这批,云梯五架皆旧,冲锋略急但后劲不足,弃尸三十七具。”
书记官奋笔疾书。
韩世忠走过来:“看出门道没?”
“嗯。”岳飞点头,“辰时那批是疲兵,可能昨晚被罚值夜了。午时这批是二线部队,装备差,送死的。”
“所以真正的主力……”韩世忠望向高丽军营深处,“一直没动。”
“他在等什么?”
“等咱们饿得拉不开弓,等咱们困得站不稳岗。”韩世忠顿了顿,“也可能……在等别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种可能。
但谁也没说破。
第811章 虚实之间
酉时,开京南城墙。
赵四娃饿得前胸贴后背。午时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肚子里咕噜直响。
“坚持住,”周翰递给他一小块水晶样的东西,“盐巴,舔舔。”
赵四娃舔了一口,咸得齁嗓子,但确实精神了些。
城下鼓声又起。
酉时进攻,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
赵四娃趴在垛口往下看。这次高丽军阵容最齐整,五千人,衣甲鲜明,旗帜崭新。冲锋时步伐整齐,弓箭手齐射的箭雨又密又急。
“不对劲。”周翰突然按住赵四娃脑袋,“低头!”
话音刚落,一支重箭擦着垛口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箭羽嗡嗡震颤。
“是破甲箭!”张横猫腰冲过来,“他娘的,动真格的了?”
赵四娃小心探头。只见高丽军阵中推出五架攻城云梯车,高三丈,外包牛皮,下面有轮。
“攻城车!”有人惊叫。
“慌什么!”张横吼道,“韩帅有令:弓弩还击,滚木礌石准备,但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扔!”
守军张弓搭箭。这次箭雨密集了些,但高丽军的盾阵很厚实,伤亡不大。
五架云梯车缓缓逼近护城河。车顶的弓箭手开始和城上对射。
“都头,”赵四娃看见第一架云梯车已搭上城墙,车顶跳板正在放下,“他们真上来了!”
张横咬牙:“再等等。”
等什么?
赵四娃不知道。他只看见高丽兵从云梯车跳板上蜂拥而出,落在城墙上!守军持长矛迎上去,白刃战爆发!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尸体坠城声混成一片。
“都头!”周翰一矛捅穿一个高丽兵,嘶声喊,“顶不住了!”
张横红着眼,手按在令旗上,只要挥下,滚木礌石就会砸下去。但韩帅严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就在此时——
瓮城方向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炮声!
不是一门两门,是至少二十门火炮的齐射!炮弹划过黄昏的天空,精准地砸在高丽军后阵!
轰!轰轰轰!!!
开花弹在高丽军密集处炸开。更可怕的是,其中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云梯车基座,木质结构瞬间粉碎,整架云梯车轰然垮塌!
“是岳将军!”赵四娃激动得浑身发抖。
岳飞亲自率神机营赶到了。火铳手在瓮城垛口列成三排,三轮齐射就清空了刚登上城墙的高丽兵。
“反击!”张横终于挥下令旗。
滚木礌石如雨落下。但这次不是乱扔,是专门砸向剩余四架云梯车和护城河上的浮桥。
高丽军彻底乱了。他们显然没料到宋军还有如此猛烈的火器储备,更没料到反击来得这么狠。
鸣金声仓皇响起。高丽军丢下攻城器械,溃退而去。
夕阳西下,城墙上一片狼藉。
赵四娃拄着长矛喘气,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至少二千具,大部分是酉时这波留下的。
“值了。”周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波打掉郑通二千精锐,够他肉疼的。”
张横却在皱眉:“不对……”
“啥意思?”
“酉时这波,看似精锐,实则……”张横走到一具高丽军官尸体旁,扒开衣甲,“你们看。”
赵四娃凑过去。衣甲里面,衬的是粗麻布,而且很旧。
“这不是精锐该有的内衬。”张横站起身,望向高丽军营,“高丽还在藏。今天这三波,可能……全是幌子。”
众人沉默。
暮色渐浓,开京城内炊烟寥寥,没多少粮食可做了。
城外,高丽军营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酒肉香气。
赵四娃肚子又叫了。他舔舔嘴唇上的盐巴,咸咸的。
“都头,”他小声问,“粮车……今晚真能到吗?”
张横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睡吧。明天……可能更累。”
第812章 孤城计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卯时三刻,开京南城楼。
韩世忠扶着垛口,望向城外连绵的高丽军营。晨雾中,营火如星,连绵数里,郑通的主力至少十余万大军,将开京围了整整七日。
“韩帅,”岳飞从城梯上来,甲胄上沾着露水,“昨夜统计过了,滚木礌石不足五成,箭矢……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还能撑七天。”
韩世忠没回头:“粮食呢?”
岳飞沉默一瞬:“只够到今天了。”
今天是四月十七。昨日呼延庆从长串浦发来急报:第一批运粮队遭伏击,五千陆战队伤亡殆尽,粮食全失。而第二批粮……至少要今夜才能到。
“郑通这老狐狸,”韩世忠冷笑,“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出五千兵佯攻一个时辰。不强攻,只消耗。他是算准了咱们的粮草弹药撑不久。”
岳飞走到他身侧:“末将观察过,他今天佯攻的部队,服饰、旗帜都在换。但有几个将领的面孔……重复出现。”
“哦?”韩世忠挑眉。
“是精兵。”岳飞笃定道,“穿着普通士卒的衣甲,但进退有度,攻防有序。郑通在用精兵混在佯攻队里,消耗咱们的精力和弹药。”
韩世忠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鹏举看得仔细。那你觉得,他何时会真攻?”
“最可能的是……”岳飞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明日酉时。那时我军已疲惫一日,弹药将尽,粮草……已断。”
“和我想的一样。”韩世忠转身,“走,去中军帐。”
辰时初,第一波佯攻准时到来。
五千高丽兵推着简陋的云梯、盾车,缓缓逼近城墙。鼓声沉闷,喊杀声却不大,连演戏都懒得认真。
南城守将刘锜站在城楼上,看着逼近的敌军,咬牙:“韩帅有令:只许用弓箭、滚木,不许用火器。”
“将军,”副将急道,“他们进入火炮射程了……”
“执行命令!”
“……遵命。”
箭雨落下。高丽兵举盾抵挡,推进速度不快不慢,恰好在一刻钟后进入百步距离,那是神臂弩的有效射程。
“弩手!”刘锜挥手。
数百弩手起身齐射。粗大的弩箭穿透盾牌,钉翻一片敌兵。高丽军象征性地还射几轮箭,开始缓缓后撤。
从始至终,没架起一架云梯。
“这就退了?”年轻都头王德愕然。
刘锜没说话,只是数着城下倒伏的尸体,三百二十七具。而宋军消耗了三千支箭。
“清理战场,回收箭矢。”刘锜下令,“把能用的箭都捡回来。”
“将军,”王德忍不住,“这也太憋屈了!咱们的火炮……”
“火炮要留着。”刘锜打断他,“等真正该用的时候。”
中军帐内,沙盘旁。
韩世忠用小旗标注着各段城墙的防御情况,岳飞在旁记录。各门守将陆续来报:
“东门击退敌佯攻,耗箭两千,滚木五十。”
“西门耗箭一千八,滚木三十。”
“北门耗箭两千五,檑石八十……”
每报一个数字,帐内的气氛就沉一分。
“半天,耗箭近万。”参赞军事刘子羽合上册子,“照这个速度,三天后箭矢就得用碎石、砖瓦代替了。”
韩世忠却笑了:“郑通想让咱们变成没牙的老虎。”
韩世忠走到帐中,“令士卒收集空酒桶,夜间置于城头,桶内放火把,远看如守军密集。让高丽军疑有埋伏,不敢夜攻,为我军争取时间。”
刘子羽若有所思:“韩帅是要……虚张声势?”
“不止。”韩世忠指向沙盘上的城墙,“郑通每日三攻,我军疲于应对。从今日午时起,各段城墙,守军减至二成示警,其余人轮换休息。把空火药桶、破甲胄摆在垛口后,插上旗帜。”
“可若敌真攻……”
“鹏举,”韩世忠看向岳飞,“你带千余龙骧军,酉时前藏在瓮城内。若郑通真攻,不必守城,直接开城门冲杀,专斩将旗,乱其阵脚。”
岳飞抱拳:“末将明白!”
“还有,”韩世忠补充,“让工兵营把城内那些破损的投石机修起来,不用能投石,能发出声响就行。再收集碎瓷、铁钉,装进陶罐里。”
刘子羽不解:“这是……”
“用陶罐装石灰、瓷渣,投下后炸开,可伤敌目,乱敌阵。”韩世忠眼中闪过锐光,“若没石灰,就用碎瓷铁钉。虽杀不了多少人,但能让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众将恍然,士气稍振。
“最后,”韩世忠环视众人,“传令全军:今日口粮减半,但告诉将士们,最迟明天,粮草必到。我韩世忠以项上人头担保。”
“韩帅……”有将领动容。
“执行命令。”
“遵命!”
第813章 龙骧军破阵
午时,第二波佯攻。
高丽军还是老样子,五千人慢吞吞推进。但这次城头的守军明显稀疏了,箭雨也稀稀拉拉。
高丽军阵中,郑通坐在望楼上,举着了望镜观察。
“宋军箭矢不足了。”身旁的谋士笑道,“判书妙算。”
郑通却皱眉:“太明显了。韩世忠不是庸才,他在诱我。”
“那……”
“继续佯攻。但酉时那波……”郑通放下镜子,“让铁炮兵换上,进入八十步就开火,试探城头虚实。”
“遵命。”
午时的佯攻在半个时辰后草草收场。宋军勉强击退敌军,消耗的箭矢却比辰时少了三成。
郑通更疑了。
申时三刻,中军帐。
岳飞已全身披挂,一千余龙骧军精骑在瓮城内静默待命。这些骑兵每人双马,马嘴衔枚,蹄包麻布。
“岳将军,”刘子羽匆匆走来,“云车观测到高丽军大营有异动,约八千人在集结,其中至少有千人身穿倭甲。”
“铁炮兵?”
“是。”刘子羽压低声音,“韩帅让你见机行事。若敌真攻,不必死守瓮城,冲出去打乱即可。”
岳飞点头:“我明白。瓮城狭小,骑兵展不开,不如野战。”
正说着,韩世忠亲自来了。他没穿甲,只着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
“鹏举,吃点东西。”韩世忠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杂面饼,“今日全军减粮,这是咱俩的那份。”
岳飞喉头动了动:“韩帅,您……”
韩世忠塞给他二个饼,“记住:酉时出击,不管战果如何,两刻钟内必须回城。郑通若真动主力,绝不会只有一波。”
“末将谨记。”
韩世忠拍拍他肩膀,转身要走,又停步:“对了,你可知孤城如何能长期坚守?”
岳飞肃容:“请韩帅指教。”
“不是因为城坚炮利。”韩世忠望着瓮城外的天色,“是因为城中军民知道,援军一定会来。所以哪怕吃树皮、煮皮甲,也撑得住。”
他看向岳飞:“今日咱们也一样。告诉将士们:粮在路上了,援军在路上了。只要再撑一天……”
话音未落,城外鼓声大作。
酉时到了。
城头上,守军看着这次来袭的高丽军,心头一紧。
不再是松散阵型,而是整齐的方阵。前排是巨盾,后面隐约可见铁炮的长管。人数也不是五千,看规模至少万余。
“将军,”王德看向刘锜,“这次……”
“按计划。”刘锜冷静下令,“弓弩手准备,只射三轮,然后躲到垛口后。滚木礌石……用碎的。”
“碎?”
“对。”刘锜指向那些被砸碎的石块、断木,“从五十步开始往下扔,不求砸死人,只求阻敌。”
高丽军进入百步。
“放箭!”
三轮箭雨,稀稀拉拉。高丽军盾阵几乎无损。
八十步。
城头突然扔下大量碎石、断木,噼里啪啦砸在盾牌上。伤害不大,但噪音惊人,推进速度果然一滞。
六十步。
高丽军铁炮兵从盾阵后现身,举铳——
砰砰砰砰!!!
白烟弥漫。但城头守军早已躲好,只伤了几人。
郑通在望楼上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太保守了。韩世忠在憋什么?”
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试探,突然——
开京城南门轰然洞开!
不是瓮城门,是主城门!
千余龙骧军如离弦之箭冲出!岳飞一马当先,直扑高丽军将旗所在!
“骑兵?!他们敢出来?!”郑通愕然。
野战是高丽军的弱项,尤其是面对宋军龙骧骑兵。岳飞率队如尖刀般插入敌阵,专砍旗手、鼓手、军官。高丽军前阵瞬间大乱。
“快!合围!”郑通急令。
但晚了。岳飞根本不恋战,冲乱前阵后立即转向,斜插侧翼,又搅乱一营,然后兜个圈子,在敌军合围前撤回城内。
从出击到回城,正好两刻钟。但是高丽军阵型已经大乱!
“撤!撤回大营!”郑通怒道。
高丽军丢下千余具尸体,狼狈退回。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欢呼。
郑通铁青着脸,看着重新关闭的城门,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韩世忠还有余力。
那粮草……可能真的快到了。
“传令,”他咬牙,看向长串浦方向,“今夜加强戒备。尤其……尤其长串浦到开京。”
戌时,开京城内。
韩世忠站在城楼上,望着高丽军营中渐起的炊烟,对身旁的刘子羽道:“郑通怕了。他以为咱们还有底牌。”
“可咱们的底牌……”刘子羽苦笑,“就剩空桶和碎瓷了。”
“足够了。”韩世忠望向东南方向,“呼延庆的第二批粮草物资,最迟明天就该到了。只要物资一到,军心就稳。到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就该咱们反攻了。”
夜色渐浓。
开京城的军民,在饥饿与希望中,等待着那一万石粮食。
也等待着,黎明。
第814章 诱饵再入岊岭隘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卯时初,长串浦码头。
黄端左肩的箭伤还在作痛,军医裹的麻布下隐隐渗出血迹。他站在队列里,看着码头上新集结的运粮队,这次不是五千人,是一万陆战队加一万辎重兵,整整两万大军。
“指挥使,咱们还去啊?”赵小栓小声问,脸上还带着前日逃回时的惊悸。
“去。”黄端咬了口硬饼,嚼得很慢,“不但要去,还要把粮送到。”
他看向队列前方。这次统军的不是他这种营指挥使级的军官了,是伏波行营副都指挥使王师雄。
王师雄此刻正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洪亮:
“弟兄们!前日运粮队的事,我知道了。五千袍泽,只回来八百余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幸存者都站在最前排,个个带伤,“但粮还得运!开京城里,韩帅和三万将士、二十万百姓,已经断粮了!”
台下鸦雀无声。
“这次不一样。”王师雄提高声量,“咱们有两万人!带了一万石粮!还有这个——”
他指向码头空地上两架云车,以及数十辆轻骑炮。
“云车升空,十里之内,纤毫毕现。”王师雄一字一顿,“郑通想在岊岭隘再伏击?除非他的人都会土遁术!”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紧绷的气氛稍缓。
“现在听令!”王师雄肃容,“陆战队前中后三军分三批过隘,每批间隔一刻钟。辎重兵护粮车居中,车距三丈。云车先行升空侦察,发现敌情,以红旗为号,火炮立即覆盖射击!”
他看向黄端这些幸存者:“一营、二营的弟兄。”
“在!”黄端挺直腰板。
“你们熟悉地形,编入前军斥候营。王某只有一个要求——”王师雄盯着他们,“活着把路探明白,活着回来。”
黄端心头一热:“遵命!”
辰时正,岊岭隘西口。
黄端趴在一块岩石后,举着新配发的双筒破虏镜,镜片澄澈,能看清三百步外树叶的纹理。他缓缓移动镜筒,扫过两侧山壁。
安静。
太安静了。
“营指,”陈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云车那边有动静吗?”
黄端抬头。东面三里外,两架云车已升到百丈高空,吊篮里的观察兵正用旗语向地面传递信号,绿旗,安全。
“继续探。”黄端收起镜子,“前出二百步。”
新编的斥候营千余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脚尽量落在碎石少的地方,避免发出声响。
赵小栓走在黄端左侧,握着神机铳的手心全是汗:“营指,我……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黄端头也不回,“不怕的人,前日都死在谷里了。”
他们穿过前日被炸塌的崖壁缺口,那个用几十条命换来的逃生通道,如今已被工程兵简单加固,能容两车并行。缺口处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呈现暗褐色。
“停。”黄端突然举手。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石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不是前日崩塌时该有的颜色。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不久。”
陈三立刻打出手势,全队散开隐蔽。黄端再次举起破虏镜,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山壁上那些裂缝、石穴,有些洞口堆着新砍的树枝作为伪装。
“果然有埋伏。”他冷笑,“但人不多……是在等大军进谷再动手?”
“怎么办?”陈三问。
“按计划。”黄端收起镜子,“发信号:发现伏兵,但未暴露。”
一名斥候取出两面小旗,向后方挥动旗语。
片刻后,回应来了:继续前进,引蛇出洞。
黄端深吸口气:“走。注意两侧。”
队伍继续深入。每走五十步,他就用破虏镜观察一次山壁。那些洞口里的伏兵显然很沉得住气,一动不动。
直到他们走到粮车被砸毁最惨烈的隘道中段。
“来了。”黄端低喝。
山壁上,十几个洞口同时掀开伪装!但不是弓箭手,也不是铁炮兵,而是……推着滚木礌石的民夫?
“放——!”高丽语的命令响起。
滚木礌石轰然而下!但数量远不及前日,而且落点分散,明显是仓促为之。
“散开!贴壁!”黄端嘶吼。
斥候营早有准备,迅速躲到崖壁凹陷处。滚木礌石从身前呼啸而过,只砸中了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
“就这?”陈三愕然。
黄端却明白了:“他们在拖延时间!真正的埋伏在后面!”
第815章 烽火下的运粮路
果然,后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那是宋军主力进入隘口的信号!
“撤!往回撤!”黄端当机立断。
但来不及了。前方隘口突然涌出大批高丽军!看规模至少五千人,长枪如林,直扑而来!
“结圆阵!”黄端背靠崖壁,第五都剩下四十八人迅速结成小型圆阵,火铳对外。
高丽军冲到百步距离时,黄端突然笑了。
因为他听见了后方传来的另一种声音,不是号角,是炮车车轮碾过碎石的轰隆声。
“举旗!”他大喝。
一面红色信号旗高高举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来自隘口外的炮击!不是几门炮,是至少三十门火炮的齐射!炮弹越过黄端他们的头顶,精准地砸在高丽军冲锋队列中。
开花弹!铁片、瓷渣如暴雨般横扫。高丽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
“不可能!”高丽将领的惊呼隐约传来,“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准?!”
能。
因为云车上的观察兵,正在用旗语为炮兵指示目标。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燃烧弹,火油罐被抛射到高丽军后方,落地炸开,火焰蔓延。
高丽军阵型大乱。
“前进!”王师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军主力开始进入隘道。不再是长蛇阵,而是以“都”为单位的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前后左右间距二十丈,互相掩护。
黄端看见王师雄骑马走在最前,身边跟着旗手和鼓手。
“斥候营!归队!”王师雄看见他们,高喊。
黄端带人撤回本阵。王师雄看了他一眼,点头:“干得好。现在,跟紧中军。”
两万大军如钢铁洪流般涌入岊岭隘。高丽军的伏兵彻底暴露了,山壁上那些洞口里,确实藏着弓箭手和铁炮兵,但他们刚露头,就被宋军阵中专门负责仰射的火铳队压制。
云车不断发出旗语信号:
“左侧崖壁,三号区域,敌约二百。”
“右侧七号区域,有滚木堆积。”
“前方隘口,敌主力正在后撤。”
每一次信号,都会引来一轮精准的炮击或火箭覆盖。
黄端走在王师雄身侧,看得心惊胆战。这才是大宋军队真正的实力。
“指挥使,”赵小栓小声说,“咱们前日要是有这些……”
“没有如果。”黄端打断他,“记住现在看到的,下次别犯同样的错。”
大军顺利通过隘道中段。前方就是出口,但那里聚集着最多的高丽军——约八千人,显然是郑通布置的第二道防线。
王师雄勒马,举起千里镜观察片刻,冷笑:“困兽之斗。”
他回头:“传令:火炮营前移,集中轰击出口两侧山壁。火箭营准备,敌溃散时覆盖射击。”
“遵命!”
三十门火炮被骡马拖到阵前,炮手们动作娴熟地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放!”
地动山摇的齐射。实心弹砸在山壁上,夯土包石的结构根本扛不住,大块大块崩塌。高丽军躲藏的掩体被一个个掀翻。
三轮炮击后,出口已是一片狼藉。
“前进。”王师雄挥手下令。
宋军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那些幸存的高丽军试图冲锋,但刚进入百步距离,就遭到神机铳的三段击齐射,前排跪射,中排蹲射,后排立射,弹幕连绵不绝。
高丽军终于崩溃了。他们丢下兵器,转身逃窜。
“停止追击!”王师雄高喊,“火箭营,送他们一程。”
百虎齐奔箭发射箱喷出火舌,一百支火箭拖着白烟扑向溃军。爆炸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辰时三刻,岊岭隘彻底打通。
王师雄骑马立在出口处,看着满地尸骸和溃散的高丽军,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凝重。
“郑通这次……失算了。”他低声说。
“将军,”副将问,“要派兵追剿残敌吗?”
“不。”王师雄摇头,“咱们的任务是运粮。传令:前军变后军,辎重队加速通过。留下第五军五千人打扫战场、修复道路、建立临时哨站,我要岊岭隘从此姓宋。”
“遵命!”
大军继续前进。一万石粮食在严密护卫下,缓缓通过这条死亡峡谷。
黄端所在的第五都被留下了。他们和另外九个都,共五千人,负责清理战场。
“都头,”赵小栓看着满谷的尸体,“这些人……也有爹娘吧?”
黄端正在检查一辆被砸毁的粮车残骸,闻言顿了顿:“有。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直起身,望向东方,那是开京的方向。
一万石粮,能撑六天。
六天,够韩帅做很多事了。
“干活。”他转身,“把咱们的人找出来,好好安葬。高丽兵……也挖坑埋了。都是人命。”
晨光洒满岊岭隘,硝烟渐渐散去。
五千宋军开始清理这条用血换来的通道。
而在隘道东口,王师雄回头看了一眼,对传令兵道:
“给韩帅报信:粮道已通,一万石粮,今夜必达开京,请求韩帅接应。”
第816章 松岳陵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戌时三刻,开京东五里,松岳丘陵。
黄端蹲在一辆粮车后面,用破虏镜扫视着前方黑黢黢的丘陵。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但每次举镜还是会扯得生疼。他咬咬牙,继续观察。
“营指,”赵小栓猫腰凑过来,声音发颤,“我刚才……好像看见那边林子里有反光。”
“哪边?”
“东北,那片松林。”
黄端调转镜筒。暮色中,松林如墨,但仔细看……确实有零星的反光,像是金属在残阳下的余光。
“传话给前队,”他低声对陈三道,“东北松林有异,建议云车侦察。”
命令层层传递。半刻钟后,后方升起一架云车,气囊在暮色中如巨鲸浮空,吊篮里的观察兵举着特制的破虏镜,开始观察整片区域。
黄端仰头看着那架云车,心里稍安。前日在岊岭隘要是带上这玩意儿,五千弟兄不至于……
“绿旗!绿旗升起了!”赵小栓兴奋地指着云车吊篮旁升起的小旗。
绿旗代表安全,可以通行。
但黄端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再次举起破虏镜看向松林,那些反光消失了。
“不对。”他放下镜子,“太干净了。传令兵!”
一名少年传令兵跑来:“营指?”
“去禀王将军:东北松林可疑,建议云车降低高度细查。另外……”黄端顿了顿,“让火铳手做好准备,以粮车为掩体。”
“可云车已经发绿旗了……”
“执行命令!”黄端厉声道。
少年吓得一缩脖子,转身跑去。
半刻钟后,云车开始缓缓下降。就在吊篮降到离地三十丈时——
咻!咻咻!
三支重箭从松林中射出!其中一支擦着吊篮边缘飞过!
“敌袭——!!!”
云车上的观察兵几乎同时挥动红旗!吊篮里的火油罐被点燃引信,朝着箭矢来处狠狠掷下!
轰!!!!
松林中腾起火球!
而更大的动静随之而来,整片松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火把亮起,战鼓轰鸣,密密麻麻的高丽军从林中涌出!
“多少人?”王师雄策马赶到前队,声音冷静。
黄端已经数不过来了:“至少……至少两万。不,三万!”
三万对两万,还是野战。
但王师雄居然笑了:“郑通果然看重这一万石粮。传令:全军止步,粮车围成圆阵,辎重兵入内圈,陆战队外圈防御。云车升空,标记敌军集结点!”
令旗翻飞。三百余辆粮车在训练有素的辎重兵操纵下,迅速围成三个同心圆阵,外圈车辕朝外,形成简易屏障;中圈粮车堆叠,作为射击平台;内圈保护骡马和伤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这才是辎重兵。”黄端喃喃道。他想起前日那些只会推车的征发的高丽民夫,和眼前这些令行禁止、动作娴熟的专业士兵,完全是两个兵种。
高丽军显然没料到宋军反应这么快。他们原计划是伏击、冲散、烧粮,可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刺猬般的圆阵。
“进攻!”高丽将领的吼声传来。
三万高丽军如潮水般涌来。前锋是弓箭手,箭雨抛射;中军是刀盾手,准备近战;后阵还有长枪兵压阵。
第817章 生死五里路
“稳住!”王师雄的声音通过传令兵传遍全阵,“进入百二十步,火铳齐射。进入五十步,掷弹队准备。三十步……让他们尝尝百虎齐奔箭。”
黄端趴在外圈粮车后,神机铳架在车辕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黑压压涌来的人潮。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二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三千支神机铳同时开火!白烟瞬间弥漫阵前。高丽军前锋如割麦般倒下一片!
“第二排!”
“第三排!”
三段击轮番齐射。高丽军冲到八十步时,已倒下近二千余人。但他们人多,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五十步!
“掷弹队!”王师雄厉喝。
每辆粮车后都站起十名辎重兵,他们原本是负责驾车、喂马的,此刻人手两颗破虏雷,拉弦、投掷!
轰轰轰轰轰!!!
三千余颗手雷在阵前五十步形成一道爆炸墙!破片横扫,高丽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郑通这次下了血本。督战队在后方砍杀溃兵,逼着前军继续冲。
三十步!已经能看清高丽兵狰狞的脸了。
“百虎齐奔箭——放!”
圆阵内圈,三十架百虎齐奔箭发射箱同时喷吐火舌!每架一次齐射就是百支火箭,三千支火箭拖着白烟扑向敌群!
这不是箭,是爆炸火箭!落地即炸,铁片四溅!
高丽军彻底乱了。他们见过火炮,见过火铳,但没见过这种一次三千支的火箭暴雨!前排溃退,后排被督战队所阻,自相践踏。
“时机到了。”王师雄拔刀,“陆战队,反冲锋!辎重兵,巩固阵地!”
黄端跃出粮车掩体,挺起刺刀:“斥候营!跟我上!”
万余陆战队如猛虎下山,扑向混乱的高丽军。他们不冲纵深,只沿着阵前五十步横向冲杀,将溃兵往两侧驱赶。
赵小栓紧跟着黄端,一铳撂倒一个高丽军官,正要装弹,侧面突然刺来一矛!
铛!
周翰的铳托架开长矛,反手一刀砍翻对方:“看路!”
“谢、谢谢周叔!”
三人结成三角阵型,在敌群中左冲右突。高丽军已无战意,只想逃命。
但黄端很快发现了问题:“营指!他们在往东北撤!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
张横砍翻一个敌兵,抬头望去,果然,大部分高丽军都在往东北方向的松林退,而不是四散奔逃。
“他们在诱我们追!”张横嘶喊,“收拢队形!回阵!”
就在这时,云车上的观察兵再次挥动红旗,这次是急促的左右摇摆,代表“重大敌情”!
“东北!东北有骑兵!”吊篮上的士兵用喇叭嘶吼,“至少五千!正在绕向我军侧后!”
王师雄脸色一变:“郑通好算计!伏兵加阻击,还有骑兵预备队……他要的不是烧粮,是全歼我们!”
“将军,”副将急道,“咱们离开京只有五里,不如……”
“不能冲。”王师雄断然道,“一冲,阵型就乱了,粮车全得丢。传令:圆阵收缩,火铳手集中防御东北方向。咱们……”
王师雄收刀回鞘,“固守待援。等韩帅接应,最迟一个时辰,援军必到。”
一个时辰。
黄端看着重新围上来的高丽军,这次不只是步兵了,东北方向烟尘滚滚,骑兵来了。
他舔了舔嘴唇,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块盐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小栓。
“小栓,怕不怕死?”
赵小栓接过盐巴,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怕。但……但想想开京城里等粮的二十余万人,好像又不怕了。”
黄端笑了,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那就好好打。咱们多撑一刻,援军就近一刻。”
圆阵再次收缩。火铳手爬上粮车堆成的射击台,辎重兵在阵内组装最后十架百虎齐奔箭。
高丽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闷雷。
五千对两万,但宋军有圆阵,有火器。
“火铳手!”王师雄站在粮车顶上,声音传遍战场,“记住训练时的话:火器不是法器,是杀器。用好了,一可当十。”
他拔刀指天:
“大宋——”
“万胜!万胜!!”两万人齐吼。
声浪震天。
同一时间西方五里外,开京东门箭楼上。
韩世忠看了看天色,他扭头对身后的岳飞道,“鹏举!你带神机营第三军,立刻出城接应。”
岳飞抱拳:“末将领命!”
“记住,”韩世忠盯着他眼睛,“粮要救,人也要救。但若事不可为……先保人。”
岳飞沉默片刻,摇头:“韩帅,末将两个都要。”
他转身下城,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韩世忠望着东方那片隐约的火光,握紧了刀柄。
五里。
生死五里。
第818章 围点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亥时初,开京东门。
吊桥缓缓放下时,岳飞勒马立于门洞阴影中。他身后,一万神机营精锐肃然列队,火铳手六千,炮兵八百,掷弹兵一千二百,以及两千龙骧重骑。每人都臂缠白布以作夜战识别,火铳刺刀、炮弹箱、手雷袋在稀疏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都统,”副将张宪策马上前,低声道,“王将军被围的松岳丘陵,地形东高西低,中间有片洼地。高丽若真有三万人,必在洼地两侧设伏,等咱们进去。”
岳飞没接话,从怀中取出皇城司画的羊皮图,松岳丘陵一草一木皆清晰标注。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这里,松岳脊。坡地最高点,可俯瞰整个洼地。”
“可要绕过去,得多走五里路。”张宪皱眉,“王将军那边……”
“所以要快。”岳飞卷起地图,“传令:龙骧骑兵分两路,各一千人,从南北两侧缓坡迂回上脊。记住,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子时前必须到位。”
“那咱们主力?”
“走大路,堂堂正正进洼地。”岳飞眼中闪过冷光,“郑通不是想围点打援么?让他围。”
张宪一愣,随即明白:“都统是要……”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岳飞一夹马腹,战马缓步出城,“出发!”
同一时刻,松岳丘陵圆阵内。
黄端趴在粮车顶上,左肩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撕了截布条草草扎紧,继续往弹仓里压纸壳弹。
“都头,”赵小栓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哭腔,“陈三哥……没了。”
黄端手一颤,一颗弹丸掉在车板上。他弯腰捡起,塞进铳管:“怎么没的?”
“骑兵冲阵时,他带着掷弹队去堵缺口,炸了三骑……第四骑的马蹄踏中胸口。”赵小栓抹了把脸,脸上血和泪混成一团。
黄端沉默片刻:“还剩多少人?”
“斥候营……还能打的,不到四百。”周翰回答道。
“那就每二十人守二十步。”黄端装弹上膛,“告诉弟兄们,岳都统的援军最迟子时到。咱们多撑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又传来号角声,高丽军发起第六次冲锋了。
这次不同以往。敌军阵中推出十余架简陋的盾车,厚木板拼成,蒙着浸湿的毛毡,正缓缓推向圆阵。
“火铳打不穿!”有士卒惊叫。
王师雄站在中央指挥车上,脸色凝重。他看得清楚,盾车后面藏着弓手,更后面是扛着柴草的步卒,郑通要火攻!
“炮兵!”王师雄嘶吼,“瞄准盾车,用实心弹!”
但火炮在夜战中准头大减,两轮齐射只砸毁三架盾车。剩余七架已推进到五十步内!
“掷弹队!炸车底!”
破虏雷扔出,在盾车前爆炸。但盾车底盘低矮,大部分破片被挡住。只有一辆被炸断车轴,歪斜停下。
四十步!盾车后的弓箭手开始抛射火箭!
“防火沙!快!”辎重兵们扛着沙袋冲向阵前,但火箭如雨,已有三辆粮车被点燃。
黄端一铳撂倒一个露头的弓手,转头对赵小栓吼:“带五个人,去把那几辆着火的车推开!不能连成片!”
辎重兵咬牙点头,招呼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冲进浓烟。
第819章 松岳脊的号角
圆阵开始出现混乱。而高丽军显然察觉到了,战鼓骤然转急,大队步兵紧随盾车压上!
就在此时——
呜——呜呜——
西方传来苍凉的号角声!不是高丽军的海螺号,是宋军的铜角!
“援军!是援军!”圆阵内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黄端猛然扭头。西面坡地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龙,正迅速向洼地压来!
岳字大旗在火把光中隐约可见。
但高丽军非但不慌,反而阵中响起一阵尖锐的竹哨声,这是变阵的信号!
只见洼地南北两侧的密林中,同时涌出大量伏兵!看规模,各不下万人!
“果然有埋伏……”王师雄心往下沉。岳飞的援军只有一万,而这里的高丽军总数已近四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面坡地上的援军火把长龙,在进入洼地边缘时突然停住,然后……分成了三股?不,是散成了数十小股,每股百余火把,如流萤般四散开来!
“这是……”黄端瞪大眼睛。
“疑兵。”王师雄恍然大悟,激动得声音发颤,“岳鹏举在用疑兵计!他要让郑通不知道主力在哪!”
果然,高丽军明显犹豫了。南北两翼的伏兵停住脚步,显然在等待新的指令。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才从天而降——
松岳脊方向,突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火箭!在夜空中炸开,宛如鬼火。
紧接着,山脊两侧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不是几十几百,是上千铁骑同时冲锋的声音!
“龙骧骑兵!”圆阵内有人嘶声欢呼。
黄端趴在车顶,用破虏镜望向山脊。月光下,两股铁流正从缓坡倾泻而下,全身具装的龙骧重骑,马披铁甲,人持长槊,如两道铁闸般砸向高丽军南北两翼的侧背!
高丽伏兵完全没料到攻击会来自背后。仓促转身迎战时,骑兵已到百步之内!
“放箭!”高丽将领嘶吼。
稀疏的箭雨落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阻挡不了冲锋的势头。
五十步!龙骧骑兵突然分出一半人手,从鞍侧摘下特制的骑兵铳,枪管短,可单手握持。
砰砰砰砰砰!!!
一轮骑射!高丽军前排倒下一片。
三十步!骑兵收铳,端起长槊。
冲撞!
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铁甲洪流?高丽军两翼如纸糊般被撕开。更可怕的是,骑兵并不恋战,穿透敌阵后立刻转向,从内侧再次凿穿!
而这时,西面坡地上的流萤突然聚拢成三股,真身显现,正是岳飞亲率的八千神机营主力!
他们没有进洼地,而是沿着边缘疾行,直扑高丽军后阵的指挥中枢!
“云车!”岳飞在马上高喝。
后方升起两架云车,气囊涂成深灰色,在夜空中几乎隐形。吊篮里的观察兵用裹布的火把打出灯语:
“敌指挥旗位于东北松林边缘,金边赤旗。”
“敌炮兵阵地位于正东土丘后,约三十门。”
“敌预备队约五千,藏于东南沟壑。”
每一条信息,都被旗手迅速译成旗语,传遍全军。
“张宪!”岳飞勒马,“带你的人端掉炮兵阵地。王贵,预备队交给你。亲兵营——随我斩旗!”
“遵命!”
八千神机营如庖丁解牛,精准扑向各自目标。
第820章 血战松岳陵
黄端在圆阵内看得热血沸腾。这才是大宋新军的战法,云车为眼,骑兵为拳,火铳为牙,每一击都打在要害上!
高丽军彻底乱了。前有圆阵久攻不下,侧遭骑兵反复凿穿,后阵又被神机营精准打击。指挥旗所在的金边赤旗区域,更是遭到重点关照,整整一个营的火炮集中轰击,开花弹如雨点般落下。
“撤!撤回松林!”高丽将领的嘶喊在夜风中飘散。
但松林也不安全了。早先云车投下的火油罐已引燃大片树林,火光冲天。
溃败如山倒。
王师雄看准时机,拔刀跃下指挥车:“全军!反攻!”
圆阵打开,残存的一万余宋军如出闸猛虎,与援军内外夹击。
黄端跳下粮车时腿一软,失血过多了。周翰连忙扶住他。
“营指,咱们……”
“追。”黄端咬牙站直。
他们跟着大队冲出。战场上已呈一边倒的态势,高丽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龙骧骑兵来回驱赶溃兵,神机营则专杀顽抗者。
子时三刻,战斗基本结束。
松岳丘陵上尸横遍野,大部分是高丽军。宋军正在收拢俘虏、清点伤亡。
岳飞策马来到圆阵前,甲胄上溅满血迹。王师雄迎上去,两人在尸堆旁相遇。
“鹏举,”王师雄抱拳,“再晚半个时辰,就见不到我了。”
岳飞下马,看了看那些烧焦的粮车:“损失多少?”
“粮车被烧四十二,损毁六十八,还剩……不到两百车,约六千石。”王师雄声音低沉,“人员……陆战队阵亡三千余,伤四千;辎重兵阵亡一千六,伤二千五。”
二万余人,折损近五千余人。
岳飞沉默片刻,望向东方:“金喜郡在哪?”
“跑了。”张宪提着一颗首级过来,“斩了副将朴仁焕,但主将金喜郡在亲兵护卫下趁乱东逃。王贵已带骑兵去追。”
“追不上了。”岳飞摇头,“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拂晓前押粮回开京。”
他转身走向那些幸存的运粮兵。黄端正靠在一辆粮车旁,军医在给他重新包扎肩膀。
“你叫黄端?”岳飞停在他面前。
黄端想站起来,被岳飞按住:“今日岊岭隘,是你带斥候队探的路?”
“是……是末将。”
“今日守圆阵,你所在的斥候营阵亡近半,仍未溃退。”岳飞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制云麾勋章,亲手别在他胸前,“这枚勋章,本该由韩帅在凯旋典礼上颁发。但我觉得,你现在就配得上它。”
黄端看着胸前那枚闪着微光的勋章,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好好养伤。”岳飞拍拍他肩膀,走向下一辆粮车。
周翰、赵小栓等人凑过来,羡慕地摸着勋章:“营指,这可是银制的……”
“不是给我的。”黄端摘下勋章,握在手心,“是给咱们所有营的。等打完仗,我要把它供在忠烈祠,挨个刻上他们的名字。”
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
一夜血战,松岳丘陵伏尸两万余。
但六千石粮,终究保住了。
开京的二十余万人,又能多活四天。
第821章 四面夜火围开京
靖平四年四月十七,戌时,开京东门瓮城。
韩世忠站在箭楼最高处,望着岳飞那一万兵马的火把长龙逐渐消失在东方夜色中。城墙上,值守的士卒大多靠着垛口打盹,连续三天的疲敌战术,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韩帅,”亲兵队长成闵顺着楼梯上来,手里端着碗稀粥,“您也一天没吃了。”
韩世忠接过粥碗,没喝,先问副将解元:“各门守备如何?”
“北门吴玠将军率神机营第一军三千人;西门关胜将军率第二军两千五;南门何灌将军率第三军三千;咱们东门是高宠率第八军共四千五。”解元如数家珍,“另有一千龙骧军和三千辎重兵作为预备队,囤于钟鼓楼。”
“弹药呢?”
“各军火铳弹药平均剩五成,炮弹六成,破虏雷五成。”解元声音低沉,“最缺的是箭矢,只剩一成半了。”
韩世忠点点头,终于喝了口粥。粥已凉透,粟米粒粒可数。
他望向城外的高丽军营。营火稀疏,似乎比往日更安静些。
“太静了。”韩世忠突然说。
解元一愣:“郑通今日连攻三次,酉时那次还折了数千,许是……”
“许是在等。”韩世忠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等咱们援军走远,等城里最精锐的一万兵马离城五里。”
他猛地转身:“传令!四门守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辎重兵上城墙,加固所有垛口!炮营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
“韩帅?”解元惊愕,“郑通今夜还会攻?”
“不是会攻,”韩世忠一字一顿,“是总攻。”
戌时末,开京东城墙。
赵四娃被周翰摇醒时,脑子还昏沉沉的。他今天只吃了两顿稀粥,又值了四个时辰的岗,站着都能睡着。
“四娃,醒醒!”周翰的声音很急,“看城外!”
赵四娃揉揉眼,趴到垛口边。月光下,高丽军营的方向……在动。
不是小股部队调动,是整个营盘在动!无数火把如萤火虫般从营帐中涌出,汇聚成一条条火龙,正缓缓向城墙逼近。
“这……这么多人?”赵四娃倒吸凉气。前几日每次最多五千人,可眼下看这规模,至少三四万!
“敲钟!快敲钟!”张横的嘶吼从瓮城传来。
当!当当当当!!!
急促的警钟声响彻开京城。城墙上顿时一片骚动,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
韩世忠已登上东门主城楼。他举着破虏镜,镜筒缓缓扫过城外,东面,至少两万;南面,一万五;北面,一万八;西面……西面最安静,但隐约有金属反光。
“四面合围。”韩世忠放下镜子,冷笑,“郑通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掏出来了。”
“韩帅,”解元急道,“岳将军刚走不到一个时辰,是否发信号召他回援?”
“不。”韩世忠斩钉截铁,“松岳陵的粮必须救。开京……咱们自己守。”
他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传我将令:一、各门守将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二、炮营集中轰击敌攻城器械,优先打云梯车、冲车!三、火铳手听号令齐射,不得浪费弹药!四、预备队上城墙,每人发三颗破虏雷,不到三十步,不准扔!”
“遵命!”
命令如风传遍四门。城墙上的慌乱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肃杀。
赵四娃检查了神机铳上的刺刀与弹盒,还剩十二发纸壳弹。他摸了摸腰间,破虏雷三颗,不多不少。
“怕不?”周翰问。
“怕。”赵四娃老实点头,“但怕也得打。”
周翰咧嘴笑了,露出黄牙:“这话中听。”
第822章 攻城塔
亥时正,高丽军完成合围。
月光下,开京城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平原上。城外,八万高丽军如潮水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战鼓开始轰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脏发颤。
郑通没有骑马,他站在东门外三里处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边围着十余员将领。
“都听清了,”郑通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太子赵桓就在城内。陛下有旨:擒太子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
将领们呼吸粗重起来。
“但是,”郑通话锋一转,“若今夜破不了城……明日宋军援军回师,尔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挥手下令:“总攻!”
呜——呜呜呜呜——
凄厉的海螺号响彻夜空。八万高丽军同时发出震天呐喊,如海啸般扑向城墙!
东门首当其冲。
赵四娃看见第一批冲上来的是民夫,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刀枪逼着扛土袋填护城河。他们哭喊着,踉跄着,不断有人被城上射下的箭矢击中,栽进河里。
“别射百姓!”张横沿着城墙奔跑嘶吼,“射他们身后的督战队!”
火铳手调整目标。但夜色中难以分辨,还是有不少民夫倒下。
半刻钟,护城河被填出十余条通道。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数十架云梯被推向城墙,后面跟着举盾的刀手。更远处,八架高达三丈的用粗木临时搭建的攻城塔正缓缓逼近,每架攻城塔外蒙牛皮,每架能容五十人。
“炮营!”韩世忠在城楼上厉喝。
轰!轰轰轰!
东门城墙上的二十四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划出暗红色的轨迹,狠狠砸向攻城塔。
木屑纷飞!一架攻城塔被直接命中中层,轰然垮塌。另一架被砸断轮轴,歪斜停下。
但还有六架继续逼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放!”
炮兵换上开花弹。炮弹在攻城塔周围炸开,破片横扫塔下的推车兵。两架塔停下,但剩余四架已冲到五十步内!
“火油罐!”韩世忠下令。
城墙后方,辎重兵点燃陶罐口的药捻,用抛石机掷出。数十个火油罐如流星般砸在攻城塔上,炸开,燃烧!
两架塔化作火炬。塔内的高丽兵惨叫着跳下,摔成肉泥。
但最后两架塔,借着前车之鉴,竟用湿毛毡盖顶,硬顶着火焰冲到了城墙边!
跳板轰然放下!
“死战!”张横拔刀第一个冲上去。
跳板上涌出的高丽兵全是精锐,铁札甲,双手长刀,面目狰狞。他们显然准备充分,一出跳板就结阵突击,试图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赵四娃所在的位置离跳板三十步。他看见张横带人冲上去,刀光闪动,瞬间就倒下了三个弟兄。
“第五都!支援都头!”周翰嘶吼。
赵四娃挺起刺刀冲过去。迎面一个高丽兵挥刀劈来,他本能地按照训练动作:架枪格挡,突刺——
铳刺扎进对方咽喉。那人瞪着眼,双手抓住枪管,一时竟拔不出来。
侧面又劈来一刀!赵四娃松手弃枪,拔出腰刀格挡。铛!火星四溅,虎口震裂。
“低头!”周翰的吼声。
赵四娃弯腰。一支弩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射中对面高丽兵面门。
他趁机捡回神机铳,发现刺刀已经弯了。
“用这个!”一个辎重兵扔过来一把工兵锹,原本是修城墙用的。
赵四娃接过,入手沉重。他看准一个刚跳上城墙的高丽军官,抡圆了砸过去!
砰!头盔凹陷,那人软软倒下。
跳板处的争夺进入白热化。宋军人少,但凭借城墙地利和破虏雷,一时竟顶住了。
但韩世忠在城楼上看得清楚,东门两架攻城塔吸引了守军大半注意力,而其他方向,高丽军已经开始攀爬云梯了。
“传令预备队,”他沉声道,“分五百人支援北门,五百人支援南门。西门……让关胜死守,一步不许退。”
“是!”
警钟长鸣,预备队开始调动。
而就在这时,城下高丽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奇异的鼓点。
郑通在高台上,举起了右手。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要祭出。
第823章 火雨下的开京城
亥时三刻,开京东城墙跳板处。
赵四娃拄着工兵锹喘气,脚下已倒了七八具尸体,有高丽兵的,也有宋军的。跳板争夺战持续了两刻钟,第五都五十人还剩二十三个能站着的。
“都头呢?”他嘶声问。
“拖下去了,”周翰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说话漏风,“肚子挨了一刀,军医在救。”
赵四娃心头一沉。张横若死……
“别分心!”周翰一刀砍翻一个刚跳上来的高丽兵,“跳板守住了,但云梯那边……”
赵四娃扭头看去。东门城墙其他地方,已有数十架云梯搭上垛口,高丽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手明显不足。
更可怕的是,城下高丽军阵中那阵奇异的鼓点越来越急。
“那是什么?”赵四娃问。
周翰独眼眯起,忽然脸色大变:“是信号!他们在调——趴下!”
话音未落,城下突然亮起数百个火点!不是火把,是……火箭?
不,是弩炮发射的燃烧罐!
数百个陶罐拖着火焰弧线砸向城墙!大部分被垛口挡住,但仍有七八十个落在城墙上,炸开,火油四溅!
“灭火沙!快!”辎重兵嘶吼着扛沙袋冲来。
但火势蔓延太快。更糟的是,这些火油里似乎掺了别的东西,燃烧时冒出浓黑刺鼻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四娃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透过烟雾,他看见高丽军趁机加快了攀爬速度。
“不能退!”周翰抹了把被烟熏出的眼泪,“一退这截城墙就丢了!”
可怎么守?视线受阻,呼吸困难,火还在烧。
就在此时——
“水龙队!上!”
一队辎重兵推着奇怪的车具冲上城墙。那是工部特制的压水龙——铁制水箱,带活塞和皮管,两人压柄,一人持喷头。
嗤——!
强劲的水柱喷出!不是普通水,是加了明矾的浑水,既能灭火,又能一定程度上净化毒烟。
五六条水龙同时作业,火势迅速被压制。
“好家伙……”赵四娃看得目瞪口呆,“工部连这都想到了?”
“不然你以为辎重兵只会挖土、修路?”一个年轻辎重兵咧嘴笑,脸上满是烟灰,“咱们可是正经兵种!”
危机暂解。但高丽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韩世忠在城楼上,面色凝重。他手里拿着各门刚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开战一个时辰,东门阵亡已超一千,伤者倍之。其他三门情况稍好,但也在激战。
“韩帅,”解元急报,“北门种将军请求增援,他们那边出现了倭国铁炮队!”
“倭人?”韩世忠眼中寒光一闪,“多少人?”
“约二千五百人,躲在盾车后放冷枪,已伤我军数十人。”
韩世忠走到北面箭窗,举镜望去。月光下,北门外的确有几架特制的盾车,不是普通木板,是双层夹铁皮的,神机铳难以打穿。
“传令北门炮营,”韩世忠下令,“换破甲弹,专打盾车。”
“可破甲弹只有十二发了……”
“用!”韩世忠斩钉截铁,“打掉盾车,倭人铁炮就是活靶子。”
命令传下。片刻后,北门城墙传来沉闷的炮声,不是齐射,是单炮点射。
轰!一架盾车被破甲弹贯穿,内部装药被引燃,炸成碎片。
轰!第二架。
倭国铁炮队慌了,开始后撤。吴玠趁机令火铳手齐射,撂倒百余人。
北门危机暂解。
但韩世忠知道,这远远不够。郑通既然发动总攻,就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
第824章 最后一道墙
果然,子时初,变故再生。
东门外,高丽军阵中推出十余架巨大的器械,不是云梯,不是攻城塔,是……抛石机?
“加了配重的投石机!”周翰失声惊呼。
赵四娃没见过这种武器,但看那尺寸,臂长至少五丈,配重箱大如房屋,就知道绝不是善茬。
“避石——”张横不知何时被搀扶着回到城墙,腹部裹着渗血的麻布,声音虚弱但清晰,“所有人找掩体!快!”
话音未落,第一发石弹已呼啸而至!
不是普通石头,是打磨过的花岗岩,重逾百斤!砸在城墙上,夯土层剧烈震颤,砖石碎裂飞溅!
轰!又一发砸中垛口,整段女墙垮塌,后面的五名守军被活埋。
“炮兵!打抛石机!”韩世忠厉吼。
但抛石机在三百步外,已是红衣大炮极限射程。且夜色中难以瞄准,数轮齐射只摧毁三架。
而高丽军的抛石机已开始第二轮装填。
“不能让他们这么砸下去,”解元急道,“城墙扛不住!”
韩世忠盯着那些庞然大物,突然问:“云车还有几架?”
“两架,但气囊前日被流矢所伤,还在修补……”
“立刻升空!”韩世忠打断,“不用载人,吊篮里装满火药包,药捻加长。让辎重兵算好风向,飘到抛石机上空再点火。”
解元一愣,随即明白:“您要用云车炸?”
“对。”韩世忠眼中闪过狠色,“郑通用投石机,咱们就用飞天雷。”
命令火速执行。半刻钟后,两架云车在城墙后方升起,气囊果然有破洞,升得很慢,但勉强够用。
吊篮里各堆了二十个火药包,总重逾五百斤。药捻盘成圈,点燃后能烧三十息。
夜风不大,但方向正好。
高丽军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等他们发现天空飘来的怪物时,云车已到抛石机阵地上空。
“放箭!射下来!”高丽将领嘶吼。
箭雨射向云车,但高度不够,大部分落空。少数射中气囊,反而让漏气加速,云车开始下坠。
就是现在!
吊篮里的羽林空骑拉燃所有药捻,纵身跳下,宋军阵地早有准备好的绳网接应。
两架云车如陨石般坠向抛石机阵地。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成橘红色。冲击波甚至传到城墙,守军感觉脚下大地在震颤。
十架配重投石机,七架被直接炸毁,三架严重受损。
高丽军的远程打击能力,瞬间瘫痪。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但韩世忠脸上没有喜色。他看见,爆炸的火光映照下,高丽军阵后方,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数十辆盾车排成一线,正缓缓推进。盾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卒,看衣甲……是高丽的禁军。
真正的精锐,此刻才出动。
而宋军的弹药,已所剩无几。
“韩帅,”解元声音发干,“火铳弹药平均只剩两成,炮弹一成,破虏雷……基本用完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缓缓拔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全军,”他声音平静,“准备白刃战。告诉将士们,身后是二十万百姓,是太子殿下。我等今日,有死无退。”
命令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赵四娃听到了,周翰听到了,城墙上的每一个士卒都听到了。
无人喧哗,无人溃逃。
众人默默检查兵器,火铳没弹药的,上刺刀;刺刀弯了的,换腰刀;腰刀断了的,捡起木棍。
赵四娃握着那把工兵锹,手心全是汗,却不觉得怕了。
他想起汴京家里的分的田地,想起两个妹妹在蒙学堂念书的模样,想起参军时爹娘说的:“好好打仗,给咱家争光。”
“周叔,”他忽然说,“我要是死了,抚恤金够我爹娘养老不?”
周翰咧嘴,脸上的刀口咧开,血又渗出来:“够。官家厚待阵亡将士,你爹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那就行。”赵四娃握紧锨柄,“等会儿我冲前面,您护着我侧翼。”
“成。”
月光如血,洒在开京城头。
子时三刻,郑通亲率两万精锐,发起了最后一击。
第825章 子夜的开京血墙
子时三刻,开京东城墙。
高丽禁军如潮水般涌过护城河。他们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踏地声,哐,哐,哐,如催命鼓点。
这些兵与之前的不同:全身铁札甲,头戴护面盔,手持长柄战斧或重剑。每百人一队,队首有持旗兵,队尾有督战队。
“是高丽禁军,”周翰声音发涩,“高丽王锴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据说顿顿有肉,月月发饷,从贵族子弟及北方边防军中选拔勇力、弓马出众者,个个能以一当五。”
赵四娃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铁甲,喉结滚动:“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周翰检查腰刀,刀身已有数处崩口,“四娃,记着:战场上越怕死,死得越快。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正说着,第一队高丽禁军已冲到城墙根。开始了架云梯!
“推下去!”张横嘶吼。
守军用长矛往下捅,用石块砸。但高丽禁军头盔坚固,铁甲厚重,普通攻击难以致命。反而有几人抓住矛杆,猛地一拉,将守军拽下城墙!
惨叫声中,第一个高丽禁军跳上了城墙。
那是个巨汉,高近七尺,双手各持一柄短柄战斧。他一上城就旋风般挥舞,瞬间砍翻三名守军。
“我来!”一个宋军都头挺枪刺去。
铛!战斧劈断枪杆,顺势斩下都头头颅。
巨汉狞笑,正要继续冲杀——
砰!
一声铳响。巨汉胸前铁甲绽开一朵血花,踉跄后退。
赵四娃放下还在冒烟的神机铳,这是他最后一发弹药。巨汉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似乎不敢相信,轰然倒下。
但更多的高丽禁军上来了。
城墙陷入血腥的混战。宋军凭借城墙地利,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但高丽禁军实在太多,也太悍勇,往往付出两三人伤亡,就能在城墙上站稳一个点。
韩世忠在城楼上看得清楚。东门城墙已有七处被突破,守军正在节节后退。
“预备队!”他厉声下令,“全部压上去!成闵,你带亲兵营,专杀登城的敌将!”
“可您的安全……”
“开京若破,我要这安全何用?”韩世忠拔刀,“随我下城!”
“韩帅不可!”众将阻拦。
“让开!”韩世忠目光如刀,“今日韩某与将士同生共死。”
他大步走下城楼。亲兵营紧随其后,如一道铁流注入城墙战场。
主帅亲临,士气大振。
赵四娃正被三个高丽禁军逼到墙角,工兵锹已断,腰刀卷刃。眼看就要丧命,
一道刀光闪过!
最前面的高丽禁军头颅飞起。韩世忠收刀,看也没看尸体,对赵四娃道:“捡他的兵器,继续战。”
赵四娃愣愣地捡起那柄短柄战斧,入手沉重。他抬头,看见韩世忠已杀入敌群,刀光所过,血肉横飞。
“韩帅……亲自上阵了?”他喃喃。
“愣着干啥!”周翰踹了他一脚,“跟着杀!”
战局暂时稳住。但韩世忠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高丽禁军至少还有万余未投入战斗,而宋军……已近极限。
第826章 开京的血色黎明
丑时初,最坏的消息传来。
“韩帅!”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跑来,“西门……西门破了!”
“什么?!”众将骇然。
“关胜将军生死不知,第二军残部退入瓮城,正在巷战!高丽军已攻入西城区!”
韩世忠眼前一黑。西门一破,开京就失了半壁。更可怕的是,西城区里有粮仓、武库。
高丽军若控制西城,就能东西夹击,守军腹背受敌。
“韩帅,怎么办?”解元急问。
韩世忠强迫自己冷静。他盯着城下仍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高丽禁军,又望向西方,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绝境。
但就在此时——
东方天际,突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火箭!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不是抛石机,是……马蹄声?
无数火把在东方地平线亮起,如星河倾泻,正迅速向开京涌来!
“援军!”城墙上有眼尖的士卒嘶声欢呼,“是岳字旗!岳将军回来了!”
韩世忠猛然转身,举镜望去。
镜筒里,“岳”字大旗在火把光中猎猎作响。旗下,岳飞一马当先,身后是如林的骑兵和步卒。看规模,至少两万!
他们不是从松岳丘陵方向来的,而是绕到了开京东面,直插郑通主力侧背!
“好个岳鹏举……”韩世忠喃喃,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立刻下令:“传令全军!援军已至,死守待援!再派人通知西门残部,向钟鼓楼收缩,与我们会合!”
“遵命!”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墙。已近崩溃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将高丽禁军又逼退数步。
城下,郑通也发现了后方变故。
“宋军援军?怎么可能!”他脸色铁青,“岳飞不是该在松岳丘陵被缠住吗?”
“大帅,”副将颤声道,“看旗号……不止岳飞,还有曹洋的运粮队,他们合兵一处了!”
郑通猛地醒悟,松岳丘陵的伏兵,败了。不但败了,还让宋军缴获了粮草物资,合兵回援。
“撤……”他咬牙挤出这个字,“传令,全军后撤五里,重整阵型。”
“可西门已破,只要再攻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郑通指着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海,“等岳飞杀到,咱们就被内外夹击了!撤!”
鸣金声仓皇响起。
正攻城的高丽禁军愣住,随即如潮水般退去。他们训练有素,撤退时仍保持阵型,让城墙上的宋军无法有效追击。
韩世忠没有下令出城。守军已精疲力尽,能撑到援军到来已是奇迹。
寅时初,岳飞率军抵达城下。
两万兵马,虽经松岳丘陵血战,但建制完整,士气高昂。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六千石粮食和补充物资。
城门打开时,韩世忠亲自出迎。
两个大将军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相遇,甲胄皆染血,面容皆憔悴。
“鹏举,”韩世忠抱拳,“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
岳飞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援来迟,请韩帅责罚。”
“起来。”韩世忠扶起他,看向后方那些粮车,“松岳陵……打得很苦?”
“歼敌两万,自损四千。”岳飞简洁道,“粮保住了六千石。”
“好!”韩世忠长舒口气,“开京城内,算上伤兵,还剩不到两万人。六千石粮,加上开京百姓,能撑四天。”
四天。
两人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四天之内,必须彻底解决郑通,否则开京还是会陷落。
“高丽主力还剩多少?”岳飞问。
“今日攻城折损至少三万,加上松岳陵二万和以前的损失,应该还有七万左右。”韩世忠道,“不过高丽禁军今日伤亡惨重,他最强的一支拳头,断了。”
正说着,西门方向奔来一队骑兵——是吴玠,他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韩帅!西门已夺回!”吴玠滚鞍下马,“关胜将军……找到了,身中十七创,重伤昏迷。”
众人沉默。
“人呢?”韩世忠缓缓道。
“已抬下城,军医正在缝创,但失血太多……”吴玠顿了顿,“郎中用了参汤吊命。”
韩世忠缓缓点头,转身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一夜血战,开京守住了。
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逾八千,余者皆伤。关胜、张横等十余将领重伤。
“鹏举,”韩世忠忽然道,“给你三天休整。三天后,我要你率神机营主力出城,与郑通野战。”
岳飞眼睛一亮:“韩帅要反攻?”
“守城终是下策。”韩世忠握紧刀柄,“四天粮,三天休整,还剩一天。一天之内,我要郑通的人头,挂在开京东门上。”
晨光刺破夜幕,照在满是尸骸的战场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东征最惨烈的一章,才刚刚翻开。
第827章 伤兵营的晨光
靖平四年四月十八,卯时三刻,开京东城伤兵营。
赵四娃睁开眼时,最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苦味混合的气味。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担架上,身上盖着条破麻毯。左肩重新包扎过了,但动一动还是疼得钻心。
“醒了?”旁边传来周翰的声音。
赵四娃扭头。周翰坐在另一张担架边,脸上那道刀口被缝了十几针,针脚粗得像蜈蚣。他正用右手,慢慢磨着一把卷刃的腰刀。
“周叔……咱们这是在哪儿?”
“东城武库改的伤兵营。”周翰头也不抬,“你昏过去后,韩帅让人把能动的伤兵都集中到这儿。”
赵四娃试着坐起来,一阵眩晕。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止肩伤,左腿也有道口子,右手虎口裂了,裹着麻布。
“别乱动。”一个年轻的随军郎中走过来,手里端着木盘,盘里是煮沸过的麻布和药膏,“你失血太多,得躺足两天。”
“可城墙……”
“城墙有人守。”随军郎中解开他肩上的旧绷带,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韩帅今早下了令:所有伤兵不痊愈不许归队。违令者……扣三个月饷银。”
赵四娃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
随军郎中处理完他,又去看周翰的脸。仔细检查后点头:“缝得还行,没化脓。你这脸以后是破相了,但命保住了。”
“破相算啥,”周翰咧嘴,针脚被扯得渗血,“老子本来就不靠脸吃饭。”
随军郎中摇头苦笑,端着盘子去下一个伤员。
赵四娃躺着,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还有随军郎中们低声交流伤情的声音。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周叔,”他小声问,“昨夜……咱们死了多少人?”
周翰磨刀的手顿了顿:“听早上送饭的辎重兵说,东门守军折了四成,西门……七成,关将军受伤十余处,重伤昏迷!”
六成。赵四娃想起关胜将军那张粗豪的脸。前日巡城时,关将军还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好好干”,如今重伤昏迷。
“粮食呢?”他又问。
“王将军运回来六千余石,今早开始分发了。”周翰终于放下刀,“我刚听见外面在喊,辰时开始,每人每天能领六两米,伤兵多加二两。”
八两米,熬成粥也就两大碗。但比起前几日一天两碗稀粥,已是天壤之别。
正说着,营房门帘掀开,一队辎重兵抬着木桶进来。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嗓门洪亮:
“开饭!伤兵优先!每人粟米粥一碗,咸菜一勺,重伤的再加半勺肉糜!”
营房里顿时有了生气。能动的伤员挣扎着爬起来排队,不能动的由同伴或随军郎中帮忙端。
赵四娃分到一碗稠粥,真的是稠粥,勺子插进去能立住。咸菜是腌萝卜条,齁咸,但配粥正好。他那碗里还多了几丝肉糜,不知是什么肉,但香得很。
“吃吧,”周翰端着碗坐到他旁边,“吃饱了伤好得快。”
两人默默喝粥。米香混着咸菜味,是这半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到一半,营房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帘子再次掀开,进来几个穿青袍的文官——是监军赞画司的人。
领头的赞画三十来岁,手里拿着名册。他走到营房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将士,在下监军赞画司副主事张文。奉韩帅令,来统计昨夜作战有功者,以便上报请功。”
营房里安静下来。伤员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麻木,也有……不屑。
张文翻开花名册:“东门第七军第三都第五伙,伙长赵四娃可在?”
赵四娃一愣,下意识举手:“在……在。”
张文走过来,打量他几眼:“昨夜东门跳板争夺战,你率本什十人死守两刻钟,毙敌二十余,保住了那段城墙。可是实情?”
“是……但不止我一人,还有都头周叔,还有陈三哥,还有……”赵四娃说着,声音低下去,“陈喜哥没了。”
张文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韩帅特批的赏银。你个人十两,其余阵亡弟兄每家抚恤三十两,由朝廷专人送至原籍。”
赵四娃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捏了捏,没打开。
“另外,”张文看向周翰,继续道,“四军一营一都五伙伙长周翰率本伙守城有功。韩帅已上报汴京,为你请授陪戎校尉军衔。批文下来前,暂按校尉待遇。”
校尉?周翰想笑,但是伤口被牵动,被疼的呲牙咧嘴。
“谢……谢韩帅。”他哑着嗓子说。
第828章 开京一碗粥
靖平四年四月十八,辰时三刻,开京东市粥棚。
金顺子抱着两岁的女儿英儿,排在队伍中间。她身上那件粗麻裙衫已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英儿趴在她肩头,小手指着粥棚前飘起的炊烟,咿呀说着高丽语:“阿妈,香……”
“嗯,香。”金顺子轻声应着,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
队伍缓慢前移。金顺子能看清前面的人捧着的粥碗了,真的稠了。前几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今天看那色泽、那热气,是实打实的粟米粥。
“听说宋军运到粮了,”前面一个老妇跟旁人低语,“今早我儿子去帮忙卸货,看见几十车呢,麻袋堆得像山。”
“能撑多久?”有人问。
“少说十天半个月。”老妇压低声音,“监军赞画司的人说了,只要咱们安分守己,等打完仗,分的地就能种上。头三年还不用交税……”
金顺子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她家也分到了地,七八亩旱田,在城西三里坡。地契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厚实的黄麻纸,盖着红色大印,写着她和女儿的名字。发契的宋军文官说,等她丈夫回来,还能再加五亩。
丈夫……
金顺子眼眶一热,赶紧低头。英儿似乎感觉到什么,小手摸摸她的脸:“阿妈,不哭。”
“没哭。”她挤出一个笑。
队伍排到她了。施粥的是个宋军辎重兵,四十来岁,脸上有疤,但舀粥的动作很稳。木勺沉进粥桶,提起来时满满一勺稠粥,倒进她递过去的陶碗里。
“孩子小,多给半勺。”辎重兵说着,又舀了半勺添上,还从旁边筐里拿了块巴掌大的杂面饼,“这个泡粥里,软和。”
金顺子愣住,一时不敢接。
“拿着吧,”辎重兵把饼塞进她手里,“韩帅有令,带孩子的妇人每日多加二两粮。你这娃看着才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军爷。”金顺子用生硬的汉语说。
“不谢。”辎重兵摆摆手,“下一个!”
金顺子捧着粥碗和饼,走到粥棚旁的矮墙边坐下。她把英儿放在腿上,掰了小块饼泡在粥里,吹凉了喂孩子。
英儿吃得香甜,小嘴吧嗒吧嗒。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捧着粥碗,却不动勺,只是望着东面城墙方向发呆。老太推推他:“吃啊,凉了。”
“吃不下。”老头声音沙哑,“二郎……怕是回不来了。”
金顺子手一颤。她知道老头说的二郎,是前日攻城中填护城河的民夫之一。那天督战队从街巷里抓人,年轻男子一个没跑掉。
“大娘,”她忍不住轻声问,“您儿子……”
“没了。”老太眼睛红肿,“前天晚上,尸首被宋军送回来了,说是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后背中箭……是督战队射的。”
老头终于哭出声:“那孩子不愿去,说那是送死……他们拿刀逼着……”
金顺子抱紧英儿,浑身发冷。她丈夫朴正浩,也是十天前被征走的。走时说要去运粮,她哭着拦,他说:“不去,现在就得死。去了……说不定能活。”
可昨天有个逃回来的伤兵说,攻城的队伍里,有人不愿爬云梯,被督战队当场砍了。那人……穿着和她丈夫一样的靛蓝短衫。
第829章 木牌下的新政
正在这时,粥棚那边传来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丽男子被两个宋军士卒架着过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干瘦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妇人手里端着碗粥,手抖得厉害。
“怎么回事?”发粥的士卒问。
“巡街时发现的,”一个宋军士卒报告,“这孩子领了两份粥,我们跟着,发现家里藏着个男人。看身形……像是逃兵。”
那男子扑通跪下,以头抢地:“将军饶命!小的不是逃兵,是……是伤兵!左腿中了箭,走不动了,才躲在家里的!”
发粥士卒掀开他裤腿,左小腿果然裹着渗血的破布,伤口已经化脓。
蹲下身检查,皱眉:“这伤得治。你叫什么?原属哪部?”
“朴……朴德善,原属金喜郡麾下第六营。”男子声音发颤,“小的不是自愿当兵的,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年轻士兵站起身,对同伴道:“带他去伤兵营,让随军郎中处理伤口。”又转头对那妇人,“你叫什么?孩子多大了?”
妇人吓得说不出话,还是男孩怯生生道:“娘叫李贞淑,我五岁,叫朴振浩。”
“登记。”发粥士卒对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人说,“朴德善,原高丽军金喜郡部第六营伤兵,自愿归附。按《高丽归附军卒安置条例》,伤愈后可选入辎重营,享宋军辅兵待遇;或转民籍,分田落户。”
文吏快速记录,然后抬头问朴德善:“选哪个?”
朴德善愣住了:“选……选?”
“对。”年轻士兵解释,“入辎重营,每月有饷银,吃军粮,但得干活,修路、架桥、运粮。转民籍,分田五亩,三年免税,但得自己种地。”
朴德善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犹豫不决。
李贞淑突然开口:“入辎重营吧。他腿伤了,暂时种不了地。等养好伤,有口饭吃就行。”
年轻士兵点头,对文吏道:“记:朴德善,入辎重营伤兵队。伤愈后视情况分配。”又对李贞淑,“你们母子按民籍登记。”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被带走了。
金顺子看得心头震动。逃兵……不杀?还给治伤,给活路?
“看见了吧?”一位老妇在她耳边低语,“宋人这套路数,厉害着呢。硬的用炮轰,软的用粥喂。我听说啊,这两天逃回来的高丽兵,已经有近千了。”
正说着,一队监军赞画司的人来到粥棚。他们抬着几块大木牌,牌子上用高丽文写着字。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戴着朴素的幞头,清清嗓子: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监军赞画司主事李若水。奉大宋皇帝旨意、韩元帅将令,特来宣讲《大宋靖平新政于高丽路施行细则》。”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李若水指着第一块木牌:“这一条,诸位都知道了:分田。无论男女老幼,每丁五亩,每口两亩半,军籍加倍,三年免税,三年后租子不超过三成。”
他又指向第二块:“这一条,是新加的:凡高丽归附军卒,皆可入高丽军籍。此籍与大宋军籍同等待遇,饷银、口粮、抚恤,一视同仁。不愿者,可转民籍,分田免税。”
人群哗然。
“真……真一样?”有人不敢相信。
“饷银、口粮、抚恤真一样。”李若水斩钉截铁,“已经入籍的三百二十七名高丽弟兄,本月饷银昨日已发。有不信的,可以去西市辎重营问,但有一样不同,五年内不得升任都头以上军官。五年后,若立有功勋,与宋军同等待遇。”
他继续讲第三块木牌:“这一条,是给百姓的:凡家中男丁死于战事者,无论死于哪一方,皆可领抚恤粮百斤。孤儿寡母,每月可领救济粮三斗,直至孤儿成年。”
李若水讲完,又让手下分发油印的小册子,是高丽文的《新政问答》,上面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各项政策。
金顺子不识字,但小心地收好册子。她想,等女儿长大了,可以念给她听。
第830章 粥棚边的希望
午时,城西瓦子巷。
朴勇男缩在自家灶房柴堆后,大气不敢出。透过门缝,他看见巷子里走过一队宋军,五人一组,持铳挎刀,步伐整齐。领头的什长在巷口停下,跟一个高丽老翁说话。
“老丈,这几日可有生人藏匿?”什长汉语生硬,但能听懂。
老翁摇头:“军爷,都是老街坊,没有生人。”
“若有高丽溃兵逃回,劝他们去登记。韩帅有令:主动归降者,不杀不囚,分田落户。顽抗藏匿者……”什长顿了顿,“一旦查获,按奸细论处。”
老翁连连点头。
队伍过去了。朴勇男瘫坐在柴堆里,冷汗湿透内衫。他是三天前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趁夜翻城墙溜进家,再没敢出门。妻子每天去领粥,回来分他一半。
灶房门轻轻推开。妻子金氏闪身进来,手里捧着半碗粥和一个杂面饼。她身后跟着五岁的儿子狗娃。
“快吃。”金氏把粥递给他,“今儿粥稠,还发了饼。”
朴勇男接过碗,手还在抖:“刚才……宋军来查了。”
“我知道。”金氏坐下,给狗娃掰了块饼,“听见了。他们说,去登记就不杀。”
“可我是逃兵……”
“那也去登记。”金氏看着他,眼神坚定,“你这几天躲着,大男都不敢出门玩。巷尾的朴德善,刚刚被发现登记了,还领了文书,分了十亩田,就在咱家地旁边。”
朴勇男愣住:“真……真分了?”
“我亲眼见的文书,黄麻纸,红印子。”金氏压低声音,“而且宋军那人说,若是原军卒,登记后入高丽军籍,和宋军辎重兵同等待遇。愿意的话,可加入辎重营,管吃管住发饷银。不愿意……就转回民籍,老实种地。”
“高丽军籍?”朴勇男喃喃。
“对。说是和宋军士卒享有同等,不打仗时修路架桥,打仗时运粮护营。”金氏握住他的手,“勇男,咱们别躲了。你才二十五,难道一辈子藏灶房里?”
朴勇男看着妻子,又看看正啃饼的儿子。狗娃抬头看他,小声说:“阿爸,外面有糖人卖……一文钱一个。”
一文钱。朴勇男想起在郑通军中时,三个月没发过饷。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糖。
他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粥很稠,粟米粒沉在碗底。
“我去。”他放下碗,“现在就去。”
“等等。”金氏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布,“擦把脸,换身衣裳。要像个样子。”
朴勇男洗了脸,换上唯一一件完好的短衫。金氏又给他梳了头,扎好发髻。
临出门,狗娃拉住他衣角:“阿爸,回来给我买糖人吗?”
朴勇男蹲下身,摸摸儿子脑袋:“买。买两个。”
他推开门,阳光刺眼。巷子里静悄悄的,几个邻居在门口修补屋顶,见他出来,都愣住了。
“勇男?”隔壁大婶惊疑不定。
“我去登记。”朴勇男大声说,像是说给邻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挺直腰板,走向巷口。那里有个临时搭的木棚,挂着招纳司的牌子。两个宋军坐在棚里,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在给几个高丽汉子登记。
朴勇男走过去时,腿还是软的。
“姓名?”文书头也不抬。
“朴……朴勇男。”
“原属何部?”
“尹彦颐将军麾下,禁军第三营……”朴勇男声音越来越小。
文书终于抬头看他,又看看他空空的双手:“兵器呢?”
“丢……丢在战场上了。”
文书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取出一张黄麻纸:“按手印。左手食指。”
朴勇男按了指印。文书把纸递给他:“这是临时户籍。拿这个去户曹衙门换正式文契,可领田十亩。若愿入辎重营,去隔壁棚子报名。若不愿,三日后到此领取民籍文书。”
就这么简单?朴勇男愣愣接过纸。
“下一个。”文书已不再看他。
朴勇男走出棚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他和妻儿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称谓:“高丽军籍·待转”。
“军爷,”他忍不住回头问,“这高丽军籍,真和宋军一样?”
棚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宋军什长开口了,声音平淡:“饷银一样,伙食一样,伤残抚恤一样。只有一样不同,五年内不得升任都头以上军官。五年后,若立有功勋,与宋军同等待遇。”
五年。
朴勇男握紧纸张,深深鞠躬,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邻居们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羡慕。
“勇男,”隔壁大婶小声问,“给你分田了?”
“分了。”朴勇男举起那张纸,“十亩。我家狗娃还能免费上学堂。”
人群一阵骚动。
朴勇男大步走回家,推开门,金氏和狗娃都在灶房等着。他把纸递给妻子:“成了。”
金氏捧着纸,手在抖。狗娃凑过来看:“阿妈,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有,都有。”金氏搂住儿子,眼泪掉下来。
朴勇男站在门口,望向西边。那里是城墙的方向,三天前,他从城墙外逃回来时,以为自己死定了。
现在,他有了十亩地,有了大宋的高丽军籍,儿子能上学堂。
这仗……好像真的快打完了。
夕阳西斜,开京城笼罩在金色余晖中。
粥棚开始收摊,登记处还在忙碌。城墙上的守军换了岗,新上来的士卒精神饱满。
金顺子抱着英儿,站在西门登记处外。她已经报了丈夫的名字,文书说三日内会有消息。
她望着西沉的太阳,轻声对女儿说:
“英儿,等仗打完了,阿妈带你去地里看粟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一样。”
英儿似懂非懂,小手抓着她衣襟:“阿爸……也去吗?”
金顺子没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些。
街角,朴勇男牵着狗娃的手,正往家走。狗娃另一只手举着糖人,舔得满脸都是糖渍。
“阿爸,明天还有粥喝吗?”
“有。”朴勇男说,“以后天天都有。”
“那糖人呢?”
“等你生日,阿爸给你买最大的。”
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开京的黄昏,第一次有了炊烟,有了笑声,有了盼头。
第831章 决胜千里
靖平四年四月十八,午时,开京帅府。
韩世忠盯着铺满长桌的巨幅高丽舆图,手指从咸兴一路向西划过,停在开京位置。图上山川城池、道路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各处,红旗代表宋军,黑旗代表高丽军,白旗代表倭国势力。
“咸兴捷报是何时到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副将解元立刻答道:“半个时辰前,信鸽传书。阿里奇将军四月十七午时完全控制咸兴,毙敌近两千,俘三百余,缴获粮草一万石、军械无数。我军阵亡四百余,伤千余。”
“伤亡倒是不大。”韩世忠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停在瓮津位置,“姚平仲第六军修整得如何了?”
“姚将军昨日来报:瓮津登陆时轻伤的将士已基本痊愈,第六军现有战兵九千,辎重兵五千,士气正旺。”解元顿了顿,“不过……他们存粮也只够七日了。”
“够用了。”韩世忠终于抬头,眼中闪过精光,“传令:命阿里奇第四军、姚平仲第六军,即刻扩大战果。咸兴之兵向北打,取定平、端川,控制摩天岭一线;瓮津之兵向东打,取海州、延安,拿下临津江口。”
他拿起两支红旗,分别插在咸兴和瓮津:“告诉他们:高丽主力现在全压在开京,后方空虚。我要他们在十日内,把高丽西部、南部沿海州县全吃下来。打下来的地方,按《均田令》行事,分田、免赋、设蒙学。”
“遵命!”书记官奋笔疾书。
韩世忠又看向舆图上的沿海岛屿:“水师呢?呼延庆现在在哪?”
“伏波行营主力仍在长串浦修整,但阮小二已率第三军清扫了济州岛周边海域,击沉倭国战船十二艘。”解元递上一份文书,“呼延都指请示:是否要彻底控制对马海峡?”
“控制,必须控制。”韩世忠斩钉截铁,“传令呼延庆:分兵两路。一路北上,肃清高丽西海岸所有岛屿,确保海运畅通;一路南下,封锁对马海峡,一只倭国船都不准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告诉工部在登州的船厂,伏波级炮舰的建造进度要加快。我要在六月前,看到至少二十艘新舰下水。”
“是。”
处理完东路和水师,韩世忠的目光终于转向西方。他手指点在开京西侧三十里处的一片丘陵:“情报曹那边,王渊的骑兵到哪了?”
解元面露难色:“顾锋副指挥使今早来过,说……说王将军的行踪是绝密,连他也只知道大概位置。”
“绝密?”韩世忠挑眉,“对我也保密?”
“顾副使说,这是官家亲自定的规矩。北伐草原的一万龙骧和二万草原精骑,行军路线只有官家和宗泽总领知晓。”解元压低声音,“不过顾副使暗示……按日程算,王将军的三万骑兵,三日后应该能到开京西三十里左右。届时他们会发信号联络。”
韩世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官家这是要给郑通一个大惊喜啊。”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方向。春日阳光下,高丽军营的旗帜依稀可见,但营盘明显比昨日稀疏了许多。
“郑通现在什么反应?”
“据皇城司探子回报,”解元翻开另一本册子,“昨夜攻城失败后,郑通连斩了三名溃退的将领。今晨开始,高丽军营不断有士卒和民夫逃走,多是往东、往南逃,想躲开战火。”
“逃兵有多少?”
“仅上午就抓回来两百多,但逃走的至少是这个数目的十倍。”解元道,“更麻烦的是,郑通刚刚得到急报:一支不明来历的骑兵从高丽西海岸登陆,已连克殷栗、长渊、白川三城,正朝黄州牧方向突进。”
韩世忠眼中精光一闪:“骑兵?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人数约五千,全是轻骑,来去如风。旗号……”解元犹豫了一下,“据逃回来的高丽兵描述,是黑底金日旗。”
“黑底金日?”韩世忠皱眉,“那不是……”
“是王渊将军北伐时收编的草原部族旗。”解元接话,“萌古部、阻卜部归附后,官家特许他们保留部旗,但改成黑底,上加金色日轮,意为沐大宋天恩。”
韩世忠恍然大悟,随即抚掌大笑:“好个王渊!我说他的三万骑兵怎么迟迟不见踪影,原来是分兵了!五千草原轻骑走海路登陆高丽西,这是要抄郑通的后路啊!”
他快步走回舆图前,手指从黄州牧一路划到开京:“黄州牧离西京只有八十里。这支骑兵要是拿下黄州牧,就等于切断了郑通退回西京的退路。到时候……”
韩世忠的手指在开京和黄州牧之间重重一点:“郑通的八万大军,就被夹在开京坚城和王渊骑兵之间,成了瓮中之鳖。”
“可王将军只分了五千骑兵过来,”解元迟疑,“能挡住郑通八万人撤退吗?”
“不需要挡住,只需要拖延。”韩世忠眼中闪着冷光,“骑兵的任务是袭扰、断粮道、制造恐慌。只要拖住郑通两天就够了。两天后,咱们休整完毕,出城决战。届时郑通前有坚城,后有骑兵,军心必乱。”
他转身,对书记官道:“再拟一道命令:让情报曹全力配合王渊的骑兵,提供一切必要情报。尤其是郑通的粮道、水源、指挥部位置,我要让郑通喝口水都怕被下毒。”
“遵命!”
第832章 郑通的孤注一掷
同一时刻,高丽军营,中军大帐。
郑通一脚踹翻了帅案,地图、文书、笔墨洒了一地。他双目赤红,指着跪在帐中的几个将领嘶吼:
“废物!都是废物!八万人打不下一个残破的开京,还折了一万五千人!禁卫军一夜间就没了三成!你们告诉我,这仗还怎么打?!”
将领们伏地不敢言。
“还有逃兵!”郑通抓起一份名册狠狠摔在地上,“一个上午逃了近千人!抓回来的才两百!督战队呢?督战队也逃了吗?!”
“判书息怒,”副将尹彦颐颤声道,“实在是……实在是军心不稳啊。原本围城十日,粮草充足。可宋军运来了六千石粮,开京一时半会破不了……”
郑通默然,缓缓的坐在虎皮椅上,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他忽然问:“咸兴……咸兴真的丢了?”
“千真万确。”一个探马跪行上前,“阿里奇的第四军四月十七午时破城。守将朴仁焕战死,三千守军非死即降。宋军正在咸兴推行什么《均田令》,把大户的田分给贱民,还免三年赋税……”
“够了!”郑通嘶声打断。
他早该想到的。宋军这种打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打下城池不屠不掠,反而分田免赋。那些贱民得了好处,谁还肯为高丽王卖命?
“瓮津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瓮津的宋军第六军也开始动了,看方向……是朝海州去了。”
郑通闭上眼睛。完了,东路全完了。咸兴、瓮津两大港口一丢,高丽东部沿海再无险可守。宋军可以沿着海岸线一路平推,而自己却被钉死在开京这个泥潭里。
“大帅!”又一个探马慌慌张张冲进大帐,“西边……西边急报!”
“说。”
“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从西海岸登陆,三日连破殷栗、长渊、白川三城,现已兵临黄州牧城下!黄州牧守将发来血书求援!”
郑通猛地睁眼:“骑兵?哪来的骑兵?宋军主力不都在开京吗?”
“看旗号……是草原部落的旗,黑底金日。但打法完全是宋军的路数——攻城前先劝降,破城后不屠不掠,只杀抵抗的官员,开仓放粮给百姓。”
帐内将领们面面相觑。草原骑兵?宋军什么时候连草原人都能调动了?
郑通却想到了更深一层:这支骑兵出现在西海岸,目标绝不是黄州牧那么简单。黄州牧之后是西京,西京之后……就是开京的后背。
“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截断我军退路。”郑通喃喃道,“好一个韩世忠,好一个岳飞……围城打援是假,东西夹击才是真。”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高丽全图前。图上,代表宋军的红旗已经插满了东部沿海,而现在,西部也出现了一支。
开京成了孤岛。
而他的八万大军,成了夹在中间的肉馅。
“大帅,咱们……要不要撤?”老将试探着问。
“撤?往哪撤?”郑通惨笑,“往东,是宋军的沿海防线;往西,是那支来去如风的骑兵;往南是大海,往北……”他指着地图北部的山脉,“往北是摩天岭,阿里奇拿下咸兴后,下一步必定控制摩天岭天险。咱们八万人,钻山沟找死吗?”
将领们沉默了。
“只剩一条路。”郑通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却透出疯狂的光,“趁宋军还没完成合围,趁那支骑兵还没拿下黄州牧,集中全部兵力,强攻开京。”
“可昨日强攻已经……”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郑通咬牙,“宋军守了一夜,也精疲力尽了。他们的援军刚回来,需要休整。韩世忠一定以为咱们会撤,会重整。咱们偏不——今夜,再攻一次!”
他环视众将:“这次不分佯攻主攻,四面齐上,不惜一切代价。告诉士卒: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破城之后,按功畴庸,本判书当以万户侯之赏,请于王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
“去吧,”郑通挥手,“集结所有能战之兵,申时造饭,酉时总攻。这一次……不是宋军死,就是咱们亡。”
众将退下后,郑通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手指抚过开京的位置,轻声自语:
“韩世忠,你以为赢定了?可惜……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帐外,春日阳光正好。
第833章 猎杀与反猎杀
靖平四年四月十八,未时三刻,开京帅府偏厅。
韩世忠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却没喝。他盯着坐在对面的皇城司副使顾锋,这位情报曹主事刚从城外潜入,青衫下摆还沾着草屑。
“顾副使亲自回来,想必有要紧事。”韩世忠放下茶盏。
顾锋从怀中取出油纸封套,轻轻推过桌面:“两件事。其一,王渊将军的三万骑兵分兵了,如韩帅所料,五千草原轻骑走海路登陆西海岸,领兵的是白达旦部的巴图。他们三日破三城不假,但真正的目标不是黄州牧。”
“哦?”韩世忠展开油纸,里面是手绘的行军路线图,“他们要去哪?”
“礼成江。”顾锋手指点在舆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巴图的骑兵今夜就会绕过黄州牧,直插礼成江渡口。拿下渡口,就等于扼住了西京与开京之间的咽喉。郑通若想撤回西京,要么强渡礼成江,要么绕道北面多走一百五十里。”
韩世忠眼中闪过赞赏:“王渊用兵,越来越像宗老将军了。围三阙一,却把唯一的生路变成死路。”
“正是。”顾锋继续道,“第二件事……郑通手里还有张牌。”
“说。”
“郑通把倭国吉川忠康麾下的一支三百人的铁炮队和北疆叛乱时逃脱的几十个草原叛将凑在一起,组了个死士营。”顾锋声音压低,“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趁机猎杀我军将领。名单上前三位:您、岳将军、王师雄将军。”
韩世忠笑了,笑得有些冷:“看来郑通很看得起韩某。”
“这不是玩笑,韩帅。”顾锋神色严肃,“这三百倭国铁炮手用的火铳是特制的,铳管加长,用药加倍,百步内能击穿三层铁甲。那些草原叛将更是熟悉我军战法,知道将领们习惯在什么位置指挥。”
“怎么知道的?”
顾锋沉默片刻:“秦桧余党。秦桧虽死,但他当年在枢密院经营多年,我军编制、将领习惯、布防特点……这些情报被他的旧部卖给了高丽。”
韩世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高丽军营。午后的阳光下,那些营帐安静得反常。
“死士营现在在哪?”他问。
“混在郑通的亲兵卫队里,扮作普通士卒。”顾锋也站起来,“皇城司的内线今早传出的消息,郑通计划在攻城时,让死士营趁乱行动。他们每个人都记熟了您几位将军的面貌特征。”
韩世忠转身,盯着顾锋:“你的人能解决他们吗?”
“很难。”顾锋摇头,“死士营吃住都在一起,外围有郑通的心腹把守。硬闯会打草惊蛇。不过……”他顿了顿,“内线提供了一个机会,每日申时,死士营的头目会去中军帐听取指令。那是他们唯一落单的时候。”
“申时……”韩世忠看向漏壶,现在是未时七刻,“还有两刻钟。”
“足够布置了。”顾锋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城外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皇城司的人在那里待命。只要韩帅点头,申时正,死士营的七个头目……会意外死于流矢。”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手指在舆图上敲击着,忽然问:“郑通今日会不会再攻?”
“会。”顾锋笃定道,“而且就在今夜。内线说,郑通已经下达命令:酉时总攻,四面齐上,不惜代价。他还许诺破城后三日不封刀。”
“狗急跳墙。”韩世忠冷笑,“顾副使,你那个计划改一改,不要杀那几个头目,让他们活着回去。”
顾锋一愣:“韩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韩世忠眼中闪过寒光,“既然郑通想用死士营猎杀我军将领,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只是到时候,谁猎杀谁……就不好说了。”
两人对视,顾锋渐渐明白过来:“您要以身为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世忠重新坐下,开始快速部署,“申时你去见岳将军,把死士营的事告诉他。让他从神机营挑三百个神枪手,全部配发工部新制的带破虏镜的神机铳。”
“是。”
“再传令王师雄:今夜守城,所有将领的将旗全部降下,亲兵不许穿显眼衣甲。指挥位置……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那您呢?”
“我?”韩世忠笑了,“我就站在东门城楼上,穿最亮的明光铠,打最大的韩字旗。郑通不是想杀我吗?我给他这个机会。”
顾锋欲言又止。
“放心,我死不了。”韩世忠拍拍他肩膀,“因为郑通活不过今夜。”
第834章 落日下的孤城
申时正,高丽军营中军帐。
死士营统领吉川忠康单膝跪在郑通面前。这个倭国武将左脸有道新疤,更显凶狞。他汉语生硬,但语气狠厉:
“大帅放心,三百死士已准备就绪。攻城开始后,我们立刻化整为零潜入。韩世忠、岳飞、王师雄……他们的首级,今夜必献于帐前。”
郑通盯着他:“你确定认得他们的相貌?”
“确定。”吉川从怀中取出三张炭笔画像,画得惟妙惟肖,“宋军将领的画像,我们在倭国时就反复看过,绝不会错。”
“好。”郑通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此刀乃高丽王室珍藏,削铁如泥。若你今夜功成,它就是你的。”
吉川双手接过短刀,眼中闪过贪婪:“哈依!必不辱命!”
他退出大帐后,尹彦颐忍不住道:“大帅,真信这些倭人?”
“信不信不重要。”郑通重新坐下,手指揉着太阳穴,“重要的是,他们能让韩世忠分心。只要韩世忠怕死,守城的指挥就会乱。守军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万一他们真得手……”
“那就更好。”郑通眼中闪过阴冷,“宋军主帅一死,军心必溃。到时候别说开京,整个高丽的宋军都会土崩瓦解。”
帐外传来脚步声,探马急报:“大帅!黄州牧守将传来消息,那支骑兵绕过城池,往礼成江方向去了!”
郑通猛地站起:“多少人?”
“约五千,全是轻骑,一人三马,速度极快!”
郑通冲到舆图前,手指找到礼成江渡口,脸色渐渐苍白。他明白了,这支骑兵根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断他后路的。
“传令……”他声音发干,“全军提前用饭,酉时初开始攻城。告诉所有将领:今夜若攻不下开京,明日……咱们就无路可退了。”
酉时初,开京东城楼。
韩世忠果然穿上了那套明光铠,金灿灿的甲片在夕阳下耀眼夺目。他身后的“韩”字大旗足有一丈高,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岳飞从楼梯上来,看见这阵势,眉头微皱:“韩帅,您这是……”
“钓鱼。”韩世忠递给他一个千里镜,“看看对面,郑通的中军旗动了。”
岳飞举镜望去。高丽军营中,那面绣着“郑”字的大旗正在前移,后面跟着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他真把所有高丽兵全押上了。”岳飞放下镜子,“东门至少三万,其他三门各一万五。这是要拼命。”
“那就让他拼。”韩世忠按着刀柄,“岳将军,神机营的火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四十八门红衣大炮全部装填开花弹,炮手都是打过北伐的老兵。”岳飞顿了顿,“只是炮弹只剩最后两个基数,打完就没了。”
“打完就打完了。”韩世忠目光平静,“今夜若守不住,留着炮弹也没用。若守住了……高丽就定了!”
正说着,王师雄也上了城楼。他果然换了普通校尉的衣甲,混在亲兵里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韩帅,各门回报:守军已就位,每人发五颗破虏雷。伤兵能动的也都上城墙了,说是……”王师雄声音有些哽咽,“说是死也要死在垛口后面。”
韩世忠沉默片刻,道:“告诉他们:今夜若活下来,我韩世忠请他们喝酒。若战死……忠烈祠里,必有牌位。”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
高丽军的战鼓轰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
八万大军,开始最后的冲锋。
韩世忠拔出佩刀,刀锋指向城下:
“诸君——死战!”
城墙上,万箭齐发。
第835章 孤城与援箭
靖平四年四月十八,酉时三刻,开京东城墙。
新任四军一营一都董先把第五颗破虏雷的拉弦绕在手指上,趴在垛口后死死盯着城下。暮色中,高丽军的第三次冲锋刚刚被打退,护城河边又添了数百具尸体。但这次退下去的敌军没有撤回本阵,而是就地休整,显然在准备下一波。
“都头,”周翰凑过来,声音嘶哑,“咱们的箭……快没了。”
董先没回头。他正用破虏镜观察敌阵后方,那里有一队约五百人的督战队,钢刀出鞘,正驱赶着溃兵重新列队。几个逃得慢的被当场砍翻。
“看见那些督战队的没?”他放下镜子。
“看见了,真狠……连自己人都杀。”
“所以郑通的兵不是想打,是被逼着打。”董先从腰间取下最后三支箭,插在面前地上,“周翰,咱们还剩多少炮弹?”
周翰正用布条缠紧开裂的虎口:“东门炮营刚报上来,开花弹还剩十七发,实心弹三十发。韩帅有令:非紧急不用。”
十七发。董先心头一沉。昨夜守城,东门就打了不下百发。
正说着,瓮城方向传来脚步声。岳飞带着两名亲兵沿城墙走来,玄甲上溅满血污,但步伐沉稳。
“岳将军。”董先等人要起身。
“坐着。”岳飞抬手制止,走到垛口边望了一眼,“下一波要来了。韩帅有令:这次不打前军,专打后阵督战队。”
“打督战队?”周翰一愣,“那前军冲上来咋办?”
“前军不想死,督战队逼他们死。”岳飞转头看向董先,“你们第五都还有多少人能拉弓?”
“能拉弓的……百二十个。”
“够了。”岳飞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红色令旗,“等敌军进入百五十步,炮营会齐射督战队阵型。督队一乱,你们就朝前军头顶放箭,记住,是头顶,别真射人。再让通译喊话:弃械跪地者不杀,顽抗者与督战队同罪。”
董先明白了:“将军是要……逼他们投降?”
“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岳飞把令旗递给他,“执此旗者,可代本将受降。敢不敢?”
董先看着那面红旗,喉结滚动。想起了昨夜被高丽禁军砍翻的都头,想起早上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
“敢。”他接过令旗,插在背后。
岳飞拍拍他肩膀,转身继续巡城。
同一时刻,开京西五里,金郊山。
王渊勒马立于山岗之上,身后是一万龙骧轻骑,只着皮甲,马侧挂角弓、马刀、短铳。再往后,是一万五千得草原骑兵,打头的是阻卜部勇士斯可图,那张被北疆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满是嗜血的兴奋。
“将军,”斥候飞马来报,“开京城四面火起,杀声震天。看阵势,郑通把所有军队全压上了。”
王渊举着破虏镜,镜筒里,开京在暮色中如一座燃烧的孤岛。城墙多处冒起黑烟,隐约能看见云梯搭墙、人影搏杀。
“巴图那边如何?”他问。
“半个时辰前刚拿下礼成江渡口,歼敌八百,正按计划构筑防线。”副将答道,“巴图将军传话:郑通就算现在撤,也得先过他那一关。”
王渊放下破虏镜。这位镇北城安抚使兼北疆防御使,眼神冷硬如铁:“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喂马,检查兵器。亥时初,随我冲击郑通后军。”
“亥时?”斯可图策马上前,汉语生硬但清晰,“王将军,现在冲过去,一刻钟就能杀到城下!”
“现在冲,郑通还有机会分兵抵挡。”王渊摇头,“让他再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他的兵疲了,箭尽了,心也散了。那时候咱们再冲,事半功倍。”
斯可图舔了舔嘴唇,小声嘀咕:“将军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果。”王渊望向东方,“韩帅和岳将军在城里苦战,为的就是给咱们创造这个机会。别辜负了。”
草原汉子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斯可图,”王渊转头看向他,“你率本部五千骑,自僻路疾驰礼成江渡口,若遇郑通残部西遁,你即与巴图合兵,锁江截击,务必擒下郑通!”
斯可图握紧缰绳:“遵命!”
“等等。”王渊叫住他,“记住规矩:只杀持械者,不伤百姓,不杀降卒。违令者……按大宋军法处置。”
斯可图郑重点头:“将军放心,草原的儿郎如今也是大宋的兵,不是草原的狼。”
他调转马头,低声用部族语传令。
王渊又对传令兵道:“放三支绿色信号火箭,让城里知道咱们到了。”
“可这会暴露位置……”
“就是要让郑通知道。”王渊眼中闪过寒光,“他知道后路被抄,要么狗急跳墙疯狂攻城,要么军心溃散不战自乱,无论哪种,都对咱们有利。”
片刻后,三支绿色火箭尖啸着升空,在渐暗的天幕上炸开三团幽光。
开京城头,无数守军抬头,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高丽军中军帐前,郑通看着那三团绿光,脸色瞬间惨白。
第836章 最后的禁军
戌时初,开京东城墙下。
高丽军的第四波冲锋开始了。这次规模更大,至少两万人,分三路涌来。但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人边走边回头,看督战队的位置。
董先趴在垛口,手里攥着弓,弦上搭着箭。他背后那面红旗在晚风中舒展。
“进入百五十步!”了望塔传来喊声。
“炮营——”韩世忠的声音从主城楼传来,“目标敌后督战队阵,开花弹三发连射——放!”
轰轰轰!!!
城墙后方,九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划出弧线,越过冲锋的前军,精准地砸在五百督战队聚集的区域!
爆炸!火光!铁片横扫!
督战队瞬间倒下一片。没死的懵了,他们从未挨过炮击,宋军的炮不是该打冲锋的前军吗?
“第二轮——放!”
又是九发开花弹。这次落点更集中,督战队彻底溃散,残存的数十人扭头就跑。
而此刻,冲锋的高丽前军刚进入百步线。他们回头看见督战队被炸得七零八落,脚步顿时乱了。
就是现在!
董先站起身,拉满弓,箭矢朝天:“放箭——!”
百余支箭矢抛射出去,划过前军头顶数尺处,钉在地上。
同时,通译用高丽语嘶声高喊:
“督战队已死!弃械跪地者不杀!顽抗者与督战队同罪!”
第一排的高丽兵愣住了。他们看着地上那些箭,又回头看看溃散的督战队,再看看城头那面红旗下站着的宋军……
哐啷。
第一把刀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如瘟疫般传染,眨眼间,最前排的数百人全跪下了,兵器扔了一地。
“别跪!起来攻城!”一个高丽军官挥刀砍向跪地的士卒。
砰!
城头一声铳响。军官眉心绽出血花,仰面倒下。
董先放下还在冒烟的神机铳,这是他从一个阵亡火铳手身边捡的,里面还剩一发弹。
“还有谁想死?”他用刚学的半生不熟的高丽语吼。
跪地的人更多了,如潮水般向后蔓延。后排的士卒见前排跪了,督战队没了,也纷纷扔了兵器。
短短半刻钟,两万冲锋部队,跪降者逾万,其余溃散。
韩世忠在主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岳飞道:“鹏举,这法子好用。”
“攻心为上。”岳飞目光却看向远方,“但郑通不会罢休。督战队没了,他该上高丽禁军了。”
话音未落,高丽军阵中响起沉重的号角声。
残阳如血,映出从阵中缓缓开出的部队,清一色铁札甲,长枪如林,正是郑通最后的本钱,高丽禁军。
看规模,至少三万。
而城墙上,守军已鏖战两个时辰,箭矢将尽,炮弹无几。
“该咱们了。”韩世忠按着刀柄,对传令兵道,“告诉王渊,最多再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他若不到,就给老子收尸吧。”
传令兵翻身上马,从西门奔出,消失在暮色中。
东门外,高丽禁军开始推进。
脚步声整齐沉重,如铁锤砸地。
哐。哐。哐。
最后的决战,来了。
第837章 城危
戌时三刻,开京东城墙。
高丽禁军的第一次冲锋就撕开了三道缺口。这些重甲步兵顶着稀疏的箭雨冲到城下,云梯架上城墙时,守军能用的滚木礌石已所剩无几。
董先所在的垛口段,一架云梯轰然搭上。他抡起辎重兵的鹤嘴锄砸向梯顶的铁钩,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铁钩只歪了半分。
“推!”周翰和另外三个士卒抱住云梯上端,奋力外推。
但梯下至少有二十个高丽禁军压着,根本推不动。第一个铁甲兵已爬上一半,头盔下的眼睛凶光毕露。
“破虏雷!”董先嘶吼。
赵四娃拉弦扔下。爆炸在云梯中部炸开,木屑纷飞,两个敌兵惨叫坠落。但云梯没断,主梁包了铁皮。
更多的高丽禁军开始攀爬。
“火油!”张横腹部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却仍拄着刀在城头指挥。
辎重兵抬来最后几罐火油,点燃抛下。火焰顺着云梯蔓延,但高丽禁军悍不畏死,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烧成火人的同伴继续向上冲!
第一道缺口被突破了。
三个高丽禁军跳上城墙,瞬间结成一个三角阵。长枪突刺,刀斧劈砍,守军如割草般倒下。
“第五都!堵住!”董先喊道。
赵四娃挺起刺刀冲上去。
铛!铳刺扎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对方反手一斧劈来,赵四娃堪堪躲过,斧刃擦着耳廓飞过,削下一缕头发。
“刺甲缝!”周翰的吼声从后面传来。
赵四娃这才想起训练时的要诀,重甲兵的弱点在关节缝隙。他矮身躲过第二斧,铳刺上挑,精准扎进对方腋下甲片缝隙!
惨叫。铁甲兵踉跄后退。
但更多的敌兵上来了。缺口处已涌入十余高丽禁军,城头守军节节败退。
“韩帅!”亲兵急报,“东门第三段、第七段同时告急!高丽禁军已登城逾百!”
韩世忠站在主城楼,看着城墙各处燃起的战火,面色如铁。他手中令旗已染血,却迟迟未挥下最后一招。
“岳将军那边呢?”
“岳将军亲率亲兵营堵缺口,已手刃十七人,但左臂中箭!”
韩世忠闭了闭眼。他知道该下决定了,动用最后两千余名一直未参战的龙骧军重骑。这些骑兵下马守城是浪费,但此刻……
“报——!”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上来,“西门守将种友直战死!南门何灌将军重伤!城墙……快守不住了!”
韩世忠握紧令旗,正要挥下——
“韩帅且慢!”顾锋突然从楼梯冲上来,这位皇城司副使满脸烟灰,眼中却闪着精光,“死士营动了!三百人化整为零,正从东门缺口潜入,目标就是您和岳将军!”
“来得正好。”韩世忠反而笑了,“顾副使,你的人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锋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只要他们敢靠近帅府百步内……”
“不。”韩世忠摇头,“放他们进来。帅府周围巷道,不是埋了地火雷吗?”
顾锋瞳孔一缩:“可那会伤及……”
“伤及什么?伤及那些想杀我的死士?”韩世忠冷笑,“传令:帅府亲兵全部撤入院内,外围巷道清空。等死士营全部进入雷区——点火。”
“遵命!”
顾锋转身冲下城楼。韩世忠这才挥动令旗:“龙骧军重骑,上城!告诉岳飞——再撑一刻钟,只要一刻钟!”
戌时七刻,开京东城墙已是尸山血海。
岳飞左臂插着断箭,右手持枪,枪尖已挑翻第九个高丽禁军。他身边亲兵只剩七人,身后是一段失守的城墙,约三十丈,挤满了高丽禁军。
“将军,退吧!”亲兵嘶吼,“退到瓮城还能守!”
“不能退。”岳飞枪尖点地,喘息着,“退了这段,东门就破了。”
他望向西方——天色已全黑,但远方地平线处,隐约有火光闪动。不是开京的火,是……移动的火把长龙?
“援军……”岳飞喃喃。
话音未落,脚下的城墙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炮击,是……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只见东门大街方向,一支全身铁甲的骑兵正纵马冲来!不是上城墙,而是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那是为紧急调兵预留的斜坡通道。
“龙骧重骑……”岳飞眼中终于有了光。
五百重骑,人马皆披铁甲,马首装冲角,骑士持丈二长槊。他们在马道上加速,然后——跃上城墙!
是的,跃上。这些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河曲马,肩高六尺,冲上城墙马道后借着惯性,前蹄竟能踏上垛口边缘,然后整个马身腾空,重重落在城墙上的敌群中!
铁蹄踏碎铁甲!长槊如林穿刺!
高丽禁军再悍勇,也是步兵。在城墙这种狭窄地形被重骑冲锋,根本无从躲避。刹那间,刚刚占领的城墙段被硬生生凿穿!
“反击!”岳飞挺枪再战。
守军士气大振。然而高丽禁军实在太多,五百重骑冲杀一阵后,速度慢下来,陷入缠斗。
城墙还在一点点失守。
第838章 夜狩
亥时初,开京东城帅府外巷道。
赵小栓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里紧握着那把工部特制的神机铳。这铳比普通神机铳长出一截,铳管黝黑发亮,最奇特的是铳身上方装了个铜制的卡槽,槽里固定着一支单筒破虏镜,军械监的人说,这叫瞄星,透过它看百步外的目标,清晰得如同在眼前。
他是半个时辰前被顾锋亲自挑出来的。当时顾锋在伤兵营找到他,只说了一句:“韩帅需要十个最好的射手,敢不敢?”
赵小栓当时绷带处还渗着血,但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到了帅府才知道任务:猎杀潜入城的三百死士。
“都听清了。”顾锋此刻蹲在巷口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死士营三百人,分三十队,每队十人。他们的目标是韩帅和岳将军,一定会往帅府和东城楼摸。咱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放他们进雷区,然后……”
他做了个扣扳机的手势。
赵小栓透过瞄星扫过前方巷道。这是帅府东侧的一条死胡同,宽约两丈,两侧都是高墙。地面看似普通夯土,但顾锋说了,下面埋了十二颗地火雷,也就是大号破虏雷,用陶罐封装,内填铁片、火油和双倍火药,用浸油麻绳串联引信。
“看到墙根那些碎瓦片了吗?”顾锋指向巷子深处,“那是标记。等死士全部进入瓦片区域,就拉弦。”
“谁拉?”赵小栓问。
“我。”顾锋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手柄,手柄连着细细的钢丝,钢丝沿着墙根阴影一直延伸到巷子那头,“但爆炸后肯定有漏网之鱼,这时候就靠你们了。记住,专打头目,看谁发号施令就打谁。”
正说着,西面巷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来了。”顾锋打个手势,十名射手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赵小栓趴在一处矮墙后,神机铳架在墙头。瞄星的视野里,巷口出现第一队人影,十个人,穿高丽军普通衣甲,但动作矫健,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右手按在腰刀上,左手不断打着手势。
死士营。
赵小栓屏住呼吸,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矮壮汉子的眉心。距离七十五步,夜风微弱,几乎没有影响。
但他没扣扳机。顾锋有令:等地火雷炸响后再开火。
那队死士显然训练有素。他们贴着墙根前进,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观察动静。很快,十人全部进入了碎瓦片标记的区域。
“等第二队。”顾锋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轻如蚊蚋。
果然,巷口又出现第二队。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
赵小栓透过瞄星默默计数。当第七队也进入雷区时,巷道里已挤了近七十人。
“差不多了。”顾锋低语,握紧了铜手柄。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死士营中一个头目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那是埋设地火雷时翻动过的新土!
“撤——!”那头目用倭语嘶吼。
“拉!”顾锋几乎同时下令。
他猛地转动铜手柄!
嗤——!埋在地下的浸油麻绳被引燃,火星顺着绳道急速蔓延!
死士们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后冲。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十二颗地火雷几乎同时起爆!陶罐炸裂,铁片如暴雨般横扫巷道,更可怕的是罐中的火油——燃烧的油液溅得到处都是,瞬间将整条巷子变成火海!
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然而仍有二十余人冲出了爆炸范围,都是身手最好的,在爆炸前一刻就往外扑。
“开火!”顾锋厉喝。
砰砰砰砰砰!!!
十支特制神机铳同时开火!装了瞄星的铳在百步内准得可怕。赵小栓瞄准的那个矮壮头目刚冲出火海,胸口就炸开血花,仰面倒下。
他迅速拉动枪栓,特制铳也是后装式,装弹更快。弹壳跳出,他塞入第二发纸壳弹,瞄准下一个发号施令者。
又一个倒下。
死士营彻底乱了。他们没想到埋伏的不是普通士卒,而是专门猎杀他们的神射手。更没想到宋军会有能在夜间精准射击的火铳。
“分散!翻墙!”一个头目嘶吼。
赵小栓十字准星瞬间锁定他。扣扳机。
砰!头目后脑中弹,扑倒在地。
剩下的死士终于怕了,开始四散逃窜。但巷道两侧高墙上,突然亮起火把,皇城司的伏兵早已守住了所有出口。
“降者不杀!”顾锋用倭语高喊。
没人投降。这些死士都是亡命徒,知道被俘也是死路一条。最后十几人嚎叫着发起自杀式冲锋。
赵小栓打空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撂倒三个。等他装填第六发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巷道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顾锋提着刀走进火场,检查每一具尸体。赵小栓跟在他身后,脚下踩到的不是血就是烧焦的残肢。
“三百人……全在这儿了?”赵小栓问。
“东门潜入的就这些。”顾锋踢开一具尸体,从那人怀里搜出一张画像,画的是韩世忠,惟妙惟肖,“其他方向的死士,岳将军那边应该也解决了。”
正说着,西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铳声,随即归于平静。
“看来都解决了。”顾锋收起画像,看向赵小栓,“干得不错。韩帅说了,今夜猎杀死士营的射手,每人记大功一次,赏银五十两。”
赵小栓却没看那些尸体,他望向东城墙方向,那里的喊杀声依然震天。
“顾大人,城墙……”
“城墙有韩帅和岳将军。”顾锋拍拍他肩膀,“你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回去休息。”
“可……”
“这是命令。”顾锋神色严肃,“猎杀死士营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养好精神,仗……还有得打。”
赵小栓沉默片刻,抱拳:“遵命。”
他转身离开时,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火光映照下,那些死士扭曲的尸体,像一幅地狱图景。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那杆能看得很远的铳,在下一个战场上,活下去。
第839章 决胜开京城下
同一时间,开京东门外三里。
郑通站在高台上,看着城头逐渐被自己的旗帜覆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虽然代价惨重,高丽禁军已折损近万,但只要破城,一切都值。
“大帅,”副将兴奋道,“死士营已潜入城内,最多一刻钟就能找到韩世忠!”
“好。”郑通握紧刀柄,“传令后军两万步兵,准备入城巷战。告诉将士们,开京的财货,先到先得!”
命令传下,后军开始躁动。这些二线部队打了几天酱油,早就眼红前军的战功和许诺的劫掠。
然而就在这时——
西方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三支红色信号火箭!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不是几十几百骑,是成千上万铁骑奔腾的轰鸣!
“骑兵……是骑兵!”了望塔上传来凄厉的嘶喊,“西面!西面来了至少两万骑兵!”
郑通猛地扭头。暮色中,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西面丘陵后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侧翼扑来!火光映照下,能看清旗帜,黑色战旗,金色日轮。
“草原骑兵……”郑通浑身发冷,“他们不是该在礼成江吗?!”
“大帅!北面也有!”另一个方向传来惊叫。
北面丘陵后,另一条火把长龙出现。这支部队更整齐,火把间距均匀,冲锋时队形严密,是龙骧轻骑!
王渊的旗号在火把光中隐约可见。
两面夹击。
郑通的剩下的三万余大军,此刻正全力攻城,侧翼完全暴露。后军那两万预备队仓促转身列阵,可步兵对骑兵,还是野战……
“撤!快撤下来!”郑通嘶声下令,“让攻城部队回防!结圆阵!快!”
但来不及了。
王渊的一万龙骧轻骑已冲入后军侧翼。他们没有硬冲,而是分成数十股,如梳子般从步兵阵型边缘掠过,马刀劈砍,短铳射击。后军瞬间大乱。
而忽察儿的一万千草原骑兵更狠,他们根本不理步兵,直扑郑通的中军大旗!
“保护判书!保护判书!”亲兵们嘶吼着结阵。
可草原骑兵的箭雨已至。这些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三十步内射箭能穿透皮甲。三轮齐射,中军亲兵倒下一片。
郑通被亲兵拖下高台,仓皇上马。
而此刻,开京城墙上,守军看见了援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将登城的高丽禁军又逼退数步。
韩世忠站在主城楼,看着城外溃乱的高丽军,终于挥下最后一面令旗:
“开城门——全军反击!”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
城内仅剩的一千龙骧重骑、三千还能战的神机营士卒,如洪流般涌出!
内外夹击。
高丽军彻底崩溃了。
子时,开京东门外战场。
王渊勒马停在一堆尸体旁,马刀滴血。忽察儿策马过来,手里提着高丽将领金喜郡的头颅。
“郑通呢?”王渊问。
“跑了。”忽察儿把头颅扔下,“亲兵拼死护着他往东逃了,约三千骑。追不追?”
王渊望向东方,摇头:“礼成江有巴图守着,且斯可图已经赶了过去,郑通他过不去。传令全军:收降溃兵,清点战果。敢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翻身下马,走向开京城门。
城门处,韩世忠、岳飞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三人浑身浴血,在火把光中相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
笑着笑着,韩世忠咳出一口血。
“韩帅!”众人惊呼。
“没事,旧伤。”韩世忠摆手,看向王渊,“再晚一刻钟,你就得给老子烧纸了。”
“末将来迟。”王渊单膝跪地。
“不迟,正好。”韩世忠扶起他,望向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一战……该结束了。”
远处,投降的高丽兵跪了一地,望不到边。
开京,守住了。
高丽之战,胜负已定。
第840章 忠武校尉旗
靖平四年四月十九,寅时初,礼成江渡口以东十里。
郑通伏在马背上,左肩的箭伤随着马匹颠簸不断渗血。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下不到两千骑,从开京带出来的三千亲兵,一夜奔逃又折了三成。
“大帅,”副将尹彦颐策马并辔,声音干涩,“前面就是礼成江渡口了。过了江,再走八十里就是西京……”
“西京?”郑通惨笑,“王楷那个废物,只怕早跑没影了。”
他勒住马,举起仅存的千里镜望向渡口方向。晨雾中,礼成江如一条灰白绸带蜿蜒南下,江上那座浮桥隐约可见,那是高丽军数个月前搭建的,可供四马并行。
太安静了。
渡口周围的树林、丘陵、滩涂,静得没有一丝鸟鸣。
“不对。”郑通放下千里镜,“传令前军停步,派斥候探桥。”
“大帅,宋军追兵就在后面二十里,”尹彦颐急道,“再不渡江……”
“彦颐,”郑通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你在军中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七年。”
“那你告诉我,”郑通指着渡口方向,“如果是你守礼成江,会怎么守?”
尹彦颐一愣,随即冷汗下来了:“会在浮桥两端设伏,等敌军半渡而击。或者……直接烧桥。”
“那桥为什么还在?”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是陷阱。”郑通咬牙,“传令全军:放弃渡江,沿江岸北上,从浅滩涉水过江。”
“可北面二十里才有浅滩,咱们的马已经跑了一夜……”
“总比死在这里强。”郑通调转马头,“快!”
然而命令刚传下去,前军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不是高丽的海螺号,是草原部落惯用的牛角号!
呜——呜呜——
紧接着,渡口两侧丘陵后,同时升起数十面旗帜!黑底,金色日轮,在晨雾中如鬼魅般招展。
“草原骑兵……”尹彦颐声音发颤,“他们不是在开京吗?!”
“分兵了。”郑通终于明白了,“王渊那个老狐狸,把骑兵分成了三路:一路在开京,一路在这里,还有一路……”
他想起绕过黄州牧的那支骑兵。
三路骑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而自己,正撞进最致命的一路。
“结圆阵!”郑通嘶吼,“长枪在外,弓箭居中,准备死战!”
残存的两千骑仓促列阵。这些都是郑通的亲兵,装备精良,战马也是精选,虽然疲惫,但还能一战。
可他们面对的是五千以逸待劳的草原骑兵。
而且,这些骑兵的打法,完全不像草原部落。
同一时刻,渡口西侧丘陵。
巴图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用破虏镜观察着高丽军的阵型。这位白达旦部头领、镇北城安抚副使,此刻全身宋军制式皮甲,腰佩宋刀,马侧挂着工部特制的骑兵燧发短铳。
“将军,”副将哈森策马上前,汉语带着草原口音但很流利,“高丽军停在三里外,正在结圆阵。看旗号……是郑通的本队。”
“终于来了。”巴图放下破虏镜,咧嘴笑了,露出被北疆风沙打磨过的黄牙,“传令:第一营从正面佯攻,第二营左翼包抄,第三营右翼包抄。记住,别冲阵,用骑射耗他们。”
“可王将军的军令是要全歼……”
“所以要耗。”巴图耐心解释,“咱们五千,他们两千,硬冲也能赢,但得死多少弟兄?王将军说过:能用脑子的时候,就别用命填。”
哈森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遵命!”
令旗挥动。三个营的草原骑兵如猎豹般散开,却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在高丽军阵前三百步处来回驰骋,不断用角弓抛射箭矢。
箭雨稀疏,但持续不断。高丽军举盾格挡,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他们在耗咱们的体力!”尹彦颐嘶吼,“大帅,冲出去吧!草原人骑射厉害,但近战不如咱们!”
郑通盯着那些骑兵的动向,却看出了更多门道,这些草原人驰骋时,每百人一队,队形整齐,转向默契。这绝不是草原部落那种一窝蜂的打法,而是……宋军的骑兵操典?
“不对,”他喃喃,“他们不是普通草原骑兵……”
话音未落,战场形势突变。
只见那些来回驰骋的草原骑兵突然分出一半,从马鞍旁摘下短铳!不是弓箭,是火铳!
砰砰砰砰砰!!!
一轮骑射!高丽军前排倒下一片!
“他们……他们有火铳?!”尹彦颐瞪大眼睛。
郑通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王渊北伐草原,收编部落,不仅给了他们官职爵位,还把他们彻底编入了宋军体系。装备、训练、战术……全盘宋化。
这不是草原骑兵,这是穿着皮甲的宋军轻骑。
“变阵!”郑通嘶吼,“盾牌集中防御正面!骑兵准备反冲锋!”
可命令已经晚了。
第二轮骑射接踵而至。这次不是短铳,是破虏雷,骑兵冲到百步内,拉弦投掷,然后迅速转向撤离。
轰轰轰轰!!!
爆炸在高丽军阵中开花。破片横扫,战马惊嘶,阵型彻底乱了。
而此刻,一直按兵不动的巴图本队,终于动了。
五百重骑从丘陵后缓缓开出,不是草原传统的皮甲轻骑,是宋军制式的龙骧重骑!人马披甲,长槊如林。
“怎么可能……”郑通喃喃,“草原人怎么会用重骑……”
“大帅!看旗号!”尹彦颐指向重骑阵中一面将旗。
旗上绣着汉字:忠武校尉·巴图。
第841章 草原骑兵的锋矢阵
忠武校尉,正四品武职。这是大宋朝廷正式册封的官职。
郑通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汴京传来的情报:赵佶推行华夏一体,草原部落归附者,赐姓封官,一体对待。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认为宋人是在收买人心。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收买,是融合。这些草原人,真的把自己当成宋军了。
“突围!”郑通拔刀,“往北,从浅滩过江!能走多少走多少!”
但北面浅滩方向,此时也升起了黑底金日旗,传来了更密集的马蹄声。
郑通回头,看见来路上,另一支骑兵正从晨雾中现身。这支骑兵装备更精良,皮甲统一染成暗红色,马侧挂短铳,为首将领手提长柄战斧,正是阻卜部勇士斯可图!
“郑通!”斯可图的吼声如雷,“下马受降!王将军有令:降者不杀!”
“草原野狗,也配让本帅投降?!”郑通怒极反笑,“儿郎们!结圆阵!杀出一条血路!”
残存的千余骑迅速结阵,这是高丽骑兵最后的依仗,三层圆阵,外围长枪,内圈弓箭。
斯可图见状,不但不慌,反而咧嘴笑了。他举起战斧,高喊:“变阵——锋矢!”
令旗挥动。草原骑兵迅速变阵,从散兵线聚成三支锋矢阵型,每阵五百骑,直指圆阵三个方向。
“第一阵,破盾!”斯可图战斧前指。
左翼锋矢阵加速冲锋。在进入百步时,突然全体侧身,不是放箭,而是举起短铳!
砰砰砰砰砰!!!
三轮火铳齐射!铅弹打在圆阵外围盾牌上,木屑纷飞。持盾兵倒下一片。
“第二阵,斩矛!”
右翼锋矢阵紧接而上。这阵骑兵全部持长柄战斧,冲到三十步时突然下马,不是跌落,是训练有素地滚鞍下地,以马身为掩体,战斧专砍圆阵长枪的枪杆!
咔嚓!咔嚓!断杆声不绝于耳。
高丽圆阵瞬间出现三个缺口。
“第三阵——”斯可图亲自率中军冲锋,“擒王!”
最后一支锋矢阵如尖刀般插入缺口。这些骑兵马术精湛,在混乱的敌阵中左冲右突,专杀军官、旗手。
郑通在亲兵护卫下左支右绌。他看见这些草原骑兵的配合,不是靠个人勇武,是靠旗语、号角、严密的战术纪律。这根本不是草原部落,这是一支正规军!
“大帅!顶不住了!”朴成焕满脸是血,“他们……他们打法和宋军一模一样!”
确实一模一样。郑通绝望地发现,这些骑兵甚至懂得轮换,第一阵打完退到外围装弹,第二阵顶上;第二阵疲了第三阵替换。而他的圆阵,却在被一点点蚕食。
“突围!向东突围!”他嘶声下令。
残余的五六百骑护着他,拼命往东冲。只要能冲出去,钻进东面的山林……
但东面晨雾中,又转出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更安静,没有呐喊,没有鼓噪。他们默默列阵,堵死了最后一条生路。为首将领白马银甲,手提一杆鎏金长枪,正是斯可图的副将秃忽思。
“郑通,”秃忽思汉语字正腔圆,“王将军说了,要活的。”
“王渊……王渊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郑通歇斯底里,“金银?女人?土地?高丽能给十倍!”
秃忽思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郑大人,你错了。王将军给我们的,是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他长枪前指:“在草原,我们是蛮夷,是奴隶。在大宋,我们是军人,是功臣。我的部落现在有学堂、有医馆、有工坊,孩子能读书,老人有供养,这些,你高丽能给?”
郑通哑口无言。
“最后说一次,”秃忽思收起笑容,“下马受降。顽抗者……格杀勿论。”
残余的高丽亲兵面面相觑。有人手松了,刀剑落地。
“不许降!”郑通暴怒,挥刀砍翻一个扔刀的亲兵,“谁降我杀谁!”
但军心已散。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郑通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三十余死士。而对面的草原骑兵,已合围成铁桶。
晨光刺破晨雾,照在礼成江上。
巴图和斯可图策马上前,在郑通十步外停下。
“郑大人,”斯可图瓮声瓮气地说,“你在高丽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你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草原人以前也苦,冬天冻死牛羊,夏天草场争夺,部落间仇杀不断。但现在官家给了我们草场、工坊、学堂!我的儿子现在汴京讲武堂读书,我的女儿在镇北城学堂学汉字,他们将来能当官、能参军、能经商,和你汉人子弟一样!”
他拍了拍胸甲上那枚银制勋章,“咱们为大宋打仗,是为自己打,为子孙打。”
“少废话!”郑通双目赤红,“要杀就杀!”
“不杀你。”秃忽思摇头,“韩帅要活的。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一挥手。
数十名草原骑兵下马,持绳上前。
郑通最后看了一眼东方,西京的方向,然后扔了刀。
刀身落地,溅起泥水。
礼成江渡口之战,历时一个时辰。
郑通三千亲兵骑兵,阵亡一千二百,伤八百,降一千。郑通本人被生擒。
当王渊率龙骧轻骑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巴图和斯可图正在清点俘虏,见到王渊,同时抱拳行礼:
“将军!幸不辱命!”
王渊下马,看了看被捆成粽子的郑通,又看了看那些列队整齐的草原骑兵,点了点头:
“打得不错。阵亡将士按宋军条例抚恤,俘虏押回开京。郑通……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遵命!”
王渊走到江边,望着对岸正在打扫战场的骑兵,忽然问巴图:“你觉得,咱们的兵,和龙骧军比如何?”
巴图想了想,认真答道:“马术弓术,咱们不输。纪律战术,还差些火候。但假以时日……”他挺起胸膛,“必不辱没大宋骑兵这四个字。”
王渊拍拍他肩膀:“等打完高丽,我带你们去汴京。官家要亲自检阅北疆骑兵。”
巴图眼睛亮了。
晨光彻底洒满礼成江。
江面上,渡船往来,正运送降兵和伤员。
而在东方,西京城的方向,一缕黑烟正缓缓升起。
高丽之战,大局已定。
第842章 降表与囚笼
靖平四年四月十九,午时,西京城王宫。
高丽王王楷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身上的王袍两天没换了,皱巴巴地裹着瘦削的身躯。他面前的金漆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传国玉玺、虎符兵印、还有一份墨迹未干的降表。
殿外隐约传来哭喊声和马蹄声,那是最后一批忠于王室的大臣正在逃离王城。王楷没阻拦,也无力阻拦。
“王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王楷抬头,看见礼曹判书韩安仁拄着拐杖走进来。这位老臣满脸烟灰,左臂吊着绷带,是在太平街时受的箭伤。
“韩卿还没走?”王楷声音嘶哑。
“老臣走不动了。”韩安仁走到御阶下,颤巍巍跪倒,“也不想走了。王上……降表,写好了?”
王楷指了指案上的文书。
韩安仁爬起身,凑近细看。降表不长,用词恭顺,大意是:高丽王王楷自认德不配位、治国无方,致使生灵涂炭。今愿去王号,献土归降,只求大宋皇帝善待高丽百姓。
“王上……”韩安仁老泪纵横,“此表一递,高丽五百年国祚,就……就断了啊!”
“不断又能如何?”王楷惨笑,“郑通被擒,十余万大军灰飞烟灭。开京已失,咸兴已失,瓮津已失……如今西京被围,城内守军不足三千,粮草只够十日。韩卿,你告诉我,怎么守?”
韩安仁无言以对。
“昨夜收到战报,”王楷继续说,“宋军那支草原骑兵已至城西十里。领军的将领叫巴图,原是草原的白达旦部头领。你知道他对劝降的使者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告诉你们王上,在大宋,连草原贱民都能堂堂正正做人。归降,高丽百姓也能。’”王楷闭上眼睛,“韩卿,你我君臣这些年,给过百姓什么?苛捐杂税,徭役兵役,卖儿鬻女……反倒是宋军来了,分田免赋,开仓放粮。”
殿内死寂。
良久,韩安仁低声问:“王上决定何时献降?”
“申时。”王楷看向殿外的日晷,“还有两个时辰。韩卿,你帮本王做最后一件事,去武库,把剩下的兵器分发给百姓。不是让他们抵抗,是让他们……防身。乱兵将至,宋军能约束自己,那些溃兵可不会。”
韩安仁深深一躬,转身退下。
王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指抚过传国玉玺冰凉的外壁。这方玉玺传了十二代君王,到他这里……终结了。
四月二十,卯时,开京帅府。
韩世忠刚审完郑通。这个曾经权倾高丽的男人此刻蓬头垢面,锁在木笼里,却仍梗着脖子嘶吼:“要杀就杀!想让本帅投降?做梦!”
“没人让你投降。”韩世忠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郑大人,你知不知道王楷已经在写降表了?”
郑通一愣,随即狂笑:“那个懦夫!他敢?!”
“他敢。”韩世忠放下茶盏,“因为西京城外,巴图和斯可图的万余骑兵已经完成合围。城内守军不足三千,百姓……不想打了。”
“百姓懂什么!”郑通挣扎着,木笼哐当作响,“韩世忠!你也是武将,当知忠义二字!王楷是君,我是臣,君要降,臣当死谏!君若执意降,臣当……”
“当什么?殉国?”韩世忠打断他,眼中闪过讥诮,“郑大人,你在开京围城时,许诺士卒破城后三日不封刀。那时你可想过忠义?你在咸兴纵兵劫掠时,可想过忠义?你勾结倭国、引狼入室时,可想过忠义?”
郑通语塞。
“你不是忠臣,是权臣。”韩世忠站起身,走到木笼前,“王楷不过是你掌中傀儡。如今傀儡要跳下棋盘,你急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帅!”岳飞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西京使者到了,献上三物:传国玉玺、兵符虎印、还有……降表。”
韩世忠接过木盒,打开。玉玺温润,虎符冰冷,降表上的字迹工整恭顺。他看向岳飞:“使者怎么说?”
“王楷请求:一、保全王室性命;二、赦免归降官员;三、按《均田令》善待高丽百姓。”岳飞顿了顿,“使者还说,王楷愿在申时,开西京城门,亲捧玉玺出降。”
韩世忠合上木盒:“准了。告诉使者:大宋皇帝仁德,凡归降者,一律按《归化条例》处置。王楷若真心归顺,可封归义侯,赐宅汴京。高丽官员,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
“那郑通……”岳飞看向木笼。
“郑通不同。”韩世忠冷冷道,“此人抗拒天兵、勾结倭寇、屠戮百姓、罪在不赦。押回汴京,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
木笼里,郑通浑身一颤,终于瘫软下去。
第843章 辰光中的伤病营
靖平四年四月二十,辰时,开京东城伤兵营。
辰时的阳光穿过东城箭楼的残破女墙,将硝烟浮尘照得颗粒分明。伤兵营设在原高丽军械库院内,青砖地上血污与金创药渍交错浸染。远处,炊烟从临时灶台升起,与尚未散尽的烽烟一同,溶进靛蓝天际。
赵四娃趴在担架上,军医正在给他后背的刀伤换药。伤口从右肩斜划到左腰,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到内脏。在麻沸散的作用下,疼痛变得遥远。
“你这伤得躺一个月。”军医裹好最后一层麻布,“别乱动,否则伤口崩开,神仙难救。”
“一个月?”赵四娃急了,“高丽还没打完……”
“打完了。”旁边担架上的周翰开口,他脸上针封的伤口让他说话像含了块石头,“早上送饭的辎重兵说,郑通在礼成江渡口被巴图将军生擒,昨夜押回来了。高丽王王楷也已经上了降表。”
赵四娃愣住:“郑通……抓住了?”
“抓住了。”周翰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不光抓了人,姚平仲将军的第六军昨天拿下了海州,阿里奇将军的第四军打下了定平。高丽东部、南部沿海,全是大宋的地盘了。”
营房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伤兵们不管能动不能动,都咧开嘴笑。仗打完了,意味着能活下去了。
这时营门帘子掀开,几个监军赞画司的人抱着册子进来。领头的还是张文,他今天换了身干净青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书。
“诸位将士,”张文站到营房中央,声音洪亮,“奉韩帅令,来宣布三件事。”
伤兵们安静下来。
“第一,开京之战阵亡将士名录已核实完毕,共计一万八千七百三十三人。按新制,抚恤金三日内发放,忠烈祠牌位已在赶制,七七四十九日大祭。”
营房里沉默。一万八千多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
“第二,伤残将士安置章程。”张文翻开册子,“按伤残等级,分三等抚恤:一等伤残,终身领取全饷,由朝廷供养;二等,优先入工坊,子弟优先入学;三等,一次性抚恤百两,免赋十年。”
他顿了顿:“所有伤残将士,若愿留在高丽,现应称高丽路,可按《均田令》分田落户,每人十亩,安置费银二十两,免赋五年。”
有人小声议论。留在高丽?分田还有安置费?
“第三,”张文提高声音,“韩帅已上书汴京,为所有参战将士请功。具体封赏待朝廷批复,但韩帅特批:今日起,所有将士军饷翻倍,连发三月。伤兵另加营养补贴,每日肉二两,蛋一枚。”
营房里这次真的沸腾了。肉!蛋!三个月双饷!
赵四娃看着周围那些缺胳膊少腿却笑得开怀的弟兄,忽然鼻子一酸。他想起陈喜,想起张横营指挥使,想起那些没等到今天的人。
“伙长,”新任什长王寒凑过来,他左臂吊着,但眼睛发亮,“咱们……咱们真赢了?”
“赢了。”赵四娃重重点头。
第844章 从战到治
四月二十五日,开京帅府正堂。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韩世忠坐主位,左手边是岳飞、王师雄、王渊,右手边是何灌与草原各将领,以及监军赞画司、工部、户部的文官。
堂内气氛肃穆,但每个人眼中都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释然。
“先说军情。”韩世忠开口,声音沙哑,“王将军,你先报。”
王渊起身,走到悬挂的高丽全图前:“截至今晨,我军实际控制区域:东部咸兴至摩天岭一线,阿里奇第四军驻守;南部瓮津至海州沿海,姚平仲第六军驻守;开京周边百里,由神机营主力控制;礼成江以西至西京,巴图、斯可图的万余骑兵正在肃清残敌。”
他用木杆点在西京位置:“西京周边勤王军尚有兵马约五千,但王楷已降,郑通被俘的消息传开后,勤王将领已派人请降。”
“好。”韩世忠点头,“此事王师雄去办。带五千人,要快。”
“遵命。”王师雄抱拳。
“倭国方面。”岳飞接话,“呼延庆水师昨日在对马海峡击沉倭国战船二十三艘,俘虏七艘。倭国水军已退回九州岛,短期内无力再犯。但据俘虏交代,倭国朝廷正在集结陆军,可能从对马岛方向再次登陆。”
韩世忠皱眉:“他们还不死心?”
“倭国海寇横行数年,今出海就遭重创,国内主战派势必反扑。”岳飞分析,“末将建议伏波行营主力移驻釜山浦,在朝鲜海峡建立永久基地。同时让工部加快炮舰建造,以海制陆。”
“可。”韩世忠转向工部代表,“郑郎中,炮舰进度如何?”
郑樵起身:“回韩帅,登州船厂现有六艘伏波级在建,最快五月下旬可下水两艘。但若要封锁整个朝鲜海峡,至少需要十二艘。”
“要加快速度,”韩世忠拍板,“六月前,我要看到四艘新舰。另外,在高丽沿海选址建立船坊,具体地点你和呼延庆商量。”
“下官领命。”
“草原各部。”韩世忠看向斯可图,“此战你们立功甚伟,本帅已上书为诸位请功。但有一事要问,在礼成江俘虏的那些高丽贵族,可有私自处置?”
草原部将起身,汉语生硬但清晰:“回大帅,按宋军条例,俘虏一律上交,不得私杀。巴图、斯可图将军擒获郑通及以下将领三十七人,全部羁押,等大帅发落。”
“很好。”韩世忠满意点头,“告诉斯可图,他那五千骑兵暂时驻守礼成江一线,防备溃兵作乱。粮草由开京直供,按龙骧军标准发放。”
“谢大帅!”
“现在说最要紧的。”韩世忠坐直身体,“高丽已平,如何治理?”
众人神情一肃。
监军赞画司主事张文起身:“下官建议,全盘推行《均田令》。高丽土地兼并之烈,尤甚中原。王室、两班贵族占田七成,百姓十户九佃。若此时分田,必得民心。”
户部代表迟疑:“可高丽百姓与中原言语不通,风俗各异,强行推行是否……”
“不是强行。”岳飞插话,“这几日末将在伤兵营,见有不少高丽降卒主动询问分田之事。他们多为佃农出身,被强征入伍,如今有机会得田,岂会不愿?”
“岳将军所言极是。”王师雄补充,“末将昨日审讯俘虏,十之七八都问:宋军真分田吗?分了田还抽丁吗?可见民心可用。”
韩世忠沉思片刻:“那就分。但有两个原则,其一,分田以村为单位,优先分给阵亡高丽士卒家属;其二,设立蒙学堂,教汉语、汉礼,三年内免学费。”
他看向张文:“此事由监军赞画司总领,从军中抽调识字的士卒担任教习。记住,教化比刀剑更难,但也更持久。”
“下官明白。”
“最后是人事。”韩世忠翻开一本名册,“高丽路初设,需设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等职。朝廷旨意未到前,本帅暂命:岳飞兼高丽路兵马都总管,王师雄兼开京留守,王渊兼北疆防御使照旧,姚平仲兼沿海防御使。”
他顿了顿:“另,奏请朝廷设高丽布政使司,荐李若水为布政使,他在开京推行新政颇有成效,熟悉民情。”
众人点头。李若水这些日子在开京分田、设学、安抚百姓,确实做得不错。
第845章 赵佶的旨意
正议着,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韩帅!汴京八百里加急!御前急使携诏至!”
韩世忠霍然起身:“开中门,具香案,迎敕!”
只见宣旨中使竟是提举皇城司梁师成亲至。他双手高擎明黄织锦云纹敕卷,步履端严直入中庭,于香案前蓦然驻步,扬声道:“传制!”
韩世忠整装率众齐刷刷的跪倒:“臣韩世忠(岳飞)恭听圣训!”
梁师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堂中回荡:“门下:朕绍膺骏命,朕绍休鸿业,抚临万方。靖平四年夏四月,征东行营奏:高丽王楷僭窃藩仪,阴结岛夷,抗违王化。天兵电扫,连克坚城,今其主稽首请命,土地悉平。事关舆图之更,宜降制以明。
其一,高丽故地新置高丽路,隶京东东路,分置八府、三十六县。开京升为开州府,权设路治;西京改安西府,咸兴改静东府,瓮津改临津府。诸府县官吏,依《官员考成法》选授。
其二,高丽王王楷若率众归诚,可授归义侯,赐第汴京,岁给禄米三千石,郑通及其党羽,着韩世忠会同宣抚使司严审定罪,明正典刑。……
其三,高丽旧官,由宣抚使司考其才绩,分三等处置,依《官员考成法》上等者留任原职或迁转内地,中等者改授巡检、学官等职,下等者给资遣还,永不叙用。
百姓准用《均田令》《恤农令》,免三年夏秋二税,免一切徭役。
其四,设高丽路宣抚使司,以韩世忠权领宣抚使,总辖军民政务。岳飞除高丽路兵马都总管,兼知开州府军事,主屯戍、巡防、练兵事……余将各进秩有差。”
堂内众将肃然再拜:“臣等谢陛下隆恩!”
然诰命尚未终篇。梁师成续诵:
“……高丽既平,海隅初靖。然倭奴桀黠,屡扰边舶,窥我东溟。宜乘破竹之势,永清波濲。
着韩世忠即行措置水陆征讨事,以呼延庆权提举高丽路水军都部署,岳飞权提举高丽路陆路军马都总管;
限腊月前剿其枭锐,戡定岛夷,毋贻后患。所需兵械粮秣,许以便宜支拨。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靖平四年四月二十日
中书令臣(李纲) 宣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圣旨读完,堂内一片寂静。
刚打完高丽,就要打倭国?
韩世忠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两遍,缓缓卷起:“臣,领旨谢恩。”
众人随之叩拜。
梁师成换上一副笑脸,上前扶起韩世忠:“韩帅,官家还有口谕:高丽路初设,万事开头难。若需钱粮、官吏、工匠,只管上奏,内帑优先拨付。”
“谢官家。”韩世忠顿了顿,“梁勾当,太子殿下伤势……”
“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梁师成压低声音,“官家的意思……让太子回京,好生休养。东征的功劳,是韩帅和诸位将军的。”
这话里的深意,让韩世忠心头一凛。他不再多问,只道:“末将明白。”
梁师成又看向岳飞、王渊等人,笑道:“诸位将军的封赏,等战事彻底结束,回京一并颁授。官家说了,要在垂拱殿设宴,亲自为诸位接风。”
众将激动抱拳。
送走梁师成,韩世忠回到堂中,抬头看向众将:“都听见了?”
“听见了。”众人齐声。
“那就准备。”韩世忠眼中闪过锐光,“水师整备需要一月,陆师需要两月。七月盛夏,飓风季节,不宜渡海。八月秋凉,正是用兵之时。”
他看向岳飞:“鹏举,给你两月时间,整训五万精锐。要能在倭国山地作战,能在雨季行军,能对抗铁炮队。”
“末将领命!”
“王渊,你的骑兵暂驻高丽,协助肃清残敌。十月前,我要高丽路安稳如中原州县。”
“遵命!”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韩世忠最后道,“散了吧。三日后,全军犒赏,酒肉管够。”
众将退去后,韩世忠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开京移到对马岛,再移到倭国的九州、本州。
堂外阳光正好,照在满城飘扬的大宋旗帜上。
而在遥远的对马海峡另一侧,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846章 火光照亮的承诺
四月廿八,开京中央广场。
夜幕初降,广场上已灯火通明。数百个篝火堆熊熊燃烧,火上架着整只的猪羊,数百口大锅支在广场四周,锅里炖着羊肉、煮着粟米饭,香气弥漫半座城。火把插在木架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宋军将士按伙列坐,每十人一瓮酒、一只羊、两斗米。高丽归降的军卒另设专区,待遇相同。
广场中央搭起高台,韩世忠、岳飞等将领坐在上首。台下,宋军将士按营列坐,每营前都摆着酒坛、肉块。
数百口大锅支在广场四周,锅里炖着羊肉、煮着粟米饭,香气弥漫半座城。火把插在木架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宋军将士按营列坐,每十人一瓮酒、一只羊、两斗米。高丽归降的军卒另设专区,待遇相同。
赵小栓所在的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坐在广场东侧。他刚领到自己那份,一大碗炖羊肉,两个白面馍,还有一碗酒。
“校尉大人,”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笑嘻嘻地递上一块烤得焦黄的羊排,“您伤还没好利索,这块嫩的给您。”
赵小栓推回去:“自己吃。我碗里够。”
“别啊,”士卒硬塞给他,“前日守跳板,要不是您拉我一把,我早被砍成两截了。这点肉算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笑起来,纷纷把好肉往赵小栓碗里夹。他推辞不过,碗里堆成了小山。
新任都头周斌端着碗过来,坐在他旁边:“不错,当了校尉就是不一样。”
“周叔你别取笑我。”赵小栓脸有点红。
“不是取笑。”周斌喝了口酒,正色道,“小栓,你这校尉是拿命换来的,弟兄们服你。往后带兵,就得这样,你护着他们,他们才肯为你拼命。”
正说着,广场北面传来骚动。一队高丽百姓抬着十几筐鲜菜、几坛泡菜过来,领头的正是监军赞画司主事李若水。
“诸位将士,”李若水登上临时搭的木台,“这些菜是开京百姓自发凑的,说是感谢王师守城之恩。韩帅有令:百姓所赠,一律收下,按市价折银,明日由户曹衙门返还。”
士卒们欢呼起来。炖羊肉配泡菜,可是难得的美味。
赵小栓看见百姓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金顺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衫,正和几个妇人一起从筐里取泡菜,分装到木盘里,一桌桌送过来。
她走到伏波行营这边时,赵小栓站了起来。
“将军,”金顺子低着头,将一盘泡菜放在他们桌上,“这是自家腌的萝卜,您尝尝。”
“多谢。”赵小栓接过盘子,看见她手指上有好几处冻疮裂口,已经结痂,“你……孩子呢?”
金顺子抬头,认出是他,愣了愣:“英儿在粥棚那边,张大娘帮忙看着。”
“你丈夫……”赵小栓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金顺子眼神暗了暗:“登记处查了,说……那日攻城的民夫里,有个穿靛蓝短衫、左眉有痣的,被督战队射杀在护城河边。尸首……找不到了。”
赵小栓沉默。他想起那日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战后虽然清理了,但很多已经面目全非,只能集体埋葬。
“抚恤金领了吗?”他问。
“领了。”金顺子声音很轻,“三十两,还有地契。张主事说,等仗打完,官府帮我把七八亩地垦出来,头三年免税。”
“那就好。”赵小栓不知该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前日赏的十两银子,他还没动,“这个……你拿着,给孩子添件衣裳。”
金顺子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将军的赏银,我怎么能要……”
“拿着。”赵小栓把布袋塞进她手里,“我不是白给。等秋收了,你送我两斤新粟米,就当还了。”
金顺子握着布袋,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着赵小栓,月光和火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将军贵姓?”
“赵,赵小栓。”
“赵将军,”金顺子深深鞠躬,“等粟米收了,我……我给您送最好的。”
她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周斌凑过来,撞撞赵小栓肩膀:“哟,看上人家小寡妇了?”
“周叔!”赵小栓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看她带着孩子不容易。”
“是不容易。”周斌收起玩笑神色,“这仗打完,开京城里这样的寡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男人死了,地分到手了,可一个女人怎么种七八亩地?”
赵小栓看着金顺子远去的方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周斌呷了口酒,“监军赞画司不是说了嘛,平民百姓,播种时可申请士卒协助。”
“申请士卒协助……”赵小栓喃喃。
“对。”周斌看向他,“怎么,急着帮人种地?”
赵小栓没接话,低头扒拉碗里的羊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有戏。”周斌啃着肉骨头,含糊不清地说,“等打完倭国,我给你请监军赞画司的老张做媒,准成。”
正说着,广场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韩世忠、岳飞等将领出现了。
鼓声停歇。数万将士、数万百姓,目光聚集台上。
韩世忠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紫色常服,但气势依旧。他举起酒碗:
“诸位将士!今日之功,非韩某一人,非岳将军一人,乃在场每一位不论是战死的,活着的,伤残的所有人用血换来的!”
台下肃然。
“这碗酒,”韩世忠声音传遍广场,“第一敬阵亡袍泽——一万八千余的阵亡将士!愿忠魂永驻,佑我大宋!”
他倾酒于地。台下数万人齐声:“敬袍泽——!”
“第二碗,”韩世忠再举碗,“敬伤残将士,断臂的,瞎眼的,终身残疾的!朝廷有制:伤残者终身抚恤,子女免费入学,老有所养!韩某在此立誓:有一人冻饿,唯我是问!”
“敬伤残弟兄——!”声浪如潮。
“第三碗,”韩世忠第三碗举起,看向那些高丽百姓,“敬高丽新附之民!从今日起,无分汉人高丽,皆是大宋子民!分田免税,三年休养!韩某在此立誓:有一吏欺民,立斩不赦!”
高丽百姓中,许多人愣住了,随即有人跪下,有人哭泣,更多人举起手中饭碗,用生硬的汉语喊:“谢将军——!”
三碗毕,韩世忠放下碗,环视全场:
“最后一句话:仗还没打完。倭奴未灭,海疆未靖。但今夜——喝酒!吃肉!庆功!”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震天动地。
赵小栓举起酒碗,看向厨棚方向。金顺子也端着一碗汤,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她微微点头,举起汤碗示意。
赵小栓仰头喝尽碗中酒。米酒甘醇,带着粟米的甜香。
篝火点燃了。三座柴垛化作冲天火炬,照亮开京的夜空。
歌声响起来,先是宋军唱《秦风·无衣》,粗犷豪迈;接着有高丽人唱起民谣,婉转悠长。到后来,分不清谁在唱什么,只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周斌喝多了,搂着赵小栓肩膀:“小栓啊,等打完倭国,咱们就能回家了。你回汴京,娶那小娘子,生俩娃娃……”
“周叔,”赵小栓轻声问,“您回家干啥?”
“我?”周斌独眼望着篝火,“我老家没人了。回汴京,领了伤残抚恤,在忠烈祠旁边开个小酒铺。阵亡弟兄的家眷来祭拜,我请他们喝酒。”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陈三、王二狗、李墩子……都得有人记着。”
赵小栓握紧酒碗,没说话。
篝火噼啪,火星升上夜空,与星辰混在一起。
远处城墙上,韩世忠和岳飞并肩而立,望着广场上的欢腾。
“鹏举,”韩世忠忽然说,“圣旨限腊月前平定倭国。只剩七个月。”
“够用。”岳飞声音平静,“倭国水军已残,陆战……他们那点铁炮,挡不住神机营。”
“但跨海远征,终究是险棋。”
“所以才要快。”岳飞转头看他,“趁郑通新灭、倭国惊惶,一鼓作气。拖到明年,他们缓过劲来,就难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笑了:“也是。那就打。”
两人望向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海的那边,是倭国。
但今夜,且醉且歌。
开京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第847章 三里坡的春天
靖平四年四月二十九,卯时初,开州府西郊三里坡。
晨雾还未散尽,赵小栓已经带着第一伙的五十个弟兄到了地头。他手里拿着一张黄麻纸地契的抄本,是昨夜去监军赞画司软磨硬泡才要来的。张文起初不肯给:“赵校尉,您一个正八品武官,亲自带队帮百姓垦地?这……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赵小栓梗着脖子,“韩帅不是说了,全军休整期间,各营要助民春耕?我们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三营第五都第一伙分到三里坡这片,我带队,天经地义。”
张文满脸是笑:“可您专门要金顺子家那七亩半地的位置……”
“她家没男人,孩子才两岁,最需要帮衬。”赵小栓脸不红心不跳,“监军赞画司不也说,要优先照顾军属烈属?”
张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成。不过赵校尉,帮归帮,可别影响了伤。您这左肩的箭伤,军医说还得养半个月。”
“知道知道。”
现在,赵小栓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地。七亩半地,说大不大,但荒了一年,杂草长得齐腰高,土里满是碎石。地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搭着个简陋的草棚,应该是前主家看田用的,如今破得只剩半边顶。
“伙长,”什长陈四凑过来,“这地……得先清杂草,再翻土,最后平整。咱们五十人,快的话三天能干完。”
赵小栓点头:“那就三天。老规矩:辰时上工,酉时收工,中午管饭。工具都带齐了?”
“带齐了。”陈四指着身后,“镰刀二十把,铁锹十五把,耙子十把,还有从辎重兵那儿借的两架犁,一人一牛一天能耕三亩。”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
金顺子抱着英儿来了。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裙,头发梳得整齐,用木簪绾着。看见田里这五十个军汉,她愣了愣,脚步有些迟疑。
“金娘子。”赵小栓迎上去,“我们营分到三里坡助耕,正好是你家这块地。今天开始清杂草,你看……有没有啥忌讳?”
金顺子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已经开始挥镰割草的士卒,眼眶忽然红了:“没……没忌讳。将军们肯帮忙,我……我不知道说啥好。”
“叫俺小栓就行。”赵小栓挠挠头,“那啥,你带着孩子去树荫下坐着,别晒着。中午饭我们带了干粮,你也一起吃。”
英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赵小栓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儿发的奶糖:“给,甜的。”
英儿怯生生接过,舔了一口,眼睛亮了。
金顺子想拦,赵小栓摆摆手:“孩子嘛,喜欢吃糖正常。去吧,这儿灰大。”
辰时三刻,日头渐高。
五十个士卒分成三组:一组割草,一组捡碎石,一组已经开始翻地。赵小栓没闲着,他左肩有伤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挥镰,跟着割草组一起干。
陈四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都头,您是真看上这寡妇了?”
赵小栓手一顿,镰刀差点割到脚:“胡咧咧啥?”
“不是胡咧咧。”陈四咧嘴笑,“咱们伙分到的助耕地是东头那二十亩,您非要跟三伙换,换到这西头来。三伙王伙长还纳闷呢,说赵小栓啥时候这么积极了?”
“人家孤儿寡母的,不该帮?”赵小栓瞪他。
“该帮,该帮。”陈四举手做投降状,“可开州里孤儿寡母的多了,您咋就帮这家?”
赵小栓不说话了,低头猛割草。镰刀划过草茎,发出唰唰的声响。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晚在广场上,看见金顺子低头递泡菜时冻裂的手指,看见她说“尸首找不到了”时强忍的眼泪,心里就揪了一下。后来听说她领了三十两抚恤金,五亩地,可一个女人带着两岁孩子,怎么开荒?怎么播种?
他是虽是渔民出身,但也知道种地的苦。
“伙长,”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地里有好些碎瓦片、破陶罐,像是以前住过人的。”
赵小栓跟着过去看。果然,翻开的土里露出不少碎陶片,还有个半朽的木椽子。
“这儿以前应该是个小村落,”周翰拄着铁锹过来,独眼眯着,“高丽这两年旱灾,十室九空。人都逃了,房子塌了,地就荒了。”
金顺子抱着英儿走过来,看见那些陶片,轻声说:“听巷口老人说,三里坡原来有十几户人家。年前王上征粮,交不出的就抓去当兵,人都跑光了。”
“现在人回来了,地也该活过来了。”赵小栓踢开一块碎瓦,“清理干净,都是好地。这土色看,种粟米能长好。”
“将军……小栓兄弟懂种地?”金顺子问。
“懂。”赵小栓接过她怀里的英儿,孩子居然没哭,还伸手抓他衣领,“俺婆婆家汴京郊区的,十五亩地。我小时候在婆婆家一段时间,有空了经常跟着俺舅干活。”
英儿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摸他下巴的胡茬。金顺子脸一红,想把孩子接回来,英儿却扭着身子不肯。
“让她玩吧。”赵小栓抱着孩子,走到田埂边,指着一丛刚冒头的野菜,“英儿看,那是荠菜,能吃。那边是灰灰菜,也能吃。等粟米长起来,比你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英儿似懂非懂,小手乱指。
金顺子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年轻校尉抱着孩子的样子,挺顺眼的。
第848章 田埂上的夕阳
午时,老槐树下。
士卒们席地而坐,啃着杂面饼,就着咸菜和凉水。赵小栓那份饼里夹了两片肉,是陈四偷偷塞的,说“伙长有伤得补补”。
金顺子从草棚里拿出个小陶罐:“这是……我自己腌的酱瓜,将军们尝尝。”
酱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野蒜,咸香爽口。士卒们纷纷道谢,金顺子脸红扑扑的,低着头摆弄衣角。
赵小栓掰了半块饼给英儿,孩子小口小口啃着。他看向金顺子:“等这七亩半的地清出来,你打算种啥?”
“种粟米。”金顺子小声说,“官府已经发了粟种,还教了怎么种。”
“粟米好,耐旱。”赵小栓点头,“不过五亩地全种粟米太单一。可以留半亩种菜,萝卜、白菜、豆角,自家吃。再留几分地种苎麻,能织布。”
金顺子惊讶:“小栓兄弟还懂这个?”
“我娘教的。”赵小栓笑,“我家原来也穷,我娘就在地边种苎麻,自己纺线织布,给我和妹妹做衣裳。虽然糙,但结实。”
他顿了顿:“等秋收,粟米打下粮,菜晒成干,麻织成布,你们娘俩的日子就能过起来了。”
金顺子眼圈又红了,赶紧低头:“嗯……能好起来。”
英儿忽然拉拉赵小栓袖子:“叔……粟米,甜吗?”
“甜。”赵小栓揉揉她脑袋,“等秋天粟米熟了,叔给你做粟米糕,撒上糖,可甜了。”
“英儿要!”孩子拍手。
金顺子抹了下眼角,笑了。这是丈夫死后,她第一次笑。
申时,一天的活干了大半。
杂草清了四亩,碎石捡了十几筐,最东头一亩地已经翻完、耙平。赵小栓站在地头看,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明天就能把地全翻完,”陈四汇报,“后天平整、起垄,大后天就能播种。咱们营辎重兵说了,东头有条旧水渠,疏通一下就能用。”
“好。”赵小栓点头,看向金顺子,“等播种时,你跟我说,我让辎重兵来帮忙引水。”
金顺子抱着已经睡着的英儿,深深鞠躬:“多谢……多谢小栓兄弟,多谢各位将军。”
“别叫将军,叫弟兄。”一个老卒咧嘴笑,“咱们当兵的,原来也都是种地的。帮你们,就是帮自家姊妹。”
众人收拾工具,准备回城。
赵小栓落在最后,等金顺子。她抱着孩子走不快,他就慢慢跟着。
“小栓兄弟,”金顺子忽然开口,“听说……你们很快又要打仗了?”
“嗯,打倭国。”
“危险吗?”
赵小栓沉默片刻:“打仗哪有不危险的。不过咱们火器厉害,应该……还好。”
金顺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夕阳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
“那……那你小心。”她声音很轻,“等粟米收了,我给你留着最饱满的穗子。”
赵小栓心头一跳,点点头:“好。等我回来,吃你的粟米糕。”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英儿在母亲怀里咂咂嘴,梦呓般说了句什么。
远处,开州府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楼上,宋字大旗在晚风中缓缓飘扬。
赵小栓看着金顺子的背影,想起爹娘,想起两个妹妹。
这场仗打完,也许……也许能有个自己的家。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仗还没打完呢。
第849章 田埂上的约定
靖平四年五月初,申时三刻,开州府西城瓦子巷。
赵小栓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犹豫了半晌才往里走。包里有军需司新发的两瓮罐头,一瓮腌牛肉,一瓮糖水梨;还有一包北疆产的奶糖,是用牛皮纸裹着的,隔着纸都能闻见奶香。
金顺子家住在巷子最里头,是个独门小院。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半边,用树枝勉强搭着。赵小栓刚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
“英儿,慢点跑——”
吱呀一声,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金顺子正追着英儿喂饭。英儿像只小鹿似的绕着晾衣绳跑,金顺子端着个粗瓷碗,又急又笑。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栓兄弟?”金顺子看见他,停了脚步,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英儿却直接扑过来,抱住赵小栓的腿:“叔!糖!”
赵小栓弯腰抱起孩子,从油纸包里摸出块奶糖,剥了纸塞进她嘴里:“小机灵鬼,就知道要糖。”
英儿含着糖,满足地眯起眼,小手搂着他脖子。
金顺子走过来,接过油纸包:“又带东西……这怎么好意思。”
“军里发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赵小栓抱着英儿往屋里走,“今儿罐头发的是双份,说是伤兵优待。我伤都好差不多了,哪吃得了这许多。”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正中一张矮桌,两个草垫,墙角堆着两口箱子,墙边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被褥。窗台上摆着个小陶罐,插了几枝野花。
“坐。”金顺子把碗放下,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英儿,下来,别累着叔叔。”
“不累。”赵小栓把孩子放地上,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老虎,“给,集市上买的。”
英儿眼睛亮了,抱着布老虎不撒手。金顺子看着,眼圈微红,低头往灶里添柴。
“地……都种完了?”赵小栓找话题。
“嗯。”金顺子声音很轻,“昨儿下午播的种,三亩粟米,一亩菜,半亩麻。辎重兵帮着引了水,说只要不出大旱,收成差不了。”
“那就好。”赵小栓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十两银子,你先拿着。”
金顺子手一颤,柴火掉在地上:“这……这不行!你给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赵小栓打断她,“我三个月后就要随军出征了,这钱放营里也不安全。你替我存着,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我。”
“出征?”金顺子抬头,“去打倭国?”
“嗯。”赵小栓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韩帅说,最迟八月初五,大军就要开拔。我这伤……军医说再养十天就能骑马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和英儿摆弄布老虎的咿呀声。
水烧开了。金顺子默默泡了茶,不是好茶,是炒过的苦荞梗,有股焦香味。她端给赵小栓一碗,自己捧着碗,小口啜饮。
“危险吗?”她忽然又问了一遍。
赵小栓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碗里浮沉的荞梗:“打仗哪有不危险的。不过……咱们火器厉害,倭人那些铁炮,射程不到咱们一半。海上有呼延庆将军的舰队,陆上有神机营,应该……应该能打赢。”
他说得轻松,但金顺子听出了话里的不确定。
“那……那你小心。”她声音更低,“刀枪无眼,别逞强。”
“知道。”赵小栓咧嘴笑,“我还得回来吃你的粟米糕呢。”
金顺子脸一红,低头喝茶。英儿抱着布老虎蹭过来,往赵小栓怀里钻。他抱起孩子,英儿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含混地说:“叔……不走。”
赵小栓心一软,摸摸她脑袋:“叔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倭国的贝合,听说是带彩绘的贝壳,非常漂亮。”
“拉钩。”英儿伸出小指。
“拉钩。”赵小栓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
金顺子看着这一幕,忽然起身,走到墙角箱子边,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块靛蓝的粗布,还有针线。
“小栓兄弟,”她走回来,脸还是红的,“你……你把外衫脱了,我看看袖口那破洞。”
赵小栓低头,这才发现左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刮了个口子,线头都散了。
“不用麻烦……”他话没说完,金顺子已经拿过衣服,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穿针引线。
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匀称。赵小栓抱着英儿坐着,看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在油灯下给他补衣裳。
“你……女红真好。”他小声说。
“我娘教的。”金顺子声音轻柔,“她说,女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衣裳破了就得补,补好了,人就有精神。”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英儿在赵小栓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含着糖,偶尔吧嗒一下。
赵小栓看着金顺子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有颗小小的痣。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棂照在她脸上,给皮肤镀了层柔光。
“顺子。”他忽然叫了一声。
金顺子手一抖,针扎到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对不住,”赵小栓慌忙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金顺子摇摇头,继续缝,“你……你刚才叫我啥?”
“顺子。”赵小栓重复,“不行吗?”
金顺子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她飞快地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递回去:“好了。”
赵小栓接过衣服,袖口的破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整齐的补丁,颜色和原布很接近,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谢谢你。”他说。
“该我谢你。”金顺子低头收拾针线,“这些天……地是你带人清的,种子是监军赞画司给的,引水是辎重兵帮的。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要不是你们……”
她声音哽咽,没再说下去。
赵小栓把英儿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转身看着金顺子,很认真地说:“顺子,等这仗打完,我回来……我回来帮你种地,帮英儿长大。行吗?”
金顺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你……你何必呢。”她抹着眼泪,“我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
“我不在乎。”赵小栓走近一步,“我投军前,一直跟着婆婆住,婆婆家里十五亩地,都是我种。我会种地,会砍柴,会修房子……我能养活你们娘俩。”
他说得笨拙,但句句实在。
金顺子哭得更凶了,却咬着嘴唇不出声。半晌,她抽泣着说:“你……你先好好打仗,平安回来。其他的……等回来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
赵小栓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咧嘴笑了:“好。等我回来。”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到了。
“我得回营了。”赵小栓说,“明儿……明儿我还来。”
“嗯。”金顺子送他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这个……你带着。里头是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我晒的艾草,能驱虫。”
赵小栓接过香囊,捏了捏,软软的,带着她身上的皂角味。
“谢谢。”他郑重地揣进怀里。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顺子还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在暮色里,像株风雨后的小草,柔韧而顽强。
赵小栓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大步往军营走去。
夜风吹过开州府的街道,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有人等他回来。
第850章 死守金洲东海岸
靖平四年四月末,遥远的金洲东海岸,张顺营地。
“都头,”满脸血污的队正赵四瘸着腿奔入简陋的木寨指挥所,声音嘶哑,“西边林子里的暗哨传回消息……特诺奇蒂特兰的大军,动了!至少……至少五千人!还有那些戴羽冠、画鬼脸的鹰武士!”
张顺正对着墙上用木炭绘制的地图沉思。闻言,他猛地转身,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两年多的蛮荒生活,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终于来了。”他声音低沉,并无太多意外。这一年多来,特诺奇蒂特兰的骚扰试探从未间断,皆因忌惮宋军那喷火吐雷的妖器而未敢大举进攻。但几个月前,最后一次使用火器击退一支百人队后,对方显然已经察觉,汉人的妖器,似乎不灵了。
“特科老丈那边呢?”张顺问。
“特科部落所有能拿动武器的男人,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已经按都头吩咐,撤进我们后山的第二道防线,和伤员、妇孺在一起。”赵四顿了顿,声音发苦,“都头,咱们……算上轻伤还能打的,只剩一百八十三人。箭矢早就用光了,刀剑也缺口卷刃……火药,更是一点都没了。”
营寨里一片寂静。跟随张顺留守的四百余人,在这两年多里,因疾病、与土人小规模冲突、探索内陆时的意外,已减员近半。剩下的,人人带伤,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张顺走到木墙边,望着远处茂密得令人窒息的雨林。他知道,特诺奇蒂特兰这次是势在必得。不仅要消灭他们这些渎神的外来者,更要血洗特科部落,这个胆敢反抗、且与妖人结盟的部落,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献祭给太阳神,以儆效尤。
“怕吗?”张顺忽然问。
赵四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怕?都头,咱们从跟着您飘到这鬼地方起,脑袋就别裤腰带上了。就是觉得……有点憋屈。没死在海里,没死在探路上,倒要死在这群拿着石头片子的野人手里。”
“野人?”张顺摇头,“你忘了特科老丈说的?特诺奇蒂特兰有城邦,有律法,有军队,有森严的等级。他们不是野人,只是,和我们不一样。”
他拍了拍赵四的肩膀:“传令下去:把所有还能用的铁器,哪怕是锅子、钉子,都收集起来,让会打铁的弟兄赶制一批矛头、箭头。把我们最后那点猪油、鱼油集中,做成火罐。后山那条退路,再检查一遍,确保妇孺能撤。”
“都头,我们……”
“我们不走。”张顺斩钉截铁,“周赞画带着薯种走了,朝廷一定会派人来!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援军找到我们的机会就大一分!况且,我们撤了,特科部落怎么办?他们是因为帮我们,才招来这灭顶之灾!”
他目光扫过营中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面孔,朗声道:“弟兄们!咱们是天子亲军!是翻过万里波涛的大宋好儿郎!陛下还在汴京等着咱们的消息!今天,咱们就让这些特诺奇蒂特兰人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的骨头!”
“死战!死战!死战!”低沉的吼声在营寨中回荡,悲壮而决绝。
第851章 八百日夜归
三日后,清晨。浓雾笼罩海岸。
沉闷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战鼓声从雨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无数色彩鲜艳的羽毛旗帜在树影间晃动,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和狂热的、意义不明的战吼。
木寨前方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张顺将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分成三线:第一线是手持加装了简易铁矛头的长木杆的士卒,准备抵御冲锋;第二线是装备着最后一批相对完好的刀盾的兵士;第三线则是投掷手,身边堆放着燃烧的火罐和最后十几枚用陶罐、火药残渣、碎石自制的土雷。
特科老丈带着三十名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坚决要求站在第一线。老人脸上涂着战斗油彩,手中握着一柄张顺赠与的钢刀,那是船上带来的备用武器,此刻成了部落的圣物。
“朋友……一起。”特科用生硬的、从周文瀚那里学来的汉话词汇说道,眼神坚定。
张顺重重点头。
雾霭破开,黑压压的军队涌出森林。最前方是数百名赤裸上身、仅着裆布、皮肤涂成暗红色的轻步兵,嚎叫着挥舞黑曜石刃的木棒冲锋。其后是整齐的方阵,士兵穿着棉甲,头戴羽饰盔,手持长矛和投枪。两翼,则是上百名头戴猛禽头盔、披着华丽羽毛披风的鹰武士,他们是特诺奇蒂特兰最精锐的战士。
一名骑着无鞍马、头戴高高羽冠、颈挂金饰的将领在阵前停下,用土语大声喊话。特科脸色变得惨白,对张顺说:“他说……献出所有汉人……和我的族人……作为祭品……可让其他人……速死……否则……剥皮祭神……”
张顺的回答,是举起手中那面用破布和树枝勉强绑成的、墨迹已模糊的“宋”字旗,狠狠向前一挥:“放!”
第一排火罐投出,砸在冲锋的轻步兵中,爆开一团团火焰。惨叫声响起,但更多的士兵踏过火焰和同伴的尸体,疯狂冲来。
“刺!”
加长的木矛狠狠刺出。缺乏金属护甲的特诺奇蒂特兰士兵被铁矛头轻易刺穿,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伤亡。木矛折断,第一线开始接敌肉搏。
刀光、石刃、鲜血、怒吼……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宋军凭借更好的格斗技巧和钢铁武器,往往能以一击杀敌,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一个宋军士卒刚砍翻面前的敌人,就被侧面刺来的黑曜石长矛捅穿肋下;一名部落战士用张顺给的钢刀砍断敌人的武器,却被几名敌人扑倒,瞬间被石刀砍得血肉模糊……
张顺挥刀如风,连斩三人,但更多的敌人围拢过来。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赵四为了保护他,用身体挡住了一支投枪,口喷鲜血,死死抱住一个鹰武士的腿,被后者用石锤砸碎了头颅。
“退!退到第二道防线!”张顺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残存的几十人且战且退,向建在稍高处的木寨内层工事撤退。特科老丈腿部中了一箭,被两名宋军架着后退。
特诺奇蒂特兰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开始用巨木撞击简陋的寨门。那座单薄的木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张顺背靠着一根木柱,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个个浑身浴血。弹药已尽,刀剑残破,体力透支。特科部落的战士几乎全部战死。
“都头……看来……等不到援军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惨笑。
张顺抬头,望向东方那浩瀚无垠的蓝色大海。周文瀚,你们……成功回去了吗?陛下……臣张顺……尽力了……
就在木门轰然破裂,无数特诺奇蒂特兰战士狂吼着涌入门内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雄浑、穿透战场所有喧嚣的号角声,陡然从海面上传来!
那绝不是土人能发出的声音!张顺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大海!
晨雾正在被海风吹散。遥远的海平面上,三个巨大的、如同海上城堡般的黑影,正破浪而来!那高耸如云的桅杆、那庞大的船身、那船头飘扬的旗帜……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张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船!是大宋的船!而且比他们当年的“靖海号”大了不知多少!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个眼尖的士卒指着海面,声音撕裂般狂吼。
涌进寨门的特诺奇蒂特兰士兵也听到了号角,看到了远方的巨船,攻势不由得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海面上,永昌号舰桥。
张公裕举着陛下亲赐的破虏镜,清晰地看到了海岸边那惨烈的战场、即将被攻破的木寨、以及那面虽破旧却顽强竖立的“宋”字旗。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是张顺都头的营地!正在被围攻!”李海在一旁急声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军指挥使!快!”
张公裕放下千里镜,眼中杀气如沸。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声音冰寒刺骨:“传令!永昌、永固两舰,前出至最大射程边缘!所有侧舷火炮,换用开花弹!目标——海岸敌军聚集区域!给老子覆盖轰击!”
“得令!!”
“目标海岸!开花弹装填!”
“调整射角——”
“放!!!”
永昌号右舷十八门火炮,永固号左舷十八门火炮,几乎同时怒吼!三十六团炽烈的火光在舰身喷发,雷鸣般的巨响震撼海天!
正在冲锋的特诺奇蒂特兰大军,愕然看着远方那些浮岛上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致命的钢铁风暴已呼啸而至!
轰!轰轰轰轰——!!!
三十六枚开花弹在人群最密集处凌空爆炸!预制破片、铁珠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方圆百步!刹那间,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木冲天而起,凄厉的惨叫压过了战鼓与呐喊。仅仅一轮齐射,寨门附近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过,出现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空白!
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打击的特诺奇蒂特兰军队,彻底懵了。信仰带来的狂热,在超越理解的毁灭力量面前,开始崩塌。
“第二波!放!”
“第三波!放!”
炮击连绵不绝,精准地落在敌军后续梯队和两翼。海上巨舰如同不可冒犯的神只,喷吐着火焰与死亡。
张公裕再次下令:“李俊!”
“末将在!”
“你率第二营先锋队,乘快舟,立即登陆!接应张都头,巩固滩头!建立防线!”
“得令!”
李俊早已急得眼睛通红,闻言立刻奔下舰桥。数十条满载精锐士卒的快舟从巨舰旁放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海岸。
木寨内,张顺和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又看看海面上那迅速逼近的、无比熟悉的宋军旗帜和快舟。巨大的、近乎虚幻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疲惫与绝望。
“是……是咱们的人……真的是咱们的人!”一个老兵丢下卷刃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顺拄着刀,努力想站直,却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视野模糊。他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绣着“伏波”字样的大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特科老丈挣扎着爬过来,看着海上巨舰和如雨般的炮火,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他指着大海,对张顺重复着仅会的几个词:“天兵……真正的……天兵……”
李俊的快舟第一个冲上沙滩。他提着刀,一跃而下,一眼就看到了木寨残骸中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张顺兄弟!!”李俊嘶声大吼,带着人猛冲过来。
张顺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激动面孔,终于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阮二哥……你们……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李俊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将他抱住。
海面上,“永昌号”的炮击开始延伸,驱散残敌。更多的快舟正在靠岸,精锐的宋军士卒登陆后迅速展开战斗队形。一面崭新的、巨大的“宋”字龙旗,在滩头缓缓升起,迎着金洲的风,猎猎飞扬。
特诺奇蒂特兰的残兵早已溃不成军,丢下满地尸体和伤者,仓皇逃入雨林深处。
金洲的第一战,以最惨烈的方式开始,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逆转。
远道而来的大宋王师,用雷霆般的炮火,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而张顺和他的弟兄们,在坚守了八百多个日夜后,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路,和开拓新家的力量。
第852章 靖海侯
靖平四年八月,金洲东海岸,硝烟散尽的海滩。
残破的木寨旁,一面崭新的宋字龙旗已高高竖起。伏波行营第六军的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安葬阵亡者。三艘巨大的镇远级宝船如海上堡垒,静静泊在深水区,投下令人心安的阴影。
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张顺从昏睡中醒来。他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换了干净的内衫。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但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带着登州口音的宋话。
“侯爷,您醒了!”守在旁边的亲兵激动地跳起来。
帐帘被掀开,张公裕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阮小二和李海。张公裕看着榻上面容消瘦、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清亮的张顺,这个素未谋面却已神交已久的靖海侯,他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伏波行营第六军军指挥使张公裕,奉天子命,率王师东渡,救援来迟,请靖海侯恕罪!”
张顺挣扎着要起身,被张公裕快步上前按住:“侯爷有伤在身,切勿多礼!”
“不……不是梦……”张顺声音嘶哑,紧紧抓住张公裕的手臂,目光扫过李俊和李海,虎目含泪,“真的是你们……官家……官家没有忘了我们……”
“官家何曾忘过一刻!”张公裕动容道,“周文瀚赞画九死一生携薯种回朝,官家闻之,龙颜大振,即刻擢封您为靖海侯,周赞画为安远侯!官家亲口言道:‘张顺及五百壮士,乃朕之股肱,大宋之胆魄!’此番东渡,首要之务,便是接应侯爷与诸位弟兄!”
“靖海……侯?”张顺愣住了。他身边的亲兵和闻讯聚到帐外的几名老部下,也全都呆住。侯爵?这在他们近乎绝望的坚守岁月里,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正是!”李俊嗓门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张顺兄弟,你和弟兄们在这天涯海角苦熬两年多,硬是没丢咱大宋的脸,还给官家找回了亩产数十石的神物!这侯爵,你当得起!官家说了,待你们回朝,另有封赏!”
李海也红着眼眶补充:“侯爷,咱们带来的船上,有官家亲赐给您的侯爵冠服、印信,还有赏赐给所有留守弟兄的财物!”
帐外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劫后余生、更得闻殊荣的百感交集。
张顺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阵亡的弟兄……”
张公裕神色一肃:“陛下有旨:所有殉国将士,追官三级,入祀忠烈祠,抚恤加倍。他们的名字、事迹,周赞画已详细记录,回国后当勒石记功,传于后世。”他顿了顿,“侯爷,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事。特诺奇蒂特兰虽溃,但元气未伤,必会卷土重来。陛下有旨,命我等在此建立永久据点,以图长远。”
“官家圣明!”张顺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此地水土丰美,物产极丰,更兼有良港之潜质。只是……”他看向帐外远处特科部落族人临时栖身的角落,声音低沉,“特科部落因助我,几乎被灭族,青壮战死殆尽……此恩,不可不报。”
“正有此意。”张公裕点头,“陛下亦有明旨:凡助我大宋者,当厚待之,可归为大宋,属籍庇护。”
第853章 永明港
当日下午,特科部落残存的营地。
只剩不到百人,且大半是妇孺老弱,人人面带悲戚与惊惶。特科老丈腿上绑着绷带,靠坐在一棵树下,神情灰败。家园被毁,族人凋零,未来的路在何方?
这时,一队宋军士卒护送着张公裕、张顺、李俊以及几名文官而来。他们抬着十几个沉重的木箱。
张顺在李俊搀扶下走上前,用已经生疏但特科能听懂的土语混合着手势说道:“特科老丈,我的朋友。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了。这位,是大宋皇帝官家派来的张将军。”
张公裕示意通译官上前。这位通译官已快速学习了周文瀚编纂的《金洲风语初集》,虽不流利,但能达意。他先是对着东方汴京方向拱手,然后对特科及其族人朗声道:
“大宋皇帝陛下,听闻遥远的金洲,有特科部落,秉持仁义,助我大宋将士,以致族人蒙难,深为感念!陛下有旨:‘普天之下,凡心向华夏、行仁义者,皆可为我大宋子民,受朕庇护!’”
通译官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棉布、丝绸、瓷器。“此乃官家赏赐特科部落之财物,助尔等重建家园。”
打开第二个木箱,是铁制的农具、刀具、锅具。“此乃助尔等生产劳作之利器。”
第三个箱子,是精美的琉璃器、铜镜、梳篦等物。“此乃官家赐予首领及有功者之珍品。”
特科和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些物品的精致与实用,远超他们的想象。尤其是那些铁器,比他们最好的黑曜石工具不知强出多少。
张公裕上前一步,郑重道:“陛下还有口谕:特科部落,忠勇可嘉。朕准其举族归附大宋,特科首领,赐汉名赵远,授金洲安抚司从八品宣抚使!其部落属地,永为大宋疆土,受大宋律法保护,免赋税十年!凡部落子民,愿习汉文、汉礼者,可入日后所建之学堂;有才能者,可入仕为吏;愿从军者,享与宋军同等待遇!”
通译官仔细翻译。特科,现在应该叫赵远,听完后,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挣扎着在族人搀扶下起身,朝着东方,用部落最崇高的礼仪跪拜下去,然后转向张公裕、张顺,以刚学会的汉礼拱手,声音哽咽:“赵远……率族人……叩谢……大宋皇帝陛下……天恩!永世……归附……永不相叛!”
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跪倒,虽然不懂太多汉话,但“庇护”、“家园”、“免赋税”这些词,他们听懂了。绝望之中,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而强大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张顺亲自扶起赵远,将一柄精美的、带有刀鞘的钢刀递到他手中:“赵宣抚使,以后,我们便是同朝之臣,并肩之友了。”
赵远重重点头,握紧了刀柄。
接下来数日,张公裕展现出卓越的组织能力。在张顺及其老部下的指引下,结合格物院博士的勘测,新的据点选址迅速确定。
军帐中,巨大的简易沙盘已经做出。张公裕召集了所有将领、格物院负责人、以及新授宣抚使赵远。
“诸位,”张公裕指着沙盘上一点,“据此地三十里,有一处天然深水良湾,背靠丘陵,易守难攻,淡水充足。官家命名此地为永明港。此处,将是我们未来经略金洲的根基!”
“李俊!”
“末将在!”
“你率第二营,并工程兵五百,即日开赴永明港,按甲字三号筑城图,兴建港口码头、外围木寨防御工事!首要保障泊船、卸货、驻军!”
“得令!”
“格物院王亨博士!”
“下官在!”一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出列。
“你率农、工、匠诸科人员,会同赵宣抚使及其族人,完成三件事:一,勘察周边土地、水源、矿产;二,寻合适处开辟司农试验田,试种我们从中原带来的稻、麦、菜种,同时扩大本地番薯、玉米等作物种植;三,选址建立初步的工坊区,至少要有木器、铁器修理、陶器烧造之能!”
“下官领命!定不负朝廷重托!”
“李海!”
“末将在!”
“你熟悉此间水文,负责带领船队水文勘测人员,测绘周边海岸线、绘制海图,并探寻其他可能的登陆点或资源点。”
“遵命!”
张公裕最后看向张顺:“靖海侯,您伤病未愈,且对此地最熟。这全局协调、与赵宣抚使部沟通、以及防备特诺奇蒂特兰反扑之策,还需您多多费心指点。”
张顺慨然应诺:“分内之事!只是张将军,有一事……”
“侯爷请讲。”
张顺看着帐中那些跟随自己留守、此刻虽疲惫却眼含热望的老部下们,缓缓道:“我等奉旨东探,已近三载。按我大宋军制,远戍之地,通常三年一轮换。如今王师已至,据点将建,我等……是否该奉旨回朝了?”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张顺的老部下们神情复杂,思乡情切是真,但对此地也有了感情,更舍不得抛下刚刚开始的基业。
第854章 归程与扎根
张公裕沉吟片刻,正色道:“侯爷所虑极是。官家临行前确有交代:张顺侯爷及原留守将士,功勋卓着,劳苦功高,待接应妥当后,可随首批补给船队回国休整、受赏。”
他看向张顺的老部下们:“愿意首批回国者,可登记造册。愿意留下,参与永明港首期建设者,朝廷另有额外勋赏,并计入役期,后续轮换时优先安排。”
张顺点点头,这是很合理的安排。他环视旧部:“此事,不强求。想回家的,跟我走。想留下继续为官家开疆拓土的,跟着张将军,一样是功臣!”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大约有六十余人选择随张顺首批回国,其余则决定留下。他们熟悉环境,经验宝贵,正是建设初期急需的力量。
一个月后,永明港初具雏形。简易码头已经可以使用,木寨围墙立起,第一批试验田里,番薯藤蔓与江南稻苗一同生长,象征意味十足。
为张顺等人送行的宴会,就在新建的港口空地上举行。篝火熊熊,烤着本地特有的猎物和海鲜。宋军将士、格物院人员、以及特科部落的族人围坐在一起。
赵远带着族人,向张顺敬酒:“张侯爷……恩人……朋友……要走……难过。但……知道……你们会回来。这里……永远是家。”
张顺举碗,郑重道:“赵宣抚使,这里已是华夏之土,你们已是华夏之民。安心建设,大宋,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们回国,是为向官家禀报这里的一切,是为带来更多的支援。他日,必有再见之时!”
他又转向选择留下的老部下们,逐一叮嘱,勉励他们好好协助张公裕将军,莫丢靖海营的脸。
张公裕举杯,面向所有人:“今日,我们为靖海侯及首批回国勇士饯行!他们的坚守,开辟了道路;他们的功劳,永载史册!而留在金洲的诸位,你们将书写新的篇章,将永明港,建成金洲永不沉没的堡垒;将华夏文明,扎根于这片沃土!官家在汴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大宋的万世基业,有你们的一份!”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欢呼声震彻海湾,惊起无数海鸟。
翌日清晨,永固号补给船经过卸货整备,将承载张顺等六十三名首批回国将士,以及大量金洲物产样本、详细报告,启程返航。
张顺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永明港、那新建的码头、飘扬的旗帜,以及岸边挥手送行的张公裕、李俊、赵远以及留下的老部下等人,心潮澎湃。
两年前,他们像失群的孤雁,漂泊至此。
两年间,他们像顽强的种子,挣扎求生。
如今,他们带来了王师,留下了据点,交下了朋友,更将希望的种子真正播下。
“侯爷,风起了,该进舱了。”亲兵轻声提醒。
张顺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血汗与希望的土地,转身,面向西方,目光仿佛已跨越重洋,看到了汴京的宫阙,看到了那个赐予他们这一切的帝王。
“启航——回家!”
“回家!!”
帆影渐远,融入海天之间。
而金洲的海岸上,一座名为永明的新城,正迎着朝阳,开始它坚实而充满希望的生长。大宋的海外疆域,从此有了第一个牢固的支点。
第855章 赵桓与赵楷的下场
靖平四年五月初一,巳时,开州府原高丽王宫偏殿。
梁师成将最后一卷文书封入漆盒,盖上皇城司的铜印。这位勾当皇城司的内侍换上了回京的常服,青罗公服,腰系银带,头戴直角幞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韩帅,岳将军,”他转向肃立一旁的韩世忠和岳飞,声音依旧尖细却透着郑重,“高丽军政交接文书已备妥。咱家今日便启程回京复命。”
韩世忠抱拳:“梁公公有劳。不知……太子殿下之事?”
梁师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此乃数日之前,自登州八百里加急送京,太子殿下于登州行在亲笔手书,上表恳辞储贰之位。大家特谕,许诸位观览。”
岳飞剑眉微蹙:“官家准了?”
“准了。”梁师成将密函递给韩世忠,“陛下御批:‘桓前在开京,优柔失断,致数千将士殒命。今自请去位,朕痛思再三,念其有悔过之心,准所请。着即日解除监国、征东元帅诸职,今从三省台谏合议,废太子桓为庶人,居汴京别院,闭门思过。特封郓王楷为魏王,徙封杭州,非诏不得离府……’”
殿内一阵沉默。
韩世忠展开密函,快速扫过。赵桓的笔迹有些潦草,但言辞恳切:“儿臣自知才德不足,开京之失,罪在儿臣一人。今请去储位,愿为一士卒效命疆场,赎罪于阵前……”
“梁公公,太子……庶人赵桓,现在如何?”韩世忠问。
“仍在登州养伤。”梁师成淡淡道,“陛下另旨:桓已在登州养伤半月,精神稍复。令其五月初五前回京,不得延误。”
梁师成看了韩世忠一眼,继续道,“大家念其曾为储君,回京后,许带侍妾一人、仆役三人,月给米五十石、钱百贯。此生……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三个字,断送了一个太子的前程,也斩断了无数人的指望。
岳飞忽然开口:“敢问梁公公,魏王楷在杭州,是何人护卫?”
“皇城司赵力,率五百禁军护卫。”梁师成特别加重了护卫二字,“魏王殿下当可静心读书,颐养天年。”
众人听懂了,赵楷被软禁了。五百皇城司禁军看着,别说造反,出府门都难。
岳飞深吸一口气:“官家圣明。”
“那……新储君?”王渊忍不住问。
梁师成瞥他一眼:“王将军,此事非臣下可议。大家自有圣裁。”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诸将,神色稍肃:
“还有一事。”梁师成表情严肃地补充,“大家口谕:此番东征阵亡将士,皆入祀忠烈祠,抚恤加倍。伤者赐药赐银,荣养终身。生者……各升一级,赐钱百贯。另,工部新遴选的二百三十七名特科人才、六十五名新制官员、九十四名匠人,已随补给船队抵达长串浦。这是名录。”
韩世忠接过名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籍贯、专长——
“格物院博士王颂,擅火器改良;将作监丞李墨,擅舰船设计;算学特科头名刘益,擅测绘……”
“这些人,”岳飞眼睛一亮,“来得正是时候。”
“是啊。”梁师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大家说,打仗不光是刀兵事,更是人才事。高丽路要长治久安,就得有懂新政、通实务的人来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咱家离京前,大家单独嘱咐:征倭之战,不求速胜,但求全胜。水师要练,陆战要精,更要……收心。”
“收心?”韩世忠若有所思。
“对。”梁师成点头,“倭国非高丽,孤悬海外,民风悍勇。打下来容易,治起来难。大家的意思,是要打出百年的太平。”
说完这些,梁师成拱手告辞。韩世忠、岳飞送至宫门外,看着那队青袍内侍簇拥着马车往码头而去。
“鹏举,”韩世忠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岳飞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废太子,是为给阵亡将士交代。软禁魏王,是为绝后患。至于新储……”他顿了顿,“官家正当盛年,柔福帝姬聪慧勤学,郓王已废,魏王被囚,最小皇子赵柽才八岁……或许,官家另有打算。”
韩世忠点头,展开那卷升赏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从二品的卫将军到正八品的陪戎校尉,足有数百人。
他抽出笔,在赵小栓的名字旁批了一行字:“擢翊麾校尉,领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三营第五都都指挥使。”
“这小子,”他轻声道,“该升一升了。”
第856章 新血与匠魂
未时,开州府西大营。
赵小栓站在新划拨的营房前,看着手里崭新的腰牌,银质,正面刻翊麾校尉,背面刻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三营第五都都指挥使。
“恭喜都指挥使!”陈四带着全营五百士卒列队行礼,个个脸上带笑。
“少来这套。”赵小栓把腰牌挂好,看向队伍,“伤亡弟兄的名册整出来了吗?”
“整出来了。”陈四递上名册,“咱们都开战时五百二十三人,现在……二百八十七人。阵亡一百八十一,伤五十五,其中重伤十九人已送回登州荣养。”
赵小栓翻着名册,每页都是熟悉的名字。王二狗,守跳板时被倭刀砍断左臂,送回登州了;李栓柱,被流矢射瞎右眼,也送回去了;还有……
“重伤的弟兄,抚恤金发了吗?”
“发了,按新标准:阵亡一百贯,重伤八十贯,轻伤三十贯。”陈四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是内帑出的钱,官家……官家自掏腰包。”
赵小栓沉默。他知道,这是废太子的代价之一,皇帝要用厚赏,来平息将士们的怨气。
“新兵呢?”
“从登州补来二百二十人,都是神机营新训营出来的,会使火铳,懂阵列。”陈四指向营房另一侧,那里有群年轻面孔正好奇张望,“就是……年纪都小,最大的才十九。”
赵小栓走过去。新兵们见他过来,慌忙列队,动作还算整齐。
“报上名来。”他沉声道。
“报!新训营第三伙第二什,什长卢有财!”
“第三伙第五什,什长孙小虎!”
“第四伙第一什……”
二百二十人,分二十二个什,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十九岁。赵小栓扫视一圈:“知道来高丽干啥吗?”
“知道!”卢有财挺胸,“打倭寇,保家卫国!”
“家在哪?”
“登州!”
“登州离倭国多远?”
新兵们愣了。
赵小栓指着东面:“跨海八百里。你们脚下这地,三个月前还是高丽。咱们死了一万八千多弟兄,才打下来。现在要去打倭国,还会死更多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们陈什长,也可能是你们。”
新兵们脸色发白。
“怕死现在就说,”赵小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给你们写条子,送回登州,只说畏战,不记逃兵。但留下来了,就得听令,令行禁止,违者军法从事。”
没人说话。
半晌,卢有财咬牙:“都指挥使,我不走。我爹是渔民,前年出海打鱼,被倭寇劫了,尸首都没找回来。我要报仇。”
“我也是!”“我也是!”
新兵们纷纷喊道。
赵小栓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们编入第五都。陈四——”
“在!”
“带他们领甲胄兵器,明日开始合练。”
“遵命!”
队伍散去。赵小栓走回营房,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香囊,捏了捏,放在鼻子上问了一下,无声的笑了。
未时,开州府码头。
五艘伏波级六桅炮舰缓缓靠岸。船上走下来的不是士兵,而是穿着各式袍服的人群,有戴儒巾的文士,有穿短打的工匠,还有几个女子,穿着改良过的窄袖襦裙,步履从容。
工部郎中郑樵在码头迎接。他拿着名册,一一点名交接。
“格物院火药司副使,林晚晴?”
“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应声上前。她梳着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这是新配方的颗粒火药样品,还有改良燧发机的图纸。”
郑樵眼睛一亮:“林副使辛苦了。工部在高丽的试验工坊已备好,随时可开工。”
“将作监船舰司主事,赵航?”
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上前:“下官在。这是最新设计的伏波级改图纸,增加了水密隔舱和舰首破浪艏,抗风浪能力提升三成。”
“好,好!”郑樵连声道,“呼延将军正等着呢。”
这批人才被迅速分流:匠人去工坊,文士去府衙,特科生去各营任监军赞画或技术官。码头上一时间汉话、高丽话混杂,但秩序井然。
一个高丽老吏在旁看着,忍不住对同伴感叹:“宋国……真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同伴压低声音:“听说这都是什么特科考出来的。不论出身,只看本事。那个林副使,据说原是个火药匠的女儿……”
“女子也能为官?”
“何止为官,你看那几个女医官,是来设妇幼医馆的。宋国新政,女子可入学堂、可考特科、可任官职……咱们高丽,唉。”
两人的对话,被刚下船的五十余岁的文官听见。他走过来,拱手道:“二位老丈,在下礼部主事陈规。奉旨来高丽推广蒙学。敢问,开州府现有多少适龄孩童?学堂可还够用?”
老吏慌忙还礼:“陈主事,这个……得问户曹。”
“那便请老丈引路。”陈规微笑,“陛下有旨:高丽路三年内,各县必设蒙学堂,所有孩童免费入学。这事,耽搁不得。”
申时,帅府偏厅。
韩世忠听着各方的汇报。
阿里奇先报:“末将第四军整编完毕。补入汴京新兵三千,伤残遣返八百,现员额一万。另,收编高丽降卒四千,已按三比一混编入各营,由老卒带领训练。”
姚平仲接道:“末将第六军已控制全罗道。地方叛乱共十七起,规模皆不过百人。斯可图和巴图将军的一万草原骑兵分路清剿,现只剩三股残匪藏入山中,不足为患。”
“草原骑兵伤亡如何?”韩世忠问。
“轻伤二十七人,无一阵亡。”姚平仲笑道,“那些叛匪见了铁骑冲锋,大多跪地就降。巴图将军按您的吩咐,只诛首恶,胁从缴械后发给路费遣散。”
“好。”韩世忠点头,“告诉斯可图和巴图:平叛后,骑兵分驻各要隘,协助地方推行均田。若有豪强阻挠……准他们先斩后奏。”
“遵命!”
岳飞最后汇报:“神机营各军整编已毕。第一、二、三、四、六和九军员额皆达一万。新兵占三成,由讲武堂教官集中训练,三月后可堪一战。另,工部新到的匠人已开始改良火器,林晚晴副使说,新式颗粒火药能使射程再增二十步。”
韩世忠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图前。图上,从开州府到倭国九州的航线已用朱笔标出。
“好,加紧训练,八月初五,大军从对马岛开拔。”他手指点在壹岐岛,“首战在此。呼延庆水师主攻,神机营第三、第四军随舰登陆。鹏举,你亲率第一、第二军为后应。”
“末将领命!”
“记住梁公公的话。”韩世忠转身,目光如炬,“这一仗,要打服,更要收心。火炮可以开,但要少杀人。俘虏可以抓,但要善待。倭国百姓……将来也是大宋子民。”
众将肃然抱拳:“末将明白!”
夕阳西斜,帅府的窗棂染上金色。
韩世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炊烟。
开州府正在新生。街道在修复,学堂在兴建,田地里粟苗已冒新绿。码头上,又一船匠人抵达;军营里,新兵在苦练;府衙中,特科出身的年轻官员在挑灯办公。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汴京那座皇宫里,那个革新图强的皇帝,和他那一整套精密运转的新政机器。
“官家,”韩世忠轻声自语,“臣……必不负所托。”
第857章 乡音暖
靖平四年四月末,巳时,开京东城伤兵营。
赵四娃趴在木板床上,任由医官解开他左肩的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换药时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忍着点,”医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法却老练,“这药膏是格物院新配的,消炎生肌,比以前的草药膏见效快。”
药膏抹在伤口上,先是火辣辣的疼,随后是一阵清凉。赵四娃深吸口气,额头抵在木板上。
“好了。”医官重新包扎妥当,“明天这时候再来换一次。记住,这只手至少十天不能用力,不然伤口崩开,神仙也救不了。”
“十天?”赵四娃急了,“三天后大军就要出城巡边……”
“那你就躺车上。”医官收拾药箱,“韩帅有令:伤没好透的,一律不许上一线。你要违令,我先报给监军赞画司扣你饷银。”
赵四娃蔫了。三个月饷银呢,够家里半年的嚼谷。
医官提着药箱走了。赵四娃试着活动左肩,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坐起来,看见周翰正躺在对面床上呼呼大睡,脸上那道疤结了黑痂,像条蜈蚣趴着。
营房里弥漫着药味和汗味。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帘子掀开,一个身影逆光进来。是个女子,穿着青灰色的医药服,头上包着同色头巾,手里端着木托盘。
“换药的时辰到了。”女子声音清脆,带着点汴京口音。
赵四娃愣了一下。开战以来,他见过的女子要么是逃难的高丽百姓,要么是后勤的民妇,穿医药服的医药卒……还是头一回见。
女子走到周翰床前,轻轻推他:“这位大哥,换药了。”
周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女子,也是一愣:“你……你是?”
“医药营第三队医药兵,林秀儿。”女子自报家门,掀开周翰脸上的旧绷带,“哟,这口子缝得挺齐整。疼不疼?”
“疼也得忍着。”周翰咧嘴,扯到伤口又倒吸凉气。
林秀儿抿嘴笑,手上动作却轻柔。她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周围,再用小镊子夹掉几根线头,那是前些天医官缝得太紧,该拆了。
赵四娃看着她的侧脸。皮肤不算白,但清秀干净;眉毛细长,眼睛专注时微微眯着;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哪怕不笑的时候,也能看出轮廓。年纪……大概十八九?
“大哥是哪里人?”林秀儿边拆线边问。
“登州。”周翰说,“你呢?听口音像汴京的。”
“嗯,汴京祥符县。”林秀儿拆完线,抹上新药膏,“家里开药铺的,我爹是郎中。朝廷招医药兵,我就报名了。”
“女子也能当兵?”赵四娃忍不住插话。
林秀儿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怎么不能?新政《恤军令》说了,医药兵不分男女,只要能救死扶伤,一律按军籍待遇。我如今是正九品医佐,月俸三贯钱呢。”
语气里透着自豪。
赵四娃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我……我也是汴京周边的,圉城的。”
“圉城?”林秀儿眼睛更亮了,“那离祥符不远啊,就隔条汴河!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赵集,每月逢五赶大集?”
“对对!我就是赵家集人!”赵四娃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扯到伤口又坐下,“你咋知道?”
“前年我爹去你们那儿收药材,带我去的。”林秀儿麻利地给周翰包好新绷带,“集头有家卖面的,汤头是用羊骨熬的,对不对?”
“对对!老张头家的!一碗五文钱,多加羊肉另算!”赵四娃越说越起劲,“他家儿子跟我还是发小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赵家集说到汴河渡口,从一碗热汤面说到城隍庙会。周翰在旁听得直乐:“得了,你俩这是认上亲了。”
林秀儿脸微微一红,端起托盘走到赵四娃床边:“该你了。”
“我……我刚换过药。”
“我看看。”林秀儿不由分说,轻轻解开他肩上的新绷带。手指触到皮肤时,赵四娃浑身一僵。
“嗯,药上得还行。”林秀儿仔细检查伤口,“但绷带缠得太紧了,影响血脉流通。你得这么缠——”
她重新包扎,动作轻柔熟练。赵四娃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皂角的清香。
“林……林姑娘,”他小声问,“你一个女子,来战场上不怕吗?”
“怕啊。”林秀儿低头打结,睫毛垂着,“头一天到开京,看见满地尸首,我吐了一天,饭都吃不下去。”
“那还……”
“但后来看见那些伤兵,”她抬起头,眼睛清澈,“有的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喊杀敌,有的腿断了还惦记着城墙守没守住。我就想,他们都敢拼命,我不过包扎伤口、熬熬药,有什么好怕的?”
赵四娃沉默了。他想起陈三,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再说了,”林秀儿整理药箱,“官家新政允许女子入学、从军、参考特科,就是让咱们女子也能为国出力。我在家时,爹常说医者仁心,如今有机会救这么多人,是福分。”
她端起托盘要走,又回头:“对了,你叫啥?”
“赵四娃。”
“赵四娃……”林秀儿念了一遍,笑了,“名字实在。我明天这时候再来换药,你记得别乱动。”
帘子落下,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翰冲赵四娃挤眉弄眼:“行啊石头,这就勾搭上了?”
“啥勾搭!”赵四娃脸红了,“就是……老乡嘛。”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周翰躺回去,“我看那姑娘不错,懂事,能干。你要是有点心思,等打完仗……”
“打完仗再说。”赵四娃打断他,躺下,盯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斑。
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撞。
第858章 祥符之约
五月月初,巳时。
赵四娃早早就醒了,盯着营房门帘。周翰在旁边装睡,嘴角憋着笑。
帘子准时掀开。林秀儿端着托盘进来,今天还多了个小布包。
她先给周翰换药,动作依旧轻柔。轮到赵四娃时,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给。”
“啥?”
“打开看看。”
赵四娃打开油纸,里面是四块芝麻糖饼,还温热着。
“昨儿后勤营发慰劳品,每人两块。我吃不完,分你些。”林秀儿低头给他换药,耳根有点红。
赵四娃捏着糖饼,心里暖烘烘的:“谢……谢谢。”
“客气啥。”林秀儿包扎完,犹豫了一下,“听说……三天后大军要出城巡边?”
“嗯。”
“那你……”林秀儿咬了咬嘴唇,“你伤还没好透,能不上就别上了。”
“那不行。”赵四娃摇头,“我是现在是都头了,得带着弟兄们。”
林秀儿不说话了,默默收拾药箱。临走时,她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小心些。我爹说,战场上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艺最高的,是运气最好的。”
“我运气一向不错。”赵四娃咧嘴笑。
林秀儿也笑了,那颗嘴角的小痣跟着动。
帘子落下。周翰凑过来:“芝麻糖饼?分我一块!”
“不给。”赵四娃护住油纸包,“人家给我的。”
“重色轻友!”周翰笑骂。
赵四娃小心地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芝麻香混着糖甜,是这半个月来最甜的滋味。
四月二十一,巳时。
林秀儿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儿夜里西城伤兵营送来十七个重伤的,”她边换药边说,“我和另外三个医药兵忙到天亮,才把命都保住。”
“你该歇歇。”赵四娃看着她疲惫的脸,“别累坏了。”
“累也值得。”林秀儿手上不停,“前几天有个小兵才十六岁,肠子被矛扎穿了。我们给他清洗、缝合,灌了参汤,几天昏迷后,今早居然能说话了。”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他说他娘在汴京等他回去。我就想,咱们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
赵四娃看着她眼里的光,脸颊上的小酒窝,忽然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林姑娘,”他鼓起勇气,“等打完仗,你回汴京后……有啥打算?”
“打算?”林秀儿想了想,“我想考格物院的医科特科。工部新编的《新医要术》我看了,上面说的细菌、消毒,比老法子管用多了。我想学这个,以后开个医馆,专治外伤。”
她看向赵四娃:“你呢?”
“我……”赵四娃挠头,“我就想回家种地。家里分了田,爹娘年纪大了,两个妹妹还小。我回去好好种地,让全家吃饱穿暖。”
“种地也好。”林秀儿轻声道,“太平年月,种地比打仗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营房里只有其他伤兵的低语声。
“林姑娘,”赵四娃又开口,“要是……要是战后我回汴京,能……能去找你吗?”
林秀儿手一颤,绷带系紧了。赵四娃“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林秀儿赶紧松了松,“你刚才说啥?”
“我说,”赵四娃脸憋得通红,“战后我回汴京,能去找你吗?就……就是看看老乡,没别的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
林秀儿低头打结,耳根红透了。半晌,她才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那说好了。”赵四娃咧开嘴笑,“你医馆开在哪儿?我到时候去捧场。”
“还没影儿的事呢。”林秀儿也笑了,“不过真要开,就在祥符县衙旁边那条街。我爹说那儿人多。”
“成,我记住了。”
换完药,林秀儿没像前两次那样急着走。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里面鼓鼓囊囊。
“这个给你。”她塞到赵四娃手里,“我娘去大相国寺求的,说是保平安。我……我用不上,你戴着。”
赵四娃握着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喉咙发紧:“谢谢。”
“不用谢。”林秀儿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四娃。”
“哎。”
“此去征东,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帘子落下。赵四娃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红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他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周翰在对面床上长叹一声:“年轻真好啊。”
“周叔。”赵四娃低头,脸上热热的。
阳光照进营房,尘埃在光里跳舞。
第859章 第一颗石子
靖平五年五月十五,大朝会。
垂拱殿内的格局,今日有些微妙的不同,御阶下左侧文臣班列中,出现了三个着深绯色官服的身影。虽然站在队列最末,但那明显的女子发髻和纤细身形,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得满殿目光暗涌。
赵佶端坐御座,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宣新科特科及第者入殿。”
殿门外,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柔福帝姬赵多富。她未着宫装,而是一身素青襕衫,头戴同色幞头,腰间悬着代表特科头名的金鱼袋。步履稳沉,目光平视,行至御前丈许处,躬身长揖:“臣赵多富,参见陛下。”
不是“儿臣”,而是“臣”。这一字之差,让几位老臣眼皮直跳。
“平身。”赵佶颔首,“特科三甲,上前听宣。”
赵多富与另两名女子、三名男子上前一步。这届特科分实务策论、数算律法、工造格物三场,女子占及第者三成,头三名中竟有两名女子。
“赵多富。”赵佶展开黄绢,“殿试策问《论漕运新法》,汝以数算推演损耗,以地理规划河网,以商事核算成本,三科交融,评为魁首。按《考成法》及特科规制,当授实职。”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今特授赵多富为参知政事,领户部漕运司郎中,即日参政。”
“嗡——”殿中终于压抑不住低哗。
参知政事!那可是副相!虽说是领户部郎中职事,但入政事堂议事,便是实实在在的执政!
“陛下三思!”御史中丞张汝舟急步出列,胡须颤动,“女子参政,古未有之!况帝姬之尊,涉足朝堂,恐损天家威仪,乱阴阳纲常!”
“古未有之?”赵佶挑眉,“则天皇帝临朝称制,算不算古?汉有吕后,唐有太平,皆预国政。至于阴阳——”他看向赵多富,“赵参政,张御史说女子参政乱阴阳,你如何看?”
赵多富转身,向张汝舟微微一礼,声音清亮:“张公所言阴阳,若指天地之道,则《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济,万物乃生。朝堂若只有阳刚之议,而无阴柔之思,才是偏颇。若指男女之别——”
她略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此乃去岁各州县政绩考成。女子任教的蒙学堂,孩童识字率平均高出男子学堂一成半;女子掌管的织造工坊,产出多两成,损耗少三成。张公,这是乱纲常,还是补不足?”
张汝舟一噎。那数据是户部刚发布的,他自然看过。
“至于天家威仪。”赵多富转向御座,又深深一揖,“陛下开女子蒙学、许女子考特科时曾言:‘天下才,无论男女,皆为国器。’儿臣……臣,不过是陛下掷入水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能扩多远,不在石子,在水之深浅、岸之宽窄。”
好一个“在水之深浅、岸之宽窄”!这话既表谦卑,又将问题抛回给整个体制,不是女子能不能,而是朝廷敢不敢容。
总参谋司宗泽忽然出列:“臣附议。征倭大军三月前奏报,神机营新编医药营第四营八百人,皆为女子。战伤救治率提四成,病疫发生率减半。韩世忠将军直言:‘此营之功,不亚一军。’既军中可用,朝堂何以不可?”
工部尚书苏启明也跟进:“格物院女博士林氏改良纺机,年产棉布增百万匹;将作监女匠师张氏研防火布,救焚无数。臣以为,才既可用,当用尽用。”
反对声渐弱。赵佶适时开口:“此事,朕已与政事堂议过三月。李相?”
李纲出班,捧笏道:“臣等议定:参知政事赵多富,暂领漕运、市舶二司事务,试任一年。年终考成若优,则实授;若不职,则去。此与诸臣考成无异。”
给了台阶,也立了规矩。老臣们面面相觑,终于不再言语。
赵佶起身:“宣诏吧。”
梁师成展开明黄诏书,声音响彻大殿:“……自靖平五年始,天下州县学、太学、商工专学,皆许女子入学应试,录才标准与男子同。六部九寺、诸路监司,设女子官缺,依《考成法》晋黜……”
诏书很长,但核心清晰:教育彻底开放,仕途正式敞开。
退朝时,赵多富走在文臣队列之末,身旁不时投来复杂目光。她恍若未觉,只与身旁同年及第的女子低声交谈,那位是商太学头名,即将赴杭州任市舶司主事。
“帝姬……”那女子有些紧张。
“唤我赵参政,或赵司使便可。”赵多富微笑,“朝堂之上,只有同僚。”
第860章 一盏灯
午后,政事堂偏厅。
赵多富第一次以参政身份参与堂议。议题正是她殿试所论的漕运改革。
“……漕粮改海运,每石省运费二百文,但风险须控。”她指着海图,“臣建议分三步:先以三成漕粮试运,设沿岸信标、灯塔;同时扩建登州、明州船厂,造专运海船;三年内过渡至七成走海。”
户部尚书张克公沉吟:“风险仍在。飓风、海盗……”
“飓风有云车观测,可提前三日预警。”赵多富从容应道,“海盗,伏波行营征倭在即,东海肃清后,正可巡护航线。水师闲置才是浪费,护航反能练兵。”
一直沉默的赵佶忽然开口:“水师护漕,军费谁出?”
“漕运司出三成,市舶司出两成,余下五成——”赵多富翻开账册,“可从节省的运费中计提。实际上,只要海运比例过四成,节省便足覆盖护军之费。这是臣的核算。”
账册传递间,几位宰相微微颔首。数据扎实,思路清晰,更难得分寸得当,既用军队,又明算账,不使兵部为难。
堂议结束,赵佶单独留下女儿。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
“比想象中……平静。”赵多富诚实道,“许是陆师傅早打过预防针。”
陆承渊,那位镇北城的总教习,这些年给她的不止学问,更有对朝堂的洞察。
“陆师傅离京前,曾对臣说:‘女子为官,第一关不是才学,是心态。你若总想着自己是女子,便输了;若忘了自己是女子,也输了。’”她目光清澈,“儿臣今日才懂,既要忘记性别,专注做事;又要记得身份,以女子视角补男子之缺。”
赵佶欣慰点头,却又问:“可觉得委屈?以你之才,若是男儿,早该入朝。”
赵多富笑了:“父皇,若是五年前,儿臣或会委屈。但如今见了蒙学堂里那些小女孩的眼神,她们知道自己将来也能考学、做事、甚至站在这里,便觉得,这一切值了。”
窗外传来钟声,是国子监下学的时辰。隐隐的,似乎能听到女子学堂那边传来的诵书声,清越悠扬。
“去吧。”赵佶温声道,“漕运司积压的文书,该堆成山了。”
赵多富郑重一礼,转身离去。深绯官服在长廊渐行渐远,那身影依然纤细,却已撑起一份崭新的重量。
赵佶独立窗前,想起多年前那个怯生生说“想学实务”的小帝姬。那时他许她一个可能,今日她回报一个时代。
改革从来不是一纸诏书。是蒙学堂里女童的第一次握笔,是州县学中女子的第一次辩经,是工坊里女匠的第一次改良,是朝堂上女官的第一次发声。
这些第一次连成线,铺成路。
而赵多富,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开路者。她身后,千千万万的女子正在走来。
暮色渐起,皇宫各处陆续点灯。其中一盏,亮在政事堂东厢,那是参知政事值房,百年来第一次有女子的灯火,亮至深夜。
宫门外,几个刚下值的年轻女官并肩而行,偶尔回头望一眼那扇窗,眼中闪着光。
她们知道,那光不仅照亮文书,更照亮一条曾经不可想象的路。
第861章 鲁班锁里的天下(上)
靖平四年五月初四,戌时,汴京皇宫延和殿。
赵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御案上堆着三摞奏章:左边是东征军报,中间是高丽路新政进展,右边是朝堂日常政务。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爹爹。”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赵佶抬头,看见八岁的幼子赵柽正扒着门框探头。这孩子生得眉眼清秀,穿着杏黄小袍,头上总角用红绳系着,手里还攥着个新制的鲁班锁。
“柽儿?这么晚还不睡?”赵佶招手。
赵柽小跑进来,规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不像八岁孩童。
他爬到御案旁的锦凳上坐下,把鲁班锁放在案边:“睡不着。听说大姐姐要去政事堂了?”
赵佶挑眉。柔福帝姬赵多富被擢为监国公主、参知政事的诏书,今日午时才下,这孩子晚上就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
“梁公公去太后宫里传话,我正好在。”赵柽歪着头,“爹爹,女子真能做宰相么?”
“不是宰相,是参知政事,协理政务。”赵佶耐心解释,“你大姐姐聪慧勤学,跟着陆承渊学了三年实务,又在将作监、格物院都历练过。让她试试,有何不可?”
赵柽点点头,小手摆弄着鲁班锁。那锁是工部新制的教学用具,六根木条互相咬合,需按特定顺序才能解开。只见他手指翻飞,咔嗒咔嗒几声,锁就开了。
赵佶眼神一凝——这锁,格物院的博士都说要半刻钟才能解开。
“爹爹看,”赵柽把拆开的木条重新拼合,“其实很简单。先找到这根最长的做主梁,再把这两根斜插进去……就像搭房子,要有框架。”
他说着,又把锁还原了。
赵佶盯着儿子的手。这孩子的思维方式……太有条理了。寻常八岁孩童,玩锁就是胡乱掰扯,哪会先分析结构?
“柽儿,”赵佶试探着问,“你觉得,爹爹这些年的新政,如何?”
赵柽放下鲁班锁,想了想,认真道:“好,但还不够快。”
“哦?怎么不够快?”
“就像这个锁。”赵柽指着鲁班锁,“新政是一根根木条,爹爹在搭新房子。但旧房子还没拆干净,比如科举,虽然开了实务特科,可进士科还是考诗赋经义。那些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书生,不会算账、不会治水、不会造桥,考上了有什么用?”
赵佶手一颤,朱笔在奏章上划出一道红痕。
“那……你觉得该怎么改?”赵佶声音有些干涩。
“分科。”赵柽脱口而出,“就像工部有将作监、军器监、格物院,科举也该分科。想当官的考政科,学律法、算学、地理;想治水的考工科,学水利、筑城、造桥;想经世的考商科,学货殖、会计、航运……考什么,学什么,做什么。”
夜风拂过,露台上的宫灯微微摇曳。
赵佶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柽儿,你知道为什么爹爹没有这么做吗?”
赵柽摇头。
“因为旧房子里的住客,还没搬出去。”赵佶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旧皇城方向,“你知道大宋有多少读书人吗?不下百万。他们寒窗十年,学的就是诗赋经义,靠的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若一夜之间告诉他们:你们学的东西没用了,考不上了,你说,他们会怎样?”
八岁的孩子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赵佶继续道:“数年前裁汰冗官,五万官员裁到一万二,已经闹得煽动罢朝。若再动科举,动摇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他们会联名上书,会聚众请愿,会写诗作文骂朕是‘弃圣贤、宠工匠’的昏君,而天下舆论,现在还握在他们手里。”
赵柽沉默片刻,忽然问:“可爹爹不是有邸报了吗?《大宋邸报》发行百余万份,百姓都爱看。”
“邸报虽有,但识字的百姓有多少?”赵佶叹息,“十个里不到三个。而士绅乡贤,每个村都有,他们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赵佶顿了顿,忽道:“你记得秦桧吗?”
赵柽点头:“那个勾结高丽、被凌迟的奸臣。”
“他为何能勾结那么多人?因为有一张网——座师、同窗、同乡,盘根错节。科举不只是选官,更是一个……”赵佶斟酌着用词,“一个庞大的利益体系。触动它,就像捅马蜂窝。”
八岁的孩子皱起眉头。这表情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严肃。
“那就让他们看看实际的好处。”赵柽眼睛亮起来,“爹爹,去年交趾路报上来的粮产,比改制前多了三倍,对不对?因为用了新稻种、新农法,还修了水库。那些增产的农户,会记得谁的好?”
赵佶怔住了。
八岁的孩子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指着灯火通明的城市:“爹爹你看,汴京城现在夜间如昼,是因为有了煤油灯;百姓冬天不冷,是因为有了蜂窝煤;盐价只有从前三成,是因为滩晒法和提纯法,这些,都是格物院的工匠、将作监的匠师们做出来的。”
他转身,小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读书人会说漂亮文章,可文章能让田里多长一粒谷吗?能让织机多织一寸布吗?百姓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认谁。”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第862章 鲁班锁里的天下(下)
赵佶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回荡。他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小子……你这番话,比朝堂上那些老臣看得透彻。”
赵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孩儿只是……经常溜出宫去玩。听西城码头的力夫说,现在扛包一天能挣五十文,还能吃上带肉的晌午饭,比从前强多了。他们不关心谁当宰相,只关心工钱涨没涨。”
“这就是人心。”赵佶轻声道,“可柽儿,改革就像走钢丝,太快会摔,太慢也会摔。爹爹不是不敢拆旧房子,是要先在新房子里摆好家具,让住客们心甘情愿搬过去。”
他拿起那根代表科举的木条:“分科是必然的,但不能一刀切。宣和元年起,全国设蒙学堂一千九百七十三所以及县学、州学、学院以及太学等都是用的格物院新编教材,那些孩子,从小学的是天为什么蓝、水往低处流、齿轮怎么传动,而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站起来,走到殿墙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
“但可以先在实务特科里细分工科、商科,给这些学已成者实职实权,让世人看见他们的前程。”
赵佶走到了赵柽旁,摸了摸儿子的头,“等这一代人长大,他们会和读圣贤书的人分庭抗礼。到那时,工科的人能造出跨海大桥,农科的人能让亩产翻番,医科的人能防治瘟疫,当事实摆在眼前,旧学问自然就输了。”
赵柽眼睛一亮:“就像格物院做实验!先小范围试,有效果再推广!”
“对。”赵佶欣慰地看着儿子,“柽儿,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爹爹这些年看似大刀阔斧,其实每一步都算过,盐政动的是商人,不是士人;裁冗官动的是闲职,不是清要;均田制动的是地主,但给了他们投资工坊的出路……每动一处,都要给既得利益者留一条新路。否则,他们就会拼命。”
孩子认真听着,忽然问:“那……爹爹累吗?”
赵佶愣住了。
赵柽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要算这么多,要平衡这么多人,要一边建新的,一边还不能让旧的塌了……一定很累吧?”
那一刻,赵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累。但看见柽儿这样的孩子,看见格物院灯火通明,看见北疆草原上的牧民能穿上羊毛衣,看见交趾的稻田一年三熟……就不累了。”
他顿了顿,轻声问:“柽儿,如果有一天,爹爹把这些都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八岁的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石桌旁,拿起那个鲁班锁,手指灵巧地转动,“咔嗒”几声,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坚固的立方体。
“孩儿不会急着拆房子。”他看着手中的立方体,“但会开更多的窗,让新风吹进去。等住在里面的人自己觉得憋闷了,他们就会想搬出来,那时候再拆,就没人拦着了。”
赵佶深深看着儿子。
烛光下,那孩子的侧脸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的光芒,却仿佛能穿透千年的迷雾。
“爹爹,”赵柽忽然想起什么,“前日读《史记》,看到商鞅变法。他手段酷烈,最后车裂而死,秦法却存了下来。为什么呢?”
“因为新法让秦国强大了,百姓得了实惠,既得利益者想反也反不回去了。”赵佶道。
“那商鞅是不是……注定要死?”孩子问得尖锐。
赵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改革者往往如此。旧势力反扑时,需要有人承担代价。所以爹爹这些年,尽量把代价分摊开,不让自己人流血,但有时候,免不了的。”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柽儿,将来你若要走这条路,记住:不要做商鞅,要做……做那个让新法深入人心的继任者。等火种撒遍了,烧起来了,就再没人能扑灭了。”
夜渐深,露台上起了凉风。
赵柽收拾好书本模型,忽然回头:“爹爹,明天孩儿能去格物院吗?张博士说有新的奇器,我想看看。”
“去吧。”赵佶微笑,“多看看,多问问。”
“嗯!”孩子开心地点头,抱着书跑下露台,又忽然停住,转身喊道,“爹爹!旧房子迟早要拆的,但我们可以先让新房子亮堂堂的,谁都看得见!”
声音清脆,在夜风中飘远。
赵佶独自站在栏杆边,望着儿子消失在宫灯下的身影,许久许久。
“官家,”郑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参茶走近,“柽儿又缠着您问东问西了?”
“不是缠着,”赵佶接过茶盏,轻声道,“是他在教朕。”
皇后一怔。
赵佶望着远处格物院不熄的灯火,喃喃道:“朕总想着平衡、算计、步步为营……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谁的恩赐,而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谁给,他们就认谁。”
他转身,握住皇后的手:“皇后,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说朕?”
郑皇后温柔道:“自然是中兴之主,开万世太平。”
“不,”赵佶摇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朕或许只是个……拆房子的人。真正建起新大厦的,是柽儿这样的孩子,是格物院里那些不眠不休的工匠,是北疆冻土上修路的工程兵,是海船上与风浪搏斗的水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而朕最庆幸的,就是让这些孩子心里……没有墙。”
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露台上。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那是将作监新制的自鸣钟,精准地敲了九下。整座汴京城在钟声里缓缓入睡,而在格物院的某间工坊中,一件新的奇器,带动齿轮缓缓转动。
新的时代,就在这细小的转动中,悄然开始了。
第863章 老什长的最后一战
靖平四年五月二十一,申时,江陵,大关岭。
王锡走在巡边小队最前头,手里提着神机铳,刺刀已上。他是第三军第一营的老什长,四十六岁,汴京禁军出身,革新后整编入神机营第三军。身后跟着九个兵,都是这半年补进来的新兵蛋子。
“什长,”跟在第二位的孙小满小声问,“这都快到雪岳山了,还往前啊?”
“韩帅的军令,斥候前出五十里。”王锡头也不回,“雪岳山离城五十里,咱们还得走三十里。”
孙小满缩缩脖子。他是登州人,十七岁,投军才三个月,第一次出这么远的任务。
十人的什队沿着山脊线缓行。大关岭这地方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绝佳的伏击地。王锡每走百步就停下,举破虏镜观察四周。
“太静了。”他嘀咕。
“啥?”孙小满没听清。
“鸟叫。”王锡放下镜子,“这季节,这林子,该有鸟叫虫鸣。现在一点声没有。”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端起火铳。
“原路返回。”王锡当机立断,“小满,你打头,我断后。间隔五步,快走。”
队伍掉头。但刚走出不到二十丈——
咻!一支响箭从左侧密林中射出,钉在孙小满脚前三尺!
“敌袭——!”
几乎同时,两侧林子里涌出百余道人影!不是高丽正规军,看衣甲是地方豪强的私兵,手持猎弓、柴刀、长矛,面目狰狞。
“圆阵!”王锡嘶吼。
十人迅速背靠背结成小圆阵。但敌人太多,至少百人,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放下兵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出,汉语生硬,“投降,不杀。”
王锡冷笑:“宋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他话音未落,扣动扳机!
砰!头目胸口绽出血花,仰面倒下。
“杀!”私兵们红着眼冲上来。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惨烈。十人对百人,但宋军有火铳。三轮齐射放倒了二十几人,可敌人前仆后继,很快冲到了近前。
白刃战。
王锡一铳刺捅穿一个,来不及拔,侧身躲过劈来的柴刀,反手抽出腰刀砍倒第二个。余光瞥见孙小满被两个私兵按倒,他怒吼冲过去,刀光闪动,两颗头颅飞起。
“什长!后面!”有人惊叫。
王锡回头,看见三个什兵已被长矛刺穿,钉在地上。圆阵破了。
“突围!往南!”他嘶吼。
剩下七人往南冲。箭矢如雨,又有两人倒下。冲出一里地,只剩王锡、孙小满,还有一个叫张栓的老兵。
“进林子!”王锡推了孙小满一把。
三人钻进密林。私兵紧追不舍,呼喝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张栓突然说,“什长,你带小满走东边,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
“听我的!”张栓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我五十了,够本了。你们年轻,得活。”
他不等回答,转身朝西边跑去,边跑边喊:“来啊!宋军爷爷在此!”
追兵大部分被引开。
王锡眼眶发热,拉着孙小满继续跑。但没跑出半里,前方又出现一队人,这次是正规军,约二十人,盔甲整齐。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王锡看了看手中卷刃的腰刀,又看了看只剩一发弹药的神机铳,苦笑。
“小满,怕死不?”
“怕……”孙小满声音发颤,“但怕也得打,是吧什长?”
“对。”王锡拍拍他肩膀,“最后一发,咱俩分着用。我数到三——”
他猛地转身,举铳对准追来的私兵头目。
砰!
头目倒地。几乎同时,前后两路敌军同时扑上。
王锡用铳托砸倒一个,腰刀砍翻第二个。孙小满也拼了命,一根削尖的木棍捅进敌人肚子。
但人太多了。
王锡后脑挨了一记重击,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孙小满被四五个人按倒,嘶喊着“什长——”。
第864章 血与骨
戌时,雪岳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洞。
王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桩上。山洞里点着松明火把,烟气呛人。孙小满绑在旁边,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醒了?”一个声音传来。
王锡抬头。火把光下,坐着个穿高丽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身旁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
“自我介绍一下,”中年人汉语流利,“本官李成孝,原高丽礼曹参议。郑公虽败,但高丽人心未死。”
王锡冷笑:“人心?你们裹挟百姓作乱,也叫人心?”
李成孝不恼,反而笑了:“王什长,我查过了,你是汴京人,家里有老母妻儿。何必为赵佶卖命,死在这异国他乡?”
“少废话。”王锡扭头,“要杀就杀。”
“不急。”李成孝踱步到孙小满面前,“这孩子……才十七吧?孙小满,圉城县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孙小满浑身一颤。
“你若投降,说一句‘宋国无道,侵我高丽’,我不仅放你走,还给你十两银子,让你回乡奉养老母。”李成孝声音温和,“如何?”
孙小满嘴唇发抖,看向王锡。
王锡闭着眼,沉声道:“小满,记着军规第七条。”
军规第七条:被俘不屈,是为忠勇。
孙小满深吸口气,闭上眼:“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李成孝脸上。
李成孝擦掉唾沫,脸色冷了下来:“不识抬举。用刑。”
两个壮汉上前,用烧红的烙铁烫在王锡胸口!
嗤——!皮肉焦糊味弥漫山洞。王锡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叫出声。
“说!”独眼汉子揪住他头发,“说宋国残暴,说赵佶昏君!”
王锡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咧嘴笑了:“宋国……万胜。”
“继续!”李成孝厉声道。
鞭打、针刺、拔指甲……酷刑持续了半个时辰。王锡昏死三次,每次被泼醒,只重复一句话:“宋军……只有战死的鬼。”
孙小满看得泪流满面,嘶声喊:“什长!什长!”
李成孝走到他面前:“看到了?何苦呢。只要你说一句,一切都结束。你还能回家,见你娘。”
孙小满看着血肉模糊的王锡,又看看李成孝,忽然问:“我若说了……你真放我走?”
李成孝眼睛一亮:“君子一言。”
“那……你凑近点,我小声说。”孙小满声音虚弱。
李成孝俯身凑近。
孙小满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住他耳朵!
“啊——!!”李成孝惨叫着挣脱,半边耳朵鲜血淋漓。
“畜生!”独眼汉子一刀背砸在孙小满脸上,鼻梁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孙小满满嘴是血,却哈哈大笑:“狗日的……想让老子叛国?做梦!”
李成孝捂着耳朵,状若疯魔:“杀!给我杀了他们!”
“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
众人让开,走出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旧式高丽官服,拄着拐杖。李成孝连忙躬身:“朴公。”
朴公走到王锡面前,仔细打量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汉子,叹了口气:
“何必呢。你们宋军也不过是替赵佶卖命,他给了你们什么?值得这般拼命?”
王锡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给了……做人的尊严。”
朴公皱眉:“何意?”
“在宋国……”王锡每说一字,胸口就渗出血,“我这样的泥腿子,能分田,能上学,能凭军功当官……我儿子,将来能考科举,能当宰相。”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了:“你们高丽……做得到吗?”
朴公沉默。
“所以,”王锡喘着气,“你们杀我一个,后面还有千万个。宋国的路……你们挡不住。”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那些高丽“义军”看着这个将死之人,眼神复杂。
朴公良久才道:“确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吧。”
他转身:“李参议,把那孩子带过来。”
孙小满被拖到王锡面前。两人对视,都笑了。
“怕不?”王锡问。
“怕。”孙小满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但想想我娘……她要知道我是站着死的,一定……一定不哭。”
“好小子。”王锡点头,“下辈子……还当弟兄。”
朴公看着他们,最后问:“还有什么话说?”
王锡看向山洞外——暮色渐沉,几只归鸟掠过天空。他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袍泽们——继续干!!!”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孙小满跟着喊:“继续干——!!”
刀光落下。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都睁着,望向洞外的天。
山洞里,无人说话。连独眼汉子都默默收了刀。
朴公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山洞,望着西沉的落日,喃喃道:
“这样的国……这样的兵……高丽,亡得不冤。”
五月初四,午时。
一队宋军巡哨在大关岭发现了战斗痕迹。顺着血迹,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内,八具宋军遗体被草草掩埋。洞中央木桩旁,王锡和孙小满的无头尸身被摆成跪姿,面向西方,汴京的方向。
他们的头颅被挂在洞口的树上,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无惧,无悔。
带队都头是赵小栓。
他站在树下,看着王锡那张熟悉的脸——开京城头,这个老兵教过他如何用铳,如何保命。
“什长……”赵小栓声音发哽。
身后,五十名宋军和高丽协防兵肃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刀柄。
“搜山。”赵小栓缓缓转身,眼中寒光如冰,“找到他们,一个不留。”
“那这些弟兄……”
“厚葬。”赵小栓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王锡尸身上,“上报韩帅、岳将军:我第三都第二什十人,巡边遇伏,八人战死,两人被俘不屈殉国。请……追授忠勇勋章,入祀忠烈祠。”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群山:
“再报:高丽余孽未清,请增兵剿匪。”
当夜,大关岭燃起大火。宋军搜山部队与“义兵”残部激战通宵,毙敌百余,俘三十。
但李成孝、朴公、独眼汉子……跑了。
第865章 雪恨令
靖平四年五月初四,申时三刻,开京,原高丽王宫东偏殿。
韩世忠正与几名新到任的高丽路文官商议均田册的编造进度。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哗啦作响,紧接着是亲兵压低的阻拦声和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
“让开!”
帘幕被猛地掀开。岳飞大踏步走进来,玄色披风卷着风,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他手中攥着一卷染血的军报,手指捏得发白。
殿内文官们被这杀气惊得一静。
韩世忠放下手中文册,目光落在岳飞脸上:“鹏举,何事?”
岳飞没说话,只将那卷军报重重拍在案上。摊开的油纸上,是赵小栓用炭笔草草写就的急报,字迹潦草,多处被血迹洇开:
“五月初三未时,我营三都第二什奉命巡边大关岭,遇伏。什长王锡以下十人,八人战死,两人被俘……受尽酷刑,不屈遇害。首级悬于树……末将于初四午时寻获……”
后面附着简略手绘的现场图和十人姓名、籍贯。
韩世忠一字一句看完,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盏时,盏底与檀木案几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诸位,”韩世忠声音平静,“今日先议到此。均田事,按方才所定,加紧推行。”
文官们察言观色,知道出了大事,纷纷起身告退。
待殿内只剩韩、岳二人及几名核心亲将,韩世忠才缓缓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开京城正在夕阳下恢复生机,远处新设的蒙学堂传来孩童隐约的诵读声。
“王锡……”韩世忠背对众人,声音低沉,“开京城头,他那个什守女墙西北角,顶住了高丽禁军三波攀城。”
“是。”岳飞声音紧绷如弓弦,“他手下那个孙小满,汴京圉城人,才十七。被俘前一日,刚收到家书,说他娘眼睛能看见些许光亮了。”
殿内死寂。亲兵队长成闵顺、副将解元等人,皆屏住呼吸。
韩世忠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寒意让久经沙场的成闵顺都心头一凛。
“人是怎么死的?”韩世忠问,声音很轻。
“烙铁、鞭挞、拔甲、断指。”岳飞每说一词,声音就更冷一分,“最后斩首,悬颅示众。据赵小栓报,现场有挣扎痕迹,但无求饶迹象。”
哐当!
韩世忠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炭盆,燃烧的木炭滚了一地,火星四溅。他胸膛起伏,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他走回案前,盯着地图上大关岭的位置:“匪首何人?可查明?”
“据被俘匪徒零散口供,是一股自称高丽义兵的残部。为首三人为原高丽礼曹参议李成孝、一个叫朴公的旧贵族、还有个独眼的溃兵头目。总人数不详,估摸千余人,藏匿于大关岭至雪岳山北麓一带。”
“千余人……”韩世忠冷笑,“千余人,就敢虐杀我大宋整什将士。”
他猛地抬头:“鹏举,你怎么看?”
岳飞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大关岭区域:“末将请令:神机营、伏波行营陆战队全军出动,搜山剿匪。大关岭周边百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山洞,全部梳理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需要多少兵力?”
“大关岭东西三十里,南北五十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岳飞语速极快,“若要彻底封锁、拉网清剿,需动用神机营主力至少三万人,辅以伏波行营一万人,辎重兵一万负责开路扎营。另需所有可用云车升空侦察,封锁所有可能逃窜路径。”
“四万余人……”韩世忠沉吟,“高丽路初定,各地仍需驻军弹压。抽调如此兵力,若其他地方有变……”
“那就让其他地方不敢变!”岳飞断然道,“韩帅,此例不可开!今日若任由这千余人逍遥,明日就可能有千人、万人效仿!必须雷霆手段,让所有心怀异志者看看,动大宋将士一根手指,是何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此战,不为剿匪,为立威。不为复仇,为安人心!”
韩世忠看着岳飞眼中燃烧的火焰,缓缓点头。他走回主座,提起笔,却又顿住,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监军赞画司主事李若水:
“李赞画,依军规,此等事当如何处置?”
李若水躬身,声音清晰:“禀韩帅,依《大宋军律》第七条:虐杀被俘将士者,为首者凌迟,从犯皆斩。依第十三条:遇此等事,主将有权调动一切可用兵力追剿,直至正法。”
“好。”韩世忠不再犹豫,铺开令纸,笔走龙蛇:
“令:高丽路宣抚使、征东都总管韩,神机营都统制、镇军大将军岳,谕知各部——
一、神机营第一、三、六军,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辎重兵五军第一营、第二营,七军第一、第四营,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整取消,所有人员归营。
二、上述各部,统归岳将军节制。目标:大关岭匪帮。要求:匪首李成孝、朴公、独眼三人,必须生擒。余者,顽抗则歼,投降则囚。
三、动用所有可用云车,开京库存六架,全部升空。配备双倍观察兵,携带七日干粮、火油罐、信号火箭。任务:十二时辰不间断侦察,标记所有可疑人迹、烟迹、车马迹。
四、五军辎重兵即刻开辟进山通道,设立前进营地。七军辎重兵随军保障,弹药、粮草、医药,按战时标准双倍配给。
五、此战,不限时日,不惜代价。山可搜遍,林可烧光,洞可填平。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写完,盖上宣抚使印和征东都总管印,递给岳飞:“鹏举,交给你了。”
岳飞双手接过,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成闵顺、解元等将领厉声道:“传我将令:各军营即刻击鼓聚兵!所有都头以上军官,半刻钟内至东校场点将台集合!迟到者,军法从事!”
“遵命!”
第866章 血债必须血偿
半刻钟后,开京东校场。
点将台下,黑压压站满了军官。从神机营各军指挥使,到各营营指挥、各都都头,全部甲胄齐整,肃然无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铁与血的味道。
岳飞按剑立于台上,身旁站着监军赞画李若水。他没有废话,直接举起那份染血的军报,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冰冷地传遍校场:
“就在昨日,大关岭。我神机营第三军一营三都二什,整整一什十名弟兄,巡边遇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八人战死,两人被俘。匪徒用烙铁烫,用鞭子抽,拔他们的指甲,断他们的手指……最后,砍下头颅,挂在树上。”
台下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许多军官红了眼睛,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们临死前,喊的是什么?”岳飞提高声量,“是袍泽们,继续干!’”
他猛地将喇叭砸在栏杆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现在,匪首还在山里逍遥!告诉我,该怎么办?!”
“杀——!!!”台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岳飞抬手,压下声浪:“韩帅有令:神机营一、三、六军,伏波行营一军,辎重兵五军、七军全军动员,搜山剿匪!云车全部升空,辎重兵开路扎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伙杂碎揪出来,千刀万剐!”
他指向身后巨大的大关岭地形沙盘:“下面,部署任务!”
“神机营第一军指挥使吴玠!”
“末将在!”吴玠踏前一步。
“你部为北路,沿雪岳山北麓向东推进,封锁所有向北逃窜通道。遇洞则搜,遇林则查,遇可疑者,一律扣押!”
“遵命!”
“第三军指挥使何灌!”
“末将在!”
“你部为南路,沿礼成江支流向西,切断匪徒南逃水路。所有渡口、渔船,全部控制!”
“遵命!”
“第六军指挥使姚平仲!”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率本部,从东西两侧向大关岭中心合围。记住:不要急躁,步步为营。每一座山头,都要插上我军的旗!”
“遵命!”
“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一营第五都都头赵小栓!”
赵小栓没想到会点到自己,愣了一下才大步出列:“末将在!”
“你都熟悉当地地形,为各路向导。分派熟识山林的士卒,配属各军。”岳飞盯着他,“给你一个特别任务:找到那棵树,把王什长他们的……首级,好好请下来。”
赵小栓眼眶瞬间红了,抱拳的手微微发抖:“末将……领命!”
“辎重兵第五军第二营指挥使石三!”
“末将在!”
“你部负责开辟进山道路,设立前进营地。我要在大关岭中心,能看到你们扎起的营寨!能不能做到?”
“能!”石三嘶声吼道,“路不通,末将拿命填!”
“云车队营指挥鲁辉!”
“卑职在!”一个精瘦的工匠出身军官出列。
“十六架云车,全部升空。每架配四名观察兵,三班轮换。信号火箭、火油罐带足。发现匪踪,立即标记,并以火油罐阻滞其逃窜。有没有问题?”
“没有!”鲁辉挺直腰板,“云车在,眼就在!”
岳飞部署完毕,最后看向全军:“此战,不为占地,不为掠财,只为两个字:雪恨!都听明白了?”
“明白!!!”
“好。”岳飞拔剑指天,“各回本营,集结部队。寅时造饭,卯时出发。我要在明日太阳落山前,看到大关岭插满大宋的旗!”
“万胜!万胜!万胜!!!”
怒吼声中,军官们如离弦之箭般散开,奔向各自军营。
岳飞走下点将台,韩世忠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下阴影中。
“鹏举,”韩世忠低声道,“动静会不会太大?四万余人搜山……”
“要的就是大动静。”岳飞收剑入鞘,眼中寒光未消,“要让所有人看见,大宋将士的血,不会白流。要让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人知道,这就是代价。”
韩世忠沉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小心些。山高林密,别中了埋伏。”
“他们没机会了。”岳飞望向东方已升起星辰的夜空,“云车为眼,大军为网。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夜色渐浓。
开京城内外,战鼓隆隆,火把如龙。
一场规模远超剿匪需要的军事行动,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百里外大关岭深处的某个山洞里,李成孝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心头莫名一阵悸动。
他走出山洞,望向西方,只见夜空尽头,隐约有数点诡异的亮光缓缓升起,如同悬空的星辰。
第867章 天罗
靖平四年五月二十三,寅时三刻,大关岭上空三百丈。
云车甲字三号的竹编吊篮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观察兵陈望举着带有测距刻度的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下方墨绿色的林海。他身旁,新兵观察员李平安正对照地图,用炭笔在油布上标记可疑光点。
“乙七区,林线边缘,有反光。”陈望声音平静,“标记为七号可疑点。”
李平安迅速在地图上画圈:“是金属反光还是水?”
“不规则闪烁,像是……刀鞘磕碰石头。”陈望调整镜筒焦距,“等等,有烟。很淡,贴着地面散,故意选的湿柴。”
“生火做饭?”李平安兴奋起来,“要发信号吗?”
陈望摇头:“不急。记下坐标,传给甲字一号和二号,让他们交叉确认。鲁队正说了,这帮人狡猾,可能是诱饵。”
他转动镜筒,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另外十五架云车如巨大的水母悬浮在晨曦中,彼此用旗语保持着联络。每架云车下方,都有一片被标记的区域,那是地面兵今日要重点搜索的范围。
李平安看着陈望沉稳的侧脸,忍不住问:“陈哥,咱们在天上,真能把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陈望没回头,嘴角微扬:“上个月在德积岛,我在云车上看见五里外高丽水兵偷偷倒马桶。你说清不清?”
李平安咋舌。
这时,吊篮角落的铜铃响起,是下方系绳传来的信号。陈望放下镜子,拉动绳结回应。片刻后,一个小竹筒被拉了上来。
李平安解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是甲字一号的消息:确认乙七区有敌踪,约二十人,正在向丙三区移动。建议通知地面第三军左翼包抄。”
陈望点头,取出信号火箭,绿色代表确认,红色代表紧急,黄色代表待定。他点燃绿色火箭。
咻——啪!
绿色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
几乎同时,下方山林中,数里外也升起一道绿色回应烟花,那是第三军何灌部的确认信号。
“好了。”陈望重新举起千里镜,“现在看戏。”
同一时刻,大关岭丙三区,一处隐蔽的溪谷。
李成孝趴在一块巨石后,脸色铁青地看着天空中那朵渐渐消散的绿色烟花。他身边,独眼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
“他们……他们真能看见?”独眼汉子声音发颤。
“废话。”李成孝咬牙,“那绿火就是从我们头顶那架天灯上打出来的。然后五里外就有了回应,宋军知道我们在哪儿,正在合围。”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匪徒带着哭腔,“从昨天半夜开始,咱们换了三个地方,每次生火不到一刻钟,天上就亮绿火!他们……他们是不是有千里眼?!”
朴公拄着拐杖从后面走来,这位老贵族虽然衣衫褴褛,但依旧挺直着背:“不是千里眼,是云车。宋人格物院造的邪物,能载人上天,俯瞰大地。”
“那……那不是神仙手段?”有人惊恐道。
“是比神仙更可怕的东西。”朴公苦笑,“神仙不管人间事,这云车……专管我们死活。”
李成孝猛地起身:“不能再躲了!躲到哪儿都在他们眼皮底下!趁现在天还没大亮,林子里还有雾气,冲出去!”
“往哪冲?”独眼汉子问,“东面?西面?南面?北面?”
李成孝展开手绘的简陋地图,上面标记着他们这两日发现的宋军活动痕迹。东面,有大队兵马走过的痕迹;西面,礼成江方向昨天就听见号角;南面,夜里看见连绵的火把长龙;北面……
“北面雪岳山。”李成孝手指点在地图最上方,“山高林密,还有我们以前挖的几个秘密山洞。只要能钻进北面老林,云车也看不透层层树冠。”
“可北面不是有宋军封锁吗?”朴公皱眉。
“那就硬闯。”李成孝眼中闪过狠色,“咱们还有多少人?”
独眼汉子清点了一下周围:“能打的……七百四十七个。还有十几个伤号。”
“伤号留下,分散藏匿,吸引宋军注意力。”李成孝下令,“能打的,全部轻装,只带干粮和兵器。一炷香后,向北突围。”
“要是遇到宋军大队……”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李成孝拔出腰刀,“总比在这儿被慢慢困死强。”
众人默默准备。有人给伤号分最后一点干粮,有人磨刀,有人对着家乡方向磕头。
朴公走到李成孝身边,低声道:“李参议,老夫年迈,走不快了。我留下,陪这些伤号。”
李成孝看着他:“朴公……”
“总得有人拖住宋军,给你们争取时间。”朴公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牙,“记住,若能逃出生天……别再想着复国了。宋人的路,挡不住的。”
李成孝沉默片刻,深深一躬:“晚辈……记住了。”
第868章 地网
五月二十五日,辰时初,大关岭北坡。
赵小栓带着第五都五百余人,作为伏波行营第一军的前导哨探,正沿着一条兽道向北搜索。他手里拿着云车上午刚传下来的最新地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七个可疑活动区域,其中三个在他们前进方向上。
“都头,”第三伙伙长陈四指着前方一片乱石坡,“那里,按图上是丙五区。云车说清晨有反光。”
赵小栓举起破虏镜。镜筒里,乱石坡静悄悄的,但几块石头有被翻动的痕迹,旁边还有新鲜的马粪。
“散开,警戒前进。”他下令,“陈四,曲充你们带一半人从左侧绕;我带人从右侧。记住韩帅的话:匪首要活捉,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
队伍如扇面散开。赵小栓握紧神机铳,指尖摸到铳托上刻着的一道痕,那是老都头陈锐教他铳法时刻的,说“瞄准时指头抵这儿,稳”。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活着抓住他们,才能告慰王什长在天之灵。
队伍缓缓逼近乱石坡。距离五十步时,赵小栓突然举手,他看见一块巨石后面,露出半片衣角。
“出来!”他厉喝,“宋军搜山!投降不杀!”
没有回应。
赵小栓打个手势,两个掷弹兵摸出破虏雷。正要拉弦——
“别扔!我们投降!”巨石后传来苍老的高丽语。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颤巍巍走出来,全是老弱,举着双手。为首的正是朴公。
赵小栓眼神一凝:“绑了!搜身!”
士卒上前捆人。朴公很配合,甚至主动张开双臂。但他那双昏花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北方山林的方向。
赵小栓顺着他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不对!他们在拖延时间!陈四,曲充带百人往北追!其他人,看住这些俘虏!”
话音刚落,北方山林中突然传来尖锐的竹哨声!
那是突围的信号!
“追!”赵小栓带头冲了出去。
辰时三刻,大关岭北麓, 舍身岩。
李成孝喘着粗气攀上一处陡坡,回头望去,身后,七百四十余人的队伍只剩下三百余人,其他人都在途中被宋军小股部队截住或走散。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那架云车始终如影随形,无论他们怎么钻林子、趟溪水,那悬在头顶的眼睛就是甩不掉。
“大帅!”独眼汉子指着前方,“过了舍身岩,就是雪岳山老林!进了林子,云车就看不到了!”
李成孝精神一振:“快!”
众人拼命攀爬。但就在他们即将翻过山脊时——
咻!啪啪啪!
三颗红色信号火箭在头顶炸开!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
“中埋伏了!”有人绝望嘶喊。
山脊两侧,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宋军火铳手!看旗号,是神机营第三军何灌部,他们早就根据云车的指示,提前在这里设伏!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何灌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
李成孝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铳口,又看看身后追来的赵小栓部,惨笑:“投降?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他举刀嘶吼:“杀——!”
残余匪徒红着眼冲上去。但迎接他们的是整齐的火铳齐射!
砰砰砰砰砰!
白烟弥漫。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七八十人。独眼汉子胸口中弹,踉跄倒地,嘴里涌出血沫:“大帅……逃……”
李成孝没逃。他躲到一块岩石后,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名宋军火铳手。但下一秒,更多铳口转向他。
“留活口!”赵小栓的声音传来。
李成孝扔掉弓,拔出短刀。他看着围上来的宋军,忽然笑了,刀锋转向自己脖颈——
铛!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飞他的短刀。赵小栓如猎豹般扑上来,一脚踹翻他,膝盖死死压住他后背。
“想死?”赵小栓声音冰冷,“没那么容易。”
他麻利地将李成孝捆成粽子,扯掉头巾塞进嘴里。然后起身,看着满地死伤的匪徒,对何灌抱拳:
“何将军,匪首李成孝已擒。另一匪首独眼汉子重伤,已毙。”
何灌向他点点头:“还差一个朴公……”
“朴公在这儿。”曲充押着几个俘虏走来,“这老家伙带着十几个伤号在乱石坡拖住我们,给李成孝争取时间。”
朴公被推到李成孝面前。两人对视,都惨然一笑。
“亡矣。”朴公说,“咱们高丽……至此亡矣。”
李成孝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眼中满是血丝。
赵小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字一顿:“王锡什长、孙小满,还有八个弟兄,都在天上看着。你放心,韩帅说了——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会少。”
李成孝浑身剧烈颤抖。
赵小栓起身,望向天空。那架云车正在缓缓降低高度,吊篮里的观察兵向他们挥动绿旗——任务完成。
他抬手,向天空敬了个军礼。
天罗之下,无所遁形。
而这,就是与大宋为敌的下场。
第869章 国法
靖平四年五月二十七,申时,开京城西刑场。
天刚蒙蒙亮,刑场四周已挤满了人。不是宋军强行驱赶来的,高丽百姓们天不亮就自发从城内城外赶来,挤在临时拉起的麻绳隔离带后面,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刑场中央那座三尺高的木台张望。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挎着菜篮的高丽阿嬷使劲往前挤,“听说今天剐的是那个姓李的参议?就是他把宋军什长脑袋挂在树上的那个?”
“可不是!”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我表弟在城北粮铺帮工,亲眼看见的,昨儿夜里押进城时,那姓李的腿都软了,两个宋兵架着走。”
“活该。”阿嬷啐了一口,“宋军进城这些日子,分田、放粮、办学堂,我孙子都能背《百家姓》了。这些当官的闹什么复国?复的什么国?复咱们饿肚子的国?”
“嘘——”有人扯她袖子,“官府的人来了。”
刑场正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神机营士兵跑步进场,分列木台两侧。紧接着,韩世忠、岳飞及高丽路一众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韩世忠走到木台前站定,扫视四周。他没有用喇叭,声音却沉稳有力,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遍刑场:
“本帅知道,你们中许多人,至今仍不明白——大宋为何来高丽?”
人群安静下来。
“高丽王背盟在先,勾结倭寇在后。我大宋二十万将士跨海而来,不是为了屠戮尔等,是为了平息战火,为了让你们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读书。”
他顿了顿:“但有些人,不愿看到这些。他们宁肯高丽回到从前贵族吃肉,百姓喝粥,王座上坐的是昏君,朝堂里争的是私利。”
刑场左侧,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李成孝猛地抬头,嘶声道:“住口!你宋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袍、废我君上,还有脸说为民?”
韩世忠转向他,目光平静:“你口中的同袍,可曾分过他们一亩田?你效忠的君上,可曾免过他们一日税?你心心念念要复的国,可曾让开京城这二十万百姓吃饱过一顿饭?”
李成孝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不懂,所以你输。”韩世忠转身,不再看他,“行刑。”
监刑官李若水展开公文,声音高亢:
“原高丽礼曹参议李成孝,勾结匪徒,虐杀大宋将士王锡、孙小满等十人。依大宋军律第七条,判处凌迟,即刻执行!”
“原高丽贵族朴永植,从犯,判处斩首,即刻执行!”
“匪首金泰平,拒捕被格毙,戮尸示众!”
三名刽子手上前。李成孝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塞的麻核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第一刀落下。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别过头,有人捂眼睛,但更多人直直看着,这是大宋的国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对权贵毫不容情的国法。
人群中,赵四娃站在第三排。他手里紧紧握着,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身旁的林秀儿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有躲开目光。
“林姑娘,”赵四娃低声道,“你不怕?”
“怕。”林秀儿声音很轻,“但我要看着。看着害死王什长他们的人,是什么下场。”
刑场上,李成孝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渐渐微弱下去。
林秀儿看了看天:“赵校尉,你说……王什长他们在天上,能看见吗?”
赵四娃望着晨光初透的天空,喉头滚动:
“能。”
酉时,法场人群渐渐的散去。
林秀儿终于找到机会,把赵四娃按在伤兵营外一张条凳上,给他换药。
“你这伤,裂开三次了。”林秀儿皱着眉,用浸了酒精的麻布仔细清理创口,“再这样,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赵四娃嘶嘶吸着凉气,嘴硬:“没那么娇贵。”
“你是校尉了,不是士卒。”林秀儿头也不抬,“校尉的命,是朝廷花钱、医官费药、自己拿命换来的。别糟蹋。”
赵四娃低头看她。她额上有细密的汗,睫毛微垂,两个酒窝因为专注而若隐若现。
“林姑娘,”他忽然说,“今早法场上,你说不怕……真的假的?”
林秀儿手上顿了顿:“真的。”
“为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你杀敌的时候,比那更血腥。可你从来不是坏人。”
赵四娃愣住。
林秀儿打好结,把药包塞他怀里:“两天换一次。再裂开,我就不管了。”
她起身要走。
“林姑娘。”赵四娃叫住她。
林秀儿停步,回头。
“等打完倭国……”赵四娃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我……我真能去祥符找你吗?”
林秀儿没答,只是看着他。晨光里,她脸颊上那两个酒窝慢慢深了。
“祥符柳树屯,”她说,“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树,一问就知道。”
她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赵四娃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口。手心里,那包药还带着她的体温。
良久,他笑了。
第870章 袍泽们继续干
靖平四年六月初九,辰时,汴京南薰门。
张老栓像往常一样推开茶馆的门板,把清水居的幌子挂到檐下。他是圉城人,来汴京谋生二十年,从跑堂伙计熬成了掌柜。茶馆不大,六张桌子,卖的是大碗茶和家常点心,客人多是南薰门一带的贩夫走卒。
“老栓,今儿的邸报到了没?”挑担卖菜的刘大脚还没卸筐,人已探进半个身子。
“急啥,茶钱先付。”张老栓嘴上不饶人,手里却麻利地拆开刚刚送来的油皮纸包。
汴京邸报,由皇城司和进奏院合办。自政和五年以来,邸报不再只发各衙门,而是公开售卖,三文钱一份,识字的人买来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茶馆酒楼因此多了不少生意。
张老栓展开邸报,头版头条赫然一行大字:
《高丽路捷报附讣:王锡等十将士壮烈殉国,临刑高呼“袍泽们继续干”》
他手一颤。
刘大脚凑过来:“咋了?又打胜仗了?”
张老栓没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几个熟客见他神色不对,也围了上来。
“‘王锡’……”一个老瓦匠喃喃,“这名儿……圉城人?”
“是圉城人。”张老栓声音有些哑,“王家庄的。”
茶馆里静了一瞬。
“念啊!”刘大脚拍桌子,“老栓你识字,给大伙念念!”
张老栓清了清嗓子,就着窗口的光亮,一字一句读起来。
邸报写得极细,从王锡投军、太平街遇伏、开京守城,到巡边遇伏、被俘不屈、临刑高呼,再到韩帅震怒、全军搜山、匪首伏法。每一个名字都有籍贯,每一处战斗都有地点,每一句遗言都有来历。
读到“什长王锡,汴京圉城王家庄人,年四十三,母七十一,妻早逝,独子前些年战殁燕云”时,卖豆腐的周三娘哇地哭出声。
“造孽哟……一家子都为国拼光了……”
“他老娘晓得不?”有人问。
张老栓放下邸报,抹了把眼睛:“报上说,韩帅已派专人护送抚恤,皇城司会安排人照料养老。”
“那有啥用!”一个粗嗓门的脚夫吼道,“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留下个瞎眼老婆婆,给她金山银山也是苦!”
茶馆里一片唏嘘。
刘大脚忽然说:“那十七岁的孙小满,祥符柳树屯的……不是离咱这儿才三十里?”
“是,柳树屯。”周三娘擦着泪,“我娘家亲戚有住那儿的,说那后生投军时刚够年岁,为的是给他娘治眼睛。”
“治好了吗?”
“信上说……刚能见光。人没了。”
沉默。窗外南薰门的人声车马仿佛都远了。
“袍泽们,继续干……”一个老卒摸着空荡荡的左袖,那是二十年前西军打西夏时丢的,喃喃重复,“好。说得好。”
他突然抬头,声音洪钟一般:
“掌柜的,上酒!”
“大早上喝酒?”
“老子高兴!”老卒红着眼,“大宋有这种兵,死也值了!”
同日,辰时,皇城垂拱殿。
赵佶放下邸报,窗外晨光正好,殿内檀香袅袅,但他仿佛能闻到开京城头的硝烟、大关岭的血腥。
“大家,”梁师成小心道,“早膳凉了,是否……”
“撤了吧。”赵佶声音平静,“不饿。”
他顿了顿,忽然问:“赵柽呢?”
“殿下在格物院,说是调试什么仪……”
“召他回来。”
八岁的赵柽进殿时,手里还捏着一枚齿轮。他看见父皇神色,立即收了玩心,端正行礼。
“坐。”赵佶指指榻边,“今日邸报看了?”
“看了。”赵柽轻轻点头,将齿轮收进袖中,“儿臣……想了一下午。”
“想什么?”
孩子沉默良久,才开口。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近乎自剖的认真:
“父皇,儿臣方才一直在想,如果儿臣是王什长,临死前会喊什么。”
赵佶抬眸。
“儿臣想的第一个词是报仇。”赵柽低头,“但王什长喊的不是报仇。他喊的是继续干。”
殿中寂静。梁师成屏息,悄然退后半步。
“父皇……儿臣觉得,这个词比报仇更重。”八岁的孩子慢慢道,“报仇是私事,是一时的事;但继续干是公事,是一直的事。他不要别人只记得他的死,他要别人继续他没干完的活。”
赵佶凝视儿子,良久无言。
“可儿臣又想……”赵柽声音更低,“韩将军把那千余人都杀了,贼首凌迟枭首。这是报仇,还是继续干?”
这一问,像冰水落进滚油。
“父皇,儿臣知道贼该杀。”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如井,却深不见底,“可是杀了贼,王什长他们能活过来吗?大关岭上死的,只是王什长他们十个吗?那被乱枪打死的独眼,他手下那九百多人,他们是不是也有父母妻儿?”
赵佶没有回答。他在等。
第871章 赵柽的鲁班锁
“王什长不会活过来。”赵柽声音很轻,不像八岁孩童,倒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的儿女没有爹爹了。就像那千余义兵的儿女,也没有爹爹了。”
水榭外传来宫人洒扫的沙沙声,细微,绵长。
“柽儿,你可知道义兵是什么?”赵佶问。
“高丽余孽。不服王化,聚众抗宋。”赵柽像背书,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不肯投降的人。”
“不肯投降……”赵佶咀嚼这四个字。
“儿臣这些时日在想,”赵柽抬头,“若当年完颜阿骨打没有被父皇阵斩,金国未被所灭,如今辽东路、会宁路的牧民和农人,也会起义兵吗?”
赵佶心头一刺。
“若当年是金国胜了,汴京陷落,父皇与皇兄们被掳北上……百年后宋人的后裔,会不会也有人藏于山野,自称义兵,夜袭金人的哨所?”
水榭中寂静如死。
赵佶心中一震,靖康之耻的画面不断的在脑海中翻涌,而自己被八岁儿子逼到了墙角。赵佶知道这不是赵柽敌意的逼问,而是这孩子真的在寻找答案。用他见过的一切,蒙学堂课上的金国降民,镇北城手册里的草原各部,邸报上的高丽捷报,试图拼出世界的全貌。
“柽儿。”赵佶声音微哑,“你是不是觉得……那些义兵不该杀?”
赵柽摇头又点头:“儿臣不知道。他们杀了王什长,十位宋军将士,当然该偿命。可……”他咬着下唇,“可那千余人,每个人都有爹娘,或许还有妻儿。他们死了,他们的妻儿会不会恨宋人?那些孩子长大了,会不会也拿起刀,成为新的义兵?”
赵佶没有回答。
“就像鲁班锁。”赵柽从袖中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木制锁扣,“儿臣以前觉得,新政是一根根木条,搭起新房子。可现在觉得,仇恨也是一根根木条。杀一人,结一仇。杀千人,结千仇。杀得越多,仇恨的锁扣越紧。等儿臣长大,等皇兄们继位,要拆的……会不会是父皇亲手系上的结?”
风吹过水榭,池面皱起涟漪。赵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柽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
“柽儿。”赵佶终于开口,“你问的,父皇想了三十年,也没有答案。”
这是赵柽第一次听到父亲说“没有答案”。
“父皇年轻时……”赵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与八岁孩子说这些,“曾以为,只要国强,只要兵精,只要把不听话的都杀了,天下便太平了。后来杀得多了,看得多了,渐渐明白,杀得死贼首,杀不死仇恨。”
他望向池水,目光悠远。
“金国灭了,可辽东路还有女真人记得完颜阿骨打。西夏平了,可兴庆府的旧城墙下,还有党项人埋的骨灰罐。高丽设了路,可大关岭的风里,永远会有人听见王什长那句继续干。”
“那怎么办?”赵柽问,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不杀了?”
“不是不杀。”赵佶摇头,“王什长是朕的兵。他为国巡边,为国战死,朕若不替他报仇,不将那千余贼寇剿灭,天下将士谁还肯为朕卖命?这是为君者的责任,也是枷锁。”
他凝视儿子。
“可报仇之后呢?杀完贼首之后呢?高丽路的八府三十六县,要不要治理?那里的百姓,要不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子弟读书?要不要让他们觉得,做大宋的子民,比做高丽的遗民,活得更好?”
赵柽眼睛渐渐亮起。
“这就是父皇设高丽路、免税三年、开蒙学堂、许高丽人考特科的原因?”
“是。”赵佶点头,“仇恨是杀不完的。但可以……慢慢消。”
“可那些义兵的妻儿,”赵柽追问,“他们恨我们,怎么办?”
赵佶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未公开的奏报:“韩世忠搜山后,俘获义兵家眷七百余口。按军法,叛逆眷属当流三千里,或没为官奴。”
赵柽屏住呼吸。
第872章 杀与抚
“朕没有杀他们,也没有流放。”赵佶将奏报推过去,“朕命开城府登记造册,分田于济州岛安置。每户授田二十亩,三年免赋,子弟可入蒙学。只有一个条件,学堂不教高丽文,只教汉文。”
赵柽盯着那份奏报,许久,轻声问:“他们会忘记吗?”
“不会。”赵佶答得很诚实,“三代会忘,两代难消。但他们的孙辈,或许会在济州岛的田埂上,用汉话念《新编蒙学》。或许会在科举考场里,写出臣本高丽人,沐皇恩,愿为大宋尽忠的策论。”
他顿了顿。
“到那时,高丽义兵的仇,就算真的消了。”
赵柽忽然问:“父皇,您信吗?”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起了风,吹皱池水,也吹动赵柽额前细碎的发。
“关于大关岭……”赵佶起身,踱至舆图前,指着那处标记,“韩世忠是故意为之。”
赵柽抬眼。
“他是沙场宿将,岂不知搜山三日、剿灭千人,会激起高丽民怨?”赵佶沉声道,“他就是要激。他要让高丽人看见,犯大宋一卒,屠你全族。残忍吗?残忍。但高丽初定,驻军不过数万,若不以震怖慑之,明日便有千个、万个义兵。”
他指向舆图更东处:“倭国未平,海疆未靖,朝廷需集中兵力。高丽三年内必须无事,不论代价。”
赵柽凝视着地图上的大关岭,小小的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
“父皇,儿臣懂了。”他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只是觉得王什长可惜。”
“可惜什么?”
“他喊继续干,是相信袍泽能替他干完。”孩子轻声道,“可韩将军替他干了报仇,不是继续干。继续干……应该是把高丽路的蒙学堂办好,让高丽孩子学会说大宋官话,学会数算格物;应该是把路修到大关岭,让那里不再是匪窝而是集镇;应该是等那个独眼的儿子长大,他拿的不是刀,是课本。”
赵佶久久凝视儿子。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程先生讲过教化百年。”赵柽诚实道,“今日邸报的事,让儿臣把那些话串起来了。”
赵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对这个孩子说过:也许百年之后,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柽儿这样的孩子。
他以为要等百年。
可眼前这个八岁孩童,已经站在了百年后的位置,回头看着此刻的自己。
“柽儿。”赵佶忽然道,“若将来你主政,高丽路那三年震怖期,你会如何?”
赵柽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不知道。三年太短,儿臣想不出两全法。”
他顿了顿:“但儿臣会一直记着,王什长的死,和那九百多人的死。记着他们都有父母妻儿,记着袍泽们要继续干的是什么。”
“记着,然后呢?”
“然后……”孩子轻声道,“然后想办法,让以后的人,不必再做这种选择。”
殿外暮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
赵佶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望向窗外夜色,低声道:“王锡喊继续干,不是让袍泽替他杀人,是让袍泽替他活,活到他看不见的那个太平年。”
“王锡那七字,报馆印得太大了些。”赵佶顿了顿,“但印得也对,那七字里,有杀,更有生。”
傍晚,赵柽回到寝殿。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鲁班锁,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从书箧底层抽出一本从未示人的册子,翻开新页,用稚拙却认真的笔迹写下:
“靖平四年六月初九,问父皇:杀了仇人,仇人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报仇,怎么办?”
笔尖顿了顿。
“父皇说:杀不完的。但可以让他们的孩子,不想报仇。”
又顿了顿。
“可是,怎样让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不想报仇呢?”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
八岁的皇子托腮望着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那光温柔而恒久。而在千里之外的高丽路,济州岛的新移民点,七百多名义兵遗属正在陌生的土地上,领受他们第一份大宋子民的口粮。
那里也有灯火。只是不知要亮多少年,才能照亮心头的血痕。
赵柽合上册子,轻轻吹熄烛火。
黑暗里,他无声地说:
“王什长,您喊的继续干……韩帅替您干了。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乱枪打死的独眼,临死前会不会也喊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汴京的夜,安静如常。
六月十二,辰时一刻,忠烈祠。
王锡等十烈士的灵位入祠时,赵佶亲临祭奠。他没有念御制祭文,只是对着那十个新刻的牌位,深深一揖。
身后,八岁的皇子也学父亲的样子,深深躬身。
礼毕,赵柽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男孩四岁,女孩七岁。那是张栓的遗属。
女孩没有哭。她紧紧抿着嘴唇,像在努力记住什么。
赵柽忽然走过去,从怀中摸出那枚鲁班锁,轻轻放在女孩掌心。
“这个送给你。”他声音很轻,“是父皇教我的。难解,但总能解开。”
女孩怔怔看着那枚精巧的木锁。
赵柽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回到父亲身后。
赵佶低头看他,没有问送了什么东西。
回宫的马车上,父子对坐无言。
许久,赵柽忽然说:“父皇,儿臣想通了。”
“嗯?”
“杀义兵是对的。分田给义兵的妻儿,也是对的。”赵柽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打仗是将帅的事,消仇是百年的事。两件事,都得有人做。”
赵佶没有接话。
“儿臣将来,”赵柽转过头,目光平静,“想做后面那件事。”
马蹄嘚嘚,碾过青石板路。
赵佶看着儿子早慧的脸,“柽儿。”他轻声说,“想做后面那件事,就得先学会做前面那件事。”
赵柽一怔,旋即明白。
“儿臣会好好学兵法、政务。不让自己打输,才有资格谈消仇。”
赵佶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车窗外,忠烈祠的钟声悠悠传来。
钟声里,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孩或许还在忠烈祠外站着,掌心攥着一枚鲁班锁。千里外济州岛的海风里,七百多名义兵遗属或许正围着篝火,由大宋的先生用陌生的语言教孩子认第一个汉字。
仇恨如锁。
而钥匙,藏在时间里。
第873章 汴京新城的夏天
靖平三年,六月十五,汴京新城工地。
入伏的日头毒辣,晒得新铺的水泥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然而比日头更炽烈的,是这片方圆三十里的土地上,那沸腾如潮的人声与夯歌。
自去岁十月破土,迄今半岁有余,新城已非昔日那张白纸上的棋盘。三十六座坊的轮廓已用青砖基础清晰地勾勒出来,十二条井字主街的水泥路基全部贯通,远望如灰色的长龙匍匐。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挑土的扁担、砌墙的瓦刀、夯实地基的号子。数万工匠、力役如蚁群般在这巨幅画卷上忙碌,却井井有条。
巳时正,第二十七坊工地。
周承局站在一处新起的井字形路中央,手里捧着个白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一气凉茶。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工,一个抱着账本,两个扛着量尺。
“都头!二十七坊西南隅那十六宅的基础石料,今早运到了,是汝州青石,足数!”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作头跑过来,抹着额头的汗,脸上却带着笑。
周承局放下碗,拿袖子一抹嘴:“王二愣,你队上进度如何?”
“回都头,按契约,六月二十砌完一层墙体。如今已砌完八宅,剩下八宅,十五日前准成!”王二愣拍着胸脯,“您放心,水泥灰浆调得稠,砖缝对得齐,王都料亲自验过,绝不含糊!”
周承局点点头,翻开账本,用炭笔记了几笔,又抬头扫视四周:“防火缸呢?每宅院角那两口大缸,可到位了?”
“到了!昨儿将作监的窑口送来四十口,全是上釉的生铁缸,口径三尺!”王二愣答。
“井呢?”
“坊中央那口公井,匠师说再往下凿三尺就到活水层了,约莫五日内出水。”
周承局这才满意,合上账本,忽又问:“对了,你们队上,可有契丹人、回鹘人?”
王二愣一愣:“有……有两个,是草原安抚司那边介绍来的,干活实在,就是话少。咋了都头?”
“不咋。”周承局道,“官府有令,新城各坊,用工不分汉蕃,同工同酬,伙食也是一样。你记着,莫要短了他们的工钱,也别叫人欺负了去。”
“那哪能!”王二愣正色,“都头您交待多少回了,咱们作头揽活,靠的是信誉。欺负外族人,坏了名声,以后谁还找我揽工?”
周承局拍拍他肩膀:“是这个理。去吧。”
不远处,一处刚封顶的两层小楼前,一群工匠正围着看新鲜。那是二十七坊第一座完工的样板宅,青瓦白墙,上下各四室二厅,楼前留着小院空地,院门虽未装,格局已显宽敞敞亮。
一个老工匠摸着墙体,啧啧称奇:“这水泥抹的墙,比石灰三合土硬多了,手抠不动,瞧着能用一百年!”
年轻工匠笑道:“张师傅,您打算搬来不?您家五口人,旧城那两间屋,换这儿,住得开!”
张师傅直起腰,眼中既有向往,又有不舍:“搬!咋不搬?就是舍不得老坊的街坊。不过听说,咱们那片旧坊,也有好些老邻居抽中这边,往后还能串门。”
“那就搬嘛!这坊里还有蒙学堂,您那小孙子正好赶上。”年轻工匠劝道。
张师傅呵呵笑起来,皱纹里都是期待:“再等等,等地基再干透些,年底乔迁,图个吉利!”
第874章 家在茶香处
未时,日头稍斜。新城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草棚茶摊里,挤满了歇脚的工匠。
乌兰系着靛蓝围裙,利落地穿梭在几张木桌间,将一碗碗凉茶、一碟碟咸菜送到客人手上。阿布在棚角帮母亲洗碗,动作已十分熟练。
“乌兰娘子,你这茶摊啥时候搬进新城正式开店呀?俺们这帮兄弟,可都等着喝你的正经铺子里的奶茶呢!”一个黑脸壮汉仰头喝完茶,抹嘴笑道。
乌兰擦了擦汗,笑答:“快了快了。地皮批下来了,就在二十七坊东南角,临着主街,四十步见方。等那排商铺地基起来,我们就能装修店面。”
“哟,四十步!那可宽敞!”旁边工匠羡慕道,“那得多少贯?”
乌兰抿嘴一笑,没答价钱,只道:“官家给的本钱,不敢乱花,每一文都得用在刀刃上。先盖铺面,后院明年再起。”
正说着,棚外走来一人,虽着常服,步履间自有一股沉稳。众人见是耶律大石,皆笑着招呼:“耶律官人来了!”“又来接乌兰娘子?”
耶律大石一一颔首,走到乌兰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铺在空桌上。
乌兰凑过来看:“这是……”
“二十七坊商铺区规划图。”耶律大石指着其中一块,“咱们那块地,在这。东边是医馆,西边是杂货铺,对面就是蒙学堂,人流量不会差。”
乌兰看得认真,手指轻轻点在那方寸之间:“铺面朝南,采光好。后院这块……”
“后院我打算先起三间屋,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里留块地,可以种些菜,或者搭个葡萄架。”耶律大石语气平静,却明显是思虑已久。
乌兰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布探过头来,认真问:“先生,那我能有自己的房间吗?”
耶律大石看着这个伺候自己的契丹孤儿,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有。门房西侧那间给你,朝东,早上太阳先照你。”
阿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乌兰看着耶律大石,会心的笑了笑:“你平日要去工部点卯,又兼着新城局的差事,哪里有空盯着建房?”
“下值后来看。”耶律大石顿了顿,“有些事,想亲自看着。”
他说这话时没看乌兰,目光落在那图纸上,但乌兰懂。
棚角,几个歇脚的工匠悄悄交换眼神,憋着笑。一个大胆的年轻后生故意高声对同伴说:“哎,这大热天的,有些人啊,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看茶的。”
满棚哄笑。乌兰脸通红,作势要打,那后生早笑着跑了。
耶律大石面不改色,慢慢将图纸卷起,低声道:“工部那边,草原文化街区的规划案通过了。让我牵头做坊市格局设计。”
乌兰抬头,眼里有光:“那是好事!你懂的,草原人想要什么样的街。”
耶律大石点头:“我打算把咱们茶铺那一带,做成草原风情街区试点。店铺可以挂双语招牌,契丹字、汉字都写;街边可以设拴马桩;逢年过节,还能办那达慕式的小集市。”
乌兰听得入神,半晌,轻声道:“你这是……把家乡搬进汴京了。”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搬不来。但可以让草原来的同族,在这里不那么陌生。”
乌兰看着他,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满是执笔和握刀留下的茧子,此刻却微微发热。
“那我们的茶铺,”乌兰轻声道,“就叫青塘吧。契丹话里,青是家的意思,塘是茶水。”
“青塘。”耶律大石重复一遍,慢慢露出笑意,“好。”
酉时,皇城垂拱殿。
赵佶立在窗户,看着宫殿内的灯火。梁师成躬身呈上皇城司密报。
赵佶展阅,唇角笑意加深。
“耶律大石和乌兰……青塘茶铺。”他念着这个名字,望向大海,“梁伴伴,你说,契丹语里青是家的意思?”
梁师成笑答:“回大家,正是。皇城司请通译问过。”
赵佶颔首:“好名字。家在茶香处。告诉工部,草原文化街区,就依耶律大石的方案办。另,内帑再拨二百贯,算是朕贺他乔迁之喜。”
“大家仁厚。”
赵佶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忙碌的宫人。忽然道:“等新城建好,朕想去看看那青塘茶铺,喝一碗乌兰娘子的奶茶。”
梁师成微怔,旋即笑道:“那必是老奴预先打点,只是……微服私访,不惊动他们才好。”
“惊动?”赵佶摇头,“不惊动。朕只是去看看,一个契丹降官和一个草原寡妇,在朕的新汴梁,过成了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
“若是过得好,那就是新政成了。”
微风吹来,吹乱了赵佶的发丝。
而日落时分的二十七坊工地上,最后一车青砖运抵,最后一声夯歌歇落。乌兰收摊,耶律大石帮她挑起担子,阿布在前面引路。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未起,但已有炊烟,从工棚间袅袅升起。
那炊烟之下,是无数个“王老实”正盘算着乔迁的日子;是无数个周承局在账本上圈点明日工料;是无数个王二愣们踏着疲惫而踏实的步伐收工;是无数个汉人、契丹人、回鹘人、女真人,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学着做邻居。
一砖一瓦,砌起的不仅是宅院;
一茶一饭,暖热的也不仅是饥肠。
靖平三年六月十二,平平常常的一天。
汴京新城的土地上,一个关于家的故事,正在千万人手中,一针一线,绣出轮廓。
第875章 汴京南郊的奇迹
靖平四年七月初,汴京南郊,司农寺皇家官田。
往日里规整安静的试验田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派来的衙役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却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有周边州县赶来的农官、粮商、乡绅,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寻常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田垄边那十几名正在小心翼翼挖土的司农寺官员和老农。
田垄里,绿油油的藤蔓已被小心翻到一边,露出下面赭红色的土壤。司农寺卿耿洵,这位平素最重仪表的老臣,此刻竟不顾官袍下摆沾满泥土,亲自跪在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农手中的锄头。
“慢点……再慢点……”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老农的手也在抖。他刨开最后一层浮土,然后,轻轻拨开泥土——
哗!
一片饱满硕大、纺锤形状、皮色紫红的块根,赫然显露!不是一枚,而是一窝,大大小小,紧紧簇拥在一起,像一窝沉睡的胖娃娃。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耿洵扑过去,不顾脏污,亲手捧起最大的一枚。那番薯足有小臂粗细,沉甸甸的,表皮光滑。他颤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这一株……藤蔓覆盖多大?”
“回大司农,此株藤蔓占地……约四尺见方。”书吏的声音也在抖。
“称!快称!”耿洵嘶声道。
早有准备的差役抬来大秤。当那窝番薯被放入秤盘,秤杆高高翘起时,负责看秤的老吏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刻度,才嘶声报道:“此一窝……净重……十、十一斤七两!”
“十一斤七两!”耿洵喃喃重复,猛地抬头,“这一亩地,种了多少株?”
“按周侯爷带回之法,密植,约一千二百株!”田官激动地回答。
简单的算术在每个人心中闪过。一千二百株,哪怕每株只产五斤……那也是六千斤!折合近五十石!
而实际上,眼前这株就产了十一斤多!
“天爷啊……一亩地,能出几千上万斤粮?”一个老农扑通跪在田边,抓起一把带着薯香的泥土,老泪纵横,“这……这是神仙给的救命粮啊!再也不用怕荒年了!”
“何止荒年!”一个大粮商挤到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对耿洵连连作揖,“耿大人!耿大人!这薯种……朝廷可卖?小人愿出……出百贯一亩的种钱!不,两百贯!”
“朝廷早有明旨!”耿洵终于从震撼中恢复了些许官威,但脸上的红光掩不住,“此乃官家亲命推广之神物!今岁司农寺所收薯种、薯藤,除留足官田继续繁育,余者将由各路转运司统筹,免费分发各州县,由官府指导百姓种植!任何人不得囤积居奇,违者以重罪论处!”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耿洵捧着那枚最大的番薯,对身边官员激动道:“快!八百里加急,将此薯王并今日踏勘细账,即刻驰奏官家!此薯……真乃活国之宝!”
第876章 茶馆里的海外奇谈
同日午后,汴京内城,最繁华的潘楼街四海茶馆。
往日里,茶馆中说书先生讲的多是《三国志》《汉书》,或是新编的《忠烈袍泽传》。但今日,高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口便是: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陈年旧事,单表一桩就发生在眼下、就发生在我大宋好儿郎身上的、真真切切的传奇!这传奇,海外八万里,波涛九重天,血战蛮荒地,封侯携宝还!话说那靖平元年七月——”
台下顿时安静,所有茶客都竖起了耳朵。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皇城司默许流传、经过艺术加工的张顺事迹娓娓道来。讲到飓风失散、孤舟漂流至金洲时,众人揪心;讲到发现土人友善、初尝番薯时,众人好奇;讲到特诺奇蒂特兰大军压境、张顺率数百残兵血战待援时,满堂屏息;讲到海上突现巨舰、炮火如雷摧垮蛮军时,拍案叫好之声几乎掀翻屋顶!
“……只见那张顺侯爷,浑身是血,甲胄破碎,手中钢刀都已卷刃!可他看着海上来的王师,看着那面宋字大旗,硬是挺直了脊梁,对他的弟兄们说——”说书先生模仿着沙哑而坚毅的腔调,“‘弟兄们!官家没忘了咱们!大宋,来接咱们回家了!’”
茶馆里,不少听客已是眼眶发红。
“后来如何?那张侯爷可回来了?”一个年轻茶客急切地问。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列位莫急!据最新的八百里驿报,张侯爷及首批六十余位功臣,已于金洲永明港登船返航!算算日子,怕是八月前后,便能抵达汴河码头!到那时,官家必亲迎功臣,那番薯神物亦将广传天下!此真乃——‘壮士蹈海开生路,神薯归来活万民’啊!”
“好!!”喝彩声震天动地。
一个商人模样的听客对同伴叹道:“王兄,你可听见了?南郊官田,那番薯一亩能产数十石!若真推广开,天下再无饥馑之忧!张侯爷他们这趟,真是功德无量!”
“何止!”同伴眼神发亮,“听闻那金洲还有数不尽的黄金、珍宝、奇异作物!张侯爷他们站稳了脚跟,日后我大宋商船能直抵彼处,这贸易……想想就不得了!”
角落里,几个书生也在热议。“张侯爷以此封侯,实至名归。更难得是,此行非为劫掠,而是结交土人、传播王化、携回良种,此乃王道之举,足可载入史册!”
“听说朝廷已准备将张侯爷之事迹,敕令翰林院编纂成书,颁行天下,以彰忠勇,以励来者。”
整个茶馆,乃至整个汴京,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豪、期盼与丰收喜悦的热烈气氛中。番薯带来的丰饶希望,与英雄归来的传奇故事交织在一起,让这个靖平四年的夏天,显得格外不同。
皇宫,福宁殿。
赵佶刚刚审阅完司农寺关于番薯测产的激动人心的奏报,又听梁师成禀报了市井间对张顺归来的热议。
“民间反响,竟如此热烈?”赵佶嘴角带着笑意。
“大家,那是自然!”梁师成笑道,“番薯高产,关乎万民肚腹;英雄归来,振奋国人士气。老奴听说,东西瓦子的说书先生们,已连夜赶排出好几出《靖海侯金洲记》《神薯传奇》的话本了,场场爆满。还有书商寻到当年‘靖海号’水手的亲戚,想买故事呢。”
“话本传奇,无妨。只要大节不亏,细节上渲染些,也是教化民心、宣扬国威的好事。”赵佶心情极好,走到窗边,望着秋高气爽的天空,“张顺他们,快到了吧?”
“按行程,约在八月初十前后抵达登州,休整数日,再由水师护送沿运河北上。陛下定在重阳节后亲迎,正是时候。”
“迎接的仪程,务必隆重,但不必过于奢靡。”赵佶叮嘱,“要突出功在千秋四字。尤其是对那几十名首批归来的将士,要好生安置,让天下人都看到:为国开拓者,朕必不负之!”
“老奴明白,礼部与兵部已拟了详细章程。”
赵佶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永明港那边,张公裕有新报吗?”
“有。”梁师成忙道,“张将军报,永明港码头、营寨已初具规模,与赵远部相处融洽,第一批试验田长势良好。格物院王博士还发现了类似棉花的一种植物,正在试种。特诺奇蒂特兰暂无大举反扑迹象,但小股斥候骚扰不断,已被击退。”
“稳扎稳打,很好。”赵佶沉吟,“告诉张公裕,立足未稳前,以守为主,广结周边善缘。贸易可以先做起来,用我们带去的货物,换他们的黄金、特产。要让金洲的部落看到,跟大宋交好,有利可图。”
“是。”
赵佶走回御案前,看着那枚由司农寺呈上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硕大番薯,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粗糙的紫皮。
“梁伴伴,你说,张顺捧着这薯种,漂洋过海,历经生死时,可曾想过,它有一天,会在这汴京的皇城里,被朕这样摸着?”
梁师成恭谨道:“张侯爷当时,想必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陛下要的,是能活万民的东西,拼死也要带回来。”
“是啊……”赵佶轻叹,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有时候,历史的车轮,就是被这样一些看似简单执拗的念头,给推动的。一颗种子,一群勇士,一片新土……这大宋的将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殿外,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汴京街巷间,那关于海外传奇与丰收希望的热烈议论声。一个属于开拓与丰饶的时代,正伴随着薯香与传奇,扑面而来。
第877章 靖海侯还朝
靖平四年八月初四,汴京,汴河码头。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人山人海。这不是夸张,从昨夜子时起,就有百姓陆续赶来占位置。到五更天时,从码头向内延伸的三条主街,已挤得水泄不通。沿街的茶楼酒肆,二楼三楼但凡能看见河面的窗子,早被豪客们以天价包下,窗边探出的脑袋密密匝匝,像挂满果实的枝头。
最让人惊叹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汴京本地人,更有无数从外地赶来的。开封府的衙役们从凌晨就开始嘶吼维持秩序,嗓子都哑了。
“让一让!让一让!有孕妇!”
“挤什么挤!老子昨夜就来了!”
“快看快看,那是仪仗吗?!”
开封府少尹陈显满头大汗地站在高处,对着身边一群同样焦头烂额的同僚苦笑:“老夫主政开封二十年,没见过这阵仗。当年金国使臣来朝,也没这么多人!”
一个老吏擦着汗:“大人,能不多吗?张侯爷带回的那番薯,听说一亩能产五十石!我家那三亩薄田,往年收成只够糊口,若种上这个……我老娘昨夜念叨了一宿,非逼着我今日来亲眼看看英雄长啥样!”
旁边一个粮商插嘴:“番薯是其一!张侯爷在金洲血战两年多,以五百人抗数万蛮军,最后炮舰来援、大破敌酋——这故事,茶馆说书先生都讲了一个月了!我儿子能从头背到尾!今日非要来亲眼见见真英雄!”
码头上,百姓们的话题如沸腾的开水,嗡嗡嗡响成一片。
人群边缘,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紧紧拉着一个半大孩子的手,反复叮嘱:“大郎啊,你爹当年跟着张侯爷他们出海的,后来留在金洲了。今日张侯爷回来,你可要好好看看,替娘认认,回头写信告诉你爹,英雄回来了,官家亲自来接了!”
那半大孩子是当年随张顺出海的王大锤之子王向,他红着眼眶点头:“娘,我晓得。他日见了爹的袍泽,定向他们问问我爹在金洲事。”
辰时三刻,汴河上游传来第一声号角。
“来了!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只见河道转弯处,一艘悬挂着巨大宋字旗、两侧船舷彩绸飞舞的战舰缓缓驶出,船头甲板上,一排甲胄鲜明的将士如雕塑般肃立。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艘、第三艘……整整七艘战舰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劈波而来。
码头上,鼓乐齐鸣。礼部安排的数百名乐工奏起雄浑的《破阵乐》,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而当先那艘战舰靠近码头时,所有人都看清了——船头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甲胄上隐隐可见刀痕的将领,正扶着船舷,目光在码头上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是张侯爷!张侯爷!”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人挥动双手,无数人热泪盈眶。
战船缓缓靠岸,跳板搭好。张顺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船——
就在他双脚踏上汴河码头坚实土地的一刹那,码头上鼓乐骤停,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不是朝廷的礼仪要求,而是自发的、山呼海啸般的跪拜。
“恭迎靖海侯还朝!”
“大宋万岁!”
张顺愣住了。他征战半生,从死人堆里爬过,从万丈波涛中闯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陌生而热切的面孔,那些含着泪光的眼睛,那些发自肺腑的呼喊……他喉头一哽,竟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码头上方的高台上,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张卿——朕等你,等了好久。”
赵佶身着玄色龙袍,在李纲、赵鼎、宗泽等文武重臣簇拥下,拾级而下。他没有坐銮驾,没有用仪仗,就这样一步一步,穿过跪拜的人群,走向码头,走向张顺。
张顺浑身一震,扑通跪倒,重重叩首:“臣张顺,奉旨东探金洲,历时三载余,幸不辱命,携种归来,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六十余名归国将士齐刷刷跪倒,叩首山呼。
第878章 玉坠与番薯香
赵佶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顺。当着满城百姓、文武百官的面,这位帝王亲手为张顺掸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紧紧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
“张卿,让朕看看。”赵佶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看着他额角那道长长的疤痕,看着他黝黑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抹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坚毅,“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好,好!”
他转向身后那些跪着的将士,声音提高:“都起来!都起来!让朕看看朕的勇士们!”
六十余名将士起身,个个衣衫虽新,但脸上、手上、脖颈间,全是风霜与伤疤的印记。赵佶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每经过一人,便问一句姓名,然后拍拍肩膀,点点头。
走到一个缺了左臂的年轻士卒面前时,那士卒有些局促,想用右手行礼,却晃了晃。赵佶一把扶住他,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叫什么?”
“回……回官家……小的李二牛。”
“这胳膊,怎么丢的?”
李二牛憨厚地笑笑:“回官家,在金洲时,有一回跟土人打仗,被那黑曜石片子砍的。没啥,能活着回来见官家,值了!”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随身的玉坠,亲手塞进李二牛右手:“这是朕随身之物,今日赐你。你丢了一条胳膊,却为大宋换回了活万民的神物,值不值,朕说了算!”
李二牛捧着玉坠,呆住了。旁边的人都红了眼眶。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正是李二牛的娘,哭得几乎晕过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扶住。
赵佶走回张顺身边,朗声道:“张卿,金洲之事,周文瀚已细细禀报。朕今日不想听奏对,只想问一句,那五百壮士,朕的五百儿郎,在金洲三年,苦不苦?”
张顺眼眶一热,重重道:“官家,苦。飓风,疾病,断粮,血战……什么都经历过。死去的弟兄,三百八十七人。活着的,人人带伤。”
“可他们退了吗?”
“没有。”张顺声音沙哑,“臣对他们说,咱们是大宋天子亲军,咱们身后,是陛下,是万万大宋百姓。咱们多守一天,金洲就多一分是大宋的土。咱们多活一个,那薯种就多一分希望。所以,没人退,没人降,没人给大宋丢脸。”
赵佶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万千百姓,朗声道:
“都听见了吗?!这就是我大宋的将士!万里波涛,九死一生,不降不退!他们用血肉,为你们换来了能活命的神物;他们用坚守,为我大宋开拓了万里疆土!”
他声音越来越高亢:“朕今日,在此立誓——凡为我大宋流血牺牲者,朕必厚待之!凡为我大宋开疆拓土者,朕必褒奖之!凡大宋子民,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心向华夏,朕必庇护之!”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
赵佶再次拉起张顺的手:“张卿,随朕回宫。金洲的事,朕要听你慢慢讲。还有——”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司农寺用你带回的薯种,试种出来一亩五十石的收成。今日测产的番薯,朕让御膳房烤了几筐,等会儿你尝尝,比金洲土人烤的如何?”
张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笑。
一个时辰后,皇城,崇政殿。
张顺换上了新制的侯爵朝服,有些不自在地站在殿中。殿内除了赵佶,还有李纲、宗泽等几位重臣。
赵佶亲自递给他一盏热茶:“张卿,别拘束。金洲三年,习惯粗茶淡饭,宫里的茶怕是喝不惯了?”
张顺接过茶,深深一躬:“官家,臣今日……如在梦中。”
“不是梦。”赵佶坐回御座,神色认真起来,“朕已下旨,金洲永明港正式设立金洲镇抚司,张公裕暂领镇抚使,全权经营。你带回的这批将士,愿再去者,可轮换;愿留京者,好生安置。”
他顿了顿,又道:“关于你的安排,朕有几件事要与你说。”
张顺肃立。
“其一,金洲之事,周文瀚已整理成《金洲风土志》,朕已命翰林院、司农寺、将作监共同研究。你带回的番薯、番黍、瓦卡莫利等物,已开始推广。此功,万民感念。”
“其二,你封靖海侯,是实至名归。朕已命人在汴京为你建侯府一座,就在新城安民坊,与你那些老部下为邻。”
“其三——”赵佶目光灼灼,“金洲虽已立足,但万里之外,变数太多。朕打算成立一个金洲经略司,专管对金洲之联络、支援、贸易、军政。此司,朕想让你和周文瀚共同打理。张卿,你意下如何?”
张顺愣住,随即轰然跪倒:“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赵佶扶起他:“不是万死,是让你好好活着,替朕看着那片新土,好好经略。待你养好身体,有的是事做。”
他转向窗外,望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道:“金洲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这天下,大得很。”
殿外,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呼声。番薯的香气,似乎已经飘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
第879章 了望斗里的海战
靖平四年七月末,辰时,对马海峡。
飞鱼号四桅快船的了望斗里,观察兵侯小山举着破虏镜,镜筒缓缓扫过蔚蓝的海面。十七岁的他是登州渔民之子,三个月前才入伍,眼睛却比鹰还尖,这是他在渔船上练了十年的本事。
“伙长,”他朝下面喊,“东北方向,有船!”
甲板上,伙长张老七仰头:“多少?多远?”
“好多……至少三十艘!看船型……是倭国的!”侯小山声音发颤,“距离……十五里左右!”
张老七脸色一变,快步冲进舱室:“都头!发现倭国船队!”
舱内,飞鱼号都头冯大海正在看海图。这位四十岁的老水军放下炭笔,不紧不慢地起身:“多少船?”
“三十余艘,安宅船为主,有少量关船。”
冯大海走到甲板,接过亲兵递来的破虏镜。镜筒里,倭国船队正呈扇形展开,显然是发现了飞鱼号这条宋军斥候船。
“想包抄咱们?”冯大海冷笑,“传令:全帆升满,转向东南。发信号火箭,告诉主力舰队,鱼儿上钩了。”
“遵命!”
飞鱼号灵巧地转向,如海燕般掠过浪尖。身后,三十余艘倭国战船笨拙地调整方向,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侯小山在了望斗里看得清楚,忍不住咧嘴笑。他想起入伍第一天,教官指着宋军战船说:“咱们的船,底是尖的,龙骨是整根南洋铁木,船板用的是水密隔舱,进了水也不沉。倭国的船呢?底是平的,龙骨是三根拼接,船板对缝钉,进了水就等死。”
当时他还不信。现在亲眼看见那些笨重的安宅船追了半个时辰,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倭人船不行啊。”他嘀咕。
午时,对马岛西南三十里。
伏波行营主力舰队,旗舰大将军号。
呼延庆站在三层舰桥上,破虏镜里,三十余艘倭国战船正追着飞鱼号,像一群笨熊追一只兔子。
“都指,”副指挥使王师雄笑道,“冯大海把鱼引来了。打不打?”
“不急。”呼延庆放下镜子,“让他们再追十里,离对马岛越远越好。”
他转身看向身后海图:“对马岛守军多少?”
“斥候探明,岛上驻军约两千,战船四十余艘,但大半是老旧的关船。主力就是眼前这三十艘,剩下的泊在岛北港口。”
“两千人……”呼延庆点头,“让陆战队第一军准备。舰队主力吃掉眼前这股,然后炮击港口掩护登陆。日落前,要拿下对马岛。”
“遵命!”
令旗翻飞。十二艘七桅炮舰、二十四艘六桅炮舰开始调整阵型,如巨鲸般缓缓张开巨口。
侯小山所在的飞鱼号已完成诱敌任务,转向脱离。他趴在了望斗边缘,兴奋得满脸通红,接下来,要看主力舰队表演了。
未时初,倭国船队终于发现了不对。
旗舰浪速丸上,倭将平忠贞举着单筒了望镜,手开始发抖。海平线上,那支庞大的宋军舰队正呈半月形展开,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
“转向!快转向!”他嘶声下令,“撤回对马岛!”
但来不及了。
轰!轰轰轰轰轰!!!
宋军第一轮齐射!三百余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砸向倭国船队!
侯小山在飞鱼号上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倭国船队中!
轰!一艘安宅船被三发炮弹同时命中,船楼炸得粉碎,桅杆断裂,甲板上血肉横飞。
轰!又一艘关船被击中水线,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人像下饺子般跳海。
“这……这怎么可能?”侯小山喃喃。他听老兵说过宋军炮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三百步外,一轮齐射就报销了倭国七八艘船!
“傻小子,”张老七在下面喊,“工部新研制的开花弹,装的是新式火药,威力比以前厉害了三倍!那帮倭人躲都不知道躲!”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侯小山看见一艘倭国旗舰模样的安宅船拼命转向,想逃。但宋军炮火太密,一发炮弹命中船尾舵舱,整条船立刻失控打横。紧接着,三发燃烧弹落在甲板上,火油四溅,整艘船瞬间变成火炬。
“降!我们降!”有倭船升起白旗。
但为时已晚。
未时三刻,战斗基本结束。
三十余艘倭国战船,沉没十八艘,起火九艘,仅剩五艘升起白旗投降。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尸体和抱着浮木挣扎的倭兵。
呼延庆站在舰桥上,对王师雄道:“派快船捞人。活的俘虏,死的捞尸——将来送回倭国,让他们看看,与大宋为敌的下场。”
“遵命。”
他又看向对马岛方向:“陆战队开始登陆。告诉曹洋:一个时辰内,拿下港口。”
第880章 滩头
未时五刻,对马岛北港外五里。
登陆艇在海浪中起伏。赵小栓蹲在艇首,左手抓着船舷,右手按着腰间的破虏雷。海风灌满他的衣襟,咸腥的水沫溅在脸上,他却像长在船上一样稳当,伏波行营的人,早就把船当成了家。
“都头,”身后的陈四凑过来,声音压过浪声,“还有多远?”
“三里。”赵小栓头也不回,“看见那黑乎乎的山影没有?对马岛。港口就在山脚下。”
陈四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咧嘴:“倭人的船呢?不是说有四十多艘?”
“主力让呼延都指包饺子了,剩下那几艘破烂……”赵小栓顿了顿,脸上露出冷笑,“等会儿你就看见了。”
艇队继续前进。五十艘登陆艇排成三排,每艇五十人,满载第一营的弟兄。海浪拍打着艇身,发出嘭嘭的闷响,但艇上的士卒个个稳如磐石,有的人甚至靠着船舷打起了盹。
“石头,”赵小栓碰了碰身边一个年轻士卒,“晕不晕?”
那士卒叫孙小虎,第五什的什长,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都头,咱是登州人,打会走路就会凫水。这点浪,跟我家门前海比起来,小意思。”
赵小栓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刚入伍那年,第一次坐海船吐得稀里哗啦,被老什长骂了三天。现在嘛……他看了看脚下起伏的艇身,稳得像踩在地上。
这就是伏波行营陆战队,海上如履平地,上岸猛如虎狼。
“都头!”前头传来喊声,“看见港口了!”
赵小栓猛地抬头。
宋军的炮声停了。海风吹散硝烟,露出满目疮痍的对马岛。
港口内,二十余艘倭国战船乱成一团,有的船帆还没升满,有的缆绳还没解开,有的干脆弃船,士卒正往岸上逃。
“看见没有?”赵小栓指着那些乱窜的倭兵,“吓得屁滚尿流了。”
艇上响起低低的笑声。
“别笑!”赵小栓板起脸,“上了岸才是真章。倭人虽然船不行,但白刃战凶得很,天平街那会儿,一个武士能换咱们俩三个弟兄。都把神铳检查好,刺刀卡牢,上岸后三人一组,别落单!”
“是!”
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检查声。卡刺刀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赵小栓也检查自己的装备,神机铳,刺刀卡紧;弹盒,十二发纸壳弹,满的;腰间六颗破虏雷,引信干燥;腰刀,刀刃锋利。
好了。
他抬起头,望向越来越近的港口。岸上,已经有倭兵开始列阵,约千余人,衣甲不整,但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长刀。为首一个披甲的武士,正挥着太刀嘶吼什么。
“找死。”赵小栓冷笑。
登陆艇离岸五十丈。
“准备——”黄端营指挥使的喊声从后面的指挥艇传来。
赵小栓深吸口气,手按在船舷上。
四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跳!”
赵小栓第一个跃入海中。海水没到腰间,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举着神机铳往前冲。身后,哗啦哗啦的入水声不断,第五都的弟兄们如潮水般涌向沙滩。
滩头,倭人的箭雨开始落下。稀稀拉拉,准头极差,显然是被大炮吓破了胆,手都在抖。
“散开!别扎堆!”赵小栓嘶吼。
他冲上沙滩,脚踩实地的瞬间,整个人稳住了。身后,陈四、孙小虎一个个冲上来,浑身湿透,但眼睛都冒着火。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赵小栓的命令本能般脱口而出,“目标——敌阵前排!放!”
砰砰砰砰砰!!!
五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白烟弥漫沙滩。百步外,倭兵阵中倒下七八十人,惨叫声隐约传来。
“装弹!”赵小栓带头咬开纸壳弹,倒药、合上——三息,一气呵成。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五六十人倒下。
倭人扛不住了。那披甲武士嘶吼着挥刀,试图压住阵脚,但士卒已经开始往后退。
“陈四!”赵小栓喊。
“在!”陈四应声。
“带你四个伙从左翼包抄,别让他们跑回营地!”
“是!”
二百人如猎豹般从左侧冲出。他们不射箭,而是借着沙滩上的木箱、破船作掩护,快速接近倭兵侧翼。
“孙小虎!”赵小栓又喊,“正面压上!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记住,远了用铳,近了用雷,贴脸拼刺刀!”
“是!”
正面推进开始。赵小栓带着剩下的三百余人,三人一组,呈散兵线缓缓前进。每组一人射击,两人装弹,轮番掩护。
砰砰砰!啪啪啪!
铳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就有一个倭兵倒下。他们也想反击,但铁炮装填太慢,往往刚点燃火绳,就被宋军的铅弹贯穿胸膛。
“八嘎!”那披甲武士红了眼,举着太刀亲自冲上来。
赵小栓举铳,瞄准——砰!
武士胸口爆出血花,踉跄两步,单膝跪地。他瞪着眼,举刀还想站起来,孙小虎上前一脚踹翻,刺刀捅进脖颈。
“陈伙长得手了!”有人大喊。
赵小栓扭头。左翼,陈四的人已经绕到倭兵侧后,破虏雷扔进人群——轰!轰!血肉横飞,残余的倭兵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追!”赵小栓下令,“往营地追!别让他们喘气!”
第881章 码头上的倭国大官
申时初,港口仓库区。
赵小栓带人追到一排木制仓库前。大门紧闭,门缝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都头,他们躲进去了。”陈四喘着气。
赵小栓扫了一眼仓库,木结构,干透的松木,顶上盖着茅草。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颗破虏雷:“喊话,让他们出来投降。不出来,就烧。”
陈四扯着嗓子用生硬的倭语喊:“里面的听着!投降不杀!不出来,点火烧死!”
仓库里静了片刻,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倭语,紧接着大门打开一条缝,几杆长枪刺出来!
“找死。”赵小栓拉弦,破虏雷顺着门缝扔进去。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仓库门板被炸飞,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火光腾起,干透的松木一点就着,眨眼间整座仓库变成火炬。
数十个浑身着火的倭兵惨叫着冲出来,在地上打滚。陈四带人上前,刺刀结果了他们。
“别看了!”赵小栓扭头,“下一座!”
他们冲向第二座仓库。这次没等喊话,大门主动打开,百余个倭兵举着白旗——用白布绑在枪杆上,颤巍巍走出来。
“降了!”陈四兴奋道。
赵小栓点头,让孙小虎带人上前缴械。他自己带人继续向前。
转过一排仓库,眼前豁然开朗,港口主码头到了。
码头上,停着七八艘还没来得及逃的倭国战船。岸上,约百余名倭兵护着一个穿华服的中年人,正往最大那艘船上跑。
“大官!”陈四眼睛一亮,“肯定是大官!”
赵小栓二话不说,举铳瞄准——砰!
华服中年人身边的一个护卫应声倒下。那人吓得腿软,被两个亲兵架着往船上拖。
“追!别让他上船!”赵小栓带头冲出去。
但码头太长,倭人已经接近跳板。眼看就要登上船——
轰!!!
那艘大船的甲板上突然炸开一团火光!是开花弹!
众人抬头。海面上,一艘宋军六桅炮舰正缓缓转向,侧舷的炮窗还在冒烟,是火力支援!
华服中年人被气浪掀翻,摔在码头上,头盔滚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亲兵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赵小栓冲过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刺刀抵住后颈:“别动!”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赵小栓一句也听不懂。但看穿着,丝织的锦袍,镶玉的腰带,绝不是普通武士。
“都头!”孙小虎跑过来,兴奋得脸通红,“是倭国的大官!我听通译说过,这种袍子是……是国司!九州某个国的国司!”
国司?赵小栓不知道国司是啥官,但看这怂样,肯定不是硬骨头。
他收了刺刀,让人把俘虏捆起来:“押回去,交给黄营指。”
他直起腰,扫视四周。港口已被控制,残余的倭兵死的死、降的降。远处,更多登陆艇正靠岸,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上码头。
“第五都!”赵小栓喊,“清点伤亡,救治伤员!陈四,带人搜索仓库,别留活口!孙小虎,看好俘虏!”
“是!”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海面上那些巍峨的宋军战舰,又看看脚下跪了一地的倭国俘虏,忽然想起开京城头的血战,想起王锡,想起孙小满。
他们没看到的这一幕,他看到了。
“都头,”陈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缴获的酒葫芦,“喝口?倭人的清酒,淡得像水。”
赵小栓接过来灌了一口,确实淡,像兑了水的米汤。他咧嘴笑了,把葫芦扔回去:
“留着,等打完仗,带回开京给顺儿尝尝。”
陈四嘿嘿笑:“都头还惦记着金顺儿呢?”
“废话。”赵小栓望向西边的海平线,那里,夕阳正沉入海面,“打完倭国,就回去娶她。”
海风吹过码头,带来硝烟和血腥味,也带来远处的号角声,那是胜利的号角。
酉时,对马岛全岛平定。
侯小山跟着飞鱼号靠岸时,岛上已升起大宋战旗。他踩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被俘的倭兵垂头丧气地蹲成一排,忽然想起什么。
“伙长,”他问张老七,“咱们打对马岛,为啥?”
张老七正往岸上搬物资,闻言头也不回:“为啥?为打倭国本土铺路呗。对马岛一占,倭国西海岸就全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想打哪儿,打哪儿。”
“那倭人会不会……”
“会什么会?”张老七终于直起腰,指着海面上那些七桅巨舰,“有这些大家伙在,倭人敢出海?来多少,沉多少。”
侯小山似懂非懂,但看着夕阳下那些巍峨的战舰,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想起入伍时娘说的话:“海上打仗,船大就赢。”现在他觉得,娘说得对。
但又不全对。
船大是一方面,炮好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这些船、这些炮背后,有一个能把它们造出来的大宋。
夕阳沉入海面,对马岛上升起篝火。
宋军将士们开始清点缴获、搭建营地。而海峡对岸,倭国本土的沿海村庄里,渔民们惊恐地看着西边海面上那片诡异的火光,那是燃烧的倭国战船,也是大宋东征的第一把火。
侯小山坐在沙滩上,拿出今天发的军饷,两块银饼子。他摸了摸,塞回怀里,想着等打完仗,攒够钱,回登州娶个媳妇。
“侯小山!”张老七的喊声传来,“发什么愣?过来搬炮弹!”
“来啦!”
他跳起来,跑向那堆小山般的弹药箱。身后,海浪拍打着沙滩,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对马岛之夜,平静如水。
第882章 风谏
靖平四年八月初二,申时,对马岛北港,伏波行营临时指挥部。
海风从敞开的木窗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哗啦作响。呼延庆站在窗前,望着港口外停泊的舰队,七桅巨舰如群山起伏,六桅炮舰如群狼环伺,更小的快船穿梭其间,运送着物资和人员。
三天了,对马岛已完全控制在手。码头修复完毕,仓廪清点完毕,俘虏押送完毕。按计划,明日就该商议渡海进攻九州的事宜。
但呼延庆心里不踏实。
“都指,”王师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叫我来,是为天象的事?”
呼延庆转身。王师雄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刚从海上回来的疲惫。他挥手让亲兵退下,指了指案上的几份文书。
“你看看这个。”
王师雄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随军民夫中一个老船夫的口述记录。那老头六十多岁,一辈子在东海讨生活,眼睛耳朵都灵得很。
“……八月初二那日,晚霞赤如血,海鸟群飞向南,海上无风三尺浪。老汉我看了五十年海,这是大台风的兆头。八月十五前后,必有妖风起于东南……”
王师雄皱眉,又拿起第二份,是云车观察兵的报告。
“八月初一、初二两日,高空云层异动,东南方向积云如山,有旋转之势。虽未成气候,但已具雏形……”
王师雄放下文书,看向呼延庆:“都指的意思是……”
“你心里清楚。”呼延庆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原计划,八月初五,第一批两万兵马渡海,直取九州博多湾。但现在——”他顿了顿,“老天爷不答应。”
王师雄沉默片刻,缓缓道:“咱们的船,扛得住风浪吗?”
“七桅炮舰,能扛。”呼延庆苦笑,“但登陆艇呢?辎重船呢?运兵的平底船呢?遇上那种能把树连根拔起的风,全得喂鱼。”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平静的海面:“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最多二十天,台风就来了。两万人马运过去,辎重跟不上,后路被切断,台风再来……那就是全军覆没。”
王师雄倒吸口凉气。
他是打过硬仗的人,不怕刀山火海,但怕这种没法打的仗。海战,一半靠人,一半靠天。老天爷不给脸,再强的舰队也是摆设。
“那……”王师雄试探道,“推迟?”
“推迟。”呼延庆斩钉截铁,“但不能白等。这几个月,对马岛要变成钉子,牢牢钉在倭国家门口。”
他转身,指着地图上的对马岛:“港口扩建,至少要能同时停泊一百艘战船。仓库加盖,存够五万人三个月的粮草。伤兵转运站,要能容纳三千伤员。还有——”他手指点了点岛上的高地,“炮台。居高临下,封锁整个海峡。”
王师雄眼睛一亮:“都指的意思是,把这几个月利用起来,把对马岛变成前进基地?”
“对。”呼延庆点头,“等明年三月,台风季过了,风向也顺了。到那时,咱们在这儿养精蓄锐,兵精粮足,一鼓作气打过去。倭人……让他们在博多湾干等半年,士气先垮一半。”
王师雄沉吟:“岳将军那边……能同意吗?”
“所以得写军报。”呼延庆坐回案前,铺开纸笔,“把天象、水文、历年记录,全都写清楚。你和我联名,以伏波行营的名义,向岳将军建议。”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
《伏波行营关于渡海时机之紧急禀报》
呈神机营都统制、镇军大将军岳麾下:
职等伏查近日天象水文,惊觉异兆。八月初三以来,云气异动,潮汐反常,随军民夫及天文官皆言,八月十五前后,对马海峡必有飓风过境,俗谓“神风”者。此风起时,浪高数丈,船不可行。若强行渡海,恐全军覆没……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头问王师雄:“你说,岳将军会怎么看?”
王师雄想了想:“岳将军用兵,向来谨慎。只要数据详实,他不会拿将士的命冒险。”
呼延庆点头,继续写:
……职等以为,八月渡海,实为不智。然战机不可失,倭国不可纵。故建议如下:
一、靖平四年八月初至五年二月,为避风期。此期间,伏波行营全力经营对马岛,扩建港口、增建仓廪、设立伤兵转运站,将之建成我东征之坚实跳板。
二、靖平五年三月,台风季过,风向转南。届时以军为单位,分多波次渡海。首波一万人,建立滩头阵地;次波两万人,巩固战线;三波两万人,扩大战果。每波间隔三日,确保辎重补给及时到位。
三、渡海期间,云车全天候升空,观察天象。若有异变,立即中止渡海,待机而动。
以上所陈,皆据实情。望岳将军明察秋毫,准此所请。
伏波行营都指挥使 呼延庆
伏波行营副指挥使 王师雄
靖平四年八月初二日
呼延庆写完,吹干墨迹,递给王师雄:“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王师雄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都指想得周全,没什么要加的。就是……”他顿了顿,“岳将军若是问,咱们怎么保证三月一定能打?”
“保证不了。”呼延庆坦然道,“海上的事,谁也不敢打保票。但三月比八月,至少多了三成把握。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港口:“王师雄,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输了可以重来。有些仗,输了就没机会了。八万将士的命,不能押在老天爷的喜怒上。”
王师雄点头,郑重抱拳:“都指说得对。这军报,末将附议。”
呼延庆拿起军报,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盖上伏波行营大印。他唤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开京,面呈岳将军。”
“遵命!”
亲兵接过军报,快步出门。
王师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道:“都指,您说……岳将军会不会觉得咱们胆怯?”
呼延庆笑了:“岳鹏举要是那种人,开京城早破了。放心吧,他比谁都明白,打仗不是赌气。”
他拍拍王师雄肩膀:“走吧,去港口看看。这几个月,有得忙了。”
靖平四年八月初四,辰时,开京,原高丽王宫东偏殿。
岳飞展开伏波行营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身旁,新任高丽路转运使李若水正在向韩世忠汇报均田进度,见岳飞神色凝重,停了下来。
“岳将军,出事了?” 韩世忠皱眉。
岳飞没说话,把军报递给他。韩世忠接过,仔细看完,眉头紧锁。
“神风?”他喃喃,“八月中旬……这岂不是要等半年?”
“半年而已。”岳飞起身,走到地图前,“呼延庆说得对,强行渡海,一旦遇上飓风,全军覆没。八万将士,不能这么赌。”
李若水犹豫道:“那……官家那边?之前定的是八月初五出征……”
“我自会向官家禀报。”岳飞转身,目光坚定,“战机重要,将士的命更重要。传令:召集诸将,明日军议。议题——对马岛基地建设,及靖平五年三月渡海作战方案。”
张文远愣了愣,随即抱拳:“遵命!”
岳飞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海面。夕阳西沉,晚霞如血。
神风……
他想起当年在汴京讲武堂读书时,教官说过的话:“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顺,地利再好也是白搭。”
半年,不长。
等得起。
第883章 二十七坊的来客
靖平四年八月初十,辰时,汴京皇宫垂拱殿。
赵佶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案上摆着的是岳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连同伏波行营呼延庆、李宝的联名禀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梁师成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他跟了皇帝二十多年,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大事。
“梁伴伴。”赵佶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呼延庆和王师雄,是胆怯之人吗?”
梁师成一愣,斟酌道:“回大家,伏波行营自建立以来,大小海战二十余场,从无败绩。呼延都指和王副指,皆是以勇悍着称的宿将。若说他们胆怯……臣实难相信。”
赵佶点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碧蓝的天空:“那他们为何建议推迟半年?”
梁师成不敢妄答。
赵佶自言自语:“‘八月十五前后,必有飓风过境,名曰神风。强行渡海,恐全军覆没……’他们把天象、水文、历年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怯战,是尽责。”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
“将士性命,重于战机。”
梁师成悄悄松了口气。
赵佶又取过一道空白黄绫,开始写手诏:
“敕:省岳飞、呼延庆、王师雄等奏,所陈天象水文,备见详实。飓风为患,将士性命攸关,朕心恻然。宜允所请,其征倭之期,展至靖平五年三月。对马岛屯驻营造,凡所须钱粮、工匠、物料,并令有司从优支给。呼延庆、王师雄老成持重,深体国艰,各赐金帛有差。故兹诏示,想宜知悉。钦此。”
写完,他盖上御宝,递给梁师成:“发回开京。”
“遵旨。”
梁师成接过诏书,正要退出,赵佶又叫住他:
“新城二十七坊,何时落成?”
“回大家,本月初八已基本竣工。坊市已陆续开张,据说热闹非凡。”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朕想去看看。”
梁师成一惊:“大家要出宫?臣这就安排仪仗——”
“不。”赵佶摆手,“就你我二人,再带上侍卫暗中跟随。朕想去看看……看看那青塘茶铺,喝一碗乌兰娘子的奶茶。”
酉时,新城二十七坊。
日头西斜,二十七坊是第一批竣工的坊区之一,井字街道平整宽阔,水泥路面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坊中央的水井旁,几个妇人正摇着辘轳打水,说笑声清脆。蒙学堂刚刚散学,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涌出,有的奔向自家,有的则聚在杂货铺前,踮着脚看柜台里的饴糖。
青塘茶铺就坐落在蒙学堂正对面,东边是刚刚挂牌的济民医馆,西边是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草靶子,插满各色绒花和彩线。茶铺的门楣上,一块黑漆匾额覆着红绸,尚未揭开。
赵佶依旧是那身寻常富家员外的装束,灰褐色的绸衫,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梁师成跟在身后,提着两包点心,扮作随行的老仆。两人沿着水泥路缓步行来,不时驻足打量。
“这二十七坊,倒是比别处更齐整些。”赵佶目光扫过蒙学堂的院墙,那里用石灰水刷着蒙以养正四个大字,笔力虽稚拙,却透着认真。
梁师成低声道:“回爷的话,这坊是第一批试点,工部苏尚书亲自盯着。尤其这茶铺所在的地段,是按爷先前吩咐的草原文化街区规划的,特意把医馆、学堂、商铺凑在一处,方便往来。”
赵佶微微颔首,说话间已到茶铺门前。
铺门半敞,里头传来刨凿之声。一个少年正蹲在门边,就着夕光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板,满身木屑,神情专注。正是阿布。
“小哥,这铺子可营业?”梁师成上前,和声问道。
阿布抬头,见是两个陌生人,忙起身,用带着些许口音的官话道:“还没呢,正在装修。客人要喝茶的话,得再等几日。”
赵佶打量着他,目光温和:“不喝茶,随意看看。这铺子是你家的?”
阿布摇头,指了指里头:“是我先生和乌兰娘子的。先生在里面,我去叫他。”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铺内传来:“阿布,谁来了?”
耶律大石从里头走出,手里还拿着一个尚未安装的木制搁架。他抬眼,看见门口负手而立的那人,动作瞬间凝滞。
搁架差点脱手。
赵佶微微一笑,折扇轻敲掌心:“怎么,不认识了?”
耶律大石喉结滚动,将搁架递给阿布,快步上前,便要行礼。赵佶抬手虚扶,语气随意:“在外头,不必多礼。路过此处,听说有个契丹人开的茶铺,进来讨碗茶水喝。”
耶律大石会意,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请……里边坐。”
第884章 二十七坊的青塘茶铺(上)
铺内比外面看着更宽敞。墙壁已粉刷一新,临窗摆着几张方桌条凳,角落的奶茶灶砌得齐整。最里头靠墙处,一张未上漆的长案上,摆着几样草原风格的物件——一只雕花的银碗,一卷彩色羊毛编织的挂毯,还有一截枯木似的树根,形状奇特。
赵佶在临窗的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截树根,若有所思。
“那是去年从城外挖的,本想栽活,根伤了。”耶律大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乌兰说摆着也好,草原上的东西,到了汴京,总要换个活法。”
赵佶点点头,收回视线。梁师成将两包点心放在桌上,退到门边。
“上回见你,是去岁腊月,在归义居。”赵佶语气平淡,像真的在拉家常,“那院子墙角有一株枯梅。”
耶律大石垂眸:“爷记性好。那梅树……那时栽下才两年,根没扎稳。”
“就像你说的‘人,换个地方,总要缓几年’。”赵佶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如今呢?缓过来了?”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望向门外。暮色渐浓,蒙学堂已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孩童还在杂货铺前流连。对街医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这八个月,把半辈子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比上回见面时松弛许多,“画图纸,量地基,和承揽人讨价还价,盯着匠人别偷工减料。有一回,为了一批砖的成色,和那刘承揽吵了小半个时辰。吵完了,那人还给我说‘耶律先生,您这较真的劲儿,比我们汴京本地人还汴京本地人’。”
赵佶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乌兰说,我变了。”耶律大石继续道,“以前在草原,我眼里只有部族、征战、胜负。如今……眼里多了些东西。比如这坊里的井水够不够用,蒙学堂的先生是不是真的用心,医馆的药材能不能及时补上。”
他看着赵佶,目光坦诚:“这些,以前觉得是下头人才操心的事。如今知道,下头人操心的事,上头人若不知道,那上头就是瞎子聋子。”
赵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暮色,良久,轻声道:“那梅树,今年春天我差人去看过。活了,发了新枝。”
耶律大石一怔,随即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底。
赵佶抬手虚扶,依旧语气平淡:“坐吧。今日来,是听说你的茶铺要开张了,顺便看看这新城,到底建成了什么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乌兰端着一只托盘下来,托盘上是两碗刚煮好的奶茶,热气腾腾。
“阿布说有客人……”她话说到一半,看见坐在窗边的人,脚步顿了顿。
赵佶虽是一身寻常装束,但那通身的气度,那从容淡然的坐姿,那不经意间扫视一切的目光,都让乌兰心头一跳。她在汴京摆摊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气度的人,她只在皇城司那些大人们身上隐约见过——但那几位大人,在这位面前,怕也要低头。
“这……这是……”她看向耶律大石,声音微颤。
耶律大石起身,接过托盘,语气平稳:“乌兰,这位是我提过的……在京城的故人。今日路过,来看看。”
故人?乌兰心中疑惑更深。大石在京城的故人,不是工部的同僚,就是新城局的吏员,怎会有这般气度的“故人”?但她不敢多问,只垂首敛衽,行了个常礼:“见过先生。”
赵佶端详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乌兰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裙,腰间却系着那条草原风格的银饰皮带,辫子盘得齐整,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干干净净。她低垂着眼睑,睫毛微微颤动,显然紧张得很。
“坐吧。”赵佶指了指旁边的条凳,“我是路过,讨碗茶喝,不必拘谨。”
乌兰应声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耶律大石将奶茶奉上,赵佶端起碗,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这奶茶,比宫……比城里那些大铺子的更香。”
乌兰抿了抿唇,小声道:“先生过奖。只是按草原的老法子,茶要煮透,奶要用新鲜的,再加一点点盐,不能多,多了就苦。”
“你一个人从草原来汴京?”赵佶问。
乌兰点头,声音更低了:“是。家里……没人了。听说汴京新政,草原人能来,就来了。起初摆摊,遇到大石,给了本钱,租铺面,再后来官家给钱买了这个铺面。”
赵佶看向耶律大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你选他,有眼光。”
乌兰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先生……我、我去看看灶上的火……”说罢逃也似的往厨房去了。
第885章 二十七坊的青塘茶铺 (下)
耶律大石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是掩不住的柔和。赵佶看在眼中,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这铺子,是你帮她筹划的?”他问。
耶律大石点头:“她不懂汴京的规矩,开铺子要办什么文书,要交什么税,要找哪些人打点。”他顿了顿,“我帮她跑了几趟。”
“一起好。”赵佶放下碗,“一个人是走路,两个人是过日子。你这日子,如今看着像样了。”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忽然道:“臣……有一事,想请教爷。”
“说。”
“臣是契丹人,曾是辽国贵族。乌兰是契丹寡妇,孤身一人。我们在汴京,在这新城,开一间茶铺,过寻常日子……”他抬头,目光直视赵佶,“爷觉得,能长久吗?”
赵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你方才说,这八个月,把半辈子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你觉得委屈吗?”
耶律大石摇头:“不委屈。这八个月,比过去八年都踏实。”
“那不就是长久?”赵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对街的蒙学堂和医馆,“你方才说,下头人操心的事,上头人若不知道,就是瞎子聋子。朕……我不想当瞎子聋子。所以你来帮我,帮我看这新城,帮我想那些草原来的人,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家。”
他转身,看着耶律大石:“你问我能不能长久?我告诉你,只要你心里还有那片草原,还能把草原的风带到汴京来,这日子就能长久。这铺子,这新城,这大宋,都容得下你。”
耶律大石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乌兰从厨房出来时,赵佶已经走了。她只看到耶律大石站在门口,望着暮色深处,神情复杂。
“那位……先生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走了。”耶律大石转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说,等咱们开张那天,要让人送份贺礼来。”
乌兰一愣:“送贺礼?他……他是谁啊?”
耶律大石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是……让这新城能建起来的人。也是让咱们能在这新城扎根的人。”
乌兰似懂非懂,但看着耶律大石的神情,她没再追问。她只记得那位先生看自己的目光,温和,却好像能把人看透。
“大石。”她轻声道。
“嗯?”
“那位先生说,咱们这日子,能长久。”她抬头,眼里带着期盼,“是吗?”
耶律大石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能长久。”
门外,暮色四合,靖平灯次第亮起,将二十七坊的街道照得一片温润。对街的蒙学堂已经锁门,医馆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那是住在医馆后院的小学徒在温习功课。
青塘茶铺的门半掩着,奶茶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暮夏的草木气息,飘向夜色深处。
远处,新城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晃动。那是赶夜工的匠人,在为大宋的明天添砖加瓦。
而在宫城的方向,赵佶的銮驾悄然驶入夜色。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道:“梁伴伴。”
“老奴在。”
“那青塘茶铺开张时,送一副对联去。上联写‘草原风来汴梁地’,下联写‘奶茶香入万家春’。让翰林院的人写,字要端正。罢了,朕亲笔题写!”
梁师成应了,又道:“大家,您对那耶律大石,似乎格外看重。”
赵佶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闪过的灯火,缓缓道:“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千千万万个草原上的人,愿意把根扎进大宋这片土里的样子。让他们知道,汴京容得下他们,他们才会真心把汴京当成家。”
马车辘辘远去,融入汴京的万家灯火之中。
第886章 草原风来汴梁地
靖平四年八月十八,宜开市、纳财、嫁娶。
二十七坊的青塘茶铺门前,天刚蒙蒙亮就聚满了人。
乌兰寅时便起了,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襦裙,腰间依旧系着那条银饰皮带,在灶台前忙进忙出,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娘子,奶茶熬好了!”阿布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奶茶出来,小心翼翼放在门边的长案上。
乌兰探身看了看,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再熬一刻钟,把味道熬透。今儿人多,不能差了味道。”
耶律大石从后院出来,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襕衫,少了平日的匠气,多了几分儒雅。王伯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叠新买的粗瓷碗,嘴里念叨着:“一百个碗,够不够?要不再去借点?”
“够了够了。”耶律大石接过碗,目光落在乌兰身上,温声道,“今日好看。”
乌兰脸一红,低头搅动奶茶,没接话。
鞭炮声在辰时正准时炸响。硝烟弥漫中,阿布从外头冲进来。
“先生,先生!”阿布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外头好多人!杂货铺的王掌柜、医馆的刘大夫、蒙学堂的几位教习,还有……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都往咱们这边来了!”
王伯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老奴看着,怕是有上百号人。街坊邻居,还有坊上的草原商贩,都来了。”
耶律大石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不由得一怔。
晨光初照,二十七坊的井字街道上,果然聚起了一群人。有穿短褐的汉人工匠,有戴毡帽的契丹皮货商,有扎着无数细辫的回鹘女子,有头顶小帽的于阗玉工,还有几个身披袈裟的吐蕃僧人在人群外围好奇张望。他们或拎着贺礼,或空手而来,脸上都带着笑意,互相打着招呼,虽语言各异,却其乐融融。
“耶律先生!开张大吉啊!”杂货铺的王掌柜提着两匹绸布,笑呵呵地挤到前头,“咱两家做邻居,往后多多照应!”
“乌兰娘子!”一个扎着细辫的回鹘女子扬着手里的绣花布袋,“我娘家用艾德莱斯绸做的围裙,送你当贺礼!”
乌兰接过,眼眶微热:“谢谢,谢谢大家……”
话音未落,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让让,请让让——”
两个身着便装、但腰间悬着皇城司牙牌的精壮汉子分开人群,在茶铺门前两侧站定。众人一见那牙牌,纷纷噤声后退。
人群后,一个穿着深褐色圆领袍衫的老者缓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绸覆盖的长条物件。他面容清癯,双目有神,步伐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正是梁师成。
耶律大石瞳孔微缩,快步上前,便要行礼。梁师成抬手虚扶,含笑道:“耶律先生,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礼。老朽奉……东家之命,来送一份贺礼。”
他双手将红绸长条奉上。
人群鸦雀无声。能劳动皇城司的人亲自送礼,那“东家”是谁,众人心中隐约有数,却无人敢说出口。
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轻轻揭开红绸。
一副对联,黑漆洒金的楹联纸,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上联:草原风来汴梁地
下联:奶茶香入万家春
横批:华夏一体
落款处,一方朱红的私印,赫然是宣和主人四字。
字是赵佶的亲笔。那熟悉的瘦金体,铁画银钩,却又透着几分温润,比宫中常见的御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乌兰站在耶律大石身后,看着那副对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她不认得那字的好坏,但她知道御笔二字的分量——那是皇帝的亲笔,是天上的人才配有的东西。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抓住了耶律大石的衣袖。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御笔!是官家的御笔!”
“老天爷,皇帝亲自给一间茶铺写对联?!”
“草原风来汴梁地……华夏一体……这说的是咱草原人啊!”
耶律大石捧着对联,手臂微微颤抖。他转身,面向宫城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乌兰、阿布、王伯也随之跪下。
人群中,不论汉人、契丹人、回鹘人、于阗人,也纷纷跪倒,向着那个方向叩首。
梁师成肃立一旁,待众人起身,才含笑道:“东家说了,这青塘茶铺,是草原文化街区的第一家。往后这里就是草原乡亲在汴京的‘家’,要好好经营。他还说……”
他看向乌兰,目光温和:“乌兰娘子孤身一人来到汴京,凭一双巧手、一颗诚心,站稳脚跟,成家立业,是草原女子的榜样。东家很欣慰。”
乌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民妇……何德何能……”
耶律大石扶起她,低声道:“这是官家给你的体面。收着。”
乌兰点头,泪眼婆娑中,她望着那副对联,望着聚在门前的各族乡亲,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契丹寡妇,而是这片土地上,有根的人了。
第887章 笑声满街茶暖心
对联挂上门楣的那一刻,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草原风来汴梁地!”有人高声念着上联,是个汉人工匠。
“奶茶香入万家春!”一个契丹皮货商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接了下联,惹来一阵大笑。
横批“华夏一体”四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来来来,进铺子坐!”乌兰擦了眼泪,换上笑脸,张罗着往里请人,“今日奶茶管够,草原的点心,汉人的茶食,都有!”
众人涌进铺子,原本宽敞的店面顿时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在桌前,有人站着,有人干脆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奶茶,说着笑着,南腔北调混成一片。
一个汉人老匠人端着奶茶碗,咂了咂嘴:“这味儿怪,但怪好喝的!比咱们的茶汤浓!”
一个契丹青年笑道:“那是!咱们草原人喝奶茶,那是从小喝到大的!乌兰娘子的手艺,在草原也是一绝!”
“你们老家在哪儿?”老匠人问。
“阻卜部,听过没?离镇北城不远。”青年咧嘴笑,“我去年跟着商队来的汴京,本来说赚了钱就回去,结果……嘿,不想走了。这地方热闹,活儿多,工钱也公道。前些日子还托人捎信回去,让我弟弟也来。”
老匠人点点头:“来了好。咱们这二十七坊,往后就是一家人。”
那边厢,几个回鹘女子围着乌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乌兰笑着从柜台后取出几包茶叶,递给她们:“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拿回去尝尝。回头教我怎么做你们回鹘的奶茶,咱们换着喝!”
一个于阗玉商凑过来,指着门外的对联,感慨道:“华夏一体……这横批好。我们于阗归附大宋,国王都赐姓赵了。可说实话,心里总有点……怕被人当外人。今天看见这御笔,我心里踏实了。”
旁边一个汉人秀才接话:“老哥这话不对。陛下都说了,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回鹘、于阗,皆为一体。一体,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外人?”
于阗玉商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对!一家人!来来来,今日高兴,我请大家吃玉枣!刚运来的,又大又甜!”
笑声中,阿布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王伯坐在角落里,捧着奶茶慢慢喝,看着这一屋子热闹,老眼里泛着泪光。
日头渐高,青塘茶铺的热闹却未散去。人们索性把桌椅搬到门外,在街边继续喝茶聊天。
西边杂货铺的王掌柜搬出一坛酒,往门口一放:“今日高兴,这坛酒算我的!咱们草原街区的街坊们,头一回聚这么齐,得喝一杯!”
东边医馆的刘大夫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药材:“乌兰娘子,这是我自己配的解暑茶,往后你们铺子里备着,给客人喝也好,自己用也好。草原奶茶虽好,暑天喝多了容易上火,配这个正好。”
乌兰接过,连连道谢。
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街角走来。众人一看,是新城区巡检司的刘巡检,平日负责这片治安,是个和气人。
“哟,这么热闹!”刘巡检笑着抱拳,“青塘茶铺开张,我来讨碗茶喝,不耽误吧?”
乌兰忙请进来:“巡检大人快请坐!”
刘巡检摆手:“不坐了不坐了,还得巡街呢。乌兰娘子,你这铺子如今可是御笔亲题,往后咱们巡检司,得多照看着点。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他压低声音,笑道,“上头交代了,草原文化街区,要特别上心。”
乌兰心头一热,郑重道谢。
刘巡检走了,人群又热闹起来。有人提议:“咱们这草原文化街区,往后逢年过节,能不能搞个集市?草原的东西,汉人的东西,都拿出来卖,肯定热闹!”
“好主意!”有人附和,“我们回鹘的烤肉,你们契丹的奶疙瘩,汉人的糖人、剪纸,于阗的玉石……摆一条街,那得多气派!”
“赶明儿咱们联名上个书,请官府准了!”
“对对对!让官家看看,咱们这华夏一体,不是说着玩的!”
笑声中,耶律大石端着茶碗,站在门边,望着这幅景象。乌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石,你说,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咱们……真的在这里,有家了。和这么多不同的人,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耶律大石揽住她的肩,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望着那副御笔对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缓缓道:“你看那横批。官家写的。他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乌兰点点头,依偎在他肩头。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条崭新街道上,洒在每一个不同面孔却同样笑着的人身上。
第888章 草原文化街上的热闹
梁师成完成任务,却并未急着离去。他踱步向西,沿着规划中的草原文化街区慢慢走去,身后两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条街,宽五丈,水泥路面平整如镜。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既有汉文,也有契丹文、女真文、回鹘文,甚至还有弯弯曲曲的波斯文和一种谁都不认识的古怪文字。
第一家是白达旦皮毛行,店主巴图尔,是个魁梧的白达旦汉子,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他身后,几个伙计正在整理成捆的羊皮、狐皮,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位官人,进来看看?”巴图尔见梁师成气度不凡,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招呼,“上好的北疆羊皮,还有几块白狐皮,稀罕物!价钱公道!”
梁师成含笑摆手,继续往前走。
旁边是阻卜银器铺,橱窗里摆满了精美的银碗、银壶、银腰带,一个年轻工匠正坐在门口,用细小的錾子雕刻花纹,神情专注。
再往前,是一间挂着回鹘香料招牌的店铺,浓郁的麝香、乳香气息飘出,几个妇人正在里头挑拣。店主是个矮胖的回鹘人,笑眯眯地往每个客人手里塞一小撮香料试闻。
街角处,一间店铺格外惹眼。门面比别家宽出一倍,匾额上用汉文和波斯文写着哈桑商行。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摆满了色彩斑斓的波斯挂毯、镶嵌绿松石的铜器、透明的玻璃瓶罐装的五彩斑斓的琉璃珠,还有几个卷着大胡子的胡商正在和客人讨价还价。
哈桑本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是从青塘茶铺刚买来的奶茶。他呷了一口,眯起眼睛,用熟练的宋语对隔壁的店主道:“这奶茶,妙!茶香浓郁,奶味醇厚,还带着草原上的盐味儿。我的天,我哈桑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撒马尔罕到木鹿,从大食到拂林,什么好东西没喝过?但这奶茶,不一样,不一样!”
隔壁店主是个汉人,姓周,开的是汴京杂货。他笑道:“哈桑老爷,您这夸得,乌兰小娘子听见了,怕要给您打折。”
“打折?”哈桑眼睛一亮,“周掌柜,你们宋人这个打折,是我们波斯商人最喜欢的东西!不过今天开张,我不要打折,我要多买!这奶茶,配上我们波斯的点心,绝配!”
他冲店里喊了一声,伙计阿齐兹立刻端出一盘金黄色的蜜饯,上面撒着芝麻和果仁。哈桑亲手递给周掌柜:“尝尝,这是我娘子按波斯老法子做的,巴克拉瓦!用杏仁、蜂蜜、玫瑰水,烤得酥脆!和奶茶一起吃,天上的神仙也羡慕!”
周掌柜接过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酥、香、甜!哈桑老爷,您这店开在这儿,咱们这条街,可真是什么都有了!”
日头渐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汉人衣袍的,有披着草原皮袍的,有缠着头巾的波斯人,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古怪长袍的,据说是从极西之地的拂林辗转而来。
一个满头小辫子的女真少年,正蹲在白达旦皮毛行门口,和汉人木匠用半通不通的语言比划着什么。旁边巴图尔的儿子笑着给他们翻译,几句话下来,女真少年买了东西,欢天喜地地走了。
回鹘香料铺里,几个汉人妇人正和回鹘店主讨价还价。店主急得直搓手,用结结巴巴的官话说:“这乳香,真的!大食来的!您闻,您闻!价钱,好商量,好商量!”妇人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最终掏了钱。
哈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热闹景象,忽然对周掌柜感叹:“周掌柜,你知道吗,我在木鹿城,见过多少部族的人互相砍杀?葛逻禄人杀样磨人,样磨人杀处月人,处月人又去投靠喀喇汗,喀喇汗杀异教徒……血,流成河。”
周掌柜听着,有些动容。
哈桑指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看看这里!阻卜人,白达旦人,契丹人,女真人,回鹘人,波斯人,还有你们汉人,站在一条街上,做买卖,讨价还价,互相请吃点心!刚才那女真少年,买羊皮的钱不够,巴图尔的儿子借给他两贯,说以后还!这种事,在别的地方,可能吗?”
周掌柜点头,又摇头,最后笑道:“哈桑老爷,您这话,我得记下来。将来有人问起汴京什么样,我就说,汴京啊,是个能让女真少年和汉人木匠蹲在一起聊天的地方。”
哈桑大笑,拍着周掌柜的肩膀:“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从街那头走来,手里托着钵,不紧不慢地经过一家家店铺。巴图尔从店里追出来,往他钵里放了一块银角子;回鹘店主抓了一把香料,用纸包好,双手递上;哈桑更夸张,直接端出一盘点心,非要和尚尝尝。
和尚含笑合十,一一接纳,却不急着走,而是站在街心,看着往来的人群,忽然高声道:
“诸位施主,贫僧云游四方,见过多少城池市镇。但像今日这般,各族共处、其乐融融之地,唯汴京一处!佛说众生平等,贫僧今日,算是亲眼见了!”
街上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傍晚时分,青塘茶铺终于稍稍清闲下来。
乌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坚持熬了一锅新的奶茶,装进最好的瓷碗里,双手捧着,送到铺子后头一个小小的香案上。香案上供着一幅字,正是赵佶那副对联的拓本,她托人精心装裱了,供在那里。
“这碗,是给那位爷留的。”她低声说,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喝过我的奶茶,说好。我得让他知道,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耶律大石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门外,阿布跑进来,脸上全是兴奋:“先生,先生!街上的靖平灯亮啦!好多好多人还在逛!哈桑老爷说要请我们吃波斯点心!巴图尔大叔说改天带我们去挑羊皮!还有那个拂林人,说要给我们看他带来的稀奇玩意儿!”
王伯跟在后面,笑着摇头:“这孩子,疯了一天了。”
乌兰擦擦眼角,笑了:“去吧,带王伯一起去。早点回来,明天还要早起。”
阿布欢呼一声,拉着王伯跑了。
耶律大石和乌兰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灯火璀璨的街。各色面孔在灯下晃动,笑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大石。”乌兰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草原,想过会有今天吗?”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但想的,是有一天带兵打回草原,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乌兰转头看着他。
“现在不想了。”他低头,看着乌兰被灯光映得柔和的脸,“现在只想和你,和阿布,和王伯,守着这间铺子,看着这条街,一天天热闹起来。”
乌兰轻轻靠在他肩上,呢喃道:“我也是。”
月光与灯火交辉中,那条汇聚了各族面孔的街,静静地延伸向远方。远处,隐约传来各族少年用生涩汉话念书的声调,波斯商人的驼铃声叮当作响,汉人孩子的童谣此起彼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谱成了一曲从未有过的交响。
这,或许就是赵佶说的华夏一体。
这,或许就是靖平盛世最真实的模样。
第889章 林医护来了
靖平四年九月初二,酉时,对马岛北港。
赵四娃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踩在刚铺好的石板路上,一步步向仓库区走去。圆木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都头,歇会儿吧。”身后,赵立喘着气说,“这都第八根了。”
“歇什么歇。”赵四娃脚下不停,“营指说了,日落前这批木料得全部入库。就差最后一趟了,咬牙扛完。”
赵立翻个白眼,不再吭声,跟着往前走。
一个月,对马岛从一座荒凉的岛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和港口。每天都有新的船只从登州、从开京运来物资——木料、石料、粮食、弹药、药品。每天都有新的营房拔地而起,新的仓库封顶完工,新的炮台浇筑成型。
伏波行营的将士们,一半时间训练,一半时间当工匠。赵四娃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但看着一天天变样的港口,心里踏实。
“都头!”前面传来喊声。
赵四娃抬头。王复站在仓库门口,朝他挥手:“快!林医护来了!找你呢!”
林医护?
赵四娃心里一跳,差点把圆木扔了。他稳了稳,加快脚步。
仓库区东侧,新盖的医护营前。
林秀儿站在一棵被特意留下的松树下,正和一个医护兵说话。她穿着青色医护袍,腰间系着白布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清秀的脸和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三个月不见,她好像瘦了点。
赵四娃放好圆木,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快步走过去。
“林……林姑娘。”
林秀儿回头,看见他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
“赵校尉,你这是……刚从土里爬出来?”
赵四娃低头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灰,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确实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他挠挠头,咧嘴傻笑:
“刚……刚扛完木头。你咋来了?”
“调令。”林秀儿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医护营第二批,来对马岛建伤兵转运站。今早刚到。”
赵四娃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递还给她,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那……那能待多久?”
“至少半年吧。”林秀儿收起文书,“转运站建好之前,都得在这儿。”
半年。
赵四娃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只“哦”了一声。
林秀儿看着他憋笑的样子,又笑了:“赵校尉,不进去坐坐?站了半天了。”
“啊?哦!请!请进!”赵四娃手忙脚乱地让开路,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林秀儿抿着嘴笑,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医护营。
医护营刚盖好没多久,还有些木料的清漆味。里面一排排简易病床,床头放着崭新的药箱。几个医护兵正在整理药品,见赵四娃进来,都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是我们营的医护房。”赵四娃介绍,“刚建好,还没收过伤员。床都是新的,褥子也是新的。”
林秀儿摸了摸床上的褥子,点头:“不错,比开京的还厚实。”
“韩帅特批的。”赵四娃说,“说对马岛冷,伤员不能冻着。”
林秀儿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赵校尉,坐。”
赵四娃坐下,离她半臂远。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隐约的施工声和海浪声。
“你瘦了。”林秀儿忽然说。
“你也是。”赵四娃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直白,耳朵发热。
林秀儿却没在意,只是低头笑了笑:“岛上吃得还好?”
“好。顿顿有干饭,三天一顿肉。”赵四娃老实回答,“就是活儿累,天天搬石头扛木头,吃多少都不够。”
林秀儿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手掌上,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新添的裂口。
“手给我看看。”
赵四娃伸出手。林秀儿握住,仔细看了看那些裂口,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防冻裂的药膏,每天睡前抹一次。”她拔开塞子,挖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裂口上,“裂口太深了,得养养。”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她的手很暖,指腹轻轻揉着裂口,痒痒的。
赵四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秀儿。”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林秀儿抬头,眼里有光:“嗯?”
“我……”赵四娃喉咙发干,“我等你很久了。”
林秀儿手上顿了顿,又低下头继续涂药,但耳根悄悄红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
两人又沉默。外面传来赵立的喊声:“都头!营指叫你去开会!”
赵四娃想骂人,但忍住了。他站起身,握了握那只涂了药膏的手。
“我晚上……晚上来找你。”
林秀儿点头,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第890章 岛月
戌时,医护营后的小山坡。
月色很好,海面上铺着一层银色的光。山坡上长着些低矮的灌木,海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响声。
赵四娃和林秀儿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隐约能看见值夜的哨兵来回走动。更远处,海面上停泊着几艘七桅巨舰,船上的灯火映在水里,像一串串珍珠。
“好看吗?”林秀儿轻声问。
“好看。”赵四娃看着她的侧脸,“比汴京的灯会还好看。”
林秀儿抿嘴笑了,轻轻靠在他肩上。
赵四娃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任由她靠着。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海风的咸味,特别好闻。
“四娃。”林秀儿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打完仗,咱们去哪儿?”
赵四娃想了想:“回汴京吧。我家里还有三十余亩地,两个妹妹上蒙学堂。你呢?”
“我也回汴京。”林秀儿说,“我娘还在祥符。她说等我回去,给我说亲。”
赵四娃心里一紧:“说……说亲?”
林秀儿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怎么?不乐意?”
“我……我……”赵四娃结巴了。
林秀儿笑着又靠回他肩上:“我跟她说,不用了。我自己找着了。”
赵四娃心跳如鼓,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那我得准备聘礼。”
“谁要你聘礼了。”林秀儿轻声说,“好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海风吹过,月色如霜。
赵四娃握紧她的手,看着远处灯火点点的港口,心里忽然无比踏实。
什么倭国,什么神风,什么半年后的血战……都不怕了。
有她在,什么都值。
亥时,赵四娃送林秀儿回医护营。
门口,林秀儿站住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什么?”
“护身符。”林秀儿说,“我娘求的,说是开过光的。我还有一个,这个给你。”
赵四娃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小小的木雕佛像,刻工粗糙,但很用心。
“帮我挡挡刀枪。”林秀儿看着他,“活着回来。”
赵四娃握紧木雕,重重点头:“一定。”
林秀儿笑了笑,酒窝浅浅,转身进了医护营。
赵四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慢慢往回走。
月色很亮,海风很轻。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小的木雕,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亥时,对马岛北港营房。
赵四娃推开门时,屋里还亮着灯。赵立、姚政、王复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板拼成的矮桌旁,桌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碗,碗里是半碗浊酒。
“都头回来了!”王复第一个跳起来,挤眉弄眼,“咋样咋样?林医护跟你说啥了?”
赵四娃没理他,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木雕佛像躺在掌心,巴掌大小,刀法粗糙,但眉眼慈悲。他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
“哎哟喂!”赵立凑过来,“都头这是得着宝贝了?让我看看!”
赵四娃赶紧把木佛攥紧:“去去去,别碰。”
“都头,这就是你不对了。”姚政端着酒碗走过来,一本正经道,“弟兄们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倒好,藏着掖着。”
赵四娃脸有些热,但还是把木佛亮给他们看:“林姑娘给的,护身符。”
众人凑近了看。王复啧啧称奇:“这雕工……不咋地啊。”
“你懂个屁。”赵四娃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贴身衣襟里,“人家娘求的,开过光的。”
赵立嘿嘿笑:“都头,林姑娘是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呗。”赵立挤眉弄眼,“送你护身符,还单独跟你说那么久的话。要我说,这事儿有戏。”
赵四娃耳朵发烫,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姚政举碗:“来来来,敬都头一碗!预祝都头早日抱得美人归!”
“胡说八道什么!”赵四娃瞪他,但还是接过碗,抿了一口。酒是辎重营自己酿的,糙得很,但此刻喝起来却觉得甜。
王复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头,你跟林医护……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就是……”王复搓搓手指,“拉手了没?”
赵四娃想起山坡上林秀儿靠在他肩上的感觉,还有那暖呼呼的手涂药膏时的触感,脸更热了。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第891章 都头的心事
“拉了拉了!”赵立拍着大腿起哄,“都头脸都红了!”
“滚!”赵四娃笑骂,但心里甜滋滋的。
姚政正色道:“都头,说正经的。林医护是个好姑娘,开京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心善,手巧,对人好。你要是真有心,等打完仗,赶紧把事儿办了。”
“就是就是。”赵立附和,“咱们第五都的弟兄,都去喝喜酒!”
赵四娃听着弟兄们七嘴八舌,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她家里会同意吗?我是圉城种地的,她是祥符县城的,她娘会不会嫌弃?”
众人一愣。
姚政想了想:“都头,你现在是校尉了。从八品,正经的官身。搁以前,那得是举人老爷才有的体面。她娘有啥嫌弃的?”
“对啊!”王复兴奋道,“再说了,你有战功,有赏银,家里还有十五亩地。搁咱们汴京乡下,这条件,媒婆能把门槛踩烂!”
赵四娃听他们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些。他摸了摸胸口的木佛,又想起林秀儿那句“好好活着回来”,心里暖洋洋的。
“都头,”赵立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打完仗,你真打算回汴京?”
“嗯。”赵四娃点头,“回家种地,娶媳妇,养孩子。怎么了?”
赵立沉默了一下,笑道:“没啥。就是觉得……挺好的。”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海浪声,还有远处哨兵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睡吧。”赵四娃起身,“明天还得扛石头。”
众人各自回铺。赵四娃躺下,手按在胸口那个小小的硬块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林秀儿的模样,她低头涂药时的侧脸,她靠在他肩上时的温热,她笑着说“我自己找着了”时的酒窝……
他翻了个身,嘴角咧到耳根。
老天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翌日,辰时,工地。
赵四娃扛着圆木,脚下生风,脸上带着傻笑。
“都头今儿咋了?”一个新兵小声问王复。
“你懂啥。”王复瞥他一眼,“都头这是……那个词叫啥来着?春风得意?”
赵立在旁边听见了,嗤笑:“春风得意?我看是发了花痴。”
“说谁花痴呢!”赵四娃回头瞪他,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众人哄笑。
午时歇工,赵四娃蹲在工棚边啃干粮。刚咬两口,就看见一个青色身影从医护营方向走来。
他腾地站起来,差点把干粮扔了。
林秀儿走到他面前,手里端着个碗:“给。绿豆汤,解暑的。”
赵四娃接过碗,汤还温着,飘着淡淡的甜香。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好喝不?”林秀儿问。
“好喝。”赵四娃傻笑,“你煮的?”
“嗯。”林秀儿在他旁边蹲下,也拿出个干粮慢慢啃,“医护营早上熬的,我多盛了一碗。”
两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但赵四娃觉得,这比什么都好。
“昨晚睡得好吗?”林秀儿忽然问。
“好。”赵四娃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心虚,他昨晚翻来覆去,起码折腾到三更才睡着。
林秀儿看他表情,笑了:“撒谎。”
赵四娃挠头,老实交代:“没睡太好。”
“想什么呢?”
“想你。”赵四娃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林秀儿愣了一下,低头抿嘴笑,耳根也红了。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儿轻声说:“我也没睡好。”
“为啥?”
林秀儿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赵四娃打开,里面是块帕子,白麻布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柳叶,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我自己绣的。”林秀儿声音更轻了,“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赵四娃握着帕子,手心发烫。他看着那朵柳叶和那两个笨拙的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嫌弃。”他声音发哽,“一点都不嫌弃。”
林秀儿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柔柔的。
“四娃,”她轻声说,“等打完仗,我等你。”
赵四娃重重点头:“一定。”
歇工号吹响了。林秀儿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去吧,别误了工。”
赵四娃站起身,握着那块帕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喊:
“秀儿!”
林秀儿回头。
“我……我给你写信!”赵四娃喊完,脸烧得厉害。
林秀儿笑了,酒窝深深的,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四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身影消失在转角,才低头看手里的帕子。
平安。
他把帕子小心叠好,和木佛一起,贴身放着。
胸口那块地方,暖烘烘的。
晚上,赵四娃趴在铺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字。
赵立凑过来:“都头写啥呢?”
“写信。”
“写给谁?”
赵四娃头也不抬:“废话。”
赵立嘿嘿笑,朝其他人挤眉弄眼。众人憋着笑,假装各忙各的。
赵四娃不理他们,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但写得格外认真:
秀儿:
今天你给的帕子,我收好了,贴身放着,暖烘烘的。绿豆汤好喝,比营里的好喝多了。
明天还要扛木头,扛完木头还要训练。但我不累,想着能见到你,就不累。
你说等我,我一定活着回来。说话算话。
四娃
他写完,看了两遍,折好,小心塞进怀里。
明天,托人送去医护营。
熄灯号吹响了。赵四娃躺下,手按在胸口那两样宝贝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他看见了汴京的家,看见了三十余亩地,看见了两个妹妹在蒙学堂念书,看见了秀儿穿着红嫁衣,朝他笑。
酒窝深深的,特别好看。
第892章 病倒无名城
靖平三年七月初,呼罗珊北部,无名小城。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座土墙环绕的驿站集镇,居民不过百余户,地处玉龙杰赤与木鹿城之间的商道上,往来商旅常在此歇脚。城中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土坯房,马棚破旧,但在这荒凉的戈壁边缘,已是难得的栖息之所。
陈襄是三天前倒下的。
那日清晨,队伍正准备启程继续西行,陈襄从毡帐中出来时,忽然晃了晃,扶住帐杆才没摔倒。孙文渊连忙上前扶住,触手滚烫,心中大骇。
“总领!”
陈襄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三天了,高烧不退。
随行医官孙兴,经验老到。但此刻他眉头紧锁,对着孙文渊摇头:“孙副使,总领这病……是积劳所致。葱岭天险,雪盲冻伤;铁门峡谷一战,殚精竭虑;这一路风沙酷暑,水土不服……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孙文渊急道:“可能治?”
“下官尽力。”孙医官叹气,“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赶路了。总领需要静养,至少……至少两三个月。若再强行西行,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帐外,那三百名随陈襄西行的精锐,此刻围坐成一圈,没有人说话。从撒马尔罕出发时三百人,翻葱岭折损三十余,如今剩二百六十七人。每个人脸上都是风霜的刻痕,但此刻,更多的是担忧。
侍卫队长苗傅是这三百人中最年长的,三十出头,他原是神机营的都指挥使,北伐时断过两根手指,本该领抚恤回乡,却硬是求了上官,要跟着陈襄去西域看看。此刻他蹲在帐外,用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一下一下磨着腰刀。
“苗都指,”年轻士卒赵狗儿凑过来,压低声音,“总领……总领不会有事吧?”
苗傅没抬头,声音低沉:“总领是铁打的。当年北伐时,我见过他三天三夜不合眼,愣是把金人的粮道给断了。不会有事的。”
“可孙医官说……”
“医官说的那是病。”苗傅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简陋的土墙,望向西方,“总领心里有事,这病就难好。他急着要去大食,急着要见哈里发,急着要把这商路彻底打通……这心事不放下,病就好不了。”
赵狗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又过了几日,陈襄的烧退了些,人清醒了,但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简陋的土炕上,望着孙文渊,第一句话是:“队伍……怎么没走?”
孙文渊苦笑:“总领,您这样,我们能走吗?”
“误了行程……”陈襄挣扎着想坐起,被孙文渊按住。
“行程可以误,总领不能丢。”孙文渊正色道,“弟兄们说了,陈总领在哪儿,队伍就在哪儿。大食可以去,明年再去。但陈总领要是有个好歹,这三百弟兄,没脸回汴京。”
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孙文渊掀开帘子一看,二百六十七人,列成方阵,面向陈襄的毡帐,齐刷刷单膝跪地。
苗傅的声音最响亮:“总领!弟兄们商量过了!这城虽破,能住人;这地虽偏,能活人!总领安心养病!弟兄们守着!一年半载,咱们等得起!只要总领好好的,大食,咱们迟早能到!”
“咱们等得起!!”二百多人的吼声,在这荒凉的小城上空回荡。
陈襄躺在榻上,听着这吼声,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泪滑落。
第893章 黄沙里的灯火
接下来的日子,这无名小城成了这二百多宋军的驻地。
孙文渊以安西大都护府副使的身份,与当地城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老头进行了一番交涉。老头起初惶恐,但当孙文渊送上两匹丝绸、一面铜镜后,老头立刻眉开眼笑,大手一挥,把城边一片空地和几间废弃土屋全划给了宋军。
“住!随便住!住多久都行!”老头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加手势表达着,“你们宋人,朋友!做生意,公平!”
于是,这二百多人开始在这异域小城安顿下来。
能工巧匠被挑出来,修补破屋,砌上火炕。会打猎的每日进山,猎些野羊野兔,给总领补身子。会做饭的轮流值守,用带来的药材和本地香料熬汤。其余人也没闲着——站岗、巡逻、操练,一样不落。
赵狗儿被分配的任务是每天去城里唯一的井打水。那井离驻地三里地,每日往返四五趟。有同袍笑他:“狗儿,你每天跑这么些趟,腿不累?”
赵狗儿憨笑:“累啥?孙医官说了,总领要多喝干净水,少喝那咸的。那井水深,干净。我多跑几趟,总领好得快。”
苗傅依旧每日磨刀。有人问他磨那么多遍干啥,他说:“刀不快,怎么护着总领去大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戈壁的春天没有绿意,只有漫天的黄沙。沙暴来时,天昏地暗,简陋的土屋被吹得摇摇欲坠。但风暴一过,人们就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沙土,继续该干嘛干嘛。
陈襄的病,时好时坏。有时能扶着墙走几步,有时又烧得人事不省。孙医官熬尽了带来的所有药材,甚至开始在本地寻访波斯郎中,用他们的土方子。
有一回,陈襄烧得说胡话,反复念叨着“舆图……商路……官家……”。孙文渊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陈襄烧退了,看着孙文渊熬红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孙兄……”
“总领别说话。”孙文渊给他喂了口水,“好好养着。弟兄们都等着您呢。”
陈襄点点头,望向帐外。帐帘掀开一条缝,几个年轻士卒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他醒了,都咧嘴笑了,又赶紧缩回去。
“这些愣头青……”陈襄喃喃道。
靖平四年六月,陈襄能下地走动了。
他扶着苗傅的胳膊,慢慢走到驻地中间的空地上。二百多士卒正列队操练,见他出来,刷地全部立正,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陈襄看着这些人,喉头动了动。一年前从撒马尔罕出发时,这三百人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如今,甲胄旧了,人也瘦了,但眼神——那眼神比一年前更亮了。
“弟兄们,”陈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稳,“我耽误了你们一年。”
没有人说话。苗傅忽然开口:“总领,您说啥呢?咱们跟着您,是自愿的。别说什么耽误不耽误。”
赵狗儿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总领,这一年弟兄们也没闲着!苗都指教会我好几个杀招!孙副使每天给我们讲兵法!那波斯老头还教咱们说他们的话,我现在都能跟本地人换东西了!”
众人笑起来。
陈襄也笑了,笑出了泪花。
“好,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说好了——等我彻底好了,咱们就启程,去木鹿城,去大食,去佛林把这商路打通到底!”
“好!!”二百多人吼声震天。
当地城主老头远远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对身边的儿子说:“这些宋人,真是怪。头领病了,不散伙,不逃跑,守着,伺候着,一年了还跟刚来似的……他们那个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手下这样?”
儿子摇头:“阿爹,我听他们说过,他们皇帝是个……了不起的皇帝。他们说要打通什么丝路,让西域的商人能直接到他们京城去。”
老头沉默片刻,叹道:“了不起的皇帝,才养得出这样的兵啊……”
第894章 老人的舆图
靖平四年八月初五。
清晨,无名小城。
二百六十七名宋军士卒,甲胄整齐,列队完毕。一年多的休整,让每个人都养足了精神,脸上的风霜也掩不住眼中的锐气。
陈襄站在队伍最前方。他仍然清瘦,但面色红润,目光如电。一年来,他一边养病,一边与孙文渊继续研究舆图,一边让通译与过往商队反复打听前方道路、大食局势。那份《西域堪舆图》上,木鹿城以西的空白处,已密密麻麻标注了无数信息。
“总领,可以启程了。”孙文渊轻声道。
陈襄点点头,转身望向那座简陋的土城。城主老头带着几个本地人站在不远处,笑呵呵地挥手。
陈襄走过去,郑重抱拳:“老人家,一年叨扰,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请收下。”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精美的琉璃镜,双手奉上。
老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给的丝绸,够我买三座这样的城了!”
陈襄坚持:“丝绸是借住之礼。这镜子,是我陈襄私人的谢意。这一年,若无老人家庇护,我这二百多弟兄,难以安生。”
老头接过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面容,眼眶有些湿。他忽然对身边的儿子说了几句什么,儿子跑回屋,片刻后捧出一个布包。
老头将布包塞给陈襄:“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一张羊皮舆图。我祖父年轻时给大食商人做过向导,这张图,是那商人画的,从木鹿城到大食都城巴格达的道路、水源、部落。我留着没用,你们用得上。”
陈襄打开布包,展开那张旧得发黄的羊皮。图上线条虽粗糙,但关键地点、水源、绿洲,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震,郑重将图收起,向老头深深一揖。
“老人家,此恩,陈襄记下了。待我大宋商路真正打通,必让经过此地的每一个宋人,都来拜谢您。”
老头笑着挥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真主保佑你们!”
陈襄转身,大步走回队伍前,翻身上马。
“弟兄们——目标,木鹿城!出发!”
“出发!!”
二百六十七匹战马,踏起滚滚烟尘,向着西方,绝尘而去。
身后,那无名小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但那个名字,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被永远刻下。
一个多月后,靖平四年九月十二。
木鹿城高大的城门,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当这支甲胄陈旧却精神抖擞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前时,守城的波斯士兵愣住了。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上前,用波斯语喝问。
孙文渊策马上前,用这大半年学会的波斯语回道:“大宋安西大都护府长史陈襄,奉大宋皇帝之命,出使大食,途经贵地,请求入城歇息。”
那头领呆住了。
大宋?那传说中东方极远处的强大王朝?
他望向队伍中那面有些褪色却依旧威严的黑色龙旗,再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中年人,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这支队伍,进入这片土地。
“请……请进。”他侧身让路。
陈襄策马缓缓进入木鹿城。街道两旁,波斯商人、突厥牧民、本地百姓,纷纷驻足,看着这支陌生而威严的队伍,窃窃私语。
孙文渊策马靠近,低声道:“总领,我们……终于到了。”
陈襄点点头,望着这座异域的繁华城池,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孙兄。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百六十七名士卒,那些陪他翻过葱岭、熬过病痛、守候一年的弟兄。
“走,咱们歇几日,然后去大食。”
夕阳西下,木鹿城的宣礼塔上,诵经声悠悠响起。
而这座古老的城池,第一次迎来了一支来自遥远东方的队伍,一个名叫大宋的王朝的使节,以及一份即将改变这片土地的、名为开拓的意志。
第895章 听阿里讲那汴京的故事(上)
靖平四年九月十二,酉时,木鹿城总督府。
桑贾尔坐在镶满宝石的胡床上,把玩着一枚从撒马尔罕传来的琉璃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精明的脸——二十七八岁模样,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头戴镶金缠头,身着波斯锦袍。他是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的小儿子,封地在木鹿城一带,年纪虽轻,却以狡黠和远见闻名。
“一年了。”桑贾尔对身边的宰相纳速尔丁说,“去年此时,玉龙杰赤的阿尔斯兰就传信来,说有一支宋人使团要西行。我派人去那条路上迎,迎了三个月,连影子都没见着。我还当是阿尔斯兰那老狐狸骗我。”
纳速尔丁笑道:“可他们还是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二百多人,听说在那无名小城待了将近一年,因为他们的头领病了。”
“病了就守着,一年不散?”桑贾尔放下镜子,眼中闪过异色,“纳速尔丁,你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臣没见过。但臣听说过,听说这些宋人打仗很厉害。喀喇汗东部的玉素甫,就是死在他们的火器下。玉素甫那个疯子,三万大军,听说被一千多人打得全军覆没。”
桑贾尔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来人,设宴!本督要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戌时,木鹿城总督府花园。
宴会设在总督府的花园里。葡萄架下,波斯地毯铺地,银盘盛着烤全羊、抓饭、无花果、蜜饯。十几个乐师弹奏着乌德琴,舞姬翩翩起舞。
陈襄坐在客位首位,孙文渊侧席相陪。二百六十七名宋军士卒,除值守者外,皆在官邸外院另设宴席,由苗傅带领,与总督亲兵同饮。
酒过三巡,桑贾尔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问:“陈长史,本督听闻,贵国商队前年曾到过撒马尔罕,与马哈茂德汗结下交情。那马哈茂德可是个精明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开放市场,贵国的货物想必非同一般?”
陈襄还未答话,一旁的孙文渊笑道:“总督若有兴趣,下官可略作介绍。我大宋货物,种类繁多,琉璃、香露、丝绸、茶叶、肥皂、奶糖、火柴、煤油灯、雪花膏、精棉布……皆已远销撒马尔罕、玉龙杰赤,颇受西域商贾青睐。”
桑贾尔听得眼睛发亮,正要细问,忽有侍从上前耳语几句。桑贾尔听罢,哈哈一笑:“巧了!陈长史,有一支刚从贵国返回的商队,恰好也在木鹿城歇脚。领队的,是哈桑的兄弟,哈桑你们可认识?就是前年率商队去过贵国京城的那位!”
陈襄与孙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欣喜。
“哈桑我等在撒马尔罕曾有一面之缘。”陈襄道,“他的兄弟也在城中?可否一见?”
“当然!”桑贾尔一挥手,“请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身材结实、满面红光的波斯商人快步走来。他身着华丽的宋锦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丝绸腰带,一见陈襄等人,便深施一礼,用颇为流利的汉话道:
“小人阿里,见过陈长史、孙副使!家兄哈桑常念叨二位,说若不是当年陈长史疏通西域商道,他也不敢贸然东去。家兄常言,陈长史是他行商半生遇到的最有魄力的人!”
陈襄忙起身还礼:“阿里兄客气。令兄如今可好?在汴京的生意如何?”
阿里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好!好极了!家兄去岁率商队到汴京,刚进城就看傻了,那汴河码头,比他见过的所有港口加起来还大!市舶司的人待他极好,有专门的西域商队通道,税还减半!他卖掉了所有地毯、青金石,换了整整一万二千贯的货物回来!”
孙文渊惊讶道:“这么多?”
“这还是少的!”阿里兴奋得脸都红了,“他回来后,第二年又去了,我也跟着。这一趟,我们在汴京待了三个月,亲眼看着那座新城,叫什么来着?汴京新城!”
他喝口水,继续道:“家兄在汴京新城二十七坊买了两间铺面,就在草原文化街正中间!那铺面,两层小楼,全是砖砌的,琉璃窗亮得能照人!家兄说,这铺面搁在撒马尔罕,值五千第纳尔都不止!”
陈襄听得入神。他离开大宋已近两年,虽然通过商队传回消息,但亲耳听一个亲眼见过汴京变化的商人讲述,感受完全不同。
“那汴京新城……具体如何?”孙文渊忍不住问。
阿里比划着:“大!太大了!从万胜门往外,整整扩了十里!到处都是工地,但一点不乱,新城以坊为基本单位,每坊三百亩,呈正方形。坊内道路呈井字形,宽三丈,可供四辆马车并行。坊中央设水井、都厕、防火水缸。”
他越说越起劲:“最厉害的是那房子——你们知道吗?汴京的老百姓,把自己家的老宅地交给朝廷,朝廷就白给他们一套新楼!我那房东,是隔壁巷子的王匠人,专做泥瓦活儿的。早先就两间破瓦房栖身,如今是两层楼,每一层都是四室两厅,厨灶、净房一应俱全!最奇的是那净房,也不知怎么造的,只消一拽绳索,清水涌出,污秽尽去,满室清洁,绝无半点秽气!”
在座的宋军士卒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问:“那……那冲水净房是什么玩意儿?”
阿里笑道:“就是格物院新发明的,汴京新城的新房子都有!我房东说,他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住这样的房子!”
陈襄心中震撼。官家……果然是大手笔。
第896章 听阿里讲那汴京的故事(下)
阿里又道:“还有一件事——番薯!你们可知道番薯?”
孙文渊心头一跳:“番薯?”
“那可是从金洲带回的那种?!”阿里连连点头,“我听说了,是什么张侯爷从海外带回来的神物,一亩能产五十石!我离开汴京时,全城都在议论这事儿。司农寺在南郊官田试种成功,挖出来的番薯,最大的有小臂粗,一窝十一斤多!听说朝廷要把薯种免费分给百姓种植,以后再也不怕荒年了!”
五十石!陈襄与孙文渊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金洲……”陈襄喃喃道,“张顺都头他们……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阿里笑道,“九月十六,张侯爷率六十多名将士抵达汴京,大宋皇帝陛下亲自到码头迎接!那场面,家兄来信说,全城百姓都出动了,从码头到皇宫,人山人海!大宋皇帝陛下当场封赏,张侯爷本就封了靖海侯,听说还要在金洲设什么镇抚司。对了——张侯爷麾下有个叫李宝,被陛下亲封为什么营指挥使,去带水师了!”
陈襄与孙文渊相视而笑。
“还有一件事。”阿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四月间,朝廷发兵征讨高丽,太子殿下亲征。六月初便有捷报传回,高丽王投降,去帝号,朝廷设高丽路,派了安抚使!家兄信上说,汴京全城张灯结彩庆贺了三天!”
轰——
陈襄身后的二百多名士卒,原本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高丽平了?!”
“一战而定!”
“我大宋水师,天下无敌!”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二百多人齐刷刷跪倒,朝着东方——汴京的方向,重重叩首。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吼声在花园中回荡,惊起了葡萄架上的飞鸟。
桑贾尔和阿里都愣住了。那些波斯幕僚、侍卫,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襄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桑贾尔抱拳:“总督见笑了。我这些弟兄,离家万里,骤闻故国喜讯,难免激动。”
桑贾尔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赞叹,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陈长史,本督今日,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他缓缓道。
“何事?”
“为何你们这二百多人,能在荒漠小城守你一年,不离不弃。”桑贾尔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面向东方的宋军士卒,“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那个国家,那个皇帝,值得他们如此。有这样的将士,有这样的民心,贵国……当真不可战胜。”
陈襄没有谦虚,只是郑重道:“总督谬赞。我大宋皇帝常言,华夏万民,无论汉蕃,皆为一体。凡归附者,皆以赤子待之。我大宋之强,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桑贾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长史,本督有个不情之请。”
“总督请讲。”
“我想与贵国正式通商。”桑贾尔目光灼灼,“木鹿城愿开放所有市场,大宋商队过境,税赋减半。本督愿派遣使节,随贵使一同前往汴京,觐见大宋皇帝,结永世之好。”
陈襄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总督厚意,下官必如实禀报我朝陛下。若总督愿遣使东去,下官可派专人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一言为定!”桑贾尔举杯,“来,为贵国平高丽、得金洲、通西域,干杯!”
“干杯!”
宴至深夜方散。
翌日清晨,木鹿城西门。
阿里带着他的商队,准备继续东行。他的驼队里,装满了从大食带来的货物
准备一路卖到汴京去。
临别时,阿里对陈襄道:“陈长史,你们若有书信要送回汴京,我可免费带回,三个月内必能送到。”
陈襄大喜,当即修书一封,将木鹿城的情况、桑贾尔愿遣使通商之事,详细写明,交与阿里。
孙文渊也写了一封信,是给家人的。他离家两年,心中牵挂,此刻终于有了寄信的机会。
二百多名士卒,有识字的,都纷纷写信;不识字的,便托人代笔。一时间,小小的驿站里,纸笔纷飞,墨香四溢。
一个年轻的士卒写完信,交给阿里时,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阿里大哥,这信……烦您务必带到。俺娘不识字,但俺妹认得,她会给俺娘念的。”
阿里忙扶起他:“兄弟放心!你娘就是我娘,信一定送到!”
另一个老兵,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盒子,郑重交到阿里手中:“阿里兄弟,这是我攒的一点西域的东西,还有我画的几幅图,烦您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爹在西域,挺好的,没给大宋丢人。”
阿里一一接过,眼眶也有些发红。他见过无数商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队伍。
“诸位放心!”他抱拳道,“我阿里以真主起誓,这些信,这些东西,一定原封不动送到汴京!”
驼铃声响起,阿里的商队缓缓东行。陈襄等人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孙文渊轻声道:“总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启程了?”
陈襄点点头,望向西方,那里,是大食,是巴格达,是更远的路。
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那里,是汴京,是家,是那个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国度。
“走。”他说,“去大食。把这条路,彻底打通。”
二百六十七名士卒,齐刷刷上马。
马蹄踏起烟尘,向着西方,滚滚而去。
第897章 永明港的早晨
靖平四年十一月初八,金洲,永明港。
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凉海滩的地方,如今已大变模样。
码头从简易木栈道扩建为石砌的长堤,两艘千料大船正停泊在深水区卸货。码头后方,一座用本地石材和从大宋运来的水泥混合建造的堡垒已初具雏形,四角箭楼高耸,垛口后隐约可见士卒巡逻的身影。
堡垒周围,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建筑群,军营、仓库、官署、工匠坊、医馆,甚至还有几排供军属居住的简易住房。再往外,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绿油油的番薯藤蔓覆盖着黑褐色的土壤,与周围的热带雨林形成鲜明对比。
张公裕站在堡垒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半年了。
半年前,他们刚刚抵达时,这里只有张顺等人搭建的破旧木寨,以及一片随时可能被特诺奇蒂特兰大军淹没的险境。如今,木寨变成了石堡,荒滩变成了港口,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强敌,在两次试探性进攻被火炮轰得灰飞烟灭后,至今未敢再踏近一步。
“将军!”李俊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来了!来了!”
张公裕转身:“什么来了?”
“第二批援军!”李俊满面红光,“周虎、郑豹那两个小子,带着五千弟兄,还有格物院、太医署的一大堆人,船队刚进港!李海在码头上正接着呢!”
张公裕眼睛一亮,大步走下了望台。
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三艘巨大的七桅帆船和六艘补给船,正缓缓靠岸。船舷边,无数士卒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片陌生而新奇的陆地。码头上,首批驻守的将士们挥舞着双手,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虎!郑豹!”李俊冲在最前面,对着正从永昌号上下来的两个将领大喊。
周虎是个三十出头、满脸精悍的汉子,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李俊哥!半年不见,你这脸晒得跟本地人差不多了!”
郑豹稍显年轻,面皮白净,更像书生而非武将,闻言笑道:“李俊哥,听说你们这半年打了好几仗?快给咱们讲讲!”
李俊哈哈一笑,一拳捶在周虎肩上:“仗有的是,等安顿下来慢慢说!先见张将军!”
张公裕大步走来,周虎、郑豹连忙整肃衣甲,单膝跪地:“末将周虎、郑豹,奉旨率第五军第三营、第四营前来金洲,听候将军调遣!”
“起来起来!”张公裕双手扶起二人,目光扫过他们身后正陆续下船的队伍,以及那些扛着箱笼、仪器、书籍的文官和技术人员,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啊!有了你们,永明港才真正像个样子了!”
这时,一个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走上前来,拱手道:“下官鸿胪寺丞陈明远,奉旨率格物院博士八十人、医官三百十二人、农官六百一十六人、通译三十四人,并携带各类物资,前来金洲镇抚司报到。”
张公裕肃然回礼:“陈寺丞辛苦。这一路可还顺利?”
“托官家洪福,一路顺风。”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张将军,陛下有旨!”
张公裕一愣,随即率众人跪倒。
陈明远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门下:海外金洲,沃野万里,物产丰饶,实为天赐之地。今伏波行营第六军军指挥使张公裕,率部远征,已立永明港,根基初定,深慰朕怀。特此设立金洲经略安抚司,以张公裕暂领经略安抚使,全权经略金洲诸务,凡军政、民政、贸易、工造,皆可临机处置,事后再奏。另,加授张公裕车骑将军衔,赐金印紫绶。王亨擢升为副经略安抚使。其余将士,皆有封赏。格物院、太医署、司农寺诸官,悉听镇抚使调遣。望尔等同心协力,固我疆土,宣我王化,拓我基业。故兹诏示,想宜知悉。靖平四年八月初五日,诏。”
“臣张公裕,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公裕重重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起身时,他眼中已有了泪光。
从伏波行营军指挥使,到金洲镇抚使,这意味着,官家把这片万里之外的疆土,完完全全交给了他。
“恭喜将军!”李俊、李海、周虎、郑豹齐声抱拳。
陈明远又取出一叠文书:“将军,这是兵部、户部、鸿胪寺联合拟定的《金洲经略方略》副本,共十二卷,涉及军政、民政、商贸、土务诸项,请将军过目。”
张公裕接过,却没有立刻翻阅,而是望向那些正在下船的第二批将士,以及那些满怀憧憬的文官、医官、格物院人员。
“诸位,”他朗声道,“官家把金洲交给咱们,是把一副千斤重担交给了咱们。从今日起,咱们要做的,不只是守住这块地,更是要把它建成我大海之外的基业,建成让金洲所有部落都心向往之的繁华之地!”
“愿为将军效死!”吼声震天。
第898章 以夷制夷
三日后,一座刚刚落成的两层砖木结构建筑被设为经略安抚使官署,兼作议事厅和指挥所。
墙上挂着巨大的金洲地图,那是张顺、周文瀚及王亨等第一批格物院人员共同测绘的,虽然粗糙,但周边地形、河流、部落分布已标注得清清楚楚。
张公裕坐在主位,两侧是李俊、李海、周虎、郑豹三位将领,以及陈明远、格物院王亨博士、工部郎中郑明、医官秦仲等人。
“诸位,”张公裕指着地图,“金洲之地,东西数千里,南北不知其极。咱们现在所占的,不过是东海岸这一小片。但这片土地上的部落,却多如牛毛。特诺奇蒂特兰是其中最强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据张侯和赵宣抚使提供的情报,特诺奇蒂特兰周围,有好几个与其敌对或受其压迫的部落。比如这处,叫特拉科潘,据说是被特诺奇蒂特兰灭国后逃出来的遗民;这处,叫索奇米尔科,以擅长在湖上种植闻名,一直被特诺奇蒂特兰欺压。”
陈文远看向众人:“官家的意思,是恩威并施,分化瓦解,逐步蚕食。特诺奇蒂特兰既为敌,就要设法削弱它。但不可硬拼,以免伤亡过大。”
工部郎中郑明接口道:“下官临行前,官家特意召见,嘱咐了几条:其一,凡归附我大宋的部落,一律给予大宋归明户籍身份,受大宋律法保护,子女可入学,有才能者可入仕;其二,以市舶为纲,以博易为用,以我们的货物换取他们的特产,尤其是金、银、铜、木材、染料等;其三,怀柔与征伐相济,对不服从甚至敌对者,先警告,若仍冥顽,则联合归附部落,共同打击,所得土地、资源,由参战部落按功劳分配。”
“怀柔远人,以夷制夷。”张公裕眼睛一亮,“官家这招高明!以金洲人制金洲人,我们居中调停,坐收渔利!咱们带来的火器虽多,但火药、炮弹总有用完的一天。要从根本上稳住金洲,必须交好本地部落,让他们心甘情愿跟咱们站在一起。”
“正是。”陈文远笑道,“但不能明说是制,要说主持公道。我们是大宋王师,是来保护弱小、维护和平的。”
李俊皱眉:“将军,那些土人靠得住吗?万一养虎为患……”
“靠不靠得住,看咱们怎么做。”张公裕从案上拿起一支燧发枪,那是这次带来的换装下来的,枪管有些磨损,“这枪,在咱们手里,已经不及神机铳了。但若是送给愿意归附的部落首领,那就是一份天大的礼物,一份比任何金银都贵重的信物。”
他顿了顿,又道:“赵宣抚使的特科部落,就是最好的例子。咱们送他铁器、布匹、药品,帮他重建家园;他回报咱们的是忠心耿耿,是源源不断的情报,是帮咱们与周边部落搭线。这买卖,做得。”
周虎点头:“将军说得是。那咱们从哪开始?”
张公裕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索奇米尔科。据赵宣抚使说,这个部落擅长在湖上种植,能在水上建田,永不旱涝。若能招抚他们,咱们不但多了一个盟友,还能学到这水上种田的本事。王博士,你对这个感兴趣吧?”
格物院王博士眼睛放光:“感兴趣!太感兴趣了!若真能学会这技术,带回大宋,江南水乡之地,产量能翻几番!”
“好。”张公裕转向郑豹,“郑将军,你带四营一都五百人,带一百支燧发枪、五百匹布、两百面铜镜、一百斤盐,去索奇米尔科走一趟。赵宣抚使会派人当向导。记住,示好为主,但也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军威,百人燧发枪队,列阵演示,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有人护着。”
郑豹抱拳:“末将领命!”
“李将军,”张公裕又道,“你率一营留守,继续加固城防,同时组织人手,在城外再开五百亩试验田,把第二批带来的稻种、麦种都种下去。秦医官,你带人遍寻周边,记录可入药的本地草木,采集样本,绘制图谱。”
“周将军,你带三营,沿海岸向北探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港湾或资源点。注意安全,遇大股部落,退避为上。”
众人齐声应诺。
陈明远忽然道:“将军,下官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寺丞请讲。”
陈明远指着地图上标注金矿的位置:“据赵宣抚使提供的情报,此地以西约两百里,有处金矿,是特诺奇蒂特兰的一处重要财源。他们用俘虏和奴隶采矿,每年能得黄金数千两。若咱们把矿夺过来,再联合索奇米尔科、特拉科潘等部落开采…………”
张公裕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说。”
“咱们人手有限,”陈明远缓缓道,“总不能派大军常年守在那里。但若是让归附的部落去开采,咱们提供燧发枪和训练部落勇士,让这些勇士保护金矿。而矿产收益三成归部落,五成归朝廷,两成用于当地修路、建学堂、设医馆等。开采所需劳力,优先雇佣本部落青壮,付给工钱。”
张公裕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计策。但要一步步来。先交好索奇米尔科,再看特拉科潘的态度。”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金洲才刚刚开始。咱们要做的,不只是打仗,更是治理,是开发,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慢慢觉得跟着大宋,比跟着那些活人祭祀的城邦,好得多。”
第899章 浮岛初见奇南帕
靖平四年十一月初八,永明港以西一百二十里,索奇米尔科部落。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神奇的土地。
“郑将军,前面就是索奇米尔科了。”向导是特科部落酋长赵远的儿子赵虎,操着生硬的汉话道。
郑豹勒住战马,眯眼望着眼前的一切,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淡水湖,湖面上,无数方形的田地整齐排列,如同巨大的棋盘。那些田地是用芦苇、泥土在湖中筑成的浮岛,岛上种满了番黍、豆类、阿约特利(南瓜)和各色鲜花,当地土语称为奇南帕。无数独木舟穿梭其间,有人在收割,有人在播种,有人在捕鱼。
“我的天……”都头曹成喃喃道,“这……这是在湖上种地?”
赵虎解释道:“索奇米尔科人……水上学问。他们祖祖辈辈……这样种田。湖就是他们的地,船就是他们的脚。”
郑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出发前张公裕的交代:“索奇米尔科部落,擅于水上种植,能在湖中造田。此技若为我所用,可解沿海滩涂开发之困。务必争取。”
他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五百士卒道:“列队!注意仪态!咱们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打仗的。燧发枪手,枪口朝下,没有命令不得举枪。”
队伍迅速整理好队形。五百人虽不多,但甲胄鲜明,旌旗整齐,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索奇米尔科部落的中心浮岛上,一座用木材和芦苇搭建的“宫殿”里,气氛紧张。
首领库阿乌特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头戴华丽的羽毛冠,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战纹。他透过芦苇墙的缝隙,看着远处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眉头紧锁。
“他们来了。”一个年轻武士低声道,“和上次那支队伍一样,穿着铁衣,拿着那种喷火的管子。”
库阿乌特利沉默片刻,问身边的老祭司:“你怎么看?”
老祭司皱纹满面,眼神却精明。他缓缓道:“首领,我听南边来的商人说过,这些宋人和特诺奇蒂特兰不一样。他们不抢人,不杀人,只做生意。特科部落你知道吧?那个快被打残的小部落,投了他们,现在有铁器、有好东西,还拿到了那种喷火的管子。”
库阿乌特利握紧手中的黑曜石刀柄:“他们也要我们归附?”
“应该是。”老祭司道,“但归附不一定就是当奴隶。特科部落现在活得好好的,比原来强多了。首领,咱们和特诺奇蒂特兰打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再打下去,咱们的男人要打光了。”
库阿乌特利沉默。
这时,一个武士奔进来:“首领!他们到了!为首的要见您!”
库阿乌特利深吸一口气,走出宫殿。
郑豹已带人登上浮岛。他身后,五百士卒列成方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几十个箱子被抬到阵前,箱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燧发枪、布匹、银镜、精盐。
库阿乌特利和他的族人,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那些布匹,比他们最好的棉布还要柔软细腻,白色如雪,光滑如镜;那些银镜,能把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比他们用的黑曜石镜子强一万倍;那些精盐,雪白细腻,不像他们从盐湖里刮出来的粗盐那样发苦。
但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那些燧发枪,黑色的铁管,木质的枪托,散发着一种冷酷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郑豹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宋金洲经略安抚司麾下营指挥使郑豹,奉镇抚使张将军之命,前来拜访索奇米尔科首领。”
张元迅速翻译。
库阿乌特利听罢,用生硬的语调问:“你们……来做什么?”
“交朋友,做生意。”郑豹笑道,“顺便,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一挥手,身后一百名士卒齐刷刷举起燧发枪。枪口对准浮岛外的一片水面。
“放!”
一百支燧发枪齐鸣!白烟腾起,枪声如雷,震得浮岛上的土人纷纷捂住耳朵,有人甚至吓得跌坐在地。
水面上,原本平静的湖面被铅弹打得水花四溅,几条正在游动的鱼翻着肚皮浮上来。
库阿乌特利瞳孔猛缩。他听说过这种武器的威力,上次特诺奇蒂特兰进攻特科部落时,那些宋人就是用这种东西,把冲锋的武士成片打倒。但那只是听说,亲眼看到,震撼完全不同。
郑豹又示意士卒拔出腰刀。阳光下,那些钢刀闪着森寒的光芒,刀锋锐利得仿佛能切开一切。一个士卒举起刀,对着面前一根粗如手臂的木桩,一刀劈下,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库阿乌特利忍不住脱口而出。
郑豹笑了:“首领好眼力。这些刀,是用精钢打造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你们用的黑曜石刀,砍几下就钝了,这钢刀,用几年都不坏。”
他指了指那些箱子:“这些都是礼物。一百支燧发枪,配五百发弹药;五百匹细棉布,两百面银镜,;一百斤精盐。只要首领愿意归附大宋,这些东西,马上就是你们的。”
第900章 篝火边的盟约
赵安翻译。身后的士卒抬上几个木箱,打开——
阳光下,一百支崭新的燧发枪闪着幽幽的蓝光;五百匹细密的棉布堆得整整齐齐;两百面银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百斤雪白的盐,晶莹剔透,比他们最好的盐还要纯净。
库阿乌特利愣住了。他的族人围拢过来,发出阵阵惊叹。一个年轻武士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燧发枪,被郑豹身边的亲兵轻轻挡开,但并无恶意。
“你们……想要什么?”库阿乌特利嘶声问。
郑豹与曹成对视一眼,正色道:
“大宋皇帝陛下,威加四海,泽被万方。凡是愿意归附大宋、接受大宋庇护的部落,都可以得到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布匹、这样的盐。大宋可以帮你们训练勇士,教你们使用这些武器,保护你们不受敌人侵犯。”
他顿了顿,指向西边:“我们知道,你们和特诺奇蒂特兰有世仇。他们的军队,比你们多;他们的武器,比你们好。但如果我们帮你们,你们就能打败他们。”
赵安快速翻译。库阿乌特利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归附……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承认大宋皇帝是你们的共主。”郑豹道,“但你们的一切——土地、族人、首领、习俗,都保持不变。大宋会在你们这里设立榷场,公平交易;会派教官帮你们训练勇士;会保护你们不受外敌欺侮。每年,你们向大宋象征性进贡一点土产,表示臣服。仅此而已。”
库阿乌特利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们不归附呢?”
郑豹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威胁,只有坦然:“那也没关系。我们依然可以和你们做生意,用布匹、盐换你们的粮食、花卉、金银。但武器,只有归附的部落才能得到。这是大宋皇帝陛下的规矩。”
库阿乌特利望着那些燧发枪、钢刀、银镜、盐,又看看身边那些眼巴巴盯着这些宝贝的族人,心中天人交战。
半晌,他开口:“我要……和长老们商议。你们,等三日。”
郑豹抱拳:“应该的。我们就在湖边扎营,等候首领答复。”
三日后,索奇米尔科部落议事厅。
经过激烈的争论,长老们分成两派。一派以主战武士为首,认为接受外来者“庇护”是耻辱;另一派以几位老成持重的长老为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得到强大的武器,又能摆脱特诺奇蒂特兰的威胁。
库阿乌特利最终拍板:“接受归附。但条件要再谈谈。”
郑豹听完赵安的翻译,点头:“可以谈。”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
索奇米尔科部落正式归附大宋,接受大宋庇护,每年进贡粮食五百石、花卉若干(索奇米尔科以鲜花闻名)、黄金十斤。
大宋向索奇米尔科提供燧发枪一百支、钢刀两百把、布匹五百匹、盐一百斤,并派驻教官十人,负责训练部落勇士使用火器。
大宋在索奇米尔科设立榷场一处,公平交易,不得强买强卖。
索奇米尔科允许大宋在湖边选择合适地点,建立一个小型码头和仓库,用于中转物资。
双方约定,若特诺奇蒂特兰来犯,大宋当出兵援助;若索奇米尔科有余力,当配合大宋对特诺奇蒂特兰作战。
库阿乌特利在协议上按了手印,郑豹则盖上了经略安抚司的官印。
当晚,湖边燃起篝火,宋军与索奇米尔科人载歌载舞,欢庆结盟。
郑豹看着那些围着火堆跳得兴高采烈的土人,对曹成轻声道:“曹成,这算是咱们在金洲收服的第一个部落了。”
曹成笑道:“还多亏了特诺奇蒂特兰那个冤家。要不是他们太横,这些部落哪会这么容易靠过来?”
郑豹点头:“所以官家说,要拉一派打一派。这话,真是在哪儿都管用。”
第901章 软硬不吃的特拉科潘
三日后,特拉科潘部落。
这是一个比索奇米尔科大得多的部落,人口数万,占据着一片肥沃的山谷。
郑豹率队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弯弓搭箭的武士。特拉科潘的酋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名叫特拉托阿尼,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你们来干什么?”他厉声喝问。
郑豹示意通译上前,照例说明来意,并展示礼物。但当燧发枪的威力演示过后,特拉托阿尼的反应却与索奇米尔科大不相同。
“我知道你们。”他冷冷道,“你们救了特科部落,杀了特诺奇蒂特兰的人。你们是特诺奇蒂特兰的敌人,但未必是我们的朋友。”
郑豹道:“我们愿与所有部落为友,只要你们愿意。”
特拉托阿尼冷笑:“你们要我们归附,要我们向那个什么大宋皇帝磕头。我们特拉科潘人,从不向任何人磕头。特诺奇蒂特兰打了一百年,也没让我们屈服。你们想用几根喷火的棍子,几张会照人的镜子,就让我们跪下?做梦!”
他挥手下令:“送客!”
郑豹还想说什么,一排箭矢已射在脚前,尘土飞扬。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酋长不愿,我等告辞。但请记住:我大宋的榷场永远开放。若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来。”
特拉托阿尼不屑地挥挥手。
郑豹率队转身离去。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嘲笑声。
“将军,就这么算了?”曹成不甘心地问。
郑豹摇头:“强扭的瓜不甜。陛下说了,以怀柔为主,不强行逼迫。他们不愿,咱们就等。等索奇米尔科归附的消息传开,等他们看到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强盛,到那时,他们自己会求着来归附。”
他翻身上马,望向南方:“下一个,去霍奇米尔科。”
靖平四年腊月初五,郑豹率队返回永明港。
议事厅里,他向张公裕汇报此行的成果:
“索奇米尔科已正式归附,赠燧发枪一百支,已派十名教官常驻训练。霍奇米尔科部犹豫再三,最终也同意归附,条件是要我们帮他们修建一座水渠,已应允。特拉科潘部坚决拒绝,态度恶劣。另有四个小部落,表示愿与我大宋贸易,但暂不归附。”
张公裕边听边点头,听完后笑道:“郑将军,你这趟,收获颇丰啊。索奇米尔科和霍奇米尔科,都是产粮大部。有了他们,永明港的粮食供应就稳了。至于特拉科潘……”
他走到地图前,在特拉科潘的位置画了个圈:“不急。”
张公裕看着金矿的位置,“等咱们拿下金矿,特拉科潘人看到我们的实力,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陈明远在一旁道:“张将军,官家还给了另一条密策:对于顽固不化的部落,可以先用贸易拉拢其普通百姓,再行分化。郑将军,你们这次去,可曾带些小物件分发给百姓?”
郑豹一拍脑袋:“哎呀,这个忘了!”
陈明远笑道:“无妨。下次去,记得带些银镜、铁针、火柴之类的小东西,到了部落里,分给妇女和孩子。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跟酋长念叨。酋长再强硬,也架不住人心所向。”
张公裕点头:“陈大人说得对。这叫以利诱之,以德怀之。官家真是深谋远虑。”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永明港新建的城墙上。
“将军,”郑豹忽然对张公裕说,“末将请命,再去更远的部落招抚。这金洲这么大,总要让所有部落都知道,有一个叫大宋的王朝,愿意和他们做真正的朋友。”
张公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多带些布匹和盐。这些东西,比刀剑更管用。”
夜风吹过,那面宋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902章 一炷香的功夫
靖平四年腊月初五,永明港以西约一百八十里,密林深处。
天色微明,薄雾在林间弥漫。郑豹蹲在一块巨石后,透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丘。山丘脚下,一条人工开凿的简易道路蜿蜒而上,路旁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简陋的木制哨塔。
“赵安,就是那里?”他低声问。
赵安趴在他身旁,目光灼灼:“就是那里。特诺奇蒂特兰人叫它特奥特尔·特奥卡利——神之金。山下那条路,是奴隶背金子走的路。山上日夜有人看守,至少……三千人。”
郑豹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三千人。他这一营满编两千五百余人,五都,每都五百人。以两千五百余对三千,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掂量掂量。但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林中静静潜伏的队伍。甲胄的摩擦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匹轻轻喷鼻声。两千五百双眼睛,正灼灼地望着他。
“传令下去。”郑豹压低声音,“各都按昨夜部署,天黑前就位。火炮伙,那十门轻骑炮,务必在子时前运到西侧那个小山包上。百虎齐奔箭,布置在东侧林地边缘。第一都、第二都,主攻正面;第三都,绕后截断退路;第四都,预备队;第五都,护住火炮和辎重。”
“得令!”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密林中,两千五百人开始无声地蠕动,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缓缓收紧它的身躯。
腊月初八,子时三刻,无月。
金矿营地静悄悄的。特诺奇蒂特兰的守军大多已沉入梦乡,只有少数哨兵在木制哨塔上昏昏欲睡。他们不知道,在两百步外的黑暗中,十门轻骑炮已经悄然对准了营地最密集的区域。
郑豹站在西侧小山包上,抬起手,猛然挥下:“放!”
十门火炮几乎同时怒吼!火光撕裂夜空,十枚开花弹拖着死亡的长啸,砸入沉睡的营地!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中,帐篷被撕成碎片,人体被抛向空中,惨叫声与惊呼声混成一片。那些刚从梦中惊醒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第二轮、第三轮炮火覆盖。
“百虎齐奔箭——放!”
东侧林地边缘,十架百虎齐奔箭同时点燃引信。咻咻咻咻咻——千余支火箭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拖着尾焰砸入营地。这些火箭装有简易的纵火装置,落地即燃,引燃帐篷、粮草、木制建筑。
仅仅三轮炮击、两轮火箭,三千守军便死伤过半,营地陷入一片火海。
“第一都、第二都——冲锋!”
郑豹拔刀前指。早已潜伏在正面的一千名士卒一跃而起,端着燧发枪,挺着铳刺,如潮水般涌入营地。
残存的守军试图组织抵抗。几个披着华丽羽毛的武士挥舞着黑曜石刀冲上来,但迎接他们的是燧发枪的齐射,五十步内,铅弹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他们的木制盾牌,穿透了血肉。
“第三都——截断后路!”
营地后方,第三都五百人从黑暗中杀出,截住了试图从后山逃窜的溃兵。那些溃兵看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彻底崩溃,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战斗,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个抵抗者倒下,不到半个时辰。
第903章 夺金
丑时三刻,金矿营地已成一片废墟。
郑豹踏着满地的残骸,走到营地中央那堆被火焰熏黑的矿石堆前。赵安和曹成跟在身后,激动得浑身发抖。
“郑将军!您看!”他指着那些矿石,“这是金矿石!这些……这些全是!”
郑豹蹲下,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矿石,借着火光细看。石头上星星点点的金色,在火光中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多少?”他问。
赵安跑到一个半塌的木棚里,片刻后钻出来,声音都在颤抖:“将军!库房里……库房里全是炼好的金块!堆得满满的!至少……至少几千斤!”
郑豹站起身,看着火光中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们,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金矿石和成品金块,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立即派人,八百里加急回报永明港!告诉张将军——金矿,拿下了!缴获黄金,至少五千斤!俘虏,一千余!我军伤亡……”
他看向曹成。曹成正在清点战损,抬头道:“指挥,战死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大多是攻入营地后近战被黑曜石刀所伤。”
郑豹点头:“记下,厚恤。另,告诉张将军,此战,足以让周边所有部落,重新认识咱们大宋!”
黎明时分,金矿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俘虏被集中看管,伤兵得到救治,战死者被妥善收敛。郑豹站在营地最高处,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曹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指挥,喝口水。一夜没合眼了。”
郑豹接过,灌了一口,忽然问:“曹成,你说那些俘虏,会怎么想咱们?”
曹成想了想:“怕是又怕,恨也是真恨。但更多的是……懵吧。一夜之间,三千守军,被两千多人打成这样。他们怕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咱们的神机铳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豹点头:“懵,就对了。懵了才会怕,怕了才会服。种帅说过,虏人畏威而不怀德。百战不如一胜,千言不如一矢。”
他顿了顿,指着西边:“从这里往西,还有多少部落?多少城池?特诺奇蒂特兰的王,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曹成摇头:“末将不知。但末将知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郑豹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去看看那些金块。五千斤黄金啊……够咱们永明港建三座城,够陛下发一年军饷了。”
两人走下坡地,向那座堆满金块的库房走去。
身后,朝阳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洒在同样金色的矿石堆上,照亮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五日后,永明港。
张公裕看完郑豹的战报,猛地一拍桌子:“好!好一个郑豹!两千五百人,半个时辰,拿下三千守军的金矿!此战,当记首功!”
陈明远抚须笑道:“张将军,此战的意义,不止在黄金。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听到这个消息,怕是坐不住了。尤其是特拉科潘那个奇马尔波波卡,我倒是想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张公裕点头,对身边的书记官道:“拟报,等下次船队回大宋,告诉官家,金洲金矿,已入我手。此后金洲经营,再无需为金银发愁。”
他又道:“另,传令郑豹,金矿就地驻防,加紧修建防御工事。从一营抽调三百人,押运第一批黄金回港。还有,给郑豹加拨十门轻骑炮,让他把金矿,给我守得铁桶一般!”
“得令!”
窗外,海风猎猎。
永明港的码头上,又有一批物资正在卸船。那是最新一批的砖窑设备、农具、布匹等。
第904章 矿工们的自由
靖平四年腊月十四,金矿营地。
攻下金矿已过六日。营地废墟上,新的木寨正在拔地而起。郑豹站在尚未完工的寨墙上,看着山下那些忙碌的身影,那是原本在金矿里做奴隶的矿工,约有三千余人,来自周边十几个不同的部落。
曹成走上寨墙,递过一份名册:“指挥,统计完了。三千二百四十七名矿工,其中老弱妇孺约八百,其余都是青壮。来自十三个部落,以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科阿特佩克三个部落的人最多。”
郑豹接过名册翻了翻,皱眉道:“这些人,怎么安排?”
“按规矩,释放?”曹成试探道。
郑豹摇头:“释放容易,但放了他们去哪儿?回部落?有些部落离这儿几百里,他们走不回去。留在金洲?没吃没喝,不是饿死就是被别的部落抓去再当奴隶。”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传令,把所有矿工集中到山下那片空地。让赵安和那几个通译过来,我要跟他们说话。”
半个时辰后,三千多名矿工密密麻麻地站在空地上。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这些天他们看到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那些骑着奇怪动物、穿着闪亮铠甲的外来人,一夜之间杀光了特诺奇蒂特兰的守军。那些会喷火、会打雷的武器,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现在,这些外来人要怎么对待他们?
郑豹站在一块大石上,赵安和几个通译站在一旁。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你们,都听好了!”
通译们齐声用纳瓦特尔语翻译。
“我是大宋金洲镇抚司第五军第二营指挥使郑豹。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特诺奇蒂特兰人,被我们打败了。从今天起,这座金矿,归大宋所有!”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惊恐,有人茫然,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郑豹继续道:“你们,原本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奴隶。现在,你们自由了!”
通译翻译完这句话,人群彻底沸腾了。有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跪倒在地,朝着郑豹的方向叩头。
“但是——”郑豹提高声音,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由了,不代表你们就能活下去。你们没有粮食,没有住处,没有保护。走出这座山,要么饿死,要么被别的部落抓去,再当奴隶。”
人群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郑豹看着那些面孔,放缓了语气:“所以,大宋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路,愿意回自己部落的,我们发三日口粮,派人护送到安全地带。但能不能活着回去,看你们自己的命。”
“第二条路,留下来,为大宋干活。”
通译们翻译着,人群中窃窃私语。
郑豹竖起三根手指:“留下来的,有三条好处。第一,管吃管住,每天三顿饭,吃饱为止。第二,干活给报酬,按挖出的矿石数量,每月发钱。不是奴隶,是雇工。第三,干满三年,可申请加入大宋籍,成为大宋子民,享受和大宋人一样的待遇。”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矿工颤巍巍地举起手:“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干活……给钱?”
赵安翻译过来,郑豹点头:“真的。钱不是你们的贝壳、可可豆,是大宋的铜钱和银子。你们可以用这些钱,向大宋商站买布、买盐、买农具、买粮食。愿意的话,还可以把家人接来,在矿场边上安家。”
另一个年轻的矿工壮着胆子问:“那……那些会喷火的武器,我们能学吗?”
郑豹笑了:“想学?先干活,干得好,学得快。等你们入了大宋籍,就能参军,就能用这些武器,就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响。恐惧渐渐消退,代之以一种混杂着希望、疑虑和兴奋的情绪。
这时,一个中年矿工忽然跪倒在地,用生硬的、夹杂着土语和手势的腔调喊道:“大人!我是特拉科潘人!我们部落离这里很近!我……我想回去,告诉我的人,大宋……是好的人!”
郑豹眼睛一亮,与曹成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
“我叫……奇马尔。以前是部落的猎人。”
郑豹点头:“好,奇马尔。我给你三日口粮,再给你一面大宋的旗子。你回去告诉你的人——大宋愿意和特拉科潘做朋友。如果他们愿意来金矿干活,一样管吃管住,给报酬。如果他们首领愿意谈,随时可以来找我。”
奇马尔重重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接过那面小小的“宋”字旗,激动得浑身发抖。
第905章 外来者
腊月十六,特拉科潘部落。
密林深处,一块被踩实的红土空地中央,燃着彻夜未熄的篝火。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兽皮顶棚,奇马尔波波卡坐在棚中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棚下坐满了部落的长老、武士头领、祭司,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空地边缘,十几根削尖的木矛斜插在地里,矛尖对着来路。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盐和桉树叶的气味,吹得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飘进灰白的晨雾里。
棚中,一个满脸涂着黑色战纹的武士头领猛地站起来:“我早就说过!那些外来者,比特诺奇蒂特兰人更危险!你们看看!一夜之间,三千守军,全没了!那座金山,我们盯着多少年了,被他们抢走了!”
另一个年长的长老颤巍巍道:“可是……可是他们杀了特诺奇蒂特兰人,不是我们。我们和他们又没有仇……”
“没有仇?”武士头领冷笑,“他们占了金山,离我们只有一天的路!今天占金山,明天就能占我们的田地,后天就能占我们的女人!”
议事厅里吵成一团。
这时,一个守卫匆匆进来,在奇马尔波波卡耳边低语几句。奇马尔波波卡脸色一变:“带进来!”
进来的是奇马尔——那个曾经的矿工。他衣衫褴褛,但怀里紧紧抱着那面小小的旗帜。
“奇马尔?你还活着?”有人惊呼。
奇马尔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首领,长老们……我回来了。特诺奇蒂特兰人死了,全死了。那些外来者……那些大宋人……他们放了我,还让我带话回来。”
“什么话?”奇马尔波波卡沉声道。
奇马尔把那面旗帜举过头顶:“他们说,愿意和特拉科潘做朋友。如果我们的人去金山干活,他们管吃管住,给钱,可以买他们的布、盐、粮食。他们说,如果首领愿意谈,随时可以找他们。”
“放屁!”武士头领一脚踢翻面前的陶罐,“给钱?他们有那么好心?这是想收买我们的人,让我们替他们干活!”
一个年轻的武士站起来:“可是……可是金山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些矿工,真的在吃饭。我们的探子回来说,那些人每人每天三顿饭,还有肉汤!比我们在部落里吃得都好!”
“你懂什么!”武士头领怒喝,“那是暂时的!等他们站稳脚跟,就会反过来奴役我们!”
又吵了起来。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长老缓缓开口:“奇马尔波波卡,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奇马尔波波卡揉着太阳穴:“讲。”
“那些大宋人,和特诺奇蒂特兰人不一样。”老长老缓缓道,“特诺奇蒂特兰人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人去当奴隶,抢我们的金子供奉他们的神。但这些大宋人……他们杀人,但只杀敌人;他们放人,还给饭吃;他们占金山,但愿意给干活的人报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外来者。也许……也许他们真的是来做朋友的?”
武士头领正要反驳,忽然又有守卫进来:“首领!大宋……大宋派使者来了!就在部落外,带着礼物!”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906章 张元干的刀与布
部落外,第五军第二营监军赞画张元干,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的文官,正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二十名甲胄鲜明的士卒,抬着几个木箱。
张元干来金洲月余,却已经能用简单的纳瓦特尔语夹杂手势与人交流。他望着特拉科潘部落那高大的木栅栏和了望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张赞画,他们会让我们进去吗?”身边的亲兵小声问。
张元干摇头:“不一定。但他们会出来见我们。”
果然,片刻后,木栅门打开,一队武士簇拥着几个老者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目光阴沉的男人——正是奇马尔波波卡。
张元干按汉礼抱拳:“大宋金洲经略安抚司监军赞画张元干,奉安抚司张将军之命,前来拜会特拉科潘首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身后的士卒打开木箱,里面是五十匹细密的棉布、二十面银镜、一百斤盐、十把崭新的钢刀。
奇马尔波波卡看着那些东西,眼神闪烁。他身后的武士们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那十把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你们……想要什么?”奇马尔波波卡嘶声道。
张元干笑了,笑容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首领,明人不说暗话。金山,我们占了。离你们部落最近,你们肯定害怕。害怕很正常,换了我是你们,我也害怕。”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首领想过没有?害怕,可以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和我们打。你们的武士很勇敢,但你们也听说了,三千特诺奇蒂特兰守军,一夜之间全没了。你们部落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多少?够我们打几夜的?”
武士们脸色铁青,但没人反驳,他们派去探听的人,已经把战斗的惨状描述得清清楚楚。
“另一条路,是和我们做朋友。”张元干语气一转,变得诚恳,“金山就在你们旁边,这是好事,不是坏事。金山需要人干活,你们部落的人可以来干。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干了活,攒了钱,可以买我们的布、盐、粮食、农具,甚至可以买这些刀。”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钢刀。
一个年轻的武士忍不住问:“这些刀……卖?”
“卖。”张元干点头,“但只卖给朋友。而且,要拿东西换,金银、粮食、你们部落的特产,都行。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帮你们训练勇士,教你们用这些刀,用更厉害的武器。”
武士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开始出现动摇。
奇马尔波波卡沉声道:“你们想要什么?让我们归附?让我们称臣?”
张元干摇头:“首领,我们不强求。归附,是自愿的。愿意归附的部落,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武器、保护、教官。不愿意的,也没关系,正常做生意,公平买卖。金山离你们这么近,你们的人来干活,对我们有好处,对你们也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首领,你们和特诺奇蒂特兰有仇。他们迟早会打回来。到时候,有我们在旁边,你们是希望我们帮你们,还是希望我们看着你们被灭族?”
奇马尔波波卡沉默了。
第907章 谁在骗谁
当夜,特拉科潘部落议事厅。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士头领坚决反对:“那些外来者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他们今天给好处,明天就会翻脸!”
老长老摇头:“可是他们给的好处是真的。刀是真的,布是真的,盐是真的。我们的探子亲眼看见,金山那边的矿工在吃饭,在干活,在数钱。”
年轻武士们也分成两派。有人恐惧,有人心动,有人犹豫不决。
奇马尔波波卡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首领,我有个主意。”
众人看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士,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参与争执。
“说。”奇马尔波波卡道。
那武士缓缓道:“那个大宋使者的话,我仔细听了。他说的是归附,是自愿的。不愿意归附的,也可以正常做生意。”
他顿了顿:“那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表面上不归附,但暗中派人去金山干活,赚他们的钱,换他们的刀。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刀,足够的实力,再决定下一步。”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奇马尔波波卡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老长老皱眉:“可是……这不是骗他们吗?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中年武士冷笑,“他们还能把我们全杀了不成?我们有几万人,躲进山里,他们找得到?”
沉默。
终于,奇马尔波波卡开口了:“就这样办。挑选一批可靠的人,以个人名义去金山干活。带回来的钱和刀,统一分配。对外,就说他们是逃走的奴隶,和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件事,只有今晚在场的人知道。谁泄露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纷纷点头。
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侍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腊月二十,金山脚下。
张元干站在新建的矿工营地里,看着那些正在排队领饭的矿工们,嘴角露出笑意。
郑豹走过来:“张赞画,那个奇马尔波波卡,还真以为能骗过咱们。”
张元干笑了:“他派来的人,身上带着特拉科潘部落特有的纹身,还以为是奴隶?骗谁呢。”
“那咱们怎么办?拆穿他们?”
张元干摇头:“拆穿干什么?让他们干。他们来干活,咱们得实惠。他们攒钱换刀,咱们赚利润。等他们手里的刀多了,习惯了用大宋的武器,习惯了穿大宋的布,吃大宋的盐,到时候,归不归附,还由得他们选?”
郑豹愣住,随即哈哈大笑:“妙啊!张赞画,你这脑子,比那些土人加在一起都灵光!”
张元干谦虚地摆摆手:“不是我灵光,是官家教得好。官家常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咱们在金洲,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扎根的。根扎深了,树自然就大了。”
郑豹点头,望向远处特拉科潘部落的方向。
“等他们这批人回去,把咱们这儿的好处传开,我看那个奇马尔波波卡,还能撑多久。”
张元干微微一笑,转身向营地走去。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给金山镀上一层金黄。
第908章 矿工营里的秘密
靖平四年腊月廿三,金山矿场,矿工营地。
天色微明,营地中已是一片忙碌。伙房前的空地上,数百名矿工正排着队领早饭,每人一碗稠粥,一块烤番薯,外加一小块咸菜。热气腾腾的粥桶旁,几个伙夫正麻利地舀粥、分薯。
那个最早被释放的特拉科潘人奇马尔,端着粥碗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着。他的身旁围坐着七八个同样来自特拉科潘的年轻人,都是这几天陆续“逃”来金山的。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矿工压低声音,“昨天我又领了三十个铜钱。攒了五天,有一百二十个了。听说再攒半个月,就能换一把小刀。”
奇马尔咽下一口粥,点点头:“好好干,别多话。记住,咱们是逃出来的奴隶,不是特拉科潘派来的。”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可是……可是我真的想换把刀。那些大宋人的刀,削木头跟切泥一样。咱们部落最好的黑曜石刀,也比不上。”
“急什么。”奇马尔瞪他一眼,“先把钱攒着,等够了再说。现在换了刀,你藏哪儿?带回部落?让人发现了,首领饶不了你。”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宋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用半生不熟的纳瓦特尔语喊道:“奇马尔!奇马尔在不在?”
奇马尔连忙站起来:“在!在!”
那宋人是矿场的账房,姓孙,是个退役的老卒。他翻了翻本子,道:“你昨天挖的那堆矿石,称过了,三百二十斤。按规矩,每百斤给十个铜钱,一共三十二个。拿着。”
他递过一小串铜钱。奇马尔双手接过,激动得手都在抖。
孙账房看了他一眼,忽然用汉话对身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这些特拉科潘人,干活倒是实诚。”
同伴笑道:“实诚好。实诚了才能多干活,多干活咱们才能多出金子。”
奇马尔听不懂汉话,但他隐约觉得,那两个大宋人在议论他。他低下头,把钱小心地塞进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同一时刻,金山寨墙上的望楼。
郑豹和张元干并肩而立,望着山下那片日渐热闹的矿工营地。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赞画,你猜现在矿工里,有多少是特拉科潘派来的?”郑豹问。
张元干微微一笑:“明面上逃来的,三百四十七个。暗地里,至少还有一百二十个。加起来快四百七十个了。”
郑豹挑眉:“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元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着呗。那四百余人,干活最卖力,话最少,但眼睛最活。他们互相之间不说话,但吃饭的时候总是几十个凑一堆,走路的时候总是互相瞟几眼。不是一伙的,谁信?”
郑豹哈哈大笑:“张赞画,你这眼睛,比皇城司的探子还毒!”
张元干摆摆手:“郑将军过奖。对了,那个奇马尔,我让人格外留意。他在特拉科潘部落里,好像有点来头。他爹是部落里的老猎人,认识不少路子。咱们对他好点,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郑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士卒跑上来禀报:“将军!山下有特拉科潘人求见,说是部落派来的使者!”
郑豹与张元干对视一眼。
“来了。”张元干笑道。
半个时辰后,金山寨议事厅。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穿着一件褪色的棉布斗篷,正是那天在特拉科潘议事厅里,提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老长老。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武士,腰间挎着黑曜石刀,眼神警惕。
郑豹坐在主位上,张元干坐在一旁,赵安负责翻译。
老长老躬身行礼,用纳瓦特尔语说了一串。赵安翻译道:“他说,他叫特拉卡韦尔,是特拉科潘部落的长老。奉首领之命,来……来谈判。”
郑豹大咧咧地一挥手:“谈判?谈什么?”
特拉卡韦尔缓缓道:“我们首领……愿意和贵方做生意。用我们部落的粮食、布匹、马卡达米亚(澳洲坚果),换你们的盐、布、……刀。”
郑豹似笑非笑:“刀?我记得上次你们首领说,不需要我们的武器。”
特拉卡韦尔面不改色:“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我们……考虑过了,做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张元干忽然开口:“长老,我问一句。你们是只打算做生意,还是……有别的心思?”
特拉卡韦尔一愣:“什么……别的心思?”
张元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部落的人,这几天已经来了数百个,说是逃出来的奴隶。你觉得,我们信吗?”
特拉卡韦尔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那些……那些人,我们管不了。逃出来,是他们自己的事。”
“行。”张元干笑了,“逃出来就逃出来。我们欢迎。干活给钱,公平买卖。但长老,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人来了,就是大宋的雇工。他们在矿上挣的钱,买的东西,带回部落,我们不管。但要是他们受了欺负,或者有人想把他们抓回去当奴隶,对不起,大宋不答应。”
特拉卡韦尔沉默了。
郑豹适时开口:“长老,我们大宋人说话算话。愿意做朋友的,我们拿刀保护;不愿意做朋友的,我们拿刀对着。你们部落就在金山旁边,离得最近。你们想清楚,到底是做朋友好,还是做敌人好。”
特拉卡韦尔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多久都行。”郑豹一挥手,“回去告诉你们首领,金山的大门,永远开着。想谈生意,随时来。想谈别的,也随时来。”
特拉卡韦尔点点头,带着两个武士匆匆离去。
第909章 奇马尔的铜钱
议事厅里只剩下郑豹和张元干。
郑豹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张赞画,你这几句话,说得那老头脸都白了。厉害。”
张元干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心里有鬼。那个特拉卡韦尔,表面上镇定,但手一直在抖。他怕什么?怕我们戳穿他们的小算盘,怕我们翻脸,怕我们打过去。”
郑豹皱眉:“那咱们到底打不打?”
“不打。”张元干道,“打了,便宜了特诺奇蒂特兰。让他们继续琢磨,继续派人来,继续拿钱换刀。等他们手里的刀多了,习惯了咱们的东西,离不开咱们了,到时候,他们自己会求着归附。”
郑豹若有所思,忽然问:“那个老头的提议,咱们真答应?卖刀给他们?”
“卖。”张元干毫不犹豫,“但要限量。一个月,最多卖十把。价格要高,一把刀换一百斤粮食,或者等值的金银、布匹。他们买得起,咱们赚得到。等他们发现,用刀比用黑曜石刀好用得多,就再也回不去了。”
郑豹一拍大腿:“妙!”
腊月廿五,特拉科潘部落。
奇马尔波波卡听完特拉卡韦尔的汇报,脸色铁青。
“他们……他们知道我们派人了?”
特拉卡韦尔点头:“知道。那个年轻的使者,眼睛太毒。他说,人来了就是大宋的雇工,谁也不能抓回去当奴隶。”
“混账!”奇马尔波波卡一拳砸在案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武士头领咬牙切齿:“我就说那些外来者不能信!他们这是要收买我们的人,瓦解我们的部落!”
一个年轻武士怯生生道:“可是……可是回来的人说,那边真的给钱,给饭吃,还给换刀……”
“闭嘴!”武士头领怒喝。
奇马尔波波卡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特拉卡韦尔缓缓道:“首领,老朽有个主意。”
“说。”
“那个大宋使者说了,愿意做生意。咱们就做。用粮食换他们的刀,用布匹换他们的盐。他们卖,咱们买。买来的刀,装备咱们的武士。等咱们的武士都换成那种刀,咱们的实力就强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武士头领冷哼一声:“等咱们强了,就把他们赶出去!”
奇马尔波波卡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这么办。从明天起,派人去谈生意。但要小心,别让他们看出咱们的打算。”
特拉卡韦尔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
他想起那个年轻大宋使者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看透。
腊月廿八,金山矿场。
奇马尔领完当天的工钱,小心翼翼地把铜钱串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张元干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奇马尔。”张元干走过来,用刚学会的纳瓦特尔语生硬地喊了一声。
奇马尔连忙躬身:“大人!”
张元干拍拍他的肩膀,用汉话说道,赵安在旁边翻译:“干得不错。继续好好干,年底有犒赏。”
奇马尔听不懂犒赏是什么,但他看到赵安翻译时脸上的笑容,知道是好事。他连连点头,心里却更加复杂。
他想起部落里那些争论,想起长老们的算计,想起自己偷偷攒下的那百十个铜钱。
这里的人,给钱,给饭,给尊重。那里的人,算计,争吵,拿他当棋子。
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手里的铜钱是真的,肚子里的饱饭是真的,那个年轻大宋人拍他肩膀时的笑容,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金山顶上,那面宋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第910章 海外的除夕
靖平四年腊月三十,金洲,永明港。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新建的城墙。码头上,数艘七桅大帆船静静地泊在深水区,桅杆上悬挂着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张公裕站在金洲经略安抚司衙门的台阶上,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十堆篝火已经点燃,火光映照着士卒们忙碌的身影。炊烟袅袅升起,与海面上的薄雾融为一体。
陈明远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笑道:“张将军,都备齐了。按您吩咐,每人三倍特支钱,一斤肉,一斗米,数升酒。全军及医官、博士、农官等一万两千余人,外加矿场那边的矿工四千五百人,还有特科部落、索奇米尔科那边派来的代表,都算上了。”
张公裕点头:“金山那边呢?东西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陆赞画亲自押运,五十车物资,天黑前肯定能到。”陈明远顿了顿,笑道,“郑豹那小子,昨晚就派人来催,说弟兄们馋了一年了,就盼着这顿年夜饭呢。”
张公裕哈哈大笑:“走,下去看看。”
山下营地,第五军营区。
李俊蹲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搅动着锅里沸腾的水。水汽蒸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
“李将军,您这是亲自下厨啊?”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
李俊瞪他一眼:“咋的?瞧不起老子?老子当年在梁山上,可是给宋江哥哥做过饭的!”
周围几个士卒哄笑起来。一个老兵打趣道:“李将军,您那饭做得,别把弟兄们都毒死了!”
“滚犊子!”李俊一棍子敲在那老兵屁股上,“去去去,把那盆面端过来!今晚老子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正宗的梁山馎饦!”
几个士卒笑闹着端来一大盆和好的面团。李俊撸起袖子,抓起一块面团,在手里揉捏几下,然后两手一扯,一拉,一甩,一条宽厚均匀的面条便落入沸水中。
“好!”围观的士卒们齐声喝彩。
李俊得意洋洋:“看见没?这叫梁山馎饦!当年宋江哥哥最爱吃这个!”
这时,张公裕和陈明远走了过来。士卒们连忙起身行礼,张公裕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过年,没那么多规矩。”
他走到锅边,看了看那翻滚的面条,笑道:“李将军,你这手艺,搁汴京能开面馆了。”
李俊咧嘴笑道:“开面馆就算了,能给弟兄们做顿热乎的,比啥都强。张将军,您也来一碗?”
“行,给我来一碗。”张公裕说着,挽起袖子,也抓起一块面团,“不过你这手法不对,看我的——”
他两手一搓一拉,一条细细的面条便落入锅中,动作行云流水。
士卒们看得目瞪口呆。李俊更是瞪大了眼:“张将军,您这……您也会?”
张公裕笑道:“我爹是河东人,小时候过年,家里每年过年都做这个。十余年没做了,手生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群人正在对峙,不对,是在准备一场摔跤比赛。
“走走走,看热闹去!”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一窝蜂地涌过去。
第911章 摔跤、话本与故乡的歌声
营地中央,篝火熊熊。
两圈人围成一个大圆,中间空出一片沙地。沙地中央,两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正在对峙。一个是第三营的营指挥周虎,一个是第二营的一个姓牛的都头,长得五大三粗。
“牛都头!牛都头!”第二营的士卒们齐声呐喊。
对面,第三营的士卒们也不甘示弱:“周将军!周将军!摔趴他!”
周虎和牛都头在沙地里转着圈,互相打量着对方。忽然,牛都头发起进攻,一个猛扑抱住周虎的腰。周虎身子一沉,双腿发力,竟纹丝不动。他反手一抓,扣住牛都头的肩膀,猛地一扭——
扑通!牛都头被摔倒在地,激起一片沙尘。
“好!!!”第三营的士卒们欢呼雀跃。第二营的士卒们则捶胸顿足,有人大喊:“不算不算!周将军是营指挥使,牛都头是都头,不公平!”
周虎哈哈大笑,拉起牛都头,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好力气!再来?”
牛都头揉着肩膀,咧嘴笑道:“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又要开摔,忽然有人喊:“张将军来了!张将军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张公裕走进圈子,笑道:“周虎,你这摔法不对。腰没用上力,全靠膀子硬扛。来来来,我教你一招。”
他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火光映照下,他身上几道伤疤清晰可见,那是北伐时留下的印记。
周虎眼睛一亮:“张将军,您跟末将来一局?”
“来!”张公裕大步走进沙地。
人群沸腾了。安抚使亲自下场摔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在沙地里对峙片刻,忽然同时发力。张公裕身子一矮,躲过周虎的扑击,顺势一抄,抓住周虎的腿,一掀——
周虎应声倒地!
“好!!!”欢呼声震天。
周虎爬起来,心悦诚服地抱拳:“张将军厉害!末将服了!”
张公裕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赖。再来几个人,咱们玩角抵!”
话音刚落,七八个壮汉跳进圈子,分成两拨,开始角抵——这是军中流行的角力游戏,两人一组,互相较劲,看谁能把对方推出圈外。
一时间,沙地里人仰马翻,笑声震天。
篝火另一侧,气氛则安静得多。
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的监军赞画沈文韬此刻正借着火光,给士卒们读话本。
“……那张顺侯爷,站在船头,望着那茫茫大海,心中暗道:‘此番东去,万里波涛,不知生死。但官家有命,臣必竭尽全力!’”沈文韬念得抑扬顿挫,“忽听得一声巨响,巨浪滔天,那船如一片枯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
“后来呢?后来呢?”一个年轻士卒急切地问。
沈文韬翻了一页:“后来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呀!”众人齐声惋惜。
沈文韬笑道:“急什么,这《靖海侯金洲记》有二十回,才念了五回。来来来,谁唱个曲儿,活跃活跃气氛。”
众人互相看看,推推搡搡。终于,一个老兵被推出来。他挠挠头,憨厚地笑笑:“俺……俺就会唱几句家乡的小调,唱得不好,别笑话。”
“唱!唱!”众人起哄。
老兵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想起了家乡泪纷纷。
爹娘在家可安康,妻儿在家可温存。
二月里来龙抬头,海外的弟兄聚一头。
同吃一锅馎饦面,同喝一壶家乡酒。
三月里来三月三,金洲的太阳暖洋洋。
等到功成回朝日,带着金银见爹娘……”
唱到最后,声音渐渐低沉。篝火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有人的眼眶红了。
沈文韬轻轻拍了拍那老兵的肩:“唱得好。来,大家一起喝一碗!”
众人举碗,齐声道:“干!”
另一堆篝火旁,工部郎中郑明正带着几个工匠,和特科部落的几个年轻人聊天。
赵安也在,他充当翻译,正眉飞色舞地给部落的人讲汴京的繁华:“……那汴京城,比一百个永明港还大!房子都是砖砌的,两层楼,带小院子!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布的,卖粮的,卖糖的,还有卖那种——透明的琉璃的!”
一个部落年轻人瞪大眼睛:“真的?比永明港还大?”
“真的!”赵安拍着胸脯,“我虽然没去过,但我阿爹说了,等他攒够了钱,就带我去汴京,亲眼看看!”
郑明笑着插话:“不用等攒钱。等金洲这边稳定了,经略安抚司会组织部落代表去汴京参观。到时候,你们都可以去。”
“真的?!”几个部落年轻人眼睛都亮了。
这时,一个士卒端着一大盘烤好的肉走过来,喊道:“来来来,烤兔肉!刚猎的,趁热吃!”
众人纷纷伸手,抓起热腾腾的烤肉,大快朵颐。
第912章 想家的时候
亥时,金山矿场。
郑豹和士卒们围坐在矿场营地的篝火旁。从永明港运来的物资刚刚送到,每人分到了一碗酒、一块肉、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弟兄们,”郑豹举起碗,“今天是除夕。咱们在金山,在离大宋几万里之外的地方。但咱们不孤单!永明港的弟兄们,和咱们一样,也在吃着同样的饭,喝着同样的酒!”
“干!”
众人齐声喝下。
从永明港带来的话本,也被士卒们争相传阅。张元干被众人围在中间,就着火光,大声朗读《靖海侯金洲记》里的段落。
“……那张顺侯爷,被困蛮邦,弹尽粮绝,却毫无惧色。他对身边弟兄说:‘大宋的儿郎,死也要站着死!’……”
众人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
矿工营地里,奇马尔和几个特拉科潘人也分到了一份年夜饭。他们蹲在角落里,捧着热腾腾的馎饦,小口小口地吃着。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人低声问,“咱们……以后还能回部落吗?”
奇马尔沉默片刻,望着远处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宋人,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里,咱们是人,不是奴隶。”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这就够了。”
篝火渐熄,夜深了。
同时的永明港第五军的军营,篝火也在渐渐暗淡。
大部分士卒已经散去,回到各自的营房。只有少数人还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聊着天。
赵立和王德顺坐在一块,望着天上的星星。金洲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比汴京亮得多。
“王老哥,你说……俺娘这会儿在干啥?”赵立忽然问。
王德顺沉默片刻,缓缓道:“吃年夜饭呗。这会儿汴京应该是中午,她肯定在包饺子,等你们回去吃。”
赵立眼睛红了:“俺想俺娘。”
王德顺拍拍他的肩膀:“想就对了。不想才不正常。但赵立,你得记住,咱们在这儿,是替官家开疆拓土,是给子孙后代挣前程。你娘知道了,只会为你骄傲。”
赵立用力点头,擦了擦眼睛。
远处,张公裕和沈文韬站在寨墙上,望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张将军,您说,这些弟兄们,有多少在想家?”第五军赞画陆谦轻声问。
张公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赞画,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发三倍特支钱,要发肉发酒,要让大家一起包馎饦、摔跤、唱曲?”
陆谦想了想:“让弟兄们不想家?”
“不对。”张公裕摇头,“让他们想家,但想得不那么难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想家是正常的,不想家才不正常。但咱们在金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让他们好好想,痛痛快快想,想完了,明天继续干活,继续打仗,继续建设这座城。”
陆谦若有所思,点点头。
张公裕转身,望着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官家,这会儿应该也在宫里吃年夜饭吧。”他轻声道,“不知道他老人家,想没想咱们这些海外的人。”
陆谦笑了:“肯定想了。官家那人,心里装着天下,也装着每一个替天下卖命的弟兄。”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营地里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跳动的心。
第913章 汴京的年味(一)
靖平四年腊月三十,汴京。
天刚蒙蒙亮,赵佶便醒了,不是睡不着,而是被一阵隐约的爆竹声吵醒。那是从皇城外传来的,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有人在远处放着一挂又一挂的鞭炮。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爆竹的硝烟味。
“梁伴伴。”
“老奴在。”梁师成从门外趋步而入。
“今儿个除夕,宫里的事都安排妥了?”
“回大家,都妥了。御膳房从昨儿个就开始准备,今晚的守岁宴,按老规矩,四十八道菜,样样不落。皇后娘娘那边也派人来问过,说晚膳后请官家去坤宁殿守岁。”
赵佶点点头,忽然道:“朕想出去走走。”
梁师成一愣:“大家,今儿个除夕,街上人多且杂……”
“人多才热闹。”赵佶打断他,“朕年年坐在宫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看着宫墙上的灯笼,可那过年的味道,隔着墙闻不着。今儿个,朕要亲自去闻闻。”
梁师成苦着脸:“大家,这……”
“放心,不兴师动众。”赵佶已经开始更衣,“就你,再带两个得力的亲从官,换上便服,从后门出去。朕就想看看,咱们大宋的百姓,到底是怎么过年的。”
半个时辰后,御街。街上早已人声鼎沸。
御街东西两巷,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新扎的灯笼。有纸糊的走马灯,有琉璃制的宫灯,还有外面罩着薄薄的琉璃罩的煤油灯,里面一点火,亮得跟小太阳似的,风吹不灭,雨淋不熄。
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卖门神的、卖春联的、卖桃符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最热闹的要数卖吃食的,糖瓜、草原奶糖、灶糖、蜜供、年糕、炸货,香气混成一片,勾得人走不动道。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流中艰难穿行,担子里装满了新出炉的烤番薯,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哎,老李头,你这番薯咋卖?”有人拦住他问。
“三文钱一个!刚从司农寺那边进的,正宗金洲种,甜得很!”小贩放下担子,掀开盖布,露出一个个烤得焦黄的番薯。
“给我来俩!”
“我也要一个!”
转眼间,一担番薯卖了大半。小贩眉开眼笑,数着铜钱,嘴里念叨:“这金洲来的玩意儿,真是好东西。往年过年,哪舍得吃这个?如今倒好,三文钱一个,比山芋还便宜。”
旁边一个老者笑道:“可不是嘛。我那三亩薄田,打算今年种半亩番薯,听说半亩能收个千余斤!这日子,搁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靖海侯张顺,今年回京过年了。官家在宫里赐宴,赏了一堆好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人家拿命换来的神物,咱们跟着享福,能不记着人家的好?”
议论声中,两个穿着寻常棉袍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从人群里穿过。
赵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深色氅衣,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百姓戴的暖帽。梁师成扮作老仆,身后跟着两个精干的亲从官,也换了寻常衣裳,远远跟着。
“大……公子,今儿个是除夕,这御街上,人山人海,比往年还热闹。听说新城那边更是不得了,草原文化街的那些番商也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跟咱们这儿一个样。”梁师成笑道。
赵佶眼睛一亮:“哦?番商也放鞭炮?”
“放!放得可欢了!”梁师成一边走,一边絮叨,“老奴听市舶司的人说,那些草原人、波斯人、大食人,学着咱们的样子,也在店门口挂灯笼、贴春联。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儿不比咱们差。”
赵佶哈哈大笑:“好!好!这才是万国来朝的样子嘛!”
说着话,两人已渐近州桥一带。这里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让一让让一让嘞——”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从身边挤过,担子里装满活鸡活鸭,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
“新鲜鲤鱼!活蹦乱跳的鲤鱼!”另一个摊贩扯着嗓子喊,“除夕夜吃鱼,年年有余!”
赵佶看得目不暇接。梁师成在一旁低声道:“公子,小心些,人多,别挤着。”
赵佶摆摆手,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看到一个卖年画的摊子,便凑过去看。摊子上挂满了各种年画,门神秦琼敬德、福禄寿三星、胖娃娃抱鲤鱼、五谷丰登图……色彩鲜艳,喜气洋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有人来,热情招呼:“客官,买年画?这都是上好的,一张五文钱,两张八文!”
赵佶拿起一张门神画,仔细端详。画上的秦琼威风凛凛,敬德怒目圆睁,线条粗犷有力。
“老人家,这画是您自己画的?”赵佶问。
老汉笑道:“哪能呢!这是西街画坊印的,我就卖卖。不过客官您眼光好,这张是最好的一批,颜色鲜,不掉色。”
赵佶点点头,对梁师成道:“买两张。”
梁师成掏钱,买了两个门神。老汉喜滋滋地包好,递过来:“客官慢走!贴门上,保一家平安!”
第914章 汴京的年味(二)
两人继续往前走,迎面过来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每人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边跑边喊:“腊八祭灶!年节来到!小闺女要花,小小子要炮……”
赵佶侧身让过,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嘴角露出笑意。
“梁……师成,你小时候过年,也这样?”他问。
梁师成愣了愣,随即笑道:“老奴小时候……穷,过年能有一碗杂粮粥就不错了。哪像这些孩子,手里还拿着糖葫芦。”
赵佶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今时不同往日了。走,前面看看去。”
赵佶说着走着,东看看西瞧瞧,眼睛不够使了。
忽然,一阵锣鼓声从前方传来。人群纷纷让开,只见一队穿着彩衣的人正沿街走来。最前面是几个戴着面具的人,扮成钟馗、判官、小鬼的模样,跳着夸张的舞步。后面跟着一队人,抬着纸扎的春牛,牛身上披红挂彩。
“傩戏!傩戏!”孩子们欢呼着追上去。
赵佶也停下脚步,看着那队人渐行渐远。梁师成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这是城西的驱傩队,每年除夕都出来,从城西走到城东,一路驱鬼逐疫,保佑来年平安。”
赵佶点点头:“知道。小时候在端王府,每年除夕也看傩戏。那时候觉得好玩,现在看,还是觉得好玩。”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老百姓过年,图的是什么?”
梁师成想了想:“图个团圆,图个热闹,图个来年好兆头吧。”
赵佶笑了:“说得对。图的就是这些。朕在宫里过年,热闹是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出来了,看着这些人,听着这些声音,闻着这些味儿,这才叫过年。”
再往前走,到了十字街口。赵佶忽然被一阵香味吸引。他循着香味望去,只见一个路边小摊上,一口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这是什么?”他凑过去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客官,这是口数粥,今儿个是除夕,用红豆熬了一宿,来一碗?两文钱。”
赵佶掏钱买了两碗,和梁师成一人一碗,蹲在路边喝起来。
粥入口,甜糯香浓。赵佶喝了一口,忽然问:“老丈,你这粥里,有番薯没有?”
摊主一愣:“番薯?没有。这口数粥是辟瘟、避疫、保佑全家平安的。”
赵佶笑了笑,他想起司农寺的奏报,去岁番薯种植成功,今年就要推广到京畿各州县。等那时候,这年粥里,怕是又要多一样好东西了。
喝完粥,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御街深处走,人越多。卖年画的、卖桃符的、卖灯笼的、卖鞭炮的,挤得水泄不通。赵佶被挤得东倒西歪,梁师成在一旁紧张得满头大汗,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圣驾。
“公子,要不咱们往回走吧,这人也太多了……”梁师成小声劝道。
赵佶却兴致勃勃:“多才好!人多才热闹!你看那边——”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人的摊子。挤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写桃符的先生。那先生五十来岁,须发花白,手持一支大笔,正在红纸上挥毫泼墨。围观的人不时发出赞叹声。
“好!这‘福’字写得有劲!”
“这桃符也好!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赵佶也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心血来潮,对那先生道:“先生,可能让我也写一副?”
那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寻常,但气度不凡,便笑着递过笔:“客官若想试试,尽管写。”
赵佶接过笔,蘸饱墨,略一沉吟,在红纸上挥笔写下:
“万里海疆归王化,九州黎庶庆升平。”
字迹遒劲有力,气势磅礴。围观的人看了,纷纷叫好。
那先生更是眼睛一亮,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拱手道:“客官好字!好对!这‘万里海疆归王化’,说的可是今年平定高丽之事?”
赵佶笑着点头。
先生感慨道:“是啊,今年朝廷喜事多。高丽平了,听说海外还找到了什么金洲,带回来一种能亩产几十石的粮食。咱们老百姓,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去年在矿上干活,攒了钱,今年在新城那边买了一套小院。两层楼,带小院,还有那个什么冲水净房!可干净了!”
另一个老汉笑道:“我那儿子,在伏波行营当兵,今年跟着张侯爷去了金洲。”
赵佶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这些百姓,说的都是自己的日子,可每一句,都与他有关,与他的新政有关。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写桃符的先生:“先生,今年朝廷免了田税,你们的日子,可好过了些?”
先生笑道:“好过多了!往年种地,交了税,剩下的只够糊口。今年不用交税,多出来的粮食,卖了钱,还能给孩子们扯身新衣裳,买点年货。这不,今年过年,我们家杀了一头猪,做了几十斤腊肉!”
赵佶点点头,心中欣慰。
第915章 汴京的年味(三)
午时,两人走到一家食铺前。铺子里热气腾腾,飘出阵阵香味。赵佶往里一看,只见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花花的饺子,几个食客正坐在桌前,蘸着醋吃得满头大汗。
“掌柜的,这是什么馅的?”赵佶问。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道:“羊肉大葱!今儿个新包的,一个顶三个!客官来一碗?”
赵佶看看梁师成,梁师成苦着脸:“大……公子,这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赵佶瞪他一眼:“就你事儿多。掌柜的,来两碗!”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来了,一碗十个,白白胖胖,飘着葱花香气。
赵佶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一口,羊肉鲜嫩,葱香浓郁,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他忍不住赞道,“比御……家里做的还香!”
掌柜的听了,乐得合不拢嘴:“客官您真会说话!我这饺子,用的可是北疆来的羊肉,新鲜!面也是好面,今儿个凌晨四点就起来和了!”
赵佶一边吃,一边跟掌柜的聊:“掌柜的,生意怎么样?”
“好!”掌柜的眉开眼笑,“今年过年,大家手里都有钱,舍得吃。我这铺子,从腊月二十到现在,天天爆满!昨儿个包了五千个饺子,不到申时就卖完了!今儿个包了八千个,估计也撑不到晚上!”
赵佶听得高兴,又问:“那以前呢?前些年怎么样?”
掌柜的叹了口气:“前些年……前些年,大家都吃不饱饭,近几年好点,但也不如今年。今年是真不一样了!官家圣明,分了田,免了税,大家手里有钱了,日子好过了,过年也舍得花了。”
赵佶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没说话。
梁师成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吃完饺子,两人继续逛。刚到一处巷口,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那边涌去。
“走!看舞狮去!”
“还有踩高跷的!”
赵佶也跟着人群往前走。到了御街中段的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巨大的广场上,正上演着各种杂耍。舞狮的、踩高跷的、耍中幡的、变戏法的,应有尽有。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叫好声震天响。
最精彩的是一个舞狮队。两只狮子在锣鼓声中腾挪跳跃,时而昂首挺立,时而翻滚扑跃,最后居然叠起罗汉,一只狮子爬到另一只狮子头上,做出采青的动作——从高处叼下一个挂着红绸的彩头。
“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赵佶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笑意。
申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御街上的灯笼陆续点亮。一时间,整条街灯火通明,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店铺里透出温暖的光,街上满是赶着回家吃年夜饭的人。
赵佶和梁师成提着满满一篮子年货,也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少了些,都回家准备年夜饭去了。但爆竹声开始此起彼伏,东一声西一响,硝烟味越来越浓。
路过一户人家时,赵佶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和说话声。他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只见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正在说说笑笑。
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盘鱼出来,笑着说:“年年有余!年年有余!”
一个小孙子拍着手:“奶奶,我要吃鱼眼睛!”
老婆婆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吃吧吃吧,长大眼睛亮!”
赵佶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梁师成跟在后面,轻声道:“大家,您这是……”
赵佶没有回答,只是说:“梁伴伴,你说,朕做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
梁师成吓了一跳:“大家,您怎么这么问?您当然是千古明君!”
赵佶摇摇头:“朕不要千古明君,朕只想让这样的日子,年年都有。”
他指了指那户人家:“他们笑,朕就高兴。他们哭,朕就睡不着。”
梁师成沉默片刻,郑重道:“大家,您放心。这样的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
戌时,皇城,福宁殿。
赵佶换回了龙袍,坐在御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章,都是各地送来的贺表和年礼清单。他随手翻了几本,忽然问梁师成:
“金洲那边,可有消息?”
梁师成道:“回官家,最新的消息是数月前到的。张公裕将军奏报,第二批人员物资已安全抵达。”
赵佶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梁伴伴,你说那些在金洲的弟兄,这会儿在做什么?”
梁师成一愣:“这个……老奴不知。想来应该也在过年吧。”
赵佶望向窗外。天色已暗,皇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来来往往,忙着准备守岁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那是汴京百姓在迎接新年的到来。
“他们那边,比咱们晚半天。”赵佶轻声道,“这会儿应该刚吃完年夜饭,正围着篝火说话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也望着更远处那片看不见的、万里之外的土地。
“张公裕、陆谦、周虎、郑豹、李俊……还有那一万多名弟兄,他们在海外替朕守着金洲,替大宋开疆拓土。朕在这汴京城里,吃得好,穿得暖,看得见这满城的烟火,可他们……”
他顿了顿,忽然道:“梁伴伴,传旨下去,明年正月十五,在汴京给金洲将士的家眷们,办一场团圆宴。凡有子弟在金洲者,每家派一人入宴,朕亲自作陪。”
梁师成动容:“大家圣明!老奴这就去办!”
赵佶摆摆手:“不急,过完年再说。今晚,先好好过年。”
第916章 守岁(上)
他转身,向坤宁殿走去。
身后,宫人们点燃了最后一排灯笼。整个皇城,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亥时,坤宁殿。
年夜饭已撤,桌上换上了各色果品、点心、蜜饯。殿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那是城中百姓还在守岁。
赵佶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屠苏酒,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四海寰宇图》上,久久不动。
郑皇后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殿中其他人各自散坐。刘贵妃和李贵妃低声说着话;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添着炭火;只有最小的皇子赵柽,趴在窗边,望着外面偶尔升起的烟花,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赵多富坐在离赵佶不远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借着烛光细看。
赵桓不在。太子之位已空。
赵楷也不在。他被幽禁在杭州,由皇城司日夜看守。
殿中的气氛,说是守岁,更像是守着一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父皇。”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赵柽从窗边跑过来,爬上软榻,挨着赵佶坐下。他今年十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父皇,您在看什么?”
赵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揉了揉赵柽的头发:“看舆图。柽儿看得懂吗?”
赵柽点头:“儿臣看得懂。这个是金洲,这个是西域,这个是大食。”他指着图上一个个标注点,准确无误。
赵佶微微挑眉:“柽儿怎么知道的?”
“程师傅教儿臣的。”赵柽理所当然地说,“他还给儿臣讲张顺叔叔的故事、陈襄伯伯的故事。父皇,金洲那边过年了吗?”
赵佶点头:“过了。比咱们晚几个时辰,这会儿应该刚吃完年夜饭。”
赵柽想了想,忽然问:“父皇,张公裕叔叔他们,想家吗?”
殿中安静了一下。
赵佶看着这个儿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柽儿觉得呢?”
赵柽歪着头:“肯定想。但是父皇说过,想家是正常的,不想家才不正常。他们想家,但他们更想完成父皇交给他们的事。所以他们会一边想家,一边好好干活。”
郑皇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柽儿这话,倒像个小大人。”
赵柽一本正经地说:“娘,我不是小大人,我是皇子。皇子就要想皇子该想的事。”
赵多富抬起头,看了这个小弟弟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放下文书,起身走过来,在赵柽旁边坐下。
“柽儿,你觉得你大哥如何?”她轻声问。
赵柽想了想:“大哥……是好人。”
“好人?”
“嗯。程师傅说过,太子哥哥小时候对他很好,送过他一卷《论语》,还教他背书。”赵柽声音低了些,“但好人未必是好君。父皇让他挂帅征高丽,他识不破诈降,信了宦官的话……这不全是他的错,是他没学过怎么当主帅。”
“那你三哥呢?”
赵柽脸色变了变。赵楷是他的兄长,但也是谋逆的罪人。他沉默片刻,说:“三哥……很聪明。程师傅说过,他读书一目十行,诗文书画都好。但聪明人要是走了歪路,比笨人害处更大。”
他抬头看赵佶:“父皇,儿臣问一句……可以吗?”
“问。”
“三哥为什么要反?”
这个问题,朝中无人敢问。但十岁的赵柽问了,语气平静,眼神清澈。
赵佶没有动怒。他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柽儿觉得呢?”
“儿臣想了好久。”赵柽认真道,“三哥不缺富贵,不缺才名。父皇对他虽不如对大哥那么看重,但也从未苛待。那他为什么要反?”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程师傅说,有一种人,天生觉得天下都该是他的。得不到,就恨。有了恨,就不择手段。三哥……可能是这种人。”
殿中再次安静。刘贵妃和李贵妃对视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
赵佶缓缓开口:“柽儿,你程师傅还说什么?”
赵柽认真想了想,说:“程师傅说,读史是为了明心。看前人成败,知自己得失。他让儿臣读《汉书·霍光传》,看霍光如何辅政、如何败亡。又读《后汉书·梁冀传》,看外戚专权之害。”
“说。”
“儿臣觉得,治国不能只靠一个人。”赵柽道,“要有法,有制,有规矩。就像咱们新政里的《官员考成法》,做得好升官,做不好贬黜,清清楚楚。将来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守住这套规矩,国家就不会乱。”
赵佶眼中闪过惊讶。这孩子说的,正是他新政的核心,以制度治天下,不以人治天下。
第917章 守岁(下)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程振教的?”
“一半一半。”赵柽老实道,“程师傅教了史实和道理,儿臣自己想的用法。儿臣还问过程师傅,若是新君不守规矩怎么办?”
“他怎么说?”
“程师傅说,那就要看规矩的势了。”赵柽学着程振的语气,“势若已成,个人再大也拗不过。就像咱们推行的均田制,如今已在天下铺开,谁想翻回去,全国百姓都不答应。这就是势。”
“柽儿,”赵佶抬头看着他,“你觉得,你大哥和三哥,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柽想了想,认真道:“儿臣斗胆说一句,大哥是太听话了,没有自己的主见。三哥是太有自己的主见了,却不听该听的话。”
赵多富轻声问:“柽儿,你心疼大哥吗?”
赵柽点点头:“心疼。大哥对我好,给我讲过书,教过我写字。但是……父皇说过,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大哥是太子,更应该懂这个。”
他顿了顿,忽然说:“其实我觉得,大哥现在可能反而轻松了。”
赵多富一愣:“为什么?”
赵柽歪着头,用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多富姐姐,你想啊,大哥从小就是太子,一直要做得最好,一直要让人满意。他肯定很累。现在不是太子了,就不用那么累了。可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以后怎么做对。”
殿中一片寂静。
赵佶盯着这个小儿子,久久不语。
郑皇后忽然问:“柽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赵柽摇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对啊。”赵柽理所当然地说,“父皇说过,要多想。我就想了。想多了,就想明白了。”
他忽然又加了一句:“父皇还说过,人都会犯错。犯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了,或者知道了不改。大哥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改了,就还是好大哥。”
赵多富忍不住问:“那三哥呢?”
赵柽沉默了一下,说:“三哥……三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赵柽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大哥是犯错,三哥是……是做坏事。犯错是无心的,做坏事是有心的。大哥知道自己错了,会改。三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改。”
他顿了顿,小声说:“而且三哥想害大哥,这是……这是不对的。兄弟之间,怎么能这样呢?父皇说过,一家人要团结。不团结,就会被外人欺负。”
赵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柽儿,这些话,你真的是自己想的?”
赵柽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父皇说的,有些是程师傅说的,有些是儿臣自己想的。父皇说过,要多听、多看、多想。儿臣就听了,看了,想了。”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赵佶,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我以后可以多帮您想事情吗?”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复杂,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他说,“柽儿以后多帮父皇想。”
赵柽高兴地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父皇,我能给大哥写信吗?”
殿中又是一静。
郑皇后终于忍不住道:“柽儿,你大哥犯的是大罪,你怎能……”
赵柽摇摇头:“母后,大哥犯的罪,自然有国法处置。但他是儿臣的兄长,儿臣写信问候他,是家事。家是家,国是国。儿臣以为,不该混为一谈。”
赵佶盯着这个儿子,良久,缓缓点头:“好。你想写什么?”
“告诉他,儿臣等他回来。”赵柽认真地说,“他是儿臣的大哥,不管是不是太子,都是儿臣的大哥。他做错了事,受了罚,但他还是儿臣的大哥。等他改好了,回来了,儿臣还让他教我写字。”
殿中又是一阵安静。
郑皇后悄悄拭了拭眼角。刘贵妃和李贵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动容。
赵多富轻轻摸了摸赵柽的头:“柽儿说得对。大哥永远是我们大哥。”
赵柽用力点头。
赵佶沉默良久,忽然对梁师成道:“梁伴伴,记一下。年后,让人给赵桓送些书去。再问问他想看什么,缺什么。”
梁师成躬身:“是。”
说话间,子时的钟声响起。
“过年了!过年了!”宫人们欢呼起来。
殿外,鞭炮声大作,震耳欲聋。赵佶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色烟花在空中绽放,把汴京的夜空装点得如同仙境。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笑脸,那些热气腾腾的年粥,那些写满祝福的桃符。
“太平年。”他喃喃道,“这就是太平年。”
身后,皇后走过来,轻声道:“官家,该回去歇息了。”
赵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灿烂的夜空,转身走入殿中。
殿外,烟花依旧。
而在这片烟花的照耀下,一个名叫大宋的王朝,正在迎来它的又一个新春。
第918章 爆竹声里血犹腥
靖平四年腊月三十,夜,汴京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这座小院原是某位致仕侍郎的别业,后被抄没入官,如今成了庶人赵桓的居所。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十几间屋,搁在寻常百姓家算是豪宅,但对曾为太子的人来说,不过是方寸之地。
院中只有寥寥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昏黄的光。远处汴京城里的爆竹声隐隐传来,衬得这里越发冷清。
赵桓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他消瘦的脸颊。不过数月,这个曾经的太子,已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心思打理。
“殿下,该用饭了。”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赵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是说了么,别再叫殿下。”
原太子妃,如今该称她为朱琏,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馎饦,一碟酱菜,还有一小壶温好的屠苏酒。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赵桓身边,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官人,今天是除夕。不管怎样,总要吃口热乎的。”
赵桓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他看着那两碗馎饦,忽然问:“这面,是你亲手做的?”
朱琏点点头:“妾身跟隔壁王大娘学的。做得不好,官人别嫌弃。”
赵桓夹起一筷,尝了尝,点点头:“好吃。”
朱琏眼圈微微红了。她坐下来,给赵桓倒了一小杯酒:“官人,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赵桓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久久不动。
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竹声。比先前密集了些,想必是子时快到了。
他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颤。
夜深了,别院东厢房。
赵桓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朱琏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那些爆竹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那些声音变了。
不再是爆竹声,而是铳声。神机铳的齐射声,砰砰砰,连绵不绝。夹杂着惨叫声、嘶吼声、爆炸声,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太平街。
高丽,开京,太平街。
火光。
鲜血。
惨叫。
“殿下小心!”
一个人影挡在他身前。
是赵元,他的亲卫副队长。跟了他五年,每次出门都站在他身后,从不说话,但每次危险都第一个冲上去。
冷箭从二楼射来。
赵元的咽喉,瞬间多了一个血洞。
他瞪大眼睛,想回头看他一眼,却只来得及伸出手,抓了一把空气。然后缓缓跪下,扑倒在他脚前。
血。
温热的血。
溅在他的靴子上。
“殿下!往后退!退进酒楼!”王宗濋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他看见王宗濋挡在前面,浑身是血,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却还在拼命砍杀。一个高丽武士冲上来,王宗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另一个高丽兵趁机刺来,长枪捅进王宗濋的小腹,王宗濋不知道哪里的力气,从腰间摸出一颗破虏雷,咬掉拉环,冲向倭人最密集处。
“殿下——保重!!!”
轰——!!!
爆炸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七八名倭人武士。
“王将军——!”
赵桓呆呆看着那片血雾。
赵桓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赵桓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怎么也喊不出声。
三万大军,折损近万。王宗濋死了,赵元死了,三千亲卫,活着回来的不到百人。
而他自己,活着回来了。
第919章 庶人赵桓的除夕
“啊——!”
赵桓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官人!官人!”朱琏已点亮了灯,紧紧抱住他,“没事了,没事了,是梦,是梦……”
赵桓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紧紧抓着朱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响动。
“赵元……王宗濋……他们……”他声音嘶哑,说不下去。
“我知道。”朱琏轻声道,“你几乎每天都做这个梦。”
“你不知道!”赵桓突然爆发,“你没见过那些场面!你没见过活生生的人,就在你眼前,被炸成碎片!你没见过跟了你多年的人,替你挡箭,死在你怀里!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恨不得死的是自己的感觉!”
朱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赵桓的喘息渐渐平复,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那些场面。但我知道,你活着回来了。”
赵桓愣住。
“王宗濋为什么回头看你那一眼?”朱琏问,“他是在怨你吗?”
赵桓摇头:“他……他是在让我保重。”
“赵元代你挡箭,倒下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赵桓沉默。
朱琏轻声道:“他们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用余生折磨自己。是让你,好好活着!”
赵桓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朱琏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她声音微微发颤,“我是太子妃的时候,多少人巴结,多少人奉承。现在呢?我是庶人妻,连这别院的门都出不去。我娘家人,连封信都不敢写。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赵桓怔住了。
朱琏擦了擦眼角,继续道:“可是赵桓,你是我的夫君。你活着,我就有家。你活着,我们就还能过日子。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用命换的,不就是这个吗?”
窗外,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赵桓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了朱琏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我……我试试。”他哑声道,“试着……好好活着。”
朱琏点点头,眼泪终于滑落,却是笑着的。
正月初一,卯时四刻。
赵桓站在院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地上薄薄一层白。
朱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袍。
“试试这个。我做了半个月,不知道合不合身。”
赵桓接过,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忽然问:“你……你以前学过做衣服?”
朱琏笑了:“没学过。但这几个月闲着,跟隔壁刘大娘学的。她说我手笨,但还算有耐心。”
赵桓看着那棉袍,又看看朱琏冻得通红的手,喉头动了动。
“穿上吧。”朱琏催他,“今儿是初一,虽然不能出门,但也要有点过年的样子。”
赵桓穿上棉袍,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低头看着那针脚,忽然道:“等开春,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菜。”
朱琏眼睛一亮:“真的?”
“嗯。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咱们自己吃。”赵桓顿了顿,“还有,我想去给王宗濋、赵元他们上柱香。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坟在哪儿。”
朱琏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打听过了。阵亡的将士,都葬在城西的忠烈院。”
赵桓点点头,望向城西方向。
那里,埋葬着他的弟兄们。
那里,有他用一生都还不完的债。
但他会试着,好好活着。
替他们,好好活着。
远处,汴京城里,爆竹声还在零星响着。
新的一年,对于赵桓来说,是庶人的第一年。
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别院里,还有人陪着他,还有人等他,还有人,相信他能走出来。
第920章 灶台边的阴影
靖平五年,元日,辰时,汴京别院。
赵桓穿着朱琏新做的棉袍,蹲在院角的井台边,费力地摇着辘轳。井绳在掌心勒出红痕,木桶晃晃悠悠升上来,溅出的水在青石板上结成薄冰。
“阿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水开了!可以下饺子啦!”
赵桓应了一声,提着半桶水往回走。脚下打滑,踉跄两步才站稳。他苦笑一下,半年前还是太子,出门前呼后拥;如今挑水劈柴,样样都得自己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朱琏系着粗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见赵桓进来,忙接过水桶:“慢点儿,别闪了腰。”
“阿爹,我来倒水!”长子赵谌跑过来,九岁的孩子已学会抢着干活。他费劲地提起水桶,往缸里倒,洒出小半。
“谌儿轻点儿。”朱琏笑着摇头,用抹布擦地。
次子赵谨蹲在灶门口添柴,五岁的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长女赵婉坐在小凳上剥蒜,八九岁的姑娘已有了几分母亲的模样,动作麻利。
赵桓站在灶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的除夕,他在东宫,满殿灯火,珍馐百味。可他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开京、高丽、军功……想着如何让父皇刮目相看。
如今在这三进的小院里,一家五口挤在灶房,就着柴火的热气,等着那一锅素馅饺子。可心里却踏实了。
“阿爹,想啥呢?”赵婉剥完蒜,仰头问。
“没想啥。”赵桓回神,蹲下身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蒜皮,“婉儿手冷吗?”
“不冷。”小姑娘摇头,忽然认真道,“阿爹,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赵桓手顿了顿。
“我听见你喊快跑。”赵婉眼睛亮亮的,带着担忧,“是不是又梦见打仗了?”
朱琏手中锅铲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饺子。
赵桓沉默片刻,摸摸女儿的头:“没事,梦而已。”
“阿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赵婉说,“我昨天看完了《山海经》,里面有好多怪兽。有一只叫狰,长得像豹子,有五条尾巴……”
她叽叽喳喳讲起来。赵桓听着,心里那团阴影,似乎淡了些。
正说着,朱琏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饺子出锅了。
素馅的,萝卜粉条,搁了点猪油渣。赵谌和赵谨抢着吃,烫得直吸气。赵婉把第一个饺子夹到赵桓碗里:“阿爹先吃。”
赵桓鼻子有些酸。
吃到一半,隔壁的院子里忽的传来了新年的爆竹声。
赵桓筷子一僵。
那声音……和开京太平街的爆炸声,太像了。
他眼前又一次闪过一幅画面——
赵元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胸口,血溅在他脸上。赵元回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就倒下去。
王宗濋抱着破虏雷冲进敌群,回头看他,吼了一句什么。然后火光炸开,身影淹没在硝烟中。
岳飞浑身是血,嘶吼着“太子快走”。陈七拽着他往竹林跑,丙三的尸体横在巷口……
“阿爹!”赵婉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赵桓发现自己筷子掉在桌上,手在抖。
赵谌和赵谨吓得不敢出声。朱琏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去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赵桓抬头看她。妻子的眼睛温和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是看着他。
“……嗯。”他深吸口气,弯腰捡起筷子。
赵婉悄悄把自己的饺子拨了两个到他碗里:“阿爹多吃点,吃完了我继续给你讲狰的故事。”
赵桓摸摸她头,低头吃饺子。
窗外的晨炮声渐渐稀疏。
巳时,赵桓独自坐在后院檐下。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两棵枣树,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打枣。朱琏说,比东宫那些名贵的花木强多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又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太平街的硝烟散了,赵元站在他面前,胸口还插着那支箭。赵元笑着问:“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来看看你。”
赵元摇头:“殿下不该来。这里太冷,您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王宗濋从火光中走出来,浑身焦黑,但眼神明亮。王宗濋说:“殿下,末将那一下,值不值?”
他说不出话。
王宗濋笑了,化作飞灰散去。
然后他就醒了。
“官人。”
一声轻唤。赵桓扭头,是朱琏端着一碗热汤过来。
朱琏把汤递给他:“红枣姜汤,驱寒。”
赵桓接过,捧在手心。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赵桓抬头看她。
朱琏一向温婉寡言,在宫里时更是谨言慎行。如今在这小院里,反倒放开了。
“桓郎,”她叫他的字,声音柔和,“你看看谌儿、谨儿、婉儿,他们需要父亲。这个家,需要你。”
赵桓沉默许久,喝完那碗姜汤。
“汤很好。”他说。
朱琏笑了笑,起身:“晚上包羊肉馅的饺子,婉儿说要给你露一手。”
她走了。赵桓坐在檐下,望着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阴影,好像……没那么重了。
元日巳时六刻,院里来了客人。
是隔壁的张木匠,端着一盘自家蒸的年糕:“赵家娘子,新年好!尝尝我家做的。”
朱琏笑着接过,回赠一碟饺子。
张木匠看见赵桓在院里劈柴,愣了一下:“赵官人亲自干活?”
赵桓擦擦汗:“闲着也是闲着。”
张木匠是知道赵桓身份的,街坊们都隐约知道,这院里住的是废太子。但没人议论,也没人另眼相看。汴京百姓见惯了风浪,只要不扰民,谁管你什么来头。
“赵官人这柴劈得好。”张木匠看了看柴垛,“比我劈的齐整。”
“是吗?”赵桓有些意外。
“真的。这刀口齐,码得稳,烧起来利落。”张木匠竖起拇指,“赵官人是个过日子的人。”
赵桓忽然笑了。
他很久没这样笑过。
“张叔,进屋喝茶。”赵婉跑过来,拉着张木匠的袖子,“我娘煮了茶水。”
“好,好。”张木匠被拉进去。
院里,赵桓继续劈柴。劈着劈着,又笑了。
过日子的人。
原来,做个过日子的人,也挺好。
午后,赵桓带着三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
说是雪人,其实雪不大,只够堆个拳头大的小雪球。赵谨嚷着要堆大的,赵谌说雪不够,赵婉提议堆一排小的。
最后,窗台上多了五个小雪人:赵桓、朱琏、赵谌、赵婉、赵谨。
赵谨指着最小的那个:“这个是我!”
赵婉指着她排第二的那个:“这个是我。”
赵谌不吭声,但看着自己的雪人,嘴角弯了。
朱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了泪光。
赵桓走到她身边:“咋了?”
“没什么。”朱琏擦擦眼角,“高兴。”
赵桓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软。
“以后每年都堆。”他说。
朱琏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好。”
远处,爆竹声又响起来,零零星星,断断续续。
但这次,赵桓没再颤抖。
第921章 老家来人了
靖平五年,元日。酉时二刻,汴京别院。
暮色渐浓,巷子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子灯。
三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梁师成探出头,对车夫低声道:“就在这儿等着,不必跟进去。”
他下车,亲自扶着后面那辆车的车门。
赵佶踩着脚凳下来,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氅,头上戴着寻常士人常戴的幅巾。郑皇后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净打扮,只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露出几分贵气。
最后下来的是赵柽和赵多富。赵柽穿着青布棉袍,手里抱着一摞用麻绳捆扎的书籍;赵多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刚从御膳房取出的点心。
“父皇,”赵柽小声问,“咱们这样进去,大哥会不会认不出来?”
“认不出才好。”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认不出来,说明他真过上了寻常日子。”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梁师成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积雪未融的青石板路上晃动。
巷子不深,第三户就是赵桓的别院。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贴着新换的桃符,门框两侧各挂着一盏红纸糊的灯笼,烛光透过薄纸,在雪地上映出朦胧的红光。
梁师成上前叩门。
“来了——”里面传来孩子的应声,脚步咚咚由远及近。
门开了,赵谨探出小脑袋,看见来人,愣了愣:“你们找谁?”
赵佶蹲下身,和这孩子平视:“找你阿爹。告诉他,老家来人了。”
赵谨眨眨眼,转身跑回去,边跑边喊:“阿爹!阿娘!老家来人了!”
片刻后,赵桓系着围裙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门外的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阿……阿爹?”
这称呼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自从被废为庶人,他再没用过这称呼。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寻常棉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那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赵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怎么,不请我们进去?”
赵桓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请……请进!娘子,快——”
朱琏已从灶房出来,同样系着围裙,手上水淋淋的。她看见郑皇后,眼眶一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郑皇后快步上前扶住她:“别跪。今儿个是元日,咱们就按农家的规矩来。”
朱琏抬头,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赵谌、赵婉、赵谨三个孩子站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些客人。赵谌认出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赵柽,去年在宫里见过。他小声问:“您是……十叔?”
赵柽笑了,上前一步:“是我。谌儿也长高了不少。”
赵谨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赵婉蹲下身,轻声说:“别怕,是自家人。”
赵佶看着这三个孩子,眼里有笑意。他弯腰,对赵谨招招手:“过来,让阿翁看看。”
赵谨犹豫了一下,被姐姐轻轻推了推,怯生生走过去。赵佶抱起他,掂了掂:“五岁了?轻了些,要多吃肉。”
“家里有肉。”赵谨小声说,“娘说,初五才能吃完。”
赵佶看向朱娘子,目光里有询问。
朱娘子低声解释:“腊月二十八,我们把三个仆役也打发回家过年了。就我们五口,肉买多了怕放坏。”
郑皇后走过来,拉着朱娘子的手:“傻孩子,日子紧就和阿娘说。再怎么着,也不能亏了孩子。”
朱娘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别哭。”郑皇后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今儿过年,要高高兴兴的。”
堂屋不大,七八个人一站就满了。赵谌懂事地搬来凳子,赵谨抱来草墩子,赵婉忙着倒茶。
赵佶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没挂字画,只贴了几张孩子们画的涂鸦。窗台上摆着五个小雪人,歪歪扭扭,却透着暖意。
“这小雪人堆得好。”赵佶指着最小的那个,“这个是谁?”
“是谨儿!”赵谨抢着回答,又指指其他几个,“这个是阿爹,这个是阿娘,这个是大哥,这个是姐姐!”
赵佶笑了,摸摸他的头。
赵桓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围裙还系在腰上,面粉沾在袖口,头发也有些乱。他看看赵佶,又看看郑皇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赵多富走到赵婉身边,把食盒递给她:“婉儿,我带了些点心,咱们一起吃。”
赵婉接过食盒,看看赵多富,又看看赵柽,小声道:“谢谢……姑姑。”
不一会儿赵多富、赵柽就和赵婉赵谌聊上了,问他们平日读什么书、玩什么游戏。赵柽把带来的书递给赵谌:“程师傅让我带些书给你,说是适合你们读的。”
赵谌接过,眼睛亮了:“是《靖海侯金洲记》!还有《格物浅说》!”
赵谨扒着哥哥的胳膊也要看,赵柽蹲下来,耐心地指给他认字。
第922章 烟火气
酉时四刻,灶房里,朱琏和郑皇后一起忙活。朱琏烧火,郑皇后切菜,两人配合默契,像寻常人家的婆媳。
“在宫里时,我就想,”郑皇后盯着刀下的菜,看着刀才敢落,一刀一刀,切得慢且钝,嘴上却笑道,“哪天能和你一起做顿饭就好了。”
朱琏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臣妾……民妇也想过。但没想到,是在这儿。”
“这儿好。”郑皇后说,“烟火气足。”
她顿了顿,轻声道:“桓儿瘦了。但精神头比在东宫时好。”
朱琏低头,眼眶又红了:“他……他夜里还常做噩梦。梦到高丽,梦到那些死去的将士。”
“慢慢会好的。”郑皇后放下菜刀道,“时间长了,有你们陪着,会好的。”
酉时四刻末,堂屋里,只剩下赵佶和赵桓相对而坐。
赵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赵佶看着他,想起二十年前这个长子出生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刚刚登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满心欢喜。
赵佶看着赵桓,忽然问:“你有多久没出过这门?”
赵桓一愣:“回阿爹……三个月了。”
“一直在院里?”
“是……怕出去惹事。”
赵佶摇头:“惹什么事?你现在是庶人,谁认得你?”
赵桓低头不语。
“把手伸出来。”赵佶说。
赵桓一愣,依言伸出双手。
手上粗糙了,有血泡,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劈柴挑水留下的。
“学会干活了?”赵佶问。
“会一点。”赵桓声音很低,“劈柴,挑水,扫地……慢慢学。”
“好。”赵佶点头,“会干活了,就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了。”
赵桓抬头看他,眼里有迷茫。
赵佶靠向椅背,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废你为庶人吗?”
赵桓身体一僵,低下头:“孩儿……在高丽战败,损兵折将,中了敌人奸计,差点身陷敌营——”
“不是。”赵佶打断他。
赵桓抬头。
赵佶看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缓缓道:“损兵折将,我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韩世忠、岳飞在开京守城,也损了万余。”
他转头看向赵桓:“朕废你,是因为你的性格。”
赵桓愣住了。
赵佶缓缓道,“你在高丽的表现,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登州誓师,你意气风发,但遇事没有主见;海上遇飓风,你信宦官冯益的话,不肯听水军劝告,导致损失惨重;开京诈降,你识不破,带两千五百人进城,差点全军覆没;被围时,你乱了方寸……”
每说一句,赵桓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赵佶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锤,“不是你的错。是你从小就这样,遇事犹豫,缺乏担当,容易受人影响。在太平年月,有贤臣辅佐,也许还能守成。但如今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新政推行,四方征伐,天下剧变。这样的时代,需要的不是守成的君主,是有主见、有担当、能决断的君主。你……做不了。”
赵桓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赵佶看着他,忽然放柔了声音:“不是怪你。是天性如此,强求不得。”
“那……”赵桓抬头,眼眶已红,“阿爹当初为何要立儿臣为太子?”
“因为你嫡长,因为朝臣推荐,因为你看起来稳重。”赵佶坦诚道,“也因为你从小没了母妃,朕怜惜你。但这些……都不该是立太子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我错了。错在没早看清你的天性,错在让你挂帅高丽,错在让你承担担不起的责任。如今废你,不是惩罚,是……解脱。”
赵桓怔怔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孩儿……知道,”他哽咽,“孩儿确实……不是那块料。”
“所以去了你的太子位。”赵佶拍拍他肩膀,“不是为了惩罚你,是为了救你,也救大宋。”
他指着灶房里忙碌的朱琏和孩子们:“你看,你现在这样,是不是比在东宫时,更像个人?”
赵桓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忽然觉得,父皇说得对。
在东宫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一样,真正活过。
“至于高丽,”赵佶话锋一转,“最后赢了。韩世忠接掌帅印,岳飞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把高丽拿下了。那些阵亡的将士……他们的死,换来了高丽路,换来了数百万百姓活命,换来了东征倭国的根基。你说,值不值?”
赵桓擦了擦眼泪,说不出话。
“值。”赵佶自己答了,“朕……我今日在太庙祭祖,对着列祖列宗说了:靖平四年,大宋平定高丽,以其地置高丽路。阵亡将士,入忠烈祠,配享香火。他们的死,换来了大宋百年安稳。”
他看着赵桓,一字一顿:“所以,别总想着是你害死了他们。他们是为大宋死的,不是为你赵桓死的。”
赵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宗濋和赵元,”赵佶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是自愿为你死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保护你,就是保护大宋。”赵佶看着他,“他们用命换你活,不是让你一辈子活在噩梦里,是让你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天下。”
他顿了顿:“你若真想补偿他们,就想想怎么照顾他们的家人。这样比你天天做噩梦强。”
赵桓眼眶滚烫,“阿爹,”他哑声道,“孩儿……孩儿记住了。”
窗外,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响起。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赵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赵佶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责备,有心疼,也有期望。
“往前看。”赵佶说,“想他们,不如想怎么对得起他们。”
赵桓怔怔地听着。
“你如今是庶人,就按庶人的活法活。”赵佶站起身,“多出去走走,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看看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你是朕的儿子,哪怕不是太子了,也该为这天下做些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不必急着做什么。慢慢来,先学会过日子,学会当个好父亲、好丈夫。日子过明白了,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赵桓起身,想跪,被赵佶扶住。
“今儿个是元日,按农家的规矩,叫一声阿爹就行。”
赵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叫出声:
“阿爹。”
赵佶笑了,眼角有些湿。
第923章 靖平五年的年夜饭
灶房里,饺子出锅了。
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还有几碟小菜,一盆热汤。郑皇后招呼孩子们洗手,朱琏摆碗筷。
赵多富带着赵婉赵谌坐好,赵柽挨着赵谨,帮他吹凉饺子。赵谨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下去。
“慢点吃!”朱琏嗔道。
赵谨咧嘴笑,嘴角还沾着馅料。
赵桓洗完手,解了围裙,在赵佶身边坐下。他看着满桌的饺子,看着妻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比东宫那些年都暖和。
“阿爷,”赵谌突然开口,学着他爹刚才的称呼,“您吃这个,这个是阿娘包的,里面有个铜钱!”
赵佶夹起那个饺子,咬一口,果然硌了牙。他把铜钱吐出来,笑道:“朕……阿翁运气好。这铜钱给你。”递给赵谌。
赵谌接过,喜滋滋的。
赵谨眼巴巴看着,赵佶给了他一张交子,事先准备好的新钱。
“都有。”赵佶说,“婉儿一张,谨儿一张,谌儿再给一张,柽儿一张,多富一张。”
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桓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朱琏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回握住,握得很紧。
戌时,赵佶一行人告辞。
赵桓送到门口,赵谌赵谨赵婉都跟着。赵柽临走前,悄悄对赵谌说:“那几本书,程师傅说读完了可以再问他要,他那里还有。”
赵谌使劲点头。
赵佶伸手,拍了拍赵桓的肩膀。
“阿爹……”赵桓声音沙哑。
赵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郑皇后起身,在朱娘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又摸摸她的脸,跟着出去。
赵柽和赵多富从院里跑过来。赵多富朝屋里挥挥手:“大哥、大嫂,我们走啦!婉儿再见!”
赵谌、赵婉、赵谨站在院里,不知所措地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赵桓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灯笼光,不知觉间又是泪流满面。
朱娘子抱着他,轻声说:“桓郎,阿爹……他说得对。咱们……往前看吧。”
赵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元日的最后一波热闹。
他睁开眼,看见赵婉怯怯地探进头:“爹,您……没事吧?”
赵桓朝她伸出手。
赵婉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赵谌和赵谨也跑进来,挤在他身边。
“爹没事。”赵桓搂着三个孩子,声音沙哑但平静,“爹就是想……明年元日,带你们去城外看灯。”
“真的?”赵婉眼睛亮了。
“真的。”
朱娘子看着他,泪中带笑。
回宫的马车上。赵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郑皇后坐在一旁,轻声问:“官家,桓儿他……能走出来吗?”
“能。”赵佶没睁眼,“他本质不坏,就是性子弱。有朱氏陪着,有孩子在,慢慢就好了。”
“那……以后还见吗?”
赵佶沉默片刻:“庶民赵桓,逢年过节,见见也无妨。”
郑皇后点头,不再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向皇城方向驶去。
赵柽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觉得,大哥今天哭了之后,好像……轻松了些。”
赵佶睁眼,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抱婉儿姐姐的时候,肩膀不抖了。”赵柽认真道,“以前他紧张、害怕的时候,肩膀会抖。儿臣在东宫见过。”
赵佶看着赵柽,心中感慨。这孩子,观察入微,心思细腻,天生就是……
他没往下想。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汴京的夜色中。
第924章 背后的眼睛
靖平五年二月初九,金洲。
这里的二月,与汴京的料峭春寒截然不同。热风从内陆吹来,带着桉树特有的清香。远处的山脉覆盖着蓝绿色的森林,偶尔可见一片片金合欢,开满绒球般的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跃兔(袋鼠)在灌木丛中跳跃,鹦鹉成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如同彩色的旋风。
金山矿场,已经今非昔比。
二个月前,这里还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奴隶矿场,木栅栏围着破烂的茅棚。如今,一道三丈高的木石混合寨墙拔地而起,寨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宋字大旗迎风飘扬。寨内,整齐的砖瓦房取代了茅棚,铁匠铺、木工坊、仓库、食铺、店铺等一应俱全。山脚下,新开垦的菜畦里,番薯藤蔓郁郁葱葱,番黍秆已经长到半人高。
变化最大的,是那些矿工。
三千多名奴隶,如今成了金洲冶务的雇工。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褐,住进新建的砖瓦房,每天三顿饱饭,每月领工钱。其中来自特拉科潘部落的矿工最多,已有七百八十余人,占了矿工总数的四分之一。
这七百多人中,隐隐以奇马尔为首。
二月初九,傍晚,矿工营地区。
夕阳把金山染成橙红色。矿工们收工回营,三五成群地往食铺走。奇马尔走在最前面,身后簇拥着二十几个年轻矿工。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声音,“昨天我托人带回部落的那把刀,我阿爹收到了。他托人带话,说部落里有人眼红,想让我把刀交上去,给武士队用。”
奇马尔脚步一顿,眉头皱起:“谁说的?”
“武士头领的人。”年轻人咬牙,“他们说,咱们在矿上挣的东西,都是部落的,不能自己留着。”
另一个矿工也道:“我攒的铜钱,托人带回去给我娘买粮食,也被他们抢走了。说是部落公用。”
周围几个矿工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诉苦。
奇马尔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走到食铺门口,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这群年轻人,他们脸上有愤怒,有迷茫,有不甘。
“都听我说。”他沉声道,“刀,是你们用命换的。钱,是你们用汗挣的。谁要抢,你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道:“那还能怎么办?跟他们打?”
“打?”奇马尔冷笑,“你们打得过武士队?他们有黑曜石刀,有长矛,有训练。你们有什么?”
众人低下头。
奇马尔放缓语气:“所以,别硬来。刀,能藏的藏好。钱,能换成东西的换成东西,布、盐、粮食,这些东西部落总不能也抢吧?等咱们的人多了,力量大了,再说不迟。”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年矿工走过来,正是最早和奇马尔一起被释放的那个猎人。他叫伊斯塔,在矿工中颇有威望。他凑到奇马尔耳边,低声道:“有人找你。”
奇马尔眼神一凝:“谁?”
“科科佩,你还记得吗?”
奇马尔想了想,忽然瞳孔微缩,奇马尔波波卡身边的年轻侍从。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想来……
“他在哪儿?”
“西边林子边,一个人。”
奇马尔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先去吃饭,我去去就来。”
西边林子边,暮色渐浓。
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桉树下,见奇马尔走来,微微躬身:“奇马尔哥。”
奇马尔打量着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身上穿着矿工的短褐,但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科科佩?”奇马尔直接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奇马尔。
奇马尔接过,借着最后的夕光一看,愣住了,那是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两个他认不得的汉字,但图案他认得:一只展翅的鸟,鸟爪下抓着一柄剑。
“这是……”
“皇城司。”年轻人用流利的纳瓦特尔语道,“大宋皇帝陛下的耳目。在你们的话里,可以叫天子之眼。”
奇马尔手一抖,差点把徽章掉在地上。
“你……你是……”
“我大宋的名字叫赵四。”赵四收起徽章,神色平静,“特科部落的勇士,科科佩,大宋皇帝陛下赐名赵四,在特拉科潘部落潜伏了年余。你们的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算计,每一句话,我都知道。”
奇马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四看着他,缓缓道:“奇马尔,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七百多人,能在矿上安安稳稳干活,没人来找麻烦吗?”
奇马尔艰难地摇头。
“因为我们在看着。”赵四道,“特拉科潘派来的人,想捣乱的人,想抓你们回去的人,都被我们拦下了。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奇马尔深吸一口气:“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四笑了:“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奇马尔,你自己想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们七百多人,人人手里有刀,人人恨部落里那些想抢你们东西的人。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敢带头的人。奇马尔,你觉得,那个人该是谁?”
奇马尔心跳如鼓,半晌说不出话。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奇马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第925章 奇马尔的决断
二月初十,特拉科潘部落。
议事厅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
奇马尔波波卡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武士头领站在厅中央,正在慷慨激昂地控诉。
“……那些去金山的,一个个都变心了!昨天,有三个年轻人回来探亲,我让他们把刀交上来,他们居然敢拒绝!说什么是自己挣的,凭什么交!凭什么?凭他们是部落的人!凭部落养大了他们!”
一个老长老皱眉道:“可是……他们确实是在金山挣的刀和钱,不是部落给的……”
“你懂什么!”武士头领怒喝,“他们在金山能挣钱,是因为他们是特拉科潘的人!要不是部落,他们早就被别的部落抓去当奴隶了!他们挣的,当然有部落一份!”
老长老摇头,不再说话。
奇马尔波波卡看向特拉卡韦尔,那位老谋深算的长老。特拉卡韦尔缓缓道:“首领,这事……不好硬来。七百多人,人人有刀。硬来,会出事的。”
武士头领冷笑:“出事?他们敢造反不成?”
特拉卡韦尔沉默,但他的眼神在说:你说对了。
这时,角落里一个年轻侍从忽然开口:“首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奇马尔波波卡看向他,那是科科佩,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侍从,话不多,但做事勤快。他点点头:“说。”
科科佩上前一步,低声道:“首领,我听说……金山那边的大宋人,对那些矿工很好。管吃管住,还给钱。那些矿工,已经习惯了那种日子。如果咱们硬要抢他们的东西,他们可能……会跑回去,再也不回来。”
武士头领怒道:“跑?他们能跑到哪儿?整个金洲,到处都是咱们的敌人!”
科科佩低头:“可是……大宋人会保护他们。”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奇马尔波波卡揉着太阳穴,挥挥手:“都下去吧。让我想想。”
众人鱼贯而出。科科佩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奇马尔波波卡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二月十五,金山矿场,监军赞画张元干的住处。
科科佩正坐在张元干对面,汇报情况。
“……部落里的矛盾越来越深。武士头领坚持要收缴矿工带回的财物,老长老们反对,奇马尔波波卡犹豫不决。矿工这边,以奇马尔为首的七百多人,已经隐隐有对抗的苗头。”
张元干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辛苦你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科科佩抿了口茶,缓缓道:“我想让奇马尔……成为特拉科潘的首领。”
张元干眉毛一挑:“哦?有把握?”
“七成。”科科佩道,“奇马尔这人,有威望,有胆识,而且对部落那些旧规矩已经心生不满。他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不得不动手的契机。”
张元干沉吟片刻:“这个契机,你能制造吗?”
科科佩笑了:“已经在制造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让人在部落里散布消息,说首领和武士头领已经决定,等矿工们下次回来,就强行收缴所有财物,敢反抗的,就抓起来当奴隶卖掉。这消息,这两天就会传到奇马尔耳朵里。”
张元干眼睛一亮:“他会信?”
“会。”科科佩笃定道,“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些老家伙是怎么抢他手下人的东西的。他会信。”
张元干沉默片刻,缓缓道:“科科佩,你想过没有,如果奇马尔真的反了,杀了首领,做了族长,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奇马尔波波卡?”
科科佩摇头:“不会。因为他手里的一切,都是靠大宋给的。他的刀,是大宋的刀;他的钱,是大宋的钱;他手下那些人,是靠大宋的饭养活的。他比谁都清楚,离了大宋,他什么都不是。”
张元干点点头:“那就做吧。但记住,别留下痕迹。咱们是来帮朋友的,不是来挑事的。”
科科佩起身,抱拳一礼:“张赞画放心。皇城司做事,从来不留痕迹。”
二月十八,金山矿场,矿工营地。
奇马尔坐在自己的屋里,面前摆着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他的对面,是伊斯塔和另外几个矿工中的头领。
一个年轻矿工愤怒道:“奇马尔哥,消息是真的!我表哥在部落里当差的亲口说的,首领和武士头领已经决定,等咱们下次回去探亲,就把咱们的东西全抢了!敢反抗的,抓去当奴隶!”
伊斯塔沉声道:“我的人也打听到了同样的消息。千真万确。”
奇马尔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把刀的刀刃。刀身冰凉,却让他心里燃起一团火。
“奇马尔哥,咱们怎么办?”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奇马尔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不甘,愤怒,和隐隐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科科佩的话:“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敢带头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一把刀,掂了掂。
“咱们要换种方式回部落!”他说。
众人一愣。
他看向窗外。窗外,金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咱们回去,不是去探亲的矿工。”他一字一顿,“是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的武士。”
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低沉的吼声响起:
“好!”
“听奇马尔哥的!”
“干了!”
伊斯塔走到奇马尔身边,低声道:“你想好了?”
奇马尔点点头:“想好了。与其被他们当奴隶,不如让他们当我们的奴隶。”
他顿了顿,又道:“伊斯塔,你去一趟大宋人那边,告诉张赞画,奇马尔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等事情办成了,特拉科潘部落,永远是大宋的朋友。”
伊斯塔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奇马尔望着窗外,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月光下,金山沉默着。
第926章 刀与火的时代
靖平五年二月二十八,辰时,金洲永明港。
晨雾尚未散尽,港口的工坊区已是热火朝天。巨大的水泥窑冒着白烟,数十名工人正将石灰石和粘土投入窑口。旁边新落成的炼铁炉旁,铁水流淌,火星四溅。
张公裕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日渐繁华的景象,脸上带着满意之色。身旁站着工部郎中郑明和鸿胪寺承陈明远。
“郑郎中,这两个月,你辛苦了。”张公裕道。
郑明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张将军客气。水泥窑日产三十石,足够铺一里路。炼铁炉昨天刚出了第一炉铁,打造农具和刀剑,够用。燧发枪等火器,按陛下旨意,一杆都不在海外造,这个规矩,下官牢记在心。”
陈明远指着远处一条正在铺设的道路:“永明港到金山的水泥路,已经铺了四十里。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就能全线贯通。到时候,运金子的车队,两天就能跑个来回。”
张公裕点头:“好。金山那边的金矿,产量越来越大,路通了,什么都方便。”
郑明又道:“张将军,下官另有一策。金山一带,地平水足,大可设县立邑。若迁矿工并其家眷于此,屯田垦荒,并置坊场兴利,数载之后,便是我大宋在金洲的一座望镇。”
张公裕眼睛一亮:“选址定了吗?”
“定了。”郑明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金山以东二十里,有一片河谷,土地肥沃,还有一条河流经。下官带人去勘测过,建城绰绰有余。”
张公裕沉吟片刻,拍板道:“好!等路修通了,就开始建。城名就叫,金山堡。从永明港抽调工匠,组织矿工轮换干活。愿意落户的,给宅基地,免税三年。”
陈明远笑道:“张将军,这是要扎根啊。”
张公裕望着远处,缓缓道:“官家说了,十年之内,金洲要变成大宋的几个路。不扎根,怎么变?”
三月初一,金山矿场。
奇马尔站在自己新盖的砖房前,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钢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伊斯塔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奇马尔,出事了。”
“怎么了?”
“昨天回部落探亲的那几个人,被武士队扣下了。他们的刀和钱,全被抢走。有两个人反抗,被打得半死。其中一个……没挺过来。”
奇马尔手一紧,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
“谁没挺过来?”
“小托尔特克。那孩子才十九岁,上个月刚换了一把刀,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娘在部落里,就指望着他挣钱买粮……”
奇马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周围陆续聚拢了几十个矿工,人人脸色铁青。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奇马尔哥,咱们不能再忍了!”
“再忍下去,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咱们!”
“反了吧!反了!”
群情激愤。
奇马尔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期待。
他正要说话,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
科科佩穿着一身朴素的短褐,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奇马尔哥,我有话要说。”他走到奇马尔身边,压低声音。
奇马尔看着他,点点头:“说。”
科科佩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想反,怎么反?冲回部落,和武士队硬拼?他们有几千人,有长矛,有黑曜石刀,有训练。你们有多少人?七百。有多少刀?六百。但你们有谁真正打过仗?”
人群安静下来。
科科佩继续道:“打仗,不是凭一口气。要有计划,要有配合,要有时机。”
伊斯塔皱眉:“你一个小侍从,懂什么?”
科科佩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骄傲,“特诺奇蒂特兰人打过来的时候,我扛过矛,守过寨墙,亲眼看着宋人的教官带着特科的兄弟,用火器和刀阵把那些鹰武士杀得尸横遍野。”
“你……你是……”
“我叫科科佩,曾是特科部落的一个勇士。””科科佩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潜伏在特拉科潘部落已经一年有余了,为的就是今天。”
人群哗然。有人惊讶,有人警惕,有人下意识地握紧刀柄。
奇马尔却笑了。他看着科科佩,缓缓道:“我早就知道你不一般。”
赵四点点头:“奇马尔哥,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他走到人群中央,朗声道:“你们要反,我不拦着。但要想成功,得听我的。”
“第一,时间。选在部落举行祭祀的日子,大部分人都在,武士队也最松懈。三天后,就是托索卡特尔(春耕祭)。”
“第二,分工。三百人,负责控制部落出入口,防止有人逃跑报信。三百人,直接冲击议事厅,控制首领和长老。剩下的人,包围武士队营地,只围不打,等里面的人投降。”
“第三,武器。你们的刀,比特拉科潘最好的黑曜石刀都强。但光有刀不够——郑将军答应了,借你们十支燧发枪,配五十发子弹。会用的人,站出来。”
人群中,十余个年轻矿工举手。他们平时在矿场干活,偶尔也帮宋军搬运弹药,见过操练。
科科佩点头:“好。这十个人,跟我去领枪。到时候,你们站在最前面。只要打几枪,那些武士就没胆了。”
奇马尔看着科科佩,忽然问:“郑将军……真的默许?”
科科佩笑了:“奇马尔哥,郑将军什么都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大宋的刀,不说话,只杀人。能杀人的刀,就是好刀。”
奇马尔沉默片刻,猛地举起手中的刀:
“好!就按科科佩兄弟说的办!三天后,春耕祭,咱们回部落,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好!!!”
七百多人的吼声,在金山脚下回荡。
第927章 特拉科潘的新首领
三月初四,春耕祭,特拉科潘部落。
晨雾未散,部落里已是一片忙碌。妇女们忙着准备祭品,孩子们追逐嬉闹,武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番黍发酵的普尔克酒,等待祭祀开始。
奇马尔波波卡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神情阴郁。这几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武士头领大咧咧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首领,喝一杯!今天祭祀,好好放松放松!”
奇马尔波波卡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武士头领一饮而尽,“那些矿工,被抢了几次,不也老老实实的?他们敢怎么样?”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议事厅都在颤抖。
奇马尔波波卡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踉跄着冲进来:“首领!不好了!矿工……矿工造反了!他们打进来了!手里有……有那种会喷火的管子!”
轰!轰轰!
又是几声巨响,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武士头领酒意全消,抓起黑曜石刀就往外冲。刚冲到门口,迎面撞上一队手持钢刀的矿工。为首的是奇马尔,他身后,十名端着燧发枪的年轻人一字排开。
“奇马尔!你敢造反!”武士头领怒吼。
奇马尔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武士头领挥刀冲上来,他的黑曜石刀,曾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
砰!
一声枪响。武士头领胸口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议事厅里,尖叫声四起。
奇马尔波波卡脸色惨白,看着门外那些手持燧发枪、满脸杀气的矿工,忽然明白一切都完了。
奇马尔走进议事厅,钢刀在手。他的身后,跟着伊斯塔和科科佩。
“首领。”奇马尔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人,死了。你的人,投降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奇马尔波波卡嘴唇颤抖,半晌才道:“你……你背后是谁?是大宋人吗?”
奇马尔没有回答。
科科佩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首领,大宋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们特拉科潘人自己的事。”
奇马尔波波卡看着他,忽然认出,此人正是去年他收在身边的那个年轻侍从。
“你……你是……”
“我叫科科佩。”年轻人道,“但这对你已经不重要了。”
奇马尔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溅三尺。
一个时辰后,特拉科潘部落恢复了平静。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所有族人都被集中起来。奇马尔站在高处,浑身是血,但眼中没有疯狂,只有疲惫和决绝。
他的身后,是七百多名手持钢刀的矿工。他们的刀刃之上,鲜血尚未凝涸,顺着刀尖缓缓滑落,点滴入土。
奇马尔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
“奇马尔波波卡,死了。武士头领,死了。那些欺负咱们、抢咱们东西的人,都死了。”
人群寂静无声。
“从今天起,我,奇马尔,是特拉科潘的新首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愿意留下的,跟着我,好好过日子。不愿意留下的,可以走,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从今往后,谁再敢抢别人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亲手砍了他!”
人群中,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茫然四顾,也有人——开始跪倒。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奇马尔……首领……我儿子……我儿子打算也去矿上干活,挣了钱回来给我买粮……你们……你们不会抢了吧?”
奇马尔走过去,扶起她:“大婶,从今往后,没人敢抢你的粮。谁抢,我杀谁。”
老妇人老泪纵横。
更多的人开始跪倒。
奇马尔转身,看向科科佩。科科佩微微点头,悄悄消失在人群中。
当天下午,一只信鸽从金山起飞,飞向永明港。
信上只有一句话:
“特拉科潘已定,新首领奇马尔。刀枪俱验,火器三发立威。事成。皇城司赵四。”
第928章 天子耳目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永明港。
海天一色,碧波万顷。三艘崭新的七桅帆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码头上,张公裕、陈明远、郑明等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这次来的,可不是一般的补给船。”张公裕眯眼看着船头那面不同于伏波行营的旗帜,黑底金纹,绣着一只展翅的猛禽,爪下是一柄利剑。那是皇城司的旗号。
陈明远低声道:“皇城司第一指挥使亲自出马,官家对金洲,是真上心了。”
船靠岸,跳板搭好。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稳步走下。他年约五旬,目光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王西昌身后,跟着三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以及二十余名精干的随从。他们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盖着皇城司的朱红大印。
张公裕快步迎上,抱拳行礼:“王指挥使一路辛苦!”
来人正是皇城司第一指挥使王西昌。他笑着还礼:“张将军客气了。本使奉旨押运补给,顺便带些人手过来。往后金洲的事,还得仰仗张将军多多照应。”
张公裕忙道:“王指挥使言重。都是一家人,为官家效力,不分彼此。”
说话间,又有几人从船上下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容俊雅的文士,身着绿色官袍;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官员,一个略显富态,一个面容精干;最后是个四十来岁、肤色黝黑的汉子,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西昌一一介绍:“这位是皇城司金洲主管机宜文字的史浩史大人。这位是勾当公事张阐张大人。这位……”他指向最后那一名汉子,“主管财用的王之望王大人。”
三人纷纷向张公裕行礼,张公裕一一还礼,心中暗暗感慨,皇城司这次,是把半个班子都搬来了。
张公裕引着众人向经略安抚使衙门走去,边走边道:“诸位远道而来,先到衙门歇息,晚上下官设宴,为诸位接风。”
王西昌点点头,目光却望向远处的水泥工坊烟囱和新建的砖瓦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将军,这永明港,比本使想象的还要好。这才几个月,就建起这般规模,当真不易。”
张公裕笑道:“王指挥使过奖。都是官家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才有今日。”
经略安抚使衙门议事厅。
众人落座,奉上茶水。王西昌环顾四周,见厅中陈设简朴却整洁,墙上挂着一幅新绘的《金洲沿海舆图》,图上标注着永明港、金山、特科部落、索奇米尔科、特拉科潘等地点,还有几条用红线画出的道路规划。
“好图。”王西昌赞道,“张将军,陈大人,你们在金洲的经营,官家都看在眼里。此番本使前来,一是押运补给,二是有几件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张公裕道:“王指挥使请讲。”
王西昌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众人连忙起身。王西昌摆摆手:“陛下口谕,不是圣旨,诸位坐着听便是。”
他展开绢帛,上面是赵佶的亲笔手书,字迹遒劲有力:
“金洲之事,朕日夜悬心。张公裕等经营数月,已见成效,朕心甚慰。然金洲地广人稀,部落星布,人口约百五十万。欲图长远,非刀兵可成,须以怀柔为本,以经营为要。”
“皇城司设金洲局,王西昌总领,史浩、张阐、王之望、范同分理诸务。首要之事,遴选归附部落之聪慧少年,教以汉话、汉文,授以皇城司技艺,培养为亲从官,分遣各部落,刺探虚实,绘制舆图,结交头人,分化瓦解。”
“凡亲从官,待遇从优。每人赐永明港或新建城池宅院一座,格局如特科部赵四之宅;月俸十倍于矿工;许娶汉女或本地良家女,所生子女,录入大宋户籍,享受与大宋子民同等权利。”
“格物院郑明,协同皇城司,规划十年内城池、道路、工坊布局。金洲之大,非十年不能见效,然百年之基,正在今日。朕等不及见金洲全盛之日,但朕相信,诸卿必能为朕,为大宋,种下这棵万年长青之树。”
“钦此。”
厅中一片肃静。
张公裕深吸一口气,起身朝东方汴京方向深深一揖:“官家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官家重托!”
众人齐刷刷起身,一同行礼。
第929章 金洲亲从官
重新落座后,王西昌看向史浩:“史大人,你把皇城司金洲局的章程,给诸位讲讲。”
史浩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清了清嗓子道:“皇城司金洲局,设总领一人,下设四曹:机宜文字曹,掌文书、舆图、情报汇总,下官领之;勾当公事曹,掌对外联络、人员派遣、行动策划,张阐张大人领之;主管财用曹,掌经费、物资、赏赐,王之望王大人领之;蕃部勾当曹,掌通译、蕃情、招募,范同范大人领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曹之下,拟设亲从官若干。首批招募,以特科、索奇米尔科、特拉科潘三部落为主,每部落选十至二十名聪慧少年,年龄十五至二十岁,能吃苦,有胆识。由范大人主持考核,张大人负责训练,期限三个月。合格者,正式录用,分遣各部落。”
张阐接口道:“训练内容,包括汉话、识字、测绘、密写、潜伏、脱身等技艺。三个月虽短,但能者为先。不合格者,退还原部落,另行安置。”
王之望笑道:“钱粮方面,诸位放心。陛下特批金洲局首年经费黄金五千两,后续从金山矿场收入中支取。宅院、俸禄、赏赐,皆有定例,绝不亏待。”
范同这时开口,声音浑厚:“蕃部招募,下官随张顺侯爷抵达金洲,至今已四年有余。这四年间,下官在特科、索奇米尔科等归附部落,共培养亲从官二十七人。其中表现最出色的,是一个叫科科佩的年轻人,官家亲赐汉名赵四,编入皇城司亲从官序列。”
王西昌眼睛一亮:“赵四?可是在特拉科潘部落策反奇马尔的那个?”
“正是。”范同嘴角露出笑意,“此子原为特科部落一个普通猎人,但心思机敏,胆大心细,学汉话极快。下官让他潜入特拉科潘,年余时间,便成功策动奇马尔夺位。如今,特拉科潘已彻底倒向我大宋。”
王西昌赞许地点头:“好!此子当重用。”
张公裕忽然道:“王指挥使,下官有个提议。”
“张将军请讲。”
“金山那边,特拉科潘部落有个年轻人,叫伊斯塔,是奇马尔的左膀右臂。此人胆大心细,对朝廷也忠心。可否也列入招募?”
王西昌眼睛一亮:“哦?这个伊斯塔,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在矿上干了四个月,学了不少汉话。”
“好!”王西昌拍板,“让范大人去考察一下。若合适,就加上他。现在亲从官仅二十七人,太少了。”
王西昌看向范同,“范大人,三年内,本使要看到三百人!”
范同抱拳:“下官领命!”
史浩这时开口:“范大人,那些亲从官,都派去做什么?”
范同道:“主要是三件事。一是测绘。让他们带着纸笔,走遍自己部落和周边部落的山山水水,画下地形、水源、道路、村庄。画完的舆图,交给格物院的人汇总,画出整片金洲的地图。”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摊开在桌上。众人围拢看去,只见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山脉、河流、海岸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纳瓦特尔语文字。
“这是特科部落周边三百里的舆图。”范同道,“虽然粗糙,但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强多了。”
王西昌看得入神,喃喃道:“有了这个,咱们就知道哪儿能建城、哪儿能开矿、哪儿能修路了。”
范同继续道:“二是策反。让他们以各种身份混进不归附的部落,结交朋友,探听虚实,散布消息,分化瓦解。赵四在特拉科潘干的,就是这种事。”
“三是盯梢。”范同道,“盯着那些有异心的部落头领,盯着特诺奇蒂特兰的动向,盯着一切可能威胁咱们的人。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张阐赞道:“范大人这盘棋,下得高明。”
范同谦虚道:“都是跟皇城司的前辈们学的。诸位大人,咱们皇城司在汴京怎么做事,下官就怎么在金洲做事。”
王西昌哈哈大笑:“好!有这份心思,金洲之事可成!”
他看向王之望:“王大人,钱粮方面,可有问题?”
王之望是管钱粮的,闻言翻开账本,道:“陛下拨了专款,首批二十万贯已到位。后续每年还有十万贯,专用于招抚、策反、测绘诸务。以目前的规模,三年内用度充足。”
王西昌点头,又看向张公裕:“张将军,皇城司要在金洲铺开摊子,少不得军中配合。”
张公裕慨然道:“王指挥使放心,但凡皇城司需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不分彼此。”
王西昌抱拳:“有张将军这句话,本使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金洲舆图前。图上,永明港、金山、索奇米尔科湖区、特拉科潘部落等地,已用朱笔标注。大片区域仍是空白。
“诸位,”王西昌指着那些空白,“陛下有旨,十年内,要在金洲建十座城。永明港是第一个,金山脚下的金山堡是第二个。第三个在哪儿?第四个在哪儿?格物院的人,已经在勘测了。”
他转头看向郑明:“郑郎中,你来说说。”
郑明起身,指着地图道:“按照初步规划,未来十年,要在金洲东海岸建三座港口城市永明、永昌、永宁。内陆建七座城镇,分别位于金山矿区、索奇米尔科湖区、以及几处适合农耕的河谷平原。每座城之间,要有水泥路相连。路网总长,预计超过三千里。”
“三千里水泥路……”李俊吸了口气,“这得多少水泥?”
郑明笑道:“永明港的水泥工坊,日产已达百袋。三年内,争取日产五百袋。再建三座水泥工坊,五年内,日产可达两千袋。够用。”
王西昌点头,最后道:“诸位,陛下把金洲交给咱们,是把一份千斤重担交给了咱们。金洲不是打下来的,是养出来的。养人,比养兵更重要。咱们要做的,不是杀光那些不听话的部落,而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附,让他们觉得,做大宋的子民,比当部落的奴隶强一百倍。”
他看向范同:“像赵四这样的年轻人,越多越好。等三百个亲从官撒出去,金洲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等十座城建起来,金洲的土人,就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了。到那时候,特诺奇蒂特兰不用打,自己就会垮。”
众人肃然。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月光洒在永明港新建的砖石建筑上,洒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宋字大旗上。
第930章 伊斯塔的机遇
三日后,特拉科潘部落。
奇马尔坐在新修缮的议事厅中,面前摆着一堆从金山带回来的礼物棉布、盐、铜镜,还有三支燧发枪。他的身边,站着伊斯塔和几个年轻的亲信。
赵四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首领,永明港那边来人,说皇城司王指挥使想见伊斯塔。”
奇马尔一愣,看向伊斯塔:“皇城司?就是你说的那个……天子耳目?”
赵四点头:“是。王指挥使是皇城司的大人物,专门管金洲这边的蕃部事务。他想见伊斯塔,是好事。”
伊斯塔有些紧张:“好事?什么好事?”
赵四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伊斯塔。伊斯塔接过,上面用汉字和纳瓦特尔语双语写着:
“皇城司金洲局,招募亲从官。入选者,赐永明港宅院一座,月俸十贯,子女入大宋户籍。”
伊斯塔手一抖,差点把文书掉在地上。
“十……十倍矿工月俸?宅院?大宋户籍?”他结结巴巴道。
赵四点头:“我当初被皇城司选中时,也是这样。后来陛下赐我宅院,就在特科部边上,青砖黛瓦,琉璃明窗,还有冲水净房。我阿娘现在住在那儿,逢人就夸。”
伊斯塔深吸一口气,看向奇马尔。
奇马尔沉默片刻,缓缓道:“伊斯塔,你去。”
“首领……”
“你去。”奇马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跟着我从矿上杀出来的兄弟。你过得好,就是特拉科潘过得好。以后咱们部落,和大宋就是一家人。”
伊斯塔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赵四笑道:“走吧,我带你去永明港。王指挥使亲自见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两人走出议事厅。门外,阳光正好。
奇马尔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五日后,永明港,皇城司金洲局驻地。
这是一座新建的两进院落,青砖黛瓦,与汴京的宅院一模一样。院中种着几棵从本地移栽的树木,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王西昌坐在正厅,面前站着三个人:赵安、伊斯塔、赵四。
史浩在一旁道:“王指挥使,这三人都已通过考核。赵安精通汉话,识汉字;伊斯塔胆大心细,熟悉特拉科潘周边地形;赵四——”
他顿了顿,笑道:“赵四不用说了,他自己就是咱们皇城司的人。”
王西昌打量着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赵四身上。
“赵四,本使在京时就听说过你。”他道,“官家亲赐姓名,皇城司上下都以此为荣。你愿不愿意,留在金洲局,做蕃部勾当的副手?”
赵四一愣,随即跪倒:“小人愿为陛下,为皇城司,肝脑涂地!”
王西昌扶起他:“起来。往后,你的月俸照勾当支给。”
他又看向赵安和伊斯塔:“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就是皇城司金洲局的亲从官。赵安,你熟悉特科、索奇米尔科一带,负责绘制那一带的详细舆图。伊斯塔,你熟悉特拉科潘周边,负责联络周边中小部落,争取他们归附。”
两人齐刷刷跪倒:“小人愿效死力!”
王西昌点点头,走到院中,望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永明港。
“金洲之大,远不止永明港、金山这点地方。”他缓缓道,“官家说,金洲有部落五六百,人口誉百五十万。这么大的地方,这么些人,要让他们都归心大宋,光靠刀枪不够,要靠你们这样的人,会说他们的话,懂他们的心思,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
他转身,看着那三个年轻人:“你们,就是官家种在金洲的第一批种子。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会有更多的兄弟,会走遍金洲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金洲就会真正变成大宋的金洲。”
赵四、赵安、伊斯塔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宋效死!”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翌日清晨,永明港新城,特科部落安置区。
一排排新建的两层小楼整齐排列,青砖黛瓦,与汴京新城的样式一模一样。每户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金洲本地的花卉和从汴京带来的蔬菜。
赵四站在其中一栋小楼前,看着门楣上那块刻着赵宅的木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五年前,他还是特科部落一个住茅棚、吃野菜的猎人。如今,他有自己的楼房,有皇城司的俸禄,有部落里人人羡慕的钢刀和燧发枪。更重要的是,他有名字,有身份,有未来。
“赵四哥!”几个年轻人跑过来,都是新招募的亲从官,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别着皇城司的铜牌,“范大人让我们来找你,说要给我们讲讲你在特拉科潘的事儿!”
赵四笑了,转身向镇抚司走去。
身后,朝阳正从海面上升起,给这座新城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第931章 麦田边的誓言
靖平五年三月初一,开州府西郊三里坡。
赵小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刚拔出来的小麦。根须发达,带着湿泥,已扎下两寸多深,茎秆粗壮,叶片墨绿。
“怎么样?”金顺子蹲在他旁边,声音里透着紧张。
“长势不错!”赵小栓把麦株小心地栽回去,压实根部的土,“你看这须根,扎得这么深,说明地力足。再长半个月,就该抽穗了,到时候得盯紧水肥。”
金顺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是赵小栓认识她以来,见她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英儿在田埂那头追蝴蝶,小短腿跑得踉踉跄跄。她穿着新做的碎花布衫,是金顺子用赵小栓给的银两扯的布,熬了三个晚上缝出来的。
“英儿,别跑远!”金顺子喊。
“哎——”英儿应着,又追了几步,蹲下来看蚂蚁搬家。
金顺子转回头,看着那五亩地。小麦已经长到两寸高,深绿深绿的,风一吹,像湖面的波纹。
“真没想到,”她轻声说,“能长得这么好。”
“全靠渠修得好。”赵小栓指向坡下那条新挖的水渠,清澈的河水顺着渠沟流进田里,“辎重营的那帮弟兄是真本事,说五天完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你看这水,够用到抽穗。”
“也多亏你天天来。”金顺子看着赵小栓的侧脸,“这几个月,你营里没事吗?”
“有事。”赵小栓老实说,“每天操练、值岗、学新操典。但轮休的时候,我就来。”
“轮休一共才几天……”
“够用了。”赵小栓拍拍手上的泥,“等抽穗的时候我再过来,那时候累,你一个人干不了。”
金顺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赵小栓。
“啥?”
“你打开看。”
赵小栓打开布包,里面是件靛蓝色的短衫,细麻布的料子,针脚细密整齐。他抖开来看,领口、袖口都缝得规规矩矩,胸前还用深色线绣了两株粟苗的图案。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一个月晚上。”金顺子低头,“白天看地,晚上就着灯缝。我也不知道你尺寸,就估摸着……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小栓愣愣地看着短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短衫小心叠好,重新包起来,揣进怀里。
“合身,肯定合身。”他声音有点哑,“不用试都知道。”
“你还没试呢……”
“不用试。”赵小栓转头看着她,“金娘子——顺子,我……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金顺子心跳快了半拍:“啥事?”
“我……”赵小栓刚开口,田埂那边传来马蹄声。
两人转头,看见一匹快马正沿着坡下小路奔来。马上的传令兵勒马停住,高声问:
“赵校尉!可算找着您了!帅府急令,让您即刻回去!”
赵小栓心头一沉:“啥事?”
“征倭大军三日后开拔!”传令兵跳下马,“您所在的伏波行营第一军,明日卯时集合,领取新甲、火器!岳帅点名要您归队!”
赵小栓愣住。他知道征倭的事早晚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三日……”金顺子脸色发白,“这么快?”
传令兵又补了一句:“对了,韩帅有令:明日起,所有将士家属可到监军赞画司领取军属凭证。往后每季有专人送粮、送饷到家,不用自个儿去衙门领。”
他说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田埂上陷入沉默。
英儿跑过来,拉拉赵小栓的衣角:“小栓叔,你咋不笑了?”
赵小栓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叔要出趟远门,去打坏人。你在家好好陪阿妈,帮阿妈看小麦,好不好?”
“打坏人?”英儿歪着头,“打完了还回来吗?”
“回来。”赵小栓看她,“打完就回来,看你们的小麦收成。”
英儿似懂非懂,点点头,又跑去追蝴蝶了。
金顺子站在田埂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顺子,”赵小栓站起来,“我……”
“什么时候走?”金顺子打断他。
“后日……大后日开拔,明早就要回营。”
金顺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那……那你回去收拾东西。小麦的事别操心,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赵小栓看着她,“可我想……等打完仗回来,帮你收小麦。以后年年,都帮你收。”
金顺子猛地抬头。
赵小栓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顺子,等打完仗,我要是还活着,你……你愿意跟我过吗?”
风从坡上吹过,粟苗沙沙作响。远处的云雀在麦田上空盘旋,细碎的鸣声洒了一地。
第932章 顺子家的男人
金顺子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图你啥,”赵小栓继续说,“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等我回来。想有块地,收了粮回家,有热饭吃,有孩子叫爹。以前在汴京的时候没想过这些,这一个月在你这儿……想了好多回。”
金顺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我是个寡妇,带着孩子,比你大两岁……”
“那又咋了?”赵小栓打断她,“我家里也是庄户人,不讲究那些。我爹娘要是知道有媳妇有孙女,高兴还来不及。”
金顺子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你别哭啊……”赵小栓慌了,“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愿意。”金顺子带着哭腔说,“我愿意。”
赵小栓愣住。
金顺子看着他,泪流满面,但嘴角带着笑:“你这个傻子……谁不愿意?这一个月,天天来帮我干活,给英儿买糖人,给我买布做衣裳……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啥心思?”
赵小栓咧嘴笑了,眼眶也红了。
英儿跑回来,看见母亲哭,急了:“阿妈,你咋哭了?”
“阿妈高兴。”金顺子蹲下,搂住女儿,“英儿,以后……以后小栓叔当你爹,好不好?”
英儿眨眨眼,看看赵小栓,又看看母亲,忽然跑过去抱住赵小栓的腿:“小栓叔当我爹!那以后还给我买糖人吗?”
“买。”赵小栓抱起她,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天天买,买最大的。”
英儿咯咯笑起来。
金顺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大一小,眼泪又涌出来。
麦苗在风中摇曳,墨绿墨绿的,一眼望不到头。
当晚,赵小栓回到军营时,黄端正坐在营房门口磨刀。
“回来了?”黄端头也不抬。
“嗯。”
“舍不得那小寡妇?”
赵小栓没否认,坐在他旁边。
黄端看了他一眼:“定了?”
“定了。”赵小栓从怀里摸出那件短衫,“她给我做的。”
黄端接过短衫看了看,点点头:“针脚不错,是个会过日子的。”他把短衫还给赵小栓,“那你还愣着干啥?明儿就要集合了,今晚不得去告个别?”
“告过了。”赵小栓说,“她说明早带英儿来送我。”
黄端沉默片刻,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小栓,征倭这仗,不比守城。跨海过去,能不能回来,两说。”
“我知道。”
“那你还跟人家定?”
“就是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才要定。”赵小栓看着那件短衫,“营指,我以前不懂打仗为了啥?为了忠君?为了升官?这一个月在地里干活,我懂了。”
黄端看着他。
“为了她们。”赵小栓说,“为了让她们能安心种地,让英儿能上学堂,让顺子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这仗打赢了,她们的日子就安稳了。”
黄端沉默良久,拍拍他肩膀:“好小子,长大了。”
营房外传来集合的哨声。
两人起身,走向夜色中。
次日卯时,开州府东门外。
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一万征东大军列队待发。伏波行营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铳手们站得笔直,炮车排成长列。
赵小栓站在第一营队列里,新发的铠甲还有点硌肩膀。他努力挺直腰板,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金顺子抱着英儿,站在送行的百姓中。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裙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英儿看见他,使劲挥手:“小栓叔!小栓叔!”
赵小栓看见她们,嘴角翘起来。
岳飞骑马从队列前走过,声音洪亮:“将士们!此去征倭,是为靖平东海,是为永绝后患!官家在汴京等着咱们凯旋,你们的爹娘妻儿在家等着你们回来!记住——活着打胜仗,活着回来!”
“万胜!万胜!”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号角响起。大军开始移动。
赵小栓随着队伍往前走,经过金顺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金顺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活着回来。”
“等我。”赵小栓说。
英儿挥手:“小栓叔,打完坏人早点回来!”
赵小栓点点头,跟上队伍。
大军如长龙般向东,向着海边,向着陌生的岛国。
金顺子抱着英儿,站在晨光中,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妈,”英儿问,“小栓叔打完坏人,就回来吗?”
“回来。”金顺子望着远方,“他答应过的。”
风吹过田野,小麦轻轻摇晃。
第933章 岳帅到对马岛
靖平五年三月初一,辰时,对马岛严原港。
晨雾从海面升起,将对马岛西岸的船坞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海风灌满新发的深绿色军袍。他胸口别着三枚银制勋章,肩章已是正五品振威校尉。
“营指,”身后传来声音,“岳帅的船马上要到了。”
董先转身,对传令兵点头:“就来。”
他如今已是神机营第四军一营指挥使,对马岛的变化让他几乎认不出来。去年七月刚拿下此岛时,不过是个荒凉的渔村。如今——
西岸船坞连绵三里,干船坞三座,修船架七座,日夜赶工维修、保养战船。船坞后方,是整齐排列的仓库区:火药库五座,粮仓十二座,军械库八座,每座都用青石砌墙,都用水泥加固了地基。更远处山坳里,是伤兵转运站,青瓦白墙,能同时容纳三千余伤兵。
“董指挥!”正走间,身后传来孙大柱的大嗓门。这位如今已是神机营第六军第三营指挥使,左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光,指着远处海面道,“岳帅的船到了!”
董先顺着孙大柱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港外海平面上,一艘七桅巨舰正缓缓驶来。舰首将军二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更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战船,神机营的运兵船、伏波行营的炮舰、辎重营的补给船,铺满整个海面。
“来了。”董先喃喃。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呼延庆站在最前,甲胄鲜明,身后是伏波行营的将领。再往后,是工部的官员、将作监的工匠、辎重营的辎重军官以及医护营的医官们等。
将军号靠岸,跳板放下。岳飞第一个走下来,身后跟着吴玠、何灌、姚平仲、高宠、阿里奇、郭峰等一干将领。一年不见,岳飞更瘦了,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呼延都指。”岳飞抱拳。
“岳帅。”呼延庆还礼,“对马岛一切就绪,就等您来点验。”
岳飞点头,环顾四周。码头后方,水泥浇筑的栈桥延伸入海,栈桥两侧是新建的三座船坞,五座修船坞,最大那座能容七桅巨舰。更远处,山坡上是一排排青砖灰瓦的营房、库房等。
“这半年,辛苦各位了。”岳飞道。
“分内之事。”众将纷纷摆手。
呼延庆上前道:“走,我带岳帅看看。”
一行人先到火药库。
库房建在岛北的山腹里,挖空岩石,用水泥浇筑拱顶,外层覆土三尺。门口守着两队铳兵,进出需持工部特制的一种刻有编号的铜牌火符。
工部郎中陈规亲自迎接。这位提举军器监创制火器局半年前就来了对马岛,晒得黝黑,像个老船匠。
“岳帅,”陈规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火药库共五座,储量各五千石。温度湿度恒定,老鼠蛀虫绝迹。每库四周挖了防火沟,沟里常年注水。”
岳飞走进库内。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架上是一箱箱油纸包裹的火药,每箱都贴有标签:红衣炮用、神机铳用、破虏雷用……分门别类,毫厘不差。
“工部法度,果然严谨。”岳飞赞道。
“不光严谨,还快。”陈规指着墙角一堆空箱,“这些是去岁的旧箱,空了立刻运回登州重装,循环往复,不浪费一粒火药。”
出火药库,下一站是船坞。
干船坞里,三艘六桅炮舰正在检修。工匠们用滑轮吊起沉重的船舵,更换磨损的零件;另有工匠正在检查防船蛆蛀蚀用铜皮包裹的船底。
“伏波级七桅舰,对马岛船坞已能自行大修。”呼延庆指着坞内,“龙骨、肋骨、船板,工部运来的标准化构件,坏了就换。去年九月,一艘舰被风浪打坏三根肋骨,搁这儿半个月就修好了。”
岳飞点头:“造船工匠来了多少?”
“三千二百人。”陈规道,“其中匠师以上二百人,大匠二十人,宗匠两人。这半年还带出高丽学徒一千五百,已能独立操作。”
伤病转运站设在岛西,依山傍海,海风习习。一排排青砖房整齐排列,每房门前挂着木牌:轻伤坊、重伤坊、避疫房……
医官许叔微迎出来时,身后跟着数十名医护兵,大多是女子。她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袍,腰系白围裙,动作利落。
“岳帅,”许叔微行礼,“伤病站共有床位三千张,医护五百人,其中从汴京惠民局来的老嬷嬷二十人。药品、器械按工部标准配给,足够支撑一场大战。”
岳飞看着那些忙碌的医护,想起开京血战时,伤兵营里缺医少药的惨状,心中感慨。他道:“医护营功莫大焉。战后,岳某亲自为诸位请功。”
许叔微闻言,连忙躬身一礼,神色谦恭却又不卑不亢:“岳帅谬赞。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若无前方将士浴血沙场,我等岂能在此安稳行医?能为将士们略尽绵薄,已是三生之幸。”
他身后的林秀儿,目光却越过岳飞,看向他身后,赵四娃正站在远处,朝她悄悄挥手。
她抿嘴笑了,酒窝深深。
第934章 石垒与铁炮
午时,对马岛中军大帐。
岳飞坐在主位,众将环坐。帐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不是普通舆图,是伏波行营快船花半年时间实测的航道图,水深、暗礁、潮汐、风向,标注得密密麻麻。
“壹岐岛,”呼延庆指着图上一个小点,“今年二月份,我派两营陆战队占了。倭国守军三百,无一漏网。现在岛上建了前进基地,可屯兵五千,储粮三月。”
岳飞看着壹岐岛的位置,它卡在对马岛和九州岛之间,如一块跳板。
“博多湾呢?”他问。
“查清了。”呼延庆换了一张更详细的海图,“博多湾水深三到五丈,可泊大船。湾口宽约八里,两岸有沙洲。最要命的是——”
他手指点向湾内的一片区域:“倭国这半年沿湾修建了石垒,从这到这,绵延二十里。石垒高三丈,基宽两丈,全是花岗岩垒成。石垒后每隔百步设一炮台,炮台里……”他顿了顿,“有仿制的火炮。”
“仿制?”岳飞眯眼。
“对。”呼延庆面色凝重,“倭国匠人确实厉害。去岁太平街之战,他们缴获了咱们几门小炮,回去拆解仿制。虽然炸膛率不低,但架不住他们造得多。据细作回报,博多湾一带已部署火炮至少三百门,铁炮上万。”
帐中一阵骚动。三百门火炮,哪怕一半会炸膛,也是巨大的威胁。
“还有,”呼延庆继续,“倭国内部已达成一致。平氏、源氏两家世仇停战,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也捐弃前嫌。全倭国武士云集九州,号称数十万。”
他看向岳飞:“岳帅,倭人这是要举国一战。”
帐中沉默。
岳飞缓缓起身,走到海图前。他盯着博多湾看了许久,忽然问:“倭国仿制的火炮,射程多少?”
“约一百五十步。”宇文恺答道,“比咱们的红衣炮差一倍。但若他们布置在石垒上,居高临下,一百五十步也够威胁滩头。”
“铁炮呢?”
“仿的是咱们淘汰的燧发枪,射程八十步,装填时间约十息。”宇文恺顿了顿,“但倭人改进了一点:他们把枪管加长了,精度可能比咱们的旧式枪略高。”
岳飞点头,转身看向众将:“都听见了?倭人不是高丽,他们有备而来,有仿制之火器,有举国之战心。此战,不会轻松。”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吴玠、何灌、姚平仲、高宠、阿里奇、郭峰、傅雱……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却无畏惧。
“但大宋必须打这一仗。”岳飞声音转沉,“倭国屡犯海疆,勾结叛军,若不剿灭,东海永无宁日。官家说了,此战为灭国之战,永绝后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博多湾外的海面:
“五日后,三月初六,全军出击。神机营第一军为先锋,由吴玠统率,在博多湾西侧登陆。伏波行营第一军掩护,用舰炮压制石垒。”
“第四军为中军,由阿里奇统率,在博多湾东侧登陆,吸引倭军主力。”
“第三军、伏波行营陆战队为奇兵,由何灌统率,绕过博多湾,在更北的玄海滩涂登陆,迂回敌后。”
“本帅亲率第八军、龙骧骑兵为总预备队,哪里吃紧,补哪里。”
他看向呼延庆:“呼延都指,水师务必切断壹岐岛与九州之间的海峡,不能让倭国一兵一卒渡海增援。”
“遵命。”
岳飞最后环视众将:“此战,大宋倾半国之力。胜,则东海定;败,则高丽危。诸君——拜托了。”
众将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愿为岳帅效死!”
同一时刻,九州太宰府。
平忠盛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一幅博多湾的防御图。他身边,平氏、源氏的数十名武士头领按家族排列,泾渭分明。
“宋军必从博多湾登陆。”平忠盛指着图上的海湾,“这是九州门户,也是宋军唯一能大规模登陆的地方。”
“废话。”源氏首领源为义冷笑,“这些谁不知道?关键是守不守得住。”
平忠盛看他一眼,压下怒火:“沿湾石垒已建成二十里,炮台五百,铁炮二万。武士五万,浪人、足轻不下十万,昼夜轮值。只要宋军敢来,就叫他们血染海滩。”
“宋军的炮能打三百步。”源为义道,“咱们的炮只能打一百五十步。等宋军炮火压制时,你那些石垒就是活靶子。”
平忠盛深吸口气:“所以要在滩头决战。等宋军登陆,立足未稳,武士冲上去肉搏。宋军火器虽利,近战未必能敌我武士。”
他起身,走到一幅新绘的海图前:“另外,我在博多湾布置了三百艘快船,装满火药。若宋军船队经过,就撞上去点火,同归于尽。”
帐中沉默。武士们面色各异,有敬佩,有恐惧,也有怀疑。
白河法皇坐在最上位,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平氏、源氏,世代仇杀,今日为保家国而同坐一帐。宋人有句话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此战若胜,我佛慈悲;若败,则我等皆成亡国奴。诸君,拜托了。”
武士们齐齐俯身,甲胄哗啦作响。
窗外,博多湾的波涛拍打着石垒,声声如鼓。
第935章 月誓
靖平五年三月初五,戌时,对马岛医护营后小山坡。
赵四娃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手心里全是汗。海风很冷,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烧着一团火。
远处,港口的灯火比月前密集了十倍。七桅巨舰增加到四十艘,六桅炮舰超过八十艘,登陆艇密密麻麻挤满了新建的船坞。每一天,都有新的战船从登州、从明州、从泉州驶来。
明天,第一批先锋就要登船了。
而他,四军第一营第五都都头赵四娃,就在先锋名单里。
“四娃。”
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四娃转身,看见林秀儿站在月光下。她穿着那件青色医护袍,头发用布巾包着,脸被月光照得柔和。
“秀儿。”
两人对视,都笑了。但笑里藏着点什么。
林秀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几天不见,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出的纹路。
“等很久了?”她问。
“没。”赵四娃挠头,“刚到。”
林秀儿笑了,酒窝浅浅的:“撒谎。手这么凉,站了至少半个时辰。”
赵四娃讪讪地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秀儿却握住他的手,暖在掌心里:“这样就不凉了。”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更远处,军营里传来隐约的号角——那是晚点名。
“明天……”林秀儿先开口。
“明天。”赵四娃点头。
“第一批?”
“第一批。”
林秀儿低下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赵四娃感觉到,她的手也在抖。
“怕不怕?”她轻声问。
“怕。”赵四娃老实承认,“但是想到你就不怕了。”
林秀儿小脸一红,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柔柔的:“我等你。”
赵四娃心里一热,用力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林秀儿忽然说:“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每天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听到号角。”林秀儿声音轻轻的,“怕突然集合,怕送来伤员,怕……”她顿了顿,“怕在担架上看见你。”
赵四娃喉咙发紧,握紧她的手:“不会的。我命硬。”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秀儿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什么?”
“打开看看。”
赵四娃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麻布面,针脚细密,鞋底上还绣着两朵小小的柳叶。
“我自己做的。”林秀儿说,“做了月余。你……你穿着它,走路稳当些。”
赵四娃捧着那双鞋,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他知道做一双千层底要费多少功夫,纳鞋底,裁鞋面,一针一线,全是心血。
“秀儿……”他声音发哽。
“还有。”林秀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到他手里,“这是炒面,加了盐和糖的,饿的时候吃一点,别饿着。”
赵四娃接过,掂了掂,足有三斤重。
“你……”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林秀儿继续掏,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最好的那种。受伤了马上敷,能止血。”
又一个布包:“这是针线包,衣裳破了就补,别冻着。”
又一个:“这是火柴,防潮的,下雨也能用。”
又一个:“这是……”
“秀儿!”赵四娃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够了……够了。”
林秀儿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不够。我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赵四娃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林秀儿伏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我会回来的。”赵四娃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林秀儿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海风呜咽着吹过山坡。远处,港口的灯火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对年轻男女。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儿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她看着赵四娃,努力笑了笑,酒窝又出现了。
“东西都收好。”她轻声说,“明天……我不去码头送你。”
赵四娃愣了一下。
“我不敢送。”林秀儿低头,“我怕……怕当着那么多人,哭出来。”
赵四娃点头,把她重新拥进怀里:“好。不去也好。”
林秀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四娃,等你回来……咱们回汴京。”
“嗯。”
“我去见你爹娘,你见我娘。”
“嗯。”
“咱们成亲。”
“嗯。”
“生孩子。”
“嗯。”
“生好几个。”
“嗯。”赵四娃笑了,下巴抵着她头顶,“都听你的。”
林秀儿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四娃。”
“嗯?”
“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等。”
赵四娃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巨大的银盘。
“秀儿,”他说,“你看着月亮。”
林秀儿抬头。
“我对着月亮发誓。”赵四娃一字一顿,“赵四娃这辈子,只娶林秀儿一个。若是说了不算,天打雷劈。”
林秀儿林秀儿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
赵四娃握住她的手,笑了:“好,不说了。但心里记着。”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该回去了。”林秀儿轻声说。
“嗯。”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到医护营门口,林秀儿站住,转身看他。
“四娃。”
“嗯?”
林秀儿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门帘后。
赵四娃愣在原地,摸着脸颊上那块温热的皮肤,傻笑了好久。
二更三刻,营房。
赵四娃推门进去时,屋里居然还亮着灯。赵立、姚政、王复几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碗,这回不是浊酒,是真正的酒,还有一碟咸豆。
“都头回来了!”赵立招手,“快来,弟兄们等你呢。”
赵四娃走过去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呗。”姚政给他倒了一碗酒,“明天就要上船了,今晚弟兄们聚聚。”
赵四娃端起碗,看着这几个跟了自己数月的弟兄,开京城头一起流过血,对马岛一起扛了半年石头。
“来。”他举碗,“干了。”
众人一饮而尽。
赵立抹抹嘴,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头,跟柳医护……说好了?”
赵四娃点头,嘴角的笑压不下去。
“那得再喝一碗!”王复起哄,“预祝都头早日娶媳妇!”
众人又喝了一碗。
姚政放下碗,正色道:“都头,明天上船,咱们第五都还是老规矩,你走前面,我们跟着。你去哪儿,弟兄们去哪儿。”
“对!”赵立拍桌子,“刀山火海,跟着都头闯!”
赵四娃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他举起碗:
“好。咱们弟兄,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众人齐声。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光如水。
第936章 三百火船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辰时三刻,壹岐岛以北二十里海面。
李宝站在舰桥顶层,举着破虏镜扫视海平线。镜筒里,晨雾渐散,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蔚蓝色的波涛一望无际,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身后,伏波行营第一军的三十六艘战船呈雁行阵展开,护卫着后方庞大的运兵船队。
“军指,”副将黄瑞从舱梯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前锋船队已过壹岐岛,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望见九州陆地了。”
李宝没应声,镜筒依旧缓缓移动。
“军指?”黄瑞凑近些。
“别吵。”李宝放下镜子,眉头微皱,“太静了。”
“静?”黄瑞看向海面,“这不挺好?此乃我大宋水师尽歼倭寇之明证。”
“你以为是好事?”李宝转身,指着海图,“平忠盛不是傻子,他能在博多湾修二十里石垒,会不在海上设防?这里是咱们必经之路,他若在此处伏击——”
话音未落,主桅了望塔传来惊呼:“左舷!左舷发现船队!数量……数不清!”
李宝猛转身,举起破虏镜。
东北方向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帆正迅速逼近。不是大船,是小型快船,倭国惯用的关船和小早船,每艘长不过五丈,船身狭长,帆桨并用。
“多少?”黄瑞急问。
“至少……两百艘!”了望兵声音发颤,“不,三百!还在增加!”
李宝面色不变,继续观察。那些快船没有列阵,没有旗号,只是散乱地冲来。但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是倭人的快船!”李宝忽道,“云车!云车回报!”
头顶的云车吊篮里,观察兵正拼命挥动红旗,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紧接着,吊篮里抛出烟雾弹,拖出长长的黑烟,指向敌船方向。
就在这时,云车上的观察兵再次挥动红旗,左右摇曳,往复数次。
了望斗里的士卒凝目细数,急趋至李宝面前,叉手禀道:
“启禀军指,敌船载水甚浅,艏艉堆垛木桶密布,恐是……恐是满贮火药!”
火药!
“火攻船!”黄瑞脸色大变,“倭人要用火攻船撞咱们!”
李宝瞳孔微缩。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快船的船首都堆着干柴、油桶,船帆上明显浸了油,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甲板上隐约可见人影,但数量很少,显然只留了最低限度的操船手。
三百艘火船!
一旦被它们冲入舰队,后果不堪设想。宋军战船虽大,但帆缆、甲板都是木头,沾火就着。更可怕的是,这些火船里若装了火药……
“军指!”黄瑞急道,“快下令转向!避其锋芒!”
李宝没动。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船,忽然问:“风向?”
“东南风起,其势和缓,可扬轻帆。”
“流向?”
“潮流自西南而趋东北,每时辰约行七里。”
李宝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全军列阵!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火箭准备!快船营下海,准备拦截!”
令旗翻飞。三十六艘战船迅速变换阵型,不再是雁行阵,而是横队展开,侧舷对准敌船来袭方向。
但敌船太多,太快。它们从东北方向顺风而来,借着东南风,航速比宋军大船快一倍。
“军指,”黄瑞额头冒汗,“最多三刻钟,它们就冲进船队了!”
李宝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船。三刻钟……够火炮打几轮?顶多六轮。三百艘船,三轮最多击沉百余艘。剩下的……
“云车!”李宝再令,“所有云车升空,三架用来标出敌船中装火药的、冲得最快的那些,其余的在火船前方的海面投火油罐!”
十余架云车从舰船和附近数艘巨舰上升起。
三架用来侦查的云车吊篮里的观察兵举着破虏镜,迅速扫描敌船队,用旗语向下报告:
“敌船中部有三十艘吃水较深,疑似装载火药!”
“敌船前锋二十艘航速最快,已脱离本队!”
“敌船两翼有十余艘正在迂回!”
每条信息都被旗手迅速译成旗语,传遍全军。
“传令炮营,”李宝声音冷静,“目标东南,距离五里,敌船每时辰约行二十里,按云车指引调整射角。优先打那三十艘火药船!”
火炮开始缓缓仰起。炮手们用象限仪测量角度,根据云车不断发回的数据,计算提前量。
“放!”
轰!轰轰轰!!!
三十六艘主力舰同时开火!近三百门火炮的齐鸣声震得海水都在颤抖。炮弹划过海面,在自杀船队前方炸开一道道水柱。
“偏了!”黄瑞急道。
“继续调整。”李宝不动声色,“第二轮,放!”
又一波炮击。这次炮弹落点更近了,有十余艘自杀船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船里的火药被引爆,火光冲天,碎片甚至砸中了旁边的火船。
但更多的自杀船在继续前进。它们分散开来,不再密集,以减小被命中的概率。
“倭人学聪明了。”李宝冷笑,“传令快船队,可以出击了。”
第937章 博多湾的前哨战
三营营指挥使张汇看到旗舰信号,拔刀一挥:“升帆!出击!”
宋军阵中,二十艘四桅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出,不迎向敌船,而是斜插向东北方向,抢在敌船前面。
一刻钟后,第一波交锋开始。
宋军快船在主力舰队前列成横队,每船船头架着两架百虎齐奔箭。待倭国火船冲入射程,火箭如暴雨般射出!
不是射船体,是射船头那些木桶!
轰轰轰!
第一轮火箭,就有七十余艘火船被引爆。爆炸掀起的巨浪掀翻旁边的船,连锁反应如鞭炮般在海面上炸开。
“打得好!”李宝下令,“舰炮开火!”
轰轰轰轰轰!
三十六艘主力战船侧舷再次喷吐火舌。实心弹、开花弹如冰雹般砸向火船群。但目标太小,移动太快,命中率仍不足两成。
李宝死死盯着战局。还有至少一百五十艘火船在逼近。
“军指,”黄瑞急道,“要不要让主力后撤?”
“不能撤。”李宝摇头,“后撤就乱,一乱更危险。传令:各舰收帆,原地转向,用船尾炮继续射击。同时放救生艇下水,在船队周围布设御火钩网。”
御火钩网,格物院研制的新玩意儿,用粗麻绳编成网,网上挂满铁钩,挂在船舷外。若火船撞上来,铁钩会钩住船体,使其无法贴近。
但这是第一次实战,谁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左舷,五十艘逼近至三里!”了望兵嘶喊。
黄瑞额头见汗:“军指,咱们的炮来不及装填……”
“不急。”李宝依旧冷静,“火油罐!”
百余个火油罐从天而降,在火船前方百步处炸开。海面瞬间燃起一道蜿蜒的火墙!火油浮在水面燃烧,火舌跳跃,黑烟滚滚。
“火墙?”黄瑞一愣。
“火船怕火。”李宝淡淡道,“它们本身是易燃之物,看见前面起火,操船者本能就会减速或转向。哪怕只有十息犹豫,就够咱们再打一轮。”
果然,冲在最前的数十艘火船齐齐减速。操船的倭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他们不怕死,但本能地怕火。
“就是现在!”李宝厉喝,“快船营、炮营!自由射击!”
这次炮击更精准。那些停在火墙前的火船成了活靶子,一发发实心弹砸穿船身,海水涌入,船体倾斜。
海战进入白热化。
自杀船队试图绕过火墙的拦截,但快船上的火箭实在太密集。百虎齐奔箭一次齐射就是数千支火箭,落地即炸,自杀船一艘接一艘沉没。
但火墙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但仍有漏网之鱼,三十余艘火船绕过燃烧区域,绕过火箭封锁线,直扑主力舰队!
“近了!还有三百步!”了望手惊呼。
“炮营,集中轰击!”李宝下令。
主力舰侧舷火炮再次齐射。开花弹在自杀船群中炸开,十余艘沉没。但还有十五艘,已冲到三百步内!
“换实心弹!”李宝厉喝。
实心弹威力更大,直接击穿船体。又有八艘沉没。
最后七艘,已到一百五十步!能看清倭兵狰狞的脸了!
“神机铳!打船上的死士!”黄瑞嘶吼。
铳手站到船舷边,瞄准那些掌舵的倭人射击。但船在颠簸,人在移动,命中率不高。有死士中弹倒下,但立刻有人从舱里钻出来接替。
一艘火船已冲到五十步内!
李宝瞳孔微缩。那艘船的船头,火药桶堆得像小山,引信正在燃烧。
“钩网准备!”各舰指挥齐声下令。
那艘火船直直撞向一艘六桅炮舰的侧舷——
就在船头即将碰到舰体的瞬间,御火钩网发挥了作用!无数铁钩狠狠扎进火船的船身,钩尖嵌入木板,整张网被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硬生生把火船拦在距离舰体三丈之外!
轰!!!
火船爆炸。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震得炮舰剧烈摇晃。但那艘舰的侧舷安然无恙!御火钩网虽被炸得支离破碎,却成功挡住了火药的直接冲击,只有几块碎木片砸到舰体上,无关痛痒。
“成了!”黄瑞激动得跳起来。
巳时二刻,最后一艘火船被钩网拦住。
那艘船上的死士是个年轻的倭人,不过二十出头。他被钩网拦住后,狂吼着点燃了所有引信,然后拔出短刀,想跳上宋舰拼命。
但钩网让他无法靠近。他只能在网的另一端挥舞着刀,绝望地嘶吼。
轰!!!
火船爆炸,年轻死士化作漫天血雨。
海面渐渐平静。宋军舰队虽然受损,但没有一艘沉没。阵亡者……零。
“清点损失。”李宝放下千里镜,声音沙哑。
黄瑞很快回报:“军指,火船共计三百一十二艘,被我军摧毁三百零七艘,最后七艘被钩网拦住自毁。我军……无一舰沉没,伤七舰,人员伤五十余。”
李宝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个平忠盛,三百艘火船,就想烧我舰队?回去告诉格物院那帮人,御火钩网,老子给他们请头功!”
他转身望向南方——那是博多湾的方向。
“传令,”李宝收起笑容,“全舰队,全速前进。务必在午时前抵达博多湾!”
“遵命!”
舰队重新升帆,如一群巨鲨般扑向南方。
海面上,数百艘火船的残骸还在燃烧,浓烟滚滚,像是为这场海战画上了一个黑色的句号。
李宝望向西方,九州岛的轮廓已在海平线上隐约可见。
博多湾,近了。
而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第938章 炮轰博多湾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午时六刻,博多湾外海。
将军号七桅旗舰劈开碧波,舰首破浪艏如巨斧般斩开海浪。李宝站在三层舰桥上,举着破虏镜,镜筒缓缓扫过博多湾沿岸。
二十里石垒如巨蟒般匍匐在海湾边缘,花岗岩堆砌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石垒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炮台,黑森森的炮口从射击孔中探出,对准海面。炮台之间,无数旌旗招展,隐约可见铁炮手和弓箭手的身影。
“真他娘的……”副将黄瑞喃喃,“修得跟长城似的。”
“倭人这年余没闲着。”李宝放下镜子,“传令各舰:保持队形,进入预定阵位。记住海图上的炮位标记,云车已标出三百零七处,优先打那些射界宽的。”
令旗翻飞。三十六艘宋军主力战船缓缓展开成三列横队,第一列是十艘七桅炮舰,第二列是十四艘六桅炮舰,第三列是十二余艘四桅炮舰和补给船。每舰间隔百步,既防敌炮集中射击,又互成犄角。
后方海面上,伏波行营旗舰伏波号上,呼延庆站在更高的指挥台上,举着破虏镜观察整个阵型。他身边围着十余员将领,个个屏息凝神。
“曹洋的位置偏了。”呼延庆忽然道,“让他再往东移三百步,那边水深多两尺,舰身更稳。”
旗语传出。片刻后,曹洋麾下的舰队缓缓调整位置。
“将军,”副指挥使王师雄低声道,“倭人炮台上好像有动静。”
呼延庆调转镜筒。果然,石垒上那些炮台的射击孔后,隐约有火光闪动,是倭人在装填火炮。
“他们沉不住气了。”呼延庆冷笑,“传令各军:不必等齐射,各舰瞄准各自目标,自由开火。告诉弟兄们,打准点,给登陆的袍泽开路!”
博多湾石垒,中央炮台。
平忠盛站在炮台顶层,举着仿制的千里镜,虽然离破虏镜差距甚大,但也足够看清海面上那些巨舰的轮廓。他脸色铁青,握镜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船……比情报里说的还大。
“大殿,”副将吉川忠康颤声道,“宋军舰炮射程比咱们远,这么对轰……”
“对轰?”平忠盛放下镜子,“谁跟他对轰?传令各炮台:等宋军进入百五十步再开火。在此之前,任他们打,石垒三丈厚,宋军的炮打不穿!”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轰轰!!!!
海面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齐射!不是几十门,是整整百余艘主力舰的侧舷同时开火!近二千门火炮喷吐火舌,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石垒上!
花岗岩碎裂!炮台崩塌!碎石如雨,烟尘冲天!
平忠盛所在的中央炮台剧烈震颤,他险些摔倒。扶住墙壁时,手指触到的石壁上竟出现一道裂纹。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
三百步外,宋军的炮弹竟能打穿三丈厚的石垒?
“大殿!”吉川忠康指着海面,“宋军的炮弹……不是实心的!会炸!”
确实会炸。李宝的第一轮齐射,用的全是开花弹的升级版穿甲弹,装药量比普通开花弹多三成,穿透石壁后爆炸,威力倍增。
“换实心弹!”李宝在舰桥上厉喝,“集中轰击东段第六至第十炮台!云车报告,那边是倭军旗鼓所在!!”
第939章 硝烟下的博多湾
云车上的观察兵迅速挥动红旗,标出目标位置。
第二轮炮击更加精准。三十六艘炮舰同时瞄准东段五座炮台,实心铁弹如连珠般砸在同一区域。花岗岩再坚硬,也架不住这般集中轰击。东段第六炮台率先崩塌,炮管从废墟中滚落,砸死数名倭兵。
岸上终于响起惊恐的呼喊,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股慌乱隔着海面都能感觉到。
博多湾东侧第八炮台。
平忠盛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耳朵嗡嗡作响,满脸是血。他挣扎着扶住残破的炮位,往外望去——
海面上,宋军战船如移动的城池,桅杆高耸入云,侧舷的炮窗整齐排列,正徐徐调整角度。而自己这边……
“将军!”一个炮手嘶声喊,“咱们的炮打不到!太远了!”
平忠盛看着那门仿制的火炮,炮管粗短,铸痕粗糙,最大射程一百五十步。可宋军舰队停泊的位置,至少三百步!
他抬头望向海面。宋军舰队正在重新装填,准备下一轮炮击。
“把还能用的炮……”他声音嘶哑,“推出来。”
“大殿?”亲兵惊愕,“咱们已无险可守,还是撤到第二防线……”
“推出来!”平忠盛厉声打断,“宋船就在三百步内,是固定靶!咱们的火炮虽打不到他们,但若往前推到二百步……”
他指向石垒前方的一片沙洲,那是退潮时露出的浅滩,距离宋军舰队约二百步。若把火炮推上沙洲,虽然会暴露在宋军火力下,但有可能够得着宋船。
“大殿,那太冒险了……”
“冒险也比等死强。”平忠盛抹了把脸上的血,“传令:各炮台残存火炮,能动的全部推上沙洲!给宋军一点颜色看看!”
命令传下。石垒后,幸存的倭国炮手开始推着火炮向沙洲移动,这些炮大多是最新仿制的,重约数百斤,需十几人合力才能推动。
但宋军的云车很快就发现了异动。
“倭人在推炮!往沙洲上推!”观察兵惊呼。
呼延庆举起破虏镜。果然,石垒各处,至少有七八十门火炮正被推上那片退潮露出的沙洲。倭人这是要拼命了。
“将军,”王师雄道,“如果他们把炮架到沙洲,若风向有利,可能够得着咱们!”
呼延庆点头:“传令:所有火炮换开花弹,瞄准沙洲上的敌炮。云车准备火油罐,用火油罐封锁沙洲前沿,阻止他们继续向前推。”
“可沙洲那么宽……”
“那就全覆盖。”呼延庆打断,“一百门炮不够,就两百门。两百门不够,就三百门。告诉弟兄们,宁可把炮弹打光,也不能让倭人把炮架起来。”
炮声再起。这次不再是打固定炮台,而是打移动目标。
开花弹在沙洲上炸开,每一发都带走数名推炮的倭兵。但倭人确实悍勇,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推。一门门火炮被推到指定位置,炮手开始装填。
“他们在装弹了!”了望兵惊呼。
呼延庆盯着那些火炮,忽然下令:“所有舰船,起锚!右转舵,与沙洲保持平行移动,让他们无法瞄准!”
百余艘战船同时起锚,开始横向移动。这一招果然奏效,倭国炮手刚瞄准,目标就移动了位置,仓促开炮,炮弹落在海里,溅起水花。
“继续移动!保持射击!”呼延庆下令,“耗光他们的弹药!”
海面上的炮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倭国火炮打了三轮,只有几发流弹命中宋船——砸在船舷上,留下几个窟窿,无关紧要。而宋军的开花弹,已炸毁沙洲上近六十门火炮,倭兵死伤无数。
平忠盛站在沙洲后方的一块礁石上,看着这场屠杀,脸色铁青。
“大殿,”亲兵头目低声道,“再打下去,炮兵就拼光了。撤吧,退到第二防线,还有机会。”
平忠盛盯着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又看看沙洲上那些残破的火炮和横陈的尸体,“撤……”他咬牙,“撤到第二道防线!”
“可石垒丢了,滩头怎么办?”
“滩头?”平忠盛惨笑,“宋军炮火这么猛,滩头还能守?让武士们退到石垒后,等宋军登陆再肉搏!快!”
残存的倭兵从废墟中爬出,拖着伤员,向西溃退。
海面上,宋军舰队仍在轰击。
呼延庆举着破虏镜,看着石垒上那些狼狈逃窜的倭兵,缓缓放下镜子:“差不多了。传令:停止炮击,登陆部队准备登陆。”
令旗传出。舰队开始缓缓转向,将位置让给后方的登陆船队。
第940章 抢滩博多湾
呼延庆看着开始移动的舰船,对传令兵道:“给岳帅发信,伏波行营已完成摧毁敌炮台任务,湾内已安全。神机营、陆战队可开始抢滩。”
传令兵飞快地记录、封装、放飞信鸽。
呼延庆走到舰桥边缘,望向后方。海面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船队正在集结,船上的神机营士卒甲胄鲜明,神机铳铳在手,正等着最后的命令。
“各舰注意,”呼延庆提高声音,“神机营开始抢滩后,你们的任务是火力掩护!”
“遵命!”
定海号上,岳飞站在舰桥,举着破虏镜观察着岸上的炮战。
“岳帅,”亲兵来报,“呼延都指来信:炮台已破,舰队前压掩护,请令登陆。”
岳飞转身,看向身后待命的众将。吴玠、阿里奇、何灌、陈璘四人甲胄齐整,目光灼灼。
“都听见了?”岳飞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炮台已破,该你们上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博多湾西侧:“吴玠。”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第一军,从西侧滩涂登陆。记住,登陆后迅速展开,压制西段残敌,建立滩头阵地。”
吴玠抱拳:“遵命!”
“阿里奇。”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第四军,从博多湾东侧登陆。那里石垒破坏最严重,但倭军可能埋伏。登陆后不必恋战,抢占东侧高地,架炮掩护中军。”
阿里奇咧嘴:“末将明白!”
“何灌、陈璘。”
“末将在!”
“你们各率第一军和陆战队第三军绕过博多湾,在更北的玄海滩涂登陆,迂回敌后。”
何灌、陈璘抱拳:“遵命!”
岳飞环视四人,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博多湾:
“诸君,此战关乎大宋国运。胜,则东海平;败,则高丽危。岳某在帅舰上,看着你们。”
他刀锋一转,指向岸上:
“出发!”
四将齐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去。小船早已备好,他们各自跳上去,分别对划船的士卒道:“靠岸!”
与此同时,各舰放下数百艘小船。神机营第四军的将士们换乘小船,向博多湾东侧海滩划去。
赵石头在第四批小船里。他紧握着神机铳,听着岸上偶尔传来的爆炸声,那是舰炮在清扫残存抵抗。
“石头,”旁边营指挥周兴低声道,“上岸后别急,先找掩护。倭人虽没了火炮,但铁炮队还藏着呢。”
“明白。”
小船破浪前进。海滩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海滩上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炮台。
突然,石垒后爆发出密集的铳声!
砰砰砰砰砰!!!
是倭国铁炮队!他们躲在石垒后,朝正在登陆的小船射击!
弹丸落在小船周围,噗噗入水。一名士卒闷哼倒下,胸口血涌。
“快划!冲过这片开阔地!”周兴嘶吼。
小船加速。赵石头死死盯着石垒,看见那些铁炮手正慌乱地装填,火绳枪装填太慢,十息一发,而小船只需要十五息就能靠岸。
五息、十息、十五息——
砰!
小船冲上沙滩。赵石头跃入及膝的海水,蹚着冲上岸,扑倒在一块礁石后。
“上岸!快上岸!”嘶喊声此起彼伏。
第一批登陆的士卒开始和石垒后的铁炮队对射。神机铳三息一发,压得铁炮手抬不起头。
但石垒太坚固了,铳弹打不穿。
第941章 抢滩
同一时刻,博多湾西滩。
赵四娃趴在摇晃的登陆船的船舷边,透过木板缝隙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滩涂上的白沙被炮火翻得一片狼藉,到处是石垒崩塌后滚落的碎石。再往前,是那道被轰得千疮百孔的石垒。
“都头,”身后传来赵立的声音,这个二十左右的伙长脸上还带着稚气,“咱们第几波上?”
“第一波。”赵四娃头也不回,“吴将军有令,第一营抢滩,建立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咱们这船是不是太靠前了?倭人的铁炮能打着!”
“打不着!”赵四娃头也不回,“舰炮压着,他们露不了头!”
话音未落,岸上传来一阵爆豆般的响声,砰砰砰砰砰!倭国铁炮队开火了!
子弹呼啸着掠过海面,打在船边的水里噗噗作响。赵四娃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闷哼一声,捂住肩膀倒下,血从指缝涌出。
“医官!”赵四娃嘶吼,“把他拖到船底!”
医官爬过来,把伤员拖到船舱。赵四娃回头看了看自己麾下几个伙长赵立、姚政、王复、钱壮、孙喜、李敢、周大、吴三、郑铁等。个个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然。
“传令各伙,”赵四娃低声道,“下船后立刻展开散兵线,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破虏雷挂在顺手位置,遇到埋伏先炸后打。”
“明白!”
“都头!”姚政从另一艘船上喊,“倭人不止铁炮!弓箭!”
话音刚落,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岸上抛射而来!箭矢划出弧线,落在船队中。有士兵中箭惨叫,有箭钉在船板上嗡嗡震颤。
“举盾!”赵四娃吼道,“桨手加快!快靠岸!”
正说着,头顶传来呼啸声。是数十架云车正从舰队后方升起,气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它们缓缓飘向石垒废墟后方,吊篮里的工程兵开始往下扔东西。
破虏雷。火油罐。
轰轰轰轰轰!!!
石垒后方爆发出连绵的爆炸声。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隐约可见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好!”赵立兴奋地挥拳,“炸死这帮倭狗!”
但倭人的反击也来了。几支铁炮手不顾头顶的爆炸,拼命朝云车射击。铅弹打在空中,根本够不着。有倭人用弓箭抛射,箭矢飞到云车高度已无力,轻飘飘落下。
“他们在浪费弹药!”赵四娃冷笑,“快,趁现在!”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快到了!”船老大嘶吼,“都头,准备!”
赵四娃探头望去。百步外,博多湾的沙滩已清晰可见。沙滩平缓,宽约五十丈,后面是坍塌的石垒废墟,再后面……隐约有人影攒动。
“那是倭人。”周大喃喃,“好多……”
确实多。石垒废墟后,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倭国武士们伏在断壁后,刀枪如林,只等宋军上岸。
“别管他们!”赵四娃厉喝,“下了船,冲过沙滩!进了废墟就有掩体!”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跳!”
赵四娃第一个跃入海中。海水及腰,冰凉刺骨。他举着神机铳过头顶,踩着沙底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冲。身后,第五都的五百人纷纷下水,如一条人龙涌向沙滩。
“趴下!”
他本能地扑倒在沙滩上。
砰砰砰砰砰!!!
倭国铁炮齐射!弹丸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身后传来惨叫声。回头,看见三个刚上岸的士卒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个还在抽搐。
“还击!”他嘶吼。
第五都的火铳手趴在沙滩上,架起神机铳瞄准废墟。射程优势此刻体现,倭国铁炮的有效射程八十步,而神机铳是一百二十步。虽然倭人占据高处,但他们离废墟只有五十步,完全在有效射程内。
砰砰砰砰砰!!!
齐射!废墟上的倭国铁炮手倒下一片。有人从高处跌落,摔在沙滩上抽搐。
“装弹!”熟练地咬开纸壳弹,倒入火药,合枪三息完成。
第二轮齐射。又有十余名铁炮手中弹。
但更多的倭人从废墟后涌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出!他们穿着各式具足铠,头戴狰狞的前立兜,挥舞着太刀、野太刀、长枪,嗷嗷叫着冲来。为首一个巨汉,双手持一柄巨大的薙刀,脸上涂着白粉,嘴唇抹黑,狰狞如恶鬼。
“列阵!”赵四娃历喝,“三段击!准备接敌!”
第五都的士卒们翻身爬起,火铳手迅速排成三排,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这是神机营练了无数遍的阵型,闭着眼都不会错。
“放!”
砰砰砰砰砰!!!
第一批冲锋的倭国武士倒下数十个。但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放!”
第二轮齐射,又倒一片。
五十步的距离,神机铳能打三轮。三轮过后,倭人已冲到三十步内。
“破虏雷!”赵四娃下令。
第一排的士兵从腰间摘下破虏雷,拉弦,狠狠扔出!
轰轰轰轰轰!!!
四百多颗手雷在倭人阵中炸开!碎铁片、瓷渣横扫,血肉横飞!但仍有百余个武士穿透爆炸,冲到十步之内!
“上铳刺!”赵四娃拔刀,“白刃战!”
他挺起带铳刺的神机铳,迎上最前面那个巨汉。巨汉薙刀横扫,赵四娃低头躲过,铳刺狠狠捅进对方腹部!但巨汉竟不倒下,反而抓住枪管,挥刀劈下!
赵四娃弃枪翻滚,捡起地上一把倭刀,回身架住巨汉第二刀。巨汉腹部血流如注,却仍在狞笑,力气大得惊人。
“去死!”赵立从侧面一铳托砸在巨汉脸上。巨汉终于倒下,抽搐几下不动了。
赵四娃喘着粗气站起来,环顾四周。滩头已是一片混战。宋军和倭人绞在一起,铳刺对太刀,腰刀对长枪。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嘶吼声震天。
“第五都!向我靠拢!”赵四娃嘶吼。
残存的士兵逐渐聚拢。赵四娃清点人数,五百人,现在还站着的不到四百。
“都头!”王复满脸血跑过来,“倭人太多了!第一都被冲散了!周都头……周都头好像被围了!”
第942章 酒与血
赵四娃心头一紧。周翰,当年他还是新兵时,曾提携教导他的那位老卒,如今已是第一都都头,就在他们左翼。
“姚政、钱壮、孙喜、李敢、周大你们带人守住这里!赵立、王复、吴三、郑铁跟我去救周都头!”
他们冲向左翼。第一都的阵地已被倭人冲成几段,周翰正带着几十个弟兄背靠一块礁石死战。他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旧疤又添了新伤,但仍在挥刀砍杀。
“周叔!”赵四娃冲过去,一铳撂倒一个从侧面偷袭的倭兵。
周翰回头,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下:“四娃!你小子还没死!”
“你也没死!”赵四娃架住一把劈来的刀,反手捅穿对方。
“撤!往沙丘后撤!和主力会合!”
第一都和第五都互相掩护,边打边撤。倭人紧追不舍,但每次追近就被神机铳打退。
撤回第五都阵地时,赵四娃才发现,整个第一营的阵地都岌岌可危。两千五百人的营,现在能站着的可能不到一千五。沙滩上、沙丘后,到处是尸体,有宋军的,更多是倭人的。
但倭人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这样下去不行!”一营营指挥使董先浑身浴血,嘶声下令,“给吴将军发信号,请求炮火支援!快!”
信号火箭升空。片刻后,海面上传来轰鸣,是舰队的炮击!开花弹越过沙滩,精准地砸在石垒废墟后倭人的集结地!
轰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残肢横飞。倭人攻势终于被打断。
“就是现在!”董先拔刀,“全军反击!夺回石垒!”
一千余宋军从沙丘后跃出,如潮水般冲向废墟。
赵四娃冲在最前。他翻过断壁,迎面一个倭国武士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一铳刺捅进对方肋下。拔出来时,看见废墟后密密麻麻的倭人正在重整阵型。
“破虏雷!扔!”他嘶吼。
几十颗手雷扔进敌群。爆炸声中,倭人又倒一片。
宋军趁机冲入废墟。血战在每一块断壁后展开,火铳、铳刺、腰刀、拳头、牙齿……双方杀红了眼。
赵四娃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倭人,也有自己的弟兄。周大不见了,赵立、姚政等人满脸是血仍在拼杀,王复被三个倭人围攻……
“四娃!”周翰的嘶吼。
赵四娃回头,看见周翰被两个武士按在地上,一把倭刀正刺向他胸口!
来不及多想,赵四娃一个箭步冲过去,用铳托砸开倭刀,反手一铳刺捅穿那个武士的后背。另一个武士挥刀劈来,赵四娃避无可避——
砰!
一声铳响。那武士应声倒下。赵四娃扭头,看见周大站在三丈外,举着还在冒烟的神机铳,朝他咧嘴笑。
“都头……我回来了……”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射中他后心。周大倒地,眼睛还睁着。
“周大!!”赵四娃嘶吼。
但他没时间悲伤。废墟后,又一波倭人冲来了。
申时三刻,战斗终于暂停。
倭人退下去了,留下满地尸体。宋军守住了一段长约两里的废墟,但第一营两千五百人,能站着的不足八百。
赵四娃坐在一块碎石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倭人的还是自己的。周翰躺在他旁边,医官正在包扎左臂的伤口。
“周叔,”赵四娃声音沙哑,“周大没了。”
周翰沉默片刻,用右手拍拍他肩膀:“打仗就是这样。活着的,得替死去的继续打。”
赵四娃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卷刃的铳刺。铳刺上还沾着倭人的血。
“四娃。”周翰忽然道。
“嗯?”
“你刚才救了我一命。”
赵四娃摇头:“你救我多少回了,我这才一回。”
周翰咧嘴笑了,脸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龇牙:“那咱俩扯平了。”
说着周翰伸手递给他一个水囊。赵四娃接过,灌了几口,才发现是酒,辣得呛咳不止。
“哪儿来的?”
“缴的。”周翰指着远处地上一个倭军官尸体,“这厮身上揣的。”
赵四娃又灌了一口,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片刻:“周叔,你们第一都……还剩多少?”
“第一都只剩百余了。”周翰躺着继续说,“我刚才看见你们还有二百多。”
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海滩上、废墟里,到处是尸体。海风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和远处倭人重整的号角声。
“他们还会来的。”周翰说。
“嗯。”赵四娃握紧铳刺,“来就来。”
他站起身,望向西沉的太阳。
明天,还有更惨烈的战斗。
但至少今天,他还活着。
第943章 日落前的死守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酉时,博多湾石垒废墟。
赵四娃靠在半截断壁上,大口喘气。夕阳把废墟染成暗红色,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血腥味浓得呛人,混着硝烟和海水咸腥。
“都头,”赵立猫腰跑过来,满脸汗水和烟尘混成泥道子,“营指传令:各都清点人数报上去。”
赵四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监军赞画司发的小本子,粗糙的麻纸,用炭笔写。他翻了翻最后一页:
“第五都,现有兵员三百二十三人!”
赵立听完,沉默了一下:“炮营啥时候能到?咱们弹药不多了。”
正在这时,“都头!”王复急冲冲地从远处跑来,脸色发白,“炮营暂时上不来了!辎重船搁浅在浅滩,正在抢修!”
赵四娃心头一沉。他拿起破虏镜看向海面,果然,那几艘满载弹药和火炮的运输船陷在离岸二百步的浅滩上,辎重兵们正拼命用绞盘拖拽。但潮水在退,越退越远。
“董营指怎么说?”他问。
“让咱们死守。”王复声音发涩,“撑到天黑,辎重就能上来。”
赵四娃看向西斜的太阳。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赵四娃爬上一座废塔上,举起破虏镜望向石垒后方倭军退回去的那片起伏的丘陵,那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他喃喃。
“咋了?”赵立凑过来。
“你看那边,”赵四娃把破虏镜递给他,指着西方隐约可见的丘陵,“树梢上有鸟在飞,如果有伏兵,鸟早惊了。可那边鸟飞得安安静静的,说明倭人没在那边。”
“那他们在哪?”
赵四娃调转目光,看向两侧。博多湾呈弧形,他们登陆的是西段。东段是阿里奇的第四军,北面是更远的海滩,还没人登陆……
“不好。”赵四娃脸色骤变,“快,去禀报董指挥使,倭人可能在集结主力,要冲这一段!”
话音未落——
呜——呜呜——呜呜呜——
骤然响起沉闷的海螺号!不是一声两声,是漫山遍野的号角!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炮击,是马蹄声。
赵四娃猛地从废塔跳下,扑到石墙缺口处往外看。正前方的丘陵后,烟尘滚滚,无数骑兵正从坡后涌出!倭国骑兵,马矮但壮,骑士披甲持枪,队列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骑兵!”他嘶声大喊,“倭国骑兵!”
石垒废墟中顿时一片骚动。士兵们抓起武器,寻找掩护。
“不止骑兵!”王复指着骑兵后方,“看那边!”
丘陵坡地上,密密麻麻的步兵正从树林、沟壑中涌出。旗帜如林,刀枪如海,至少数万人!他们呐喊着,如潮水般压向石垒。
“他娘的……”周翰从另一段废墟跑过来,满脸狰狞,“平忠盛把老本全掏出来了!”
“第一军!”吴玠的命令通过传令兵从后方传来,“各营就位!铳手依托石垒,三段击准备!掷弹队前出,炸敌骑!没有命令,谁也不许退!”
命令层层传达。赵四娃带着第五都的人迅速进入阵位,他们这段石墙还算完整,能挡住骑兵冲锋。
“弹药!”赵四娃吼道,“所有人报弹药!”
“第一伙,人均六发!”
“第二伙,五发!”
“第三伙,四发半!”
“第四伙,五发!”
“第五伙……”
赵四娃心头一沉。五百人的都,现在只剩三百来人,弹药平均不到五发。而要面对的敌人至少数千。
“省着打。”他咬牙,“等骑兵近了再放。先用破虏雷炸一轮。”
骑兵越来越近,一里、半里、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放箭!”倭军阵中传来嘶喊。
箭雨腾空而起!不是抛射,是平射,骑兵用骑弓近距离射击!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石垒上噗噗作响。几个宋军神机铳手躲避不及,惨叫着倒下。
“稳住!稳住!”赵四娃吼道,“等命令!”
一百五十步。骑兵开始加速。
一百二十步。赵四娃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士狰狞的脸,有的涂着白粉,有的戴着鬼面,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
“放!!”赵四娃下令。
砰砰砰砰砰!!!
石垒上爆发出震天齐射!数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冲在最前的倭骑如割麦般倒下,马嘶人嚎,翻滚在地。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又有数十骑倒地。
但倭骑太多了。他们分成多股,绕过正面,从两翼包抄!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后,赵四娃发现自己的弹药袋只剩四发了。
而倭骑已冲到五十步内!
“破虏雷!”
第五都的士卒拉弦,投掷!数百颗破虏雷在骑兵阵前炸开!烟尘中,战马嘶鸣,骑士落马,前排倒下大片。
但后面的骑兵绕过尸体,继续冲!
“上铳刺!”赵四娃拔刀。
第944章 绝境
那些倭骑没有直接撞向石垒,而是在垒前猛然转向,从马背上掷出短矛、飞斧!短矛呼啸而来,贯穿一个宋军胸膛;飞斧旋转着砍中另一个的脖颈。
“射马!”赵四娃吼道。
铳手们来不及装弹,几个伙长拔出腰间的手铳,射击近在咫尺的战马。几匹马倒下,但更多的倭骑绕到石垒侧面,那里的防守薄弱!
“赵立、王复!带两个伙去堵侧翼!”赵四娃嘶声。
赵立、王复带人冲过去。刚跑出几步,侧面缺口处已涌进十几个倭骑!他们下马步战,挥舞太刀疯狂砍杀。宋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七八个。
赵四娃冲过去,迎面一个倭兵挥刀劈来。他侧身躲过,铳刺捅进对方腹部。但铳刺卡在肋骨间拔不出来,他索性弃枪,拔出腰刀迎向第二个。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等他们砍翻那十几个倭兵时,侧翼缺口又涌进二十多个!
钱壮正举铳瞄准一个骑兵,侧面突然冲来一骑!太刀劈下,钱壮头颅飞起,尸体倒地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钱壮!”赵四娃目眦欲裂,一铳撂倒那个骑兵,冲过去时,钱壮已没了气息。
“都头小心!”赵立扑过来,架住一把劈向赵四娃的刀。两人翻滚在地,赵四娃捡起地上的破虏雷,拉弦,扔向骑兵最密集处!
轰!
三骑倒下。但更多的骑兵还在涌来。
石垒缺口处已变成血肉磨坊。宋军用铳刺、腰刀、工兵铲甚至石块和骑兵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吴三正用铳托砸一个落马的骑兵,背后一骑冲来,长枪贯穿他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突出的枪尖,喃喃:“都头……我娘……”
话未说完,倒下。
“吴三!”赵四娃嘶声,却无法冲过去,他被三个骑兵缠住了。
周翰带着第一都的人冲过来支援。两个老弟兄背靠背,用铳刺和腰刀拼死搏杀。
“四娃!”周翰满脸血,“顶不住了!骑兵太多!”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舰炮,是……云车上的抛掷!
数十架云车悬停在石垒上空,吊篮里的羽林空骑正拼命往下扔破虏雷和火油罐。爆炸在倭军骑兵中炸开,马匹惊跳,人仰马翻。但破虏雷数量有限,几轮之后,云车开始撤离,它们也没弹药了。
“都头!”赵立的声音在喊,“骑兵退了!但步卒上来了!”
果然,骑兵被炸得七零八落后开始后撤。但坡地上,数万倭国步卒正排着密集的阵型,缓缓压上。
“娘的,这是要用人海战术。”周翰抹了把脸上的血道。
赵四娃心头冰凉。这才刚打退第一波骑兵,倭人的步兵主力还没到!
果然,东面传来更沉闷的轰鸣,是步卒的脚步声!数万倭军步卒排成密集阵型,正缓缓压来!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是要一波推平咱们……”周翰喃喃。
赵四娃环顾四周。石垒缺口处,尸体已堆成小山,有倭人的,有宋军的。第五都能站着的,已不到百五十人。
“营指有令!”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所有神机铳手上铳刺,准备肉搏。破虏雷集中到最前面,等倭人冲到二十步再扔!”
赵四娃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兄们。百余张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都带着血和汗,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都听好了,”他声音沙哑,“咱们今天,可能回不去了。但死之前,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没人说话。但握神机铳的手,都紧了几分。
倭军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放箭!”倭语的口令传来。
箭雨倾盆!宋军纷纷举盾,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
“铁炮!”倭军统领吼道。
砰砰砰砰砰!!!倭国铁炮队开火了。虽然准头差,但数量多,弹丸如雨。又有十几个宋军倒下。
四十步!
“破虏雷!扔!”
最后的二十三颗手雷扔出!爆炸在倭军阵中炸开几个缺口,但很快被人潮填满。
三十步!
“杀!!”赵四娃第一个跃出石垒,挺起铳刺冲进敌群!
身后,百余宋军士卒如猛虎般扑出!
白刃战,从一开始就是最残酷的厮杀。宋军的铳刺对倭国的长枪、太刀、薙刀。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
赵四娃刺穿一个,又砍倒一个,再捅穿第三个。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
“都头!”赵立的喊声从侧面传来,“西边!西边也被突破了!”
赵四娃扭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西段石垒,倭军已经翻过墙,正在和第三都残部厮杀。三都都头林良浑身浴血,还在死战,但身边只剩几十个人了。
“向林都头靠拢!”赵四娃嘶吼。
一都和五都残兵且战且退,终于和三都会合。赵四娃看了看周围,三个都一起不到三百个宋军。而四面,是密密麻麻的倭军,如潮水般涌来。
“四娃,”周翰喘着粗气,“这回……真悬了。”
赵四娃没说话。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倭军,握紧了刀。
太阳正在西沉,但炮营还没到。
一个时辰,才过了半个时辰。
还有半个时辰。
他们能撑到吗?
第945章 血染刺猬阵
酉时三刻,博多湾石垒东段废墟。夕阳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如血泼洒。
倭军太多了。
赵四娃一刀捅穿面前足轻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刀,侧面又刺来一杆长枪。他侧身躲过,枪尖划过肋下,衣甲破裂,皮开肉绽。
“四娃!”周翰从斜刺里冲过来,一刀砍翻那个枪兵,拽着他往后拖,“走!往营指那边撤!”
三人且战且退,周翰、赵四娃、林良,带着各自残部,在废墟中艰难移动。周围全是倭兵,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第一都的!向我靠拢!”周翰嘶吼。
“第三都的!这边!”林良满脸血污,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
“第五都的!跟上!”赵四娃声音沙哑。
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宋军逐渐聚拢。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背着伤员,有人断后拼杀。每走几步,就有人倒下。
转过一座半塌的炮台,前方突然涌出一股宋军,是第二都和第四都的残部!他们的情况更糟,两个都指挥使都已战死,剩下的人不足二百,由几个伙长带着边打边撤。
“二都的,过来!”周翰吼道。
两股残兵汇合,背靠背结成圆阵。赵四娃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第一都还剩六十余人,第三都不到八十,第五都百余,加上二都、四都的残部,总人数……
“不到五百。”林良低声说,“五个都,两千五百人,现在不到五百。”
“董指挥使呢?”有人问。
“前面!”周翰指着前方一座较大的炮台废墟,“我看见他的旗了!”
不到五百人没有弹药了,神机铳全部上了铳刺,变成短矛。
“交替掩护!刺猬阵冲过去!!”赵四娃嘶哑着嗓子吼。
不到五百人,迅速结成圆阵,开始向那座炮台移动。外层是铳刺阵,内层是腰刀和从倭兵手里抢来的兵器。这是训练时学过的刺猬阵,专用于弹尽粮绝时的突围。
外层所有人神机铳上都卡着三棱铳刺,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血光。
“倭人上来了!”林良的吼声从右侧传来。他半边脸糊着血,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却还在挥刀指挥。
黑压压的倭兵从废墟间涌来。他们看出宋军弹药已尽,嗷嗷叫着往上冲,刀枪如林。
“架枪!”赵四娃吼道。
百余支神机铳齐刷刷放平,铳刺朝前,斜指向天。这是刺猬阵的标准姿势前排蹲姿,铳刺斜向上刺马腹;后排立姿,铳刺平端刺人胸。
倭兵冲到十步内。
“杀!”
铳刺捅进血肉的声音让人牙酸。冲在最前的三个倭兵被捅成筛子,但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上。一个倭兵的太刀劈在铳杆上,木屑飞溅;另一个倭兵的长枪刺进宋军腹部,两人同时倒下。
“孙喜!你他娘快撤!”赵四娃嘶吼。
第二伙长孙喜正用铳刺架住两把刀,听见吼声回头,他满脸是血,咧嘴笑了笑,突然一脚踹开面前的倭兵,反手用铳刺捅穿另一个。
“都头,你们先——”
话没说完,三把长枪同时刺进他身体。
“孙喜!!”赵四娃目眦欲裂。
孙喜软软倒下,手里还握着那根断了一半的神机铳。
“四娃别动!”周翰死死拽住他,“稳住阵型!稳住!”
圆阵继续移动。
赵四娃被拖着往后走,边走边回头看,孙喜的尸体已被倭兵淹没。
倭兵面对密集的铳刺阵,一时难以突入。长枪捅穿一个,后面立刻补上;太刀砍翻两个,又有三个涌来。
第五都第三伙伙长李敢,接替了孙喜的位置。他双手端着铳刺,眼珠通红,一刀一刀地捅,一刀一刀地刺。捅了十几个,铳刺弯了,他扔掉铳,捡起一把倭刀继续砍。
“李敢!”赵立喊他,“退后!换人!”
“不退!”李敢头也不回,“我挡着!如果我战死了,告诉我娘,我没给李家丢人!”
又一个倭兵冲上来。李敢一刀劈下,对方用长枪架住,旁边另一个倭兵趁机一刀砍在他腿上。李敢单膝跪地,仍挥刀砍断那人的脚踝。第三个倭兵冲上来,一刀刺进他胸口。
李敢瞪着眼,缓缓倒下。
“李敢——!”姚政的嘶吼声。
圆阵继续移动。第五都第四伙伙长郑铁,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在最外围。他不喊不叫,只是一刀一刀地砍,一枪一枪地捅。身上已中了三刀,血顺着衣甲往下流,他仍不退。
“郑铁!”王复喊他,“你受伤了!退下来!”
郑铁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血从嘴角流下。然后转回头,又砍翻一个倭兵。
第四刀刺来,他躲过;第五刀砍来,他用刀架住;第六刀从侧面刺进他肋下。
郑铁身子晃了晃,仍没倒。他反手一刀砍翻刺他的人,踉跄两步,终于跪倒。
“郑铁——!”
郑铁跪在地上,还试图举刀。第七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终于倒下。
“走……”赵四娃被周翰拖着走,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走……”
酉时五刻,圆阵终于推进到董先所在的炮台废墟前。
第946章 最后的防线
董先站在废墟顶上,身边只剩数十个亲兵。他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仍挥刀指挥:“快!进废墟!依托墙垣防守!”
三百余残兵涌入废墟。这座炮台较大,有半圈残墙可作掩护。众人刚进入,倭兵就追到了墙外。
“守住缺口!”董先下令,“铳刺朝外!腰刀在后!三人一组,轮换防守!”
赵四娃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身边,第五都还剩不到四十人。赵立活着,左肩中了一箭;姚政活着,背上上有道刀口;王复活着,腿上挨了一刀,还能走。
孙喜死了。李敢死了。郑铁死了。还有四百余个跟了他一年的弟兄们,都死了。
“四娃。”周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第一都还剩三十余人,他自己浑身是伤,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周叔……”赵四娃声音发颤。
“别哭。”周翰用还能动的右手拍拍他,“当兵的,早晚有这么一天。他们死了,咱们活着,就得替他们打完这一仗。”
墙外,倭兵的攻势暂缓,不是撤退,是在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冲击。
赵四娃望向海面。夕阳已沉,暮色四合。滩头上,隐约可见无数火把,是后续部队!三营、四营已经登陆,正在滩头构筑简易工事。更远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第六军的主力正在换乘小船,准备登陆!
“看!”王复指着滩头,“三营!四营!他们上岸了!”
“还有第六军!”姚政声音发抖,“他们来了!”
赵四娃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把,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孙喜、李敢、郑铁……他们看不到了。
但他们拼死争取的时间,让后续部队上了岸。
墙外,倭兵的号角再次响起。
董先站起身,举起刀:“弟兄们!再守一刻钟!一刻钟后,第六军就能支援过来!”
废墟内,不到四百残兵默默站起,握紧兵器。
赵四娃也站起来,握紧那把已经卷刃的倭刀。他看向身边的赵立、姚政、王复,看向周翰,看向那些不知名字但并肩血战过的弟兄。
“第五都的,”他哑着嗓子,“跟紧我。”
倭兵又涌上来了。
血战继续。
酉时六刻。
赵四娃靠在残破的墙壁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倭人又冲了两波,都被打退了,但第五都还能站着的,只剩七十三人。
“四娃!”周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营指叫你!”
赵四娃挣扎着站起来,腿上的旧伤已经麻木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上炮楼顶层。
董先趴在射击孔前,举着破虏镜观察外面。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渗透了半边衣甲,但人还是稳的。
“赵都头来了?”董先头也不回,“过来看。”
赵四娃凑到另一个射击孔前。暮色中,石垒外的开阔地上,倭军正在重新集结。骑兵列阵于左,步卒居中,右翼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从树林中涌出。
“多少?”赵四娃问。
“骑兵至少四千,步卒……三万多。”董先放下镜子,声音沙哑,“平忠盛疯了,除了攻阿里奇的兵,他把剩下的全调来了。”
“阿里奇将军那边?”
“刚接到云车旗语。”董先指着炮楼顶上的信号兵,“阿里奇第四军被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现在滩头只有刚登陆的三营和四营,还有第六军正在上岸。”
他转身,盯着赵四娃:“二营,现在还能打的不到百人。但咱们两个营占着这座炮楼和石垒,倭人要进攻滩头,就得从咱们眼皮底下过。”
赵四娃明白了:“咱们得钉在这儿,给三营四营争取时间?”
“对。”董先拍拍他肩膀,“你带三都、四都和五都士卒守住这座炮楼。我不求你们杀敌,只求活着,活着看到倭人撤退,我带一都和二都去支援二营。”
赵四娃想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惊呼:“倭军动了!朝滩头去了!”
两人猛扑到射击孔前。果然,倭军左翼的四千骑兵开始加速,绕过一营二营防守的石垒,直扑滩头!后面三万多步卒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宋军登陆场!
“他们……他们绕过咱们了!”赵四娃惊道。
“因为咱们已经是残兵。”董先苦笑,“平忠盛不在乎咱们这几百人,他要趁三营四营立足未稳,一波冲垮。”
他死死盯着那片涌动的潮水:“现在,就看吴将军的了。”
第947章 沙滩上的火与血
平忠盛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重新整队的骑兵。四千余骑,这是他目前能调动的最后的机动力量。步卒还有七、八万,但大部分正在东线进攻阿里奇的第四军,能调过来的不到三万。
“大殿,”吉川忠康策马过来,“宋军新登陆的两个营在滩头列阵。但他们只有四、五千人,工事简陋。骑兵一次冲锋就能踏平!”
平忠盛眯起眼。暮色中,宋军阵线隐约可见,三道横队,每队千余人,队前堆着沙袋,队后隐约有炮管的反光。
“他们还有炮。”他说。
“最多十几门。”吉川忠康道,“咱们骑兵冲得快,火炮打不了几轮。”
平忠盛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传令:骑兵全军突击!绕过石垒宋军惨兵,赶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冲垮宋军沙滩阵线!步卒随后掩杀!”
号角长鸣。
四千余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吴玠站在第三营阵线后方,举着破虏镜,一动不动。
“吴帅,”副将急道,“倭骑冲上来了!至少四千!”
吴玠没应声,继续观察。镜筒里,骑兵越来越近,千步,八百步,六百步……
“传令炮营,”他终于开口,“待敌骑进入四百步,三轮急速射。每轮间隔五息。射完后,火炮立刻后撤至第二阵线。”
“遵命!”
令旗翻飞。三十六门轻骑炮迅速调整射角。
五百步。
四百步——
“放!”
轰轰轰!!!
三十六门轻骑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在骑兵阵中炸开,血肉横飞!但倭骑太多,倒下几十骑根本不影响冲锋势头。
“装填!第二轮!”
五息后,第二轮齐射。又是一片血雾。
“第三轮!”
三轮炮击,撂倒近四百骑。但倭骑已冲到三百步内!
“炮营后撤!”吴玠下令。
炮手们迅速套上骡马,拖着火炮向后方第二阵线撤退。动作之快,显然是训练了无数遍。
倭骑继续冲锋。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火铳手!”吴玠终于举起右手,“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三营、四营第一排千余支神机铳同时开火!弹幕如暴雨,冲在最前的倭骑倒下一片。马匹惨嘶,骑士摔落,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击轮番齐射,弹幕连绵不绝。倭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但他们还是冲到了百步之内!
“破虏雷!”吴玠下令。
第一排火铳手从腰间摘下破虏雷,拉弦,狠狠投出!
轰轰轰轰轰!!!
千余颗破虏雷在骑兵阵中炸开!爆炸连绵成片,火光冲天!倭骑终于扛不住了,阵型开始散乱。
“就是现在!”吴玠厉喝,“三营、四营,变阵!”
旗号翻飞。原本的三道横队突然裂开,分成无数个小方阵,每个方阵三百人,火铳手在外,长矛手在内,互相掩护。这是梅花阵,专门用来分割骑兵。
倭骑冲进阵中,却发现自己被分割包围。每个小方阵都是刺猬,火铳齐射,长矛捅刺,互相支援。骑兵失去速度优势,在密集阵型中左冲右突,却找不到突破口。
“撤!快撤!”倭军将领嘶吼。
但来不及了。三营、四营的神机铳铳手开始反击,不是齐射,是自由射击,专打那些陷入阵中的骑兵。一匹匹马倒下,一个个骑士落马。
平忠盛在后阵看得目瞪口呆。
四千骑兵,不到两刻钟,损失过半。
“步卒!”他嘶吼,“步卒冲上去!救骑兵!”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三万倭国步卒从三个方向涌出,如三道黑色潮水,扑向滩头宋军阵线。
宋军阵线后方,吴玠放下破虏镜,面色凝重。
“步卒至少三万。”他对身边副将道,“传令:第三营左移三十步,第四营右移二十步。两阵之间留出通道,放溃骑出去。”
吴玠站在梅花阵中央,冷冷看着那些涌来的步卒。他身边,旗手不断挥动令旗,调整各阵的位置。
“吴帅?”副将一愣,“放骑兵出去?”
“对。”吴玠指着那些还在阵中挣扎的倭骑残部,“让出通道,让他们逃。溃逃的倭骑会冲乱步卒前阵,给咱们争取了至少半刻钟的变阵时间。”
令旗翻飞。宋军阵型如臂使指,两个营的梅花阵缓缓移动,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上让出几条狭窄的通道。
那些陷入绝境的倭骑看见通道,如遇大赦,拼命催马冲过去。但他们身后,宋军的火铳还在追着打,逼得他们四散奔逃,但步卒已涌上去了。
于是骑兵残部如决堤洪水般撞进了自家步卒阵中!
“让开!让开!”倭骑嘶吼。
但步卒来不及让,也无处让。骑兵撞进步卒中,马踏人,人挤人,阵型瞬间大乱。有人被踩死,有人被撞倒,更多人被裹挟着往后退。
“稳住!稳住!”平忠盛在后方嘶吼,大约一刻钟,平忠盛才稳住倭军军阵。
吴玠看着混乱的倭军军阵,无悲无喜,“传令:三营、四营收缩阵型,放弃第一线,退到第二阵线依托工事防守。炮营所有火炮装填霰弹,听我号令齐射。”
“遵命!”
令旗翻飞。三营、四营的梅花阵迅速收缩,向后撤退百步,原本分散的方阵逐渐靠拢,形成三道绵延的阵线。阵前是白天搭建的简易工事,沙袋堆成的矮墙,前面挖了浅浅的壕沟。
第948章 吴玠的叠阵
宋军叠阵方列,倭军步卒就冲上来了。
冲在最前的是倭国武士,身着华丽大铠,头戴前立兜,手持太刀或长枪,脸上涂着白粉,狰狞如鬼。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足轻,穿着简陋的竹甲或布衣,持长枪或薙刀。再后面,是光头僧兵,挥舞着薙刀和铁棒,嗷嗷叫着冲锋。
阵中还有铁炮队和弓箭手,边跑边射击。铅弹和箭矢如雨飞来,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偶尔有宋军士卒中箭倒下。
“稳住!”三营指挥使的声音在阵线上回荡,“等他们进入百步再打!”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三营、四营四千余支神机铳从沙袋缝隙同时开火!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弹丸穿透甲胄,钻进血肉。倭兵前排齐刷刷倒下一片,至少五六百人。
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冲。
“第二排!放!”
又是一片血雾。
“第三排!放!”
三段击轮番齐射,弹幕如暴雨。倭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但他们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终于,第一批倭兵冲到了工事前,那道浅浅的壕沟。
壕沟只有三尺宽,两尺深,但很多倭兵没注意,一脚踩空,跌进沟里。后面的收不住脚,也摔进去。壕沟很快填满了人。
“铳刺!”三营指挥使下令。
火铳手端起铳刺,与越过壕沟的倭兵展开白刃战。铳刺对竹枪,腰刀对太刀,双方绞杀在一起。
右翼的倭兵也冲到了。四营同样陷入苦战。
中军方向,平忠盛亲率一万主力,直扑吴玠所在的位置。这一万兵装备最好,甲胄最全,步伐也最整齐。
“炮营!”吴玠终于下令,“霰弹!放!”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火炮同时喷出霰弹,无数铁丸如暴雨般扫向中军倭兵!如此近的距离,霰弹威力惊人。中军前排近千人瞬间被打成筛子,血肉横飞!
但平忠盛红了眼:“冲!继续冲!他们没有第二轮了!”
确实没有第二轮。霰弹装填复杂,至少需要半刻钟。而半刻钟,足够倭兵冲过这百步距离。
倭军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吴玠拔刀:“亲兵营!随我顶上去!”
他亲自带着五百亲兵,填补宋军防线最薄弱处。
石垒废墟内,赵四娃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外面,倭兵已经顾不上他们了,所有步卒都调去进攻滩头了。
“周叔,”他嘶哑着嗓子,“咱们……冲出去?从背后打他们?”
周翰摇头:“咱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等援军。”
“可滩头那边……”
“第六军上岸了。”周翰指着海面,“你看。”
赵四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滩头两侧的海面上,无数小船正在靠岸,那是第六军的登陆船!至少六七千人已经踏上沙滩,正在整队!
“快了。”林良爬过来,满脸血污,“再撑一会儿。”
滩头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火光中,宋军阵线摇摇欲坠,但始终没垮。
突然,滩头后方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第六军!第六军上来了!”
无数火把亮起,一支生力军从侧翼插入战场!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火铳齐射,将正在进攻右翼的倭兵打得七零八落。
平忠盛在阵中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大殿!”吉川忠康急道,“宋军援军上来了!咱们……”
“不能退!”平忠盛咬牙,“退了,今天就白打了!传令:全军压上!天黑之前,必须冲垮宋军阵线!”
但来不及了。
第六军越来越多,已有近万人登陆。他们不仅加入防守,还开始从两翼反击。倭军的进攻,渐渐变成两面受敌。
平忠盛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卒,终于闭上眼睛。
“鸣金……收兵。”
号角声仓皇响起。
倭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
滩头上,宋军阵线终于稳住。
吴玠拄着刀,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身边的亲兵营损失过半,三营、四营伤亡也极为惨重。
但滩头守住了。
“传令一营、二营残部,就地休整,等待收容!”他嘶哑着下令,“三营、四营继续推进,在石垒一线建立防线!”
戌时四刻,石垒废墟。
赵四娃靠着残墙,浑身脱力。身边,活着的人聚成一小堆,互相包扎伤口,默默无言。
周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他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用右手掏出个酒囊,递给赵四娃。
“哪儿来的?”赵四娃接过。
“还是那个倭军官身上缴的。”周翰咧嘴,“一直没舍得喝。”
赵四娃灌了一口,递给周翰。周翰也灌了一口,两人沉默。
远处,三营、四营的阵线已推进到石垒一线,火把蜿蜒如长龙。更远处,第六军正在登陆,火把密密麻麻铺满海滩。
“咱们一营,”周翰忽然说,“还剩多少?”
赵四娃没回答。他看向身边的赵立、姚政、王复,看向那些或坐或躺的残兵——不到四百人。
两千五百人,不到四百。
“值了。”周翰拍拍他肩膀,“三营四营上来了,第六军也上来了。咱们守住了。”
赵四娃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柳叶的小荷包,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他仍攥在手心。
“周叔,”他哑着嗓子,“等打完仗……”
“打完仗再说。”周翰打断他,“仗还没打完呢。”
是的,仗还没打完。
第949章 火光里的悲悯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亥时初,博多湾石垒东段。
赵四娃靠坐在半塌的炮台墙根,借着微弱的火光包扎伤口。肋下那道枪伤已经抹过林秀儿给的金创药,但一动就疼得钻心。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柳叶的小荷包,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他仍攥在手心。
“四娃!”周翰的声音从废墟外传来,“快起来!岳帅来了!”
赵四娃一愣,连忙把小荷包塞回怀里,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走。
废墟中央,岳飞正站在一堆碎石上,周围围着十几个将领。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吴玠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声音低沉:
“……第一营原有二千五百人,现在能站着的三百六十七人。第二营更惨,只剩一百八十六人。其余阵亡、重伤者,已统计在册。”
岳飞接过名册,就着火把光一页页翻看。火光跳跃,映出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董先呢?”他问。
“还活着。”吴玠道,“左肩刀伤,不肯去滩头,说要守到最后。”
岳飞沉默片刻,合上名册:“一营、二营的将士,此战当为首功。战后,我亲自为他们请封。”
他抬头,看见废墟各处或坐或躺的残兵,对吴玠道:“带我去看看伤员。”
赵四娃正靠着墙发呆,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岳飞已经站在面前。
他连忙挣扎着想站起来,岳飞按住了他:“坐着。”
赵四娃只能坐着,仰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统帅。火光下,岳飞的轮廓如刀削般刚硬,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威严,更像是……悲悯。
“你叫赵四娃?”岳飞问。
“是……是。”
“开京守城时,你在东门跳板守了两刻钟。”岳飞看着他,“今日石垒血战,第五都伙长孙喜、李敢、郑铁、钱壮、周大、吴三战死,你带着剩下的弟兄杀出重围。”
赵四娃低下头,声音发涩:“他们……他们都是好样的。”
“他们是好样的,你也是。”岳飞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伤得重不重?”
“还……还行。”
岳飞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肋下的伤口。赵四娃疼得一颤,却没出声。
“肋骨没事。”岳飞起身,“医护营有上好的金疮药,明日让医官给你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道:“赵四娃,你记住,今日你替大宋流的血,朝廷不会忘。将来有一天,你回汴京,可以挺直腰杆走在大街上。”
赵四娃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岳飞走向下一个伤员。周翰凑过来,低声道:“岳帅亲自来看咱们,值了。”
“值什么值。”赵四娃声音发哑,“孙喜他们……”
话没说完,废墟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宋军的号角,是倭人的!
“敌袭——!”警戒哨的嘶吼划破夜空。
所有人瞬间绷紧。赵四娃挣扎着站起来,抓起身边那把卷刃的倭刀。周翰已经握紧腰刀,双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怎么回事?”岳飞快步走回废墟中央。
吴玠脸色铁青:“平忠盛动用了预备队!至少两万人,从西面摸过来了!警戒哨发现时,前锋已到三百步外!”
“两万人……”众将倒吸凉气。
“云车呢?”岳飞问。
“云车夜间升空危险,收在滩头。”吴玠咬牙,“没想到倭人敢夜袭……”
“不是敢,是不得不为。”岳飞冷笑,“平忠盛知道,今夜若让咱们睡的安稳,明日总攻就是他的死期。”
他环顾四周:“三营、四营呢?”
“已在石垒西段列阵。”张宪疾步跑来,“但咱们的火炮还没来得及运上来,弹药也只够半个时辰……”
“够了。”岳飞打断他,“传令三营、四营:死守西段,不许退一步。一营、二营残部……”
他看向废墟里那不到六百的残兵,顿了顿:“撤往滩头,休整待命。”
“岳帅!”周翰急了,“我们还能打!”
“我知道你们能打。”岳飞看着他,“但你们打了一天一夜,没弹药,没体力,冲上去就是送死。撤!”
周翰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四娃拉住了。
“周叔,”赵四娃低声道,“岳帅说得对。咱们现在这状态,上去也帮不上忙。”
周翰咬牙,终于点头。
残兵们互相搀扶着,开始向滩头方向撤退。赵四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岳飞,他正站在废墟中央,和吴玠、张宪低声商议着什么,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岳帅,”吴玠道,“您也撤吧。这里太危险。”
“我不撤。”岳飞摇头,“我在这里,三营四营就知道主帅与他们同在。”
他看向张宪:“传令下去:倭人夜袭,必是疲兵。只要守住第一波,他们就后继乏力。告诉将士们,天亮之前,我岳飞与你们同在。”
第950章 那一刀,刺穿了柳叶荷包
丑时初,石垒西段。
倭军两万人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三营、四营依托残破的石垒,用神机铳铳和破虏雷拼命抵抗。每一轮齐射都有倭兵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
赵四娃带着五都残存的四十余人,搀扶着伤员,缓缓向滩头方向移动。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倭军的先锋已经与三营外围接触,火铳声、爆炸声震耳欲聋。
“四娃,”赵立一瘸一拐地跟着,“你说岳帅留在那儿,身边就十几个亲兵……”
“岳帅有令,咱们撤。”赵四娃声音发涩,脚步却不停。
走了几十步,他突然停住。
“怎么了,都头?”王复问。
赵四娃转身望向石垒方向,那里,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小队黑影正从侧面绕过三营防线,悄无声息地向废墟中央摸去。那队黑影约百余人,行动极快,显然都是精锐。
“那是……”姚政眯着眼,“倭人武士队!他们绕过防线了!”
赵四娃心头狂跳。废墟中央,岳帅还在那儿!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兵!
“四娃!”周翰抓住他,“岳帅有令……”
“岳帅危险!”赵四娃甩开他,转身就往回跑,“五都的,跟我来!”
四十余人几乎没有犹豫,跟着他就往回冲。
周翰跺了跺脚,也追了上去:“他娘的,老子这条老命就陪你疯!一都的跟我来!”
丑时二刻,石垒东段废墟,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岳飞还站在废墟中央,身边跟着十几个亲兵。他举着破虏镜,望向西段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眉头紧锁。
“岳帅,”亲兵队长低声道,“这里太暴露了,万一有小股倭兵摸过来……”
“不怕。”岳飞放下镜子,“他们主力在西段,没工夫……”
话音未落——
咻!一支箭矢从黑暗中射来,擦着岳飞耳边飞过!
“有刺客!”亲兵们立刻围成人墙,把岳飞护在中间。
黑暗中,不知何时摸过来的一队倭兵从废墟各处涌出!约百余人从三面围拢,火把照亮他们狰狞的面孔——都是精锐,身着精良具足铠,手持野太刀或长枪,为首的是个光头僧兵,手握一柄巨大的薙刀。
“保护岳帅!”亲兵队长嘶吼。
十几名亲兵迎上去,与黑衣倭兵战在一处。但倭兵人多,且悍不畏死,亲兵们节节后退。
“岳帅快走!”队长回头喊。
岳飞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长枪,冷冷道:“走什么走。杀敌。”
“宋军大将!”那僧兵用生硬汉语喊,“投降!饶你不死!”
岳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僧兵咽喉。
“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岳某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僧兵大怒,薙刀一挥:“杀!”
百余武士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岳飞动了。
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第一个冲上来的武士还没看清,咽喉已多了一个血洞。第二个被枪杆横扫,头颅碎裂。第三个被岳飞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穿后心。
十二亲卫也拼死搏杀,与倭兵绞成一团。
但倭人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一个亲兵被砍倒,两个被长枪刺穿。包围圈越缩越小。
岳飞一枪挑翻一个武士,眼角余光瞥见那僧兵已绕到侧面,薙刀高高扬起,朝他后颈劈下!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
就在此时——
砰砰砰砰砰!
一阵铳声爆响!那僧兵胸口爆出数朵血花,薙刀脱手,轰然倒地!
“岳帅!”赵四娃的嘶吼从废墟后传来,“第五都来也!”
四十余人从废墟后涌出,刺刀如林,直插倭兵侧后!赵四娃冲在最前,一刀砍翻一个措手不及的武士,又一铳托砸碎另一个的脑袋。
“结阵!保护岳帅!”周翰嘶吼。
四十余人迅速与岳飞亲兵汇合,背靠炮台残墙,结成刺刀圆阵。倭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阵脚大乱,一时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岳飞看着浑身浴血的赵四娃,眉头紧皱:“你违令了。”
赵四娃咧嘴,血从额头流进眼睛:“岳帅,打完仗……您再罚我。”
话音未落,一个倭兵从侧面扑来,刀劈赵四娃后颈!岳飞长枪一抖,枪尖刺穿那倭兵咽喉,救下赵四娃。
“谢岳帅……”赵四娃话没说完,另一个倭兵已冲到他面前。他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那倭兵狞笑,双手握刀,狠狠劈下!
赵四娃躲闪不及,只觉左胸一凉,刀尖刺入,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四娃——!”周翰的嘶吼。
岳飞一枪刺穿那倭兵,扶住缓缓倒下的赵四娃。血从胸口涌出,浸透衣甲,染红了那个绣着柳叶的荷包。
“医官!”岳飞厉喝。
赵四娃看着岳飞,嘴唇动了动:“岳帅……我……”
话没说完,他闭上了眼。
第951章 血染的荷包
子时初,宋军援兵终于赶到。三营一部击溃外围倭兵,冲入废墟中心。残余的倭国武士被全歼。
赵四娃被抬上担架时,胸口还在渗血。医护手忙脚乱地按压伤口,用止血药粉拼命往上倒。
岳飞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久久不语。
“岳帅,”周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赵四娃违令回援,请岳帅……从轻发落。”
岳飞低头看他,缓缓道:“他救了我的命。”
他转身,望向夜色中仍在激战的远方:“传令三营、四营,天亮前,必须把倭军赶出石垒三里之外。”
“遵命!”
岳飞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担架上的赵四娃:“告诉医护营,用最好的药。他若活下来……”他顿了顿,“我亲自给他请功。”
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废墟上,战斗还在继续。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申时三刻,对马岛北港医护营。
林秀儿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是工程营的,前两天扛木头砸伤了脚,骨头没断,但肿得老高。她一边敷药膏,一边轻声安慰:“没事,养半个月就好了。别乱动,伤口长不好以后走路瘸。”
伤兵咧嘴笑:“林医护,您这手艺,比我娘都好。”
林秀儿笑了笑,酒窝浅浅的。但笑容刚到脸上,就僵住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还有车轮声,很多车轮声。还有喊声——混乱的,急切的,带着压抑的惊慌。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林医护?”伤兵愣了。
林秀儿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港口方向,烟尘滚滚。一队队的担架正从码头往这边抬,每副担架上都是血淋淋的人。医护们奔跑着,嘶喊着,有人已经在喊“担架队!快点!这边!”
她的心猛地揪紧。
“林医护!”一个认识的医护跑过,脸上全是汗,“快!第一批重伤员到了!前线……前线打得很惨!”
林秀儿脑子嗡的一声,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回营房抓起药箱,跟着人群冲向伤员接收点。
担架一具接一具地抬过来。有的断腿,有的开膛,有的脸上血肉模糊。呻吟声、惨叫声、医护的喊声混成一片。
她机械地开始工作,清洗、止血、包扎、喂药。手在动,但心悬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这批是第四军的。”旁边一个医护边包扎边说,“听说第一军更惨,他们打的滩头正面……”
第一军。
林秀儿手一顿,染血的麻布掉在地上。
“林医护?”那个医护看她。
她没说话,继续包扎。但手在抖。
又一队担架抬进来。她下意识抬头,看见担架上那张年轻的脸——不是他。
再一队——不是他。
再一队——不是。
她松口气,又揪心。松口气是因为不是他,揪心是因为不知道他在哪。
酉时末,第一批伤员处理完毕。她直起腰,感觉浑身酸痛,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外面天已经黑了,但码头上灯火通明,第二批伤员正在运来。
她走到门口透气。
然后她看见了赵立。
赵立浑身是血,右臂用破布胡乱扎着,正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他脸色惨白,踉跄两步,几乎站不稳。
林秀儿冲过去:“赵立!四娃呢?四娃在哪?!”
赵立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抬起左手,指向后面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刚停稳,几个担架兵正从车上抬下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浑身缠满染血的麻布!
林秀儿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一样。周围的声音——喊声、哭声、车轮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然后她冲了过去。
“四娃!”她扑到担架边,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赵四娃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处包着厚厚的麻布,血还在往外渗。胸口、肩膀、手臂……到处都是伤口。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包扎。
“伤哪儿了?”她声音发颤。
“左胸,刀伤。”旁边的医护道,“在石垒那边处理过一次,但路上又渗血了。失血太多,脉搏很弱。”
医护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林秀儿,“刀刺的位置在心口偏左,但……形状不太对,不是笔直的刺入,而是斜着划过,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林秀儿闻言,看到了赵四娃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上,那个绣着柳叶的小荷包,已经被血浸透,但隐约还能看出形状。荷包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
林秀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四娃!四娃你看看我!”她捧起他的脸,手在抖,“我是秀儿!你看看我!”
赵四娃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秀……儿……”
“是我!是我!”林秀儿泪如雨下,“你睁开眼看看我!”
赵四娃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她的那一刻,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别……哭……”他声音断断续续,“不疼……”
林秀儿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都头!”赵立踉跄着跑过来,扑通跪在担架边,“都头你挺住!医官!医官呢?!救救都头!”
几个医官跑过来,一看赵四娃的伤,脸色都变了。一个年长的医官蹲下检查,片刻后抬起头,对林秀儿说:
“林医护,你……你先让开,我们处理。”
林秀儿摇头,抓着赵四娃的手不放。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血。
“林医护!”医官急了,“你这样我们没法救人!”
赵立掰开林秀儿的手:“林医护,让医官救!你在这儿挡着,都头真没命了!”
林秀儿被拉开,瘫坐在旁边地上。她看着医官们剪开赵四娃的衣服,清理伤口,止血,上药……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去,看着赵四娃在昏迷中皱紧眉头,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952章 生死暖
卯时三刻,伤口处理完成。
赵四娃胸口的伤口被彻底清理、缝合,重新包扎。失血太多,脉搏还是弱,但总算稳定下来。
林秀儿坐在担架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医官走过来,叹口气,拍拍她肩膀,“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养很久。”
林秀儿看着躺在简陋的病床上的赵四娃,盖着薄薄的被子,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呼吸平稳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微弱。
林秀儿忙起身,向着医官深深一福:“多谢柳医官救命之恩。”
医官摆摆手,看一眼赵四娃,又看看林秀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道:“好生将养。这几日别让他动,也别让他说话。能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林秀儿点头,送医官到营帐门口。医官掀开帐帘,天色已黑,营帐外点起了无数的火把,橘红色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人影憧憧。不断有担架被抬过来,从这间小帐外头经过,往更深的医护区而去。柳医官回头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林秀儿站在帐帘口,愣了愣神,听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动静,只觉得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与自己不相干。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她垂下眼,转身走回床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她握着,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
辰时,阳光照进医护站。
赵四娃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屋顶,鼻端是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他动了动,胸口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惊喜和哽咽。
“秀儿……”他声音沙哑。
“我在。”她俯下身,“我在。四娃,你疼不疼?”
赵四娃想说什么,嗓子干得冒烟。林秀儿赶紧端过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喂他喝了几口。
水润过喉咙,赵四娃好受了些。
赵四娃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林秀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疼。”他说,“不疼……你别哭。”
林秀儿摇头,眼泪又流下来:“你骗人。胸口被刺个大洞,怎么可能不疼。”
赵四娃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林秀儿,忽然问:“我的荷包呢?”
林秀儿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荷包,递给他。荷包上那道切口整齐,里面的薰衣草早就散光了。
“它救了你。”林秀儿声音轻轻的,“刀刺过来时,荷包挡了一下,滑开了。不然……”
赵四娃看着荷包,又看看林秀儿红肿的眼圈,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哭啥。”赵四娃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又龇牙。
“谁哭了。”林秀儿擦掉眼泪,“你好好养伤,别乱动。”
“嗯。”
阳光从帐缝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赵四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能活着见你,就值。”
林秀儿伏在他床边,肩膀仍在抽搐。赵四娃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安慰孩子。
“四娃,”林秀儿忽然抬头,泪流满面,“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四娃愣住了。
“我想不通。”林秀儿声音发颤,“从开京到对马岛,我见了多少死人?多少伤兵?昨天那个小兵,才十六岁,肠子都流出来了,临死前还喊娘……今天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赵四娃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有林秀儿的啜泣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秀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王铁头什长吗?”
林秀儿点头。
“他被俘那晚,人家让他说一句宋国残暴,就放他走。他不说,被折磨死。临死前喊的啥?袍泽们,继续干。”赵四娃喘了口气,“孙小满,十七岁,跟着他一起死。死前也喊。”
林秀儿听着,眼泪还在流。
“咱们打仗……是为了啥?”赵四娃看着帐篷顶,“我不知道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不把倭人打趴下,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打到登州,打到汴京。我两个妹妹,你的弟弟,或者子孙们都得遭殃。”
他顿了顿:“我还知道,打完仗,咱们能回汴京,过安生日子。我种地,你当医官,生孩子……没人敢来抢,没人敢来欺负。”
林秀儿抬头看他。
“这就值了。”赵四娃看着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的伤,换这个……值。”
林秀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还是流,但不再是因为迷茫。
“对了,”赵四娃忽然想起什么,“岳帅呢?后来……”
“岳帅没事。”林秀儿道,“听说是你带人回去救了他。岳帅亲自派人来问过你的伤,说让你好好养,养好了亲自给你请功。”
赵四娃愣了愣,咧嘴笑了:“那就好。”
他又看向林秀儿:“那你呢?”
“我什么?”
“你……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林秀儿脸微微红,没回答。
赵四娃看着她,忽然说:“林姑娘,等打完仗……”
“嗯?”
“等打完仗,咱……咱们回汴京。”赵四娃认真地看着她,“种地,生孩子,过安生日子。”
林秀儿愣了愣,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赵四娃听见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虽然胸口疼得要命。
林秀儿抬眼看他,也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
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帐篷外,海风呜咽。
第953章 博多湾的口袋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寅时初,博多湾石垒废墟。
东方天际尚未泛白,海面仍沉在墨色中。岳飞站在废墟最高处,手中破虏镜缓缓扫过倭军大营的方向。镜筒里,灯火稀疏,营帐连绵,隐约可见巡逻队的火把在移动。
吴玠从废墟下快步上来,甲胄上还沾着夜战的血迹:“各营统计出来了,我军三营、四营阵亡六百余,伤千余。”
“一营、二营伤员送回去了?”
“是,已全部撤到滩头医护营。”吴玠顿了顿,“重伤员已送到对马岛,医护营说……赵四娃伤得太重,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三天。”
岳飞沉默片刻,点点头。他转身,看向摊开在石台上的海图,那是格物院随军博士通过云车侦察和斥候探报日夜绘制的,博多湾一草一木,标注得清清楚楚。
“平忠盛还有多少人?”他问。
“夜袭折了最精锐的武士队约两千余,白天我军歼敌至少三万到四万。现在倭军能战的骑兵大约还有千余,步卒七八万,但分散在各处。”吴玠指着图上倭军营寨的位置,“主力约三到四万集结于此,背靠丘陵,左右有树林掩护,正面开阔。”
岳飞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晨雾中,倭军第二道防线隐约可见,那是博多湾内陆的一连串丘陵,倭人依托地形修筑了简易工事,绵延十余里。
“正面开阔地,背靠丘陵,左右树林……”岳飞手指点在图上的那片区域,“平忠盛选了个好地方。正面硬攻,我军火器虽利,但丘陵上若有伏兵,仰攻不利;若从两翼迂回……”
“左林可过轻骑,右林可通步卒。”吴玠接话,“但若是我,必在两林设伏。平忠盛不会想不到。”
“所以他没有设伏。”岳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因为他料定,我军会以为他设伏,不敢走两林。”
吴玠一愣,随即恍然:“岳帅是说……他故意空出两林,引我军分兵,然后集中主力吃掉分兵之敌?”
“对。”岳飞点头,“平忠盛此人,狡诈多疑,但也刚愎自用。他虽折了三万余人,但不伤元气。现在他还有七八万步卒,只要守住这道防线,就能拖住我军主力,等待京都援军。”
他抬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但他忘了,我军不止眼前这两三万人。”
吴玠眼睛一亮:“岳帅是说……何灌将军那一路?”
“巳时。”岳飞缓缓道,“何灌率第三军和陆战队两万余人,从玄海滩涂登陆,迂回敌后。若无意外,巳时应抵达倭军后方三十里处。”
他指向地图上倭军主力后方的一片丘陵:“若何灌按时到达,从这里出击,可直插平忠盛背后。届时正面、左林、右林三路齐出,前后夹击……”
“此战必胜!”吴玠激动道。
岳飞却摇头:“必胜不难,难在如何让平忠盛相信,我军主力都在正面。”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第六军为正面主攻,辰时三刻,对倭军正面阵地发起进攻。记住,要打得猛,打得像真的一样,火炮齐射,火铳轮放,步兵波浪式冲锋。”
岳飞转过身,继续道:“让他放开打,不要惜弹药。我要让平忠盛看到,宋军主力全压在正面。”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左林:“第一军三营,佯攻左林。做出万余人的声势,但不要真突进去。火铳放得密一些,炮声要响,让平忠盛以为我军要从左翼突破。”
吴玠点头:“三营伤亡不小,但凑个万把人声势没问题。只是……若平忠盛派兵来堵……”
“那就慢慢退。”岳飞道,“佯攻的目的,是吸引他分兵。他若派兵堵左林,正中下怀;若不派,就做出要突破的样子,逼他派兵。”
他又指向右林:“第四营,迂回右林。右林茂密,行军慢,但胜在隐蔽。让王贵走得慢一些,不要过早暴露。巳时之前,务必抵达林中待命。”
“那何灌将军那边……”
“巳时正,若何灌抵达指定位置,会发三颗绿色信号火箭。”岳飞抬头望向天际,“看到信号,左林、右林、正面,同时发力。王贵从右林杀出,直插倭军侧翼;何灌部从后掩杀,断其退路;正面第六军压上,三面夹击。”
吴玠深吸口气:“此计若成,正面平忠盛数万人,将成瓮中之鳖。”
“若不成……”岳飞顿了顿,“那就强攻。我军火器占优,正面硬打也能胜,只是伤亡会大得多。”
他看向传令兵:“告诉各军将领:此战,要打出大宋军威。但更要记住,将士们的命,比战功重要。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去吧!”
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消失在废墟下的阴影中。
岳飞走到废墟边缘,指着远处那片开阔地,“你看,平忠盛的主力,背靠丘陵,左右有林,正面开阔。这种地形,像什么?”
吴玠思索片刻:“像……一个口袋?”
“对,口袋。”岳飞笑了,“他想把我军装进口袋。但他忘了,口袋的底,也是可以捅破的。”
他转身,望向北方天际,喃喃道:“何灌……你可别误了时辰。”
第954章 杜充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辰时五刻,博多湾宋军大营东南角。
杜充坐在营帐中,手里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密信。信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内容看似寻常家书,但用米汤在行间密写着博多湾宋军布防图、弹药库存和明日总攻计划。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一个不起眼的竹筒,将竹筒塞进袖中,起身走向帐外。
“杜指挥使。”帐外传来声音。
杜充脚步一顿。来的是个年轻军官,穿着神机营的军袍,肩章却是他不认识的,不是神机营的编制。
“你是?”
“皇城司,石三。”年轻军官微笑,“杜指挥使,我家张指挥使有请。”
杜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张指挥使?第四指挥使的张延之?他怎么会在这里?”
“昨夜刚到。”石三侧身,“杜指挥使,请。”
杜充跟着石三穿过营区。一路上,他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平时忙碌的营地此刻异常安静,许多帐篷前站着面无表情的士兵,臂缠白布,那是皇城司的人。
他们走进一顶大帐。帐内,一个是满脸络腮胡的蕃将坐在主位,正是神机营第四军指挥使阿里奇,身边站着几个皇城司的军官。张延之坐在侧位,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杜指挥使来了。”张延之抬眼,笑容温和,“坐,上茶。”
杜充坐下,亲兵端上茶盏:“张指挥召末将,不知何事?”
“不急。”张延之放下茶盏,“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一挥手,一个皇城司军官捧着一叠文书上前,放在杜充面前。
杜充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他这些日子送出的密信抄件,一共七封,每一封的内容、时间、方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杜指挥使,”张延之慢条斯理地说,“你写给平忠盛的信,皇城司都有副本。你用的是家书掩护,用米汤密写,手法不错。可惜……”他笑了笑,“你写给家里的信,我们也都看了。你家夫人三个月前就来了高丽,那些家书送给谁呢?”
杜充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强作镇定:“张指挥,这些信……末将不知情。有人陷害末将。”
“陷害?”阿里奇冷笑,“杜充,你半年前由宗泽老将军推荐,调入神机营的时候。这半年里,倭军在博多湾的部署处处针对我军。石垒的炮台布置,正好避开我军舰炮最大射角;二十余里的石垒,恰好是我军最薄弱处;昨夜岳帅遇刺,那队武士能绕过防线直插中军——你说,这都是巧合?”
“阿里奇将军!”杜充站起身,“末将冤枉!末将对大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帐帘掀开,一个中年妇人被押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十余岁的孩子。杜充一见,整个人如遭雷击。
“相公……”妇人颤声,“他们说……说你通敌……”
孩子吓得大哭。
杜充脸色惨白,跌坐回椅子上。
“杜充,”张延之声音转冷,“你夫人在高丽探亲这月余,皇城司一直派人保护。她住的院子里,搜出白银三万两。你一个营指挥使,俸禄一年不过百两,哪来的三万两?”
杜充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还有,”张延之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昨夜你帐外发现的密道,通向营外三里的一处废屋。屋里搜出这个。”
那是一只信鸽的尸体,腿上还绑着空信筒。
杜充看着那信鸽,终于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杜充,”阿里奇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从汴京讲武堂出身,宗泽将军一手提拔,为何要投敌?”
杜充沉默良久,忽然惨笑:“为何?因为我在讲武堂苦读三年,同窗们靠家世平步青云,我却要在边关苦熬。宗泽待我不薄,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倭人给白银十万两,事成之后,九州一国之主。”
“一国之主?”阿里奇摇头,“你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
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皇城司士兵上前,架起杜充。杜充经过妻儿身边时,那妇人哭着扑过来:“相公!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杜充别过脸,没有说话。
张延之走营帐门口前,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良久,他喃喃道:“宗翁,你看错人了。”
第955章 玄海滩
靖平五年三月初六,寅时末,博多湾以北三十里,玄海滩涂。
天还没亮,海面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号灯在船队间传递信号。赵小栓趴在船舷边,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手心全是汗。
“都头,”身后传来陈四压低的声音,“这海涂……看着全是泥,船能靠多近?”
赵小栓回头,看见陈四那张黝黑的脸,“何帅说了,靠到船底擦泥为止。”赵小栓道,“剩下的路,咱们趟过去。”
“趟过去?”陈四倒吸口气,“这要是陷进去……”
“陷进去也得走。”旁边卢有财插嘴,他是个矮壮汉子,说话瓮声瓮气,“何帅昨晚交代了,咱们这两万人是岳帅最后的后手。正面吴将军和阿里奇将军顶着十余万倭人,等的就是咱们从背后捅刀子。”
赵小栓点头:“对。所以无论如何,巳时前必须到位。”
“巳时?”陈四望向东方,天际刚露一丝鱼肚白,“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吗?”
“明天巳时。”赵小栓转身,看向身后黑压压的船影,无数黑影正从一艘艘小船中跃下,踩着没膝的淤泥,艰难向岸上移动。
“快!快!”不远处,陆战队一军第一营营指挥使黄端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压低声音催促,“别出声!脚抬高点!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就扔下!”
“传令各伙:准备下船。记住,下船后保持肃静,不许点火,不许喧哗。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别陷进泥坑。”赵四娃下令道。
命令悄悄传递。第五都百余艘小船船缓缓减速,船底开始摩擦滩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停!”前方传来低喝。
船身一震,搁浅了。
赵小栓翻出船舷,落入齐膝深的泥水中。淤泥冰凉滑腻,裹住腿脚,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他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回头低喊:“快!跟上!”
第五都的五百人纷纷下船,踩着淤泥艰难前行。有人摔倒,被旁边的人拉起;有人陷入泥坑,几个人合力拖出来。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泥水搅动的声音。
“陈四,”赵小栓边走边低声问,“你的人都齐吗?”
“齐!”陈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第三伙五十人,一个不少。”
“卢有财?”
“第二伙都在!”卢有财瓮声瓮气。
“孙小虎呢?”
“都头,我在这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第五伙伙长孙小虎猫腰跑过来,背上还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刚才拉了个弟兄一把,掉队了。”
“归队。”赵小栓看了他一眼,“包袱里是什么?”
“干粮和备用弹药。”孙小虎拍拍包袱,“都头,咱们这方向对吗?别走偏了。”
赵小栓抬头,透过夜色寻找前方的引路旗,那是何灌旗舰上派出的向导船,挂着微弱的白色号灯。灯影隐约可见,方向没错。
“跟紧号灯。”他道,“走!”
卯时三刻,玄海滩涂尽头。
两千多人的第一营终于踏上硬地。赵小栓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腿上裹满黑泥,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铁球。
“都头,”陈四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
赵小栓接过,灌了几口,递给其他人。他看着周围的士兵,个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但眼里都闪着光,那是即将投入战斗前的亢奋和紧张。
“整队!”黄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位第一营指挥使三十出头,瘦高个,此刻也浑身是泥,但腰板挺得笔直,“各都清点人数,检查装备。一刻钟后,继续行军!”
赵小栓爬起来,招呼第五都的人聚拢。五百人,趟过泥滩后还剩四百八十多,有十几个陷得太深,被后续部队的医护船救起,暂时跟不上了。
“火铳都裹好了?”他问。
“裹好了。”陈四拍拍腰间用油布包裹的神机铳,“进泥水前就裹严实了,一点没湿。”
“破虏雷呢?”
“也都用油纸包着。”卢有财道,“就是沾了泥,回头得擦擦。”
赵小栓点头,望向东方。天已蒙蒙亮,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再往南,就是博多湾方向,那里,此刻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都头,”孙小虎小声问,“咱们真能从背后打倭人?他们那么多人……”
“人多顶个屁。”陈四拍了他脑袋一下,“咱们有火器,有阵型,还有岳帅神机妙算。正面吴将军拖着他们,等咱们一到,两面夹击,倭人再多人也得乱。”
“陈四说得对。”赵小栓道,“但咱们得先走到位。何帅说了,明天巳时,必须抵达倭军后方那个叫毛利山的地方。从那儿冲下去,正好截断他们退路。”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弟兄们,这一仗打好了,倭国就好打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低吼。
“出发!”
第956章 雾中的杀机
三月七日,卯时,毛利山北麓。
十个时辰的行军,穿过了三片密林,蹚过了两条溪流,绕过两个倭军哨站。第一营的两千多人累得腿都打颤,但没人掉队。
赵小栓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他的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脊,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都头,”陈四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吃点东西。马上要爬山了,一会儿打起来没空吃。”
赵小栓接过饼,咬了一口,干得难以下咽。他灌了口水,硬咽下去。
“营指呢?”他问。
“在前面探路。”陈四指着山脊方向,“刚才斥候回报,说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倭军大营的后背。营指亲自去看地形了。”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猫腰跑来:“营指有令:全军就地休整两刻钟,吃干粮,检查装备。两刻钟后,翻越山脊,在预定位置埋伏,等待信号。”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坐下。有人掏出干粮默默吃,有人检查火铳弹药,有人靠着树打盹。
卯时三刻,丘陵地带。
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赵小栓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盯着下方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土路,隐约可见十几辆牛车正在慢吞吞地移动,是倭人的辎重队,每辆车上都堆满粮袋和草料。
“都头,”陈四低声问赵小栓,“打不打?”
赵小栓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暴露了怎么办?”
“可那是粮草……”
“咱们的目标是倭军后方,不是这点粮。”赵小栓压低声音,“等总攻开始,他们的粮道自然就断了。”
前方传来低低的呼哨,是黄端的命令:绕过辎重队,继续前进。
赵小栓跟着队伍,在灌木和岩石间悄无声息地穿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踢动石子或踩断枯枝。
“都头,”孙小虎跑到赵小栓身边,“我咋觉得……有人跟着咱们?”
赵小栓心头一紧,侧耳倾听。确实,后方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枝叶摩擦声,不是宋军的动静。
“停下!”赵小栓打了个手势,全都立刻伏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雾气,几个模糊的身影显现出来,穿着简陋皮甲,手持长枪,是倭军的巡逻队!约二十人,正沿着山脊线走来,显然是在搜索。
“隐蔽!不准动!”赵小栓低声道。
所有人屏住呼吸,把脸埋进草丛。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倭兵粗重的喘息和交谈声,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很警惕。
一个倭兵走到赵小栓藏身的灌木丛边,停下,朝草丛里张望。赵小栓心跳几乎停止,手按在腰刀柄上,随时准备暴起。
那倭兵盯着草丛看了片刻,终于转身,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脚步声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赵小栓才敢喘气。
“好险……”赵小栓喃喃。
“走。”赵小栓挥手,“加快速度,甩开他们。”
五百人加快了脚步,在丘陵间穿行。太阳渐渐升起,雾气开始消散。巳时将近。
巳时正,毛利山南坡。
何灌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着破虏镜望向山下。山脚下,是倭军庞大的营地,连绵数里,帐篷如云,炊烟袅袅。营外,无数倭兵正在向博多湾方向增援。更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和密集的火铳声。
“将军,”副将低声道,“吴将军和阿里奇将军已经打起来了。倭军主力正往前线赶,后方空虚。”
何灌放下镜子,嘴角露出冷笑:“岳帅算得真准。”
他转身,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宋军,分成数个梯队,沿着山坡隐蔽待命。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嗜血的光。
“传令,”何灌拔出腰刀,“三军一营、二营从左翼包抄,三营、四营从右翼,陆战队第一军居中突击。目标是倭军大营。记住,先烧粮草,再断退路。等他们乱了,再往博多湾方向压,与正面部队合围。”
令旗挥动。两万人如沉默的巨兽,开始缓缓蠕动。
赵小栓带着第五都走在第一营左翼最前方。他握紧神机铳,手心全是汗,但脚步稳得像钉子。
“都头,”陈四紧跟着他,“你说倭人会想到咱们从后面来吗?”
“想不到。”赵小栓头也不回,“岳帅这一手,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吴将军和阿里奇将军在正面打得越狠,倭人越不会想到后面还有咱们。”
“明啥?啥仓?”陈四听不懂。
“就是……”赵小栓想了想,“就是明面上是正面强攻,实际上真正杀招在后头。讲武堂教过的。”
陈四似懂非懂地点头。
山坡越来越缓,倭军大营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营门口的哨兵,正三三两两聚着,完全没注意到侧后方逼近的死神。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信号!”何灌厉喝。
三颗绿色信号火箭尖啸着升空,在巳时的阳光下炸开!
“杀——!!!”
两万宋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第957章 陷阱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巳时四刻,博多湾石垒后方,中军大帐。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何灌部插入的路线缓缓移动。帐外,喊杀声震天,炮火轰鸣,但帐内一片肃静。传令兵进进出出,带来前线的最新战况。
“岳帅,”吴玠掀帘而入,满脸兴奋,“何灌部已开始进攻倭军后阵!四营从右林杀出,倭军侧翼溃乱!平忠盛正在率亲兵突围,已被四营王德部轻骑截住!”
岳飞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他盯着舆图,目光落在一个位置上,第四军第三营的方位。
“杜充的第三营现在何处?”他忽然问。
吴玠一愣,看了看舆图:“第四军报,第三营随主力佯攻平忠盛的侧翼,此刻应在……这里。”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左林边缘的一处。
“半个时辰前,他们就在那里。”岳飞声音平静,“半个时辰后,还在那里。”
吴玠脸色微变。他仔细看图,确实,第三营的位置几乎没动。而其他各营都已突入敌阵,斩获颇丰。
“岳帅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皇城司打扮的密探翻身下马,疾步进帐,单膝跪地:
“岳帅!皇城司张延之指挥使急报!第四军第三营营指挥使杜充,已被皇城司擒获!”
帐中众将哗然。
“什么罪名?”岳飞声色不动。
“通敌!”密探声音发颤,“张指挥使在杜充帐中搜出与倭国往来的密信数封,还有东征倭国的征伐计划的副本!据杜充身边亲兵交代,他半年前就被倭国收买,一直在向平忠盛传递我军情报!”
半年前?那正是杜充由宗泽推荐,调入神机营的时候!
岳飞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身,看向舆图上倭军的位置,若杜充一直在传递情报,那么平忠盛对我军的部署……
“不好!”吴玠失声道,“平忠盛选这道防线,莫非早就知道何灌部会迂回?”
“不是知道。”岳飞声音低沉,“是故意让我军围住。”
帐中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平忠盛早知道何灌部会从后方杀出,那他所谓的“被包围”就是陷阱!他的七八万主力,可能只是诱饵!真正杀招,还在后面!
“岳帅!”传令兵冲进帐中,“倭军后方突然出现大量旗帜!数量……数量数不清!至少有十万人!”
“十万人?”吴玠脸色惨白,“倭国哪来这么多兵?”
“京都援军。”岳飞握紧拳头,“平忠盛一直在等他们。他不是被我军包围,而是把我军引到这里,等京都援军一到,内外夹击!”
帐中一片死寂。传令兵还在不断冲进来,每一条消息都让形势更加危急:
“岳帅!何灌部后方出现倭军!”
“岳帅!王德部追击平忠盛时,遭遇埋伏!损失惨重!”
“岳帅!左林外发现大量倭军旗帜,正向一军三营部运动!”
岳飞盯着舆图,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可怕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中被激发的光芒:
“传令:何灌部向东侧开阔坡地移动,未时与援军会合。王德部撤回右林,依托树林阻击追兵,第六军姚平仲部停止正面进攻,后撤三里,收拢阵型,做出退却之势。第三营……”
他顿了顿:“第三营不要退,给我顶住!哪怕只剩一百人,也要让倭军不敢轻进!告诉他们,用锣鼓,用烟火,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吴玠急道:“岳帅,三营只有两千余人,左林倭军至少有两万……”
“左林外那两万倭军,”岳飞打断他,“是疑兵!”
“传令阿里奇,”岳飞语速加快,“放弃原定侧翼进攻计划,率全军即刻向毛利山北麓移动,接应何灌突围。告诉他,遇敌则战,战则速决,不可恋战。必须在未时前与何灌会合。”
他转身,看向那个皇城司密探:“杜充现在何处?”
“已押往滩头,准备送返对马岛审讯。”
“不。”岳飞摇头,“就地审讯,用尽一切手段,问出他到底泄露了多少情报。问完之后……”他眼中闪过冷光,“军法从事。”
“遵命!”
第958章 审杜充
午时初,滩头临时军营,一间简易木屋内。
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内,杜充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帐外炮声隆隆,喊杀声隐约可闻,那是主力正在收缩防线、与追兵交火的声音。帐内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映着几张面无表情的脸。
张延之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供状,慢条斯理地翻看。旁边站着阿里奇和几个皇城司的军官,还有一名书吏执笔等待。
“杜充,”张延之抬眼,“说吧,从头说起。”
杜充低着头,沉默不语。
“三万两白银。”张延之把供状放下,“你一个营指挥使,年俸不过百两,加上杂项补贴,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两。三万两,是你两百年的俸禄。平忠盛好大的手笔。”
杜充仍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扛过去?”阿里奇冷笑,“杜充,不要忘了皇城司的家法啊?”
杜充身子微微一颤,仍不开口。
张延之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杜指挥使,咱们不妨把话挑明。你通敌的证据,皇城司搜得干干净净。七封密信,三只信鸽,东征的征伐计划的副本,以及密道等,皇城司一清二楚!”
杜充忽然惨笑:“你们既然都知道,还问什么?”
“问的是你不知道的。”张延之身子前倾,“你泄露了多少?”
杜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第一次……是去岁十月,神机营在对马岛集结时,我把兵力、船只数量报给了他们。”
“继续。”
“第二次,去岁十一月,我军选定博多湾为主攻方向,我告诉了平忠盛。他让我建议岳帅,选博多湾东南角登陆,那里礁石多,大船靠不了岸,只能用小船,登陆速度慢,果然,岳帅采纳了。”
张延之追问:“还泄露了什么?”
杜充闭上眼睛:“今年正月,征伐计划第一次拟定,我把日期、各军任务、登陆顺序,都传了过去。平忠盛这才决定,不守海岸,退到石垒后面,等我军上岸再打。”
“所以那二十余里的石垒防线,就是针对我军的兵力部署修的?”
“是。他知道我军东征计划后,故意让何灌部迂回,其实……”杜充顿了顿,“其实他知道何灌部会从那里杀出,早就埋伏了京都增援的八万人等着。只是没想到王将军的轻骑杀得太快,那八万人还没来得及合围。”
阿里奇冷哼一声:“那昨夜岳帅遇刺呢?”
杜充低下头:“也是我……我把岳帅的帐营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都画了图送过去。平忠盛派了死士,从密道潜入……”
“那条密道也是你挖的?”
“不是。是平忠盛建石垒的时候留的,直通营外三里的一处废屋。平时用木板盖着,上面放杂物,没人注意。”
帐中一阵沉默。书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飞快地记录着。
张延之重新坐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杜充,宗泽老将军亲自推荐你入神机营,他对你如何?”
杜充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张延之声音转厉,“宗泽老将军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杜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怎么报答他的?”张延之逼问,“他是把你当栋梁之材,才举荐给岳帅。你倒好,半路投敌,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杜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还有岳帅。”阿里奇接话,“岳帅待你如何?神机营各营指挥使中,你资历最浅,岳帅却把四军的第三营交给你,让你独当一面,你就这样报答他?”
杜充身子微微发抖,仍不说话。
“三万两白银。”张延之冷笑,“杜充,你为了三万两,就把自己的良心卖了。你可知道,你泄露的那些情报,要害死多少同袍?”
杜充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我知道我对不起宗将军,对不起岳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在讲武堂苦读数年,比谁都刻苦,比谁都拼命。”杜充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可那些同窗呢?家里有人当官,轻轻松松就留在汴京,进枢密院,进兵部,升官发财。我呢?我爹是个教书先生,穷得连束修都凑不齐。毕业后分到边关,苦熬五年,才熬到一个营副。要不是宗将军举荐,我还在边关吃沙子!”
“所以你就投敌?”张延之摇头,“边关苦,谁不苦?你问问阿里奇将军,他当年在辽东,冬天零下四十度,住的帐篷漏风,吃的冻得硬邦邦的饼子,他熬了十年,才熬出来。你怎么不学他?”
杜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平忠盛给你什么?十万两白银?九州一国之主?”张延之冷笑,“你一个宋人,跑到倭国去当一国之主?你的子民是谁?是那些你帮着杀的宋军同袍的同袍?你的基业是谁?是用你同袍的血浇出来的?你坐得安稳?”
杜充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杜充,”张延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知道你最大的罪是什么吗?不是通敌,是背叛。背叛信任你的人,背叛与你并肩作战的人,背叛你的袍泽,你的同乡,你的国。你把自己卖给了倭人,可你忘了,你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
杜充低下头,终于崩溃,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张延之冷冷看着他,转身对书吏道:“都记下了?”
“记下了。”
“让他画押。”
书吏把供状拿到杜充面前。杜充颤抖着手,接过笔,在供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张延之收起供状,看向阿里奇:“阿里奇将军,岳帅有令,就地正法,军法从事。这里交给你了。”
阿里奇点头,拔出佩刀。
杜充抬头,看着那柄雪亮的刀,忽然开口:“我……我想见见岳帅。”
“岳帅正带着主力突围,没空见你。”阿里奇冷冷道。
杜充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低下头去。
阿里奇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杜充拖出帐外。帐外不远处,有一个新挖的土坑,那是皇城司的人提前挖好的。
杜充被按着跪在坑边。他抬头望去,远处炮火连天,喊杀震耳,那是他的同袍们在浴血奋战。近处,几个皇城司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站着,等着行刑。
阿里奇走到他身后,举起佩刀。
“杜充,”阿里奇声音低沉,“你记住,下辈子投胎,别再当叛徒。”
刀光一闪。
血溅三尺。
帐内,张延之坐在原位,听着外面那一声闷响,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
“走吧,”他站起身,“去岳帅那里。这份供状,得让岳帅知道,杜充到底泄露了多少。”
帐外,炮声正隆。远处的石垒方向,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主力正在血战突围,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杜充没有投敌,如果那些情报没有泄露……
张延之摇摇头,翻身上马。
“去中军。”
第959章 空营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巳时二刻,毛利山北麓丘陵地带。
两万宋军如洪流般从山坡倾泻而下!
赵小栓握紧神机铳,脚下生风,跟着第五都的弟兄们冲在最前。山坡上野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绑腿,但他感觉不到冷。身后,五百个弟兄的脚步声如闷雷,两侧,另外四个都的人马如展开的巨翼。更远处,两万人的喊杀声汇成一片,震得山鸣谷应。
“快!快!”都头黄端的嘶吼从前方传来,“倭人粮草营就在山脚!冲垮他们!”
赵小栓抹了把脸上的汗,眼角余光瞥见左侧的卢有财,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右侧的陈四紧握着神机铳铳,脸色发白,但脚步没慢。
山坡越来越缓,前方已能看到倭军营帐的轮廓,密密麻麻的帐篷,堆成小山的粮袋,还有惊慌失措四处奔跑的倭兵身影。
“一百五十步!”黄端吼道,“神机铳准备!”
第五都迅速变换队形,从冲锋阵型转为散兵线。赵小栓边跑边检查弹药,纸壳弹十二发,破虏雷两颗。
“一百步!”
“五十步!”
倭营已近在咫尺。最前排的帐篷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里面堆着的粮袋,用草席盖着,垒得整整齐齐。
“杀——!”
前锋营数千如潮水般涌入倭营。
赵小栓冲进第一座帐篷,刺刀挑开帐帘,里面空无一人。他转身冲向粮堆,一刀扎进粮袋——
空的。
麻袋里只有稻草。
“营指!”他嘶声喊道,“粮是空的!”
黄端正在砍翻一个试图抵抗的倭兵,闻言脸色一变,冲到另一座帐篷前,一刀劈开粮袋——也是空的。
“这边也是空的!”
“全是空的!”
越来越多的呼喊声在营中响起。赵小栓愣愣地站在粮堆前,手心渗出冷汗。
空的。全是空的。
那倭人的粮草……
“都头!”陈四从营帐另一头冲来,脸色惨白,“云车信号!云车信号!”
赵小栓猛抬头。天空中,三架云车正悬停在百丈高处,吊篮边缘的红旗疯狂挥舞——那是重大敌情的信号!
紧接着,红旗换成黑旗,黑旗代表敌军大股逼近!
黄端举起破虏镜,朝黑旗所指的北方望去。
北面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变粗。那不是云,不是树,是——
“倭军……”他喃喃,“倭军援军!”
黑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无数旌旗,无数枪尖,无数人头攒动。看那规模,至少数万!
“他娘的!”卢有财声音发颤,“咱们中了圈套!”
“空的!”陈四狠狠踹了一脚空粮袋,“全是空的!”
卢有财脸色铁青,环顾四周:“撤!快撤!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
呜——呜呜——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不是宋军的,是倭国的海螺号!从四面八方响起!
赵小栓举起破虏镜看去,只看见南、西、北三个方向的山坡上,突然涌出无数旌旗!黑压压的倭军如潮水般显现,正迅速向这座空营合围!
“中计了!”赵小栓嘶声喊道,“快撤!”
轰!轰轰轰!!!
营寨四周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炮声!不是宋军的红衣炮,是倭国的仿制火炮!无数炮弹从四面八方飞来,砸在营寨中!
“敌袭!有埋伏!”
赵小栓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看见营寨外的山坡上、树林里,涌出无数倭国武士!漫山遍野,数不清有多少!
“敌炮!”黄端嘶吼,“隐蔽!快隐蔽!”
但已经来不及了。炮弹落在宋军队列中,实心弹砸出条条血路。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前锋至少百余人倒下。
“是倭国仿制的火炮!”赵小栓脸色铁青,“他们早就埋伏了炮队!”
第二波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更准,显然倭人早已测好射距。宋军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士兵们四散寻找掩体。
“撤!快撤!”黄端的吼声传来。
赵小栓手心全是汗。但往哪撤?西面是唯一没有倭军的方向,那就是讲武堂说的阙处。平忠盛主力的方向就在西方,故意留出的缺口,等着宋军往那里突围,然后半路伏击。围师必阙,那是骗人往里钻的。
但就在此时,头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云车上的观察兵在用竹哨报警!
“云车!云车有信号!”有人喊。
赵小栓猛抬头,看见一架宋军云车正悬停在西侧上空。吊篮里的观察兵拼命挥动红旗,不是撤退,是指令!红旗摆动的方向是……东面?
“不对!”陈四瞪大眼,“西面没有倭军,不应该往西走吗?”
“西面是阙处!肯定有重兵埋伏!”赵小栓突然指着东侧那片开阔坡地,“往东撤!”
陈四、卢有财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坡地背后,隐约可见起伏的丘陵,丘陵再往后……
“那是毛利山主脉!”孙小虎倒吸凉气,“何帅让咱们往最难走的方向去!那片坡地看似开阔,实则丘陵起伏,最适合防守!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更远处:“若有援军,正好可以从那里接应咱们!”
“都头!快看天上!”有士兵指着云车。
吊篮里,观察兵又换了一种旗语,那是何灌的直接命令:向东,抢占坡地高地,构筑环形防线,死守待援。阿里奇部未时赶到。
“未时……”陈四看了看日头,离未时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顶住十万倭军?”
没人回答。
但第五都的弟兄们已经开始向西移动。没有犹豫,没有质疑,从进入神机营以来,他们学会了一件事:服从命令。
第960章 惊变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巳时三刻,毛利山北麓。
何灌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举着破虏镜向东眺望。镜筒里,那座标注着倭军粮草大营的营寨清晰可见——但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巡逻。没有民夫搬运。
“将军。”副将刘衍策马而来,面色凝重,“前锋回报,粮草大营……是空的。”
何灌手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空的?”
“空无一人。粮仓里只有少数几袋陈米,柴草堆是虚搭的架子,外面披一层草席伪装。”刘衍顿了顿,“将军,咱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山谷两侧的山脊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炮声!数十门倭国仿制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而过!
“将军!”刘衍护在何灌身前,“您快退!这儿危险!”
正在此时,云车突然升起红旗,那是重大敌情的信号!紧接着,吊篮里的观察兵用旗语拼命挥舞:
“后方!后方!大量倭军!至少……十万!正在合围!”
刘衍抬头盯着旗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声音发颤:
“将军!云车急报:东、南、北三面皆有敌踪!正在合围!!”
何灌纹丝不动,举着破虏镜继续观察。
“传令兵。”何灌忽然开口。
“在!”
“升起云车信号旗,向全军传令:目标东侧坡地,全速抢占!”
“遵命!”
云车上升起巨大的红旗,向全军发出信号。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这次最近的一枚炮弹落在他们十丈外。
“刘衍。”何灌继续道。
“在!”
“看到东侧那片开阔坡地没有?”何灌放下破虏镜,指向东面,那里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坡后是连绵的丘陵,丘陵再往后是毛利山主脉。
刘衍顺着望去:“看到了。那是……”
“咱们要抢的地方。”何灌收镜,拨马便走!
“可岳帅的命令是……”
“岳帅的命令稍后就到!”何灌打断他,“现在听我的!”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云车投下的竹筒,那是岳飞的军令。
何灌接住,展开,一目十行,然后递给刘衍。
刘衍看完,喃喃道:“岳帅让咱们选最难走的方向……就是那片坡地?”
“对。”何灌收好军令,“岳帅说,那里最易防守,最易与援军会合。他算准了平忠盛会让开西面,让咱们往西突围。可他没想到——”他顿了顿,“我偏不往西。”
“将军要往东?”
“东是坡地,看似开阔,实则起伏连绵,易守难攻。且背后是毛利山主脉,援军要从那个方向来,也只有那个方向。”何灌眼中闪过精光,“平忠盛想关门打狗,我就让他这门,关不上!”
命令层层传达。训练有素的两万宋军迅速转向,向西疾进。
巳时六刻,西侧坡地脚下。
前锋营与倭军迎头相撞。
这里的倭军约两万余人,原本是围堵西面的部队,没想到宋军不向东突围,反而直冲他们而来。仓促间,阵型尚未列好,宋军前锋已到百步之内!
“火铳手!三段击!”刘衍厉喝。
砰砰砰砰砰!!!
白烟弥漫,倭军前排倒下数百人。但倭军毕竟人多,很快稳住阵脚,铁炮队和弓箭手开始还击。
铅弹呼啸,箭矢如雨。宋军前锋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不乱,边打边进。
“炮营!”何灌在后阵下令,“目标敌阵中军,开花弹!”
三十六门轻骑炮迅速从骡马上卸下,炮手们熟练地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轰轰轰!!!
开花弹在倭军密集处炸开,血肉横飞。倭军的铁炮队被炸散,弓箭手四散躲避。
“前进!”何灌挥刀。
两万宋军如潮水般涌上坡地。倭军拼死抵抗,但火器差距太大,节节后退。
午时初,宋军成功占领坡地顶端。
何灌立马坡顶,环顾四周。这片坡地长约三里,宽约二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更妙的是,坡地背后就是起伏的丘陵,既可为退路,又可作为第二道防线。
“辎重车围成圆阵!”何灌下令,“火铳手在外,炮营居中!辎重营,挖壕沟!快!”
两万人马立刻忙碌起来。辎重车被推到外围,形成一道环形屏障。火铳手三人一组,依托车阵布防。辎重营挥动工兵铲,在车阵前挖掘浅浅的壕沟,虽不能阻挡敌兵,但能延缓冲锋速度。
炮营在最内层,三十六门轻骑炮均匀分布,每门炮配弹药五十发。
何灌看着这一切,稍稍松了口气。
第961章 血战无名坡
但下一刻,斥候的急报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将军!倭军完成合围!东、南、北三面,至少八万人!正在向坡地逼近!”
何灌举镜望去。果然,坡地周围,黑压压的倭军如潮水般涌来,旗帜遮天蔽日,战鼓震天。
“平忠盛这是要一口吃掉咱们。”刘衍咬牙。
何灌放下镜子,冷笑:“那就让他崩掉满口牙。传令各营:坚守阵地,倭军进入二百步,炮营开火;一百二十步,火铳齐射;五十步,破虏雷招呼。告诉他们——省着点用,咱们要撑三个时辰!”
午时二刻,倭军第一波进攻开始。
约两万步卒从东面涌来,前排是扛着竹梯的足轻,后面是弓箭手和铁炮队,再后面是持长枪的武士。
二百步。
“炮营!开花弹!”何灌下令。
三十二门轻骑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在倭军阵中炸开,足轻成片倒下。但倭军训练有素,后排立刻补上,继续前进。
一百五十步。
“换霰弹!”
第二轮炮击,霰弹如暴雨般横扫。倭军前排倒下千余人人,但仍有大批足轻冲到一百二十步线。
“神机铳!三段击!”
砰砰砰砰砰!!!
两千支神机铳轮番齐射,弹幕连绵不绝。倭军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阻,尸体堆成小山。
但倭军的铁炮队也开始还击。仿制的火绳枪虽然射程短、装填慢,但在这个距离,仍能对宋军造成威胁。不断有火铳手中弹,被拖到阵后,替补兵补上。
“医护!”刘衍嘶吼。
医护在阵后穿梭,给伤员包扎止血。柳青儿带着一队医护也在其中,她满脸汗水,手上全是血,但动作依旧麻利。
八十步。倭军的弓箭手开始抛射。箭矢如雨,不断有宋军中箭。
“举盾!”何灌下令。
火铳手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掩护自己和后排。箭矢钉在盾面上噗噗作响,但仍有人从缝隙中中箭。
五十步!
“破虏雷!”何灌厉喝。
前排火铳手放下火铳,从腰间摘下破虏雷,拉弦,狠狠扔出!
轰轰轰轰轰!!!
数千颗破虏雷在倭军阵中炸开,碎铁片、瓷渣横扫!这一波爆炸彻底击溃了倭军的士气,残存的足轻转身就逃,连督战队都拦不住。
“停止追击!”何灌下令,“清点弹药,救治伤员!”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但何灌知道,这只是开始。
午时四刻,第二波进攻。
这次倭军学聪明了,不再正面硬冲,而是从三面同时进攻,分散宋军火力。更可怕的是,他们推出了十余门仿制火炮,虽然射程短,但威力不容小觑。
轰轰轰!!!
倭军火炮开火。实心弹砸在车阵上,有的被弹开,有的砸碎辎重车。一门火炮被直接命中,炮手死伤数人。
“炮营!压制敌炮!”何灌下令。
宋军轻骑炮调转炮口,与倭军火炮展开对轰。双方炮弹在空中交错,不时有炮手中弹倒下。
三面进攻的倭军趁着炮战,已冲到一百二十步线。火铳手不得不分兵三面应战,火力密度大减。
“这样下去不行!”刘衍急道,“将军,咱们火力分散,弹药消耗太快!”
何灌咬牙。他当然知道,但别无选择。
“各营注意!”他吼道,“倭军进入八十步再开火!省着点用!”
八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三面同时开火,倭军倒下数百人。但倭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五十步!
“破虏雷!”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但这一次,有些倭军竟冲过了爆炸,杀到车阵前!
“刺刀!”何灌拔刀。
白刃战爆发。宋军火铳手挺起刺刀,与突入的倭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震天。
何灌一枪挑翻一个武士,余光瞥见一个倭兵正举刀砍向一个医护柳青儿!
“小心!”何灌来不及冲过去,猛地掷出手中长枪!
长枪刺穿那倭兵后心。柳青儿回头,脸色惨白,但仍咬着牙给伤员包扎。
“医护退到阵中!”何灌吼道,“神机铳手顶上!”
又是一番血战。终于,这一波进攻被打退。
何灌喘着粗气,清点伤亡。炮营损失三门炮,神机铳手阵亡两千三百余,伤四千五百余。弹药——炮弹只剩四成,火铳弹五成,破虏雷不足万颗。
而时间,才刚到午时末时。
还要再撑至少半个时辰。
第962章 碎锋
午时四刻,毛利山北麓西侧坡地,北面防线,两个营约五千人防守。
赵小栓趴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神机铳架在坑边上,枪管烫得能煎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都头!”身后传来三伙伙长陈四的声音,登州人,嗓门大得能盖过炮声,“倭人又上来了!至少万余!”
赵小栓探出半个脑袋。坡下,黑压压的倭军正在集结。前排是足轻,长枪如林;中排是铁炮队,火绳枪架在支架上;后排是弓箭手,箭已上弦。更远处,隐约可见十余门火炮正在调整角度。
“他娘的,没完没了。”卢有财,脸上添了一道新伤,“都头,咱们弹药快没了。我那一伙,人均不到五发。”
“我那儿也差不多。”陈四抹了把脸上的血,“破虏雷只剩八十余颗。”
赵小栓咬了咬牙。一营上阵地时两千五百人,现在还剩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孙小虎呢?”他忽然问。
“五伙在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陈四指了指,“那小子刚才还喊话,说让倭人放马过来。”
赵小栓咧嘴笑了笑,笑得很苦。孙小虎今年才十九,去年刚成的亲。临行前媳妇怀了孕,他说等打完仗回去给孩子起名。
“都头!”卢有财突然指着坡下,“倭人炮响了!”
轰轰轰!!!
倭军仿制火炮喷吐火舌,炮弹呼啸而来!开花弹在坡地上炸开,碎石横飞,泥土四溅。赵小栓身边的散兵坑被一发炮弹掀翻,两个弟兄惨叫着被埋进土里。
“医官!”赵小栓嘶吼,但医护根本忙不过来。
“都头!”陈四指着倭军炮阵,“你看!他们在调整射角!下一轮要打咱们炮营!”
赵小栓心头一紧。炮营在坡顶后面,是全军唯一的火力支撑。若被倭炮打掉……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轰!!!
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轰鸣!是宋军的轻骑炮!三十余门火炮从坡顶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向倭军炮阵!
开花弹在倭炮阵中炸开!一门仿制火炮被直接命中,炮管飞起三丈高;另一门被炸毁轮轴,歪斜倾倒;炮手们四散奔逃,被后续炮弹炸成血雾。
“打得好!”卢有财兴奋地挥拳,“炮营的弟兄真他娘准!”
第二轮宋炮又响了。这次是霰弹,专打那些还在顽抗的炮手。铅丸如暴雨般横扫,倭炮阵彻底哑火。
赵小栓还没来得及高兴,坡下的倭军已经冲上来了。
“五都的!都给我听好了——”他嘶吼,“等倭人进八十步再打!”
五都残存的神机铳手们从散兵坑里探出枪管。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平静,打到现在,已经顾不上怕了。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稀稀拉拉的铳声——人少了,弹药也少了。但仍有数十个倭兵倒下。
“装弹!快!”赵小栓吼着,手却没停,咬纸壳、装弹、合铳——三息完成。
“放!”
第二轮齐射。
倭军冲到六十步了。铁炮队开始还击,铅弹嗖嗖掠过。赵小栓身边的卢有财闷哼一声,捂住肩膀倒下。
“有财!”赵小栓扑过去。
“没事……皮外伤……”卢有财脸色惨白,肩上血流如注,“别管我……打……”
第三轮齐射。
四十步。倭军铁炮手也装填好了,齐射!铅弹打在散兵坑前噗噗作响,赵小栓身边的泥土溅了一脸。
“破虏雷!”他嘶吼。
百余颗手雷扔出去,在倭军中炸开。但太少,阻挡不了冲锋。
五十步!
“上刺刀!”赵小栓拔出刺刀卡上枪管,“弟兄们,白刃战!”
他跃出散兵坑,迎面撞上一个倭国足轻。那足轻挺枪刺来,赵小栓侧身躲过,刺刀狠狠捅进对方肚子。拔出来时,血溅了一脸。
旁边又冲来一个。他来不及拔枪,用铳托砸过去,砸碎对方脑袋。
“都头小心!”陈四的吼声。
赵小栓回头,一个倭国武士已冲到面前,太刀高高举起!
砰!
一声铳响。武士胸口爆出血花,倒地。
孙小虎端着还在冒烟的铳,站在五步外:“都头!往后靠!咱们结阵!”
五都残存的七八十人迅速背靠巨石,结成刺刀圆阵。倭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刀对太刀,长枪对铳刺,血肉横飞。
第963章 替他们活着
铳刺圆阵。这是训练过无数遍的阵型,专门应对弹尽粮绝时的白刃战。外层是铳刺林,内层是腰刀手。
第一个倭兵冲上来,被三把铳刺同时捅穿。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尸体越堆越高,活着的踏着尸体继续冲。
“稳住!”赵小栓嘶吼,“圆阵不乱,他们就冲不进来!”
陈四站在最外侧,铳刺捅穿一个足轻,还没来得及拔出,侧面一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用铳托砸碎对方脑袋,但第三把刀已刺到——
刀尖扎进他左臂。陈四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穿对方肚子。
“陈四!”赵小栓目眦欲裂。
“死不了!”陈四咬牙拔出铳刺,左臂血流如注,仍站在原位。
“陈四!退内圈!”
赵小栓嘶吼着,铳刺捅穿一个倭兵的脖子,顺势一甩,尸体砸倒后面两人。
“我不退!”陈四左臂血流如注,仍挺刀站在原位。
“这是命令!”赵小栓头也不回,“孙小虎!补他位置!”
孙小虎从侧面挤过来,铳刺架住砍向陈四的太刀,一脚踹翻那倭兵。陈四还想往前,被两个弟兄硬拖进内圈。
“医官!”赵小栓吼。
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医官扑过来,扯开陈四袖子,刀口深可见骨。医官的手都在抖,止血粉洒了一半。
“快!”陈四咬着牙,眼睛盯着外圈,“别磨蹭!”
医官咬着牙把绷带狠狠缠紧。陈四闷哼一声,抓起刀又要往外挤。
“老实待着!”赵小栓头也不回,“李翼!带一伙顶上!”
“是!”一伙长提刀挤过人群,铳刺阵瞬间补满。
圆阵另一侧,八伙伙长张确正带着他的人死守。这个四十岁的老兵脸上被砍了一刀,皮肉外翻,露出白骨,仍在挥刀砍杀。
“张伙长!”有士兵喊,“你退后!换人!”
“退个屁!”张确一刀劈翻一个倭兵,血溅满脸,“老子死了,你们再上!”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贯穿他肋下。张确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忽然咧嘴笑了,反手一刀砍断枪杆,踉跄两步,抓住那个枪兵,一刀捅进对方咽喉。
两人同时倒下。
“张伙长——!”几个士兵嘶声。
“别乱!”赵小栓吼得嗓子都哑了,“稳住阵型!别乱!”
圆阵继续运转。四伙伙长孙可雄接替了张确的位置,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是泪,刀却砍得比谁都狠。
“阿雄!”陈四喊他,“你左边!”
孙可雄转身,一刀架住劈来的太刀,反手捅穿对方胸口。还没拔出刀,第二个倭兵已冲到面前——
刀光一闪。
孙可雄的头颅飞起,身体还站了片刻,才缓缓倒下。
“阿雄——!”陈四疯了般从内圈冲了过来,铳刺不停的地往前刺,连续刺翻了三个倭兵,自己也挨了两刀。
“陈四!”赵小栓冲过去,架住劈向陈四的刀,“退后!你他妈退后!”
陈四重新被拖回阵中,浑身是血,仍要往外冲。赵小栓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醒醒!阿雄死了!咱们还活着!活着就要守住!”
陈四愣住,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
圆阵外,倭兵的攻势终于缓了,不是撤退,是这一波冲得太猛,后续跟不上。
赵小栓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第五都残存的三百余人,现在还剩……二百出头。陈四还活着,但左臂已伤。四伙、八伙的伙长都死了,士兵折损过半。
“都头!”有人指着坡下,“倭人又上来了!这次……这次更多!”
果然,坡下又涌来密密麻麻的倭军,至少三千。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刀枪如林,缓缓压上。
赵小栓握紧刚刚捡来的腰刀,回头看了一眼坡顶,那里,黄端指挥使的旗还在,一营的残部还在死守。更远处,曹洋将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五都的!”他嘶哑着嗓子,“还能动的,站起来!”
二百余人缓缓站起,握紧兵器,面向涌来的倭军。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轰轰!!!
坡顶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炮声!不是几门,是几十门火炮齐射!开花弹越过他们头顶,精准地砸在倭军后续梯队中!血肉横飞!阵型大乱!
“炮营!”有人狂喜地喊,“炮营装填完了!”
紧接着,坡顶传来熟悉的号角声——那是进攻号!
“一营的!反攻!”黄端的嘶吼从后方传来。
赵小栓一愣,随即疯了一样挥刀:“弟兄们!杀!”
二百余人如猛虎下山,冲向已经混乱的倭军。铳刺捅、腰刀砍、铳托砸——倭军被炮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开始溃退。
赵小栓追了几步,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低头看,腿上不知何时中了一箭,血浸透了绑腿。
孙小虎跑过来,扶住他:“都头!”
赵小栓喘着粗气,看着溃退的倭军,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小虎,”他说,“咱们……还活着。”
孙小虎也笑了,脸上的伤口咧开,血又渗出来:“活着。咱们……替阿雄、张确他们活着。”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望向坡顶。
那里,黄端的战旗仍在飘扬。
一营,还在。
第964章 那一刀的风情
申时五刻,毛利山北麓西坡。
赵小栓靠在巨岩上,大口喘着粗气。神机铳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手里的倭刀也已经卷刃,刀身上沾满黑褐色的血痂。左腿的箭伤已经麻木,动一动就钻心地疼。
“都头,”陈四爬过来,左臂已用绷带缠了,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没弹药了。”
赵小栓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最后一颗破虏雷半刻钟前扔了出去,最后一发纸壳弹也打光了。现在第五都还能动的,不到百五十人,全是靠铳刺和腰刀在撑。
“倭人又上来了。”有人低声说。
赵小栓撑起身,透过工事缝隙望出去。坡下,黑压压的倭军正在集结,这一波至少五千人,阵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整。前排是持长枪的足轻,后排是举太刀的武士,更后面还有僧兵挥舞着薙刀。
“他们要总攻了。”陈四声音发颤。
赵小栓回头看了看坡顶。黄端的指挥旗还在,但周围能站着的士兵已经稀稀拉拉。再往后,曹洋的大旗也还在,可旗杆上多了好几个箭孔。
“一营还剩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陈四摇头,“咱们五都就剩这些,其他都……估摸着也差不多。”
赵小栓扫了一眼散落在工事后的残兵。曾经五百人的都,现在能动的……他数了数,一百三十七个。四伙、六伙、七伙、八伙的伙长全死了,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
“百三十七。”他声音沙哑,“加上重伤的,不到二百。”
陈四沉默。他想起今早登陆时,第五都士气高昂,赵小栓还笑着说“打完仗回开京娶媳妇”。现在……
赵小栓忽然问:“陈四,你怕不怕?”
陈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脸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怕。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
“对,怕有什么用。”赵小栓握紧腰刀,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四扶住他。
“都头,你腿……”
“没事。”赵小栓站稳,看着那些同样站起来的弟兄,一百三十多人,个个浑身是伤,满脸血污,但没一个退缩。
弹尽粮绝,援军未至。
“都头,”一个年轻士兵忽然问,“援军……会来吗?”
赵小栓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地面隐隐震动起来。
不是倭军冲锋的脚步,是更远的地方,更沉闷的震动。赵小栓一愣,不是炮击,是……马蹄声?
赵小栓猛地趴下,侧耳倾听。震动从东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闷雷滚过大地。
“骑兵!”陈四也趴下了,“很多骑兵!”
倭军的阵型也开始骚动。有人回头张望,有人举旗询问,原本严整的队列出现了细微的混乱。
赵小栓撑起身,拼命向东北方向望去。
烟尘滚滚。
烟尘中,无数战马如潮水般涌出!铁蹄踏碎大地,马刀映日生辉!那些骑士身着玄铠,头戴凤翅盔,身背神机铳,战旗猎猎,龙骧二字在风中招展!
“龙骧军!”赵小栓嘶声狂喊,“是龙骧军!援军!援军来了!”
整个山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已经力竭的士兵不知哪来的力气,纷纷站起来,挥舞兵器,嘶吼呐喊!
阿里奇一马当先,这位蕃将出身的将军手持一杆马槊,身后跟着五千龙骧轻骑,如狂风般卷入倭军后方!
倭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马刀劈砍,马槊穿刺,马蹄踏过溃兵的尸体,血雾漫天!
“铁炮队!拦住他们!”倭军将领嘶吼。
但来不及了。龙骧骑兵来得太快,铁炮手刚举起火绳枪,马刀已到面前!一排排倭兵被砍倒,火炮被掀翻,旗帜被踏碎!
“阿里奇将军——!”赵小栓嗓子都喊劈了。
陈四泪流满面,挥舞着那把卷刃的太刀:“杀!杀光这些倭狗!”
坡顶上,何灌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站起,拔出腰刀:“全军听令!援军已至!反攻!”
残存的宋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工事后跃出,向已经混乱的倭军扑去!
第965章 尸山血海里的男人哭
龙骧军如虎入羊群,长槊刺穿具足铠,马刀砍翻足轻。倭军的阵型像纸糊般被撕开,溃兵四散奔逃。
但倭军毕竟人多。虽然后方被龙骧骑兵搅得天翻地覆,前方的将领仍在试图组织抵抗。
“稳住!稳住!”一个倭军大将挥舞令旗,“结阵!围住那些骑兵!”
但话音未落——
东北方向再次烟尘滚滚!
烟尘之后,更多的战旗出现了——神机第九军!郭峰的步卒紧随骑兵之后,排成整齐的线列,如墙推进!
火铳手三排展开,三段击轮番齐射;炮营就地展开,轻骑炮对准倭军密集处;辎重兵推着百虎齐奔箭,一次齐射就是数百支火箭!
两面夹击,倭军彻底崩溃!
“第九军!第九军上来了!”卢有财激动得浑身发抖。
赵小栓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涌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都头!”孙小虎拽他,“起来!反攻了!咱们反攻了!”
赵小栓被他拽起来,握紧那把卷刃的腰刀,跟着那一百五十多个残兵,踉踉跄跄地往下冲。
坡下,倭军已彻底崩溃。
龙骧骑兵来回冲杀,第九军火铳齐鸣,何灌部残兵也从坡上压下来。三面夹击,倭军死伤无数,剩下的丢盔弃甲,四散逃窜。
赵小栓追了几步,腿一软,又跪倒。他看见阿里奇勒马立于不远处,长槊上挑着一颗倭将的首级,正在仰天长啸。
他看见郭峰策马而来,对阿里奇喊了什么,两人相视大笑。
他看见曹洋的大旗从坡顶移下来,黄端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却满脸笑意。
他还看见——远处,何灌将军的战旗仍在飘扬。
活着。
都活着。
赵小栓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嚎啕大哭。
陈四、孙小虎和卢有财等剩余的伙长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劝,就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溃逃的倭军,忽然也哭了。
几个大男人,坐在尸山血海里,哭得像个孩子。
阿里奇策马过来,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哭什么?仗还没打完。起来,跟老子追。”
赵小栓抬头,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举起刀。
“将军,”他哑着嗓子,“第五都的!跟我追!”
百余人如猛虎下山,冲向那些已经崩溃的倭军。陈四右手握刀,左臂吊着,跑得比谁都快。孙小虎抹了把眼泪,挺起铳刺跟在后头。
坡地上,倭军已彻底溃散。龙骧骑兵来回冲杀,驱赶着溃兵如驱赶羊群。第九军的火铳手稳步推进,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片生命。赵小栓带着残部追上几个逃窜的足轻,一刀一个,刀刀见血。
“别让他们跑了!”卢有财嘶吼着砍翻一个。
追出二里地,前方突然涌出一股倭军,约五百人,显然是被冲散后重新聚拢的。他们见追兵人少,竟转身迎战!
“列阵!”赵小栓本能地吼出。
百余人迅速结成圆阵,铳刺朝外。那股倭军嗷嗷叫着冲上来,但刚接近圆阵,就被密集的铳刺逼退。几次冲击,留下十几具尸体,始终无法突破。
远处,一队龙骧骑兵发现了这边的战斗,呼啸而来。骑兵冲进倭军侧翼,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他们的阵型。
“杀!”赵小栓带人趁势冲杀。
半刻钟后,这五百倭军全军覆没。
赵小栓拄着刀站在尸堆中,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血,腿上的箭伤又裂开了,血流如注。
“都头!”陈四跑过来,满脸喜色,“赢了!咱们赢了!”
赵小栓抬头望向四周。山坡上、谷地里,到处是溃逃的倭军和追击的宋军。龙骧骑兵还在来回冲杀,第九军的阵线已经推进到视野尽头。
“黄指挥使的命令!”又一个传令兵跑来,“停止追击!就地收拢!清点战果!”
赵小栓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当啷脱手。
酉时正,毛利山北麓临时营地。
何灌站在一块巨岩上,周围是刘衍、曹洋、黄端、阿里奇、郭峰等将领。远处,一队队伤兵被抬下来,一列列俘虏被押过去。
“将军,”刘衍抱拳,满脸疲惫但掩不住兴奋,“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
何灌点头:“说。”
刘衍翻开册子:“第三军、陆战队第一军,阵亡八千三百余人,重伤三千七百,轻伤……不计其数。总计减员一万二千余人。”
众人沉默。两万人,损失超过一半。
“歼敌呢?”何灌问。
刘衍深吸口气:“初步清点,倭军遗尸五万二千余具。俘虏八千余人。阿里奇将军的骑兵冲垮了他们的指挥中枢,斩获敌将十一人,缴获旗帜甲胄无数。”
五万二对万余,五比一的战损。
何灌望着远处那些正在焚烧的尸体堆,久久不语。
“将军,”刘衍轻声道,“岳帅那边……”
“岳帅那边正与平忠盛主力决战。”何灌打断他,“传令各营:就地休整,救治伤员,清点缴获。酉时四刻,向博多湾方向运动,接应岳帅。”
“遵命!”
第966章 回马枪
三月初七,申时初,博多湾正面战场东侧五里。
平忠盛勒马于一座小丘之上,举着千里镜望向远方。镜筒里,宋军第六军的阵线正在缓缓后撤,他们退了快一个时辰了,退而不乱,阵型始终严整,火铳手交替掩护,火炮不时回头轰击追兵。
“大殿!”吉川忠康策马而来,满脸兴奋,“宋军撑不住了!前锋足轻已追出五里,缴获辎重车数十辆!”
平忠盛放下镜子,眉头微皱:“宋军退得太整齐了。溃败之师,不该如此。”
“大殿多虑了。”另一员将领源为义道,“他们正面被咱们拖住,后方何灌部被围,侧翼宋军被我们牵制按兵不动,三面受敌,不撤退等什么?”
平忠盛摇头:“侧翼宋军为何按兵不动?他若从侧翼冲下来,我军腹背受敌……”
“阿里奇他们只有两万人,我军侧翼有四万余人,他不敢。”源为义信心满满,“大殿,机不可失!趁宋军撤退,全军压上,一举击溃姚平仲!只要正面得手,何灌、阿里奇都不足为虑!”
平忠盛沉吟。源为义说得有道理,正面若能击溃姚平仲,剩下的两路宋军孤军深入,迟早被围歼
同一时间,博多湾正面战场。
姚平仲勒马于一处缓坡之上,举着破虏镜望向三里外的倭军本阵。镜筒里,平忠盛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黑压压的甲士列成方阵,至少四万人。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咱们已经退了五里了。再退,就到滩头了。”
姚平仲没说话,镜筒缓缓移动。左翼方向,那片稀疏的树林外,隐约可见无数旗帜飘扬,那是倭军的左翼,号称两万,据斥候回报其实只有三千僧兵,虚张声势。右翼方向,第二道防线后,四万倭军正与高宠的第八军对峙,而阿里奇的第四军、和郭峰的第九军已经迂回到了毛利山北麓。
他放下镜子,忽然笑了:“岳帅算得真准。”
副将一愣:“将军何意?”
“平忠盛的主力,被咱们拖在这儿三个时辰了。”姚平仲指着倭军本阵,“你看他们的阵型,可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副将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虽然咱们一路后退,但他们始终保持阵型,没有追击过快,也没有分兵。”
“因为他在等。”姚平仲道,“等后方那十万援军围歼何灌,然后合兵一处,把咱们一锅端。可他不知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何灌那边,阿里奇已经去了。”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姚将军!岳帅军令!”
姚平仲接过,一目十行,然后仰天长笑。
“传令全军!”他收笑厉喝,“停止后退,就地列阵!火铳营在前,炮营居中,辎重车队围成圆阵!告诉将士们——咱们不退了,该反攻了!”
令旗翻飞。万余第六军将士和一军残军如一台精密机器,迅速从撤退队形转为进攻阵型。火铳手们检查弹药,炮手们调整射角,辎重兵把车队围成临时堡垒。
“将军,”副将迟疑道,“咱们只有万余,对面有四万……”
“四万?”姚平仲冷笑,“你看他们后阵,可有援军来的迹象?没有。因为援军被何灌拖住了,来不了了!平忠盛现在是孤军!”
他拔刀指天:“岳帅说了,阿里奇、郭峰已经与何灌会和了。咱们正面这万余,若能并力与这四万倭军战作一处,待何灌、阿里奇、郭峰从后掩杀,前后夹击,此战便定了!”
万余对四万,但第六军将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炽热的战意。
“进攻!”姚平仲厉喝。
鼓声震天,一万余宋军如潮水般向前压去。
第967章 松林外的陷阱
三月初七,申时初,左翼松林外。
一军三营指挥使王德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右肩中箭,左肋挨了一刀,血流得太多,已经无法站立。
“营指,”副营指挥使赵密单膝跪在担架边,“岳帅军令:三营、四营和一军炮营合兵一处,即刻进攻左林内倭军僧兵。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全歼,然后从侧翼包抄平忠盛主力!”
王德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赵密按住。
“我动不了,”王德喘着粗气,“你代我指挥。四营和炮营那边……”
“全部已经到位。”赵密指向松林另一侧,“杨营指率四营两千人三百余人和姚友仲的炮营八百余人,正在林东待命。咱们三营还有一千六,合计四千七百余人,对三千僧兵。”
四七七对三千,但三营四营都是血战之后的残部,而僧兵是以逸待劳。
“岳帅有什么交代?”王德问。
赵密从怀中取出军令,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王德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明白了。赵密,你附耳过来。”
赵密凑近,王德低语几句,他眼睛越来越亮。
“末将领命!”
申时二刻,松林内,三千僧兵列阵于一片林间空地。他们身着白色僧袍,外罩简陋甲胄,手持长枪、薙刀、铁棒,为首的是个肥胖的僧正,坐在一张胡床上,悠闲地品着茶。
“僧正,”一个僧兵跑来禀报,“林外宋军动了!约两千人,正从东侧逼近!”
僧正放下茶盏,咧嘴笑了:“两千?就这点人,也敢来攻?传令:原地列阵,等宋军进林子,围而歼之!”
僧兵们迅速列阵。他们训练有素,虽只有三千,但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半刻钟后,宋军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约两千人,排成稀疏的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进。
“放箭!”僧正下令。
箭雨从僧兵阵中飞出,宋军前排倒下一片。但剩下的并不后退,反而加速冲锋!
“愚蠢!”僧正冷笑,“长枪队,上前!”
僧兵长枪手涌出,与宋军绞杀在一起。白刃战惨烈而血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但打着打着,僧正觉得不对劲。
这两千宋军……太弱了。一触即溃,一击即退。半刻钟功夫,竟已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百余具尸体。
“追!”僧正起身,“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千僧兵嗷嗷叫着追出林地。刚冲出林子——
轰!轰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的炮击!不是一门两门,是十几门火炮的齐射!开花弹在僧兵密集队形中炸开,血肉横飞!
“埋伏!”僧正脸色大变,“撤!撤回林子!”
但来不及了。林外两侧,突然涌出无数宋军,至少三千人!火铳齐射,弹幕如暴雨!破虏雷如雨点般扔来!
“杀!”
赵密一马当先,挺枪直取僧正。僧正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一枪刺穿咽喉。
三千僧兵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不到两刻钟,全军覆没。
赵密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中,大口喘气。他望向博多湾石垒方向,那里,姚平仲部已与平忠盛主力接战,炮声隆隆,杀声震天。
“传令!”他嘶吼,“全军向西,包抄平忠盛侧翼!”
申时末,平忠盛本阵。
“大殿!”吉川忠康满脸惊恐地冲进来,“左翼僧兵……全军覆没!宋军正从左侧压过来!”
平忠盛脸色铁青:“右翼呢?”
“右翼……还在与宋军对峙,但宋军攻势太猛,分不出兵来!”
“后方呢?援军呢?”
吉川忠康低下头,声音发颤:“何灌部……何灌部斩首及俘获者不下五万,余者已逃回太宰府!何灌部已经与阿里奇会合,正从我军背后掩杀而来!!”
平忠盛踉跄后退,身后的吉川忠康扶住才没倒下。
他抬头,望向正面战场。那里,姚平仲的万余人正与他的四万主力激战,双方绞杀在一起,难解难分。但左翼被突破,后方被包抄,这仗……
“撤。”他咬牙挤出这个字,“往东撤!撤回太宰府!”
“大殿,右翼还有数万人……”
“来不及了!”平忠盛打断他,“传令!全军向东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帅旗仓皇转向。倭军阵脚开始松动。
远处坡地上,姚平仲举着破虏镜,看着这一切,缓缓笑了。
“岳帅,”他喃喃,“您赢了。”
他收刀,厉喝:“全军追击!别让平忠盛跑了!”
夕阳西沉,博多湾的战场笼罩在血色暮光中。
数万宋军从三面压来,倭军彻底崩溃。
平忠盛在亲兵护卫下拼命东逃,身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战,大局已定。
第968章 溃兵潮
靖平五年三月初八,丑时,太宰府城下。
残月如钩,挂在天边。火把的光芒照亮城外那条蜿蜒的山道,照亮了那些踉跄而来的身影——溃兵,无数的溃兵。
有的丢了头盔,有的断了兵器,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被驮在马上。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涌入城中。
城墙上,太宰府少弐资平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今年三十有八,镇守西海道十余年,见过无数次合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状。
“大殿,”旁边的武士颤声道,“这……这已经是第五批了。从戌时到现在,至少……至少四万人。”
资平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溃兵。
“开门。”他声音沙哑,“全部放进来。传令城内,所有空屋、寺庙、武家宅邸,全部腾出来收容伤兵。医师全部征调,药材全部拿出来。”
“大殿,药材……”
“拿出来!”资平厉声道,“人都快死光了,留着药材给谁用?”
武士踉跄着跑下城墙。
寅时初。
平忠盛勒马立于城门之前,回头望向身后那条蜿蜒的火把长龙,那是他的溃兵,从博多湾一路逃来的七八万人。火把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恐惧和茫然。
“大殿,”吉川忠康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城上回应了,原田大殿亲自来迎。”
平忠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太宰府那高大的城门,看到了他熟悉的原田种直,今夜看起来格外陌生。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披精良大铠,腰悬太刀,正是太宰府权帅原田种直。他身后跟着数员武将,个个甲胄鲜明,与平忠盛手下这些残兵败将形成鲜明对比。
“平殿,”原田种直在马上略一欠身,语气平淡,“辛苦了。”
平忠盛听出那“辛苦”二字里的讽刺,却无力反驳。他抱拳回礼:“原田殿,深夜叨扰,恕罪。”
“无妨。”原田种直拨马转身,“进城再说。”
寅时六刻,太宰府议事厅。
厅内烛火摇曳,照出一张张阴沉的脸。平忠盛坐在原田种直让出来的主位上,坐得如坐针毡。源为义坐在左侧,甲胄未卸,满脸血污,眼神如要吃人。右侧是太宰府的实际掌控者原田种直和少弐资平,两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厅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和运送尸体的脚步声。
“说吧。”原田种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平殿,您带着十余万联军守博多湾,后来京都援军又去了十万,合计二十余万。现在——”他顿了顿,指向厅外,“您带回来的,有多少?”
平忠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源为义替他答了:“我这一路收拢的,约三万。平殿那一路,约四万。加上陆续逃回的散兵……不到十二万。”
“不到十二万。”原田种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二十余万,两天,就剩不到十二万。平殿,您真是用兵如神啊。”
“原田!”平忠盛猛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原田种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意思很清楚,您吹嘘的坚不可摧的石垒,被宋军炮火一上午就砸烂了;您布置的万无一失的火船阵,被宋军水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您夸口的精锐武士,在宋军火铳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您带着二十余万人去打,现在带着不到十二万人逃回来——您告诉我,这是什么?”
平忠盛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源为义一拍案几:“原田!当时合议时,你也同意的!现在说这些风凉话,有什么用?”
“我同意?”原田种直转向他,冷笑,“源殿,我同意的是凭借太宰府城墙固守,不是出城野战。是你和平殿非要说不能坐等宋军攻城,要主动出击。主动出击的结果呢?”
他一指厅外:“二十余万人,两天,折损近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国的武士,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死在了博多湾!意味着往后十年,每一户武家都要办丧事!意味着——”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意味着咱们可能守不住太宰府了。”
厅内死寂。
第969章 太宰府的恐慌
寅时末,太宰府议事厅。
烛火通明,照得厅内亮如白昼。
少弐资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宋军现在何处?”
“昨日酉时,已推进到距太宰府十里处。”源为义道,“但他们没有连夜进攻,而是就地扎营,收拢部队,救治伤兵。”
“多少人?”
“正面至少五万。加上何灌那两万已经会合,总兵力……约七万。”
七万对十万,兵力差距不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十万残兵,士气已丧,器械已损,如何与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宋军对抗?
平忠盛忽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指着太宰府城防,声音发颤:“太宰府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固守待援……”
“援军?”原田种直打断他,“哪里还有援军?京都的兵力,您已经带去十万,还剩多少?两万?三万?等他们集结完毕再赶来,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太宰府早被宋军踏平了。”
“那就议和!”平忠盛猛回头,“宋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易,只要咱们愿意称臣纳贡……”
“称臣纳贡?”源为义也站起来了,满脸狰狞,“平忠盛,你疯了吗?我源氏与宋军血战两日,死伤无数,你现在说称臣纳贡?”
“那你说怎么办?”平忠盛也吼起来,“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援军又来不及——你说怎么办?”
“我……”
源为义语塞。两人相对喘息,如斗鸡般瞪着对方。
“够了!”原田种直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平忠盛,你被宋军吓破胆了!”
“你不信?”平忠盛忽然笑了,笑得惨然,“种直公,你上过战场吗?你见过炮弹落在身边是什么样子吗?你见过那些火铳齐射时,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吗?”
原田种直被问得一愣。
平忠盛站起来,踉跄走到厅中央,指着门外:“你去看看那些溃兵!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战败的表情,是被吓破胆的表情!我平忠盛打了十年仗,从未见过那样的军队!”
少弐资平忍不住道:“平殿,您是不是太夸张了?宋军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咱们武士的刀,照样能砍下他们的脑袋!”
平忠盛转身盯着他,眼神可怕:“砍脑袋?你近得了身吗?我亲率的武士队,最精锐的三千人,夜袭宋军大营,你猜他们杀了多少宋将?”
少弐资平被这眼神逼得后退一步。
“一个都没杀死!”平忠盛嘶吼,“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他们的大将岳飞,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兵,咱们的人围上去,愣是拿他没办法!那厮的枪法,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杀人如屠狗!”
源为义缓缓开口:“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宋军的火铳手列阵,三段击,轮番齐射,咱们的武士冲到五十步就死光了。冲进去的,也敌不过他们的刺刀阵。那些宋兵,个个不怕死,刀砍在身上还要反捅一刀。”
厅中再次死寂。
原田种直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他坐回位子,摆摆手:“别吵了。吵能吵出援军来?吵能吵退宋军?”
他看向少弐资平:“资平,你守太宰府十余年,你说,咱们能守多久?”
资平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宋军强攻,凭城防和士气……最多十天。”
“十天之后呢?”
资平没有回答。
原田种直又看向平忠盛:“平殿,您在博多湾与宋军交手两日,您说,他们有什么弱点?”
平忠盛嘴唇动了动,终于颓然坐下:“没有弱点。他们的火铳打得比咱们远,火炮打得比咱们准,战船比咱们大,骑兵比咱们快。白刃战……”他顿了顿,“白刃战,咱们的武士拼不过他们的铳刺阵。”
“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有。”平忠盛抬头,“他们的火器虽利,但需要大量弹药。博多湾一战,他们消耗的弹药至少是咱们的十倍。若咱们能拖到他们弹药耗尽……”
“拖多久?”
平忠盛苦笑:“我不知道。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
又是十天半个月。
原田种直闭上眼睛。十天半个月,足够宋军把太宰府围成铁桶。到时候弹药耗尽的,不是宋军,是他们。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冲进来,单膝跪地:
“诸位将军!宋军……宋军前锋已推进到太宰府五里外!正在城外列阵!”
厅内所有人霍然站起。
“多少人?”源为义厉声问。
“约……约两万。火铳如林,火炮无数。还有……还有那个东西——会飞的,在天上飘的,咱们的箭射不到的那个!”
云车。
第970章 黎明前的出击
平忠盛脸色惨白。他想起博多湾上那些恐怖的飞车,想起它们扔下的火油罐和破虏雷,想起武士们在爆炸中惨叫着倒下。
“他们……”他声音发颤,“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原田种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满是嘲讽:“平殿,您怕了?”
平忠盛浑身一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源为义也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不屑,有愤怒,也有一丝……同情。
“怕也正常。”他缓缓道,“我也怕。谁不怕那些火器?谁不怕那些会飞的怪物?但怕有什么用?”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太宰府若失,西海道就全完了。西海道若失,宋军就可长驱直入,直逼京都。”
他转身,看向原田种直、少弐资平:“诸位,咱们吵也吵了,骂也骂了。现在宋军就在城外,咱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战,要么降。战,也许还能撑几天;降——”他顿了顿,“你们谁想降?”
无人应答。
“那就是战了。”原田种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资平,你熟悉城防,你来部署。”
少弐资平点头,走到舆图前,开始指点:“太宰府城墙高三丈,基宽两丈,外有护城河。城内粮草可支三月,水源充足。现有兵力……溃兵约十二万,加上原有守军两万,合计十四万。但溃兵大多带伤,能战者最多八九万。”
“八九万对七万。”源为义喃喃。
“不是七万。”资平摇头,“宋军后续部队还在登陆,三日内至少还能增加两万。到时候就是九万对九万。”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平忠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有一计。”
所有人看向他。
“宋军虽有火器之利,但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若咱们能派一支精兵,绕到他们后方,袭击他们的粮道……”
“精兵?”源为义冷笑,“咱们现在还有精兵?最精锐的武士,两天之内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指向厅外那些呻吟的伤兵,“都是这样的。”
“那就用太宰府的兵。”平忠盛看向原田种直,“原田殿,您经营太宰府三十年,麾下应有精锐吧?”
原田种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我有三千骑兵,两千足轻,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三千骑兵,两千足轻,够不够?”
“够是够。”原田种直盯着他,“但谁来领军?”
平忠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源为义冷笑:“平殿,您该不会想让我们去吧?您自己呢?留在太宰府,等我们送死?”
“我……”
“行了。”原田种直打断他们,“现在不是推诿的时候。若要出兵袭扰宋军粮道,我亲自领军。”
众人大吃一惊。
“原田殿!”少弐资平急道,“您是一城之主,怎能亲身犯险?”
“正因为是一城之主,才要去。”原田种直缓缓道,“若成功,可解太宰府之围;若失败……”他顿了顿,“你们就另选城主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刺破夜幕,照在他脸上。远处,隐约可见宋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如一条长龙。
“宋人有一句话,”他喃喃,“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现在,就在死地。”
他转身,看向众人:“诸位,天亮之后,我会率五千精兵出城,绕道袭击宋军粮道。若能成功,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成功……”他笑了笑,“咱们就在黄泉路上再见。”
平忠盛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羞耻。
他是联军主帅,是博多湾之战的最高指挥者。他带着二十余万人去,带着不到十万人逃回来。他恐惧,他颤抖,他推诿,他只想议和。
而原田种直,这个一直冷嘲热讽的人,此刻却要亲自出城,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源为义走到原田种直面前,深深鞠躬:“原田殿,若您此去成仁,源某必以死守城,绝不后退半步。”
原田种直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少弐资平跪下,以额触地:“原田殿……保重。”
原田种直扶起他,笑了笑:“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他大步走出议事厅。
厅内,众人默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宋军的号角声隐隐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971章 潜伏者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寅时末,太宰府西城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
天光未亮,夜色仍沉。原田绫子跪坐在廊下,身侧一盏孤烛,烛泪已凝成小山。她的脸半明半暗,手中握着一把未完成的扇子——扇面上是半幅山水,墨迹未干。她的目光却不在扇上,而是越过庭院的樱花树,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那些城墙上,此刻火把通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守城的武士,是昨夜逃回来的溃兵。火光照出他们褴褛的衣衫、满身的血污,像一群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城头,被火光吞没又吐出。
“夫人。”
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绫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高桥义忠点头,跨进屋,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将一件薄绸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晨风凉,别着凉了。”
绫子这才转头看他。义忠今年刚刚三十,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眉眼温和,不像个武士,倒像个读书人。但绫子知道,他刀法极好——两年前,她亲眼看见他三招之内击退了三个刺客。
“昨夜城中一夜没睡,”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轻声地说,“城里来了好多溃兵。父亲那边……”
“父亲在议事厅。”高桥握住她的手,“别担心。”
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总是让我别担心。可你自己呢?每次城外有战事,你就彻夜不眠。”
高桥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我知道战争的可怕。”
绫子低下头,靠在他胸前。高桥义忠揽着她,没有说话。窗外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和远处巡逻兵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绫子才抬起头,看着他:“父亲刚才派人来过。”
高桥义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说什么?”
“让你天亮前去议事厅。”绫子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要出城。”
出城。
高桥义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原田种直要带兵出城袭击宋军粮道,而他作为家臣,必须随行。
“我知道。”他说。
绫子的手抓紧他的衣襟,轻声道:“义忠,你说……宋军真的会打进城来吗?”
高桥义忠沉默片刻,低头看她:“怕吗?”
“怕。”绫子诚实地说,“城里都在传,说宋军的火炮一轰,城墙都能塌。还说他们会飞的那种怪物,会从天上扔火下来……”
“别听那些传言。”高桥义忠搂紧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绫子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闪动:“忠哥,你……你会回来吗?”
这一声“忠哥”让高桥义忠心头一颤。那是只有两人独处时她才会用的称呼——不是“高桥君”,不是“义忠”,是“忠哥”。是她偶然发现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刻着的“忠”字后,给他起的昵称。
“会。”他说,声音很稳,“我会回来。”
绫子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出城平乱,你说会回来,结果被人抬回来的。上上次出海剿匪,你说会回来,结果三个月没有音信。这次……”她说不下去了。
高桥义忠沉默片刻,轻轻抱住她:“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我会小心。”
绫子轻轻推开他,“忠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来太宰府之前的事。”
高桥身体微微一僵。
“我只知道你是十年前来的,”绫子继续说,声音很轻,“救了父亲麾下的武士,被收为家臣。后来又救了我……然后我们成婚。可你来之前呢?你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桥望着窗外的晨光,久久不语。
绫子盯着他的眼睛:“忠哥,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桥义忠心头一紧,面上却笑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绫子摇头,“但这些年,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你不在身边,我找出去,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发呆。我问你想什么,你总说想家。可你从没说过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桥义忠没有说话。
绫子继续道:“我问过父亲,他说你是从对马岛来的商人,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可你说话的口音,明明不是对马岛的。你写字时用的笔法,是宋人的笔法。你打仗时的本事,也不像商人该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忠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桥义忠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执拗的眼睛。成亲七年,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绫子,等这次回来,我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他笑了笑,“因为说来话长。明天我回来,一夜的时间,慢慢说给你听。”
绫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绫子靠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高桥义忠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空中。西边,那是宋军的方向,也是他魂牵梦萦十二年的方向。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972章 陈旺的回忆(上)
政和三年,幽州。
那年他刚满十六岁,叫陈旺,是皇城司最年轻的探子。司里派他去幽州潜伏,扮作一个贩卖皮货的行商。他在幽州城西租了一间小屋,白天走街串巷收皮子,晚上在灯下记下辽军的动向、官员的往来、市井的传闻。
一待就是三年。
政和六年,大宋皇帝赵佶亲率数万大军,围困幽州。
那段时间,幽州城里人心惶惶。辽军守将耶律大石日夜巡城,铁甲在火把光中闪着冷光。陈旺混在民夫中往城上送滚木礌石,亲眼看见那个契丹将军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如林的宋军旗帜,一动不动站了两个时辰。
围城第十天,城里的粮草开始紧张。第十五天,开始有人饿死。第二十天,守军的箭矢快用完了。
那天夜里,陈旺正在屋里整理情报,忽然有人敲门。
三长两短——是皇城司的暗号。
他开门,门外站着个穿辽军斥候服色的人,个子不高,脸也普通,但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陈旺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在幽州三年,从未见过这双眼睛。
那人进门,没废话:“皇城司,第二指挥使,姓李。”
陈旺愣住了。潜伏三年,这是第一次有同僚找上门。
李指挥使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墙缝那停了一瞬,又挪开:“司里有个活儿,只能你去。”
“什么活儿?”
“今夜,去见一个人。”
“谁?”
李指挥使看着他,一字一顿:“耶律大石。”
陈旺以为自己听错了:“见耶律大石?要……”
“不是行刺。”李旺打断他,“是谈和。官家说了,耶律大石是个人物,若能劝降,胜过斩首。”
陈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陈旺换上辽军衣甲,穿过幽州城昏暗的街巷,来到将军府后墙。李旺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角门,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耶律大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这个暗号,并非他麾下亲卫所用。
“何人?”他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危险。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故人之后,特来为林牙解眼前之困。”
那是陈旺第一次见耶律大石。
他坐在烛火下,面容憔悴却脊背挺直,周身威压如山。那一刻陈旺才明白,什么叫“虎死不倒威”。陈旺按李指挥使交代的,自称陈望,开门见山转述官家之意:停止抵抗,撤出燕云各州,赔偿战马三千匹。作为交换,放他及愿追随者北归。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然后,他开始讨价还价。
那一夜,陈旺们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撤军时限到战马成色,从各部联络到路线保障,每一句都在刀尖上滚。陈旺按李指挥使事先交代的底线,寸步不让,又适时妥协。最后,他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绢书时,手在微微颤抖。
“代耶律某……谢过宋帝陛下。”他说。
陈旺躬身告退,消失在夜色中。走出角门时,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是陈旺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也是第一次知道,刀,不一定非要用刃去杀人。
半月后,幽州北门洞开,辽军北撤。
又十日,陈旺被密令召至行在。
御帐之内,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幽州及北地山川舆图。他抬头看陈旺,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陈望,”他说,不是“陈旺”,是那个夜晚的名字,“你可见过耶律大石?”
“回陛下,见过。”
“他是怎样的人?”
陈旺想了想,说了实话:“枭雄之姿,困兽之斗,宁折不弯。若非绝境,不会低头。”
皇帝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陈旺没敢答。
皇帝自己答了:“不会。所以朕放他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北方:“让他去给完颜阿骨打添麻烦。耶律大石这种人,死在这座城里太可惜。”
陈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和谈,从一开始就不是仁慈,而是一枚落子。放虎归山,是为了让它去咬另一只虎。
皇帝转过身,看着陈旺,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陈望,你办得很好。朕记住你了。”
他顿了顿,“朕有个任务,比潜伏幽州更难,也更危险。你愿不愿意去?”
陈旺跪下:“请官家吩咐。”
“倭国。”赵佶说,“朕需要一个人,去倭国太宰府,潜伏下来。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等朕的大军东征时,他在那里接应。”
陈旺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此去,你可能再也回不来。”赵佶缓缓道,“你可能娶妻生子,在倭国过一辈子。但你永远是朕的人,是大宋的人。你愿意吗?”
陈旺沉默片刻,重重磕头:“草民愿意。”
赵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好。从今往后,你叫高桥义忠。记住这个名字——高桥是倭国常见的姓氏,义忠,是朕赐给你的,愿你永远记住,你忠于什么。”
陈旺——不,高桥义忠——再次跪下:“臣,谨记。”
那一刻,陈旺知道,陈旺这辈子,是皇城司的人了。
——也是那一刻,陈旺隐约觉得,这位年轻官家,心里装的,比我们这些人能看见的,要远得多。
第973章 陈旺的回忆(下)
政和九年,太宰府。
高桥义忠在太宰府已经待了二年余。他扮作一个从对马岛来的商人,经营着布匹绸缎和药材的买卖。生意不大不小,刚刚好够他结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又不会太招摇。
那天,他在城外遇到一伙山贼劫掠商队。他本可以绕道走,但他看见商队里有个武士模样的人正在苦战,眼看就要被围攻致死。
他想起临行前李指挥使说的话:“要接近原田种直,最好的办法是成为他的家臣。而要成为他的家臣,最好的办法是救他部下的命。”
于是他出手了。
他有皇城司训练出来的武艺,对付几个山贼不在话下。一通厮杀后,山贼死的死、逃的逃,他扶起那个浑身是血的武士。
那武士叫原田重光,是原田种直的远房侄子,太宰府武士队的副统领。
原田重光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把他带回了太宰府,引荐给原田种直。原田种直见他武艺高强、谈吐不俗,便留他在府中做了家臣。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宣和元年,太宰府城外。
高桥义忠奉命随原田重光去城外巡视领地。路过一条山溪时,他们听见了呼救声。
循声找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溪边,脚踝被毒蛇咬了,已经肿得老高。随从们想上前,被原田重光拦住,那是原田种直的独女,原田绫子,未出阁的女子,不能随便碰触。
高桥义忠却没有犹豫。他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襟,紧紧扎住绫子的脚踝上方,然后俯下身,用嘴去吸伤口里的毒血。
一口,两口,三口。
吸出来的血从黑红变成鲜红,他才停住。然后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
绫子疼得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没哭。她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十八岁的少女,眉眼温柔,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风。
他心头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退后几步:“小姐不必多礼。”
原田重光哈哈大笑:“义忠,你这可是救了小姐的命。回去我定向叔父禀报,重重赏你。”
绫子被扶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
宣和三年,太宰府。
原田绫子来找他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刀。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收刀入鞘,才轻声说:“父亲答应了。”
他愣住了。
“答应什么?”
绫子脸红了,低下头:“答应……答应我们的婚事。”
高桥义忠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她脸颊上浅浅的酒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绫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眼里有了泪光:“你不愿意吗?”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临行前赵佶的话——“你可能娶妻生子,在倭国过一辈子”。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提醒,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绫子见他不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若不愿意,我去跟父亲说……”
“我愿意。”他脱口而出。
绫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我愿意。”
绫子笑了,笑中带泪,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义忠,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
他抱着她,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是原田种直的女儿,是他要接近的人的女儿。他救她,是偶然,也是必然——若那天不是她被蛇咬,而是另一个需要救的人,他也会去救。但偏偏是她,偏偏是她那一眼,让他动了不该动的心。
从那天起,他每次接近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大宋。可每次见到她笑,见到她哭,见到她为他担心,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成亲那夜,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忠哥,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事。但我不问,我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他抱紧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靖平元年,太宰府高桥宅。
“忠哥。”绫子靠在陈旺怀里,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你说,这孩子像谁?”
陈旺低头看她,柔声道:“像你。有酒窝,笑起来好看。”
绫子笑了,酒窝果然浮现:“若像忠哥呢?忠哥长得也好看。”
陈旺失笑:“我一个粗人,好看什么。”
“就是好看。”绫子认真地说,“忠哥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陈旺沉默片刻,搂紧她。
他想起汴京的皇宫,想起赵佶那句“你可能永远回不来”。七年了,他在太宰府娶妻、置产、生子,像一个真正的倭国商人那样生活。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绫子,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没忘。
后院的柴房里,有一个隐秘的地窖。地窖里藏着一只铜盒,盒子里是那枚皇城司的铜牌。
绫子不知道这些。绫子只知道,她的忠哥是个成功的商人,对她温柔体贴,偶尔会望着远方发呆,但从不解释。
“忠哥,”绫子忽然抬头,“你在想什么?”
陈旺回过神,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在想你。”
绫子脸红,轻轻捶他:“就会说好听的。”
陈旺笑着握住她的手,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楚。
靖平五年三月初七,卯时初,太宰府城西。
高桥义忠从回忆中醒来,发现绫子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他轻轻把她放到榻上,盖好被子,凝视了她很久。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宋军的营火已经熄灭,但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准备新一天的战斗。
“绫子,”他在心里说,“等我回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太宰府议事厅。
身后,绫子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第974章 岳飞的杀招
靖平五年三月初八,卯时三刻,太宰府城外十五里,宋军中军大帐。
岳飞俯身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太宰府周边地形。帐外,晨光初透,炊烟袅袅,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一夜休整,数万大军已恢复战力,只等最后的号令。
“岳帅。”参谋快步进帐,呈上一份竹筒,“皇城司急报。”
岳飞接过,拆开,一目十行。
信是张延之亲笔,只有寥寥数语:“原田种直亲率五千精兵,卯时出城,意图绕道太宰府口,袭击我军粮道。随行者中,有皇城司暗桩义忠。”
岳飞看完,嘴角微微上扬。
“传何灌。”他道。
半刻钟后,何灌大步进帐,甲胄未卸,满脸硝烟,休整不到两个时辰。
“岳帅。”何灌抱拳。
岳飞将密信递给他。何灌看完,眼睛一亮:“原田种直亲自出城?这可是条大鱼。”
“不仅是鱼。”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太宰府东北方向的一处峡谷,“太宰府口(三笠川),是通往我军粮道的必经之路。峡谷长约五里,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设伏的绝佳之地。”
何灌凑近看:“岳帅的意思是……”
“你率本部八千人,即刻出发,午时前必须赶到太宰府口,在峡谷两侧设伏。”岳飞语速平稳,“记住:等倭军全部进入峡谷,再从两头堵住,中间开花。火铳营配置在山腰,居高临下;炮营配置在谷口两端,封锁退路。”
“八千对五千,又是伏击,稳赢。”何灌点头,“但原田种直若发现不对,半路折返……”
“他不会。”岳飞打断,“皇城司暗桩随行,必要时可传递假消息,诱其深入。”
何灌一愣,随即明白,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岳飞叫住他:“何将军。”
何灌回头。
岳飞看着他,缓缓道:“原田种直是条汉子,若能生擒,尽量留活口。太宰府若降,可少死很多人。”
何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巳时正,太宰府城北。
原田种直勒马于一处高坡,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身后,五千精兵无声疾行,三千骑兵在前,两千足轻在后,人人衔枚,马裹蹄,不露半点声息。
“原田殿,”副将策马上前,“前方十里便是太宰府口峡谷。过了峡谷,再行十里,就是宋军后方粮道。”
原田种直点头,目光沉静。他年过五旬,两鬓斑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此次出城,他抱了必死之心——若能成功,太宰府之围可解;若不能成功,至少也为守城争取了时间。
“传令全军,”他道,“加快速度,务必在午时前通过峡谷。”
队伍加速。
高桥义忠策马跟在原田种直身后,面色如常,手心却已渗出冷汗。昨夜送出的情报,岳帅应该收到了。前方太宰府口,此刻怕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他望向原田种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原田种直待他不薄。救命之恩,收留之情,信任之意,甚至把女儿嫁给他,虽然那场婚姻是意外,但原田种直从未因他出身低微而轻视。如今,他却要亲手把这位老丈人送进陷阱。
“义忠。”原田种直忽然回头。
高桥义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大殿?”
原田种直看着他,目光温和:“绫子今早送了你一程?”
“是。”高桥义忠道,“她……很担心。”
原田种直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义忠,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高桥义忠心头一紧:“大殿请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桥义忠瞳孔微缩。他看向原田种直,那个老人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复杂的——探究?
“大殿何出此问?”
原田种直笑了笑,转过头,继续望向前方:“没什么。只是人老了,总爱胡思乱想。”他顿了顿,“义忠,若此战能活着回去,好好待绫子。”
高桥义忠喉咙发紧,半晌才道:“是。”
队伍继续前进。
前方,太宰府口峡谷已隐约可见。
第975章 原田种直之死
午时初,太宰府口。
何灌趴在一块巨岩后,举着破虏镜观察谷口。镜筒里,五千倭军正缓缓进入峡谷,骑兵在前,足轻在后,队形严整,毫无防备。
“将军,”副将刘衍低声道,“他们进来了。”
何灌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支队伍。最前面,一个骑白马的老将,身披精良具足铠,正是原田种直。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士,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应该就是皇城司的暗桩。
“传令各营,”何灌道,“等倭军全部进谷,听炮声为号。炮响之后,两头堵住,中间开火。”
“遵命。”
令旗无声传递。峡谷两侧的密林中,八千宋军屏息凝神,火铳手架好枪,炮手装好弹,只等那一声令下。
五千倭军鱼贯而入。峡谷越来越深,两侧山势越来越陡。原田种直忽然勒马,抬头望向两侧山林。
“大殿?”副将问。
原田种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密林看了很久。林中有鸟叫,有风声,一切如常。
但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传令,”他沉声道,“加快速度,尽快出谷。”
队伍加速。前锋已接近谷口,后队还在谷中蜿蜒。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谷口两端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炮声!不是几门,是三十六门火炮齐射!开花弹在峡谷两端炸开,碎石横飞,烟尘弥漫!退路被彻底封死!
“有埋伏!”副将嘶吼。
原田种直脸色大变,正要下令,两侧山腰上突然冒出无数宋军!火铳齐射,弹幕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砰砰砰砰砰!!!
倭军骑兵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战马嘶鸣,骑士坠地,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下马!找掩体!”原田种直厉喝。
原田种直麾下倭军训练有素,迅速散开,依托谷中巨石、树木躲避。但宋军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批生命。
“炮营!”何灌令旗一挥,“轰击敌军队列!”
山腰上的轻骑炮喷吐火舌。霰弹如暴雨般横扫,倭军密集处被撕开一道道血口。
原田种直被亲兵护着躲到一块巨岩后,脸色铁青。他抬头望向两侧山腰,那里火铳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根本看不清有多少宋军。
“中计了……”他喃喃。
“大殿!”副将满脸是血地爬过来,“前后路都被堵死了!咱们冲不出去!”
原田种直咬牙:“往两侧山上冲!夺下他们的炮!”
“来不及了……”副将惨笑,“您听,那是……”
轰!轰轰轰!!!
谷口方向,第二批宋军出现了——至少两千火铳手排成整齐的线列,正从谷口缓缓压入。三段击轮番齐射,弹幕无休无止。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
五千倭军,已成瓮中之鳖。
高桥义忠伏在一块岩石后,耳边全是火铳声、惨叫声、爆炸声。他抬头望向山腰,隐约能看见宋军的旗帜,是何灌的部队。
他回头看向原田种直的方向。那个老人被亲兵团团护住,仍在嘶吼着指挥抵抗。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武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大殿!左侧山坡冲上去一队人,夺下了宋军一门炮!”
原田种直眼睛一亮:“好!传令全军,往左侧突……”
话音未落——
轰!!!
那门被夺下的炮忽然炸了!火光冲天,碎铁片横扫,炮手和那队武士同归于尽。
“是宋人!”有人嘶吼,“宋人引爆了火药!”
原田种直闭上眼睛。
完了。
他抬起头,望向两侧山腰。那里,宋军的火铳仍在齐射,弹幕如暴雨,他的士兵成片倒下。谷口两端,宋军正稳步推进,每前进一步,就带走一批生命。
他忽然笑了,笑得惨然。
“宋人的火器……”他喃喃,“果然厉害。”
他拔出腰刀,站起身。
“大殿!”亲兵们惊呼。
原田种直没有回头。他举刀向天,嘶声厉喝:“全军——随我冲!”
残存的倭军被这一声唤醒,纷纷站起,握紧兵器,跟着他们的主将向谷口冲去。
然后——
火铳齐鸣。
原田种直胸口一热,低头看见三个血洞正在往外涌血。他踉跄两步,用刀撑住地,没有倒下。
“大殿!”副将冲过来扶他。
原田种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有血涌出来。
他缓缓倒下。
“大殿——!”
高桥义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原田种直倒下,看见那个老人最后的目光——不是看向战场,不是看向敌军,而是看向……他?
不,是看向他身后的方向。那是太宰府的方向。
绫子的方向。
高桥义忠闭上眼睛。
未时初,战斗结束。
太宰府口峡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五千倭军,战死三千余,被俘一千余,只有不到五百人趁着混乱逃入山林。
原田种直的尸体被抬到何灌面前。这个老人至死仍握着刀,眼睛睁着,望着太宰府的方向。
何灌低头看着这具尸体,沉默良久,缓缓抱拳一揖。
“厚葬。”他道,“以武士之礼。”
他转身,看向那个被押过来的武士——高桥义忠。
两人目光交汇,什么都没有说。
何灌微微点头,挥手:“放开他。”
押送的士兵一愣,但还是松开手。
高桥义忠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体,看着原田种直的遗体,久久不动。
第976章 诈城
靖平五年三月初八,未时四刻,三笠川峡谷外,宋军临时营地。
何灌站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前,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峡谷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两个时辰,尸体正在清理,俘虏正在押送,伤兵正在救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久久不散。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灌回头,看见高桥义忠站在三步外。这个潜伏了十二年的皇城司暗桩,此刻满脸血污,眼神复杂。
“高桥……不,”何灌改口,“陈旺。”
高桥义忠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何将军,还是叫我高桥吧。叫了十余年,习惯了。”
何灌点头,示意他进帐。
帐内,一副简易舆图铺在案上。何灌指着太宰府的位置,开门见山:“原田种直已死,太宰府群龙无首。我打算今夜攻城。”
高桥义忠沉默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你手里有多少原田种直的家臣?能信得过的。”
高桥义忠想了想:“原田家臣约五百人,其中约三百人是我的班底,这些年我暗中结交的,对原田家忠诚,但更听我的。”
“够了。”何灌道,“我给你七百精锐,换上倭军残兵的衣甲,扮作从三笠川逃回的溃兵。你带着这三百个家臣,混入太宰府。”
高桥义忠瞳孔微缩:“将军要我从内部打开城门?”
“对。”何灌指着舆图上太宰府的城门,“太宰府城高池深,强攻必然死伤惨重。但若有人从内部开门,里应外合,一夜可下。”
他盯着高桥义忠的眼睛:“陈旺,你潜伏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高桥义忠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何灌拍了拍他肩膀:“进城之后,尽可能控制城门附近的守军。子时正,城外两万大军会发动总攻。届时你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举火为号。”
“若我被识破呢?”
“那就强攻。”何灌一字一顿,“但我们会尽力接应你。”
高桥义忠深吸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何灌叫住他:“陈旺。”
高桥义忠回头。
何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妻子……原田绫子,还在城里吧?”
高桥义忠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高桥义忠望着帐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我不知道。”
酉时三刻,太宰府南门。
夕阳斜坠,余烬般的天光在西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又渐渐淡去,化作灰紫色的暮霭,悄无声息地漫过远山的轮廓。
城墙上火把陆续点燃,将这座西海道第一坚城照得通明。守城士卒们握着兵器,警惕地盯着城外那条通往太宰府口的山道,那里,原田殿率五千精兵去了整整一天,至今没有消息。
“来了!”有人惊呼。
城下,山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稀稀拉拉,踉踉跄跄,约莫千余人,个个浑身血污,甲胄破烂。为首一人骑在马上,马也受了伤,走得一瘸一拐。
“是高桥殿!”有眼尖的士卒认出来,“是高桥义忠!原田殿的女婿!”
城上顿时骚动起来。守城武士探头张望,有人已准备放下吊桥。
“慢着!”一个声音厉喝。
众人回头,看见少弐资平快步走上城墙。他面色凝重,盯着城下那队残兵,沉声道:“先问清楚。”
城下,高桥义忠勒住马,抬起头。他脸上有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凝成黑痂,眼神疲惫而悲怆。
“少弐殿!”他嘶声喊道,“原田殿……原田殿战死了!”
城上死一般的寂静。
少弐资平身子一晃,扶住墙垛才站稳。他盯着高桥义忠,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我们在太宰府口峡谷中了宋军埋伏!”高桥义忠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千人,仅余千人!原田殿……原田殿身中数弹,临终前让我……让我带残兵回来,守住太宰府!”
城墙上哭声四起。那些原田家的武士纷纷跪倒,以头抢地。
少弐资平死死盯着高桥义忠,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残兵,个个带伤,满脸血污,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躺在担架上,惨不忍睹。
“开门。”他沉声道。
“少弐大殿!”旁边的武士急道,“万一……”
“万一什么?”少弐资平打断他,“那是原田殿的女婿!他身后那些兵,你几个不认识?”
武士仔细看去。那些残兵里,确实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原田家的家臣,常年在太宰府出入的武士。
“开门!”少弐资平再次下令。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打开。
高桥义忠策马进城,身后残兵鱼贯而入。城门口的士卒们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同袍,纷纷让路,有人已忍不住落泪。
“高桥殿,”少弐资平走下城墙,迎上前,“原田殿他……”
高桥义忠滚鞍下马,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哽咽:“少弐殿,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原田殿……请大人治罪!”
少弐资平扶起他,老泪纵横:“起来,起来……这不怪你。”他看向那些残兵,“先把伤员安置好,然后到议事厅,细说战况。”
“是。”
高桥义忠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残兵。
第977章 夜色里的秘密
没有人注意到,有些残兵进城之后,并没有急于求医问药,而是三三两两分散开,向城门、粮库、武库、各条街道的要害位置移动。
也没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那几个伤员,在路过城门洞时,悄悄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似乎在丈量距离。
七百宋军精锐混在残兵中,悄然分散到南门附近各条巷道。高桥义忠带着数十名残兵,直奔原田府邸。
府邸内已是一片混乱。原田种直战死的消息传回,家眷们哭成一团,家臣们六神无主。绫子跪在正厅,面前摆着溃兵带回来的原田种直的遗物,一件染血的衣甲。
“小姐。”一个侍女轻声禀报,“高桥殿回来了。”
绫子霍然抬头。
高桥义忠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新伤还没处理。绫子站起身,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忠哥……忠哥……父亲他……”
高桥义忠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喉咙发紧。他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绫子哭了很久,眼角依旧挂着泪花,才抬起头,看着他:“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高桥义忠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绫子,带我去见小太郎。”
小太郎,他们的儿子,四岁,此刻应该在后院由傅役带着。
绫子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后院走。走到后院门口时,高桥义忠忽然停住,对跟在身后的几个残兵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微微点头,散开在府中各处的阴影里。
绫子看见了,但没问。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后院厢房里,四岁的小太郎正坐在榻榻米上,由傅役老嬷嬷喂饭。见父母进来,他高兴地张开小手:“父亲!母亲!”
高桥义忠走过去,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小太郎咯咯笑着,摸他脸上的胡茬:“父亲扎人!”
高桥义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放下小太郎,转身看向绫子:“绫子,你听我说。”
绫子看着他,等着。
“从现在起,你和小太郎待在这间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老嬷嬷陪着你。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绫子愣住:“忠哥,你……”
“等天亮。”高桥义忠打断她,“天亮了,我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走,绫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忠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高桥义忠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那张脸,有泪痕,有惶恐,还有对他的信任。
烛光映在她脸上,照亮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三年前,他就是被这双眼睛打动,动了不该动的心。
“绫子,”他轻声道,“我说过,回来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现在,来不及细说。但有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握住她的手:“无论我是什么人,无论我做过什么事,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绫子愣住了。
高桥义忠松开手,大步走出屋子。
身后,绫子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知道,他心里的那个秘密,很大。
大到能装下一座城。
第978章 城门开
亥时三刻,南门城楼。
高桥义忠刚踏上城楼的台阶,佐佐木政信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高桥殿!到底怎么回事?原田殿他……”
“中了埋伏。”高桥义忠一边走一边说,“宋军在太宰府口设伏,大殿……大殿冲阵时中弹……”
佐佐木眼眶通红,咬牙道:“宋狗!我誓杀之!”
高桥义忠握住他手臂,压低声音:“政信,我有话对你说。”
佐佐木一愣。
“政信,”高桥义忠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原田殿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佐佐木毫不犹豫。
“若有人能保住原田家血脉,保住太宰府百姓,你愿不愿跟?”
佐佐木瞳孔微缩:“高桥殿,你……”
高桥义忠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皇城司的密令,上面刻着大宋字样。
佐佐木看清后,脸色剧变,手按刀柄:“你……你是宋人奸细?!”
“我是宋人。”高桥义忠没有否认,“但我也是绫子的丈夫,是原田殿的女婿。政信,原田殿已经死了。平忠盛那些人,只会把剩下的几万人拿去送死。太宰府若被强攻,玉石俱焚。你愿意看到绫子也死在乱军之中吗?”
佐佐木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他一直暗恋凌子,宁愿自己战死也不愿意凌子小姐受到一点伤害,此刻面对情敌,却迟迟没有拔刀。
“城外两万宋军,子时攻城。”高桥义忠继续道,“到时里应外合,太宰府必破。你若帮我守住南门,我保证——原田家的家眷、家臣,一个不伤。绫子是我妻子,我绝不会让她有事。”
佐佐木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松开刀柄。
“你……你骗了原田殿十年。”他声音沙哑,“骗了绫子小姐七年。”
“是。”高桥义忠没有辩解。
佐佐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跟你。”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绫子小姐,为了原田家。”
高桥义忠重重抱拳:“多谢。”
亥时末,太宰府,南门城头。
佐佐木政信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身后,七百宋军精锐已就位,只等信号。
“兵卫尉殿!”一个守军跑来,“平殿派人来了,说要接管南门防务。”
佐佐木心头一紧:“人呢?”
“在下面,带了三十个人。”
佐佐木看向高桥义忠。高桥义忠点头。
“让他们上来。”佐佐木道。
三十个武士登上城楼,为首的是平忠盛的一个家臣,名叫平贞直。他扫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军,眉头微皱:“佐佐木殿,平殿有令:南门防务从现在起由平氏接管。你带人撤到城内待命。”
佐佐木笑了笑:“平大人信不过我们原田家的人?”
平贞直脸色一沉:“这是军令。”
“军令?”佐佐木向前一步,“原田殿尸骨未寒,平大人就来夺权?”
平贞直手按刀柄:“佐佐木,你想抗命?”
话音刚落,城楼两侧突然涌出无数人影,百余宋军精锐如鬼魅般现身,火铳对准平贞直一伙。平贞直脸色大变,想拔刀,却被几支火铳同时顶住脑袋。
“你……你们想造反?”
高桥义忠从阴影中走出,看着平贞直:“不是造反,是开门。”
平贞直看清他的脸,惊怒交加:“高桥义忠!你这个叛徒!”
高桥义忠没有理会他,转身对佐佐木道:“发信号。”
佐佐木举起火把,朝城外挥舞三下。
片刻后,城外黑暗中亮起无数火把,密密麻麻,如星河倾泻!两万宋军正悄然逼近!
“开城门!”佐佐木厉喝。
百余宋军精锐冲向城门,和那些原田家臣一起,拼命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城门大开。
何灌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身后,宋军如潮水般涌入,火铳齐鸣,杀声震天!
“进城!”何灌厉喝,“降者不杀!抵抗者格杀勿论!”
万余宋军精锐正从打开的城门源源不断涌入。
何灌骑在马上,刚穿过城门,对身后传令官道:“分兵!一路攻武库,一路攻粮仓,一路直取议事厅!神机铳压制城墙,炮营占领制高点!”
何灌话音刚落,城门下早已潜伏的宋军精锐迅速现身归队,分作三路,引领着后续入城的宋军分别扑向武库、粮仓和议事厅。
紧随其后的是吴玠部的援军,一万人正在城外集结,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城墙上,那些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看见宋军杀入,纷纷弃械投降。少数顽抗的,被火铳齐射扫倒。
街道上,到处是溃逃的倭兵和惊恐的百姓。宋军并不滥杀,只朝武装抵抗者射击,一边推进一边高喊:
“跪地者不杀!弃械者不杀!”
“大宋天兵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投降免死!”
无数倭兵跪倒在街道两旁,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第979章 夜破太宰府
子时正,太宰府议事厅。
平忠盛正在和源为义、少弐资平争论,忽然听见外面震天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源为义霍然站起。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冲进来:“诸位大殿!宋军……宋军进城了!南门已被攻破!”
“什么?!”平忠盛脸色惨白,“怎么可能?南门有重兵把守……”
“是高桥义忠!”那武士嘶声道,“他打开了城门!他……他是宋人的奸细!”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源为义猛转头,盯着少弐资平:“你放进来的人!”
少弐资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平忠盛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原田殿……他看错人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源为义拔刀,“快走!”
“走……往哪走?”少弐资平喃喃。
“从北门撤!能带走多少兵带走多少!出北门往东退到第三道防线!”源为义怒吼,“太宰府丢了,还有出云、还有石见、还有周防长门!全日本国都在咱们身后!”
平忠盛被亲兵拖着往外跑。跑出几十步,忽然想起什么:“原田家的那些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源为义吼道,“活着才有以后!”
众人冲出议事厅。外面已是一片混乱,溃兵四散奔逃,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传令!往北门撤!”源为义嘶吼。
七八万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北门。宋军从南门杀入,正在城中追击,一时还顾不上北门。
平忠盛被亲兵簇拥着挤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一眼太宰府的夜空——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寅时五刻,太宰府北门。
何灌勒马于城门楼下,看着一队队俘虏被押解过去,看着一处处火头被扑灭。城内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少数负隅顽抗的武士也被清剿干净。
“将军,”刘衍策马上前,“初步清点:俘敌约两万,缴获粮草器械无数。平忠盛、源为义等率残部约七八万,从北门逃窜,正在追击中。”
何灌点头:“穷寇莫追。传令各营:就地休整,救治伤兵,安抚百姓。天亮后,向岳帅报捷。”
“遵命。”
何灌正要下马,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街角。他认出那是高桥义忠。
高桥义忠正望着西边那些远去的火把,面色复杂。
“李旺,”何灌道,“你的事,我会如实禀报岳帅。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高桥义忠摇头:“我只想……见绫子。”
何灌点头:“去吧。”
高桥义忠也是李旺转身离去。穿过混乱的街道,回到原田府邸。
寅时末,原田府后院。
绫子抱着小太郎,坐在厢房的角落里。老嬷嬷守在她身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小太郎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母亲……”他小小声说,“我怕。”
绫子抱紧他,轻声道:“不怕。父亲说,天亮来接我们。”
“父亲去哪了?”
绫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滑落。
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
绫子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
“忠哥……”
高桥义忠走进来,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小太郎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他:“父亲,外面好吵。”
高桥义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他伸手,把母子俩一起拥进怀里。
“天亮后,”他轻声道,“我告诉你一切。”
绫子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窗外,太宰府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喊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宋军正在接管这座城。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第980章 十二年的秘密
三月初九,卯时,太宰府原田府后院。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线。厢房里很静,只有小太郎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折腾了半宿,终于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绫子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壁,一夜未眠。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看着那些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子,爬过地板,爬到她脚边。
高桥义忠坐在她对面,同样一夜未眠。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七的婚姻,隔着十二年的秘密。
“天亮了。”绫子轻声说。
高桥义忠点头:“天亮了。”
绫子看着他。烛火早已燃尽,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衣甲。
“你说过,”原田绫子把小太郎的手放到小太郎身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樱出神,“天亮后,告诉我一切。”
高桥义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真名,不叫高桥义忠。”
绫子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的跪坐在窗前,没有说话。
“我叫陈旺。”他继续道,“政和三年,我十六岁,奉大宋皇城司之命,潜伏幽州。”
“皇城司?”绫子喃喃,“大宋的……密探?”
绫子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高桥义忠,站起身也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樱树。
“这棵树,”他说,“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栽的。你说,樱花开了,就是好兆头。”
绫子回过头看他。微光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那双眼她看了七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七年。”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看了七年樱花,想了七年你的大宋?”
李旺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想大宋,是真的。”他缓缓道,“但我看樱花时,想的不是大宋,是你。”
绫子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李旺,只是盯着院中那株樱树。晨光中,她的侧脸像一尊雕像,冷硬,没有表情。
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一下,又一下,像有风在吹,可分明没有风。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她攥着衣襟的手,骨节凸起,青筋可见。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流过脸颊,滴在膝上,渗进衣料里,消失不见。
李旺看着绫子,心里痛得无法呼吸。他跪坐下来,挨着她,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在幽州待了三年,扮作皮货商人,刺探辽军情报。政和六年,大宋皇帝亲率大军围困幽州,我奉命潜入城中,与守将耶律大石谈判,放他一条生路,换幽州百姓免遭兵燹(xiǎn,战火)。”
绫子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幽州收复后,皇帝召见了我。”陈旺继续,“他说,倭国太宰府,需要一个人潜伏。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等大宋东征时,他在那里接应。他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你答应了?”
陈旺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的职责,就是执行皇帝的命令。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应不应该。”
绫子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愈发收紧。
“政和九年,我来到太宰府。”陈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扮作对马岛来的商人,经营绸缎药材。宣和元年,我救了原田重光的命,被他引荐给你父亲,做了家臣。”
绫子抬起头,看着他:“救我那次呢?也是安排好的?”
陈旺沉默。
“我问你!”绫子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年我在溪边被蛇咬,你救我——是安排好的吗?”
陈旺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
绫子愣住。
“我奉命接近原田家,但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陈旺道,“那天巡游,确实是巧合。我看见你被蛇咬,来不及想什么,就冲过去了。”
“那你后来……”绫子声音发颤,“后来你接近我,追求我,也是巧合?”
陈旺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终于说,“那次之后,我本来不该再接近你。但你……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绫子的眼泪涌出来。
“我想忘了你。”陈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告诉自己,你是原田种直的女儿,是我的目标,不是我能动心的人。可是……”他顿了顿,“可是每次见到你,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绫子问,“你完全可以拒绝。父亲不会强迫你。”
陈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看着你嫁给别人。”他道,“那两年,每次听说有人上门提亲,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可我控制不住。”
“你……”绫子睁开了婆娑的泪眼,看着他,缓缓的道:“你说的每一句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高桥义忠看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坦诚:“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绫子忽的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高桥义忠向前一步,“绫子,我骗了很多人,骗了原田殿十余年,骗了平氏、源氏所有人。但对你——我没有一句假话。”
绫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坦诚。
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成亲那夜,你靠在我怀里说,你觉得我心里藏着事,但你不问,等我愿意告诉你那一天。”陈旺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秘密,总有一天要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是这样。”
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第981章 凌子的眼泪
窗外,有士兵的脚步声经过,有低沉的号令声,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太宰府正在被宋军接管,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过了许久,凌子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嘈杂盖过去::“父亲……他知道吗?”
陈旺摇头:“我不知道。但昨夜出发前,他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旺道,“然后他说,‘若此战能活着回去,好好待绫子’。”
绫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可能猜到了。”陈旺轻声说,“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女儿嫁给我,把家业托付给我,最后……死在我面前。”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上,肩膀微微发抖。
绫子抬眼看他,眼中依旧泪光闪烁。
“绫子,我知道你不信。”他声音低沉,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从你嫁过来那天起,第一次看你穿白无垢的样子,就喜欢了。”
绫子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你放开……”
“不放。”李旺看着她,“绫子,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害得你父亲兵败被俘,毁了你的一切。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绫子已是泪流满面。
“可你还是去告密了。”她哽咽,“你还是把我父亲的计划说出去了。你还是……还是选了你的大宋。”
李旺沉默。
“我没办法。”许久,他说,“我十八岁漂洋过海,十二年没回去过。我爹娘现在在家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大哥和我妹妹他们怎么样,我还是不知道。我在这边穿绸缎、吃白米、娶娇妻,他们在那边……”
他声音发颤:“绫子,我不是圣人。我也想忘了那边,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可每次接到皇城司的信,每次看到那些名字,那些跟我一起过来的少年,死了七个,剩下八个还在熬。我能怎么办?”
绫子看着他,泪流满面。
“你……”她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李旺苦笑,“告诉你,你怎么办?告发我?替你父亲杀了我?还是跟我一起瞒着,每天活在恐惧里?”
绫子说不出话。
“我本打算,等这场仗打完,不管输赢,都跟你坦白。”李旺松开她的手,“你想杀我,我让你杀;你想留我,我就留下来陪你。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想到这么快。”
两人沉默。窗外,天色微明,晨雾如纱,那株樱树在朦胧中显露出淡淡的轮廓,枝头的残瓣沾着露水,欲坠未坠。
绫子忽然开口:“父亲……是你杀的吗?”
陈旺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泪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不是。”他说,“不是我杀的。”
绫子盯着他,等着。
陈旺深吸一口气,把昨夜太宰谷口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宋军如何设伏,原田种直如何中计,如何力战,最后如何中弹倒下。他说到原田种直临终时望向太宰府方向的目光时,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
“我传递了情报,”他最后说,“但我同时请求,尽量留你父亲活口。何灌答应了。”
绫子愣住:“那为什么……”
“因为父亲不肯降。”陈旺闭上眼睛,“他被围后,何灌让人喊话,只要放下兵器,可保性命。但他……他举刀冲向宋军阵线。”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绫子,他是求死。”
绫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是真的。她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个一生骄傲、从不低头的男人。让他被俘,让他投降,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死了,”她哽咽着说,“终究是因为你。”
“是。”陈旺没有辩解,“因我而死。”
绫子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走吧。”她说。
李旺没动。
“走啊。”绫子声音颤抖,“我不想再看见你。”
“绫子,”他哑着嗓子,“对不起。”
绫子没有回答,只是哭。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母亲……你怎么哭了?”
两人同时转头。小太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母亲满脸泪痕,小脸上满是惊慌。
“母亲!”他爬过去,抱住绫子的胳膊,“母亲不哭!谁欺负你?小太郎打他!”
绫子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眼泪流得更凶。
小太郎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拍着她的背:“母亲不哭,母亲不哭……父亲在,父亲会打坏人。”
他转头看向陈旺:“父亲,你快来哄母亲呀!”
陈旺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
他跪在那里,想伸手,手却抬不起来。他没有资格。
绫子抱着小太郎,哭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陈旺,眼睛红肿。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了许多,“趁小太郎还小,趁他还……还不懂。”
陈旺看着她,又看看小太郎。那个四岁的孩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父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对绫子深深一躬。
“绫子,”他说,“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绫子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小太郎,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在半空顿了顿,终于缩回来。
“小太郎,”他轻声道,“听母亲的话。”
小太郎点点头,又看看母亲,小声问:“父亲要去哪里?”
陈旺没有回答。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小太郎的声音再次响起:“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旺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快”,想说“明天”,想说任何一句能让这个孩子不那么难过的话。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身后,绫子抱着小太郎,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小太郎仰头看着她,小小声说:“母亲,父亲走了吗?”
绫子抱紧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哽咽:
“嗯。走了。”
小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父亲是坏人吗?”
绫子浑身一震。
“不是。”她轻声道,“他不是坏人。”
小太郎不解:“那母亲为什么哭?”
绫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株梅树。辰风吹过,樱花在风中随风飘舞。
第982章 原田种直的遗书
三月初九,辰时六刻,太宰府城西小巷。
陈旺走出原田府时,天已大亮。晨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发疼。他眯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停住。
巷口到了。
他站在巷口,望着外面那条宽阔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的宋军。一队队神机铳手列队走过,辎重车吱呀作响,传令兵策马飞奔。这座城,已经换了主人。
而他,是这一切的功臣。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他转过身,想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府邸。那座他生活了七年的院子,那株落尽花瓣的梅树,那扇她常倚着等他的窗……
刚转身,一个人影突然从巷口拐进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那人踉跄后退,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落。
陈旺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原田家的老仆,忠兵卫。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在原田家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绫子长大。此刻他满脸焦急,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桐木盒子,见到陈旺,也愣住了。
“旦……旦那様?”忠兵卫脱口而出,随即又闭上嘴,眼神复杂。
陈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忠叔,”他哑着嗓子,“您这是……”
忠兵卫低下头,沉默片刻,把桐木盒子递过来:“这是……这是老爷出征前交给我的。说若他回不来,就把它交给小姐。若小姐……若小姐不要您了,就交给您。”
陈旺接过盒子,手微微发抖。
桐木盒子不大,巴掌见方,做工精致,盒盖上刻着原田家的家纹。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他认得,是原田种直随身之物,从不离身。
他展开信,信是用汉字写的,笔迹苍劲有力。
“绫子吾儿:
见信时,父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父此生征战无数,能死于战场,是武士之荣。
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第一,关于义忠。
父早就知道他不是日本人。
陈旺瞳孔猛缩,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继续看下去。
三年前,父派人去对马岛查过他的底细。对马岛上,根本没有他说的那户商家。后来父又派人去宋国查,查到他在幽州待过,在汴京待过,还见过宋国的皇帝。
他是宋国的探子。父心里清楚。
陈旺闭上眼睛。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三年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父本可以将他拿下,严刑拷打,问出宋国的图谋。但父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
吾儿绫子,自幼丧母,是父一手带大。你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对义忠动了真心,父看得出来。你若知道他是什么人,定会痛不欲生。
父不忍。
所以父装作不知。让他留在府里,让他娶你,让他做你的夫君。父只想让你多快活几年。哪怕这快活是假的,哪怕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真相——能多一日,是一日。
这是父的自私,也是父对你最后的宠爱。
陈旺的眼泪流下来。
第983章 最后的托付
陈旺想起这些年,原田种直对他的种种——信任、重用、甚至把女儿嫁给他。他一直以为那是运气,那是自己潜伏得够深。原来不是。原来从一开始,那个老人就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忍心让女儿伤心。
第二,关于父的死。
义忠会告诉你,是他泄露了情报,让宋军在峡谷设伏,父才会战死。他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
父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太宰府被围,宋军势大,父率兵出击,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即便没有义忠的情报,父也很难活着回来。
更重要的是——父不想活着回来。
陈旺愣住了。不想活着回来?
太宰府若失,西海道便没了屏障。宋军长驱直入,京都危在旦夕。父守太宰府三十年,眼见它落入敌手,如何能苟活?
那一日,父率兵出城时,就已抱定必死之心。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军火铳之下——对武士而言,这是最好的归宿。
义忠的情报,不过是让这个归宿来得早一些。
所以吾儿,不要怪他。他不是杀父仇人。父的死,是父自己的选择。
陈旺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他想起太宰府口战场上,那个老人最后的目光——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第三,关于以后。
义忠是宋国人,是宋国的探子,这一点不会改变。但他对你的心,父看得出来——那是真的。
三年了,父看着他,看他如何待你,如何待小太郎。若他只是演戏,演得太好了,好到父这个老家伙都看不出破绽。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动了心。
所以吾儿,不要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你从小身子弱,扛不住的。
父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好好把小太郎养大。无论你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跟他走,还是独自一人——都要好好活着。
父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原田种直
绝笔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小太郎那孩子,眉眼像你,性子像他。挺好。”
陈旺看完信,久久不语。
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忠兵卫站在一旁,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也有泪光。
“旦那様,”他轻声道,“老爷他……他早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陈旺点点头,说不出话。
“小姐她……”忠兵卫迟疑了一下,“她还好吗?”
陈旺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她让我走。”
忠兵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小姐性子倔,像老爷。但心软,也像老爷。给她点时间。”
陈旺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桐木盒子里,又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
他转身,望向巷口外那座府邸。
院墙高耸,看不见里面的梅树,看不见那扇窗。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抱着小太郎,满脸泪痕。
“绫子……”他喃喃。
忠兵卫看着他,轻声道:“旦那様,您还回去吗?”
陈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巷子不长,几十步就走到了头。他站在原田府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手,又放下。
第984章 最后的父爱
靖平五年三月十五,辰时,原田府后院。
陈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虚掩的院门时,脚步顿住了。
樱花树下,绫子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无垢和服,是他们成亲那年她亲手做的,衣襟上绣着细细的樱花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随着晨风轻轻飘动。
她望着那株樱花树,不知在想什么。
花瓣正一片片飘落,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衣袖上。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株树,一株落尽花瓣后只剩枝丫的树。
陈旺站在门口,不敢向前。
忠兵卫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脚步。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些无声飘落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绫子终于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陈旺看见她的眼睛,红肿未消,泪痕犹在,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痛苦,疲惫,不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绫子也看着他。
她看见他满脸的泪痕未干,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桐木盒子,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向前,不敢说话。
她想起昨夜他跪在面前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时眼中的痛苦,想起他离开时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
她想起小太郎早上醒来问“父亲去哪了”时那懵懂的眼神,想起自己抱着儿子说“走了”时心如刀绞的感觉。
她想起父亲。
然后她看见忠兵卫从陈旺身后走出来,老泪纵横地跪下:“小姐……老爷他……老爷他给小姐留了信。”
绫子浑身一震。
陈旺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那个桐木盒子,递给她。
“绫子,”他声音沙哑,“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绫子接过盒子,手在发抖。她看着盒盖上那个熟悉的纹章——原田家的家纹,她从小看到大,看了二十余年。
她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玉佩。她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展开信。
信是用汉字写的,父亲的笔迹,苍劲有力。
“绫子吾儿:”
看到这四个字,绫子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父亲说早就知道陈旺的身份,她愣住了;看到父亲说不忍她伤心才装作不知,她捂住嘴;看到父亲说他的死是自己的选择,不要怪任何人,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间,无声地痛哭。
陈旺站在她身边,想伸手,又不敢。
忠兵卫跪在一旁,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念着佛经。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绫子的背上,落在陈旺的脚边,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过了很久很久,绫子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她看着陈旺,第一次,目光里没有了恨。
“你……”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
陈旺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忠叔把信给我。”
绫子又看向忠兵卫。忠兵卫跪着点头,哽咽道:“小姐,老爷……老爷早就知道姑爷的身份。但他不让说。他说……他说只想让小姐多快活几年。”
绫子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这些年,父亲对陈旺的态度,信任,重用,甚至把女儿嫁给他。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陈旺有能力,得父亲赏识。原来不是。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假装不知道。只为了让她多快活几年。
“父亲……”她喃喃。
陈旺蹲下身,看着她,轻声道:“绫子,原田大人信上说的,你都看见了。他的死……不是我杀的,但他确实是因为我的情报才……”
“我知道。”绫子打断他,睁开眼,看着他,“信上说了。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让人留他性命,是真的吗?”
陈旺点头,眼眶发红:“真的。我给上面传的消息,说原田大人是条汉子,若能生擒,尽量留活口。可是战场上,他……他自己冲向了神机铳阵。”
绫子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宁死不降。”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看着那些父亲留下的字迹,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她喃喃,“连我以后怎么过,他都替我想好了……”
陈旺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她身边,陪着她。
樱花还在飘落。
又过了很久,绫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眼中有泪,但目光不再冰冷。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旺看着她,等着。
绫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为什么要回来?”
陈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因为小太郎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绫子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泪。
“他还那么小……”她喃喃,“他什么都不懂。”
“他懂。”陈旺轻声道,“他让我早点回来。”
绫子低下头,又沉默了很久。
陈旺蹲在她身边,没有动。
忠兵卫跪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老泪纵横,却什么都没说。
终于,绫子抬起头,看着他。
“陈旺。”她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陈旺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绫子看着他,轻声道:“你以后……还是高桥义忠。至少在太宰府,在认识你的人面前,你还是高桥义忠。”
陈旺愣住了。
绫子继续道:“父亲在信上说,让我不要怪你。他说你不是杀父仇人,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还说……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陈旺眼眶发红,点了点头:“是真的。”
绫子看着他,看着这个骗了她七年的人,看着这个她恨了一夜的人,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上最后那句话:“无论你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跟他走,还是独自一人——都要好好活着。”
她想起小太郎早上醒来时懵懂的眼神,想起他问“父亲去哪了”时那小小的声音。
她想起这些年来,陈旺对她的点点滴滴——那些不是假的。那不是任务,不是伪装,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轻声道:
“父亲死了。忠叔老了。小太郎还小。”她顿了顿,“我只有你了。”
陈旺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绫子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脸上时,微微发抖。
“别哭了。”她轻声道,声音哽咽,“小太郎看见,会笑话你的。”
陈旺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握得紧紧的。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落在她淡青色的和服上,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远处,小太郎的声音忽然响起:
“母亲!父亲!”
两人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后面跟着惊慌的老嬷嬷。小太郎光着脚,穿着睡觉时的白色小衣,一路跑过来,扑进陈旺怀里。
“父亲!你回来了!”他仰着头,满脸高兴,“母亲又哭了,你快哄她!”
陈旺一把抱起他,紧紧抱住。
小太郎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拍着他的背:“父亲不哭,父亲不哭……”
绫子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揽住陈旺的胳膊,把小太郎圈在中间。
三个人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忠兵卫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喃喃,“好……”
第985章 一年之后的开京城
靖平五年三月初十,开京,高丽路转运使司。
李若水站在衙署二层的窗前,望着外面的街巷。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米铺的伙计在卸货,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他想起一年前刚进城时的景象:断壁残垣,饿殍遍野,百姓躲在废墟后瑟瑟发抖。
“李转运。”身后传来声音。
李若水转身,看见副使张文远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各郡县的春耕统计送来了。”张文远把文书放在案上,脸上带着笑意,“大人猜猜,今年开京周边新垦荒地多少顷?”
李若水拿起文书翻了翻,眉头一挑:“九百二十顷?”
“九百八十顷。”张文远笑道,“比去年多了六成。去年分田的时候,好多百姓还不敢相信,生怕是骗他们的。今年开春,不用官府催,自己就扛着锄头去开荒了。”
李若水点点头,放下文书:“人心都是慢慢变的。去年免税一年,今年继续免税,三年不收田税,实打实的好处摆在眼前,谁不动心?”
他走到窗前,指向街上一个挑着担子的农人:“看见那个没?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城外的难民营里领粥。今年,他挑着自家的菜进城来卖了。”
张文远凑过来看,笑道:“那是金大根,开京东郊金家村的。去年分田分了十五亩,种了菜和粟米。上月还来找我,问能不能多分点,说家里劳力多,十五亩不够种。”
“你怎么说?”
“我说等三年后重新调整,若他家人口增加,可以多分。”张文远道,“他还不乐意,说想现在就要。我给他解释半天政策,他才嘟囔着走了。”
李若水笑了:“嘟囔归嘟囔,回去照样种地。这就是人心——只要让他看见好处,他就认你。”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朴正男求见。”
李若水眼睛一亮:“快请。”
朴正男进来时,李若水几乎认不出他了。这个一年前在德积岛率三艘破船投降的高丽水军统制,如今穿着大宋从五品官服,走路带风,脸上那道独眼的疤痕都显得精神了许多。
“李转运!”朴正男抱拳,声音洪亮,“末将持舟师上月支遣文册,请转运磨勘。”
“磨勘?”李若水一愣。
朴正男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伏波行营高丽营第一军二营第一季度账目。战船新增六艘,兵员满编二千五百人,训练合格率九成以上。上月出海剿匪三次,全胜,缴获倭寇船只七艘,俘虏八十余人。”
李若水接过册子,没看,先问:“伤亡呢?”
“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九人。”朴正男道,“阵亡者按大宋军制抚恤,已发到家属手中。伤者救治及时,大部分已归队。”
李若水点点头,这才翻开册子。账目清晰,数字准确,比他预想的还好。
“朴统制,”他合上册子,看着朴正男,“你这一年,干得不错。”
朴正男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红:“漕使,小的跟您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去年这时候投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能捡条命就烧高香了,哪敢想能有今天这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如今小的手下两千五百号兄弟,领的是大宋的饷,吃的是大宋的粮,裹在身上的是大宋的衣甲。平日里操练,使的是大宋的神机铳;真要上阵,后头有大宋的炮舰给咱撑腰。兄弟们家里,官府给分了田,免了税,连那半大娃娃都能进蒙学堂认字念书……”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抱拳:“漕使,小的这条命是大宋给的。这辈子,小的就卖给大宋了!”
李若水扶起他,拍拍他肩膀:“朴统制,你为大宋卖命,大宋也绝不负你。这是官家定的规矩。”
朴正男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转身大步离去。
张文远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去年刚降时,他眼里还有戒备。现在……是真把自己当大宋人了。”
李若水点头:“所以官家说,收心为上。刀剑能破城,破不了人心。只有让人真正过上好日子,他才会真心归附。”
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各郡县蒙学堂的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张文远递上一份,“开京路今年新增蒙学堂四十七所,入学孩童八千六百余人。其中女童三千二百人,约占总数的三成七。”
李若水翻看着,脸上露出笑意:“女子入学,新政推行之初,多少人说三道四。现在看看,那些送女儿去读书的人家,比谁都积极。”
“因为读书有用。”张文远道,“去年特科考试,开京路录取的二十个名额里,有三个是女子。一个进了监军赞画司,两个进了医护营。俸禄比在家织布高多了,还受人尊敬。”
李若水点头,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高丽路被分成八个府、三十六个县,每个府县都标注着数字,人口、田亩、赋税、蒙学堂、医馆……
“一年。”他喃喃,“一年时间,变化这么大。”
“大人,”张文远轻声道,“您说再过三年,高丽路会是什么样?”
李若水沉默片刻,缓缓道:“再过三年,这里的人会说大宋官话,读大宋的圣贤书,交大宋的税,当大宋的兵。他们不会再想我们是高丽人还是宋人,只会觉得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这就是官家说的华夏一体。”
第986章 赵佶的盘算
三月初十,辰时,太宰府原议事厅。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这座曾经太宰府的议事厅修葺为之一新,门楣上高悬一块岳飞亲笔所题的征东大元帅行辕匾额,墨迹劲峭,在晨曦中披着淡淡的金光。
厅内,原本摆放的倭式矮几已被撤去,换上了宋军惯用的高案长椅。墙上挂着巨幅舆图,博多湾、太宰府、九州全岛,乃至整个倭国西部,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
岳飞站在舆图前,甲胄已卸,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他身后站着何灌、姚平仲、吴玠、阿里奇等一干将领,个个面色疲惫却掩不住兴奋,昼夜血战,终于拿下了这座西海道的首府。
“岳帅,”何灌指着舆图上的一点,“逃往东边的平忠盛、源为义残部,昨夜已收拢溃兵约七万,现驻扎在筑后国的柳川庄。据斥候回报,他们正在加固城防,准备死守。”
岳飞点头,目光沉静:“柳川庄城高池深,强攻不易。先围而不打,待后续部队到位再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快步进厅,单膝跪地:
“岳帅!工部侍郎林安宅、工部郎中俞俟,格物院博士向子諲(yin)、格物院校书郎赵子嶙一行,已抵达城外!随行有工匠三千二百人,器械物资船只四十七艘!”
岳飞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四个官员走进议事厅。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工部侍郎林安宅。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精悍干练的中年人,工部郎中俞俟;再后面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一个虎背熊腰,像个武将多过文官。
“林侍郎,”岳飞迎上几步,抱拳行礼,“一路辛苦。”
林安宅还礼,笑道:“岳帅辛苦。老夫在船上颠了半个月,骨头都快散架了,可一上岸,看见这太宰府的城墙——”他顿了顿,啧啧两声,“倭人这城修得倒是不赖,花岗岩包夯土,少说能扛咱们红衣炮几十轮。”
众将都笑了。
岳飞引他们到舆图前:“林侍郎,诸位,博多湾和太宰府虽已拿下,但后续要做的事还很多。工部和格物院此次随军,肩负重任。”
林安宅点头,神色郑重起来:“官家的旨意,临行前已细细交代过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绫包裹的文书,双手呈给岳飞,“岳帅,这是官家亲笔的《东征善后方略》,请您过目。”
岳飞接过,展开,一目十行。
看完后,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官家……想得真远。”他轻声道。
林安宅抚须笑道:“岳帅有所不知,这份方略,官家在去岁就开始拟了。博多湾怎么修港,太宰府怎么改城,西海道怎么设路,倭国降兵怎么处置……一条一条,反复推敲。”
众将面面相觑。去岁东征刚刚开始,甚至高丽都没打下来,官家就已经在筹划倭国的事了?
第987章 大宋最西边的疆土
岳飞把方略递给何灌,转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博多湾的位置:
“官家的意思,博多湾要建成大宋在东瀛最大的军港。石垒要加固加高,改为水泥浇筑的永久炮台;湾内要疏浚航道,修建干船坞、修船厂、仓储区;岸上要建营房、校场、医院、火药库,一切按登州水师基地的规格来。”
他顿了顿,指向太宰府:“太宰府这座城,城墙保留,但要增设棱堡和炮台。城内原有格局不动,但要把原田府改建为征东元帅府,作为经略倭国的中枢。此外,还要建官署、学堂、医馆、驿馆等,三年之内,要让太宰府成为九州第一大城。”
林安宅点头:“工部此番带来的三千二百工匠,就是为了这些。老夫估算过,博多湾军港,半年可成;太宰府改造,一年可竣。前提是——”他看向岳飞,“岳帅能保证足够的劳役人手。”
岳飞笑了:“林侍郎放心。博多湾一战,我军俘获倭军俘虏两万三千余;太宰府城内,又有降兵一万余。这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工部郎中俞俟插话道:“岳帅,俘虏的饮食起居、医疗防疫,也要提前安排。人太多,挤在一起容易生疫病。”
岳飞点头:“俞郎中说的是。何将军,这事你来安排。俘虏按五百人一营,分营安置,每营配军医和伙夫。每天两顿干饭,保证干净饮水,只要听话,不饿着不病着,干活才有力气。”
何灌抱拳:“遵命。”
一直没说话的格物院博士向子諲忽然开口,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朗:
“岳帅,下官有个想法。”
众人看向他。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向博士请讲。”
向子諲走到舆图前,指着太宰府周边的几处矿山:“下官在船上查阅过倭国的地理志,这九州岛上,有铜矿、银矿、硫磺矿,都是大宋紧缺之物。尤其是硫磺,咱们造火药,一年要消耗数万斤,全靠从海外购买。若能把这些矿山开起来,就地采掘,就地炼制,往后东征大军的火药,就不用千里迢迢从大宋运了。”
林安宅眼睛一亮:“向博士这个想法好。工部可以调一批矿工来,专门负责采矿炼硫。”
“不止硫磺。”格物院校书郎赵子嶙接口道,他虎背熊腰,声音洪亮,“下官在登州时,就听说倭国还有上好的杉木,造战船比咱们的松木还耐用。若能砍伐一批运回去,伏波行营的战船就能造得更快更好。”
岳飞听得连连点头。他想起临行前赵佶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鹏举,此番东征,不只要打赢,还要经营。打下来的地方,要让它世世代代姓宋。工部、格物院的人跟你去,不是摆设,是你的左膀右臂。他们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三年之内,朕要在博多湾看到大宋最大的军港,在太宰府看到大宋最坚固的要塞。”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皇帝的美好愿景,没想到,愿景背后,是整整二年的筹划,是工部三千工匠的随行,是格物院这些年轻博士们的殚精竭虑。
“好。”岳飞道,“采矿、伐木、修港、建城,诸位各司其职,岳某全力配合。需要兵力,随时调拨;需要物资,优先供给。”
他顿了顿,看向何灌:“何将军,太宰府的降兵俘虏,编成劳役营,交由工部统一调配。每天干活八个时辰,管吃管住,干满一年的,可转为自由民,分田落户。”
何灌一愣:“岳帅,这……是不是太优待了?”
岳飞摇头:“官家说过,攻心为上。倭国虽败,人还在。若能让他们尝到大宋的好处,往后就没人愿意跟着那些大名造反了。”
众人若有所思。
林安宅抚须笑道:“岳帅果然深得官家真传。老夫在工部这么多年,看多了攻城略地,可像官家这样,打一城、建一城、安一城的,真是头一回见。”
岳飞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太宰府的街巷上,一队队宋军正在巡逻,一群群俘虏正在工部工匠的指挥下清理废墟、搬运砖石。远处,博多湾的方向,隐约可见新建的码头栈桥正在延伸。
“诸位,”他转身,看向厅中众人,“官家把这么大一盘棋交给咱们,咱们就得下好。博多湾军港,半年必须建成;太宰府改造,一年必须完工;矿山开采、林木砍伐,三个月内要见成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三年之内,我要让这座岛,变成大宋最西边的疆土。”
众人齐齐抱拳:“谨遵岳帅之命!”
窗外,阳光洒在太宰府的城墙上,把那些新砌的砖石照得发亮。
一个新的大宋行省,正在这里,从无到有,拔地而起。
开京和太宰两座城,隔海相望。
一座在变好,一座在新生。
第988章 伤兵营的粥
靖平五年三月十二,太宰府城外,宋军大营。
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经过三日休整,数万大军的疲惫已消去大半,营中随处可见擦枪的、补甲的、操练的将士。
中军帐内,岳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册子。何灌、姚平仲、吴玠、阿里奇等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伤亡统计出来了。”岳飞抬起头,声音低沉,“博多湾登陆战、毛利山阻击战、太宰府攻城战,三战合计,我军阵亡一万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五千六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帐中一片沉默。
一万八千七百条命。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何灌缓缓开口:“岳帅,重伤的弟兄,能救回来的约四千,剩下的……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岳飞沉默片刻,对何灌道:“阵亡将士名单,造册上报汴京,入忠烈祠。重伤者,安排船只送回对马岛医治。轻伤者,就地休整。”
何灌点头:“遵命。”
岳飞目光落在另一份册子上:“兵源补充的事,有消息了。”
他看向旁边的参谋。参谋会意,起身道:“高丽路韩安抚使昨日来报,第一批补充兵源两万余人,已从釜山登船,预计三日内抵达博多湾。这批新兵,都是高丽协防营训练了半年的,火铳操练、队列阵型,都已合格。”
姚平仲松了口气:“两万余人,够补上咱们的缺口了。”
“不止。”参谋继续道,“第二批万余人,正在登州集结,半个月后出发。届时,东征大军可恢复至九万之众。”
岳飞点头,对众将道:“新兵抵达后,各营要抓紧整训。老兵带新兵,三个月内,我要这些人能和倭军正面野战。”
众将抱拳:“遵命!”
三月十三,巳时,太宰府城外宋军大营伤兵营。
赵小栓躺在伤兵营的床上,望着帐篷顶发呆。腿上的伤口换了新药,不那么疼了,但一动还是扯得难受。他扭头看了看隔壁床,卢有财正呼呼大睡,胸口的伤疤结了痂,像条蜈蚣趴在胸口。
“小栓。”帐外传来声音,赵立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吃饭了。”
赵小栓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碗里是稠稠的粟米粥,上面盖着一勺咸菜,还有两块煮得烂烂的肉。
“哪儿来的肉?”他问。
“倭人的马。”赵立坐下,大口喝粥,“工部那帮人说要开矿,需要牛拉车,结果一查,倭人养的牛不多。倒是缴获了不少马,战死的,受伤的,宰了一批,肉分到各营。”
赵小栓点点头,慢慢喝着粥。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一队辎重兵推着车经过,车上装满了从船上卸下的物资。远处,隐约能听见工部工匠指挥俘虏干活的吆喝声。
“伤亡统计出来了。”赵立压低声音,“最惨的是神机营一军一营,五个都活着回来的不到四百人。咱们第五都……”他顿了顿,“还剩百十七个。”
赵小栓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一百十七。五百人的都,现在只剩一百十七人。
“其他人呢?”他哑着嗓子问。
“有的伤太重,送去对马岛了。有的……”赵立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小栓沉默地喝完粥,把碗放下。
“岳帅下了令,”赵立道,“从高丽调新兵来补充。第一批两万人已经在路上了,三五天就到。”
“高丽人?”
“对。高丽协防营练了大半年,听说打得不错。”赵立顿了顿,“咱们陆战队也要补充,新兵和老兵混编。岳帅说,这叫以老带新。”
赵小栓点点头,没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对视一眼,赵立起身出去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是陈旺……就是那个高桥义忠,带着一群原田家的家臣来了。何灌将军亲自迎出去的。”
赵小栓一愣。陈旺的事,他听营指说过,潜伏十二年的皇城司暗桩,娶了原田种直的女儿,骗开了太宰府的城门。是个英雄,也是个……复杂的人。
“他带那些家臣来干啥?”
“投诚。”赵立道,“听说原田家那些家臣,有三百多人愿意跟着他干。何将军正在安置,有的编入向导队,有的去工部帮忙,还有些不愿意的,发了路费放走回乡种地。”
赵小栓若有所思。他想起那个叫佐佐木的守城官,开城门那夜,就是他在南门当值,协助陈旺控制城门。听说那人暗恋原田绫子多年,最后却帮了陈旺。
“感情这种事,”卢有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插嘴道,“说不清。”
赵小栓和卢有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第989章 出路
午时,太宰府城西,原田家臣驻地。
佐佐木跪坐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今年三十一岁,是原田家的世袭武士,父亲是原田种直的亲卫,他从小在原田府长大。
他暗恋绫子小姐,从十五岁就开始了。
十六年。
绫子小姐嫁人那天,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照样去当值。后来绫子小姐有了孩子,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太郎在院子里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城门那夜,他站在南门上,和那个他恨了七年的高桥义忠一起,打开城门让宋军进城。他本可以阻止,但他没有。
因为绫子小姐会伤心。
“佐佐木殿。”一个年轻武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何将军派人来了。”
佐佐木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宋军军官,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说话直接:“佐佐木殿?何将军有请。”
佐佐木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征东元帅行辕。何灌的临时官署设在征东元帅行辕的偏院,门口站着两个持铳的宋军士兵。
进到屋里,何灌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佐佐木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佐佐木殿,请坐。”
佐佐木坐下,腰挺得笔直。
何灌放下文书,开门见山:“听说你是原田家的世袭武士,父亲跟着原田种直三十年,你跟着他十五年?”
“是。”
“南门那夜的事,本官知道。没有你,城门没那么容易开。”何灌顿了顿,“你想要什么奖赏?”
佐佐木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不要奖赏。”
“哦?”
“在下只想……继续当武士。”
何灌看着他,若有所思:“在我大宋军中,没有武士这个说法。但有骑兵,有火铳手,有斥候。你若愿意,可以编入向导队,带我们熟悉九州的地形。月饷和宋军一样,立了功一样升迁。”
佐佐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绫子小姐……”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何灌叹了口气:“原田绫子的事,不归本官管。她是陈旺的夫人,陈旺怎么安排,本官不便过问。”
佐佐木抬起头,目光复杂:“他……他对绫子小姐,是真心的吗?”
何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佐佐木,缓缓道:“这个,你得问他。”
佐佐木站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将军。在下愿意加入向导队。”
靖平五年三月十二,博多湾俘虏营。
佐藤次郎蹲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工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眼睛望着远处繁忙的工地发呆。粥是粟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碗底还沉着几粒盐——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粥。
三天前,他还是平氏家臣手下的一名足轻,在博多湾的石垒后头等着和宋军拼命。三天后,他坐在这座用自己双手搭起来的工棚门口,喝着一碗热粥,看那些穿着青袍的宋人工匠指挥着上千俘虏,把博多湾变成一个大工地。
“次郎!”身后传来一声喊。
佐藤回头,看见同乡的小野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野的左腿上缠着白布,那是博多湾战场上被流矢射中的伤口,已经换过两次药了。
“腿怎么样?”佐藤问。
“宋人的药还真管用。”小野在他旁边蹲下,也捧着一碗粥,“昨儿个换药的时候,军医说再过三天就能拆布了。那个军医——”他压低声音,“还会说咱们的话,虽然怪怪的,但能听懂。”
佐藤点头。他也见过那个军医,四十来岁,据说是高丽人,几年前被宋军俘虏,后来投了宋,跟着学医,如今已经是医护营的正式医官。
“你听说了吗?”小野凑近些,“宋人要给干活满一年的人分田。”
佐藤手一顿:“分田?”
“对。听那边那个高丽老头说的。”小野努努嘴,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搬运木料的老者,“他说他是高丽人,三年前被宋军俘虏,干了一年活,分了十亩地,还领了五贯安家钱。后来他不想种地,就留在工部当差,专门管咱们这些俘虏。”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
分田。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祖辈都是替武士老爷种地的佃户,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要是能有自己的田……
“想什么呢?”小野问。
“没什么。”佐藤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该上工了。”
第990章 俘虏营的黄昏
辰时正,博多湾码头工地。
佐藤扛着一根粗重的木料,踩着跳板往栈桥上走。木料是新砍的杉木,还带着树脂的清香,据说要从对马岛运来,造码头栈桥用。
“慢点慢点!”一个工部工匠在下面喊,“对齐了再放!”
佐藤把木料放到指定位置,擦了把汗。旁边一个高个子的俘虏正用凿子在木料上凿榫眼,动作熟练得很,这人以前是个木匠,被征来当兵,现在算是派上了用场。
“让开让开!”后面又有人喊。
佐藤闪到一边,看着一队俘虏推着独轮车过去,车上装满了碎石。那些碎石是从海边捡来的,要铺在码头后面的空地上,据说要建什么仓储区。
“佐藤!”小野从后面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你知道刚才我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海边!海边来了好多大船!”小野指着远处,“好几十艘!船上下来好多人,穿的都是宋军的衣服,但看着不像老兵,都是新兵,脸上还带着土气呢。”
佐藤愣了一下,想起昨晚听说的消息:高丽那边又运来一批补充兵,说是要替换伤亡太大的老部队,让他们回国休整。
“来了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但至少好几千。”小野压低声音,“我听一个宋军老兵说,他们这叫轮换。打一阵,休整一阵,补充一阵——永远有兵,永远有粮,永远有弹药。咱们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佐藤没接话,继续干活。
他心里却在想:倭国这边,死一个少一个,伤一个缺一个。宋人那边,打完一仗,又来一批新的。这仗,怎么打?
午时,俘虏营食寮。
说是食寮,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搭了些草棚遮阳。俘虏们排着队,从一个巨大的木桶前领饭,每人一勺菜,一勺饭,管饱。
佐藤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饭是糙米饭,菜是煮萝卜,里面还飘着几片肉。这在他老家,过年都吃不上。
“佐藤君。”旁边蹲下一个中年俘虏,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佐藤认得他,叫山本,原来是个武士,博多湾一战被俘。
“山本先生。”佐藤点头。
山本看着碗里的饭,忽然叹了口气:“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牢饭。”
佐藤没说话。
山本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在平氏那边的时候,足轻一天只有两顿稀粥,打仗的时候才给干饭。武士稍微好点,但也就那样。”他夹起一片肉,“这玩意儿,一年能吃到一次就不错了。”
佐藤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默默点头。
“可你看这些宋人。”山本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吃饭的宋军士兵,“他们一天三顿干饭,三天一顿肉,每月还有饷银。死了,家里有抚恤;伤了,有军医治;残了,有荣军院养着。”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武士道就是一切,为了主君可以死。可现在……”他没说下去。
佐藤看着他,忽然问:“山本先生,你想过以后吗?”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想过。宋人那边有个规矩,干活满一年的俘虏,可以转成自由民,分田落户。我在想,要是能熬到那一天,就去领几亩地,后半辈子老老实实种地。”
佐藤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想过以后。但每次想到高田小姐,他老家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等着他回去成亲。可回去?回哪儿去?家早就没了,田早就没了,连主君都跑了。回去又能怎样?
“发什么愣?”小野端着饭碗凑过来,“吃完了?走,听说下午要分活儿,咱们争取分到个好点的,别又去扛石头。”
佐藤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远处,博多湾的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那些新建的码头栈桥在暮色中伸展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大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申时,俘虏营门口。
佐藤干完一天的活,正往工棚走,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营门口。他挤过去一看,愣住了。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用汉字和倭文两种文字写着。一个懂汉字的俘虏正在给周围的人念:
“大宋征东大元帅府令:凡俘虏营中,能识汉字者,可报名入蒙学堂,每日放工后授课一个时辰,每半年一考核。通过者,可优先转为自由民,分田十亩……”
后面还有一堆话,但佐藤没听进去。
他盯着那几个字——“分田十亩”。
十亩。
他想起老家那两亩薄田,想起爹娘累死累活一年也交不起租子的样子。十亩地,要是他自己的,种什么都够了。
“次郎!”小野拽他袖子,“你认得几个汉字吧?报不报名?”
佐藤犹豫了一下,点头:“报。”
两人挤到登记处。负责登记的也是个俘虏,戴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文吏”二字。他看了佐藤一眼:“名字?”
“佐藤次郎。”
“哪里人?”
“筑后国,柳川城外的村子。”
文吏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递给他一块木牌:“明日起,放工后到三号工棚上课。带上这个。”
佐藤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地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小野忽然问:“次郎,你说咱们要是真能分田落户,以后……还回老家吗?”
佐藤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在暮色中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新搭起来的工棚、仓库、码头,看着那些在工地上指挥的宋人工匠、那些排队领饭的俘虏、那些巡逻的宋军士兵。
第991章 太宰府的第一张地契
靖平五年三月二十,辰时,太宰府城北校场。
晨光照在新建的点将台上,照在那一排排崭新的战旗上。台下,两万高丽新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青灰色的衣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们大多是经过大半年训练,如今被运到倭国,补充东征大军的损耗。
岳飞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吴玠、何灌、姚平仲、阿里奇等将领。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迷茫。
“吴将军。”岳飞开口。
吴玠上前一步:“末将在。”
“新军两万,分拨各营。第一军补充五千,第三军补充两千五,第四军补充三千,第六军补充四千……”岳飞一一分派,最后道,“剩下二千,编入辎重营和工程营,负责后方运输和城防建设。”
“遵命。”
岳飞转向台下,声音拔高:“高丽诸君!尔等远涉鲸波,随我王师至此。今日一战,非止为破敌,更为使倭国之地,亦如尔等家乡一般,计口授田,薄赋轻徭,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功成之后,共享太平!”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呼声:“大宋万胜!大宋万胜!”
岳飞点头,转身下台。吴玠等人跟上。
“岳帅,”吴玠低声道,“新军和咱们的老兵,打法不太一样。高丽那边训练用的是咱们的操典,但毕竟没打过硬仗,得磨合一阵子。”
岳飞点头:“把新军和老兵混编,每都配二十个老兵带着。打几场小仗,见见血,就熟了。”
正说着,刘子羽快步走来。这位监军赞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明亮,是赵佶亲自挑选的经略使,专门负责新政推行。
“岳帅。”刘子羽抱拳。
岳飞看着他:“刘赞画,官家的新政,可以开始了?”
刘子羽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官家的旨意,下官已仔细研读。均田、免税、废特权、通商惠工,这四件事,一件都不能少。但要推行下去,得先让倭国百姓相信,咱们说话算话。”
何灌插话:“怎么让他们相信?”
刘子羽笑了笑,指向城外那些散落的村庄:“先从最穷的村子开始。”
巳时正,太宰府城外三里,石见村。
阿部三郎蹲在田埂上,望着那几亩快要荒掉的地发呆。去年收成不好,领主的租子却没减,家里最后的存粮都交了租,如今连种子都留不下。
“三郎!”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头,看见村里的藤吉跑过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快!快回村口!神社那边……贴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多人在看!”
阿部三郎站起身,跟着藤吉往村口跑。
村口的神社前,已经围了二三十人。他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神社的木牌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的字他认识大半,不是汉字,是假名,连他这种只上过两年寺子屋的人都能看懂:
“给村里的各位:
宋军来了,不杀人,不抢粮。帮我们修路的,当场发粮。”
阿部三郎看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杀人,不抢粮”?“帮修路,发粮食”?
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三郎,”藤吉拽他袖子,“你看那边!”
阿部三郎顺着望去。村口大路上,一队穿着青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穿着和那些当兵的不一样,不是甲胄,是文官的袍服。
那群人走到神社前,年轻人看了一眼告示,点点头,转向围观的村民。他用生硬的倭语开口,一字一顿:
“诸位,在下是大宋监军赞画刘子羽。这告示,是我让人贴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刘子羽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纸递给身边一个高丽通译,那通译用流利的倭语大声念道:
“大宋皇帝诏曰:倭国百姓,本与大宋无仇。尔等被武士欺压数百年,租税沉重,不得温饱。今大宋王师东征,非为掠地,为救民。凡归附之地,均行新政——
其一,均田。计口授田,每丁十亩,发地契为凭,永不收回。
其二,免税。三年之内,所有田税全免,只收商税。三年之后,与大宋百姓同等纳税。
其三,废特权。武士不得随意杀人,若有冤屈,可到衙门告状。大宋法律,一视同仁。
其四,通商惠工。鼓励种棉花、种桑、种茶,官府平价收购。愿做工者,工坊招人,按日发钱。”
通译念完,神社前一片死寂。
阿部三郎张大嘴,完全忘了合上。
每丁十亩?地契?三年免税?武士不能随便杀人?
他下意识看向村里那几个武士,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人,此刻缩在人群最后,脸色比谁都难看。
“这……这是真的?”有人颤声问。
刘子羽看着他,笑了:“真的。但有一件事,要先做。”
“什么事?”
刘子羽指向村外那片荒废的田地:“村里最穷的人家,是谁?”
众人沉默片刻,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阿部三郎。
阿部三郎愣住了。
刘子羽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这个农民穿着破得不能再破的麻衣,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皱纹。
“你叫什么?”
“阿……阿部三郎。”
刘子羽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地契,上面已经盖好了红印。
“阿部三郎,从现在起,村东那片十亩地,是你的了。”他把地契递给阿部三郎,“还有,跟我走。”
阿部三郎脑子一片空白。他接过地契,手在发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992章 阿部三郎的地契
午时,石见村领主宅邸。
这座宅邸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建筑,青瓦白墙,门口还有两个武士守着。但此刻,守门的武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宋军士兵。
刘子羽带着阿部三郎和几个村民走进宅邸。院子里,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正被两个宋军押着,脸色惨白——正是石见村的领主,平时作威作福的高田右卫门。
“高田殿。”刘子羽用倭语道,声音很客气,“借你的粮仓一用。”
高田右卫门嘴唇哆嗦:“你……你们要干什么?”
刘子羽没理他,直接走向后院。那里,三间大仓廪一字排开,里面堆满了粮食,稻谷、麦子、大豆,少说也有几千石。
“打开。”刘子羽道。
宋军士兵砸开仓门。金黄色的稻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得阿部三郎眼睛都直了。
刘子羽转身,对阿部三郎和那几个村民说:“这些粮食,是高田从你们身上收的租子。现在,还给你们。”
他指向仓廪:“你们去村里叫人,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老人三斗,成人五斗,孩子两斗。领完为止。”
阿部三郎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藤吉拽他:“三郎!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啊!”
阿部三郎这才如梦初醒,撒腿就往村里跑。
半个时辰后,石见村沸腾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涌向高田家的宅邸。宋军士兵维持秩序,让村民排队领取粮食。每一户领完,都要在册子上按手印。
阿部三郎背着五十斤粮食回到家时,他母亲正坐在门口发呆。看见儿子背上的粮食,老太太愣住了:“三郎……这……这是哪来的?”
“高田家的。”阿部三郎放下粮食,喘着气,“宋军让分的。”
老太太哆嗦着伸手,摸了摸那些黄澄澄的稻谷,忽然哭了。
阿部三郎蹲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藤吉的声音传来:“三郎!快出来!又贴告示了!”
申时,石见村神社。
又一张告示贴出来了。这次的内容更详细:
“给村里的各位:
明天开始,丈量村里的田地。每人十亩,地契当场发给。武士杀百姓,可以到衙门告状。衙门在太宰府。也会发棉花种子,秋天官府收购。”
阿部三郎看完,转身看向那些围观的村民。
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已经开始笑了,有人——那些以前跟着高田耀武扬威的人——脸色灰败,缩在人群后面。
“三郎,”藤吉凑过来,小声问,“你说……这是真的吗?不会过几天又变了吧?”
阿部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张地契。
地契上盖着红印,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村东十亩”,写着“永不收回”。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高田家领粮时,那个叫刘子羽的宋人官员说的话:
“阿部三郎,你是第一个拿到地契的人。往后,你替我们传句话——告诉别的村的人,只要归附大宋,都和你们一样。分田,免税,发粮,不受欺负。”
阿部三郎抬头,看着神社前那面迎风飘扬的宋军战旗。
“不会变。”他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坚定,“他们要是想变,何必费这个劲?直接抢就是了。”
藤吉愣住,然后点点头。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后。
明天,丈量田地的人就要来了。
阿部三郎握紧地契,忽然很想哭。
三十二年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地。
第993章 血染的地契
三月二十二,亥时,石见村。
阿部三郎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窗外月光透过破洞的窗纸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三天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十亩地。自己的地。地契上盖着红印,写着他的名字。
“三郎。”身边传来妻子的声音,很轻,“还不睡?”
阿部三郎侧过身,看见阿苗正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睡不着。”他说,“总怕明天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阿苗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不会的。宋人说了,地契永不收回。”
阿部三郎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部三郎霍然坐起。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是马蹄,是甲胄的摩擦声!
“三郎!”阿苗也坐起来,声音发颤。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黑影冲进来,火把照亮他们狰狞的面孔,是高田家的武士!
“阿部三郎!”为首的武士狞笑,“拿了高田殿的粮,分了高田殿的地,很得意是吧?”
阿部三郎本能地把阿苗护在身后:“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武士一步步逼近,“高田殿让我们来问问你,那粮,好吃吗?那地,好种吗?”
阿部三郎浑身发抖,却没有退。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武士,一字一顿:“那是宋人分的。地契上盖着宋人的印。你们敢动我,宋人不会放过你们!”
武士们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宋人?”为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宋人远在太宰府,等他们来,你早死透了!”
他一挥手:“带走!”
几个武士冲上来,把阿部三郎从床上拖下来。阿苗尖叫着扑上去,被一脚踹开。
“阿苗——!”阿部三郎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为首的武士走到阿苗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照出那双惊恐的眼睛。
武士咧嘴笑了:“长得倒是不错。”
阿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血,却死死瞪着他。
“放开她!”阿部三郎嘶吼,“你们放开她!”
武士站起身,对手下挥挥手:“处理干净点。”
然后他转身,把阿苗拖进里屋。
阿部三郎疯了般挣扎,却被几个武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听见里屋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阿苗的哭喊,听见那些人的狞笑。
“阿苗——!”他的嗓子喊破了,眼泪流干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安静了。
那几个武士走出来,衣冠不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大人,”其中一人对为首的武士道,“这女人怎么办?”
为首的武士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阿部三郎,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冷笑:“留着也是个祸害。一起处理了。”
阿部三郎猛地抬头:“你们——!”
一把刀刺进他的胸口。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那张他一直攥在手里的地契。
“阿……苗……”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刀被抽出。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里屋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上,照在那张被血浸透的地契上。
地契上,“永不收回”四个字,被染成了暗红色。
子时,石见村外。
刘子羽接到消息时,正在太宰府处理公务。他扔下笔,抓起剑就往外走。
“刘监军!”亲兵拦住他,“夜路危险,等天亮……”
“等天亮?”刘子羽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等天亮,那些畜生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神机营一伙五十名宋军神机铳手冲进石见村。
高田家的武士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刘子羽带人直奔阿部三郎家——
他停在了门口。
月光下,阿部三郎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里屋的方向。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染血的地契。
刘子羽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他走进里屋。
阿苗躺在破碎的被褥上,衣衫凌乱,浑身是血。她睁着眼,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刘子羽伸手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医官!”他嘶吼。
第994章 石见村的血与光
三月二十三,辰时,石见村神社前。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挤在神社前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神社的台阶上,阿苗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她活着,但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台阶下,高田右卫门和那五个武士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他们是被宋军骑兵从逃亡路上截回来的,一个都没跑掉。
刘子羽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五十名宋军火铳手,枪口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天前,我在这个神社前贴告示,说宋军来了,不杀人,不抢粮,帮你们分田免税。你们信了,领了粮,拿了地契。”
他顿了顿,指向阿部三郎家的方向:“可昨天夜里,阿部三郎死了。他的妻子,被这些畜生糟蹋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握紧拳头。
“他们是冲谁来的?”刘子羽继续道,“冲阿部三郎吗?不。他们是冲你们所有人来的。因为他们怕——怕你们有了地,就不再给他们当牛做马;怕你们有了活路,就不再听他们摆布。”
他转身,看向那六个跪着的人。
“高田右卫门。”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高田右卫门浑身发抖,却强撑着道:“我是武士!你们宋人凭什么处置我?”
刘子羽笑了,笑容冷得像冰:“武士?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杀人犯,强奸犯。”
他转向人群:“按大宋律,杀人者死,强奸者死。诸位,你们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人群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怒吼:“该杀!该杀!杀了他们!”
高田右卫门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刘子羽抬起手,示意安静。他看向那几个武士:“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说?”
为首的武士抬起头,狞笑:“你们宋人装什么好人?等你们走了,这些贱民还不是任我们宰割?”
刘子羽看着他,缓缓道:“谁告诉你,我们要走?”
武士愣住了。
刘子羽转身,指向人群中几个老人:“诸位,从今天起,石见村要选三个人——村正,管村里琐事;村尉,管治安;村老,由七十岁以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监督村正村尉。”
人群一阵骚动。
“村正、村尉、村老,都由你们自己选。”刘子羽继续道,“选了之后,到太宰府报备,领官凭,领俸禄。往后,村里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有纠纷,先找村正;有坏人,先找村尉;处理不了的,再去太宰府找衙门告状。”
他指向那六个跪着的人:“从今往后,再有人敢欺负你们,杀人偿命,强奸抵罪。不管他是武士还是什么,大宋法律,一视同仁。”
人群彻底沸腾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朝神社磕头,有人冲到那六个跪着的人面前,狠狠啐了一口。
刘子羽一挥手:“行刑。”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铳响,六个罪恶的头颅垂下。
血,染红了神社前的土地。
午时,石见村神社。
人群还未散去。几个老人被推选出来,村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叫源太,一辈子种地,老实本分;村尉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叫权六,以前当过猎户,有一身好力气;村老有三个,都是七十多岁、德高望重的老人。
刘子羽亲手把官凭递给他们,又让人抬来一箱铜钱,那是村正村尉半年的俸禄,预支的。
“源太村正。”刘子羽道。
源太接过官凭,手还在抖:“刘……刘大人,老朽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人。”
刘子羽拍拍他肩膀:“往后,你们会越来越像人。”
他转身,看向人群中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女人,阿苗,眼睛还睁着,但似乎有了些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阿苗,阿部三郎虽然没了,但他的地,还在。往后,那是你的地。村里人会帮你种,帮你收。你是他的妻子,你活着,他就没死。”
阿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流。
刘子羽站起身,对源太道:“阿苗往后,村里要多照看。她若愿意改嫁,随她;若愿意守,就让她守着。谁欺负她,村尉直接抓人,送太宰府。”
源太重重点头:“大人放心,老朽拿命担保。”
刘子羽点点头,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神社前,人群还未散去,正在议论纷纷。有人蹲在阿苗身边,轻声安慰她;有人围在源太周围,问这问那;有人看着那六具尸体,狠狠地啐着。
阳光下,那些人的脸上,有泪,有笑,有恐惧,有希望。
他忽然想起阿部三郎领到地契那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绽放的笑容。
可惜,他看不到了。
刘子羽转过头,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身后,石见村在春日的阳光下,渐渐苏醒。
第995章 石见村分田
靖平五年三月二十五,辰时,石见村。
藤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一队穿着青袍的人正在摆弄一些奇怪的工具,有长长的尺子,有画着刻度的木杆,还有厚厚的册子。
“藤吉!”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头,看见权六正大步走来。这个新任的村尉腰上别着把短刀,那是昨天刘子羽亲手发给他的,说是村尉的信物。
“权六哥。”藤吉站起来,“那些人是……”
“营田司的。”权六道,“从太宰府来的,专门管分田的事。刘赞画说了,今天开始丈量咱们村的田,量完了就发地契。”
藤吉心头一跳。前天阿部三郎的事,让他既盼望又害怕——盼望的是真能分到地,害怕的是那些武士又来报复。
“权六哥,”他压低声音,“那些武士……不会再来了吧?”
权六沉默片刻,拍拍腰间的刀:“来了也不怕。刘赞画说了,往后有衙门,有法律。谁杀人,谁偿命。管他武士不武士。”
藤吉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慌。
远处,营田司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文官拿着册子,朝村民们招手:“乡亲们,过来一下!分田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藤吉和权六走过去。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来,有的满脸期待,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干脆躲得远远的,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年轻文官清了清嗓子,旁边一个高丽通译大声翻译:
“诸位,在下营田司主事张所,奉征东大元帅府之命,来石见村主持分田。分田之前,有几件事要说明白——”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那些拿着工具的人:“第一,丈量田地。全村所有的田,包括以前领主的、武士的、寺院的,都要重新丈量。丈量之后,按人头分。每丁十亩,老人孩子减半。寡妇、孤老,一样有份。”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小声问:“那……那以前的地契呢?”
张所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叠发黄的纸,举起来:“这些,是高田家的地契,还有你们以前给领主交租的契约。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他把那些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人群彻底沸腾了。有人惊呼,有人流泪,有人跪下来朝着那些碎纸狠狠啐了一口。
“第二,”张所继续道,“成立营田司。往后,各村分田、种田、收成的事,都由营田司管。营田司的人,一半是大宋来的懂农事的官员,一半是你们本地识字的人。谁识字,愿意干的,可以来报名,有俸禄。”
藤吉心里一动。他认得几个字,是小时候在寺子屋学的。
“第三,”张所指向村口那面新立的木牌,“从今天起,这个村的事,由村正、村尉、村老管。他们管不了的,去太宰府衙门告状。衙门里,有会说倭语的官,有汉倭两种文字的状纸。告状不要钱,只要有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还有一件事——神社和寺庙的田,暂时不动。和尚们只要不闹事,不帮那些武士造谣,就让他们继续收租。刘赞画说了,修庙的钱,衙门也可以拨一点。”
有人不解:“为啥?那些和尚平时也没少欺负咱们……”
张所摇头:“不是欺负不欺负的事。刘赞画说,这叫规矩。”他笑了笑,“往后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不管是和尚还是武士,你们直接去太宰府衙门告状。有冤的伸冤,有理的说理,衙门接了状子,就得给你们一个公道。”
人群若有所思。
“好了!”张所拍拍手,“现在开始丈量。各家各户,都到自己田边等着。量完一家,发一家地契。源太村正,你来安排!”
第996章 田埂上的黄昏
午时,藤吉家的田边。
藤吉蹲在田埂上,看着两个营田司的人拿着长长的尺子,在他的田里量来量去。说是“他的田”,其实他还不敢相信。这片地他种了十几年,但从来不是他的,每年收成,一半以上要交给高田家。
“藤吉!”权六从旁边走过来,“量到你了吗?”
“快了。”藤吉站起来,“权六哥,你家量完了?”
权六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看。纸上盖着红印,写着“权六,男,四十三岁,分田二十五亩”,下面还画着田地的四至边界。
藤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有点抖。
“真的是……真的?”他喃喃。
权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真的。那个张主事说了,地契盖的是征东大元帅府的印,谁都不许动。动了,就是造反。”
藤吉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藤吉!到你了!”
他赶紧跑过去。
张所正站在田边,手里拿着册子。见他过来,笑着问:“藤吉,你家几口人?”
“四口。”藤吉紧张地搓手,“我、我娘、我媳妇,还有我闺女。”
“儿子呢?”
“没……没有儿子。”
张所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你家四口,按规矩,成人两丁,老人一丁减半,孩子一丁减半——合计三丁,分田三十亩。”
藤吉愣住了:“二……三十亩?”
“对。”张所指着那片田,“这片地,加上东边那片荒地,总共三十亩。荒地要开垦,营田司会借给你农具和种子,三年后还。头三年免税,随便种。”
他拿出那张已经填好的地契,递给藤吉:“按手印。”
藤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狠狠咬破手指,在下面按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张所接过地契,自己也盖上一个印,然后双手递还给他:“藤吉,从今天起,这片地,是你的了。”
藤吉接过地契,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它飞走。
他忽然想起阿部三郎。三天前,三郎也这样接过地契,笑得满脸褶子。三天后,他躺在了冰冷的土里。
“张……张主事。”他声音发颤,“三郎家的地……”
张所拍拍他肩膀:“阿苗的地,已经量过了。二十五亩,地契交到她手上了。村里人会帮她种,帮她收。你放心。”
藤吉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的神社前,有人举着新发的地契,有人抱着领来的粮食种子,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神社磕头。
阳光下,那些人的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申时,石见村村口。
藤吉坐在一棵老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总怕它突然没了。
“藤吉!”权六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还看呢?都快被你看出窟窿了。”
藤吉咧嘴笑笑,把地契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权六哥,”他忽然问,“你说,那些武士……真不会来了吗?”
权六沉默了一会儿,拍拍腰间的刀:“刘赞画说了,往后有衙门,有律法。武士杀人,一样偿命。再说——”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巡逻的宋军士兵,“那些人,不是摆设。”
藤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下,一什宋军神机铳手正沿着村道巡逻,枪上的铳刺在晚霞中闪着光。
“权六哥,”他又问,“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过上好日子?”
权六看着他,忽然笑了:“藤吉,你娘今年多大?”
“六十了。”
“六十了。她这辈子,以前有没有自己的地?”
藤吉摇头。
权六拍拍他肩膀:“那不就结了。咱们这辈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好说。但你闺女那辈——”他顿了顿,“她会有自己的地,会识字,会去学堂,会活得像个人。”
藤吉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三岁的闺女,扎着两个小辫,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要是能识字,能上学,能活得像个人……
他鼻子有点酸,低下头,没说话。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后。暮色中,营田司的人还在忙碌,丈量着最后几块地。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权六哥。”藤吉忽然站起来。
“嗯?”
“我……我想去营田司报名。”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认得几个字,想去试试。”
权六看着他,笑了:“去吧。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走向村口那面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贴着一张告示:
“营田司招募文书:识汉字或倭文者优先,月俸两贯,管吃住。有意者到太宰府报名。”
藤吉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太宰府的方向。
身后,夕阳最后的光芒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997章 佛的回答
靖平五年三月二十五,辰时,石见村外三里的光明寺。
阿苗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那尊斑驳的药师如来像。佛像的脸上沾着灰尘,金箔剥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然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她来光明寺,是想替三郎求一盏长明灯。
“阿苗施主。”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苗回头,看见一个老僧站在佛堂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孩童。正是光明寺的别当(住持),觉空和尚。附近几十里的村民都知道,这位老僧佛法高深,已经六十余岁了,从不攀附权贵,也从不为难穷人。
“大师。”阿苗行礼。
觉空走进佛堂,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尊药师佛,轻声道:“阿部三郎的事,贫僧听说了。阿弥陀佛。”
阿苗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觉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佛堂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苗才抬起头,哽咽道:“大师,三郎他……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
觉空点点头,轻声道:“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希望。有此执念,来生必得善果。”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铜灯,放在阿苗面前。
“施主,这盏灯,你亲自点。”
阿苗接过灯,手在发抖。她用旁边的烛火点燃灯芯,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稳稳地燃起来。
觉空看着那盏灯,缓缓道:“施主,你看见了吗?”
阿苗看着那小小的火焰,不解:“看见什么?”
“这灯,亮了。”觉空道,“你心里的黑暗,并没有吞没它。”
阿苗浑身一震。
觉空继续道:“施主,你遭了大难,受了奇耻大辱。但你活着。你还有心为亡夫求灯,你还能哭,还能痛,还能站在这里听老僧说话。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阿苗,目光中有着悲悯,也有着期许:
“说明你心里的那盏灯,还没灭。”
阿苗泪如雨下。
她想起那夜的事,想起那些狰狞的面孔,想起自己的惨叫和哭喊。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从那夜起就死了。可大师说,她心里的灯,还没灭。
“大师……”她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觉空没有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跪在她身边,陪着她。
殿外,钟声悠悠响起。
很久很久,阿苗终于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纵横,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大师,”她忽然问,“宋人……宋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觉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
“施主,贫僧活了六十三年,见过武士杀人,见过官府征粮,见过村子烧成白地。可贫僧从未见过——”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宋军士兵,“那些人,腰间挎着刀,却从未拔过;手里拿着铳,铳口却对着地,不指人。”
阿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下,一队神机铳手正沿着田埂巡逻,枪上的铳刺在晚霞中闪着光。
“他们来寺里几次。”觉空缓缓道,“那个叫刘子羽的官员,亲自来拜访贫僧,说要修缮寺庙,拨钱给寺里添置法器。贫僧问他为何,他说,大宋皇帝有旨,神社佛寺,只要不煽动叛乱,不反对新政,就允许继续收租,官府甚至可以拨钱修缮。”
阿苗愣住了:“他们……他们不拆寺庙?不抓和尚?”
觉空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贫僧当时也这么问。那个刘子羽说,大宋皇帝曾言:‘佛道儒三家,皆为教化。教化万民,何分彼此?只要心向善,便是同道。’”
阿苗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宋人尊重佛祖。
“大师,”她又问,“那您说,我们该不该信他们?”
觉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拾起一片落在膝上的枯叶,置于掌中,看了许久。
“阿苗施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如远山钟声余韵,“你看这片叶子——它枯了,落了。可你知道它春天时是什么颜色吗?”
阿苗摇头。
“贫僧也不知。”觉空微微一笑,“但贫僧知道,它落在这里,是因为树曾长在这里;它枯了,是因为时节到了。善恶亦如是——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不看他来时,看他去后。”
他将枯叶轻轻放回地上。
“你问贫僧该不该信他们。贫僧问你——这些日子,你可曾饿过一顿?”
阿苗一愣,下意识道:“没……没有。村里分的粮,够吃到秋收。”
“可曾受人欺凌?”
“没……没有。那些宋人士兵,从不进村扰民。”
“孩子可还平安?”
“平安。宋人说,孩子只管读书,不抓兵。”
觉空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施主,佛门讲因果。一个人是善是恶,不在他念什么经、拜什么佛,在他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宋人来了,你吃饱了,孩子平安了,这便是他们种下的因。至于这因会结出什么果——”
他顿了顿,看向阿苗,眼中含着温润的光:“施主日后自己看便是。”
阿苗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三郎临死前,死死攥着地契不肯松手的样子。那张地契,如今在阿苗手里。那是宋人给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掌心里那张薄薄的地契,被她攥得有些发烫。
“大师,”她忽然问,“您……信他们吗?”
觉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
“贫僧信因果。”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施主,佛不言语。但你看——这寺还在,香火还燃,百姓能吃饱,孩子能读书。”
他转过头,看着阿苗,目光平静如水:
“这便是佛的回答了。”
阿苗愣住了。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大师,”她轻声道,“这灯……我能带回去吗?”
觉空点头:“本就是你的。”
阿苗捧着那盏小小的铜灯,站起身,朝觉空深深鞠躬。
“谢谢大师。”
觉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记住——灯在心中。心若在,灯不灭。”
阿苗点点头,转身走出偏殿。
身后,觉空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业海无边,心灯为岸……”他喃喃,“愿施主,早日登岸。”
身后,觉空仍坐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个小沙弥悄悄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您方才说的那些,弟子怎么听不懂?”
觉空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无妨。吃饭去吧。”
第998章 佛在田间
午时,光明寺后院。
午时的阳光灌满院落,照得那株樱树通体透亮。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写满了字的经卷。没有叶子,反而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在风中轻轻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禅。
觉空回到禅房时,发现刘子羽正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樱树发呆。樱花早已落尽,无花无叶,却撑起一整个午后的空寂。
“刘施主。”觉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刘子羽回头,笑了笑:“大师,我又来叨扰了。”
觉空摇头,目光落在枯枝上:“花开有时,谢亦有时。施主来时,樱花已谢;施主去时,新芽将发。何来叨扰?”
刘子羽一愣,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大师,这是工部新绘的光明寺修缮图纸。您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觉空接过,并未细看,只是轻轻抚过纸面,如同抚过一片落叶:“施主,寺之兴衰,在法不在殿。梁柱可朽,佛性不坏。何必修?”
刘子羽笑了笑:“大师,这不是修寺,是修人心。官家说,寺修好了,百姓来上香,便能亲眼看见——大宋来了,佛法还在,日子比以前好了。”
觉空望着他,目光如水:“施主,人心本自具足,何须修?饥来吃饭,困来眠,便是修行。百姓若能吃饱饭、睡安稳,便是见了佛。”
刘子羽怔住。
觉空又道:“施主方才说,大宋皇帝有句话要带给贫僧?”
刘子羽点头,正色道:“官家让我转告大师: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但众生要度,先得吃饱饭。一旦九州的农民吃饱了、手里有余钱、孩子不用被抓去当兵,那么九州、日本国的农民,就会盼望宋军打过去。到时候,日本的武士领主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九万宋军,而是背后千千万万想要分田的自己人。民心所向,即是疆土。”
觉空听完,沉默良久。
窗外,春风拂过樱树,枝丫轻轻摇晃。
“阿弥陀佛。”觉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樱瓣,“刘施主,贫僧修行六十余年,参过无数公案,读过千卷经文。曾以为,佛在西方,在经中,在像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耕种的农人身上:
“今日方知——佛在田间。在百姓饱时的一碗饭里,在孩子平安的一个梦里,在老人晒着太阳的那片刻安宁里。”
他转头看向刘子羽,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
“施主,请转告大宋皇帝:光明寺愿为善缘,助大宋教化万民。不为权势,不为金银,只因贫僧活了六十余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让百姓吃饱饭当成头等大事。”
刘子羽起身,郑重一揖:“大师慈悲,大宋永记。”
觉空还礼,忽然问:“刘施主,贫僧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讲。”
“你们宋人,信什么?”
刘子羽想了想,笑道:“大宋皇帝说,信什么都可以。信佛,信道,信祖宗,信自己,只要不害人,不造反,朝廷都护着。”
觉空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信什么都可以……”
他望向远方,目光穿透重重山峦,仿佛看见了那片传说中的土地,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刘施主,”他轻声道,声音如远山钟声的余韵,“大宋皇帝修的,不是疆土,是人心。人心若是田,吃饱了饭,自然会长出善来。”
刘子羽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觉空仍坐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个小沙弥悄悄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您方才说,佛在田间。弟子不懂——佛不是在寺里吗?”
觉空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
“你闻。”
小沙弥使劲嗅了嗅:“是……是做饭的香味?”
觉空点点头,目光温柔如春水:
“去吧。吃饭了。”
第999章 守灯的阿苗
三月二十五,申时三刻,石见村。
阿苗坐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盏小小的铜灯。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燃着,一直在燃着。
三郎,法师说,这灯是点给我自己的。他说我心里的灯还没灭。
可我心里,真的好黑。
她想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那几天,她去井边打水,妇人们远远躲开;她去田里看看那十亩地,男人们低头不敢看她。没有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种躲闪的目光,比刀还疼。
他们不是嫌弃我,她对自己说。他们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那夜的人按在地上,磨破了皮;那双手被绑过,勒出了血痕。她洗了无数遍,总觉得洗不干净。
三郎,我好脏。
眼泪又流下来。
她抬头望向远方。远处,太宰府的方向,隐约可见新建的码头和营房。那些宋人,还在修路,还在建城,还在分田。
刘赞画说,阿部三郎的地,以后是我的。村里人会帮我种,帮我收。
可她不想种地。她不想出门。她不想见人。
她只想坐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守着三郎留给她的这间屋子,一直守到死。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阿苗皱眉,听着外面的动静,是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她站起身,走到大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孩子。十余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无忧无虑的笑。
他们围着一个年轻女子,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那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非常好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弯腰用生涩的倭语回答孩子们的问题。
“先生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女子指着书上的字,“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像!像!”孩子们齐声应和。
“先生先生,这个呢?”
“念‘田’。一块一块的田,就像你们家的地。”
“先生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学字?”
“学了字,以后就能看懂告示,能记账,能读书,能知道好多好多事。”
“先生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笑了,两个酒窝更深了:“我叫沈婉。你们叫我婉儿先生就好。”
阿苗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穿着官家的衣裳,却和孩子们蹲在一起;说着外地口音,却那么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脸上总是笑着,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一个小孩忽然问:“先生先生!你是宋人吗?”
沈婉点头:“对呀,我是宋人。”
“那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
沈婉想了想,指着远处那些正在修路的俘虏:“因为这里有好多事要做呀。有人要修路,有人要盖房子,有人要看病,有人要识字。我就来教你们识字。”
那小孩歪着头,又问:“先生先生,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怕坏人。”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头:“不怕。因为有好多好多人保护我们呀。”
她指了指不远处巡逻的宋军士兵:“你看,那些叔叔,就是保护我们的。”
孩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
阿苗站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过识字,想过读书,想过有一天能像那些武士家的女儿一样,穿着漂亮的和服,学琴学画。可家里穷,爹娘说,女孩子识什么字,能干活就行。
后来嫁给了三郎。三郎对她好,但日子还是穷。一年到头,能吃饱的时候没几天。更别提识字了。
现在呢?
现在有吃有穿,有地契,有衙门,有军队保护。可三郎没了。她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眼泪又流下来。
外面,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问。
“先生先生!你以后还来吗?”
“来呀。每天都来,只要不下雨,我都来。教你们认字,讲故事。”
“先生先生!你会教我们唱歌吗?”
“会呀。我会好多好多歌。”
“先生先生!那你现在就教我们唱一个吧!”
沈婉笑了,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春风吹,春风吹,
吹绿了柳树,吹红了桃花。
燕子归来,筑巢屋檐下,
娃娃们快长大,快长大……”
孩子们跟着学,声音稚嫩,七扭八歪,却那么欢快。
阿苗站在门后,听着那歌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三郎活着的时候,偶尔也会哼几句歌。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哼得七扭八歪,但每次哼完,都会傻笑着看她,问:“好听不?”
她总是笑他:“难听死了。”
可现在,她想再听一次,听不到了。
外面,歌唱完了。孩子们拍着手,笑成一团。
第1000章 阿苗和沈婉
阿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人群外面,离那些孩子只有几步远。
一个眼尖的孩子看见了她,喊道:“阿苗婶婶!”
孩子们纷纷回头,看见她,一时安静下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羞涩,但唯独没有她害怕看到的那种——躲闪。
女子也站起身,看向她。她走过来,朝阿苗微微一笑,用生硬的倭语道:
“你好。我叫沈婉,是蒙学的先生。”
阿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婉也不介意,继续道:“我刚来村里,想招几个孩子上学。这些孩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都很聪明。”
阿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蒙学……是宋人的学堂?”
“对。”沈婉点头,“太宰府那边已经建了三所,现在往各村推广。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来。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阿苗愣住了。
不分男女?女孩子也可以上学?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若有孩子,也可以送来。”
阿苗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孩子。我丈夫……刚过世。”
沈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听说了。对不起。”
阿苗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婉抬头看了看天色,弯腰对孩子们说:“好啦,天快黑了,都回家去吧。明天再来。”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各自的家。
沈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源太村正跟我说的。我……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阿苗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自家走去。沈婉默默跟在后头。
来到那间低矮的屋前,阿苗推开木门,侧身让开。
沈婉走进屋,在榻榻米上坐下。她环顾这间破旧的屋子,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地契上。
“那是阿部三郎的地契?”她轻声问。
阿苗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沈婉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阿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他们把他杀了。就在我面前。一刀……一刀捅进去……”
沈婉听着,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他们……”阿苗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捂住脸。
沈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苗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阿苗,那些人都死了。刘赞画亲手处置的,你亲眼看见的,对吗?”
阿苗点头,浑身还在抖。
沈婉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所以,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阿苗愣住了。
“可……可别人……”她喃喃,“别人看我的眼神……”
沈婉摇头:“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你怎么活,是你的事。阿部三郎临死都攥着这张地契,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苗看着那张染血的纸,说不出话。
“因为他相信,这张地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沈婉轻声道,“他死了,但地契还在。你活着,替他守着这块地。往后,这是你的地。你种也好,租也好,卖也好——都随你。没人能抢走。”
阿苗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只是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婉看着她,忽然笑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阿苗,你识字吗?”
阿苗摇头。
“想学吗?”
阿苗愣住,下意识问:“我……我能学?”
“能呀。”沈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这是蒙学的启蒙书,最简单的那种。每天放工后,我都在村口老槐树下教孩子们。你要是想来,就一起来。”
阿苗接过那本小册子,手在发抖。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画,旁边写着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书。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书。
“我……”她声音发颤,“我能行吗?”
沈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能。一定能。”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后,把最后一抹金色洒进这间破旧的小屋。
阿苗看着那道光,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想起三郎临死前攥着地契的样子。
她攥紧册子,像三郎攥紧地契那样。
“婉儿先生,”她忽然开口,“明天……明天我能不能带小太郎一起去?”
沈婉愣了愣:“小太郎?”
“是村里一个孤儿。爹娘都死在战乱里了,一个人住在村尾的破庙里。”阿苗顿了顿,“我想……我想让他也学字。”
沈婉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却忽然有了光的眼睛,笑了。
“好。”她说,“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学。”
阿苗也笑了。
那是三郎死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阿苗忽然想起法师的话——
“灯在心中。心若在,灯不灭。”
她抬头望向远方,望向那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心里那道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第1001章 老槐树下的学堂
四月初一,辰时,石见村村口老槐树下。
沈婉把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树墩上,又从背篓里掏出几张纸、几支炭笔,整整齐齐摆在木板上。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先生!先生!”
十几个孩子从村口跑过来,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阿菊,今年七岁,是村里猎户权六的女儿。
“都来了?”沈婉笑着数了数,“一、二、三……十三个人。好,今天咱们接着认字。”
孩子们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阿苗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阿苗婶婶!”阿菊朝她招手,“过来坐呀!”
阿苗愣了愣,慢慢走过去,在圈子边缘坐下。她把那碗水放在沈婉手边,轻声道:“沈先生,喝水。”
沈婉朝她笑笑:“谢谢阿苗姐。”
阿苗低下头,脸上有点热。
“好了,今天咱们学新字。”沈婉拿起炭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一个字,“这个字念‘木’。一棵树的样子。”
孩子们伸着脖子看,嘴里跟着念:“木——”
“对。你们看,这老槐树,就是‘木’。”沈婉指着身后的大树,“木头可以盖房子,可以做桌子,可以烧火做饭。木字很重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和。
沈婉又写下一个字:“这个字念‘林’。两个木并排,就是树林的林。”
“林——”孩子们又跟着念。
阿菊举手:“先生先生!村后头那片树林,是不是就是‘林’?”
沈婉笑着点头:“对。阿菊真聪明。”
阿菊高兴得脸都红了。
沈婉继续教:“再学一个——‘森’。三个木摞起来,就是森林的森。很多很多树,密密麻麻,看不见天,那就是森林。”
“森——”孩子们拖长了调子念。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是阿部家隔壁的铁男:“先生,森林里有狼吗?”
孩子们一阵骚动,有几个小的露出害怕的表情。
沈婉想了想,认真道:“森林里确实有狼,也有野猪,有熊。但不用怕——只要你们学会认字,学会算数,长大了就能当猎户,当村尉,保护自己和家人。”
铁男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沈婉点头,“官家说了,读书识字的人,将来可以做很多事。种田的能看懂农书,做工的能看懂图纸,当兵的能看懂军令——什么都能做。”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里充满了渴望。
阿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那些孩子认真认字的样子,看着沈婉耐心讲解的样子,心里那团黑暗,好像又被阳光照进了一些。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孩子们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村口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正是刘子羽。
“刘赞画!”沈婉站起身。
刘子羽勒马,跳下来,看着老槐树下这些孩子,脸上露出笑容:“沈先生,这就是你的学堂?”
沈婉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方简陋,让赞画见笑了。”
刘子羽摆摆手,走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他,阿菊躲在沈婉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
“你们在学什么字?”刘子羽问。
铁男壮着胆子答:“学……学‘木’、‘林’、‘森’。”
刘子羽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人”字:“这个认得吗?”
“认得!沈先生教过!念‘人’!”几个孩子齐声答。
刘子羽又写了个“大”字:“这个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认得。
“这是‘大’。”刘子羽指着字,“一个人伸开手臂站着,就是‘大’。人长大了,就是大人。”
孩子们恍然,跟着念:“大——”
刘子羽站起身,对沈婉道:“沈先生,这里太简陋了。风吹日晒,孩子们怎么受得了?”
沈婉苦笑:“刘赞画,能有地方教就不错了……”
“不行。”刘子羽打断她,转身对随行的工匠吩咐,“勘测一下这块地,一月之内,我要在这里见到一座蒙学堂。”
随行工匠抱拳:“遵命!”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学堂!有学堂了!”
阿菊拉着沈婉的袖子,兴奋得直跳:“先生先生!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学堂了?”
沈婉笑着摸摸她的头:“真的。刘赞画说话算话。”
刘子羽看着这些孩子,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温柔。他走到阿苗面前,轻声道:“阿苗,你也来了?”
阿苗低下头,有些局促:“我……我就是来送水。”
刘子羽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学堂建好后,你若得空,可以来帮忙。烧水、打扫、照顾小的——都行。”
阿苗愣了愣,抬头看他。
刘子羽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任何异样。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可以吗?”阿苗声音发颤。
“当然可以。”刘子羽道,“沈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缺帮手。”
阿苗看向沈婉。沈婉朝她笑着点头,两个酒窝浅浅的。
阿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拼命忍住,却止不住。
“谢谢……谢谢刘赞画……谢谢沈先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刘子羽拍拍她肩膀,没有说话。
第1002章 槐花与伤口
靖平五年四月初二,辰时,石见村村口大槐树下。
阿苗端着一碗水,站在槐树荫里,看着那些孩子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听沈婉讲故事。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白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淡淡的,飘得到处都是。
“从前啊,有一个孩子,叫孔融……”沈婉的声音轻柔好听,虽然倭语说得还不太顺,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阿苗把水碗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退后几步,靠着树干。这已经是她第五天来帮忙了——烧水、扫地、照看最小的孩子。沈婉每次都说“谢谢”,她每次都说“不谢”。
“阿苗婶婶!”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先生讲的孔融,你听过吗?”
阿苗摇摇头。
小女孩歪着头:“那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听?”
阿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婶婶站在这儿就好。”
小女孩有点失望,又跑回孩子堆里。
阿苗望着那些孩子,望着沈婉温柔的笑容,望着满树淡白如雪的槐花,层层叠叠地开着,心里那团黑暗,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但只是裂缝而已。那道缝里,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阿苗转头看去,一队人正朝村口走来,有穿着青袍的宋人工匠,有穿着粗布衣的俘虏,还有几辆牛车,车上装着木材、茅草、石灰。
走在最前的是个中年俘虏,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但眼神平和,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士。
“沈先生!”那人用生硬的倭语喊道,“刘赞画让我们来给学堂盖屋子!”
沈婉眼睛一亮,站起身:“太好了!就是这儿——”她指着大槐树旁边那块空地,“刘赞画说,就建在树旁边,孩子们热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那中年俘虏点点头,开始指挥其他人卸车、搬木头。
阿苗看着那些人忙活,正要转身回家,却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转头,正好对上那中年俘虏的目光。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低头搬木头。
阿苗也没在意,端起碗往回走。
午时,阿苗家。
她正在灶台前煮饭,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中年俘虏。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有些局促地道:“那个……沈先生说,让我把这些菜送过来。说是给帮忙的人的谢礼。”
阿苗看着他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着几样蔬菜,还有一条咸鱼。
“你放着吧。”她道。
那人把盒子放在门槛上,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阿苗皱眉:“还有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叫山本。那天……那天在村口,冒犯了。”
阿苗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天看她的那一眼。
“没什么。”她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山本连忙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想跟你说一声,你……你很……”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有些发红。
阿苗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丈夫刚过世。一个月。”
山本愣住了。
“那天夜里,”阿苗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他被高田家的武士杀了。我……”她顿了顿,“我被那些人糟蹋了。”
山本脸色变了。他看着阿苗,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阿苗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关上了门。
门外,山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转身离开。
第1003章 石见的蒙学堂
申时,村口工地。
山本扛着木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阿苗那双眼睛——平静,空洞,像一口枯井。他想起她说“我丈夫刚过世”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我被那些人糟蹋了”时的平静。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哭,应该恨,应该骂。可她没有。她只是那么平静地说出来,然后把门关上。
“山本!”一个汉子喊道,“发什么呆?木头扛哪儿去?”
山本回过神,把木头扛到指定位置,放下。他抬头,看见大槐树下,那些孩子还在围着沈婉听故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飘落的槐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年前死在战乱里,也是这么大。
“山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身,看见阿苗站在不远处。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山本愣住了。
“喝吧。”阿苗道,“你们干活辛苦。”
山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阿苗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山本叫住她。
阿苗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也是从战乱里活下来的,想说他也失去过亲人,想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那个……以后有什么力气活,可以叫我。”
阿苗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用了。”
她走了。
山本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村巷里。
“山本,”那个汉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上那个寡妇了?”
山本瞪他一眼,没说话。
汉子嘿嘿笑道:“我劝你别想了。这种女人,心里装着死人,装不下活人。”
山本没理他,转身继续干活。
酉时,工地收工。
山本收拾工具,正要随队伍回俘虏营,忽然看见阿苗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走到沈婉面前,把篮子递给她。
“沈先生,”她道,“我煮了点东西,给孩子们当点心。”
沈婉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团子,还冒着热气。她笑了,酒窝深深:“阿苗,你真好。”
阿苗摇摇头,转身要走。
“阿苗。”沈婉叫住她,“明天学堂开工,你来帮忙吗?”
阿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来。”
沈婉高兴地拍拍手:“太好了!有你帮忙,我就不怕照顾不过来了。”
阿苗看着她,忽然问:“沈先生,你……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沈婉愣了一下,想了想,轻声道:“因为官家说,每一个大宋人,都应该有机会过好日子。”
阿苗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我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柔:“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好日子,大概就是孩子们能认字,大人能不挨饿,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害怕有人踹门。”
阿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掉。
沈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远处,山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转身,跟着队伍消失在暮色里。
夜里,阿苗家。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三郎,你看见了吗?那些宋人,在建学堂,在教孩子认字。那个叫山本的俘虏,今天看我的眼神……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
她心里只有三郎。只有那个拿着地契傻笑的男人,只有那个临死前还望向她方向的男人。
“三郎,”她轻声道,“你等我。等我把这盏灯,一直点下去。”
桌上的铜灯,火焰轻轻跳动。
窗外,月光如水,槐香阵阵。
四月末,辰时,石见村村口。
一座崭新的木屋矗立在大槐树旁。木屋不大,但结实敞亮,三间屋子——中间是课室,摆着二十张矮桌和草垫;左边是先生的歇息处,有张小床和书桌;右边是杂物间,堆着纸墨笔砚和孩子们的杂物。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石见蒙学”。
沈婉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学堂,眼眶有些发热。二十余天,真的只用了不到一月。
孩子们早已等在门口,一个个兴奋得像过年。
“先生先生!可以进去了吗?”
“先生!我们坐哪里?”
“先生!今天还认字吗?”
沈婉笑着推开木门:“进来吧,自己找位子坐。”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去,抢着坐前排。阿菊跑得最快,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然后朝阿苗招手:“阿苗婶婶!你坐我旁边!”
阿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迈步走进去,在阿菊旁边坐下。
沈婉走到讲台前,看着这二十张稚嫩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是咱们石见蒙学开学的第一天。往后,你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认字,算数,听故事。”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那棵大槐树:“你们还记得那棵槐树吗?前些天,咱们还在树下上课,风吹日晒。现在,咱们有屋子了,有桌子了,有笔墨了。”
孩子们静静听着。
沈婉继续道:“这学堂,是刘赞画派人修的,是大宋皇帝陛下赏的。你们要记住——能读书认字,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有人替你们争来的,是有人替你们拼来的。”
她看向阿苗,目光温柔:“往后,阿苗婶婶也会常来帮忙。她帮你们烧水,帮你们打扫,照顾小的。你们要尊敬她,就像尊敬我一样。”
孩子们齐声应和:“好!”
阿苗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崭新的木屋上,洒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
远处,太宰府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
第1004章 端午节的粽子
靖平五年五月初五,端午,博多湾新港。
佐藤站在刚铺好的水泥码头上,望着眼前这片翻天覆地的海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到处是烧毁的船只、破碎的石垒、丢弃的兵器。两个月后,码头栈桥向海里延伸出三百步,足够十几艘大船同时停靠;岸边一排排新修的仓库,青砖灰瓦,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更远处,干船坞、修船务、炮台、营盘,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海湾。
“次郎!”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头,看见小野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两个月过去,小野的腿伤早好了,人也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血色。
“端午节的粽子!”小野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工部发的,每人两个。你那份我给你领了。”
佐藤接过,打开一看,两个棱角分明的粽子,用糯米包着,里面还有红枣。
“这东西……”他咬了一口,糯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真好吃。”
小野也蹲在码头边,边吃边望着海面:“两个月前,咱们还蹲在俘虏营墙角喝粥。现在——”他指了指脚下的水泥码头,“这玩意儿,是咱们亲手铺的。”
佐藤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月,他每天从早干到晚,扛石头、和水泥、铺路面、砌墙,晚上去蒙学堂上课到亥时。累是真累,但看着这座新城一点点从自己手里长起来,心里居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佐藤!”又有人喊。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正朝他们招手。佐藤认得他,是格物院的赵子嶙,那个虎背熊腰却喜欢摆弄器械的校书郎。
“赵博士。”佐藤走过去,按照这两个月学会的规矩行礼。
赵子嶙摆手,笑道:“不是博士,是校书郎。博士是向子諲,记住了?”
佐藤点头:“记住了,赵校书郎。”
赵子嶙满意地拍拍他肩膀,指着码头尽头的一片新修的炮台:“那边炮台基座还缺人手,你带几个人过去,今天必须把最后一层水泥浇完。”
“好。”佐藤点头,转身去叫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赵校书郎,这炮台……叫什么名字?”
赵子嶙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没起名。不过工部那边说,这座炮台是博多湾最大的一座,等建成了,要请岳帅亲自题名。”
佐藤望着那座拔地而起的炮台,花岗岩基座,水泥浇筑的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佐藤看着炮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佐藤?”赵子嶙喊他。
佐藤回过神,连忙跑去叫人。
午时,博多湾工地食所。
说是食所,其实就是几排长长的木棚,遮阳挡雨。几千个工匠和俘虏挤在里面吃饭,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佐藤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饭是糙米饭,菜是煮萝卜炖肉,肉是真的肉,不是骨头熬汤那种。他咬了一口,满嘴油香。
“次郎。”旁边蹲下一个熟悉的声音。
佐藤转头,看见山本端着饭碗凑过来。两个月过去,这个老武士脸上的疤淡了些,头发好像也黑了点,大概是吃得好睡得好。
“山本。”佐藤点头。
山本看了看他碗里的肉,笑道:“天天有肉吃,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佐藤也笑了,夹起一块肉:“是啊。”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山本忽然道:“我昨天去石见村了。”
佐藤手一顿,抬起头。
山本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头看着碗:“送木头过去。他们的蒙学堂要添桌椅。”
佐藤知道石见村。那是第一个分田的村子,也是……阿苗的村子。他听山本提起过,那个被高田家武士糟蹋了的女人,丈夫死了,一个人守着那十余亩地。
“见到她了?”佐藤问。
山本摇头:“没。她可能在学堂帮忙。那些孩子都喜欢她。”
佐藤看着山本,忽然问:“山本,你还想着她?”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想有什么用?她心里只有她丈夫。”
佐藤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自己老家的樱子,那个等着他回去成亲的姑娘。两个月了,他往老家捎过信,却一直没收到回音。
“算了。”山本站起身,“干活去。下午要浇炮台,水泥不能等。”
佐藤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食所,外面阳光刺眼。博多湾的海面上,十几艘宋军战船正在进港,船帆如云,桅杆如林。岸上,几千人正在同时施工,锤打声、吆喝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佐藤忽然停住脚步,望着这一切。
“次郎?”山本回头。
佐藤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汇入人潮,朝着那座即将完工的炮台走去。
第1005章 博多湾的黄昏
申时,博多湾北坡。
佐藤站在炮台基座上,看着最后一层水泥被浇下去,抹平。周工匠蹲在旁边检查,用一根细棍戳了戳,满意地点头:
“行了。明天干了,就可以装炮了。”
佐藤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早上干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腿都软了。
“次郎!”小野从下面跑上来,满脸兴奋,“你知道刚才我听说什么了吗?”
“什么?”
“太宰府那边,城墙改造快完工了!”小野指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水泥包砖,加了八个棱堡,比原来坚固十倍!工部的人说,往后就算有十万大军来攻,也攻不破!”
佐藤望向太宰府的方向。两个月前,他刚被俘时,那里是一座古朴的倭式城堡。两个月后,那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棱角分明、杀气腾腾的要塞。
“还有。”小野压低声音,“听说矿山那边也开始出铜了。第一批铜锭已经运到博多湾,要装船送回大宋。”
佐藤心头一震。矿山出铜了?这么快?
小野继续道:“我听一个工部的人说,官家的意思,要让九州岛变成大宋最大的铜矿和硫磺矿产地。往后,整个大宋的火药,都要靠咱们这边供应。”
咱们这边。
佐藤咀嚼着这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咱们这边”?
“次郎,”小野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佐藤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小野挠挠头,“等这儿的活干完了,你打算怎么办?是回老家,还是……”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七桅战船正在缓缓出港,船帆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是要回大宋的船,运的是博多湾这两个月生产的物资,还有一批轮换回国的伤兵。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
小野也望向那艘船,喃喃道:“我倒是想留下来。听说干满一年,可以转成自由民,分田落户。我想在这儿安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
佐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小野嘿嘿笑道:“人活着,总得想点以后。”
夕阳西沉,把整个博多湾染成金红色。
两人坐在炮台基座上,望着这座他们亲手建起来的新城,望着那片繁忙的海湾,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两个月前,他们是俘虏,是阶下囚,是随时可能被处死的败兵。
两个月后,他们是工匠,是建设者,是这座新城的一部分。
“次郎,”小野忽然道,“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活成了人样?”
佐藤想了想,点头:“算吧。”
小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海面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平线。
戌时三刻,蒙学堂。
这座学堂是两个月前新建的,就在俘虏营旁边,三间大瓦房,宽敞明亮。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博多湾第三蒙学七个字,据说是岳帅亲笔。像这样的蒙学堂,博多湾周边有十余所。
佐藤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都是俘虏,有的和他一样年轻,有的已经头发花白,但每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纸笔。
讲台上,向汮正在调试一块巨大的黑板,那是他用木板和黑漆自制的,上面用白粉笔画着各种图形和数字。
“都到齐了?”向汮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好,今晚学新的。先复习昨天学的。”
下面跟着念,参差不齐。
“十、百、千、万。”
又跟着念一遍。
向汮点点头:“还行。今晚学新的——”他在黑板上写下“东、西、南、北”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方向。”他指着“东”字,“这个念‘东’,太阳升起的方向。你们每天上工,太阳从哪儿升起?”
“东边!”有人喊。
“对。”向汮又指“西”字,“这个念‘西’,太阳落下的方向。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叫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有人小声说:“博多湾?”
向汮笑了:“博多湾是地名。我说的是方向——咱们在日本国的哪一边?”
“西边!”这回声音大了。
“对。西边。”向汮又指“南”和“北”,“这两个,念‘南’和‘北’。这四个字,要记住。往后问路、看地图,都用得上。”
佐藤盯着黑板上的四个字,嘴里默默地念:东、西、南、北。
向汮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春、夏、秋、冬。”
“这四个字,是四季。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他顿了顿,“咱们干活,也要分四季。春天修路,夏天建城,秋天收工,冬天——”他笑了笑,“冬天,你们就可以分田落户了。”
下面一阵骚动。
分田落户。这个说法听了两个月,但每次听到,还是让人心跳。
“所以,”向汮收起笑容,“好好学。学会了,往后自己种地,自己算账,不受人骗。”
他继续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散学时,向汮叫住佐藤:“佐藤次郎,你等一下。”
佐藤走过去。向汮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这个月学过的所有字,一共一百二十个。”向汮道,“你回去复习,下个月初考试。考过了,可以升中级班。”
佐藤接过纸,手有点抖。
“先生,”他问,“中级班学什么?”
向汮看着他,目光温和:“学算学,学好了,可以当账房,一个月有三贯钱的俸禄。”
三贯钱。
佐藤握紧手里的笔。够买好几石米了。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支笔攥得更紧了些。
第1006章 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靖平五年五月初七,博多湾军营。
朴德善蹲在营房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宋军老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高丽金喜郡麾下第六营的逃卒,后归附入了辎重营,在辎重营表现突出选进了高丽新军一军第三营第五都的士卒,月余前刚跨海而来。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
朴德善回头,看见同乡金三走过来。金三比他大两岁,原来是个猎户,射箭准得很,在新军里被选为火铳手。
“看他们。”朴德善努努嘴,“练得真好。”
远处,一队宋军老兵正在操练火铳三段击。动作整齐划一,装弹、举枪、击发,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那气势,那节奏,看得人心里发颤。
金三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人家打了多少仗了。咱们才练了半年。”
“半年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不服气,“咱们也是按宋人的操典练了快一年了。凭什么他们看不起咱们?”
朴德善转头,看见朴勇男走过来,一脸不平。朴勇男是他们这一都力气最大的,但也最莽撞,昨天就因为这事差点和人打起来。
“朴勇男,”朴德善皱眉,“你又怎么了?”
“怎么了?”朴勇男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我去领弹药,那个宋军老卒爱答不理的,问三句回一句,最后扔给我一箱,还说‘你们高丽人会用吗’?”
金三沉默,朴德善也没说话。
朴勇男继续道:“咱们也是来打仗的,凭什么受这气?”
“凭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沙哑,“凭他们打过硬仗,凭他们死过战友,凭他们手里的神机铳杀过真倭人。”
三人转头,看见一个宋军老兵正靠在旁边的营房墙上。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左臂好像受过伤,不太灵便。他手里捏着个酒囊,正看着他们。
朴德善认出他来,是他们新分的所在都的都头,姓周,都里人都叫他周叔。
朴勇男脸涨红,想说什么,被朴德善按住。
周翰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朴德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是烧酒,辣得呛喉。
周翰拿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什么样吗?”
三人摇头。
周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这道口子,是金人砍的。”
朴德善三人愣住了。
周翰继续道:“宣和年间,辽阳府之战。那时候老子还是个新兵,跟着大军进城,以为胜券在握。结果中了埋伏,巷战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几千弟兄。”他顿了顿,“老子能活下来,全靠一个辽国降兵替我挡了一刀。”
他看向三人,目光平和:“那个人,叫耶律齐也。后来我们成了战友,一起打倭人,一起喝酒,一起骂娘。可惜——”他顿了顿,“去年开京之战时,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朴德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感激谁。只是想告诉你们——上了战场,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宋人、金人、辽人和高丽人。你们的命,跟我们的命,一样金贵。”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下午训练,别迟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转角,三人沉默了很久。
朴勇男忽然道:“他说的……是真的?”
金三轻声道:“应该是真的。我听监军赞画说过,咱们高丽路有不少人在宋军里当兵,有的还当了军官。”
朴德善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些操练的宋军老兵,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变了点味道。
第1007章 李教头的咸鱼
申时,校场。
神机营一军一营一都五百人列成方阵,新兵与老兵交错而立。左边那张脸还带着十七八岁的稚气,握铳的手微微发颤;右边那道眉角留着刀疤,站姿松垮却像钉在地上。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刺!”教头嘶吼。
五百把装了木制枪头的训练铳同时刺出。
“收!”
“刺!”
“收!”
朴德善刺得满头大汗。他们都的教头姓李,瘦高个,眼睛小得像眯着,但动作快得像闪电。
“慢!”李教头忽然喊停,走到朴德善面前,“你刺的时候肩膀太僵,力道传不到枪尖。”
朴德善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教头拿过他的训练铳,示范了一次:“看好了——腰发力,肩放松,刺出的瞬间手腕一抖——”
木枪刺出,在空中发出“呼”的一声。
“再来。”李教头把枪还给他。
朴德善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刺出。
“还是僵。”李教头皱眉,“你这样,战场上刺不死人,自己先累死。”
朴德善脸涨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是十余个高丽新兵在笑他。朴德善转头,看见朴勇男也在笑,笑得很没心没肺。
朴德善瞪他一眼,朴勇男连忙收敛。
“笑什么笑?”李教头忽然转向那十余个高丽新兵,声音不大,但很冷,“你们觉得自己比他强?”
那十余个新兵愣住了。
李教头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练了年余,他练了年余。你们刚才刺的那几下,比他能好多少?”
没人说话。
李教头继续道:“战场上,你们是战友。他慢了,你们就得替他挡刀;他死了,你们就得替他报仇。笑他,就是笑自己。”
他转身走回队列,扔下一句话:“继续练。刺到我满意为止。”
朴德善握紧训练铳,深吸一口气,再次刺出。
这一次,他感觉好像顺了一点。
酉时,食所。
朴德善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刚吃了几口,旁边蹲下一个人,是李教头。
“给你。”李教头递过来一块咸鱼。
朴德善愣住了。
李教头自己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刚才吼你,别往心里去。”
朴德善接过咸鱼,小声道:“没……没有。”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李教头忽然道:“你知道我当初第一次上战场,死了多少人吗?”
朴德善摇头。
李教头伸出一只手:“五百人的都,活着下来的,一百二十个。”
朴德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李教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活下来了。可我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些死去的弟兄。每次梦见,就睡不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把你们练狠点,是想让你们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战场上,没人替你挡刀,只有自己。”
朴德善看着他,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教头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好好练。打完了仗,回老家种地去。”
他走了。
朴德善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看着那块咸鱼,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叫李教头的宋人,刚才吼他,现在给他咸鱼,说那些话……
他忽然想起都头下午说的那句话——“你们的命,跟我们的命,一样金贵。”
也许,他们真的这么想。
夜里,营房。
朴德善躺在铺上,望着屋顶发呆。旁边铺上的金三已经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门帘掀开,朴勇男猫腰进来,走到他铺边蹲下。
“朴德善,”他压低声音,“白天的事……对不起。”
朴德善转头看他。
朴勇男挠挠头:“我不该笑你。”
朴德善沉默片刻,轻声道:“没事。”
朴勇男坐在他铺边,忽然道:“那个李教头,其实挺好的。”
“嗯。”
“他今天给我纠正动作,纠正了十几遍。”朴勇男说,“我开始还不耐烦,后来发现他说的都对。”
朴德善没说话。
朴勇男继续道:“下午训练完,他还问我老家是哪里的,种什么地,有没有娶媳妇。我说没娶,他就笑,说打完仗回去娶一个。”
朴德善听着,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淡。
“朴德善,”朴勇男忽然问,“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朴德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朴德善想了想,“因为那些老兵,想让咱们活着。”
朴勇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窗外,月光洒在营房前的空地上,亮得像水。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朴德善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李教头说的那句话——
“好好练。打完了仗,回老家种地去。”
他想,也许真的可以。
第1008章 等我的樱子
六月初十,辰时,博多湾俘虏营。
佐藤次郎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却半天没喝一口。眼睛望着远处那个用木板搭成的临时考场,手心全是汗。
“次郎,”小野端着碗凑过来,“你紧张什么?你不是都会了吗?”
佐藤摇摇头:“不知道。昨晚复习到半夜,今早起来全忘了。”
小野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考完又说‘其实也没那么难’。”
佐藤没理他,继续盯着考场的方向。
今天是蒙学堂初级班考核的日子。两个月来,他们这批人学了百二十个汉字,加减算法,还有简单的记账。考过了,就能升中级班,还能拿到脱俘籍的凭证——有了这个,就不再是俘虏,而是自由民,可以分田落户,想去哪儿去哪儿。
考不过,就得继续当俘虏,继续干活,等三个月后的补考。
“次郎。”
佐藤回头,看见蒙学同窗二郎走过来。
“二郎,你也去考?”
二郎点头,在他旁边蹲下:“试试。万一过了呢。”
佐藤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当过武士,应该认得字吧?”
二郎苦笑:“武士认得字,但不认得你们学的这种。”他顿了顿,“宋人教的,和咱们学的不太一样。”
佐藤点点头。他也发现了,宋人教的汉字,发音是宋人的发音,写法也有些不同。但这几个月学下来,他觉得宋人的字更好写,更容易记。
“第一批,进场!”考场那边传来喊声。
佐藤霍地站起来,碗里的粥差点洒了。
二郎按住他:“慌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批。”
佐藤讪讪地坐下,继续盯着考场。
第一批进去的是五十个人,半个时辰后出来,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佐藤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
巳时,第二批进场。
佐藤次郎坐在简陋的课桌前,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面前摆着一张试卷,汉字默写、算术题、还有一篇小作文:“我的家乡”。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时间到。”监考的先生走过来,收走考卷。
佐藤站起身,走出考棚。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二郎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次郎,你作文写的什么?”二郎问。
“写老家。”佐藤道,“筑后的山,筑后的水,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等我的樱子。”
二郎咧嘴笑:“我写的是太宰府的码头。那水泥,那栈桥,那大船——我写的可细了,监考官都点头。”
佐藤也笑了。两个月前,二郎连自己名字用汉字都写不好。现在,他能写百余字的作文了。
午时,博多湾工地食所。
佐藤端着一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旁边蹲下几个人,都是俘虏营的熟人,有山本,还有几个同窗。
“次郎,”一个年轻同窗凑过来,“考的怎么样?”
佐藤想了想:“应该……还行吧。”
年轻人叹了口气:“我就差两道算术题。下个月再考。”
“好好学。”佐藤道,“我刚开始也什么都不会。多背,多练,就过了。”
年轻人点点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次郎,你说……宋人为什么要教咱们认字?让咱们当一辈子苦力不是更好?”
佐藤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听先生说,官家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机会。”
“机会?”年轻人不解,“什么机会?”
佐藤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起这两个月在蒙学堂学到的东西,想起先生讲的那些道理,想起先生拿倭国和大宋做的比较。
“你记得先生讲的石见村吗?”他问。
年轻人点头。
“先生拿石见村举过例子。”佐藤道,“说以前倭国的时候,老百姓种地,要交五成甚至六成的租子。武士老爷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告都没地方告。”
年轻人沉默。
佐藤继续道:“现在呢?石见村的人,分了自己的地,三年不用交税。武士再敢欺负人,可以到衙门告状。村里还办了蒙学堂,孩子都能认字。”
他看着年轻人,一字一顿:“这就是机会。”
年轻人若有所思。
旁边一直沉默的山本忽然开口:“次郎说的对。”
众人看向他。
山本缓缓道:“我活了三十余年,当过武士,也当过俘虏。以前觉得,老百姓就是牛马,天生该被使唤。可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他站起身,拍拍佐藤的肩膀:“恭喜你,从此便是大宋编户了。”
佐藤看着他,忽然问:“山本,你不考吗?”
山本苦笑:“我老了,脑子记不住。不过——”他望向远处那座正在兴建的太宰府城,“我可以干活。干满一年,也能转成自由民。”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佐藤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曾经是敌人。现在,他们是同窗,是同作,是……同胞?
“次郎!”小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快来看!工部发榜了!”
第1009章 次郎的名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飘洒下来,落在新铺的水泥路上,洇出点点深色的水痕。
“次郎!”小野从外面跑过来,满脸兴奋,“发榜了!发榜了!工部门口贴了榜单!”
佐藤腾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走啊!”小野拽他,“愣着干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工棚。
俘虏营里到处是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今天是大日子,蒙学堂第一次考核发榜的日子。考过的,就能脱去俘虏身份,成为自由民,领大宋户籍,分田落户。
佐藤跑着跑着,忽然慢下来。
“怎么了?”小野回头。
佐藤摇摇头,继续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盼了两个月,真到这一刻,却有些害怕,怕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怕这两个月的努力白费,怕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未时,俘虏营工部门口。
人山人海。
至少上千人挤在这片空地上,踮着脚往墙上那张大红榜单张望。榜单前站着四个工部吏员,维持秩序,防止拥挤。
“别挤别挤!”一个吏员用铁皮喇叭喊,“名字是按工号排的,不是按成绩!慢慢找,都能看见!”
佐藤挤在人群里,根本看不见榜。他只能听见前面的人不断发出各种声音,欢呼的,叹气的,沉默的。
“我过了!我过了!”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双手又跳又叫,满脸是泪。
旁边的人有的羡慕,有的酸溜溜地撇嘴。
佐藤被小野拽着继续往前挤,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让让,让让!”小野在前面开路,嗓门大,“让里头的人出来!别堵着!”
挤了一刻钟,佐藤终于到了榜前。一面新刷的木牌竖在那里,上面贴着一张大红纸,那是工部发的中榜名单。
红纸上写着两列名字。左边一列是“通过考核,获自由身者”,右边一列是“可报中级班者”。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原籍和编号。
佐藤的眼睛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过。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不是。
他的心往下沉。
第四、第五、第六……
“次郎!”小野突然一声尖叫,“这儿!你在这儿!”
佐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左边那列,倒数第七个,赫然写着“佐藤次郎,筑后国柳川郡,编号丙七二九”。
通过了。
他通过了。
佐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雨丝飘在脸上,流进眼睛里,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次郎!”小野摇他,“你愣着干嘛!你通过了!你是自由身了!”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羡慕的,有祝贺的,也有暗暗咬牙的。佐藤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盯着那张红纸,盯着自己的名字。
通过了。
一百二十个字,他认得了。他可以回柳川城了。他可以——
他猛地回过神,眼睛继续往右边那列看去。
右边那列,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佐藤次郎,筑后国柳川郡,编号丙七二九,可报中级班。”
中级班。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未时三刻,发榜处的人渐渐散去。
佐藤还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红纸。二郎已经先去办手续了,说要去领自由身的凭证。
“佐藤次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佐藤回头,看见向汮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先生!”佐藤连忙躬身。
向汮走过来,看着那张红纸,又看看他,笑了:“考得不错。一百二十个字,你认对了一百一十六个,错了四个。”
佐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躬身。
向汮收起伞,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红纸。
“知道吗?”他轻声道,“这张榜,在汴京,叫‘金榜’。考中的人,叫‘金榜题名’。”
佐藤愣愣地听着。
“当然,你们这和科举不一样。”向汮笑了笑,“但对你们来说,这是新生活的开始。认了字,就是睁眼人了。往后,能读书,能看报,能算账,能和别人签契约——不会再被人骗,不会再被人当牛马。”
佐藤的眼泪又涌出来。
向汮看着他,目光温和:“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佐藤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想……想回柳川佐藤家村。”
“找那个未婚妻?”
佐藤点点头。
向汮沉默片刻,轻声道:“柳川那边,马上要打仗,乱得很。你回去,不一定能找到她。”
佐藤低下头:“我知道。可我想去找。”
向汮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有情有义,是好事。去吧。找到她,带她回来。分田落户,好好过日子。”
佐藤深深鞠躬:“谢谢先生。”
第1010章 两张纸
巳时,俘虏营管理处。
通过考核的人排着长队,等待领取户籍文书。佐藤站在队里,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呆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佐藤次郎。”门口的吏员喊。
佐藤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工部官员。中间那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正是工部侍郎林安宅。他亲自坐镇,发放第一批户籍。
“佐藤次郎?”林安宅看了他一眼。
“是。”佐藤躬身行礼。
林安宅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念道:“佐藤次郎,原筑后国柳川郡人,靖平五年三月十二日于博多湾归附。经考核,识字满一百二十,通晓大宋律令基本条款,准予脱籍归化,编入大宋户籍。”
他念完,把文书递给佐藤:“拿着。从今天起,你是大宋的人了。”
佐藤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文书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籍贯,写着“大宋靖平五年六月初十日编户”。最下面盖着两个红印,一个是工部的,一个是征东元帅府的。
他盯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佐藤次郎。”林安宅又开口。
佐藤抬头。
林安宅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这两个月,学得很好。向先生专门提过你,说你用功,踏实。下个月,中级班开班,你可以继续学。”
佐藤点头:“是,官人。”
佐藤说完,躬身行礼,转身正欲离开。
“等等。”林安宅又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中级班的报名表。一个月后开课,你想上就填了交回来。不想上也行,随你。”
佐藤回身接过,也折好,揣进怀里。
走出管理处,二郎正在门口等他。二郎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笑得合不拢嘴。
“次郎!我也有了!”他晃着那张纸,“我也自由了!”
佐藤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两人并肩往回走。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
“你打算怎么办?”二郎问,“回柳川?”
佐藤点点头。
“那中级班呢?不上了?”
佐藤想了想,摸着怀里的报名表:“先回去找人。找到了,再回来上。”
二郎看着他,忽然道:“要是找不到呢?”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就……那就回来上中级班。上了中级班,再写信去找。总能找到的。”
二郎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往左是俘虏营宿舍,往右是工地。
“我去上工了。”二郎道,“你呢?”
佐藤摇摇头:“我想……我想去海边看看。”
二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吧。明天见。”
他转身往工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次郎!别忘了,咱们现在自由了!想干嘛干嘛!”
佐藤笑了,朝他挥挥手。
酉时,博多湾海边。
佐藤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宋户籍。
中级班报名表。
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樱子,你等着我。
我这就来找你。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新建的码头上,一艘大船正在靠岸,船帆在落日的余晖下散发着金光。
一个新的世界,正在他面前展开。
而他,终于可以走进去了。
第1011章 路上的答案
靖平五年六月十三,辰时,太宰府东门外。
佐藤站在新修的水泥路边,望着脚下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这条路还是一条泥泞小道,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寸步难行。现在,水泥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两边种着新栽的柳树,每隔一里就有一座歇脚的凉亭。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商贩、赶车的农人、巡逻的宋军士卒,还有几个穿着新衣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学堂方向跑。
“次郎!”身后传来喊声。
佐藤回头,看见小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小野把包袱递给他,“你的干粮,忘带了。”
佐藤接过,有些感动:“谢谢你,小野。”
小野摆摆手,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路,忽然问:“你说,你老家那边,也有这样的路吗?”
佐藤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老家那边的路,都是土路,下雨就没法走。”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回去看看,可千万要回来。太宰府这边热闹,干活机会多!”
佐藤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望去。小野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远处,太宰府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城头那面大宋战旗迎风飘扬。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午时,太宰府辖下,小林村。
佐藤走得腿酸,看见路边有个茶棚,便进去歇脚。茶棚简陋,但干净,几张木桌旁坐着几个歇脚的农人,正喝茶聊天。
“掌柜的,来碗茶。”佐藤坐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端了茶上来,笑眯眯地问:“客官打哪儿来?”
“博多湾。”佐藤道,“回筑后老家。”
老汉点点头,又端上一碟咸菜:“自家腌的,尝尝。”
佐藤道谢,边喝茶边打量那几个农人。他们穿着粗布衣,但干净整齐,脸上有肉,说话声音也亮堂。
“老哥,”佐藤忍不住问,“这村子,日子过得咋样?”
一个中年农人放下茶碗,笑道:“托宋人的福,还行。”
“还行?”
“是啊。”那农人道,“开春分了田,分了粮,一家五口分了五十亩。今年免税,收成全归自己。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发愁交不起租子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农人接话:“我家还试种了两亩棉花,秋后官府收购。据说价钱比种粮高出一大截。”
佐藤听着,心里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老家,筑后柳川城外的那个小村子。那里的农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客官,”掌柜的老汉凑过来,“你是筑后那边的人?”
佐藤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那边可没这边好。柳川城还在平氏手里,那些大名、武士,照样收租子,照样欺负人。”
佐藤沉默。
老汉继续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前些日子托人带信来,说想逃过来。可路上有武士设卡,逃不脱。”
佐藤心里一紧,问:“逃过来……能活?”
“能啊。”老汉指着外面,“太宰府这边,缺人手得很。工坊招工,码头招工,学堂还招杂役。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宋人说干满一年,还能分田落户。”
那个中年农人插话:“我小舅子就是这么来的。上个月费尽周折逃过来,在码头干了月余了,最起码饭管饱。”
佐藤听着,心里那些犹豫,渐渐有了答案。
他喝完茶,付了钱,继续赶路。
走出茶棚,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村子。阳光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几个孩子正在村口的大树下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先生上课时说的话——
“什么是人的活法?就是能吃饱饭,能抬起头,能自己说了算。”
这个小村子里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活法吧。
申时,筑后国界。
佐藤站在一块界碑前,望着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界碑这头,是宋军控制的太宰府辖地,石板路平坦笔直。界碑那头,是平氏残余势力控制的筑后国,土路泥泞难行,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界碑。
走了不到一里,路就越来越难走。坑洼里积着雨水,泥泞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心里忽然想起茶棚老汉的话——
“那边可没这边好。”
现在他信了。
又走了二里,迎面来了一队人。是几个农人,挑着担子,满脸疲惫。看见佐藤,他们警惕地打量了几眼,侧身让路。
“老乡,”佐藤拦住一个年纪大些的,“佐藤家村还好吗?”
那农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干净衣服上停留片刻,低声问:“你是……从太宰府那边来的?”
佐藤点头。
农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压低声音:“快走。别让人看见你。”
佐藤一愣:“怎么了?”
农人四处看看,凑近些:“平氏的兵到处抓人,说是抓逃到宋人那边的。被抓到的,不是杀就是打。你这一身……”他指了指佐藤的衣服,“一看就不是这边的人。”
佐藤心头一紧,连忙问:“那、那樱子——村东头佐藤家的樱子,还活着吗?”
农人想了想:“佐藤家?那个樱子?活着。她爹死了,就剩她和她娘,日子难过得很。”
佐藤道谢,加快脚步。
走出很远,他回头,那几个农人已经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茶棚里那些农人的脸——有笑容,有光。而刚才那几个农人,脸上只有疲惫和恐惧。
同样的农人,只隔了一道界碑,却像是两个世界。
第1012章 归来与逃亡
酉时,筑后国,佐藤家村。
佐藤站在村口,望着眼前这个破败的村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土墙茅草,低矮阴暗。但没了炊烟,没了鸡鸣狗叫,没了孩子在巷子里奔跑的笑声。
村口的樱树还在,但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佝偻的老人蹲在树根旁发呆。
佐藤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佐藤樱子家还在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颤声道:“你……你是次郎?佐藤家的次郎?”
佐藤一愣:“您认识我?”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我是你五郎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村里的五郎叔,以前身子骨硬朗得很,现在佝偻着腰,头发全白了。
“五郎叔,”佐藤连忙行礼。
老人浑浊的老眼看着次郎道:“次郎!你……你还活着?”
“活着。”佐藤道,“在太宰府那边当了数月俘虏,刚回来。”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俘虏?宋人没杀你?”
“没杀。”佐藤道,“还管饭,还教认字,还给分田。”
老人愣住了,像是听天书。
佐藤扶着他往村里走,边走边问:“五郎叔,村里怎么样了?樱子……樱子家还好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樱子她爹,去年冬天没了。”
佐藤心头一沉。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就剩她和她娘。日子难啊。”
佐藤问:“怎么难?”
老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平氏的兵隔三差五来收劳役捐,不交就打。樱子她娘被打断过腿,现在还躺着。樱子……樱子一个姑娘家,又要种地又要伺候娘,还要躲那些兵……”
他没说下去,但佐藤明白了。
佐藤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村子深处走去。
走到村子中间,他看见樱子家的那间草房。篱笆门歪着,屋顶的茅草烂了几个大洞,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竹条。
佐藤站在那间熟悉的茅屋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门忽然开了。
一个瘦削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破碗,像是要出门倒水。她穿着破旧的麻衣,头发用布巾随便扎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她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的眼睛,送他出征时含泪的眼睛,这半年他日思夜想的眼睛。那双眼睛,他想了半年。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樱子……”他哑着嗓子。
木盆“啪”地掉在地上。樱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佐藤上前一步,又停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渐渐涌出泪水的眼睛。
“次郎……”樱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你还活着?”
佐藤点头,眼泪也流下来。
樱子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
佐藤抱紧她,抱紧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樱子?谁来了?”
樱子松开他,擦着泪,冲屋里喊:“娘!是次郎!次郎回来了!”
她拉着佐藤进屋。
屋里昏暗潮湿,弥漫着药草的味道。土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见佐藤,眼睛也红了。
“次郎……”老妇人颤声道,“你……你还活着?听说你被宋人抓了……”
佐藤跪在炕前,握住她的手:“婶婶,我活着。宋人没杀我,还教我认字,让我成了大宋人,还分田免税。”
老妇人愣住了:“宋人?分田免税?”
佐藤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的纸,递给樱子。
樱子接过去,虽然什么都看不懂,但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得更凶。
“这……这是真的?”她颤声道,“你……你以后可以分田?可以不交税?可以自己说了算?”
佐藤点头,握住她的手:“樱子,跟我走。”
樱子愣住了:“走?去哪儿?”
“太宰府。”佐藤道,“那边分田,免税,孩子能上学,女人也能活得像个人。你和你娘,都跟我走。”
樱子望向炕上的母亲。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去吧……去吧……我老了,走不动了。但你还年轻,你该去活人的地方。”她喃喃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抓住佐藤的手,“快……带樱子走……快走……”
佐藤愣住了。
“娘!”樱子扑过来,“你说什么?”
老人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村里的武士……知道次郎是……是逃回来的俘虏……前天还在问……问樱子……你男人回来没有……”
佐藤脸色变了。
“他们要把你抓回去……”老人盯着佐藤,“你快走……带樱子走……”
“娘,一起走!”樱子哭喊。
老人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娘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跑不掉……”
“不!”樱子死死抓着她的手,“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傻孩子……”老人的手颤抖着,抚摸着樱子的脸,“娘活够了……你才多大……你要活着……”
正说着,外面忽的传来嘈杂声。
第1013章 母亲的最后一眼
佐藤冲到门口往外看,村口方向,十几个火把正在移动,朝这边来了!
“他们来了!”他冲回来,“樱子,快走!”
樱子浑身发抖,看着炕上的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樱子的手:“走……快走……娘给你……挡着……”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根本动不了。
“娘——!”樱子跪在地上,头磕在炕沿上,额头磕出血来。
佐藤一把拉起她:“樱子!大娘说得对!快走!活着才能回来!”
他拽着樱子往外跑。跑到门口,樱子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里,母亲正努力撑着身子,朝他们挥手。
那个手势,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村口,武士们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佐藤次郎!那个逃回来的俘虏!”为首的武士嘶吼,“把他找出来!抓住有赏!”
十几个村民被从屋里赶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武士踹开一扇破门,冲进去,片刻后出来:“没人!”
另一个武士也从旁边屋里出来:“没人!”
为首的武士眯起眼,看向村东头:“那边还有一家,那个老寡妇家!走!”
火把朝村东移动。
佐藤拽着樱子跑出后门,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樱子被他拖着往外跑,腿却软得像棉花。跑了不到二十步,就喘不上气,跌倒在地。
“次郎……我……我跑不动……”她眼泪直流。
佐藤二话不说,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轻。
太轻了。
背在身上的就像是背了一捆柴,最多七十斤。
七十斤。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只剩七十斤。
他咬紧牙,迈开腿,背着樱子拼命跑,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脸,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的钻进屋后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片荒废的田地,再往后是山坡,翻过山坡就能逃进山里。
樱子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佐藤的脖颈上。
身后传来砸门声,怒吼声,然后是一声惨叫——
樱子浑身一颤,搂紧佐藤的脖子。
佐藤脚下不停,低声道:“别怕,别回头。”
他喘着粗气,背着她跑过荒田,跑向山坡。腿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在俘虏营干惯体力活的他,背着一个七十斤的姑娘还不算太吃力。
身后,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武士们发现了他们逃跑的方向,正在追来。
“在那边!追!”
樱子趴在佐藤背上,忽然抬起头,望向村子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那是樱子家的方向。
“娘——!”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佐藤死死托住她的腿,咬着牙往山上冲:“樱子!别看了!我们快跑!”
樱子伏在他背上,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咬住嘴唇,把哭声咽回去,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终于,他背着樱子攀上了山坡,双腿发软,却不敢停歇。
山坡上,佐藤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追来的火把还在后面,但距离在拉大。他松了口气,脚下却不敢停,继续往山里跑。
翻过山坡时,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的方向,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
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手势——朝他们挥手,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娘……”她喃喃,声音轻得像风。
佐藤握紧她垂在他胸前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
两人慢慢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六月十六,卯时,太宰府城门外。
佐藤搀着樱子,站在城门前的队伍里。樱子浑身是血,那些被荆棘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迹糊在胳膊上、衣襟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看任何人,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轮到他们了。
守城的宋军士兵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樱子身上那些血迹上,皱了皱眉。
“什么人?”
佐藤从怀里掏出那张户籍文书,双手递上。
士兵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佐藤,再看看樱子。
“佐藤次郎。”他看完把文书还给佐藤,“你可以进。她呢?”
佐藤看了樱子一眼,轻声道:“她是我未婚妻。还没户籍。”
士兵皱起眉。
佐藤忽然跪下:“求长官通融。她家被烧了,她娘被杀了。再不进城,她也会死。”
樱子也跪下了,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发抖。
士兵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张户籍文书,叹了口气。
“进去吧。”他摆摆手,“去工部衙门,给她办个临时凭证。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姓王,博多湾守城卒,让你们来的。”
佐藤重重磕头:“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他扶起樱子,走进城门。
身后,太宰府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樱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看着那些青瓦白墙的房屋,看着街上穿青袍的宋人、穿粗布衣的俘虏、来来往往的工匠和商人。
佐藤握紧她的手:“樱子,以后,咱们在这儿过。”
樱子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眼泪又流下来。
第1014章 阿苗的秘密
六月十八,辰时,石见村蒙学堂。
阿苗蹲在学堂后面的小灶间里,往灶膛里添着柴火。锅里的水正在烧,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烧两大锅水,一锅给孩子们喝,一锅给沈婉泡茶。
灶间的窗户正对着石见村的农田。几个百姓正在田里干活。
阿苗移开目光,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的声音齐齐地念着:“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那是沈婉教的《三字经》,用倭语解释着。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三个月了,每天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团黑暗,好像真的淡了一些。
可今天,不一样。
她把右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手心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点点凸起——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三个月没来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不会的。
她睁开眼,把水舀进桶里,提着往学堂走去。腿有点软,但她走得稳稳的。
巳时,课间休息。
孩子们在槐树下跑来跑去,笑声洒了一地。沈婉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正在给一个孩子擦鼻涕。看见阿苗过来,她笑着招手:“阿苗,来坐一会儿。”
阿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婉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把手里的帕子收好,轻声道:“阿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阿苗低着头,不说话。
沈婉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槐花飘落,有几朵落在阿苗的膝上。
“沈先生,”阿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阿苗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你们宋人……有没有那种药?”
沈婉一愣:“什么药?”
阿苗低下头,右手又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就是……让女人不来月事的药。”
沈婉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阿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苗,”她声音发紧,“你是说……”
阿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只是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婉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她轻声道,“别怕,慢慢说。”
阿苗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远处,孩子们还在笑,还在跑,还在叫。他们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一个女人的世界正在崩塌。
终于,阿苗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沈婉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我……”她声音沙哑,“我怀了。”
沈婉的手一紧。
“那夜的。”阿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他们有五个人。”
沈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苗,”她睁开眼,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阿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洗了无数遍,可她总觉得洗不干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空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阿苗浑身一震。
第1015章 为孩子点一盏灯
要?还是不要?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那夜之后,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熬过每一天,怎么让心里的灯不灭。她没想过肚子里会多一个生命——那些畜生的生命。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沈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握住阿苗的手,那只粗糙的、满是茧子的手。
“阿苗,你听我说。”她声音很轻,很柔,“这不是你的错。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不是你的错。”
阿苗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她颤声道,“这是他们的种。那些畜生的种。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生下他们的孩子?”
沈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我每次想到这个,”阿苗继续道,声音发颤,“就想把它用石头压掉。可是……可是它也是一条命。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她说不下去了。
沈婉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苗,”她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天在光明寺,法师跟你说的话吗?”
阿苗愣住了。
“法师说,你心里的灯没灭。”沈婉道,“这盏灯,不只是为你自己点的,也是为了三郎点的,为了你以后的日子点的。现在……”她顿了顿,“这盏灯,也要为这个孩子点吗?”
阿苗浑身一震。
为这个孩子点灯?
她从没想过。
她恨这个孩子。恨它身体里流着那些畜生的血。恨它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夜的噩梦。
可是……
它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三郎成亲三年都没能怀上的孩子。
三郎临死前,还望着里屋的方向。他是在看她,也是在盼着……盼着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孩子。
阿苗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沈先生,”她轻声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沈婉轻轻叹了口气:“阿苗,这个选择,没人能替你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阿苗抬头看她。
“我们宋人那边,有一种地方,叫慈幼局。”沈婉道,“专门收留那些没人要的孩子。如果你生下孩子,又不想养,可以送到那里去。孩子会有人照顾,会有人养大,会认字,会学本事。”
阿苗愣住了。
“如果你想把孩子留在身边,也有办法。”沈婉继续道,“你是大宋的子民,有地契,有房子,村里人也会帮你。你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苦,但不会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阿苗的眼睛:“阿苗,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你还有时间。但无论你选什么——”她握紧她的手,“我都会帮你。”
阿苗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沈先生,”她颤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婉笑了笑,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对你好,是盼你好,也希望你以后能把这份暖意传递下去。”
阿苗愣住了。
沈婉没有多说,只是拍拍她的手:“好了,别哭了。孩子们要上课了,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喝点水。中午我过来陪你。”
她站起身,走回孩子们中间。
阿苗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些天真烂漫的面孔,看着沈婉温柔的笑容,看着飘落的槐花。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长大。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午时,阿苗家。
她坐在窗前,望着桌上那盏长明灯。火焰轻轻跳动,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燃着。
三郎,你在天上看着吗?
我该怎么办?
她想起沈婉的话——“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不是你的错”。
她又想起光明寺法师的话——“你心里的灯,还没灭”。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对不起,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来错了地方,来错了身体。
可你……
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窗外,远远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蒙学堂还在上课,沈婉还在教他们念书。
她忽然想起三郎拿到地契那天,笑得像个孩子。
三郎,你要是还在,你会怎么办?
你也会恨这个孩子吗?
还是……你也会心疼它?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了——
无论多难,她都要把这盏灯,一直点下去。
为孩子点一盏灯。
为三郎点一盏灯。
为那个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它的自己,点一盏灯。
第1016章 三路合围柳川城
靖平五年六月二十八,巳时,太宰府征东元帅行辕。
窗外蝉鸣阵阵,暑气蒸人。议事厅内却凉风习习,四角都摆着冰盆,那是工部匠人用硝石制冰的法子,从博多湾运来的冰块消融时散发的凉意。
岳飞站在巨幅舆图前,身后是满墙的标记。博多湾、太宰府、筑后川、柳川城……一个个红点黑线,勾勒出整个九州的战局。
帐下,诸将齐聚。吴玠、何灌、姚平仲、阿里奇、呼延庆、王猛等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岳帅,”何灌指着舆图上柳川城周边,“最新斥候回报,倭军分布如下:柳川城内,平忠盛率两万残兵死守;城东二十里,源为义率三万驻扎,互为犄角;城西三十里,从京都赶来的援军约五万,正与当地豪族合兵;城北还有两万散兵游勇,多是溃败后收拢的。”
岳飞点头,目光沉静:“总计十二万,但分散在数十里之内。柳川城小,容不下这许多人,他们只能分兵驻守周边。”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片刻后,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厅来,抱拳行礼:“岳帅,巴图、斯可图到了。”
岳飞转身,看见两个草原汉子大步走进厅来。巴图依旧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斯可图精悍瘦削,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捧着几卷皮纸。
“巴图(斯可图)参见岳帅!”两人单膝跪地,行宋军礼。
岳飞上前扶起:“两位将军一路辛苦。人马都到了?”
巴图咧嘴笑道:“岳帅,咱们在高丽修整了月余,带了一万二千骑兵,一人双马,坐船十余天赶到的。马都瘦了,但人没事!”
斯可图补充道:“按岳帅吩咐,全是轻骑,每人配短铳一把、马刀一柄、弓箭一副。还有三千人配了工部新制的骑枪,能放枪的那种。”
岳飞眼睛一亮:“骑枪?工部把神机铳改短了?”
斯可图点头:“对,枪管短了三寸,托也改小了,马背上能单手端。岳帅要试试不?”
岳飞笑了:“不急。先说说,你们的人,骑术如何?能打硬仗吗?”
巴图一拍胸脯:“岳帅放心!咱们草原上长大,会走路就会骑马。打硬仗——礼成江那一回,咱们草原骑兵亲手生擒了郑通,连管家都亲口夸过咱们!”
斯可图瞥他一眼,淡淡道:“别吹。那次打的不过是郑通的败兵,是捡漏。”
巴图瞪眼:“怎么是捡漏?明明……”
“行了。”岳飞打断他们,“巴图头领、斯可图勇士,来得正好,正有一场大战等着你们。”
巴图眼睛一亮:“打哪儿?”
岳飞引他们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柳川城西侧:“这儿。”
他转向众将,声音拔高:“诸位,七月初六,三路合围柳川城。此战务求全歼,不能让平忠盛、源为义再逃了。”
他指向舆图上的太宰府位置:“中路,本帅亲率神机营第一、第三、第四、第八军,共计四万四千人,携红衣大炮一百二十门,从太宰府沿陆路南下,直逼柳川城正面。缓慢推进,吸引倭军主力。”
吴玠抱拳道:“岳帅,我带第一军打前锋!”
岳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吴将军沉稳持重,前锋交给你,本帅放心。第一军先行,遇敌不必急战,缓缓压上,把动静闹大,务必将倭军主力牢牢钉在正面。”
吴玠朗声道:“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一旁的姚平仲笑道:“吴将军这前锋当得稳当,咱们中军也能走得从容。”
众将皆会心一笑。
岳飞又指向东侧:“东路,呼延都指——”
呼延庆上前一步。
“你率伏波行营,并陆战队第一军、神机营第六军,乘七桅帆船从博多湾出发,绕道筑后川河口,溯流而上,在柳川城东侧登陆。”岳飞手指点在一处,“这里,盐田渡,是倭军东线补给的要道。你登陆后,迅速切断他们与后方的联系,并攻击东岸倭军。”
呼延庆看了看舆图,皱眉道:“岳帅,筑后川河口狭窄,潮汐复杂,大型战船不易进入。末将建议,主力舰只留在湾口,用中小型船只搭载陆战队和第六军溯流而上。”
岳飞点头:“可行。你熟悉水战,临机处置便是。”
呼延庆抱拳:“遵命!”
岳飞转向舆图西侧:“西路,王猛将军率龙骧军五千,神机营第九军,加上巴图、斯可图的草原骑兵一万,共计两万六千人,从筑后川上游渡河,绕至柳川城西侧,防止倭军向西逃窜,同时牵制京都援军。”
巴图兴奋地搓手:“岳帅,咱们骑兵能冲阵不?”
岳飞看着他,微微一笑:“巴图头领,你们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是追击和迂回。等正面打起来,倭军若溃退,你们就上去——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柳川城方向赶。”
巴图一愣,随即大笑:“赶羊?好!咱们草原上赶羊最在行!”
斯可图也笑了,露出黄牙:“岳帅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姚平仲忽然问道:“岳帅,三路合围,总兵力九万,倭军十二万,虽分散,但加起来仍多咱们三万。若他们合兵一处……”
岳飞点头:“问得好。所以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
岳飞指着舆图上各支倭军的位置,“柳川城周边,东、西、北三面都有倭军,但彼此相隔数十里,号令不一。平忠盛在城内,源为义在东面,京都援军在西面,北面是散兵。只要咱们三路同时压上,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何灌补充道:“岳帅的意思是,先打掉他们之间的联络,然后分而歼之?”
“对。”岳飞道,“东路呼延庆登陆后,先切断东面源为义与柳川城的联系,但不急于强攻。西路王猛同样,牵制住京都援军,不让他们东进。中路本帅率主力正面进攻,先把平忠盛困死在城里。等平忠盛一灭,剩下的两股,就好办了。”
吴玠沉吟道:“柳川城虽小,但城防坚固。平忠盛若死守不出……”
“他守不住。”岳飞打断,“城内粮草只够月余,城外援军又被牵制,他唯一的生路是突围。所以——”他指向舆图,“本帅故意在西面留一个口子,让他往西跑。”
姚平仲眼睛一亮:“然后王猛将军的骑兵在那儿等着?”
“正是。”岳飞笑道,“平忠盛若突围,必选西路,因为他知道京都援军在西边。等他冲出城,一路向西,正好撞进王猛的包围圈。届时,巴图和斯可图的骑兵从两侧杀出,龙骧军正面拦截,第九军火铳齐射——他就是插翅也难逃。”
巴图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岳帅妙计!巴图一定把那个什么平忠盛的头砍下来,献给岳帅!”
岳飞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那就砍了。届时阵前枭首,传首京都,以儆效尤。”
众将先是一愣,旋即轰然大笑。
岳飞重新走到舆图前,最后确认了一遍部署。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烈。远处的博多湾方向,隐约可见新建的码头和营房,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
“诸位,”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此战若胜,倭国西海道尽入大宋版图。平忠盛若擒,东征大局可定。七月初六,各军务必准时到位。”
众将齐齐抱拳:“遵命!”
岳飞点头,挥挥手:“都去准备吧。六天后,柳川城下见。”
众将鱼贯而出。巴图和斯可图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赶羊”的事,笑声粗豪。
岳飞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三个红色的箭头,久久不语。
窗外,蝉声依旧。
第1017章 风雨将至
靖平五年七月初三,辰时,柳川城守备府。
平忠盛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太宰府、博多湾、筑后川的位置,还有几个红色的箭头——那是斥候昨夜冒死带回的情报。
“三路……”他喃喃,手指微微发抖。
“平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源为义大步跨入,甲胄未卸,满脸阴沉,“斥候回来了!宋军主力昨日已从太宰府出发,至少四万人,携火炮无数,正朝柳川城压来!”
平忠盛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知道。”
源为义走到舆图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些箭头。他的脸色也变了:“三路?宋人要三面合围?”
“是的。”平忠盛指向筑后川河口,“东路,宋军水师溯流而上,目标是我军与你的联系。西路——”他指向上游,“这里也发现宋军踪迹,至少两万,还有骑兵。”
源为义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多少?”他问。
“总计……至少九万。”平忠盛声音沙哑,“我军十二万,但分散在三处。城内两万,你那边三万,西边援军五万,北边散兵两万——看似人多,实则处处受制。”
源为义一拳砸在案几上:“该死!宋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平忠盛苦笑:“快吗?他们已经休整了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倒是咱们,还指望能喘口气……”
两人沉默。
窗外传来城头士兵的吆喝声,隐约还有民夫加固城墙的号子。柳川城小,城墙矮,原本只能驻兵数千,如今塞进两万人,挤得跟粥锅似的。城外更是扎满了临时营地,到处是收拢来的溃兵,士气低落,军纪涣散。
“怎么办?”源为义盯着平忠盛,“你说,怎么办?”
平忠盛闭上眼睛,沉默良久。
“死守。”他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柳川城虽小,但粮草尚够月余。只要守住十日,宋军粮道拉长,补给困难,或可……”
“或可什么?”源为义打断他,“或可等他们自己退兵?源殿,博多湾一战,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结果呢?”
平忠盛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
源为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地。那些士兵,有些是从京都来的援军,有些是平忠盛从博多湾逃回的,还有些是各地豪族临时凑的。老弱残兵,士气全无,如何与宋军那些火铳火炮对抗?
“平殿,”他背对着平忠盛,声音低沉,“我不是怪你。博多湾的事,我也有份。但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觉得,能守住?”
平忠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守不住。”
源为义转身,盯着他。
平忠盛抬起头,目光惨然:“守不住。但除了死守,还有什么办法?突围?往哪儿突?东边有水师,西边有骑兵,正面是岳飞主力。往北?北边那两万散兵,能挡住宋军一刻钟?”
源为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平忠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柳川城四周的每一个方向。
“东,筑后川河口,宋军水师至少两万,溯流而上,明日就能登陆。西,宋军骑兵和步卒两万六,已经渡过筑后川,正朝这边运动。北,那两万散兵,根本不堪一击。南……”他顿了顿,“南边是大海,咱们没有船。”
源为义闭上眼睛。
四面楚歌。
“所以,”平忠盛缓缓道,“只有死守。能守几天是几天。若能拖到京都再派援军……”
“京都?”源为义苦笑,“京都的兵,已经派来了数万。剩下的,要守京都不能动。就算能动,半个月也赶不到。”
平忠盛沉默了。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源为义走到他身边,忽然道:“平殿,若城破,你打算怎么办?”
平忠盛看着他,没有回答。
源为义继续道:“我不会投降。我源氏三代,从没出过降将。兵败之日,我会率亲兵冲阵,死在战场上——这才是武士的归宿。”
平忠盛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不会降。”
两人对视,目光中有着相同的决绝。
但眼底深处,却都有着说不出的恐惧。
他们见过宋军的火器,见过那些恐怖的爆炸,见过武士们在弹雨中成片倒下。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传令各军。”平忠盛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加固城防,准备死战。城外营地,全部收缩,能进城的尽量进城,进不来的,依托城外工事防守。东西两路的援军,派人联络,告诉他们——若宋军进攻,拼死抵抗,等待城内信号,内外夹击。”
源为义点头:“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平忠盛。
“平殿,”他轻声道,“若……若有什么不测,你我黄泉路上,再并肩作战。”
平忠盛看着他,缓缓点头。
源为义大步离去。
平忠盛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红色的箭头,望着那座小小的柳川城,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地。
良久,他闭上眼睛。
“岳飞……”他喃喃,“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
第1018章 风雨行军路
同一时刻,柳川城北三十里,官道。
雨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脸上凉飕飕的,没走几步就密了,哗哗啦啦地往下倒。周翰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人,一都的兵,此刻正披着油衣,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队伍拉得老长,人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路边的稻田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泥水顺着田埂往下淌,淌到官道上,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都头!”后头有人喊。
周翰停下来,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跑上来,油衣下摆甩起一串泥点子,脚底下打滑,差点摔个跟头。那兵站稳了,抹着脸上的雨水喊:“都头!吴将军传令:前方十里扎营,明日辰时继续前进!”
周翰点点头:“知道了。”
那兵没走,还站在雨里喘气。
周翰看他一眼:“还有事?”
那兵挠挠头,咧嘴笑了:“都头,那个……雨衣,能不能不穿?闷得慌,走路都出汗。”
周翰没忍住,也笑了:“你以为我不闷?闷也得穿!滚回去。”
那兵嘿嘿两声,转身跑回队伍里。
周翰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队伍里数百张高丽面孔。这些高丽补进来的新兵,此刻正缩着脖子,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朴德善、金三、朴勇男几个人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们下巴往下滴,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还是使劲睁着往前看。
“朴德善!”周翰喊。
朴德善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脚底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用生硬的汉话说:“都头?”
周翰看着他,油衣上满是泥点,脸上全是雨水,“怎么样?你们能跟上吗?”
朴德善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能!都头放心,咱们高丽人,下雨不怕!”
周翰拍拍他肩膀,油衣湿漉漉的,但能感觉到那肩膀挺得直直的。
“好样的。去叫金三和朴勇男他们几个伙,跟紧队伍,别掉队。”
“是!”
朴德善跑回去,拉着另外两个高丽伙长加快脚步。金三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高丽话,朴勇男在旁边笑,笑得没心没肺。
周翰看着他们,想起三个月前刚见到这些高丽兵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站在校场上,青涩、紧张,如今虽然汉话还说不利索,但队列走得像模像样,装弹、射击练得比有些新兵还快。
身边有人跟上来,是李教头。瘦高个,眼睛眯着,雨水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这些高丽娃子,练得怎么样?”李教头说。
周翰点头:“不错。不过真打起来,还得见见血。”
李教头笑了笑,抬抬下巴往前指了指:“快了。柳川城就在前面,这血,够他们见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周翰抹了把脸上的水,想起刚接收这批高丽兵的时候,有宋军老兵嘀咕,说外乡人,靠不住。他没吭声,只是让人照样练。练了三个月,这些嘀咕的人慢慢不吭声了。
不是不嘀咕了,是没空嘀咕,练得太狠,回营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嘀咕。
“都头!”后头又有人喊。
周翰回头,看见朴德善又跑上来了。这回后头还跟着金三和朴勇男,三个人雨衣下摆甩了一串串水珠。
“什么事?”
朴德善挠挠头,雨水顺着油衣往下淌:“都头,咱们……咱们明天能打上仗吗?”
周翰看着他,没说话。
朴德善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是着急,就是……就是来这么久,还没真打过仗,心里没底。”
金三在旁边点头,用更生硬的汉话说:“对,没底。”
周翰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天打不打,我不知道。”
三个高丽兵愣了一下。
周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慢慢往前走。三个人连忙跟上。
“但我知道的是,”周翰边走边说,“上了战场,别想太多。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火铳响了,往前放;敌人冲了,别慌;身边弟兄倒了,别哭。”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五百个弟兄,都在你们身边。火铳齐射的时候,你们的子弹,和别人的子弹,是一样的。打中了,敌人倒一个;没打中,还有别人打中。”
三个人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教头在旁边插话:“都头的意思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战场上千千万万人,你只是其中一个。做好自己的事,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周翰点头:“对。活下来,打完仗,分了田,娶了媳妇,比什么都强。”
三个人都笑了,笑得有点傻。朴勇男还用手肘捅了捅金三,低声说了句什么,金三踹他一脚。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时扎营的信号。
周翰抬头看天。雨还在下,天已经黑透了。柳川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和风声。
“走,”他挥挥手,“扎营去。明天还得赶路。”
五百人的队伍,踩着泥泞,慢慢消失在雨夜里。
前方,柳川城在望。
第1019章 松林道血战
靖平五年七月初五,卯时,柳川城北八里,松林道。
雨还在下。
朴德善把神机铳往怀里缩了缩,油布裹着的枪托硌得肋骨生疼。长靿靴踩在泥泞的官道上,每一步都“噗嗤”一声,溅起的泥水糊在绑腿上,又顺着油布裤腿往下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望向前方。
雨幕中,一都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正沿着松林间的官道向南行进。两侧林子黑黢黢的,雨打松针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跟上!别掉队!”前面传来周翰的低喝。
朴德善加快脚步,身后的金三和朴勇男紧紧跟着。三个高丽兵都是今年开春才补充进来的,训练了三个月,真刀真枪的仗,一次都没打过。
“德善哥,”金三在后面小声喊,声音发颤,“这林子……怎么这么瘆人?”
“闭嘴走路。”朴德善低声喝道。
金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他比朴德善小两岁,开京同乡,去年一起投的军,什么都好,就是嘴碎。
队伍继续在雨中沉默前行。五百人,分前后两队,沿着官道两侧展开。周翰带着前队走在最前面,李教官带着后队压阵。朴德善、金三和朴勇男都在前队,跟在周翰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朴勇男也凑上来,压着声音:“我听说倭人就爱躲在林子里打埋伏。博多湾那会儿,好多老兵就是吃了这个亏……”
“都头说了,”朴德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三和朴勇男,“注意两侧林子。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人。”
朴勇男点头,金三却嘟囔道:“下这么大的雨,谁会藏在林子里……”
话音刚落——
咻!咻!咻咻!
“敌袭——!!”
周翰的嘶吼几乎和箭矢同时到达。朴德善本能地低头,一支羽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哆”地钉在身后一棵松树上,箭尾嗡嗡直颤。
雨声太大,视线太差,倭人又藏得太深。第一波箭雨来得突然,队伍瞬间有些乱。朴德善听见前面有人闷哼倒地,有人惊呼,有人在喊“列阵”,声音混成一片。
“都头!两侧林子里都有人!很多!”前面的斥候在喊。
“列阵!列阵!”李教官的吼声从队伍后段炸开,“铳手!列三段击!”
但来不及了。倭兵冲得太快,前锋已经与宋军前队搅在一起。朴德善看见一个倭兵举着刀朝他冲来,本能地举起神机铳——
砰!
铳响了。那个倭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朴德善愣了一瞬。他打中了?他真的打中了?
“装弹!装弹!”周翰的吼声又响起。
朴德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咬纸壳、开膛、塞弹、闭锁。这套动作他练了年余,闭着眼都能做,可此刻手却在发抖。
“装弹!装弹!”周翰的吼声又响起。
朴德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咬纸壳、开膛、塞弹、闭锁。这套动作他练了年余,闭着眼都能做,可此刻手却在发抖。
“金三!朴勇男!”他喊。
金三在他右边,已经装好了弹,正举铳瞄准。朴勇男在他左边,也装好了弹,单膝跪地,铳口指向冲来的倭兵。
“放!”周翰下令。
砰砰砰砰砰!
前队二百余支神机铳同时开火!白烟瞬间被雨水打散,弹幕如暴雨般倾泻!冲在最前的倭兵倒下一排,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但更多的倭兵从林子里涌出来,嚎叫着往前冲。
“神机铳手!向右!列三段击!”周翰的声音穿透雨幕,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第1020章 朴德善的第一战
朴德善本能地往右转,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油鞋底沾满了泥,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根本站不稳。他慌忙用枪托撑地,单膝跪下去。
“德善哥!”金三在后面喊。
“别管我!列阵!”朴德善吼回去,挣扎着跪稳,把神机铳架起来。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枪机,手抖得厉害。
右侧林中,黑影幢幢。倭人不等宋军站稳,已经冲出来了!
“是足轻!好多!”有人惊叫。
朴德善看见那些黑影从树后、灌木丛中涌出,穿着蓑衣,举着长枪,嗷嗷叫着往官道上冲。雨幕中看不清有多少,只觉得到处都是。
“第一排!放!”周翰令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神机铳铳齐射。白烟瞬间被雨水打散,但弹丸已经飞出去了。冲在最前的几个足轻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第二排!放!”
又是齐射。更多的足轻倒下,但冲势不减。朴德善跪在第三排,手指扣着扳机,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那些倭人的脸了——狰狞的、疯狂的、满是杀意的脸。
“第三排!放!”
“放!”朴德善几乎是吼出来的,扣下扳机。
枪托猛撞肩窝,火光从枪口喷出。他看见自己瞄准的那个足轻胸口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人。
“装弹!”周翰的命令又来了。
高丽补过来的士卒们手忙脚乱地咬开纸壳弹,打开枪机,装入定装纸壳弹,关闭枪机。训练时做过无数遍的动作,此刻却笨拙得像第一次。
“快!快!”李教官在后面催。
士卒们终于装好,举枪。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前面的足轻已经冲到二十步内,长枪的枪尖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上铳刺!”周翰厉喝,“圆阵!快!”
士卒们手忙脚乱按下卡扣,弹出锋利的三棱铳刺。
十个伙按照平时训练,各自聚拢,背靠背结成十个小型圆阵,又互相呼应,在官道上连成一道弧形的铳刺壁垒。
“德善哥!”朴德善麾下一个什长金勇声音发颤,“我、我打中了一个!”
“别说话!看前面!”朴德善吼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这一伙五十人结成圆阵,铳刺朝外,伙长站在圆心,随时补位。
足轻涌上来了。
第一个冲到的倭兵挺枪直刺,朴德善侧身躲过,铳刺捅进对方肋下。那人惨叫一声,抓住枪管不放。朴德善想拔出来,拔不动,另一个足轻已经挥刀劈来。
“低头!”朴勇男的吼声从圆阵另一侧传来。
朴德善弯腰,一把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几根头发。朴勇男从圆阵侧面跨出一步,一铳刺捅穿那个足轻的肚子,血喷了朴德善一脸。
“谢了!”朴德善拔出铳刺,退后半步,重新归位。圆阵的默契就在于此——你退我进,你攻我守,五十个人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三个圆阵已经咬合在一起。朴德善、金三、朴勇男三个伙的圆阵互为犄角,铳刺朝外,腰刀在内。倭人虽然多,但冲不破这铳刺林。几个回合下来,官道边已经倒了一地尸体,大半是倭人的。
但倭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林子里涌出来。
“都头!人太多了!”李教官在喊,“至少两千!”
第1021章 雨战
周翰站在圆阵中央,环顾四周。他这一都五百人,十个圆阵已经结成两圈——内圈四个伙拱卫指挥位置,外圈六个伙朝四面八方张开铳刺。雨太大,看不清两侧林子到底藏了多少人。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
“左前方!张七郎那个伙!”周翰厉声下令,“向左林方向推进!其余各伙,随他转动!”
张七郎听到命令,大喝一声:“向左,转!”他那一伙五十人齐刷刷迈步,圆阵整体向左旋,铳刺始终朝外。旁边的刘青伙立刻跟上,填补了转动留下的空隙。
“铳手,装弹!”周翰又喊。
内圈四个伙的神机铳手举枪,瞄准左林边缘。朴德善也在其中,这次他快了许多,咬、开、合、放,一气呵成。
“放!”
砰砰砰!左林边缘的倭人倒下一片。
“推进!往左林压!”周翰挥刀,十个圆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缓缓向左旋转推进。铳刺林在雨中闪着寒光,倭人虽然人多,却始终撕不开这道铁壁。
朴德善一边装弹,一边瞥了眼身边的金勇。那小子手还在抖,但枪端得稳了。他心想:这圆阵,真他娘的管用。
圆阵开始整体向左移动。倭人试图从右侧包抄,但圆阵的神机铳手轮番齐射,每次转向都有条不紊。训练了年余的肌肉记忆终于起作用了——装弹、举枪、击发,再装弹、再举枪、再击发。雨水打湿了火药,但油纸包着的弹药芯还是干的。油衣挡住了雨水,长靿靴在泥地里越踩越稳。
金勇发现自己不抖了。装弹,举枪,瞄准,击发——一个倭兵应声倒下。再装弹,再举枪,再击发——又一个。
“好!”周翰看见了,吼了一嗓子,“就这么打!”
圆阵推进到左林边缘时,倭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他们没想到宋军能在雨中这么快恢复阵型,更没想到那些神机铳在雨里还能打响。足轻们开始犹豫,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想退,阵型越来越乱。
“他们乱了!”李教官喊,“都头,冲不冲?”
周翰眯起眼,盯着林中那些晃动的人影。雨渐渐小了,视线清楚了些。他看清了——左侧林子里,倭人确实不少,但队形已经散了。右侧林子那边,还有人在往外涌,但明显没了章法。
“神机铳手,自由射击!往林子里打!”他下令,“掷弹队,准备破虏雷!”
圆阵裂开几个口子,掷弹手冲出去,拉弦,投掷——轰轰轰!破虏雷在林间炸开,碎木横飞,惨叫声四起。神机铳手跟着往里压,三段击轮番齐射,弹幕无休无止。
倭人终于扛不住了。
“撤!快撤!”有人用倭语嘶喊。足轻们扔下长枪,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后面的人推推搡搡,自相践踏,官道上、林子里,到处是丢盔弃甲的溃兵。
“别追!”周翰喝住要追的士兵,“收拢队形!清点人数!”
朴德善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神机铳横在腿上,枪管还烫着,雨水浇上去滋滋冒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德善哥!”金三跑过来,脸上又是雨又是泪,“你没事吧?”
“没事。”朴德善哑着嗓子,“你呢?”
金三咧嘴,笑得很傻:“我、我打中了两个!两个!”
朴勇男也走过来,左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但他咧着嘴笑:“三个!我打了三个!”
朴德善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哭。
周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第一次见血?”
朴德善点头,喉咙发紧。
周翰拍拍他肩膀,从怀里摸出个酒囊递过去:“喝一口。喝完就好了。”
朴德善接过,灌了一大口,辣得呛咳。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真的化开了一些。
“都头,”他哑着嗓子问,“咱们……打赢了?”
周翰站起身,望着林中那些溃逃的背影,点点头:“打赢了。这只是前菜,大头还在后头。”
他转身,对李教官道:“清点完了吗?”
李教官点头:“阵亡五十七,重伤三十三,轻伤不计。倭人那边,林子里外至少丢了千余具尸体。”
周翰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躺的士兵。新兵们脸上还带着惊恐,老兵们已经开始检查弹药、包扎伤口。
“整队,”他道,“一刻钟后出发。朴德善!”
“在!”朴德善挣扎着站起来。
“你带本伙走在前面,当斥候。眼睛放亮点,别再让人摸到跟前。”
朴德善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是!”
他转身,招呼金勇,带着本伙四十余人往前走去。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照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照在那队重新整队的士兵身上。
第1022章 最后的守城人
靖平五年七月初五,戌时,柳川城守备府。
平忠盛跪坐在昏暗的厅堂里,面前摊着舆图。烛火摇曳,映得墙上那幅舆图忽明忽暗,同时也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头。
三天了。斥候一个接一个派出去,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每一条消息都像钝刀割肉,太宰府的宋军主力已推进到城北十里;筑后川河口,宋军水师的船帆遮蔽了半个江面;西面草原骑兵的马蹄声,连城头的守卒都能听见了。
“大殿。”门外传来吉川忠康的声音,沙哑疲惫,“源殿到了。”
平忠盛睁开眼:“请。”
门帘掀开,源为义大步走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他面色铁青,一进门就抱拳道:“平殿,不能再等了!”
平忠盛看着他:“源殿有何高见?”
源为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柳川城的位置:“城内两万人,城外分散十万,宋军三面合围,看似处处皆兵,实则处处皆弱。他们想的是分而歼之——先困住城内,再吃掉城外,最后回头破城。”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既是分而歼之,咱们就给他来个集中兵力!”
平忠盛眉头微动:“你的意思是……”
“放弃柳川城!”源为义一字一顿,“留少量兵力守城,虚张声势,拖住宋军主力。其余所有人马,合兵一处,猛攻宋军一路,破其一路,则三路皆乱!”
平忠盛沉默了。放弃柳川城?这座城虽然不大,却是西海道的门户。丢了柳川,就等于把整个西海道拱手相让。
“源殿,”他缓缓道,“你可知道,放弃柳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源为义盯着他,“但不放弃,就意味着等死。城内粮草只够一月,城外援军被分割包围,一月之后,柳川就是瓮中之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平忠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响,那是宋军先锋在清理外围,离城已不足十里。
“攻哪一路?”他问。
源为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北方向:“西面。宋军西路有骑兵两万六,由那个叫王猛的宋将统领,还有草原骑兵助阵。看似最强,实则最弱——因为他们刚刚渡河,立足未稳,补给线最长。若能击溃这一路,咱们就能向西突围,与京都援军会合,退守更深的防线。”
平忠盛盯着舆图,没有说话。
“而且,”源为义继续道,“西路的龙骧军,是宋军最锋利的刀。若能把这把刀折断,宋军的包围圈就缺了一大块。岳飞想再合围,至少需要十天。十天,咱们可以退守赤间关。”
平忠盛闭上眼睛,权衡良久。
“留多少人守城?”他问。
源为义想了想:“五千足矣。再多,就是浪费。少一点,让岳飞以为咱们还在死守。”
“谁来守?”
源为义沉默片刻:“我麾下有个家臣,叫新田义贞,忠勇可嘉,可当此任。”
平忠盛摇头:“新田义贞?他太年轻了。守城不是冲锋陷阵,需要的是沉稳老练。”
“那平殿有人选?”
平忠盛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亲自守。”
源为义愣住了:“你?”
“对。”平忠盛转身看着他,“你们去突围,我守城。宋军若发现城内空虚,必会全力攻城。我在城内拖住他们,你们在外面的机会就更大。”
“平殿!”源为义急道,“你是一军主帅,怎能——”
“主帅又如何?”平忠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博多湾一战,我损兵折将,二十万人打没了大半。这罪责,总要有人扛。”他顿了顿,“死在城头,比死在逃亡路上体面。”
源为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平忠盛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源为义。
“若突围成功,把这封信交给京都。”他轻声道,“告诉法皇和上皇,平忠盛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以死谢罪。只求他们——”他顿了顿,“不要再与宋人为敌了。”
源为义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宋军的炮在测试射程。
“什么时候动手?”源为义问。
平忠盛望向窗外,夜色正浓。
“子时。”他说,“宋军总攻在辰时。咱们在子时行动,趁其长途跋涉、人困马乏,防备必疏。你带主力从西门出,绕道西北,与京都援军会合后,猛攻宋军西路。”
“那城内……”
“城内的事,交给我。”平忠盛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源殿,此去凶多吉少,你自己……保重。”
源为义看着他,忽然跪下,深深一拜:“平殿,你我相识三十年,今日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源某有一言相赠。”
平忠盛扶起他:“源殿请说。”
源为义看着他,一字一顿:“若城破,不要自杀。”
平忠盛愣住了。
源为义继续道:“宋人虽强,但并非嗜杀之辈。太宰府那些投降的武士,宋人一个都没杀。你若被俘,或许——”
“源殿。”平忠盛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让我投降?”
源为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让你活着。”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窗外,又一声炮响,比刚才更近。
平忠盛转过身,背对着源为义:“源殿,去准备吧。子时,我亲自为你们开西门。”
源为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平氏家主,此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门帘落下,屋内只剩平忠盛一人。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副跟随他多年的铠甲,黑漆涂的扎甲,兜鍪上铸着平氏的家纹。他一件一件地穿上,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铠甲穿好,他拔出腰刀,在烛火下端详。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和博多湾那个意气风发的平氏家主判若两人。
“二十万人……”他喃喃,“二十万人啊……”
他收刀入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远处,宋军营地的火把如繁星点点,绵延数里。
“岳飞,”他轻声道,“明日,便见分晓。”
第1023章 平忠盛的空城计
七月初六,子时,柳川城西门。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城门无声地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喧哗。源为义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人马,一万三千余步卒,千余骑兵,从西门鱼贯而出,沿着城墙向西疾行。马蹄裹着布,士卒口衔枚,连甲片的碰撞声都被刻意压低。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城内,五千守军已各就各位。城头依旧灯火通明,旗帜飘扬,与往日无异。
平忠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吉川忠康站在他身后,满脸悲戚。
“大殿,”吉川低声道,“宋军若发现城内空虚……”
“不会。”平忠盛打断他,“天亮后,城头照常换防,照常巡逻,照常敲鼓。岳飞再厉害,也猜不到城内只有五千人。”
他顿了顿,望向北面——那里,宋军主力的营地已经隐约可见,火把如一条长龙,正缓缓向南移动。
“传令各军,”他沉声道,“今日城头,只守不攻。宋军不开炮,咱们就不还击。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遵命。”
吉川忠康转身去传令。
平忠盛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绵延数里的火光,夜风裹着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甲胄上的系带微微作响。
辰时,柳川城北。
晨雾散尽,柳川城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城墙不高,夯土包砖,多处还残留着刚刚修缮的痕迹。城头旗帜密布,人影绰绰,巡哨的足轻往来不断,一切如常。
但岳飞觉得不寻常。
岳飞勒马于一处缓坡之上,举着破虏镜,已经看了足足一刻钟。
“岳帅,”身后吴玠低声道,“前锋已到位,是否下令列阵?”
岳飞没应声,镜筒缓缓移动。从城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东,又从城东转回城北。
“太安静了。”身边的何灌低声道。
岳飞放下镜子:“你也看出来了?”
“城头守军,看似严整,实则……没有杀气。”何灌指着城墙,“岳帅你看,他们巡逻的路线,来回就那么几段;换防的节奏,太过机械;还有那些旗帜——”他顿了顿,“风吹的时候,旗杆不动。”
岳飞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那些旗帜,有些是绑在固定的杆子上,不是有人举着的。这说明城头实际兵力,比看到的要少得多。
“传令云车升空。”岳飞道,“我要看清城内。”
一刻钟后,两架云车从宋军阵后升起。气囊灌满热气,缓缓爬升到五十丈高空。吊篮里的观察兵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城内,这座南北不过六里的柳川城,此刻尽收眼底。
第一架云车的旗语很快传来:“城内有兵,约五千,分布均匀,无大规模埋伏。”
“城内街道空旷,未见大规模兵力集结。”第二架云车补充。
“仓库、马厩、营房……大半是空的。”
吴玠看着这些旗语,脸色越来越凝重:“五千?城内至少该有两万守军,剩下的一万五哪去了?”
岳飞没有回答。他盯着云车传来的每一条信息,忽然问:“城西呢?有没有发现大规模行军的痕迹?”
云车调整角度,向西望去。
片刻后,旗语再次传来:“城西门有大量车辙马蹄印,方向西北,痕迹新鲜,至少数万人通过。”
岳飞放下镜子,嘴角微微上扬。
“空城计。”何灌道,“平忠盛把主力撤走了。”
“不是撤走,是突围。”岳飞指向西北方向,“西门车辙往西北,那是京都援军的方向。平忠盛想集中兵力,打破咱们一路。”
“西边?”吴玠脸色微变,“王猛将军那边!源为义若与京都援军会合,再加上城内出去的兵力,至少十万对两万六……”
“所以更要快。”岳飞打断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云车,扩大搜索范围,重点观察西北方向,看看有没有交战的迹象。”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头上,忽然有了动静。
第1024章 笼中鸟
一面白旗从城楼上升起,缓缓摇动。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城头传来,通过铁皮喇叭放大,沙哑但清晰:
“城下可是岳鹏举将军?”
平忠盛。
岳飞看向城头,策马缓缓向前,在距城一箭之地勒住马,扬声答道:“正是岳飞。城上可是平忠盛平将军?”
城头沉默片刻,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苦笑:“败军之将,不敢当将军二字。岳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岳飞看着他,没有说话。
平忠盛继续道:“岳将军率大军压境,平某自知不敌。有一事相求,城中百姓无辜,若城破,请将军善待。”
岳飞眯起眼。这话听起来是投降的前奏,但他知道不是。平忠盛若想降,不会只留几千人在城里。
“平将军,”岳飞扬声答道,“你若愿降,岳某保你性命,保你麾下将士平安。城中百姓,大宋自有善政。”
城头沉默了很久。
“降?”平忠盛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岳将军,平某若降,对得起博多湾战死的十余万将士吗?”
岳飞沉默。
平忠盛继续道:“平某今日守城,不为胜,为死。只求将军一件事——”
“说。”
“给平某一个时辰。”平忠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时辰后,将军自可攻城。届时,平某在城头恭候。”
岳飞盯着城头那个身影,忽然笑了。
“平将军,”他扬声,“你是在拖延时间。”
城头一片死寂。
岳飞继续道:“你留五千人守城,主力已从西门出,往西北去了。你想拖住我,让你的主力进攻。你要集中兵力,打掉我的西路。”
城头上,平忠盛的身影僵住了。
“岳将军好眼力。”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既已看破,为何不攻城?”
“因为我在等。”岳飞道。
“等什么?”
岳飞望向西北方向,天际尽头隐约悬着一个小点。他举起破虏镜,旗影在镜中微微摇动,晨光将那几面彩旗染得发亮。
“等我的云车,告诉我你的主力现在何处。”他顿了顿,“顺便等我的骑兵去击溃你的主力。”
平忠盛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从城下飞驰而来,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泥泞,还未勒缰便仰头高喊:“报——云车传语——”
“西北三十里,发现大量倭军,正与王猛部交火!倭军兵力约十万,我军正依托河岸防守,战况激烈!”
岳飞放下镜子,对平忠盛道:“你的主力已入我彀中,今日便让你看个分明。”
说罢,他勒转马头,甲叶轻碰,重回旗门之下。马蹄踏过雨后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靴上,他也浑然不顾。
吴玠、何灌等人早已策马迎上,目光扫过城头,低声道:“将军,城里的五千人怎么办?”
岳飞翻身下马,从亲兵手中接过地图,摊开在案上,手指沿着西北方向缓缓划过。姚平仲急了:“岳帅,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攻城啊!拿下柳川,平忠盛就是瓮中之鳖!”
“不。”岳飞摇头,“攻城容易,但平忠盛就五千人,他根本不想守,只想拖。咱们一攻城,正中他下怀。”
“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姚平仲急道。
岳飞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那座静悄悄的城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传令,”他开口,声音清朗,“第三、第四军、第八军,即刻向西北急行军,支援王猛。第一军留下围城。”
“岳帅,可第一军只有万余人……”
“围城够了。”岳飞道,“平忠盛若敢出城,正好野战歼灭。若不出,等咱们吃掉他十万主力,他自然就降了。”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呼延庆:东路水师分兵三千,控制筑后川渡口,切断倭军东逃路线。主力继续溯流而上,从侧翼威胁倭军。”
“传令巴图、斯可图:草原骑兵不必与倭军正面硬拼,利用骑兵的优势,消耗倭军主力。等步兵到位,再合围歼灭。”
一道道军令飞速传出。
何灌看着岳飞,忽然道:“岳帅,您早就料到平忠盛会弃城突围?”
岳飞望着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缓缓道:“困守孤城是死路,集中兵力打一路是唯一的活路。平忠盛是倭国名将,他当然选活路。”
他顿了顿:“可惜,他的活路,正好是我的杀招。”
第1025章 柳川围城
城头上,平忠盛看着宋军阵中的变化——大批部队开始转向,旗帜朝西北方向移动。不是撤退,是增援。
他闭上眼睛。
“他看穿了。”他喃喃。
吉川忠康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大殿,宋军只留了一万人围城。咱们若现在出击……”
“出击?”平忠盛苦笑,“吉川,咱们只有五千人。五千人打一万一千人,还是野战,你有多大把握?”
吉川忠康说不出话。
平忠盛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烟尘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沉闷的炮声。
“源为义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他轻声道,“十万对两万六,若是速战速决,还有机会。等宋军援兵一到……”
他没说下去。
吉川忠康低声道:“大殿,咱们……怎么办?”
平忠盛沉默了很久。
“守。”他缓缓道,“能守多久守多久。咱们多守一刻,源为义那边就多一刻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守军。五千人,面对城下的一万一千宋军,还有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传令各军,”他声音平静,“准备死战。”
辰时末,柳川城下,第一军指挥使吴玠策马来到岳飞面前。
“岳帅,”他抱拳,“第八军已就位。何时攻城?”
岳飞看了看天色。辰时已过,巳时将至。
“不急着攻城。”他道,“先围住,别让平忠盛跑了。等西北那边分出胜负,再回头收拾他。”
“围而不攻?”
“对。”岳飞望向城头,“平忠盛想拖时间,那就让他拖。他拖得越久,西北那边就越没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何况,他还欠我一个时辰。”
吴玠不解,岳飞却不解释。他拨马转身,对何灌道:“何将军,咱们走。去西北,会会源为义。”
“岳帅,”何灌道,“您不亲自指挥攻城?”
岳飞回头看了一眼柳川城,看了一眼城头那个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他轻声道,“走吧。”
大军开拔,向西北方向疾进。
城头上,平忠盛看着宋军主力离去,看着城下那一万一千人的围城部队,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
他猜到了岳飞的心思——围而不攻,等他自溃。
可他不会溃。
他拔出腰刀,插在城头,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他声音沙哑,“全军死守。城在人在,城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吉川忠康跪下,以额触地:“愿随大殿,死战到底。”
城头,五千守军默默握紧兵器。
城外,宋军阵线。
朴德善蹲在刚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望着远处那座静悄悄的城池,一脸茫然。
“都头,”他扭头问周翰,“咱们不打了吗?”
周翰正在检查火铳,头也不抬:“不打。”
“为什么?”
“岳帅说了,不打。”
“可……”朴德善挠挠头,“咱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看这座城?”
周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手痒了?”
朴德善不好意思地笑:“不是手痒,就是……就是觉得奇怪。昨天还说要攻城,今天就不打了。”
周翰把火铳放下,靠坐在坑壁上,望着天空。
“朴德善,”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围点打援’吗?”
朴德善摇头。
“就是围住一座城,不攻,等着敌人来救。救兵一来,就吃掉救兵。救兵吃完了,城里的人没了指望,自然就降了。”
朴德善似懂非懂:“所以岳帅是在等援军?”
“对。”周翰点头,“源为义带着几万人跑了,想从西面突围。岳帅让王将军和呼延将军去截他。等那边打完了,再回头收拾这座空城。”
朴德善想了想,又问:“那城里的人不出来吗?”
“出不来。”周翰道,“东西两面都被堵死了,出来就是送死。”
朴德善点点头,终于明白了。他看着那座城,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座城,倒像一口锅——锅里煮着五千个倭兵,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火候正好。
“都头,”金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城里的倭人知道咱们不打了吗?”
周翰咧嘴笑了:“知道。但他们知道得越清楚,就越害怕。”
“为什么?”
“因为等死比死更难受。”
金三打了个寒噤,缩回自己的位置。
朴德善望着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远处,城头那些一动不动的哨兵,还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闪着光。
但朴德善忽然觉得,那些光,像是快要灭的灯。
第1026章 曼古歹
辰时时,筑后川以西二十里,平原。
王猛勒住战马,举着破虏镜望向西北方向。镜筒里,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无数旗帜正朝这边移动——那是京都援军,至少五万,前锋已不足三里。
“将军!”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东北方向发现源为义部!约四万余,正朝我军侧后运动!距我们约五里!”
王猛放下镜子,两万六对十万,两面受敌,面色不变。
“传令,”王猛声音沉稳,“第九军就地列阵,抢占那片高地。”他指向东北方向一座隆起的小丘,“龙骧军和草原骑兵,两翼展开,准备机动。”
命令飞快传下。
神机营第九军指挥使郭峰策马而来,甲胄上还带着渡河时的泥渍:“王将军,第九军列阵需要两刻钟。高地虽好,但北面和东面都是缓坡,骑兵可以冲上来。”
王猛点头:“所以需要你们守住正面。骑兵交给我。”
他转向身后,那里,巴图和斯可图正带着一万草原骑兵缓缓展开。这些来自萌古部、白达旦部、阻卜部等部的草原骑士们,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巴图头领。”王猛喊道。
巴图策马过来,满脸兴奋:“将军!要打了吗?”
“要打了。”王猛指向东北方向那片烟尘,“源为义四万余从那边来,京都援军五万从西边来。八万人,想把咱们一口吃掉。”
巴图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九万?咱们草原上,九百人能赶九千头羊。九万人,也就是多跑几趟的事。”
王猛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起:“巴图头领,这一仗不同。倭人虽然不善骑兵,但他们人多,而且铁炮和弓箭对骑兵威胁不小。你的任务不是正面冲阵,是——”
他指向那片开阔的平原:“是跑。”
巴图一愣:“跑?”
“对。跑。”王猛从怀中取出一份简易地图,“你看,这片平原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约二十里,最适合骑兵机动。等倭人两路合围过来,你带骑兵从侧翼反复骚扰,打了就跑,不让他们顺利列阵。他们追,你们就跑;他们停,你们就回来射。拖住他们,等第九军稳住阵脚,再找机会侧击。”
巴图听得眼睛发亮。这种打法,草原上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们祖先传下来的“曼古歹”之术,不跟你硬拼,就是不停地咬你、骚扰你、拖垮你。
“将军放心!”巴图一拍大腿,“巴图在草原上打猎,就是这么赶狼的!狼跑得快,但跑不过马;狼能咬,但咬不到人。跑上几个时辰,狼就累趴下了!”
王猛点头:“去吧。记住,不要恋战,不要深入,保持队形。斯可图,你带五千人从北面绕,巴图带五千人从南面绕,交替骚扰。”
斯可图抱拳:“遵命。”
两人拨马而去。片刻后,一万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散开,分成两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在平原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弧线。
王猛又转向郭峰:“郭将军,第九军阵型要稳。高地虽然易守,但倭人若用铁炮和弓箭压制,伤亡不会小。我让龙骧军留在高地后方,必要时支援你们。”
郭峰点头:“将军放心,第九军就算打光了,也不会退一步。”
王猛拍拍他肩膀:“不会打光的。岳飞大帅那边,不会让咱们孤军奋战。”
他望向东方,那是岳飞主力的方向。只要这边拖住,岳飞一定会派兵来援。
“传令全军,”他拔刀指天,“大宋万胜!”
“万胜!”将士齐吼。
辰时三刻,平原北侧。
巴图带着五千骑兵,如一股旋风般卷向源为义部的侧翼。马蹄踏碎田埂,弯刀映着日光,草原上特有的呼哨声此起彼伏。
源为义的队伍正在急行军,四万步卒排成松散的行军纵队,前后绵延数里。他们显然没料到宋军会主动出击,前锋还在两里外,侧翼完全暴露。
“放箭!”巴图一声厉喝。
五千张角弓同时张开,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倭军队列。草原弓虽然射程不如宋军神机铳,但射速快,抛射角度刁钻,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倭军侧翼。
惨叫声四起。倭军猝不及防,足轻们慌忙举盾,但草原骑兵的马速太快,一轮箭射完,人已经跑远了。
“追!追上去!”倭军将领嘶吼。
几队足轻试图转向追击,但步兵怎么可能追上骑兵?巴图带人在百步外勒马,回头又是一轮箭雨。
“哈哈哈!”巴图大笑,“倭人跑得比草原上的羊还慢!再来!”
第三轮箭雨落下,倭军侧翼已经乱成一团。足轻们挤在一起,盾牌举得歪歪斜斜,弓箭手试图还击,但草原骑兵的位置飘忽不定,箭矢大多落空。
源为义在中军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见过宋军的火铳,见过宋军的火炮,但这种草原骑兵的骚扰战术,还是头一回见识。
“传令!”他厉声道,“后队变前队,全军向西,不要管那些骑兵!冲过去,和京都援军会合!”
号角声响起。倭军开始转向,不再理会侧翼的骚扰,全速向西推进。
巴图见状,知道不能让他们顺利会合。他拨马回头,对身边的骑兵喊道:“弟兄们!倭人想跑!追上去,咬住他们!”
第1027章 狼群围猎
源为义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等走到筑后川渡口,仗早就打完了。
“大殿!”副将急道,“这样下去,咱们会被活活耗死!让骑兵去驱赶他们!”
源为义咬牙:“咱们只有三千骑兵,他们有一万!派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源为义望着那片烟尘,沉默片刻,忽然道:“传令全军,缓缓向东推进。不要管那些骑兵,咱们的目标是渡口。只要赶到渡口,和藤原军会合,这些骑兵就不敢再纠缠了。”
“可是……”
“执行命令!”
号角长鸣。四万五千倭军开始加速,阵型还算严整,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弓弩手在内,骑兵两翼护卫,如潮水般涌向筑后川渡口。
潮水涌到一半,忽然乱了。
巴图的五千骑兵没有正面迎击,而是在距倭军一箭之地外突然转向,像一阵狂风从阵前掠过。箭矢如蝗,射向倭军两翼的骑兵。
“回马箭!”巴图的吼声在风中飘散。
草原骑兵在马背上转身,复合弓拉满,箭矢带着尖啸飞出。倭军骑兵猝不及防,前排倒下一片。战马嘶鸣,骑士坠地,阵型顿时大乱。
源为义脸色铁青:“稳住!铁炮队!铁炮队何在!”
铁炮手慌忙举起火绳枪,朝那些飞驰的骑兵开火。硝烟弥漫,枪声噼啪作响,但草原骑兵的速度太快——一轮箭射完,人已在数百步之外,铁炮的弹丸大多落在空处,偶尔击中一匹战马,也不过是在狼群里揪下一根毛。
“稳住!稳住!”源为义怒吼。
但草原骑兵不给他们稳住的机会。巴图带着五千人在左翼,斯可图带五千人在右翼,两支骑兵如两条毒蛇,在倭军阵型边缘游走、撕咬。射一阵,跑一阵;跑一阵,又射一阵。
倭军的铁炮队每次刚瞄准,目标已经换了位置;弓弩手试图还击,但草原骑兵始终在射程边缘徘徊,箭矢飞来时近在咫尺,等回箭射去时人已在百步之外。
源为义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不能派骑兵——三千对一万,派出去就是送死,等于把仅有的机动兵力白白扔掉。可不派骑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部队被一口一口咬碎。
“稳住阵型!”源为义吼道,“步兵向前加速推进!骑兵、铁炮队压住两翼!”
步兵开始加速,试图用人数优势压过去。但巴图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分!”他一声令下。
骑兵瞬间分成数十股,每股五百人,如群狼般在倭军周围游弋。一股从左侧掠过,射一阵箭;一股从右侧掠过,又射一阵箭;一股绕到后方,射杀运粮的民夫;一股又绕回前方,专射举旗的军官。
倭军阵型越来越乱。步兵追不上骑兵,骑兵追不过骑兵,四面都是箭矢,到处都在挨打。铁炮队虽然勉强能开火,但草原骑兵飘忽不定,十枪九空。
“这是……这是什么打法?”源为义身边的副将脸色发白。
源为义没有回答。他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传说,草原上的骑兵,从不正面冲锋。他们像狼群一样,围着猎物转圈,一圈,两圈,三圈……等猎物跑不动了,再扑上去咬断喉咙。
“传令!”他咬牙,“全军收缩!结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铁炮队架在盾牌之后!”
号角再次长鸣。四万余倭军开始收缩,盾牌手在外围组成一道铁墙,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尖,如一只巨大的刺猬。铁炮手蹲在盾牌之后,火绳枪架在盾沿,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巴图勒马,看着那只越来越大的“刺猬”,眉头皱了起来。
斯可图策马过来:“他们缩起来了。”
“看见了。”
“冲不冲?”
巴图摇头:“冲不动。那是铁壳子,撞上去就是找死。铁炮架着,靠近了要挨铳子。”
“那怎么办?”
巴图盯着那只“刺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壳子再硬,也得吃饭喝水。围着它,别让它跑。等王将军那边打完,再来收拾这锅硬菜。”
斯可图也笑了,露出黄牙:“围多久?”
“能围多久围多久。”巴图调转马头,“传令:散开,围住他们。谁敢冒头,就射谁。”
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散开,将四万五千倭军团团围住。不是铁桶般的围,而是像一张巨大的网,松松垮垮,却无处不在。每当有倭军试图冲出,迎接他们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源为义站在圆阵中央,望着四周那些游弋的骑兵,脸色越来越沉。
“大殿,”副将低声道,“咱们被围住了。”
“我知道。”源为义咬牙。
一万人,围住了四万五千人。源为义想笑,却笑不出来。
“派骑兵冲出去,”他沉声道,“联系西面的藤原军,让他们快点进攻。只要他们那边打垮了宋军主力,这些骑兵自然会散。”
副将领命而去。
源为义抬头望向北面。那里,隐约传来喊杀声和火炮的轰鸣,藤原经清的五万人,已经与宋军接战了。
“快一点,”他喃喃,“快一点……”
圆阵外,草原骑兵还在游弋。一圈,两圈,三圈……
倭军的圆阵越来越小,士气越来越低。源为义站在阵中,望着那些永不停歇的骑兵,就像是——狼群。
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放牧。放牧四万五千只羊。
而时间,正一点一点地过去。
北面,龙骧重骑的冲锋已经开始。
第1028章 铁墙
七月初六,辰时,筑后川平原。
钱老蔫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甲片擦干净,往上面哈了口气,用袖子使劲蹭了蹭。铁甲片在晨光中泛出暗沉的光,像深冬的湖面结的冰。他满意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开始往身上套。
铁甲一层一层地穿。先是内衬的厚棉袄,浸过桐油的,刀砍上去能滑三分;再是锁子甲,细密的铁环环环相扣,格物院的新工艺,比旧式轻了三成;最外面是扎甲,一千二百片铁叶用牛皮绳编缀,每片都经过热处理,箭矢射上去会滑开。钱老蔫把最后一根皮带系紧,跺了跺脚,铁靴子砸在地上,闷响。
“都头,”旁边传来金彦郡的声音,“您这身,得六十斤吧?”
“五十斤八两。”钱老蔫拍拍肚子,“比去年那身轻了十二斤,格物院那帮人还算有点本事。”
金彦郡啧啧两声,低头摆弄自己的甲。他是去岁才补进龙骧军的,高丽人,汉语还带着股泡菜味儿。甲片装反了两片,钱老蔫走过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三两下拆了重装。
“甲片外翻,等着挨刀?”
金彦郡嘿嘿笑,不敢吭声。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铜角,一声接一声。钱老蔫直起腰,望向北面。平原尽头,黑压压的倭军正涌来,旗幡遮天,至少五万人。
“都头,”金彦郡声音发紧,“五万。”
钱老蔫没理他,转头看身后。第三都五百骑,齐刷刷列成一排,人马俱甲,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战马也披着甲,牛皮衬底,铁片覆面,只露出眼睛和四条腿。这是大宋最重的刀,也是最锋利的刀。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王猛策马上前,甲胄鲜明,身后跟着副将陈韬。他勒马立于阵前,面甲掀起,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五千柄长槊同时举起,槊刃如林,指向西面那片黑压压的倭军。
“将军,”副将陈韬策马上前,低声道,“倭人有铁炮,至少五千。”
王猛点头,没有回头:“传令:甲胄检查,面甲放下,马裙扣紧。枪骑兵在前,刀骑兵在后。第一波冲散敌阵,第二波收割。”
命令无声传递。五千骑士同时动作,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漫过平原。面甲放下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王猛身边,一个年轻伙长正帮手下最年轻的士兵检查甲胄。那士兵叫铁蛋,大名刘铁柱,刚满十八,前年从汴京讲武堂毕业,刚到龙骧军不到年余。
“伙长,”铁蛋声音有点发颤,“倭人的铁炮……真打不穿咱们的甲?”
伙长叫孙老七,三十余岁,头也不抬,继续检查铁蛋胸甲的束带:“打不穿。格物院那些博士鼓捣了好几年,说咱们这甲,百步之外铁炮打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儿。就算凑到跟前打,也得正好打在关节缝里才能伤着人。”
“那要是正好打在关节缝里呢?”
孙老七终于抬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那就是你命不好。穿什么甲都得死。”
铁蛋不吭声了。
孙老七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待会儿跟着我冲,槊端平,别闭眼。冲进去之后,槊断了换刀,刀卷了就捡倭人的。记住——龙骧军的规矩,只有向前,没有退后。”
“只有向前,没有退后。”铁蛋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有点颤,但稳了些。
远处,五万倭军正从东面涌来。藤原经清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远处那道铁墙,瞳孔微缩。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骑兵,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马皆披重甲,连马脸上都覆着铁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照在那些甲胄上,不是闪光,是吞噬光——暗沉沉的,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大殿,”身边副将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藤原经清没有回答。他想起博多湾逃回的武士说过的话:“宋军有铁骑,刀枪不入,火炮难伤。”他以为是夸大其词。
“铁炮队上前!”他下令,“弓箭手在后!先射马,再射人!”
数千铁炮手跑步上前,在阵前蹲下,火绳枪架在地上。后面是万余弓箭手,箭矢搭在弦上,指向那片铁墙。
“放!”
砰砰砰砰砰!铁炮齐鸣,白烟弥漫。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第1029章 龙骧军的冲锋
铅弹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像雨点敲铁皮。偶尔有几发打中没有铁甲保护的战马关节处,战马嘶鸣倒地,骑士摔落。但更多的铅弹被铁甲弹开,在甲面上留下浅浅的白印。箭矢更不用说,射在甲胄上纷纷折断,连划痕都留不下。
藤原经清脸色发白。
“继续射!”他嘶吼,“射他们的马腿!”
第二轮齐射。
砰砰砰砰砰!白烟瞬间弥漫阵前。铅弹如暴雨般倾泻,打在龙骧军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铁蛋下意识闭眼,听见自己胸甲上“叮”的一声,像被石子砸了一下。他睁开眼,低头看,胸甲上多了个小白印,指甲盖大小,连凹都没凹进去。
“就这?”他愣愣地说。
孙老七笑了:“就这。”
又一轮铁炮齐射。还是叮叮当当,还是白印儿。偶尔有人闷哼一声,那是铅弹正好打在关节缝隙,嵌进肉里。但五千人里,倒下的不到十个。
王猛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倭军,缓缓放下铁面甲,提起长刀。刀尖在晨光中一闪。
“龙骧军——”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沉闷如铁,“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五千重骑同时策马,从缓步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铁甲碰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闷雷滚过平原。
地面开始颤抖。
铁蛋夹紧马腹,端平长槊,透过面甲那道细缝盯着前方。倭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见那些足轻的脸——惊恐、扭曲、绝望。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闭着眼还在往前捅。
“稳住!”藤原经清拔刀,“枪兵上前!盾牌手顶住!”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但那些枪尖对准的,是正在加速的铁墙。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铁流撞入倭军阵中。
都头赵大锤冲在最前排。他的马是一匹高大的黑马,浑身披着暗色铁甲,跑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槊尖刺穿第一个足轻的胸膛,把人挑起来甩出去;槊杆撞断第二个人的脖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马匹踏碎第三个人的头颅,铁蹄踩过,像踩碎一个西瓜。
他松手扔掉卡在尸体里的长槊,拔出马鞍旁的铁锤。锤头有西瓜大,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钝刺。一锤砸下去,一个武士的头盔凹进去,连头带甲变成一团烂铁。
“痛快!”他吼道,声音在铁面下闷得像打雷。
身边,伙长杨从仪紧跟着他。杨从仪是陇西人,十八岁投军,在龙骧军待了数年。他的马不如赵大锤的高大,但更灵活,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长槊如毒蛇吐信,专刺倭军军官。一个举旗的武士被他刺穿咽喉,军旗倒下;一个骑马的将领被他刺中肋下,栽落马下。
“都头!左翼有铁炮队!”杨从仪喊道。
赵大锤扭头,看见左前方百步外,一群铁炮手正在装填。他们身边的盾牌手已经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光秃秃的人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
“撞过去!”赵大锤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加速冲向那队铁炮手。铁炮手们抬头,看见一座铁山朝自己压过来,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火绳枪,转身就跑。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铁蹄踏过,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钱老蔫率部紧随其后,不急不缓,如一片移动的铁壁。他是龙骧军最老的兵,三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河床。
“第三都!”他扯开嗓子,“楔形阵!”
五百骑无声变换,如一把巨大的尖刀。钱老蔫在最前面,枪尖指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潮水。
远处,倭军的阵型正在重整。藤原经清把铁炮队撤到两翼,中央换上了最精锐的武士和旗本。那些武士身着华丽大铠,戴着狰狞的面甲,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旗幡猎猎,上面藤原家的家纹清晰可见。
“都头,”金彦郡在身后喊,“倭人的中军还没动,都是甲好的武士。”
钱老蔫眯眼看了看:“看见了。等会儿冲进去,别跟他们缠斗,穿过去,撕开口子就行。”
金彦郡握紧骑枪,心脏擂鼓般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五千重骑加速,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开始颤抖。钱老蔫伏低身子,骑枪放平,枪尖对准前方那面最大的旗帜——藤原经清的本阵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铁甲叶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八百斤的战马加上一百五十斤的人,再加六十斤的铁甲,一千斤的钢铁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倭军阵线。
枪尖刺穿第一面盾牌,穿透后面的人,又刺穿第二面盾牌,再穿透第二个人。骑枪咔嚓折断,钱老蔫松手,拔出马鞍旁挂着的长柄战斧。
斧刃划过,三颗头颅飞起。战马踏过,铁蹄踩碎盾牌、踩碎骨头、踩碎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楔形阵如热刀切黄油,五万人的军阵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重骑所过之处,尸体铺成一条路。
金彦郡跟在钱老蔫身后,骑枪早就断了,现在握着一把从倭兵手里夺来的薙刀。他记不清砍了多少刀,只记得刀刃卷了,又换一把;又卷了,再换一把。甲片上钉着七八支箭,还有一道刀痕,从肩膀划到腰际,铁甲裂开一道口子,但没穿透。
“都头!”他喊,“我的甲!”
钱老蔫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格物院的东西,还行吧?”
金彦郡想笑,一个倭兵突然从侧面冲来,举刀要砍。钱老蔫战斧一挥,那人连刀带人被劈成两半。
“别分心!”钱老蔫吼道,“跟紧!”
第1030章 血路
五千铁骑在倭军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倭军前锋被彻底打散,足轻四处奔逃,武士徒劳地挥刀,却被马蹄踏碎,被铁锤砸烂。
藤原经清站在指挥台上,脸色惨白。
“顶住!”他嘶声吼道,“不准退!他们的马力有限!等他们冲不动了,就是死路一条!”
号角长鸣。倭军后阵开始收缩,试图用人海战术消耗骑兵的冲击力。
王猛感觉到了。战马的速度在减慢,周围的倭兵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吹号!”他对身边的号手吼道,“全速冲锋!冲出去!”
急促的号声穿透战场。五千铁骑同时加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马槊断了用铁锤,铁锤脱手用马刀,马刀卷刃用铁拳。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倭军阵线。
藤原经清看着那支铁骑从阵尾冲出,绕了个圈,往左翼去了。他的前锋已经不存在了,地上到处都是碎肉和残肢,血流成河。
“整队!”他咬牙吼道,“重整阵型!他们还……”
话没说完,他看见那支铁骑在左翼重新列阵。五千骑,只少了不到五百。他们正在给战马喂水,给马槊换新刃,准备第二次冲锋。
“疯子……”藤原经清喃喃,“这都是些什么疯子……”
龙骧军阵中,王猛策马巡视。每一张脸都沾满血污,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伤亡?”他问。
陈韬策马上来:“战死三百余,伤二百,战马损失百余匹。”
王猛点头:“还能冲吗?”
陈韬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喘息的战马:“再冲一次没问题。冲完这一次,得歇一炷香的工夫。”
王猛望向倭军阵线。藤原经清正在重新整队,足轻在前,长枪如林;武士在后,刀光闪闪。阵型比刚才更密集。
“他在等咱们力竭。”王猛道。
陈韬冷笑:“那就再给他一下狠的。”
王猛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倭军阵线,望向更远处。
“你看那边。”他忽然道。
陈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倭军后方,第九军的阵线已经列好,火铳如林,炮口森森。一万一千人,严阵以待。
陈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猛的用意。
陈韬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
“再冲一次,把他们往第九军方向赶。等他们靠近了,火铳齐射,火炮轰击——前后夹击。”
王猛策马走到阵前,举起马槊:“龙骧军——”
四千余骑同时举槊。
“再冲一次!”
铁蹄再次轰鸣。大地再次颤抖。四千余铁骑如铁流般再次涌入倭军阵中。
这一次,藤原经清扛不住了。前锋早就被光,中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后阵开始溃逃。溃兵像潮水一样往第九军的方向退。
“稳住!稳住!”藤原经清嘶吼,声音已经沙哑。
但稳不住了。重骑冲阵,不是人能扛住的。
约莫一炷香功夫,王猛一刀砍翻最后一个挡路的武士,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冲穿了倭军阵线。前方,第九军的阵地清晰可见,火铳手已经列好三排,炮口对准这边。
“散开!”他吼道,“往两边散开!”
四千铁骑分合如神,堪堪触及第九军阵前,猛然一分为二,如两把利刃,自大阵两侧疾掠而去。
身后,倭军溃兵如潮水般涌来。
“放!”第九军指挥使的声音。
三千支火铳同时开火。
战斗进入第二阶段。
龙骧军阵中,王猛勒马,回头望去。倭军已被第九军死死咬住,进退不得。草原骑兵还在南面围困源为义,东面呼延庆的水师正在登陆。
“将军,”陈韬策马上来,浑身是血,声音沙哑,“伤亡清点完了。战死五百余,伤六百余,战马损失三百匹。”
王猛沉默片刻:“让弟兄们下马歇歇。该第九军打了。”
命令一出,龙骧军骑士纷纷勒马,甲胄碰撞声渐歇。
钱老蔫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金彦郡跳下马,扶住他:“都头!”
钱老蔫推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着远处那些逃窜的背影,忽然笑了。
“老赵,”他喊,“你还活着不?”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活着。就是……就是刀找不到了。”
钱老蔫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汗,是血,是这一早上攒下来的所有力气。
“都头,”金彦郡蹲在他身边,“咱们赢了吗?”
钱老蔫抬头看着那片被硝烟染灰的天空,想了很久。
“赢了。”他说,“赢了。”
远处,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第1031章 铁壁
辰时四刻,第九军阵地。
魏胜蹲在刚刚垒好的土墙后面,把神机铳架在前沿土垒上,瞄了瞄前方。晨光照在铳管上,晃得他眯起眼。他往旁边啐了一口,从腰间摸出一块油饼,掰下半块塞进嘴里。
“胜哥!”身后传来喊声,李显忠猫腰跑过来,他是刚从高丽补充来的新兵,二十左右,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也掏出油饼啃,“你说倭人啥时候来?”
魏胜嚼着饼,含糊道:“快了。龙骧军都冲了一回了,该咱们了。”
李显忠伸长脖子往远处看。平原上,龙骧军刚刚从倭军阵中冲出来,铁骑如洪流,正往两翼散开。倭军阵线已经被撕开好几道口子,到处是溃兵,到处是尸体。
“乖乖,”李显忠咋舌,“龙骧军这帮家伙,真是铁打的。”
魏胜没接话。他在数。那些溃兵正往这边涌,一开始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现在是黑压压一片,像被捅了窝的蚂蚁。
“来了。”他咽下最后一口饼,端起神机铳。
“胜哥,”李显忠声音有点发颤,“这么多人……”
李显忠没回头:“人多没用。神机铳面前,都一样。”
阵地后方,炮营开始装填。三十六门轻骑炮一字排开,炮手们动作娴熟地清膛、装药、填入霰弹。指挥使举着红旗,等倭军进入射程。
一百五十丈。一百丈。八十丈。
“放!”炮营指挥使红旗挥下。
轰轰轰!三十六门炮同时喷吐火舌。霰弹如暴雨般横扫,冲在最前的倭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盾牌碎裂声混成一片。人潮猛地一滞,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阵地上响起急促的哨声。那是都头郭浩的哨子,短促、尖锐,像受惊的马驹。
“全体都有——上墙!”
李显忠跳出散兵坑,三步并两步冲到土墙后面。墙上每隔三尺便有一个垛口,是事先垒好的射击位。李显忠占了其中一个,神机铳架在沙袋上,枪口朝外。
都头郭浩站在阵线侧翼,黑脸膛,络腮胡,手里举着令旗。他身后是营指挥使牛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稳住——”牛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紧不慢。
溃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李显忠看清了那些脸——惊恐的、绝望的、扭曲的脸。有人丢了兵器,有人丢了头盔,有人拖着断腿还在跑,有人被同伴踩在脚下。
一百二十步。
“第一列!”郭浩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李显忠侧头瞥了一眼。按照事先演练的阵法,全都被分成了两列。他所在的这一列是第一列,负责射击;身后的第二列蹲在墙根,负责装弹。
“放!”
砰砰砰!第一列神机铳齐发。白烟从垛口腾起,冲在最前的溃兵倒下一片,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退后装弹!”郭浩令旗一挥,“第二列上!”
李显忠收枪退后,蹲到墙根,咬开纸壳,手却不听使唤的在抖。
“手别抖!”旁边传来伙长老陈的吼声,沙哑得像破锣,“平时咋练的,现在就咋打!”
李显忠深吸一口气,开始装第二发弹。手不抖了。咬、倒、合!三息完成。
身后,第二列的弟兄已经顶上垛口。
“放!”
砰砰砰!又倒下一片。。
李显忠装好弹药,站起来,发现第二列的弟兄已经开始退后装弹。墙上的射击位空出来了。他跨步上前,神机铳架上沙袋。
溃兵已经冲到八十步外。尸体倒了一路,但活着的还在往前涌。“放!”
李显忠扣下扳机。铳身猛震,白烟腾起。他看见自己瞄准的那个倭兵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踉跄两步,栽倒在地上。
“好!”老陈在他身后吼,“就这么打!”
“退后!装弹!”
李显忠退下来,蹲到墙根。耳边全是枪声、喊声、哨声。装弹、上墙、射击、退后声。
三轮过后,阵前已经堆满了尸体。活着的倭兵终于开始后退,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跪下来举起双手。
“停止射击!”郭浩吼道,“掷弹兵上前!清理残敌!”
李显忠放下枪,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胜哥,这就完了?”李显忠小声对魏胜问。
“完了。”魏胜开始装弹,“第一波完了。后面还有。”
李显忠抬头望去。硝烟后面,倭军的本阵正在重新整队。那些才是真正的精锐,甲胄齐整,队列严整,旌旗猎猎。他们踩着溃兵的尸体,一步步压上来。
“小忠,”魏胜忽然叫他,“你刚才打中了吗?”
李显忠愣了一下:“不知道。好像打中了。”
魏胜咧嘴笑了:“不知道就是没打中。打中的都知道。”
李显忠脸一红。
旁边的老陈咧嘴一笑,拍了下李显忠的肩膀:“胡说,老子亲眼瞧见那倭贼胸口开花,头一枪就见红,你小子行!”
魏胜“嘿”了一声,没再接话,但眼角带了点笑意。墙根下几个老兵也跟着笑骂起来:“老陈你就护犊子吧!”“小忠,下回瞄准点,省得这老东西替你吹牛!”笑声不大,却像一阵风,把紧绷的弦拨松了几分。
第1032章 盾车阵
巳时,第九军二营阵地。
牛皋蹲在刚刚垒好的土墙后面,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牛肉,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
“营指挥使,”身边传来都头郭浩的声音,“溃兵退下去了。估摸着藤原老儿该组织反击了。”
牛皋咽下牛肉干,从腰间摸出另一块,随手递过去:“急什么?他还有好几万人呢,总得让他喘口气。”
郭浩接过牛肉干,掰下半块塞进嘴里,含混道:“我就是怕他喘匀了,劲儿更大。”
牛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倭军本阵。那里,旗帜正在重新集结,号角声此起彼伏。藤原经清显然不打算就此认输。
“传令各都,”牛皋道,“神机铳手检查弹药。倭人这回要动真格的了。”
郭浩应了一声,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
一都的阵地在全营最前面,郭浩跑回阵地时,伙长老陈正带着几个老兵检查土墙的牢固程度。这墙是用沙袋和碎石垒的,前面还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虽然简陋,但挡挡箭矢和铁炮弹丸足够了。
“都头,”老陈直起腰,“营指挥使怎么说?”
“让咱们准备好。倭人快上来了。”
老陈点点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检查神机铳,清点弹药!别等倭人冲到跟前了再手忙脚乱!”
士卒们纷纷检查自己的装备。一都五百人,神机铳四百支,其余是刀盾手和长枪手。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纸壳弹和破虏雷,弹药还算充足。
远处,倭军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不是撤退的号,是进攻的号。第二波倭兵上来了。
“来了!”郭浩的吼声从前面传来,“全体注意!倭人上来了!”
李显忠探头往外看。那片开阔地的尽头,黑压压的倭军正列阵而来。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最前面是几十辆盾车,用厚木板钉成,外面蒙着浸湿的牛皮,箭矢射不透,铁炮弹丸也难打穿。盾车后面跟着铁炮手和弓箭手,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足轻和武士。
“炮营!”第九军指挥使郭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瞄准盾车!放!”
轰!轰轰!
三十六门轻骑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扫向倭军队列。冲在最前的七辆盾车被打得木屑纷飞,一辆直接散架,后面的铁炮手惨叫着倒下。但剩下的盾车继续推进,越来越近。
“他娘的!”郭峰骂了一声,“换实心弹!打盾车!”
炮手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换弹。但倭军不给机会,盾车后面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了。
嗖!嗖嗖嗖!
“弓箭手!”郭浩喊道,“注意隐蔽!”
话音未落,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飞来。大部分钉在土墙上,也有不少越过墙头,落在阵地里。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有人中箭了。
“医官!”有人喊。
李显忠趴在地上,听见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心脏咚咚跳得像要炸开。
“都头!”魏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样下去不行!等他们冲到跟前,咱们就吃亏了!”
郭浩当然知道。他探头看了一眼——倭军的盾车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步以内,后面的足轻和武士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万余。
“手炮!”他吼道,“都给我上来!炸开那些盾车!”
墙根下立刻窜起七八个身影。那是营里专门操弄手炮的掷弹兵,每人扛着一杆三尺来长的木杆,杆头绑着铁套,活像个大号的弹弓架子。他们三步并两步冲到土墙后面,将手炮的铁脚往地上一插,杆身斜斜地支向前方。
“装弹!”老陈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掷弹兵们从腰间解下特制的皮兜,里头装着拳头大小的特制破虏雷。那铁疙瘩沉甸甸的。
郭浩盯着那些盾车。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
七八根杆臂同时弹起。破虏雷划出弧线,朝着盾车阵飞过去。有的落得近些,有的远些,有的正中盾车顶盖。
轰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铁壳炸开的碎片和霰子横扫开来,两辆木质的盾车当场散了架,碎木板飞上半空。后面的足轻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淹没在轰鸣里。
“炮营!”郭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怒气,“实心弹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
“放!”
轰!轰轰!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盾车。这次效果明显多了,二十余辆盾车被直接命中,木板碎裂,后面藏着的铁炮手惨叫着倒下。四五辆被砸中侧面,歪倒在地上,把后面的足轻压死一片。
但倭军太多了。还有十余辆盾车还在往前推,弓箭还在抛射。阵地里的伤亡越来越大。
“第一列!”郭浩吼道,“放!”
砰砰砰!神机铳齐射。铅弹打在盾车上噗噗作响,却打不穿浸湿的牛皮。
“娘的!”老陈骂了一声,“这破牛皮还真管用!”
第1033章 土墙前的厮杀
盾车后面的倭兵开始还击。铁炮手从盾车缝隙里伸出枪管,砰砰砰地乱射;弓箭手抛射箭矢,划出高高的弧线,落在宋军阵地上。
李显忠身边的一个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下。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
“医官!”李显忠本能地喊。
“别喊!”老陈一把按住他,“小伤,死不了!装你的弹!”
李显忠没再吭声,咬纸壳,开膛、塞弹、闭锁,动作干净利落。
“稳住!”郭浩的吼声从前面传来,“等盾车过了壕沟再打!”
六十步。五十步。壕沟就在眼前。
第一辆盾车冲到壕沟前,轮子卡进沟里,猛地停住。后面的盾车刹不住,一辆接一辆撞上来,挤成一团。
“破虏雷!”郭浩吼道。
掷弹兵从土墙后站起来,拉弦,投掷。一百多颗破虏雷划过弧线,落在盾车堆里。
轰轰轰!
破虏雷在盾车缝隙中炸开,碎铁片和瓷渣横扫。盾车后面的铁炮手和弓箭手倒下一片,足轻被炸得东倒西歪。
“铳手!自由射击!”牛皋的命令传来。
第二轮齐射,这次盾车已经乱了,牛皮被炸出窟窿,铅弹从窟窿里钻进去,打得倭兵鬼哭狼嚎。
“冲过去!”倭军阵中传来吼声。
残存的盾车被推开,足轻端着长枪,武士举着太刀,嚎叫着冲上来。
四十步。三十步。
“掷弹兵!再扔!”郭浩吼道。
又是一轮破虏雷。这次距离更近,杀伤更大。冲在最前面的足轻被炸得血肉横飞,武士被铁片削断手脚,惨叫震天。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二十步。
“上铳刺!”郭浩拔出腰刀。
神机铳手们弹出铳刺,前排蹲下,后排站直,铳刺如林。
“杀——!”
第一个倭兵冲到土墙前,被三把铳刺同时捅穿。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尸体堆在壕沟里,血水顺着沟沿往下流。
李显忠端着火铳,铳刺捅进一个倭兵的肚子。那人瞪大眼睛,双手抓住枪管,死不放手。李显忠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松手!”老陈一刀砍断那倭兵的手腕,血溅了李显忠一脸,“铳刺捅进去要拧一下再拔!教官没教过你吗!”
李显忠顾不上回答,又有一个倭兵冲上来。他本能地举枪格挡,刀砍在枪管上,震得虎口发麻。
“低头!”身后传来魏胜的声音。
李显忠低头,魏胜一铳托砸在那倭兵脸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人背靠背,大口喘气。
“谢了。”李显忠说。
“别谢。”魏胜的声音也在抖,“活着再说。”
阵地前沿,厮杀还在继续。倭兵越涌越多,土墙被推倒了好几处。郭浩带着人堵缺口,一刀一刀地砍,一刀一刀地捅。
“都头!左边!”老陈喊道。
郭浩扭头,看见一股倭兵正从左侧缺口涌进来。他正要冲过去,身后传来牛皋的声音:“让开!”
郭浩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肩膀撞上沙袋,整个人滚进散兵坑里。几乎同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阵地后方传来的,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轰鸣。
那不是弓弦的震颤,也不是枪弹的尖啸。那是六门轻骑炮同时喷吐火舌时,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炮弹从他头顶飞过。
郭浩趴在地上,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黑影。那些铁丸裹着火光,拖着硝烟,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土墙,直奔那道缺口前方。
然后,霰弹落下,那股倭兵瞬间被清空。
“好!”郭浩抹了把脸上的血。
但倭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涌。土墙已经快撑不住了。
牛皋看了看战场,又看了看身后。第九军的阵线还在,但伤亡不小。倭军的火炮还在远处轰击,虽然准头差,但时不时有炮弹落进阵地,炸起一片血雾。
“传令,”他对传令兵道,“让军指挥使准备反击。倭人这口气,快泄了。”
传令兵猫腰跑去。
牛皋站起身,拔出腰刀:“弟兄们!再撑一刻钟!一刻钟后,咱们反攻!”
阵地上爆发出最后的吼声。
李显忠的铳刺已经弯了,换成了一把捡来的倭刀。魏胜的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还在砍。
老陈的右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挂在上面,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像没事人一样。
郭浩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铳手还在射击,掷弹兵还在投弹,刀盾手还在拼杀。土墙已经塌了一半,壕沟被尸体填平了。但阵线还在。
“杀!”他吼道,又冲进敌群。
远处,藤原经清看着那片怎么也冲不垮的阵地,脸色越来越沉。
“大殿,”副将低声道,“伤亡太大了。要不要先撤下来……”
藤原经清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阵地,盯着那面还在飘扬的宋军战旗,忽然想起刚才那支铁骑——他们冲了一次,冲垮了他的前锋,冲乱了他的中军。现在这些步兵,又挡住了他的反攻。
“再冲一次。”他声音沙哑,“他们快撑不住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传令去了。
号角再次长鸣。倭军又组织起一波冲锋。
第1034章 咱们就是狼
午时初,第九军阵地后方。
钱老蔫靠在马腹上,大口嚼着肉干。那是用盐、花椒和酒腌过再风干的鹿肉条,嚼劲足,味道咸香,咬一口满嘴油。旁边的战马也在吃料,精磨的豆饼拌着黑豆,还掺了把盐,马嚼子哗哗响得欢实。
“都头,”金彦郡蹲在旁边,手里也攥着根肉干,“你说倭人还敢冲吗?”
钱老蔫没答话,抬头望向前方。第九军的阵地上硝烟还没散尽,土墙塌了一半,壕沟填满了尸体。倭军刚刚退下去,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还在涌动,没有散。
“敢。”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把嘴,“藤原经清不是傻子。他知道跑不掉,后面是河,两边是咱们的人。他只能往前冲。”
金彦郡看了看自己的马,战马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根,铁甲在阳光下晒得发烫。一个多时辰的休整,足够让这畜牲恢复些力气,也足够让人的骨头从刚才那一场冲杀里缓过来。
金彦郡站起身,抬眼望向敌阵,低声道:“倭人又上来了。”
钱老蔫没动。他当然知道。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就没断过,第九军那边打得正热闹。铳声一阵紧似一阵,中间夹着手雷的爆炸和轻骑炮的怒吼。
“多少?”他问。
金彦郡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阵型拉得挺开,盾车打没了,全是人。足轻在前,武士在后,铁炮手夹在中间。估摸着得有两三万。”
钱老蔫看了一眼地上的划痕,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倭人的喊杀声听着凶,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怕了。”他忽然说。
金彦郡一愣:“啥?”
“怕了。”钱老蔫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听这声儿,叫得再凶,底气不足。被冲了两回,谁不怕?”
金彦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还真是。跟村口被揍过的野狗似的,叫得欢,不敢往上扑。”
“扑也扑不动了。”钱老蔫往远处眺望,第九军的阵地上火铳声密得像爆豆,但倭人的旗帜推进得极慢,“第九军那边打得顺,倭人这波冲锋,悬。”
正说着,营指挥使孙毅策马过来,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目光落在钱老蔫身上。
“老钱,还能冲吗?”
钱老蔫立正:“能。”
孙毅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四百多张脸,有的年轻,有的带伤,有的疲惫,但没人摇头。
“倭人又攒了一波,正要冲第九军的阵。”孙毅指着前方,“军指挥使有令——龙骧军再冲一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王将军说了,冲完这次,咱们就歇。”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钱老蔫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有些不情愿地晃了晃脑袋。他勒紧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再跑一趟,跑完喂你吃好的。”
“都头,”金彦郡在边上挤眉弄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这回是真的。”钱老蔫一本正经。
金彦郡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号角响了。短促的两声,是准备出击的信号。
四千余铁骑开始列阵。战马喷着响鼻,铁甲哗啦作响,马槊被从地上拾起,重新端平。前排的骑士检查着槊刃,后排的摸了摸狼牙棒的握柄。一个多时辰前刚打完一场硬仗,此刻又要冲了。
钱老蔫往南边看了一眼。那里,倭人的阵型已经展开,黑压压的一片,正缓缓朝第九军阵地压去。足轻的长枪如林,武士的旗帜飘动,铁炮手夹杂在队伍里,不时冒出几团白烟。阵势看着吓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彦郡,”他喊了一声,“你看倭人那阵,跟头两回有啥不一样?”
金彦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跑得慢。”
钱老蔫也笑了。是了,跑得慢。上次冲锋,倭人虽说也被打退,但那股子凶劲儿还在,冲起来不要命。这一回,阵型倒是拉得开,可往前挪的速度比老牛拉车还慢。前面的足轻时不时回头张望,好像生怕什么东西从后面扑上来。
“在等咱们。”钱老蔫说。
“等咱们?”
“等咱们冲过去。冲过去了,他们就跑。冲不过去,才往前拱。”
金彦郡琢磨了一下,乐了:“合着这帮倭人把咱们当狼了?”
“咱们可不就是狼么。”钱老蔫握紧马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阵型,忽然觉得好笑。两三万人,被五千骑兵吓成这样。
号角又响了。这次是一声长鸣。
王猛的命令传下来——出击。
第1035章 龙骧军的第三次冲锋
王猛举起马槊,槊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四千余骑同时坐直身体,铁甲哗啦作响。
“龙骧军——”
“喝!”四千余人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目标,倭军中军。冲进去,凿穿它。”
“喝!”
王猛放下马槊,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前蹄腾空,重重落下。四千余铁骑开始移动,先是走,然后小跑,最后是狂奔。
大地在颤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震颤,是整片平原都在发抖。第九军的士兵们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震动,倭军的足轻们感觉膝盖在发软。那不是四千余匹马,那是四千余座山在移动。
龙骧军阵中,钱老蔫伏在马背上,狼牙棒挂在手腕上,双手握紧缰绳。他的战马是老伙计了,跟了他六年,从西夏打到金国,从金国打到高丽,又从高丽打到了倭国。马颈上的铁甲有几道刀痕,那是在博多湾留下的。
“老伙计,”他低声说,“再冲一次。”
战马打了声响鼻,像是在回答。
金彦郡在他右边,马槊平端,槊刃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都头,”金彦郡喊道,“这次冲进去,出不来了咋办?”
钱老蔫没回头:“出不来就出不来。龙骧军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金彦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倒也是。”
二百丈。一百五十丈。
倭军阵中,藤原经清站在指挥台上,脸色惨白。他见过这支铁骑冲锋,两次。第一次冲垮了他的前锋,第二次把他的阵线撕成两半。这是第三次。
“长枪手!稳住!”他嘶吼,“盾牌手顶住!弓箭手放箭!”
箭矢如蝗,射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造不成任何伤害。长枪手们握紧枪杆,手在发抖。他们知道,那些铁骑冲过来的时候,长枪根本挡不住。
一百丈。八十丈。
“投矛!”前排口令响起。
一千支短矛带着尖啸飞出,如一道钢铁暴雨砸进倭军阵中。盾牌碎裂,甲胄洞穿,人体被钉在地上。倭军前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五十丈。
马槊放平。
撞击。
那不是撞击,是碾压。四千余铁骑如铁流般涌入倭军阵中,马槊刺穿盾牌,刺穿甲胄,刺穿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骑士们松开马槊,拔出狼牙棒、铁骨朵,左右挥舞,如入无人之境。
钱老蔫一棒砸碎一面盾牌,盾牌后面的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又一个武士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棒砸在对方肩上,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都头!左边!”金彦郡喊道。
钱老蔫扭头,看见一队倭兵正架起一根巨木,想撞他的马。他调转马头,直冲过去。那队倭兵吓得扔下巨木就逃,被马蹄踏碎。
“痛快!”金彦郡满身血污,咧嘴大笑。
“跟紧了!别掉队!”钱老蔫吼道。
四千余铁骑在倭军阵中横冲直撞,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倭军足轻四处奔逃,武士徒劳地挥刀,却被马蹄踏碎,被狼牙棒砸烂。
藤原经清站在指挥台上,看着那支铁骑在自己的阵中犁开一道血路,脸色灰白。
“顶住!”他嘶声吼道,“不准退!他们的马力有限!等他们冲不动了,就是死路一条!”
号角长鸣。倭军后阵开始收缩,试图用人海战术消耗骑兵的冲击力。但龙骧军的速度太快了,等他们反应过来,铁骑已经冲到了阵中。
钱老蔫感觉到战马的速度在减慢。周围的倭兵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狼牙棒上全是血,握柄滑腻腻的,差点脱手。
“都头!”金彦郡喊道,“马不行了!”
钱老蔫低头一看,战马的左前腿被砍了一刀,铁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但老伙计还在跑,还在冲。
“再撑一会儿!”钱老蔫吼道,“马上就要冲出去了!”
前方,倭军的阵线越来越薄。他能看见阵尾了,那里有几十个武士正列阵等待,刀光闪闪。
“冲过去!”他吼道。
战马长嘶,加速,冲进那队武士中。钱老蔫一棒砸翻一个,金彦郡一槊刺穿两个,后面的骑兵跟着涌上来,把那队武士踩成肉泥。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冲出来了。
钱老蔫勒住马,回头望去。倭军阵中被犁开一道几十丈宽的血路,尸体和残肢铺了一地,血流成河。四千余铁骑正在从这道血路中涌出,像一条铁龙从山腹中钻出。
“整队!”陈韬的吼声从前面传来,“左翼列阵!准备再冲!”
钱老蔫喘着粗气,低头看他的老伙计。战马的前腿还在流血,但还站着,还在喘气。
“老伙计,”他拍拍马脖子,“再撑一次。最后一次。”
战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龙骧军阵中,王猛策马巡视。每一张脸都沾满血污,每一匹战马都在喘气。
“伤亡?”他问。
陈韬策马上来:“战死二百余,伤三百余。战马损失近百匹。”
王猛点头,望向倭军阵线。藤原经清正在重新整队,但这次明显慢多了。足轻不肯往前站,武士们脸色发白,连旗帜都歪歪斜斜。
“他们快垮了。”王猛道。
陈韬也看出来了:“再冲一次,就差不多了。”
第1036章 惊弓之鸟
王猛没有犹豫,时机稍纵即逝。
他策马走到阵前,举起马槊:“龙骧军——”
“喝!”
四千余骑同时举槊。
“再冲一次!”
“喝!”
铁蹄再次轰鸣。大地再次颤抖。四千余铁骑如铁流般再次涌入倭军阵中。
倭军的前排也在动——不是在往前冲,而是在往两边散。足轻扔下长枪,铁炮手扔掉火绳,武士们举着太刀却不敢上前。阵型像被撕开的口子,越裂越大。
“还没撞上就散了?”金彦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难以置信。
钱老蔫没答话。他看见前排的倭兵已经开始转身,不是战术性的后退,是真正的溃逃。一个人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前排一乱,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跑。旗帜倒了,兵器扔了,甲胄脱了,所有人都往南跑,往西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
冲锋变成了追击。
马槊几乎没用上。骑士们收起长槊,拔出马刀,像赶羊一样驱赶着那些溃兵。一个足轻跑得慢了些,被钱老蔫的马刀背拍在后背上,整个人往前扑倒,连滚带爬地又站起来继续跑。
“别杀了!”孙毅的吼声从前面传来,“赶他们走!往第九军那边赶!”
钱老蔫收了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和散落的兵器。两三万人,被五千骑兵的一次冲锋就打散了。不是打败的,是吓散的。
“都头,”金彦郡策马跟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这就完了?”
钱老蔫没答话。他勒住马,看着那些没命奔跑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头三回冲锋,倭人好歹还拼了命地往前顶。这一回,连刀都没碰上就跑了。
“惊弓之鸟。”他喃喃。
“啥?”金彦郡没听清。
“没啥。”钱老蔫摇摇头,“收队吧。该第九军忙活了。”
他调转马头,往本阵方向走。战马喘着粗气,步子慢下来,他也懒得催。身后,第九军的阵地上火铳声再次密集起来,那是溃兵撞上去了。
金彦郡追上来,还在念叨:“两三万人,连个照面都没打就吓跑了。我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这阵势。”
钱老蔫没接话。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倭兵的脸——隔着几十丈远,看不清五官,但能看清那种表情。那不是害怕,是已经怕到了骨头里,连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彦郡,”他忽然说,“你说这仗,快打完了吧?”
金彦郡一愣:“啥意思?”
钱老蔫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片战场,看着那些还在奔跑的身影,看着那面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的倭军旗帜。
一个多时辰前,他还在想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现在他知道了——快了。当一支军队连冲锋的勇气都没有了,仗就打不下去了。
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钱老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溃散的倭军,调转马头,往营地走去。
“都头,”金彦郡在后面喊,“你真要喂马吃好的?”
钱老蔫头也不回:“喂。”
“那我也喂。”
“你喂你的。”
“那我的马比你的壮。”
“放屁。”
两人的拌嘴声渐渐远去。身后,战场上的喊杀声也开始稀落下来。溃兵被第九军兜头拦住,进退不得。有人跪下来举着白布条,有人扔掉兵器蹲在地上,有人还在跑,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
午时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照在这一片尸横遍野的平原上,也照在那些举着白布条的手上。
藤原经清被亲兵架着往南跑,跑出很远才敢回头。那片阵地上,宋军的战旗还在飘扬。他闭上眼睛,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大殿!”亲兵惊呼。
藤原经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溃兵,忽然想起一个词——兵败如山倒。
“往南,”他声音沙哑,“往南撤。”
没有人问他往南撤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龙骧军的阵地上,钱老蔫下了马,牵着缰绳往营地里走。战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糖渍瓜条,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马嘴边,“吃吧吃吧,说到做到。”
金彦郡在后面看着,眼睛都直了:“都头,你怀里还藏着这好东西?怪不得马天天跟着你转!”
钱老蔫回头斜他一眼:“怎么着,你也想吃?”
金彦郡跟在后面,脚步快了几步凑上来,眼睛还盯着钱老蔫的怀里:“都头,你哪来的这好东西?”
“收拾行装时候翻出来的,藏了有些日子了。”钱老蔫嚼着那根甜丝丝的瓜条,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金彦郡咽了咽口水:“你那马吃得比人都好。”
“那是,”钱老蔫头也不回,“它可是替我跑了三趟阵的,你跑了没?”
金彦郡不吭声了。
钱老蔫嚼着那半块瓜条,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身后,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第1037章 降潮
七月初六,午时二刻,筑后川河口。
赵小栓蹲在船舷边,手按着神机铳的枪管,船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登陆已经半个时辰了,陆战队一营二都的五百人上了岸,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河滩上只有几艘破渔船,和一堆被丢弃的杂物。
“都头,”陈四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汗,“斥候回报,前方五里发现大批溃兵,正往这边跑。”
赵小栓站起身,往南边望去。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往这边涌。
“多少人?”
陈四咽了口唾沫:“看不清楚。少说也得数千人。”
赵小栓没有犹豫:“列阵。依托河岸,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通知营指挥使,就说溃兵上来了。”
命令传下去。五百人沿着河岸展开,排成三排。火铳手检查弹药,掷弹兵把手雷摆在脚边。陈四蹲在赵小栓旁边,手搭凉棚往南边看。
“都头,你说这些人还能打吗?”
赵小栓没回答。他也在看。那些溃兵跑得歪歪斜斜,旗帜拖在地上,兵器丢了一路。跑在前面的时不时回头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你看他们那样,”卢有财在后面嘟囔,“跑得跟兔子似的,还能打什么仗。”
孙小虎没说话,只是把火铳握得更紧了。
溃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人脸了——跑在最前面的是足轻,光着脚,甲胄早就扔了,只穿着单衣。后面跟着武士,帽子歪了,刀鞘空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再后面是几个骑马的,马瘦毛长,跑得比人快不了多少。
赵小栓举起手。
五百支火铳同时举起。
溃兵停住了。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足轻看见河岸上黑压压的枪口,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背上,摔成一团。再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动静,也跟着停下来。烟尘慢慢落下,露出几千张惊恐的脸。
“投降!投降!”有人用倭语喊。
赵小栓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跪下来的人把双手举过头顶,兵器扔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
“都头,”陈四压低声音,“他们好像要降。”
赵小栓没动。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又看看后面还在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旗帜扔了一地,兵器堆成小山。有人开始哭,有人趴在地上发抖,有人双手合十念着什么。
“营指挥使的命令!”传令兵跑过来,“受降!让倭人放下兵器,到指定地点集合。”
赵小栓终于放下手。他往前走了几步,用刀鞘指了指地上那些兵器,又指了指河滩上的一块空地。一个懂倭语的士兵跟着喊:“兵器放下!到那边集合!不杀!”
跪在地上的足轻们面面相觑,然后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把兵器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地往河滩上跑。
一个武士还跪在原地,手按着空刀鞘,浑身发抖。赵小栓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那武士抬起头,脸上有泪,也有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赵小栓伸手,把他拉起来,指了指河滩的方向。武士愣了一会儿,踉踉跄跄地走了。
“都头,”陈四凑过来,“这也太容易了。”
赵小栓没答话。他看着那些还在涌来的溃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一个接一个地扔掉兵器。河滩上已经挤了几千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这边跑。
“传令,”他对传令兵说,“让营指挥使多派些人来看管。人太多了,五百人看不住。”
传令兵刚走,南边又跑来一群人。这次不一样——跑在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宋军斥候,后面跟着一大群溃兵,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
斥候策马冲到跟前,勒住缰绳:“赵都头!龙骧军那边打完了,溃兵全往这边跑!王将军让我们先过来报信,大部队在后面追!”
赵小栓看向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溃兵们已经看见河岸上的宋军了,跑在前面的开始减速,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投降!投降!”有人喊。
这声音像是会传染。前排的人跪下来,后面的人也跪下来,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旗帜落地,兵器扔了一地,几千人同时跪在河滩上,双手举过头顶。
第1038章 一碗水的分量
赵小栓站在河岸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博多湾。那时候的倭人,会躲在石垒后面放枪,会举着太刀冲锋,会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才几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都头,”陈四在他身边站着,声音有些恍惚,“这就完了?”
赵小栓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头。一个年轻的足轻跪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泪,嘴唇一直在哆嗦。赵小栓认出他——刚才跑在最前面,第一个跪下来的就是这个人。
“你说,”卢有财在后面小声说,“他们怎么就降了呢?”
孙小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眼神复杂。
赵小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兵。五百人登岸,现在还全须全尾地站着,一枪没放。
“累了。”赵小栓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
“打累了,跑累了,怕累了。”赵小栓看向那些跪着的人,“博多湾死了那么多,柳川城又被围了那么久,早上被龙骧军冲了几回,又被第九军挡了两个时辰。从卯时跑到午时,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粒,后路还被咱们截了。是人就会累,是人就会怕。”
陈四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咱们在博多湾那会儿,要不是岳帅来了,也撑不住。”
河滩上,溃兵越聚越多。有人开始组织秩序,把兵器集中堆放,把人按队列排好。赵小栓认出来了——那是几个武士,虽然甲胄都破了,但还在维持秩序。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士正大声喊着什么,指挥溃兵们排成几列,把受伤的人抬到阴凉处。
“那个老武士,”赵小栓指了指,“有点意思。”
陈四顺着看过去:“都头认识?”
“不认识。但他能让这些人不乱,是个有本事的。”
河滩上已经挤了近万人,还在不断增加。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跪着念经,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但大部分人只是坐着,看着北面那片战场,像是在等什么。
赵小栓走过去,站在那个老武士面前。老武士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躬,用生硬的汉语说:“将军,这些人……都降了。请将军……饶命。”
赵小栓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坐在地上的人。一个年轻的足轻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有水吗?”赵小栓回头问。
陈四愣了一下,把腰间的水囊递过来。赵小栓接过,蹲下身,递给那个年轻足轻。对方愣在那里,不敢接。
“喝。”赵小栓把水囊塞到他手里。
年轻足轻捧着水囊,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喝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一个水囊在几十个人手里传了一遍,最后传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
赵小栓站起身,对陈四说:“让营里多送些水来。这么多人,别渴出毛病。”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河滩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抬头。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把歪了的帽子扶正。那个老武士还在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坚持。
赵小栓站在河岸上,看着这片河滩,忽然想起高丽。开京城外,那些跪着的高丽兵,也是这样看着他们。后来他们分了田,领了粮,有的还参了军。
“都头,”孙小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团,“那些倭人给的。”
赵小栓接过,看了一眼。饭团捏得很紧,还用干净的叶子包着,是有人用心准备的。他咬了一口,是咸的,里面有梅子干。
“哪儿来的?”
孙小虎指了指那个老武士。老武士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用撕下来的衣襟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赵小栓嚼着饭团,慢慢走过去,蹲在老武士旁边。老武士抬头看他,手还在忙活。
“你是他们的头?”赵小栓问。
老武士摇头:“不是头。只是……年纪大。”
“叫什么?”
“山本。山本太郎。”
赵小栓点点头,看着他包扎完那个伤兵,又站起来往下一个走去。他走得慢,背有点驼,但每一步都很稳。
“山本,”赵小栓叫住他,“这些人交给你管,行吗?”
山本愣住了,回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管好他们,别闹事。”赵小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上面发落。”
山本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将军恩德……山本记下了。”
赵小栓摆摆手,往自己的队伍走去。身后,河滩上又涌来一批溃兵,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跑了。他们看见河滩上坐着的人,看见那些整齐堆放的兵器,看见山本在指挥,就自己走过去,放下兵器,找个地方坐下。
太阳开始偏西了。河滩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两三万。赵小栓的五百人分散在四周,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陪着。
陈四坐在地上,把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都头,你说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赵小栓靠着河岸的一块石头,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太阳:“分田。”
“分田?”陈四瞪大眼睛,“他们也分?”
“官家说的。”赵小栓闭上眼睛,“打下来的地方,都要分田。高丽分了,倭国也要分。分完田,种几年地,缴几年税,就是大宋的人了。”
陈四琢磨了一会儿:“那咱们打这一仗,到底图啥?”
赵小栓睁开眼,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坐在地上的人。那个年轻的足轻已经不哭了,正靠着同伴打瞌睡。山本还在忙碌,给伤兵喂水,给冻着的人找衣服。几个武士开始生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口锅,烧上水,把剩下的粮食倒进去。
“图以后不用再打。”赵小栓说。
陈四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远处,呼延庆的旗舰正缓缓驶入河口,船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河滩上,炊烟升起来,混着水汽,在夕阳里飘散。有人开始唱歌,声音很低,听不清词,调子像是佛经。
赵小栓靠着石头,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039章 围而让之
申时初,筑后川以西平原,南线。
巴图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那把弯刀插在面前的土里,刀柄上拴着的红缨被风吹得直飘。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圆阵,像看一群被围了半天的羊。
“还在缩。”斯可图从后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抓起水囊灌了几口,“这帮倭人,壳子倒是硬。”
巴图没接话。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源为义那个圆阵从卯时缩到申时,越缩越小,越缩越紧。盾牌挨着盾牌,长枪架着长枪,铁炮手缩在最里面,偶尔放几枪,也不知道打到哪儿去了。
“冲不冲?”斯可图问。
“冲什么。”巴图拔起弯刀,在靴底上蹭了蹭,“壳子硬,牙崩了不值当。”
斯可图往远处看了一眼。圆阵里冒出几股烟,是倭人在生火做饭。
“还做饭呢。”他乐了,“心挺大。”
巴图也看见了,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近点看看。”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骑兵慢慢靠近。圆阵外围的倭兵立刻紧张起来,盾牌举高,长枪放平。巴图在箭程外勒住马,就这么看着。
阵里面有人在吵。声音很大,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巴图听不懂倭语,但他听得懂语气——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
“吵起来了。”斯可图也听出来了。
巴图没说话,调转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圆阵边缘,有个年轻的足轻正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疲惫和茫然。
“再等等。”巴图说。
又过了一个时辰。
圆阵里吵得更厉害了。这回巴图看见有人在推搡,几个武士围着一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被围的那个人穿着不一样的甲胄,旁边还站着几个亲兵。
“那是源为义。”斯可图眯着眼,“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吵什么?”
“听不清。但你看那边——”斯可图指了指圆阵的另一边,有几个倭兵正在偷偷往外挪,趁人不注意,扔了兵器就往南跑。
巴图看着那几个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圆阵里还在争吵的那群人。
“差不多了。”他说。
话音刚落,北面传来号角声。不是草原上的牛角号,是宋军的铜角,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巴图和斯可图同时转头。
北面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大旗从烟尘里露出来,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旗下一队队火铳手正快步走来,队列整齐,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后面跟着炮车,再后面是辎重队,一眼望不到头。
“岳帅来了。”斯可图翻身下马,又翻身上去,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站在马镫上往北看。
巴图没动。他坐在马上,看着那面大旗越走越近,忽然觉得这半天的活儿算是交差了。
岳飞勒马于一处矮丘上,举着破虏镜往南看。镜筒里,源为义的圆阵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壳的乌龟。阵外围着万余草原骑兵,散得很开,却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围了多久了?”他问。
“从卯时到现在。”身边一个斥候答道,“巴图头领一直围着,没攻。”
岳飞点点头,放下镜子。他又看了一眼圆阵——盾牌歪了,旗帜倒了,连站岗的哨兵都在打瞌睡。围了七八个时辰,铁打的也扛不住。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巴图头领往后退一退,给倭人留个口子。”
传令兵一愣:“留口子?”
“对。南面,留一条路。”
传令兵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何灌策马上来,也看了一眼圆阵,明白了岳飞的用意:“岳帅要逼他们降?”
岳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那片圆阵:“围了一整天,水米没进,吵也吵够了,跑也跑不动了。这时候给他们一条路,他们自己会走。”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第九军,往东移动,堵住东面。龙骧军往西,堵住西面。北面咱们自己守着。南面——”他看了一眼巴图的方向,“留给草原人。不用打,看着就行。”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第1040章 收羊了
巴图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啃干粮。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把干粮往怀里一塞,翻身上马。
“岳帅让留口子。”他对斯可图说。
斯可图也上马,往南边望了一眼:“留多大?”
“够他们跑就行。”
两人带着骑兵往两边撤,把南面的路让出来。不是全让,是留了一条缝——够人跑,不够马跑;够一个人跑,不够一队人跑。
圆阵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
先是边缘的几个足轻,探头探脑地往南看,发现没有骑兵了,互相推搡着,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溜。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是几百个。他们扔了兵器,脱了甲胄,弯着腰往南跑,像一群被放了生的兔子。
圆阵里有人喊,有人追,但追的人跑了几步也停下来,看看南面那条空出来的路,又看看身后那些还在吵的头领,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跑了。
源为义站在阵中央,看着四周越来越空,脸色灰白。
“大殿!”副将冲过来,“南面有路了!快走!”
源为义没动。他看着那些逃跑的士兵,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旗帜和兵器,忽然觉得腿软。
“大殿!”副将拉住他的袖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源为义甩开他的手,拔出腰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副将愣住了。
源为义举着刀,看着刀锋上映出的自己——甲胄歪了,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这还是那个源氏家主吗?
刀掉在地上。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副将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南跑。身后,圆阵已经散了,到处都是逃跑的人,到处都是扔掉的兵器。几个老武士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有人跪下,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拔出刀,又扔了。
岳飞在矮丘上看着这一切,放下破虏镜。
“传令巴图头领,”他说,“可以收了。”
巴图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草地上看那些逃跑的倭兵。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走,收羊去。”
万余骑兵从两侧包上来,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些逃跑的人。没有人射箭,没有人砍杀,只是跟着。跑在前面的人回头看见骑兵,跑得更快;跑在后面的人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抬头看见骑兵就在身后,干脆不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巴图勒住马,看着一个跑不动的足轻趴在路边,脸朝下,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跳下马,走过去,蹲在那个足轻面前。
足轻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巴图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足轻愣在那里,不敢接。
“吃。”巴图说。他不懂倭语,但这个字,对方应该能听懂。
足轻接过干粮,手抖得厉害,咬了一口,噎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巴图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斯可图从后面追上来:“跑了多少?”
“没数。”巴图说,“够多了。”
前面又有一群人蹲在路边。看见骑兵过来,有人站起来想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实在跑不动了。有人干脆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等死。
巴图勒住马,看着这群人,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黄羊。被狼群追了一天,最后跑不动的那些,就是这样躺在地上,喘着气,等狼来咬喉咙。
“别杀了。”他对斯可图说。
斯可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骑兵们散开,把这些人围起来,不让他们再跑。
太阳快落山了。
巴图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被赶回来的倭兵,黑压压的一大片,蹲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双手合十念经。远处,岳字大旗还在北面的矮丘上飘着。
斯可图策马过来:“源为义抓到了。”
“在哪儿?”
“那边。”斯可图往后一指,“跑不动了,蹲在沟里,被咱们的人捡回来的。”
巴图顺着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活的?”
“活的。就是走不动了。”
巴图点点头,没再问。
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平原上渐渐黑了。宋军的火把亮起来,一队接一队,像一条火龙从北面蜿蜒而来。倭兵们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火把,没人说话。
巴图跳下马,找了个草坡坐下,把弯刀插在面前的地上。斯可图也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倭兵,看着远处那条火龙越来越近。
“打完了。”斯可图说。
巴图没答话。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斯可图,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远处,岳字大旗还在飘着。火把的光照在旗上,把那个“岳”字照得通红。
巴图嚼着干粮,看着那面旗,忽然说:“这个岳飞,是个厉害人。”
斯可图也看着那面旗:“嗯。”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几万人收了。”
“嗯。”
“咱们在草原上,可没这么打过仗。”
斯可图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草原上也没有岳飞。”
巴图想了想,笑了:“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看着远处那条火龙慢慢靠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还有一丝炊烟的气息——那是有人在生火做饭,不知道是宋军还是倭兵,也许都有。
第1041章 劝降
靖平五年七月初六,酉时,筑后川以西平原,中军大帐。
岳飞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很久。帐外火把通明,传令兵的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每一声都带来新的消息。何灌掀帘进来时,他正用手指在舆图上划着最后一道线。
“岳帅,各部都回来了。”何灌难掩疲惫,语气里却透着压不住的振奋。
岳飞转过身:“说。”
何灌走到舆图前,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深吸了一口气::“东路,呼延将军那边,截住了藤原经清的后路。一枪没放,接降了一万八千余人。藤原经清本人带着几百个亲兵往南跑了,呼延将军正派人追。”
“一万八千余人。”岳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都是溃兵,跑了一整天,水米没进,看见咱们的船就跪了。”何灌顿了顿,“呼延将军说,河滩上跪满了人,挤都挤不下。”
岳飞点点头,没说话。
“西路王将军报:龙骧军伤亡五百余,毙敌八千,俘获无算。第九军伤亡千余,击毙倭军至少五千,伤者不计其数,正在收拢俘虏。巴图头领报:源为义被擒,所部四万余人,投降者约三万,余者溃散。”
何灌念完,把战报放在案上,看了一眼岳飞。
“四万五。”岳飞说。
何灌知道他说的是源为义带出柳川城的兵力:“加上藤原经清的五万,九万五。跑了一部分,死了一部分,剩下的都降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藤原经清那边呢?跑的那几百人,追上了吗?”
何灌摇头:“天黑了,呼延将军还在追,但估计难。藤原经清对这边地形熟,又是夜里,不好找。”
岳飞没有再问。他走回舆图前,看着柳川城那个位置。城还画在那里,红色的箭头围着它,密密麻麻。
“城里情形如何?”
“平忠盛带了五千人守城。”何灌说,“咱们围了一天,没打,他也没出来。”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笑了一下,像是对着一盘下完的棋。
“传令,”他说,“往城里射一封劝降书。告诉他,源为义被擒,藤原经清败逃,城外援军已尽数归降。他守着一座空城,五千人,没有援军,没有粮草。降,保全性命;不降,明日攻城。”
传令兵领命去了。
岳飞坐回案前,开始卸甲。何灌帮他把肩上的甲片解开,铁叶子哗啦响了一片。
“岳帅,”何灌低声说,“平忠盛会降吗?”
岳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不会。”岳飞把头盔放在案上,“他是平氏家主,打到现在丢了逾二十万人,再丢了柳川城,回京都也是个死。与其回去被人笑话,不如死在城头。”
何灌沉默了一会儿:“那明日……”
“明日攻城。”岳飞说,“困了他一天,够了。再困下去,城里百姓要先饿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远处,柳川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一道黑影,城头还有几点火光,像是快要灭的灯。
“传令神机营第一军,草原骑兵,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
第1042章 围城之夜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这片刚打完仗的平原。远处,草原骑兵的营地里有歌声传来,是草原上的调子,苍凉又悠长。
巴图坐在火堆边,正用一块破布擦他的弯刀。斯可图蹲在旁边,拿根树枝拨着火。
“你说,今天咱们抓了多少人?”巴图问。
斯可图想了想:“一万多吧。”
“一万多。”巴图重复了一遍,“咱们一个人都没死。”
斯可图没接话,继续拨火。
巴图把刀插回鞘里,看着火苗发呆:“以前在草原上,打一场仗,不死几十个人,抢不回多少东西。跟着宋人打仗,围着就行,追着就行,不用拼命。”
斯可图终于开口:“不好吗?”
巴图想了想:“好。就是不习惯。”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飞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
柳川城头,平忠盛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宋军营地。吉川忠康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纸,是宋军射上来的。
“大殿,”吉川忠康声音沙哑,“信上说,源殿被擒了,藤原殿也败了。”
平忠盛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封信。
“城外还有多少人?”他问。
“宋军……至少还有一万。城里……”
“城里我知道。”平忠盛打断他。五千人,半数是伤兵,粮草只够五日。城外一万,火炮数十门,还有草原骑兵。
吉川忠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平忠盛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大殿,”吉川忠康低下头,“咱们……还能守多久?”
平忠盛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博多湾。那时候他也有十几万人,也有石垒,也有火炮。数月时间,什么都没了。
“明日,”他开口,声音很轻,“宋军会攻城。”
吉川忠康抬起头。
平忠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在空城里的将帅:“你带着愿意走的人,今夜从东门出去。宋军围城,东面是河,防守最松。趁夜走,能走几个是几个。”
吉川忠康愣住了:“大殿,您呢?”
“我留下。”
“大殿!”
“这是命令。”平忠盛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我答应了源殿守城,就要守到底。你们不必陪我死。”
吉川忠康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大殿,属下不走。”
平忠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就陪我到最后。”他伸手,把吉川忠康扶起来。
远处,宋军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夜风从筑后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香。
平忠盛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灯火,忽然说:“吉川,你闻到没有?”
吉川忠康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什么?”
“饭香。”平忠盛说,“宋军在做饭。”
吉川忠康也闻到了。是米饭的味道,还有菜汤的味道,顺风飘过来,飘过城墙,飘进这座空荡荡的城里。
两人都不说话了。城下,有士兵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语气——疲惫,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平忠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饭香混着夜风,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明日,”他睁开眼睛,看着城外那片黑暗,“宋军攻城的时候,你带着人守东门。能守多久守多久。”
吉川忠康没有回答。
“守不住了,就降。”平忠盛说,声音很平静。
吉川忠康猛地抬头。
平忠盛看着城外,没有看他:“降了,至少能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吉川忠康跪下去,额头碰在砖石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城外,宋军大营。
朴德善靠着散兵坑的边沿,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金三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朴勇男坐在坑底,用布条缠着刀柄,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朴勇男,”朴德善小声说,“你说明天会打吗?”
朴勇男头也不抬:“会。”
“你怎么知道?”
朴勇男没回答,把缠好的刀放进刀鞘,闭上眼睛。
周翰从前面走过来,踩在松软的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散兵坑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打瞌睡的金三,又看了看朴德善。
“都头,”朴德善小声问,“明天真打?”
周翰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给他。朴德善接住,是一块肉干,用油纸包着。
“省着点吃。”周翰说,“打完这一仗,就有大鱼大肉吃了。”
朴德善把肉干小心地揣进怀里。金三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打完这一仗,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没人回答他。
远处,柳川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影子。城头的火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灭的灯。
周翰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快了。”
金三没听清:“什么?”
“快了。”周翰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朴德善靠着坑壁,闭上眼睛。风从筑后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他想起高丽的田,想起父亲压在箱子底的那张地契,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包炒米。
炒米还在怀里,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慢慢睡着了。
远处,柳川城的城头,最后一盏灯灭了。
第1043章 炮轰柳川城
靖平五年七月初七,辰时,柳川城北。
天光放亮的时候,吴玠的帅旗也升起来了。旗杆立在城北那座矮丘上,旗面很大,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上面那个“吴”字。旗下面站着不少人,甲胄黯淡,雾气凝在上面,远远看去像一片铁打的树林。
周翰蹲在壕沟里,把神机铳的枪管在袖口上擦了又擦。露水还没散尽,铁皮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擦干了,过一会儿又出来。他索性不擦了,把枪托抵在地上,抬头看天。
天亮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不放。远处的柳川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不高,砖缝里长着草,城头的旗帜比昨天少了一半。
“都头。”朴德善从后面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营里传令,辰时三刻开始炮击。炮营打完,咱们上。”
周翰点点头,没说话。
朴德善蹲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这雨下不下来。”
“下不来。”周翰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壕沟里蹲满了人,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刀盾手压阵。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甲叶碰撞声。
金三靠在壕沟壁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发抖。朴勇男坐在周翰的旁边,低头检查铳刺,刀刃上那点反光被他用手掌遮住。他把铳刺按回卡槽,又弹出,试了两回,确认机关利索,才收手。
“都头,”朴勇男压低声音,盯着城头那道黑黢黢的轮廓,“你说这城,能扛多久?”
周翰抬头看了一下远处的城头:“扛不了多久。”
朴德善点点头,没再问。
城头很安静。没有喊话,没有射箭,连走动的人都少。旗帜在风里慢慢飘,偶尔露出垛口后面的人脸,一闪就不见了。
辰时三刻。
第一声炮响了。
第一声炮响了。
不是齐射,是一门炮试射。炮弹拖着白烟砸在城墙上,夯土崩了一块,砖石碎屑飞起来,落下去,灰尘扬了一片。
城头一阵骚动。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趴在垛口后面不敢动。旗帜晃了几下,又立住了。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齐。三十六门炮轮着打,实心弹、开花弹换着来。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地崩,夯土一层一层地塌。灰尘扬起来,把整座城都罩住了。
灰雾里,城头忽然闪了几团火光,倭人的火炮开始还击了。炮弹歪歪扭扭地飞过来,落在阵前几百步的空地上,溅起几团土,连宋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周翰趴在壕沟边沿,从胸墙的缝隙里往外看。正前方这段城墙已经挨了好几发炮弹,砖石崩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夯土。城头的旗帜倒了一面,又被扶起来。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
“停——”口令声从后面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周翰回头看了一眼。营指挥使的旗在前移,旗手把旗往前一挥。
“第一都——”他站起来,“上!”
五百人从壕沟里翻出来,散开,猫着腰往前跑。刀盾手在前,铳手在后,掷弹兵在最后面。周翰跑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神机铳横在胸前,枪管朝前,铳刺还没装。
城头冒出白烟。
“铁炮!”有人喊。
周翰本能地往地上一趴。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尖啸声擦着耳朵。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倒在后面,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别停!”他吼道,“往前跑!”
爬起来,继续跑。城头的铁炮在装弹,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从头顶飞过,有的落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一支插在他脚边的土里,尾羽还在颤。
八十步。
“列阵!”周翰站住,转身。五百人迅速在他两侧展开,三排,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
城头又冒出一排白烟。
“放!”周翰下令。
前排火铳齐射。铅弹打在城墙上噗噗作响,有几个倭兵从垛口后面栽下来。城头的铁炮手缩回去,弓箭手还在放箭。
“第二排!放!”
二轮齐射,城头的火力明显弱了。
“掷弹兵!”周翰回头喊。
刘青带着掷弹兵冲上来,每人腰里挂着八颗破虏雷。他们冲到城墙根,拉弦,往垛口里扔。
轰轰轰!
破虏雷在城头炸开,碎砖和碎肉一起飞下来。城头的铁炮彻底哑了。
“云梯!”周翰吼道。
云梯架上去。三架,四架,五架。朴德善第一个爬上云梯,神机铳背在身后,双手交替往上攀。城头有人往下扔石头,一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快点!”周翰在下面吼。
朴德善爬到垛口,探头往里看——一个倭兵正举着刀等着他。他本能地往后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顺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捅进那个倭兵的肚子。
“上来!”他翻身滚进城墙。
金三跟在他后面翻上来,脚还没站稳,就被一个足轻扑倒。两人在城头滚成一团,金三摸到一块碎砖,往对方脸上砸。一下,两下,三下。那人不动了,金三推开他,大口喘气。
朴勇男第三个上来,一上来就捅翻了两个冲过来的足轻。他的铳刺用得极快,捅、拧、拔、再捅,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城头的人越来越多。第一都的,第二都的,第三都的,都在往上爬。
第1044章 城头那片旗
周翰最后一个上来。他翻过垛口时,城头已经乱成一锅粥。宋军和倭军绞在一起,火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他蹲在垛口后面,迅速扫了一眼——北面这段城墙,倭军已经被压缩到东段,大概还有百来人在抵抗。西段有几个铁炮手还在装弹,被他手起刀落,砍翻了两个。
“往东压!”他吼道。
朴德善听见了,带着几个人往东边冲。一个武士举着太刀拦住去路,朴德善侧身躲过第一刀,金三从侧面一铳托砸在对方脸上。那人晃了晃,朴勇男一铳刺捅进他肋下。
城头东段,剩下的倭兵越打越少。有人开始往城下跑,有人扔掉兵器蹲在垛口后面,有人还在死战。
周翰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倭将,站在城楼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朝下,拄在地上。身边已经没人了,亲兵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他一个。
他走过去。
那倭将抬起头,脸上有血,有灰,还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伤。他看着周翰,忽然笑了。
“平忠盛?”周翰问。
那人摇头。他指了指城楼里面,然后举起刀。
周翰没动。他看着那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插进那人自己的肚子。刀柄从左往右一拉,人跪下去,头垂着,血从甲缝里淌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流。
周翰绕过他的尸体,推开城楼的门。
城楼里很暗,只有从箭窗里透进来的几道光。平忠盛坐在角落里,甲胄整齐,刀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着周翰。
“平忠盛?”周翰又问。
这次对方点了点头。
周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平忠盛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刀。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周翰没有动。
过了很久,那只手松开了。
平忠盛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
周翰回头喊了一声。两个士兵跑进来,把平忠盛扶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还放在地上的刀。
刀鞘上刻着平氏的家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转过头,被架出去了。
城头的战斗已经结束。东段的倭兵降的降,死的死,跑的跑。有人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一边,把伤兵抬下去。金三靠着垛口坐着,脸上全是血,正用衣襟擦手上的刀。朴勇男蹲在他旁边,低头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朴德善站在城头,往城外看。北面,宋军的阵地上,火铳手正在收队,炮营在往马车上装炮。远处,那面“吴”字大旗还在飘着,旗下面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望。
周翰走过来,站在朴德善旁边,也往城外看。
“打完了。”朴德善说。
周翰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街道上,已经有宋军在巡逻,几个倭兵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有人开始往墙上贴告示,白纸黑字,贴了一张又一张。
朴德善忽然问:“都头,你说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周翰没回答。他想起那个跪在城楼里的倭将,想起那把插在肚子里的刀,想起平忠盛最后那个眼神。
“分田。”他说。像是对朴德善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朴德善愣了一下,笑了:“又是分田。打完仗就分田,分了田就种地,种了地就不打仗了。”
周翰也笑了:“不打仗了。够了。”
城头,有人开始拆倭军的旗帜。一面一面扯下来,扔在脚下。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碎砖和血迹上,也照在那面刚升起来的宋军战旗上。
金三靠着垛口,看着那面旗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高丽,想起家里的田,想起母亲腌的泡菜。酸酸的,辣辣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烧一下。
“金三。”朴德善喊他。
他回过神:“嗯?”
“走了。下去了。”
金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往城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城头。那里已经没人了,只剩那面旗还在飘。
太阳完全出来了。城墙上那些血迹在阳光下发黑,砖缝里长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风从筑后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金三转回头,跟上队伍。
第1045章 大宋日本路
靖平五年七月十二,柳川城守备府。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里的炭笔在九州西部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柳川城破已经五天,平忠盛被俘,源为义被擒,藤原经清逃往京都方向,连收拢溃兵的时间都没有。整个西海道,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倭军了。
吴玠从外面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露水。他在城外跑了两天,刚回来。
“岳帅,北面三座城都降了。”他把一份名单放在案上,“丰前、筑前、肥前,全部开城。当地豪族表示愿意归附,只求保全领地。”
岳飞没有看那份名单,只是问:“城中百姓呢?”
“秋收还没开始,粮仓大半是空的。当地豪族说,今年的租子已经交过了,再收一遍,百姓活不下去。”
岳飞把炭笔放在舆图上,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他说,“各城开仓放粮。今年田税全免,豪族的租子也不许收。”
吴玠一愣:“岳帅,豪族的租子也不收?”
“不收。”岳飞说,“告诉他们,秋收之后,按大宋律法重新定税。在此之前,谁敢私下收租,以抗命论处。”
吴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岳飞叫住他,“派人去各城贴告示。分田的事,让百姓知道。分多少,怎么分,什么时候分,写清楚。别让他们猜。”
吴玠走后,岳飞又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太宰府,是博多湾,是刚刚归附的那些城池。西海道这块地方,打下来容易,守住也容易,难的是让它变成大宋的一部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灌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岳帅,振武军到了。”
岳飞放下炭笔,跟着何灌往外走。
城外,一支军队正在列阵。不是神机营那种火铳如林的阵势,也不是龙骧军那种铁甲生寒的威压。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胸前后心缀着铁片,肩膀和胳膊露着,行动方便。脚上不是靴子,是格物院特制的鞋子,绑腿打到膝盖,腰里挂着短刀、绳索、铁钩,还有几样认不出来的玩意儿。火铳比神机营的短一截,斜挎在背上,枪口朝下。队伍里没有炮车,没有辎重队,连战马都很少。
岳飞站在城门口,看着这支军队从面前走过。一万人的队伍,走了整整一刻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队伍最后,一个中年将领策马上来。他跳下马,朝岳飞抱拳:“振武军指挥使杨沂中,奉官家之命,率部前来听令。”
岳飞还礼:“杨将军一路辛苦。”
杨沂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就是在船上憋了半个月,腿都软了。”
岳飞引他进城。杨沂中边走边看,对柳川城的城墙评头论足:“这城修得不错,可惜矮了点。要是在咱们那边,至少得再加两丈。”
“用不着了。”岳飞说。
杨沂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也是。打下来了,就不用守了。”
两人走进守备府。岳飞把舆图展开,杨沂中凑过来看。舆图上,九州的形状已经画得清清楚楚,西边一片红,东边一片白。
“杨将军来得正好。”岳飞指着舆图,“柳川城虽然拿下,但西海道还有不少地方没清理。山里的据点,沿海的砦子,还有那些逃散的溃兵。”
杨沂中点头:“振武军就是干这个的。”
岳飞把舆图上那些标注的点指给他看:“北面丰前国,山里还有几股溃兵,不多,但地形复杂。东面日向国,有豪族在观望,既不降也不打,等着看风向。南面萨摩国,隔海相望,暂时顾不上。”
杨沂中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岳帅给我多少人?”
“一万振武军!”岳飞说,“扫荡不是攻城,不需要那么多兵。你带着本部,从北往南清。山里的溃兵,能招降就招降,招不了再打。那些观望的豪族,派人去谈。告诉他们,降了,按大宋律法办事;不降,等大军到了,就没有谈的余地了。”
杨沂中应了一声,又问:“时限呢?”
“一个月。”岳飞说,“一个月后,我要整个西海道,没有一座城还在观望,没有一股溃兵还在山里藏着。”
杨沂中想了想,点头:“够了。”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皇城司的张延之,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包裹的文书,脸上带着笑。
“岳帅,汴京来的。”
岳飞接过文书,展开。黄绫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是赵佶亲笔。他看完,递给吴玠,吴玠看完,又递给何灌。
“官家旨意,”岳飞说,“倭国改为大宋日本路,置西海、东海二安抚司路,仍以镇海节度使岳飞权知日本路安抚使。西海路治所太宰府,太宰路治所博多湾。”
何灌看着那份旨意,忽然笑了:“西海路治太宰府,统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肥前、肥后、日向、大隅、萨摩九州,兼领壹岐、对马二监。”
“东海路治博多湾,统长门、周防、安艺、石见、出云、伯耆、因幡、但马八州,并领四国岛赞岐、阿波、伊予、土佐四州。”岳飞指着舆图,“博多湾置市舶司,萨摩置监牧使,壹岐、对马置伏波行营,以固海防。”
他顿了顿,又说:“日本路要设官署,建学堂,修道路,开矿山。西海道的铜矿、硫磺矿,都要尽快开采。博多湾的军港,要继续扩建。太宰府的要塞,要加固。还有,分田的事,要尽快推行。西海道的百姓,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只要归附大宋,一律按大宋律法分田。”
杨沂中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些投降的武士呢?也分?”
“分。”岳飞说,“放下刀,就是百姓。百姓就该有田种。”
杨沂中想了想,点头:“也是。种地的人多了,粮就多了。粮多了,打仗就不怕没饭吃了。”
岳飞看着他,笑了:“杨将军想得远。”
杨沂中也笑了:“跟官家学的。”
众人散去后,岳飞独自站在舆图前。从太宰府到柳川城,从博多湾到日向国,那些红色的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西海道这块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大宋的颜色。
第1046章 就是大宋的人
朴德善蹲在城门口,看着振武军的队伍从面前走过。这些人和神机营的士卒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铁甲重铠,一个轻装简行;一个端着长铳,一个背着短铳;一个走大道,一个钻山沟。
“都头,”朴德善凑过来,看着那些振武军的士卒,“这些人穿得跟咱们不一样。”
周翰瞥了他一眼:“他们是山地兵,专门爬山钻林的。穿铁甲爬不动。”
朴德善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些人的鞋子和绑腿,忽然说:“都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要爬山?”
周翰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打完这一仗,神机营会不会调走,会不会留在九州,谁也说不准。
朴勇男靠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些振武军的装备,一言不发。他是个沉默的人,但眼神很专注,尤其是看那些铁钩和绳索的时候。
“朴勇男,”周翰喊他,“你对那个感兴趣?”
朴勇男点点头:“有用。”
周翰笑了:“有用也得等打完仗。。”
朴勇男又点点头。
金三蹲在城墙根下,正和几个振武军的士卒聊天。那些人说话带着西域口音,金三听不太懂,但比划着也能聊。一个振武军的老卒从腰里摸出一块干肉,递给金三。金三咬了一口,硬得嚼不动。
“高丽人?”老卒问。
朴德善点头。
老卒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西夏人。”
朴德善愣住了。西夏人?西夏人怎么会在宋军里?
“八年前投的军。”那人说,“打了几年仗,分了二十亩地。就在甘肃路。”
他拍拍朴德善的肩膀,跟着队伍走了。
朴德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西夏人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金三凑过来,小声问:“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周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们身后,“西夏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高丽人。只要投了军,打了仗,分了田,就是大宋的人。”
金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振武军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城门口又恢复了平静。几个倭国百姓挑着担子进城,看见城墙上的宋军旗帜,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昏。朴德善靠着城墙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包炒米,拈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又小心地包好,揣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该吃饭了。”
三人往城里走。身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七月十五,太宰府高桥宅。
高桥宅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绫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樱花树。花早就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地响。
小太郎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母亲!”他跑过来,拉着绫子的袖子,“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绫子蹲下来,给他擦汗:“快了。”
“快了是多快?”
绫子没回答。她抬头看着院墙外面。远处,博多湾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新修的码头栈桥,还有几艘大船停在那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绫子转头,看见陈旺站在门口,穿着宋军的军服,腰间挂着刀。他瘦了很多,腰杆笔挺,目光清亮。
小太郎先看见他,尖叫着跑过去:“父亲!”
陈旺蹲下来,一把抱起他,举过头顶。小太郎咯咯地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
绫子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们,没有动。
陈旺抱着小太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回来了。”绫子终于开口。
“回来了。”陈旺说。
小太郎在他们中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说:“父亲,母亲天天哭。”
绫子的脸红了:“小太郎!”
小太郎缩进陈旺怀里,小声嘟囔:“就是天天哭。”
陈旺笑了。他伸手,握住绫子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不走了。”他说。
绫子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太郎从陈旺怀里探出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忽然说:“母亲,你又哭了。”
绫子破涕为笑,伸手把小太郎接过来,抱在怀里。三个人站在樱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博多湾的潮水拍打着新修的码头,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岛在呼吸。
第1047章 觉空和尚
靖平五年七月二十,太宰府。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舆图上,九州岛已经标满了红色记号——城池、港口、矿山、道路,每一个记号旁边都注着数字。西海道那一片,标记最密,也最乱,但已经没有代表倭军据点的黑色旗了。
“振武军昨天传回的消息,”吴玠站在他身后,指着舆图南端几个画了圈的位置,“最后两股残兵,一股在鹿儿岛附近的山里,大约三百人;一股在海岸边的渔村,百余人。杨再兴说,十天之内能清干净。”
岳飞点头,把炭笔放在舆图边沿,看着整张图。从博多湾到柳川城,从柳川城到鹿儿岛,从鹿儿岛到对马海峡——九州岛,已经全部标红了。
“京都那边呢?”他问。
吴玠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皇城司密报,京都现在乱得很。平忠盛被俘,源为义被擒,藤原经清逃回去,被法皇责问,自刃了。剩下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要死守京都,一派要求和。”
“求和的占多少?”
“大半。”吴玠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守不住了。”
岳飞没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还没标红的区域——本州岛,京都所在的地方。那里还有几十万百姓,还有几百年的寺庙,还有那位据说承自天照大神的天皇。
“岳帅,”吴玠低声道,“真要打到京都去?”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呢?”
吴玠沉默了一会儿,说:“官家的旨意是灭国改路。不打到京都,不算灭国。”
“对。”岳飞走回案前坐下,“但怎么打,可以商量。”
他从案上那堆文书里抽出一份,递给吴玠。吴玠展开,是京都来的信,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大意是: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愿意议和,承认大宋对九州岛的统治,愿意称臣纳贡,只求保留京都和天皇。
“你怎么看?”岳飞问。
吴玠把信放回案上:“拖延之策。他们需要时间收拢残兵,也需要时间把寺庙里的财宝转移走。”
岳飞笑了:“你看得明白。但这事,不光是打仗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宰府的街道上,百姓正在领粮。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宋军士卒,那人正在教他们写字,一笔一画,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地契,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它飞了。
“高丽也是这样,”岳飞说,“打完仗,分田,免税,办学堂。年余时间,就没人记得以前的主子是谁了。”
吴玠没接话。
岳飞转过身:“京都那边,如果非要打,一个月之内就能打下来。但打下来之后呢?几百万百姓,几百座寺庙,还有那个天皇——咱们能全杀了吗?不能。那就要管。管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比打几百万人的仗难多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求和信:“所以,能不打,就不打。”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传令兵进来,单膝跪下:“岳帅,京都求和使团到了,在城外等候。”
岳飞和吴玠对视一眼。
“请他们进来。”岳飞说。
求和使团来了七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公卿,姓藤原,官居大纳言,穿着正式的束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官员,还有一个和尚,穿着灰色僧袍,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藤原大纳言进门就跪下,用汉语说:“外臣藤原成亲,奉法皇之命,前来求和。”声音发颤,像是怕岳飞一挥手就把他推出去斩了。
岳飞请他们坐下,命人上茶。
藤原成亲接过茶碗,手还在抖。他身后的和尚倒是稳当,双手捧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合十致谢。
“法师怎么称呼?”岳飞问。
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白眉垂肩,面容清瘦,眼神清亮。他合十道:“贫僧觉空,光明寺住持。”
岳飞愣了一下。光明寺——石见村那个寺庙,阿彩去求过长明灯的那个。他听刘子羽提过这个名字。
“觉空法师从京都来?”岳飞问。
“贫僧从太宰府来。”觉空说,“光明寺在石见村,离太宰府不过半日路程。”
岳飞更意外了:“法师是九州人?”
觉空点头:“贫僧在光明寺修行四十余年。京都那边听说贫僧与宋军有些往来,便请贫僧同来,做个见证。”
藤原成亲在旁边补充:“觉空法师德高望重,法皇也敬他三分。”
岳飞点点头,转向藤原成亲:“藤原大人,你们的求和条件,信上写了。我只有一条:京都开城,天皇去号,大宋设路。其余一切,好商量。”
藤原成亲脸色更白了:“去号?天皇的尊号,传承千年……”
“千年又如何?”岳飞打断他,“高丽王也传承千年,现在是大宋高丽路安抚使。大宋皇帝说了,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高丽、日本国,皆为一体。天皇若愿归附,可封为王,世袭罔替。京都可以保留,寺庙可以保留,百姓照常过日子。唯一不保留的,是‘天皇’这个号——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就是大宋皇帝。”
藤原成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觉空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有说话。岳飞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法师怎么看?”
觉空抬起头,目光平静:“贫僧只知慈悲为本,不敢论国事。岳帅若问贫僧怎么看,贫僧只问一句——仗打完了,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岳飞一愣,随即笑了:“能。分田免税,三年不征粮。三年之后,按大宋规矩纳税。”
觉空点头:“那贫僧就没意见了。”
藤原成亲急了:“法师!你——”
觉空看着他,目光温和:“藤原大人,贫僧在九州四十余年,见过多少仗?源氏打平氏,平氏打源氏,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百姓,饿的也是百姓。贫僧的寺庙里,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在门口。这些年,施舍出去的米,比念的经多。”他顿了顿,“可有用吗?没有。今年施了,明年还来。为什么?因为地不是他们的,粮不是他们的,命也不是他们的。”
藤原成亲说不出话。
觉空转向岳飞:“岳帅,贫僧在石见村见过你们分田。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佃农,捧着地契哭。贫僧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人因为有了地哭。贫僧不懂国事,但贫僧懂人心——人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想打仗了。”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师说得对。”
觉空合十:“岳帅,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说。”
“京都城里,也有穷人。若真能不战而下,少死几个人,便是无量功德。”
岳飞看着他,忽然想起刘子羽说的那句话——觉空法师是个真和尚。不是那种满口佛话、心里全是算计的和尚,是那种坐在破庙里,看着门口饿死的人,念不出经来的和尚。
“法师,”岳飞说,“你回去告诉法皇和上皇,我岳飞说话算话。开城归附,百姓不伤一人,寺庙不拆一座,天皇封王,世袭罔替。若不开城——”他顿了顿,“我打进去,也是一样。只是到时候,死的人就多了。”
藤原成亲浑身一抖。
觉空合十,没说话。
第1048章 银杏树下的月光
当天夜里,觉空在行辕的院子里散步。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站住了。
岳飞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便走过去。
“法师还没睡?”
“睡不着。”觉空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贫僧年轻时,在京都待过几年。那时候的寺庙,香火鼎盛,僧侣众多,讲经说法,好不热闹。后来贫僧回到九州,在一个小庙里住下,一住就是四十年。四十年间,京都的寺庙越来越富,地越来越多,僧侣越来越不像僧侣。有人经商,有人放贷,有人养着僧兵,动不动就和其他寺庙打一仗。”
他叹了口气:“贫僧有时候想,这还是佛门吗?佛祖当年托钵乞食,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现在的寺庙呢?广厦千间,良田万顷,比大名还阔气。”
岳飞听着,没说话。
觉空转过身,看着他:“岳帅,你知道贫僧为什么帮你们说话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告示上写着——均田。田地分给百姓,寺庙的地也要分。贫僧在光明寺几十年,寺庙的地,都是从百姓手里兼并来的。名义上是布施,实际上是强占。百姓没了地,只好来求寺庙施舍。施舍一点粮食,就念一句阿弥陀佛。这叫什么?这叫买卖。佛祖的慈悲,被做成了买卖。”
岳飞沉默了很久,说:“法师,你说的这些话,不怕得罪人?”
觉空笑了:“贫僧七十多岁了,还怕什么?佛门清静地,本该是百姓避难的地方。现在呢?百姓的苦难,倒成了佛门的生意。这样的佛门,不要也罢。”
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岳帅,贫僧有个请求。”
“法师请说。”
“打下京都之后,寺庙的地,该分就分。那些不守戒律的僧侣,该赶就赶。贫僧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只想在有生之年,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佛门。”
岳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像和尚。
“好。”他说。
觉空合十,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件灰色的僧袍照得发白。
藤原成亲在太宰府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见了岳飞三次,谈了三次。第一次,他还想着讨价还价;第二次,他开始犹豫;第三次,他跪在岳飞面前,说:“外臣回去,一定劝说法皇和上皇。”
觉空一直陪着他。没有多说,只是偶尔说几句佛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藤原成亲听着听着,忽然说:“法师,你说这些,有用吗?”
觉空看着他:“藤原大人,你觉得打仗有用吗?”
藤原成亲不说话了。
觉空说:“贫僧在光明寺几十年,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在门口。贫僧念了一辈子经,超度了无数亡魂。可有什么用?明年冬天,还会有人饿死。贫僧以前想不通,为什么佛祖不救他们?后来想通了——佛祖也救不了。能救他们的,是人。”
他顿了顿,又说:“藤原公,你是公卿,是朝廷柱石。你能做的事,比贫僧多。京都开城,少死几万人,便是你藤原公的功德。”
藤原成亲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朝觉空深深一揖。
七月二十三,藤原成亲带着岳飞的答复,启程回京都。觉空也一同前往,要去和上皇辩法。
临行前,岳飞送他到城门口。
“法师,”岳飞说,“若京都愿意开城,我亲自去光明寺,给你上香。”
觉空笑了:“岳帅来,贫僧请你喝茶。”
他转身,慢慢走远。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件灰色的僧袍照得发白。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
岳飞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1049章 镰刀与稻子
觉空到达京都那天,下着雨。细密的秋雨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溅起淡淡的水雾。朱雀大路两旁,店铺门可罗雀,行人寥寥,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这座千年帝都,像一件褪色的旧袍子,看着还是那个样子,骨子里已经烂了。
法皇的使者等在罗城门外,撑着伞,脸色发白。觉空认出他是藤原家的一个年轻公卿,曾在太宰府见过。
“法师,”那人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法皇和上皇都在等着。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这几日朝中吵得很,有人要守,有人要和,还有人要往东边跑。法皇拿不定主意。”
觉空点点头,没有说话。
比叡山延历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觉空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刚出家时,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沉闷的钟声。那时候的延历寺,僧侣三千,香火鼎盛,讲经说法,好不热闹。现在呢?僧侣还是三千,田地却多了十倍,放贷、经商、养僧兵,样样都干,就是不念佛。
“法师?”年轻公卿小声提醒。
觉空回过神来,跟着他走进罗城门。
白河法皇住在法皇御所,鸟羽上皇住在隔壁的上皇御所。说是隔壁,中间却隔着一道高高的墙,墙上开着门,门上挂着锁。觉空被引进法皇御所时,白河法皇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年七十五岁,出家已经三十余年了,却还是穿着华丽的法服,戴着高高的乌帽子。身边侍从如云,茶点精致,熏香袅袅。
“法师。”白河法皇放下棋子,微微欠身,“请坐。”
觉空合十,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白河法皇看着他,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法皇有话,不妨直说。”觉空道。
白河法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法师在九州,见过宋军?”
“见过。”
“他们……真的那么厉害?”
觉空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法皇见过秋天的稻田吗?”
白河法皇一愣:“见过。”
“稻子熟了,就该收割。收割的时候,是镰刀厉害,还是稻子厉害?”
白河法皇皱了皱眉:“法师这是什么譬喻?”
觉空没有解释,只是说:“贫僧在九州见过宋军的火器。一发炮弹,可以打穿三尺厚的石墙。法皇御所的墙,有多厚?”
白河法皇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御所的墙有多厚,那是木头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好看,但不顶用。
“法师,”白河法皇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出家人,不该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
觉空笑了:“法皇说得对。出家人不该说打打杀杀的话。那贫僧说点别的,法皇知道石见村的百姓,以前吃的是什么吗?”
白河法皇摇头。
“野菜、树皮、观音土。”觉空说,“冬天饿死的人,就埋在路边,连个坟头都没有。法皇御所一顿茶点的钱,够他们吃一年。”
白河法皇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变得生硬:“法师是说,这都是朕的错?”
觉空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悲悯,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白河法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法皇,”觉空忽然说,“棋还下吗?”
白河法皇低头看着那盘棋,手里的白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今日到此为止。法师先去歇息,明日再谈。”
觉空合十,起身离开。
白河法皇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一阵空虚。那盘棋还在,黑子白子交错,胜负未分。他伸出手,想拿起那枚白子,手却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1050章 地契与长明灯
第二日,觉空被请进了上皇御所。
鸟羽上皇今年二十五岁,退位已有五年。他穿的是束带便服,面容尚带几分年轻气盛,眼神却已有了被压抑多年的阴沉。他与父亲白河法皇不同,白河是张扬的、霸道的、无所顾忌的;而他,只能把一切不满藏在恭顺的面具之下。
御所里侍从不多,但也不是无人。一个年老的藏人在角落里候着,几个侍女在内室隐约走动。鸟羽上皇面前的案上放着茶,还有几样点心,但他没动。
“法师。”鸟羽上皇开口,声音平淡,“昨日法皇与你谈了些什么?”
觉空回礼:“谈了稻田和镰刀。”
鸟羽上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法师的譬喻,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上皇想问什么?”
鸟羽上皇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想问:宋军,真的不可战胜吗?”
觉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石见村的阿部三郎,想起那张地契,想起阿彩在光明寺点的长明灯,想起岳飞站在银杏树下的侧影。
“上皇,”他说,“贫僧问你一个问题。”
“法师请说。”
“你觉得,一座寺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佛殿有多高,佛像有多大,还是僧侣有多少?”
鸟羽上皇想了想:“应该是佛法吧。”
“那佛法在哪里?”
鸟羽上皇愣住了。
觉空指了指自己的心:“在这里。不在佛殿里,不在佛像里,也不在经文里。佛法在心里。心里有佛法,破庙也是道场;心里没有,广厦千间也是空壳。”
鸟羽上皇沉默了。
觉空继续说:“宋军不可战胜,不是因为他们的火器厉害,而是因为他们的将士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分田,免税,办学堂,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他们做到了。百姓有了地,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就愿意卖命。这样的军队,谁能战胜?”
鸟羽上皇的手微微发抖:“法师是说,我们输在……”
“输在忘了根本。”觉空说,“法皇和你,出家这么多年,可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家?”
鸟羽上皇低下头,没有说话。
觉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针叶苍翠。这棵松树种了上百年,风吹不倒,雪压不弯。他看着那棵松树,忽然说:“上皇,你知道这棵松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
鸟羽上皇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它扎根深。”觉空说,“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一个国家,一个朝廷,也是一样。根扎在百姓身上,才能长久。根烂了,树就倒了。”
鸟羽上皇浑身一震。
觉空转过身,看着他:“上皇,贫僧在石见村见过一个寡妇,四十余岁了,一辈子没吃饱过饭。宋人给她分了十亩地,她捧着地契哭了三天三夜。三天后,她擦干眼泪,开始种地。她说,这辈子总算活得像个人了。上皇,你觉得她说的人,是什么意思?”
鸟羽上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觉空合十:“贫僧告退。”
第1051章 松风里的决断
第三日,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坐在了一起。
那道高高的墙,门开了。两个出家多年的法皇和上皇,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觉空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三只粗陶碗。
“法师,”白河法皇先开口,“朕和上皇商量了一夜。”
觉空给他倒茶,又给鸟羽上皇倒,最后给自己倒。茶水是淡黄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法师说我们忘了根本,”白河法皇接过茶碗,“那法师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觉空端起茶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法皇见过秋天的落叶吗?”他问。
白河法皇皱眉:“又是譬喻?”
“不是譬喻。”觉空放下茶碗,“贫僧只是想知道,法皇有没有见过。”
白河法皇想了想:“见过。”
“落叶好看吗?”
白河法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好看。红的、黄的、金的,铺满一地,像锦缎。”
觉空点头:“那落叶落完了呢?”
白河法皇沉默了。
“落完了,就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不好看。但根还在。等到春天,又会发芽,长出新叶。只要根不烂,树就不会死。”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对视了一眼。
觉空继续说:“法皇,上皇,你们担心的是什么?是宋军打进京都?是天皇去号?是丢了几百年的体面?这些事,就像秋天的落叶,看着好看,其实已经死了。真正重要的,是根。”
“根是什么?”鸟羽上皇问。
“百姓。”觉空说,“百姓吃饱饭,有地种,孩子能上学堂,病了有人看。这些事做好了,根就扎深了。根深了,树就不会倒。”
白河法皇沉默了很久,说:“法师,朕有一事不明。”
“法皇请说。”
“宋军那些火器,那些铁骑,那些草原兵——就算我们开城,他们真的能守信?不会屠城?不会抢掠?”
觉空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法皇见过水吗?”他问。
白河法皇苦笑:“法师又要说譬喻了。”
觉空也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水看起来软,却能穿石。火烧起来旺,泼一瓢水就灭了。世上的事,不是看它看起来怎么样,是看它做起来怎么样。”
他放下茶碗,看着白河法皇:“宋军在博多湾分了田,在太宰府分了田,在柳川城也分了田。那些拿到地契的百姓,不会替他们撒谎。岳帅说,只要开城,百姓不伤一人,寺庙不拆一座。他说这话的时候,贫僧在场。法皇不信贫僧,也该信那些百姓。”
白河法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茶叶是宋人带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淡雅。他喝了一口,有些苦,回味却是甜的。
“法师,”鸟羽上皇忽然开口,“朕还有一个问题。”
“上皇请说。”
“法师为什么帮宋人说话?你是倭国人,是出家人,不该两不相帮吗?”
觉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皇,贫僧帮你讲个故事。”
鸟羽上皇点头。
“三十年前,光明寺门口来了一个妇人。她抱着孩子,饿得快死了。贫僧给她一碗粥,她喝了,活了。孩子也活了。后来她每年都来寺里上香,捐一点米,磕几个头。贫僧问她,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好。丈夫死了,地没了,靠帮人洗衣裳过日子。贫僧问她,地怎么没的?她说,被附近的神社占了。神社说是‘神田’,不用交租,就硬占了她家的地。贫僧问她,有没有去告?她苦笑,告谁?神社的和尚比县官还大,告不赢。”
觉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宋人来了,分了神社的地。那妇人分到了十亩。她来找贫僧,说这回是真的,地契上盖着红印,宋人说了,谁敢抢就砍谁的头。她哭了,笑了,又哭了。贫僧问她,还念佛吗?她说,念。但以后念的佛,是真佛。”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都沉默了。
觉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粗陶碗上,碗里的茶水泛着金色的光。
“法皇,上皇,”他没有回头,“贫僧七十多岁了,没几年好活了。这辈子见过太多仗,太多死人,太多饿殍。贫僧不懂国事,不懂兵法,不懂权术。贫僧只懂一件事——人活着,不容易。能让一个人少受点苦,就是功德。”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穿着华丽法服、坐在精致茶点前的老人。
“贫僧帮宋人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是谁,是因为他们在做一件事——让穷人不再穷,让饿的人有饭吃,让没地的人有地种。这件事,佛祖也想做,但做不了。佛祖能救人,救不了世。能救世的,是人。”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觉空合十,深深一拜:“贫僧言尽于此。法皇,上皇,请三思。”
他转身,慢慢走出御所。
白河法皇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很久。鸟羽上皇也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那棵老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白河法皇忽然开口:“把那个……”
鸟羽上皇抬起头。
白河法皇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窗外那棵松树,看着阳光穿过针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把那个破碗收好。”他终于说。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粗陶碗。
白河法皇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件华丽的法服上,照在那顶高高的乌帽子上。他看着那棵松树,忽然想起觉空说的那些话——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
“来人,”他说,“准备笔墨。”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终于落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有些歪斜,但很用力。
鸟羽上皇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写着:开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觉空法师转交岳元帅。
白河法皇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法师说得对,”他说,“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朕这把老骨头,也该扎扎根了。”
鸟羽上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有些歪斜的签名。
窗外,松针还在响。钟声从比叡山传来,穿过雨后的雾气,穿过京都的街巷,穿过那些破败的屋檐和褪色的旗帜,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052章 太宰府前稻花香
靖平五年七月二十八,太宰府。
周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稻穗。穗子沉甸甸的,谷粒饱满,捏开来,米粒晶莹透亮。他把稻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都头,”朴德善蹲在他旁边,也捏着一根稻穗,“这稻子长得真好。”
周翰没答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石见村。两个月前,这里还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歪歪斜斜,路上坑坑洼洼。现在,屋顶换了新草,路上填了碎石,村口那间破神社旁边,多了几间青砖房,是学堂和医馆。
“岳帅说了,”朴德善又说,“打完这一仗,咱们就能回家了。”
周翰把稻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把仗打完。”
远处传来马蹄声。周翰抬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太宰府方向过来,为首的是个文官,穿着青袍,戴着幞头,后面跟着几个小吏,还有几辆马车。
“是刘监军。”朴德善认出来了。
刘子羽勒住马,跳下来,朝周翰点点头:“周都头,又来巡视?”
周翰抱拳:“刘监军。来看看田里的庄稼。”
刘子羽走到田埂边,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稻子:“今年年成不错。岳帅说了,这些田,等秋收后就要分下去。先分给无地的佃农,再分给投诚的倭兵,最后分给百姓。”
周翰在他旁边蹲下:“刘监军,那些寺庙的地,也分?”
刘子羽点头:“分。觉空法师说了,寺庙留够口粮田,其余的都分给百姓。法师自己带头,光明寺千余亩地,只留了五十亩。”
朴德善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那和尚倒是想得开。”
刘子羽笑了:“觉空法师是真和尚。不像京都那些,一个个肥头大耳,比大名还阔气。”
周翰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起伏,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高丽,想起开京城外那些分到田的百姓,捧着地契哭的样子。
“刘监军,”他说,“这田分了,百姓真能守住?”
刘子羽也站起来:“守得住。官家说了,地契永不收回。谁抢地,谁就是造反。大宋的刀,不是吃素的。”
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稻田,沉默了一会儿。
刘子羽忽然说:“周都头,你知道吗,石见村的阿彩,前些天来学堂报名了。”
周翰一愣:“阿彩?阿部三郎的媳妇?”
“对。”刘子羽点头,“她要认字。沈先生说,她学得很认真,每天放工后都来,从不落下。”
周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好事。”
刘子羽翻身上马:“岳帅在行辕等你们。各都都头都要去,商议进攻京都的事。”
周翰应了一声,招呼朴德善跟上,往太宰府方向走。
太宰府行辕。
岳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舆图。舆图上,从九州到本州,从本州到京都,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他让斥候花了两个月绘制的,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座城都探过。
屋里坐满了人。吴玠、何灌、姚平仲、王猛、李宝、巴图、斯可图,还有各营的指挥使、都头,满满一屋子。
岳飞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休整了两个月,兵也练了,田也分了,该干正事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九州岛:“西海道已经肃清。接下来,是京都。”
他手指往上移,移到本州岛:“从九州到京都,陆路有三条。西边这条,沿海岸线走,路平,好走,但绕远,要多走十天。东边这条,走山里,路险,难走,但近,十天就能到。中间这条,一半山路一半平原,不远不近,不好不坏。”
他转身看着众人:“你们说,走哪条?”
吴玠站起来:“岳帅,末将以为,走西边。路平,好走,大部队行军方便。火炮、辎重都能跟上。”
姚平仲摇头:“走西边太慢了。京都那边要是知道咱们走西边,肯定把主力调到西面堵咱们。不如走东边,出其不意。”
“东边路太险。”何灌说,“骑兵过不去,火炮更过不去。万一遇到埋伏,跑都没处跑。”
屋里七嘴八舌,各有各的道理。
第1053章 收稻子的时候
岳飞听着,没说话。
李宝站起来:“岳帅,末将有个想法。”
岳飞点头。
李宝走到舆图前,指着九州岛北面的那片海:“末将以为,不走陆路,走海路。”
屋里安静了。
“伏波行营的船,从博多湾出发,一天就能到本州岛西岸。”李宝说,“陆战队先登陆,抢占滩头,然后大军再上。本州岛西岸都是平地,适合大部队展开。登陆之后,往东走,五天就能到京都。”
吴玠皱眉:“海路?万一遇到风浪……”
“七月到九月,这片海没有大风浪。”呼延庆站起来,“末将问了当地的老渔民,他们说这几个月是最稳当的。伏波行营的船,别说风浪,就是台风也扛得住。”
岳飞笑了:“看来你们都想过这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博多湾出发,穿过海峡,在本州岛西岸点了一个点。
“海路为主,陆路为辅。”他说,“伏波行营运送主力在本州岛西岸登陆,陆战队抢占滩头,架设浮桥。神机营第一军、第三军、第八军,从海路走。龙骧军和草原骑兵,从西边陆路走,带着火炮和辎重,慢慢推进。振武军从东边山里走,翻过山,绕到京都北面。”
他指着舆图上那三个箭头:“三路合围。海路的主力正面进攻,陆路的骑兵切断西面退路,山地的振武军堵住北面。京都那点兵,跑都没处跑。”
众将看着舆图上那三个箭头,没有人说话。
吴玠第一个开口:“岳帅,这步棋,走得稳。”
岳飞把炭笔放下:“不是稳,是快。兵贵神速。京都那边还在吵,吵是降还是打。咱们不等他们吵完,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众将笑了。
杨沂中说:“岳帅,振武军从山里走,需要向导。”
岳飞点头:“是跟陈旺一起来的皇城司张福。他到倭国十二年了,常跑京都一线,山路熟。”
杨沂中愣了一下:“张福?他能行吗?”
岳飞看着他:“你别看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十二年京都周边的山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前天陈旺还说他刚翻了一趟比叡山回来,比你们振武军的年轻人脚程都快。”
众将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岳飞走回案前坐下:“各军回去准备。八月初一,全军开拔!”
众将站起来,抱拳:“遵命!”
众人散去。岳飞独自坐在案前,看着舆图上那三个箭头。窗外,太宰府的街道上,百姓正在收稻子。镰刀割稻的声音传过来,沙沙的,像是下雨。
吴玠没有走。他站在舆图旁边,也看着那些箭头。
“岳帅,”他忽然说,“你说京都那边,会降吗?”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若是降了,就不用打了。”
“对。”岳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金黄的稻田,“但不管降不降,这仗,都算是打完了。”
吴玠没说话。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老吴,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打京都吗?”
“为什么?”
“因为再过一个月,稻子就收完了。收了稻子,分了田,百姓就能过个好年。京都那边若是不降,咱们打过去,也不过是多打几天。若是降了——”他顿了顿,“那就更好了。”
吴玠看着他,忽然笑了:“岳帅,你变了。”
岳飞一愣:“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打赢仗。现在你还想着怎么让百姓过好年。”
岳飞也笑了,笑得很轻:“打了一辈子仗,也该想想这些事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那些稻田染成金红色。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词,调子很慢,像是催眠曲。
吴玠走了。岳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稻田,看着那些弯腰收割的人影。他忽然想起高丽,想起开京城外那些捧着地契哭的百姓。那些哭声,比任何凯歌都好听。
第1054章 受降如受敌
靖平五年八月初一,卯时,博多湾临时营地。
天还没亮,朴德善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金三正蹲在门口系绑腿,手忙脚乱的,系了三遍都没系好。
“怎么了?”朴德善揉着眼睛坐起来。
“传令了!拔营!”金三头也不抬,“说是要出发了。”
朴德善愣了一下,翻身爬起来。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人在跑,到处是口令声。辎重兵在套马车,炮营在检查炮车,火铳手在分发弹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是大战前夕。
“都头!”他看见周翰从前面走过来,赶紧喊了一声。
周翰站住,脸色很平静,和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拔营。第一都跟中军走,海路。”
“海路?”朴德善吃了一惊,“不走路了?”
“坐船。到本州岛西岸登陆。”周翰说完就走了。
朴德善站在那里,看着营地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本州岛,京都,最后一仗了。他蹲下来,把绑腿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辰时,博多湾港口。
码头上停满了船。七桅的、六桅的、四桅的,密密麻麻,桅杆像冬天的树林。伏波行营的水兵在船舷边站着,甲胄整齐,铳口朝上。士卒们正在登船,一队接一队,踏着跳板,脚步沉重。
周翰站在六桅船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看着船队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口。七桅的,六桅的,五桅的,帆樯如林,遮天蔽日。伏波行营的旗舰走在最前面,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博多湾大大小小的船只排成数条长龙,缓缓向海天相接处移动。
“都头,”朴德善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船,“你说京都那边,会降吗?”
周翰没答话。他看着那些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个小点。甲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脚下的“镇海号”稳稳地破开水面,帆索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会降的。”他说。
朴德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翰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船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海面开阔得望不到边,身后的博多湾已经缩成一条细线,岸上的稻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金黄。那些船,有的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蓝色。
“因为秋收了。”他说。
朴德善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他看见周翰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是看见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
海面上,船队继续向前。最后一艘船也缓缓驶出了博多湾。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一丝从岸上飘来的稻谷清香。
甲板上,周翰没有再回头。他望着前方那片无垠的海,船头破浪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笃定的鼓点。
这艘船,也慢慢地、稳稳地,离开了博多湾。
与此同时,太宰府西门。
龙骧军的队伍已经出了城。五千重骑,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蹄声沉闷。王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宰府的城墙。城头那面“宋”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将军,”陈韬策马上来,“辎重队已经出发了。炮营在后面,走得慢,得比咱们晚半天。”
王猛点头:“让他们慢慢走。反正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陈韬愣了一下。
王猛没解释。他往前看,官道一直延伸到远方,两边是稻田和村庄。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源为义和平忠盛都降了,京都那边也撑不住了。”王猛说,“咱们去,就是走个过场。”
陈韬想了想,笑了:“那敢情好。少打一仗,少死几个人。”
王猛没笑。他想起岳飞昨晚在军议上说的话——受降如受敌,不是防着敌人,是防着自己。仗打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会忘了为什么打仗。
“走吧。”他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身后,五千铁骑如一条铁龙,缓缓向西。
第1055章 浮桥
午时,筑后川渡口。
巴图蹲在渡口边上,看着士卒们搭浮桥。河水不宽,但水流急,绳子扔过去又漂回来,木板放下去就被冲歪了。几个草原士卒在水里折腾了半天,也没搭起来。
“让开让开!”斯可图推开他们,自己跳下水,搬起一块木板,对准位置,压下去。“钉!”他吼道。
岸上的士卒抡起锤子,几下就钉死了。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一个浪头打过来,刚钉好的木桩连带着木板晃了几晃,又被河水拔了出来,漂走了。
“这河,比草原上的难缠多了。”斯可图在旁边说。
巴图没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杆,探进水里试了试深浅。河底是卵石,滑得很。他把杆子拔出来,看了看杆头沾的泥,又抬头望了望对岸。
“石把头呢?”他问。
“在后面,等船上的木板呢。”
话音刚落,几艘平底船从下游驶过来,船上堆满了木板和铁钉。石把头站在第一艘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指挥着船靠岸。
“让开让开!”他跳上岸,看了一眼那些草原骑兵扔过去的绳子,摇了摇头,“绳子太细,木桩太浅。这河底是沙石,得打深桩。”
他挥挥手,辎重兵们从船上卸下木板,扛着木桩往河边走。石把头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河底的泥沙,又看了看水流的方向,站起来,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几道线。
“从这里到这里,打三排桩。每排间隔五尺,桩深三尺。木板横着铺,钉子双排,交叉固定。”
辎重兵们开始干活。打桩的、铺板的、钉钉子的,各司其职,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一座浮桥就从岸边延伸到了对岸。
巴图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好了。”石把头走上桥,用脚踩了踩,又蹲下检查了几个钉子,站起来,“可以过人了。辎重车慢点,一次过一辆。”
巴图站起来,对身后的第一都挥挥手:“过桥。”
万余草原骑兵和辎重车,一队接一队,踏着新搭的浮桥,往对岸去了。
傍晚,太宰府城东。
杨沂中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画得粗糙,山川河流只是几道线,但位置都对。他手指在图上划着,从太宰府往东,翻过几座山,绕到京都北面。
“将军,”副将走过来,“都准备好了。一营先走,剩下的明天出发。”
杨沂中站起来,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远处的山照得像着了火。
“天黑就进山。”他说,“趁着月色好,多走一段。”
副将应了一声,去传令了。杨沂中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背囊,最后看了一眼太宰府的方向。那里,城头的旗帜还在飘,隐约能看见码头上那些船的桅杆。
“走吧。”他对身后的士卒说。
振武军的第一批队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入夜,中军帅帐。
岳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行军计划。海路的,陆路的,山路的,每一条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吴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岳帅,”吴玠把急报递过去,“京都来的。”
岳飞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个字,笔迹歪歪斜斜,像是手在抖。他看完,递给吴玠。
吴玠看完,愣住了:“开城?投降了?”
岳飞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营地的烟火气。
“觉空法师的信使刚到。”他说,“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已经同意开城,天皇去号,归附大宋。”
吴玠看着手里的信,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降了?”
“不然呢?”岳飞转过身,“京都还有多少兵?两三万?三四万?粮草够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柳川城一仗,他们死了多少人,跑了多少人,降了多少人?再打下去,连守城的人都凑不齐了。”
吴玠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案上:“那咱们还走不走?”
岳飞看着他,忽然笑了:“走。为什么不走?”
“去受降?”
“去受降。”岳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海路计划,“传令各军,按原计划开拔。告诉呼延将军,船队照常出发,在本州岛西岸登陆。告诉王猛将军,陆路慢慢走,不急。告诉杨沂中,山里的路照走,绕到京都北面。”
吴玠愣了一下:“都降了,还三路合围?”
“不是合围。”岳飞说,“是受降。受降如受敌,三路去,是告诉他们——大宋说到做到。说不打就不打,说受降就受降,但刀要握在手里。”
吴玠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
“还有,”岳飞叫住他,“给觉空法师回一封信,告诉他,岳某说到做到。京都开城,百姓不伤一人,寺庙不拆一座。请他放心。”
吴玠领命去了。
岳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码头上灯火通明,士卒们还在登船。更远处,龙骧军的营地里,战马偶尔嘶鸣一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第1056章 炊烟升起时
八月初三,本州岛西岸。
船队靠岸的时候,天刚亮。滩头很安静,没有铁炮声,没有箭矢,连个人影都没有。周翰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没过膝盖,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列阵!”他吼道。
第一都的士卒从船上跳下来,在滩头展开。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刀盾手压阵。没有人抵抗,连一只野兔都没有。
“都头,”朴德善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没人。”
周翰没答话。他看了看四周,滩头后面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间农舍。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像是刚生火做饭。
“营指的命令!”传令兵跑过来,“抢占滩头,第一都负责警戒。”
周翰点头,转身对朴德善说:“带人去松林里搜一搜。小心点,别吓着老百姓。”
朴德善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士卒往松林里去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老百姓,一个老头,两个妇人,还有几个孩子。
“都头,”朴德善说,“就这几个人。说村里的人都跑了,就他们没跑。”
周翰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站在晨风里瑟瑟发抖。他看见周翰,腿一软,跪下来。
周翰赶紧上前扶住他,用倭语说:“起来,不用跪。”
老头听不懂,只是发抖。旁边的妇人也在发抖,孩子们躲在妇人身后,偷偷地看着这些穿铁甲的士卒。
周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那个最小的孩子。孩子不敢接,妇人推了推他,他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然后笑了。
“告诉他们,”周翰对通译说,“宋军来了,不杀人,不抢粮。帮我们修路的,当场发粮。”
通译用倭语说了一遍。老头抬起头,看着周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八月初五,山阳道。
王猛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官道。官道很窄,两旁是稻田和村庄,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作响。队伍走得不快,草原骑兵在前,辎重队和炮营在中,龙骧军在后,绵延好几里。
“将军,”陈韬策马上来,“前面有个村子,派人去问了,说京都那边已经传了话,让沿途各村不要抵抗。”
王猛点头:“那就走。别扰民。”
队伍经过村子时,村民们站在路旁,好奇地看着这些铁甲骑兵。有人害怕,躲进屋里;有人大胆些,站在门口张望。几个孩子追着队伍跑,被大人喊回去了。
王猛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看着他们。她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见王猛看她,低下头,鞠了一躬。
王猛在马上还了一礼。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没想到这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会给她行礼。
队伍继续往前走。身后,老妇人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铁龙慢慢远去。
八月初七,京都北面山里。
杨沂中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山下的平原。平原上,京都的轮廓隐约可见,房屋密集,寺庙的塔尖高耸入云。城墙上没有旗帜,城门大开着,能看见有人进出。
“将军,”副将爬上来,“南边也到了。岳帅的主力已经在城西扎营,龙骧军在城东,伏波行营在城南。”
杨沂中点头,从树上滑下来。
“传令,原地休息。等岳帅的信号。”
士卒们靠着树干坐下,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喝水,有人靠着背包打盹。走了四天山路,都累了。
杨沂中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山下的京都。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飘散。钟声从寺庙里传出来,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觉空法师说的那些话——佛祖也救不了人,能救人的,是人。
“将军,”副将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
杨沂中接过,灌了一口,递给副将。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山下那座京都,等着最后的消息。
第1057章 入京都
靖平五年八月初九,午时,京都朱雀门。
阳光正烈,照在朱雀大路上,石板路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路两旁的百姓挤得密密麻麻,大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老人踮着脚尖,年轻人爬到屋顶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南边看。
来了。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面旗。红底黑字,一个大大的“宋”字,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旗下面,一队骑兵缓缓走来。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石板上,得得得,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队伍在朱雀门前停住。
岳飞勒马于阵前,身后是龙骧军五千铁骑,铁甲如林,马槊如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
白河法皇站在城门正中间,身后是鸟羽上皇和文武百官。他穿着黑色的法服,没有戴那顶高高的乌帽子,手里捧着一只漆盒,盒里装着天皇的御玺和户籍册。他的手在发抖,漆盒的边缘磕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鸟羽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看着那些铁甲骑兵,看着那些雪亮的马槊,看着那面在风里展开的旗帜,指甲掐进掌心。
岳飞下马。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铁甲哗啦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走到白河面前,站定。
白河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他身量极高,甲胄在身也不显臃肿,反如一座移动的铁塔。甲胄上有划痕,有凹陷,肩甲那块还留着刀砍的印记。脸晒得黝黑,眼窝深陷,颧骨很高,不像个统率十万大军的元帅,倒像个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但那双眼睛——白河打了个寒噤。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
“大宋征东都元帅岳飞,奉圣旨,入城抚定。”岳飞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白河跪下。膝盖碰到石板,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心里。他把漆盒举过头顶,手已经不抖了。
“外臣白河,奉天皇之命,献上御玺、户册,请大宋元帅查验。”
岳飞接过漆盒,打开。御玺是玉的,白里透青,上面刻着“大日本国天皇之印”几个字。户册是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写满名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他合上盒子,递给身后的吴玠。
“法皇请起。”
白河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鸟羽从后面扶住他。
岳飞看着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奉圣旨:倭王去尊号,受本朝册封。京都、陵寝、寺社,悉仍旧存。百姓照常过活,王师秋毫无犯,不戮一人。”
白河的眼泪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鸟羽扶着他,对岳飞深深一鞠躬:“大宋皇帝恩德,日本国上下,永世不忘。”
岳飞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千铁骑,看着更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铳手、山地兵、草原骑兵。
“进城。”他说。
铁骑开始移动。不是冲锋,不是列阵,而是慢慢地、稳稳地走进朱雀门。前排的骑士把马槊竖起来,槊刃朝天,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战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缝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的百姓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住了。那些铁骑从他们面前走过,铁甲哗啦响,马匹喷着热气,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骑士们目不斜视,腰背挺直,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路边,仰着头看那些骑兵。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匹走在最前面的白马。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孩子咯咯笑了,回头喊:“娘!它不咬人!”
一个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拽进怀里,死死按住他的头,声音发颤:“别动!别动!”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骑兵后面是神机铳手。队列整齐,步伐一致,几千只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像一个人在走路。神机铳背在肩上,枪口朝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妇人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年轻士卒从她面前走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继续走。
妇人愣住了。她以为会被呵斥,会被推开,甚至会被砍倒。但那个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娘!”孩子跑回来,拉着她的袖子,“那些马可好摸了!你也去摸摸!”
老妇人抱着孩子,缩进人群里。
第1058章 朱雀门下
山地兵最后进来。他们没有铁甲,没有马匹,只有皮甲、踏山靴、短铳。他们走得很散,三个人一排,五个人一堆,像是赶集的农夫。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脚底生根,腰背微弓,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屋顶和窗户。
杨沂中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兵器,只背着一支短铳。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那块匾额。“朱雀门”三个字已经旧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将军!”一个振武军的斥候从城墙后面绕出来,“城北山上没有伏兵。城西也没有。城里寺庙都关着门,没动静。”
杨沂中点点头,继续走。
巴图骑着马,跟在神机铳手后面。他去过汴京,见过那世间的繁华,再看眼前的城,便觉得处处都小,街道窄了,房子矮了,连天都像低了几分。可他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眼睛不够用。街道两旁的房子比草原上的帐篷高多了,屋顶上铺着瓦片,一片叠一片,像鱼的鳞。店铺门口挂着布幌子,风一吹,飘飘荡荡。
“斯可图,”他喊,“你看那房子,还挺高!”
斯可图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也叫高?你是没见过汴京的望楼,站上去,能看见半座城。”
巴图不服气:“我也见过望楼,去过汴京!”
“那你瞎咋呼什么。”
巴图噎住了,瞪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斯可图也不理他,慢悠悠地骑着马,眼睛半眯着,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在皇宫前停下。皇宫不大,围墙矮矮的,门也窄,还不如太宰府的原田府气派。白河和鸟羽站在门口,等着岳飞。
岳飞下马,看着那座宫门。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钉是铜的,生了绿锈。门槛很高,要抬腿才能迈过去。
“岳帅,”白河低声道,“请。”
岳飞没有动。他看着那座宫门,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法皇先请。”
白河愣住了。
岳飞看着他,说:“日本王,还在里面。我是客,不能走在主人前面。”
白河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宫门。鸟羽跟在后面,也鞠了一躬,跟着进去了。
岳飞站在门口,等着。身后,五千铁骑列阵于朱雀大路上,铳手肃立,山地兵蹲在路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过了很久,白河从宫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孩子。那人穿着白色的束带,戴着黑色的冠,面容清瘦,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岳飞。
“日本国王。”白河在旁边轻声说。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子单薄得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白色的束带在他身上空荡荡地垂着,袖口太长,盖住了手指。他站在门阶上,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穿铁甲的人。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要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白河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往前迈了一步,深深一鞠躬,弯得很低,很久没有直起来。
岳飞还了一礼。不是军礼,是平辈之间的拱手礼。
“大王。”他说,“皇帝陛下说了,从今往后,日本与大宋,是一家人。”
日本王直起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岳飞点点头,转身,走出宫门。
外面,阳光正烈。朱雀大路上,铁骑列阵,神机铳肃立,旗帜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些士卒,看着那些挤在路边的百姓,忽然想起觉空法师说的那句话——人活着,不容易。
他翻身上马。
“回营。”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铁骑转身,铳手跟上,山地兵从路边站起来,草原骑兵勒马回头。没有人抢东西,没有人闯进百姓家里,没有人调戏妇女,没有人多看一眼路边的店铺。他们只是走,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朱雀门,走回城外的营地。
路边的百姓看着这支军队离开,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小声说:“这就走了?”
“走了。”
“不抢东西?”
“不抢。”
“不杀人?”
“不杀。”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一队神机铳手,跟在后面走。旁边的人喊他:“你干什么去?”
年轻人头也不回:“我去看看他们住在哪儿。”
神机铳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有孩子,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跟在队伍后面,隔着几步远,不说话,只是跟着走。
走出朱雀门,队伍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帐篷一顶一顶地搭起来,整齐排列,像田里的庄稼。神机铳手在擦枪,骑兵在喂马,山地兵在检查装备。没有人闲逛,没有人喧哗,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那些跟来的人站在营外,看着这一切,谁也没有离开。
一个老人在营门口站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孙子说:“这才是王师。”
孙子不懂:“什么是王师?”
老人看着那面在风里飘的旗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扰民,就是王师。”
岳飞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京都。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那些黑瓦白墙染成金色。朱雀大路上宋军士卒在巡逻,神机铳挎在肩上,步子很慢。
“岳帅。”吴玠从后面走过来,“各军都安顿好了。神机营在东面,龙骧军在南面,振武军在西北,草原骑兵在西面。没有扰民,没有抢掠。”
岳飞点头。
“还有,”吴玠顿了顿,“法皇派人来问,明日是否举行受降大典。”
岳飞想了想:“明日辰时,在法皇御所。”
“遵命。”
吴玠走了。岳飞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城头上,有人正在降下旧的旗帜。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菊花,在风里慢慢往下落,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旗降到底,停住了。片刻之后,一面红旗升起来,红底黑字,写着“宋”。旗升到杆顶,风一吹,展开,猎猎地响。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香气,带着寺庙的钟声,带着这座京都的叹息。
他转身,走回营帐。
帐里,灯已经点上了。案上摊着那份降书,旁边放着茶叶。他坐下,拆开纸包,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碗里,倒上热水。茶叶在碗里慢慢展开,沉到碗底,水变成淡黄色。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苦,回味是甜的。
第1059章 银杏树下的受降
靖平五年八月十六,辰时,京都法皇御所。
白河法皇坐在御所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法服,没有戴乌帽子,也没有带侍从。一个人坐着,像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
“法皇。”身后传来脚步声,鸟羽上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岳元帅快到了。”
白河点点头,没说话。
鸟羽看了他一眼,又说:“听说岳元帅把受降大典办得很简单。不进城,不阅兵,就在咱们这院子里,签个字就行。”
白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不想让百姓觉得丢人。”
鸟羽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岳飞走进来,身后只跟着吴玠和一个书记官。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青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刀,刀鞘上连花纹都没有。
白河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两人在院中站定,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风一吹,碎金般的光斑晃了晃。
岳飞微微侧身,抬手示意:“法皇请。”
白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引路。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印子来。
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深色的木地板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岳飞跟随白河法皇步入殿内,脚步很轻,青色的常服在殿中的光线里显得素净。他目光扫过两侧,白河已走到天皇的左侧跪下,右侧是鸟羽,最后落在正中蒲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七岁的天皇坐在蒲团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他穿着正式的束带,帽子太大,往后歪着,露出额头。一个年老的侍从跪在身后,不时伸手扶一下那顶帽子。他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只知道昨晚侍从给他洗了三遍澡,换了五身衣服,折腾到半夜。
“陛下,”白河侧过身,轻声说,“等会儿在那个纸上写名字。写你练了好几天那个。”
天皇点点头,小手攥着笔,指节发白。
岳飞走到天皇对面跪坐下来,吴玠和书记官跪坐在他身后。殿外,神机营的火铳手列成两排,从殿门一直排到庭院尽头,甲胄鲜明,铳刺如林。
觉空和尚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三只粗陶碗。
白河法皇开口,声音沙哑:“岳元帅,可以开始了。”
“开始吧。”岳飞说。
白河把降书推到天皇面前。天皇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最底下那个位置他认识,那里要写他的名字。他练了好几天,写了满地的纸,手都酸了。
他提起笔,蘸墨,一笔一画地写下去。笔画有些歪,但很清楚。写完,白河把册封诏书推过来。天皇又写了一遍,这次快了些,最后一笔还带了个小钩。
白河把两份文书捧起来,递给岳飞。岳飞接过,看了一眼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站起来。
“大宋皇帝诏曰:
门下:王者无外,六合一家。朕嗣守丕图,夙夜寅畏,惟恐一物不得其所。
日本国自唐季以来,隔越沧溟,然朝贡不绝,慕义有素。今其国主悔祸归诚,请为内附。朕嘉其忠顺,俯从所请。
其废旧号,列为藩服。析其故疆,置九州、西海、南海、山阳、山阴、东海六路,一依诸路条例,设监司守令,俾沾王化。
原日本国国主,赐号归义王,食邑三千户,位郡王上。岁给俸禄如式,赐第京师,世袭降封。
原倭国百姓,与宋人一视同仁。
於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其祗服宠命,永为东藩。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靖平五年八月十六 敕”他顿了顿,把诏书合上,“完了。”
白河愣住了。他精心准备的仪式,写了上万字的奏章,排练了十几遍,就这么——完了?
“岳帅,”他忍不住问,“不宣读册封旨意吗?”
岳飞看了他一眼:“刚才念的就是。”
白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法皇,”岳飞说,“大宋不兴那些虚的。签字画押,就算完了。剩下的,该干嘛干嘛。”
白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院子里的桂花瓣落在水面上。
“岳帅说得对。”他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案几站稳,“该干嘛干嘛。”
鸟羽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天皇。天皇正低着头玩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墨汁弄到袖子上了,白袍上黑了一块。
“陛下,”鸟羽蹲下身,用袖子给他擦手,“该回去了。”
天皇抬起头,看着岳飞,忽然问:“你是大将军吗?”
岳飞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
天皇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岳飞。是一块糖,用纸包着,纸上有菊花纹。
“给你。”他说,“你昨天没吃。”
岳飞接过糖,看着这个孩子,忽然笑了。他把糖放进怀里,和那份降书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天皇被鸟羽牵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岳飞,挥了挥手。岳飞也挥了挥手。
白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太多仪式,太多规矩,太多繁文缛节。今天这个,是他见过最短的,也是最真的。
第1060章 周翰的差事
八月十七,午后,京都东郊宋军大营。
岳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倭国全境的舆图。图上画着七条路、六十六个国、五百多个郡,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吴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岳帅,各都的驻地都分好了。第一军第一营第一都,去山阳路;第一营第二都,去山阴路;第二营第一都,去东海路……”他念了整整一刻钟,念完了,把名单放在案上。
岳飞看着那份名单,忽然说:“吴将军,你觉得这些地方,最难管的是哪里?”
吴玠想了想:“北陆路。靠海,山多,穷。”
“那就多派一个都去。”岳飞拿起笔,在名单上改了改,递给吴玠,“让周翰的第一都去。他这个人,稳当。”
吴玠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岳飞说,“告诉各都,到了地方,先找当地的里正、村长,问清楚田地在谁手里,百姓吃什么,冬天有没有柴烧。这些事办完了,再考虑其他的。”
“遵命。”
岳飞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这些名字,他大多没听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去。但他的兵要去,要在那些地方扎下来,分田、编户、修路、办学堂。
“岳帅,”吴玠忽然说,“刘子羽来了。”
岳飞转身,看见刘子羽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脸上带着风尘。
“岳帅,”刘子羽把文书放在案上,“分田的方案,做好了。”
岳飞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第一页写着“石见村分田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每户几口人,分几亩地,地在哪个位置,旁边是几号田,种的什么庄稼。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着每块田的形状和边界。
“这是石见村的?”岳飞问。
刘子羽点头:“试点。分后这几个月,没有出过乱子。”
岳飞继续翻。第二份是太宰府周边的,第三份是博多湾的,第四份是柳川城的……一份接一份,全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仔细。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刘子羽摇头:“不是。监军赞画司的人都上了,还有格物院的学生,还有几个高丽来的文吏。熬了半个月,总算赶出来了。”
岳飞把文书放下,看着刘子羽。这个年轻人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但眼睛很亮。
“辛苦了。”岳飞说。
刘子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比打仗轻松。”
八月十八,京都东郊,第一都营地。
周翰蹲在帐篷外面,看着手里的地图。地图是刘子羽给的,上面画着山阳路的山川、道路、城池、村庄,还有几个红圈——那是田地被豪族和寺庙占得最多的地方。
“都头,”朴德善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周翰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明天一早,往山阳路去。”
朴德善蹲在他旁边,喝了一口粥:“山阳路远不远?”
“远。走半个月。”
“半个月……”朴德善想了想,“那到了地方,秋收都过了。”
“过了正好。”周翰说,“秋收过了,地就空了。正好分田。”
朴德善没再问。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的京都。城墙上那面红旗还在飘,在夕阳里,红得发亮。
金三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都头,朴勇男问你,分田的时候,那些寺庙的地也分吗?”
周翰想了想:“分。刘赞画说了,寺庙的地,除了供奉佛祖的那几亩,其余的都分给百姓。觉空法师也同意了。”
金三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都头,那些和尚愿意吗?”
周翰笑了:“不愿意也得愿意。觉空法师说了,和尚念经,不种地。地放在那儿,不如给百姓种。”
金三想了想,点点头,缩回去了。
第1061章 扎根
八月十八,京都东郊,中军大营。
岳飞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今天显的格外的亮,挂在那棵老银杏树的树梢,把院子照得雪白。
“岳帅。”吴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觉空法师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岳飞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淡的,有一股清香,像山里的雾气。
“吴将军,”他说,“你说这些地方,几年能稳下来?”
吴玠想了想:“三年。三年分田,三年免税,三年办学堂。三年之后,就没人记得以前的主子了。”
岳飞点头:“那就三年。”
他把茶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月亮升到中天,照在帐篷上,照在那面红旗上,照在远处京都的城墙上。城墙上没有人在巡逻了,只有那面旗还在飘。
“岳帅,”吴玠忽然说,“你说,官家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岳飞想了想:“不是为了地。”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不用再打。”岳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高丽到倭国,从北疆到西域,官家打了一路,也分了一路。分完了,就没人想打仗了。”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太宰府的那个夜晚,想起觉空说的那些话——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
“吴将军,”他说,“你说,咱们的根,扎得深吗?”
吴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深。从汴京到高丽,从高丽到倭国,一路分田,一路免税,一路办学堂。这根,扎得比谁都深。”
岳飞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稻田。
八月三十,山阳路,龟冈镇。
周翰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块刚量完的地。地不算大,六亩出头,土质一般,靠近山脚,石头多。但这是整个龟冈镇最好的地之一,因为旁边有条小溪,旱涝保收。
“都头,”朴德善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亩数,“这块地是分给谁的?”
周翰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山本太郎。就是柳川城那个老武士,带着溃兵投降的那个。”
朴德善愣了一下:“武士也分田?”
周翰看了他一眼:“降了就是百姓。百姓就该分田。官家的旨意,你不认?”
朴德善赶紧摇头:“认认认。就是觉得……有点怪。”
“怪什么?”
“武士不种地。”
周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以前不种。以后就得种了。”
他带着人往镇子里走。龟冈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镇口立着一根木桩,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用汉字和假名写着。几个百姓围在那里看,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小声议论。
“三郎,你念的是啥?”
“说分田的事。一人十亩,三天内量完,量完就发地契。”
“真的假的?”
“告示上写的。宋人盖了印的。”
“宋人的印管用?”
“管用吧。石见村那边都分了,听说领了地契的人,半夜都笑醒。”
周翰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站在告示前面,转身看着这些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年轻的男人很少——都打仗去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当俘虏。
“山本太郎在哪?”他问。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周翰认出他,柳川城那个老武士,那天在河滩上组织溃兵投降的就是他。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里没有刀,脚上穿着草鞋,手上全是老茧。
“山本,”周翰把木牌递给他,“你的地。六亩三分,在镇东,靠溪边。”
山本接过木牌,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亩数,下面盖着一个红印——宋军的印。
“这……这是给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给你的。”周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地契。收好了。”
山本接过地契,展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十亩,写着镇东溪边六亩三分、村后三亩七分,写着“永不收回”。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周翰赶紧扶住他:“别跪。大宋不兴这个。”
山本被扶起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捧着那张地契,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手抖得厉害。
“将军,”他说,“我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种地……我不会。”
周翰看着他,忽然笑了:“不会就学。谁也不是天生会种地的。”
山本愣了一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看着山本手里的地契,又看看周翰,怯生生地问:“将军,我……我能分地吗?”
周翰翻了翻册子:“你叫什么?”
“阿菊。”
“男人呢?”
“打仗死了。去年,博多湾。”
周翰沉默了一会儿,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画了个勾:“能分。你带着两个孩子,算二口人,二十亩。在镇西,靠山脚那块。明天有人带你去量。”
阿菊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金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高丽,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也是打仗死的,母亲一个人带着他,种着两亩薄田,一年到头吃不饱饭。后来宋人来了,分了田,免了税,母亲才吃上饱饭。
他擦了擦眼睛,假装是被风迷了。
第1062章 金寺与金田
八月十八,丹波国,桑田郡。
刘子羽蹲在一座寺庙门口,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记着这座寺庙的田产——八百亩,其中六百亩是近二十年兼并来的,原主有的是佃农,有的是小商人,有的是寡妇。
“法师,”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和尚,“这六百亩,要退回去。”
老和尚脸色铁青:“这是布施!是信众自愿给佛爷的!”
刘子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他:“自愿?你拿着高利贷逼人家借,借了还不起,就拿地抵。这叫自愿?”
老和尚说不出话。
刘子羽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书记官:“六百亩,全部退还原主。原主找不到的,分给无地的百姓。寺庙留二百亩,够你们二十余人吃饭念经。”
老和尚浑身发抖:“你们……你们不怕报应?”
刘子羽看着他,忽然笑了:“法师,你知道什么叫报应吗?百姓饿死的时候,你在念经;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时候,你在念经;百姓跪在庙门口求一碗粥的时候,你还在念经。这就是报应。”
老和尚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刘子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座寺庙。寺庙很大,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比京都任何一座公卿的宅邸都气派。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台阶上的青石板磨得锃亮。
“法师,”他说,“觉空法师让我带句话。”
老和尚抬起头。
“他说,佛祖当年托钵乞食,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现在的寺庙,广厦千间,良田万顷,比大名还阔气。这样的佛门,不要也罢。”
老和尚愣住了。
刘子羽走了。身后,那座寺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金碧辉煌的飞檐渐渐暗下去,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九月初一,光明寺。
岳飞站在光明寺门口,看着远处的稻田。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田间地头,到处是收割的人。有的弯着腰割稻,有的抱着稻捆往场上送,有的赶着牛车拉粮食。
“岳帅。”觉空从寺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泡好了。”
岳飞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有点涩,回味很甜。
“觉空法师,”他说,“你上次说,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佛门。”
觉空点头。
“现在呢?”
觉空看着远处那些收割的人。源太正弯着腰割稻,年龄大了,割了半天才割了一小片。他的儿子大郎在他旁边,割得快多了,镰刀唰唰地响,稻子一排一排地倒下。几个孩子在后面捡稻穗,跑着,笑着,声音像铃铛。
“干净了。”觉空说。
岳飞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
“岳帅要走?”觉空问。
岳飞点头:“该走了。还有别的事。”
觉空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走到山脚下,岳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光明寺在山上,小小的,旧旧的,灰色的瓦,白色的墙,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撑开的伞。
觉空还站在那里,灰色的僧袍在风里飘,像一片云。
岳飞转过身,走了。
山下,稻田里,收割的人还在忙。源太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手里的稻穗,饱满,沉甸甸的。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收割自己地里的粮食。
“父上!”大郎在远处喊,“歇一会儿!喝茶!”
源太应了一声,抱着稻穗往田埂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金黄金黄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把稻穗放下,坐在田埂上,接过大郎递来的茶碗。茶是粗茶,有点苦,但喝下去,喉咙里是甜的。
“大郎,”他说,“明年,种点别的吧。”
“种啥?”
“不知道。问问刘赞画,他说官府收购棉花。种棉花,比种稻子赚得多。”
大郎想了想,点点头。
远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照在稻田上,照在收割的人身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寺庙上,照在那棵金灿灿的银杏树上。
光明寺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传过山,传过水,传过那些金黄色的稻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063章 赵佶的叹息
靖平五年九月初十,汴京,垂拱殿。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信已经看了三遍,摊在案上,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没有去按,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高,瓦蓝瓦蓝的,几朵云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师成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茶,等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大家,茶凉了。”
赵佶没应声。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岳飞的字,写得急,笔锋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靖平五年八月初九,京都开城,天皇去号,倭国全境归附。设九州、西海、南海、山阳、山阴、东海六路,分田、编户、免税,一如高丽故事。”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大家,”梁师成把茶换了热的,又端过来,“岳帅这一仗,打得好。从博多湾到京都,半年就平了。”
赵佶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今年明前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他放下茶碗,忽然叹了口气。
梁师成一愣:“大家?”
赵佶没有解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垂拱殿的院子,几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宫墙外面,隐隐能听见街市的嘈杂声。
“梁伴伴,”他开口,声音很轻,“朕登基多少年了?”
梁师成想了想:“靖平五年,加上之前……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赵佶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些飘落的槐叶上,“二十七年,打了多少仗?”
梁师成没敢接话。
赵佶也没等他接,自言自语似的说下去:“北边打辽金,西边打西夏,南边打大理、交趾,东边打高丽,现在又打了倭国。打了一路,分了一路,免了一路。高丽分了田,倭国也分了田,西夏分了,交趾分了,大理也分了。朕是想——”他顿了顿,“朕是想,打完这些仗,分完这些田,以后就不用再打了。”
梁师成低着头,小声说:“大家圣明。”
赵佶转过身看着他:“你懂朕的意思吗?”
梁师成抬起头,想了想,说:“大家是要给子孙留一个太平天下。”
赵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把那封信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发愣。
梁师成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可。依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觉空法师,赐紫衣,号明慧。光明寺赐田百亩,永免赋税。”
“大家,”梁师成迟疑了一下,“光明寺赐田百亩,可岳帅那边正在分田,寺庙的地除了供奉佛祖的几亩,其余的都分给百姓了。这……”
赵佶看了他一眼:“觉空法师不一样。他是真和尚。百亩田,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做样子的。告诉天下人,真心向化的人,朕不会亏待。”
梁师成点头,把那封信收好。
赵佶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鬓角的白发。二十七年了,他老了不少。
“梁伴伴,”他说,“你说,朕这些年的仗,打对了没有?”
梁师成想了想,说:“大家,老奴不懂打仗。但老奴知道,从前汴京的米价,一石三贯,现在不到五百文。从前路边常有饿死的人,现在没了。从前北边的百姓怕契丹人,现在不怕了。这些,老奴看得见。”
赵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你看得见。朕也看得见。”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岳飞随信附上的名单——七路经略使、安抚使的名字,一大串,密密麻麻。他看着这些名字,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记下的岳飞、韩世忠、吴玠、刘光世、何灌、王猛、杨再兴……如今,这些人已是一方将领。
“梁伴伴,”他说,“传旨,东征将士赏罚事宜,交由总参谋司拟订章程具奏。阵亡将士,入祀忠烈祠。文官有功的,入文华阁。”
“遵旨。”
赵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蓝天。云已经散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梁伴伴,”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叹气吗?”
梁师成摇头。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是松了口气。”
梁师成没听懂,但他没问。
赵佶继续说:“这些年,朕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一件事——朕做的这些事,能不能撑住?新政能不能推下去?仗能不能打赢?打完仗,分完田,百姓能不能吃饱饭?朕想了二十七年,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高丽稳了,倭国也稳了。北边有镇北城,西边有于阗,东边有大海,南边有交趾。四面都稳了,子孙就不用再打这些仗了。”
他转过身,看着梁师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子,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皇帝,不用像朕这样,打了半辈子仗。”
梁师成跪下来:“大家为子孙谋万世之业,老奴感佩。”
赵佶摆摆手:“起来。别跪了。”
梁师成站起来。赵佶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梁伴伴,”他忽然说,“赵柽今天在格物院?”
“是。小皇子一早就去了,说今天有件新东西要试。”
赵佶笑了:“走,去看看。”
梁师成愣了一下:“大家要微服?”
“微服。”赵佶脱下龙袍,换了一件寻常的青衫,戴上幞头,从侧门出了垂拱殿。
第1064章 格物院的小皇子
格物院在皇城西边,原来是将作监的一个旧院子,后来扩建了好几回,现在占了整整一坊。门口没有匾额,只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格物院”三个字,是赵佶亲笔题的。
赵佶走进院子时,看见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摆弄一架新式的纺车。旁边一个老匠人正拿着一卷棉线,对着阳光看粗细。他们抬头看见赵佶,要行礼,被他摆手制止了。
“九皇子在哪儿?”他问。
一个年轻工匠指了指后院:“在靶场那边。”
靶场是格物院后面的一片空地,周围堆着沙袋,竖着几个靶子。赵佶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沙袋后面,旁边站着几个格物院的博士和工匠。
那个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支拆开了的神机铳,零件散了一地。他的手指在零件上拨来拨去,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赵佶听不清。
“殿下,”旁边的陈规博士蹲下来,指着枪管说,“您说的那个想法,我们试过了。在枪管里刻几条螺旋的槽,铅弹打出去确实会转,准头也好了不少。但是装弹太难了,铅弹塞不进去,得用锤子敲。”
赵柽抬起头,赵佶看见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鼻尖上还有一块黑灰。九岁的孩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能不能把铅弹做小一点?塞进去之后,开枪的时候火药一炸,铅弹膨胀,不就填满膛线了吗?”
陈规愣住了。旁边几个工匠也愣住了。
赵佶站在远处,脚步顿了一下。
陈规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来:“殿下是说,用软铅,弹头比枪管内径略小,容易装填。击发时火药燃气迫使弹头膨胀,嵌入膛线——”
“对!”赵柽拍了一下手,把沙袋拍得尘土飞扬,“这样就不用锤子敲了。而且铅软,膨胀得快,肯定能填满。”
陈规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殿下,这个想法,以前有人想过吗?”
赵柽歪着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能行。”
陈规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官这就去试试。”
他转身要走,赵柽又叫住他:“陈博士,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赵柽从地上捡起一颗纸壳弹,举到陈规面前:“这个纸壳弹,太慢了。咬开、开膛、塞弹、闭锁,要四步。能不能把火药和铅弹装在一个东西里,直接塞进去就行?”
陈规想了想:“那不就是定装弹药?可纸壳太软,容易破。铜壳又太贵,造不起。”
赵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纸壳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用黄铜呢?薄薄的一层,不用太厚。打完了一退壳,再装新的。”
陈规愣了一下:“退壳?殿下,这……”
赵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就是打完了,把那个铜壳子退出来,再塞一颗新的。这样就不用咬纸壳了,也不用倒火药了。一下就能装好。”
陈规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殿下,这个想法……下官回去想想。”
赵柽点点头,又低头摆弄那些零件了。
赵佶站在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了,才慢慢走过去。
“柽儿。”他喊了一声。
赵柽抬头,看见赵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皇。”
赵佶蹲下来,看着他面前那些散落的零件。枪管、枪机、弹簧、扳机,摆了一地。旁边还有几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有枪的,有弹的,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赵佶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圆柱形的东西,旁边写着几个字——定装弹药。
赵柽凑过来,指着那张纸说:“父皇,这个是我想的。把火药和弹丸装在一个铜壳子里,前面是弹头,后面是底火。扣扳机,击针打底火,点着火药,弹头就飞出去了。”
赵佶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那底火用什么做?”
赵柽想了想:“雷酸汞?我在格物院的笔记里见过,说是能炸。”
赵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放下那张纸,看着赵柽:“雷酸汞这个东西,你知道怎么弄吗?”
赵柽摇头:“不知道。笔记上只说能炸,没说怎么弄。但林灵素林博士肯定知道,他管火药的。”
赵佶站起来,看着这个九岁的儿子。孩子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灰,鼻子上的那块黑灰还没擦掉,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柽儿,”赵佶说,“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
赵柽歪着头:“格物院呀。陈博士教的,林博士也教过。还有那些工匠,他们也会教我。”
“格物院……”赵佶重复了一遍。
赵柽点头:“对。父皇不是说,格物致知,才能强国吗?我就想,要是火铳能打得再快一点,再准一点,咱们的将士就能少死几个。”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走,”他说,“陪父皇走走。”
赵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零件。陈规在旁边说:“殿下去吧,这些东西下官帮您收着。”
赵柽点点头,跟在赵佶后面,走出格物院。
第1065章 赵柽的连珠枪
父子俩沿着汴京新城的街道慢慢走。街上很热闹,马车、行人、挑担的货郎,挤得满满当当。路两边是新开的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肥皂的、卖煤油灯的,招牌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
赵柽走在赵佶旁边,时不时扭头看那些铺子。走到一家卖奇巧之物的铺子前,他停住了。铺子里摆着几架精巧的自鸣钟,旁边还有一架小型的浑天仪,铜架子擦得锃亮,他没见过。
“父皇,那是什么?”他指着那架浑天仪。
赵佶看了一眼:“浑天仪。汉朝张衡就造过,这个是新制的,能演示星象。摆着好看罢了。”
赵柽哦了一声,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赵佶忽然问:“柽儿,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火铳,能一下装很多发子弹,扣一下扳机就打一发,扣一下打一发,不用装弹?”
赵柽想了想:“那得把子弹都装在一个管子里,打一发,上一发,再打一发。可是那样的话,枪管后面得有个东西,能推着子弹往前……”
赵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柽跟在后面,还在想:“而且子弹得是硬的,不能是纸壳的,不然推不动。铜壳就挺好。陈博士说铜太贵,可要是用得少,薄薄一层,应该也不贵吧?”
赵佶没接话。
走到皇城门口,赵柽忽然拉住赵佶的袖子:“父皇,我还有个想法。”
赵佶低头看他:“什么想法?”
赵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支枪。枪管下面有一个管子,管子里画着几个圆圆的点。
“你看,”他指着那些圆点,“这是子弹,都装在管子里。这里有个扳手,每扣一下扳机,扳手就推一下,把子弹推上去。火药在子弹里面,击针打底火,就响了。响了之后,弹头飞出去,铜壳子退出来,再扣一下,下一发又上去了。”
赵佶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九岁孩子画出来的东西。
“这个,”他声音有些涩,“你想了多久?”
赵柽想了想:“年余了。从打高丽,我就开始想了。咱们的火铳还是太慢了,三息一发,可要是有了这个,一息能打好几发。将士们就不用端着刺刀往上冲了。”
赵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柽儿,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赵柽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能行。”
赵佶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个,父皇替你收着。”他说。
赵柽点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父皇,要是能造出来,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人?”
赵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宫里走。赵柽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像一只小鸟。
走到垂拱殿门口,赵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柽儿,去洗洗脸。脸上全是灰。”
赵柽摸了摸鼻子,看见手上的黑灰,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跑走了。
赵佶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过了很久,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枪管下面的管子,管子里那些圆点,扳机连着的那根推杆——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这种东西,不是图纸上,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那是一支很老很老的枪,老到已经锈迹斑斑,但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几个字:亨利连珠枪。
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子。
“梁伴伴。”他喊了一声。
梁师成从殿里出来:“大家。”
“去格物院传句话。就说柽儿画的那张图,让陈规他们试试。能造出来最好,造不出来也没关系。”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佶又叫住他。
梁师成回头。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柽儿最近去格物院,去得太勤了。跟陈规说,别让他累着。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玩的时候玩。九岁的孩子,别成天琢磨这些东西。”
梁师成愣了一下,点头:“是。”
他走了。赵佶还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把半个天空都烧着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孩子蹲在沙袋后面,手指拨弄着那些零件,嘴里说着膛线、底火、定装弹药。那些词,不该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那些想法,也不该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想出来的。
“九岁……”他喃喃。
远处传来钟声,是相国寺的晚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他转身,走进垂拱殿。殿里已经掌灯了,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御案后面,拿起那份岳飞的奏报,又看了一遍。看了几行,放下。又拿起赵柽画的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也放下。
“来人。”他说。
一个内侍走进来。
“去格物院,把陈规叫来。”
内侍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赵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殿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1066章 垂拱殿夜话
靖平五年九月十五,戌时,垂拱殿。
陈规被领进垂拱殿时,赵佶正坐在御案后面看一幅舆图。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标注着从高丽到倭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道路、每一处矿山。殿里没有别人,只有梁师成站在角落里,像一截枯木。
“臣陈规,叩见官家。”陈规跪下。
赵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陈规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下。他是格物院的博士,平时见皇帝的机会不多,每次来都坐不安稳。今天更不安稳,因为九殿下那几张图纸还揣在他怀里,热乎乎的。
“赵柽今天在格物院待了一整天?”赵佶问。
“是。”陈规斟酌着用词,“九殿下对火器很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赵佶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他画的那些东西,朕看了。”
陈规的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赵佶,赵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官家,”陈规小心翼翼地说,“九殿下的那些想法,有些……臣以前没想过。”
“哪些?”
陈规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图纸,摊在案上。第一张是膛线的,第二张是定装弹药的,第三张是连珠枪的。他指着膛线那张说:“这个,在枪管里刻槽,让弹丸转起来,臣以前想过。但是装弹太难,就放下了。九殿下说用软铅,弹丸比枪管细一点,打的时候火药一炸,弹丸膨胀开,自然就嵌进膛线了。这个法子,臣没想到。”
赵佶看了一眼那张图,没说话。
陈规又指着第二张:“定装弹药。把火药和弹丸装在一个壳子里,用底火引爆。这个臣也想过,但壳子用铜太贵,用纸太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九殿下说用薄铜,打完退壳,再装新的。这个……”
“这个怎么了?”
陈规犹豫了一下:“这个臣没想过。”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格物院的博士,一个九岁的孩子想到的东西,你没想到,是不是觉得丢人?”
陈规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要跪下,被赵佶摆手制止了。
“坐下,朕不是怪你。”赵佶端起茶碗,这次喝了一口,“老九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玩蛐蛐,他玩算筹;别的孩子读《三字经》,他读《梦溪笔谈》。朕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不像朕生的,倒像是朕想出来的。”
陈规愣了一下。
赵佶自己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朕想出来的东西,他也能想出来。朕没想出来的东西,他还能想出来。有时候朕看着他,就像照镜子——可镜子里那个人,比朕还年轻。”
陈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坐着不动。
赵佶放下茶碗,拿起第三张图。那上面画着一支枪,枪管下面有个管子,管子里画着几个圆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连珠铳。
“这个呢?”他问。
陈规凑过来,指着那些圆点:“九殿下说,把子弹都装在管子里,扣一下扳机,推上来一发,再扣一下,再推上来一发。打完一发,壳子退出来,再打下一发。”
“能造出来吗?”
陈规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有些东西,臣得试了才知道。比如那个底火,用雷酸汞,臣得去找林灵素博士商量。还有那个退壳的机关,臣也得画图试试。但是——”他顿了顿,“九殿下说的这些,臣觉得,能行。”
赵佶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殿里很静,只有蜡烛偶尔爆一下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规,”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老九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规愣了一下:“格物院。九殿下常来,臣和林博士都教过他。”
“教过膛线吗?”
“没有。”
“教过定装弹药吗?”
“也没有。”
“那教过连珠铳吗?”
陈规沉默了。这些东西,他都没教过。有些是他没想到,有些是他想到了但觉得太难没去做。一个九岁的孩子,蹲在格物院的沙袋后面,用手拨弄着那些零件,就想到了。
“官家,”陈规低声说,“九殿下……天资聪颖。”
赵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天资聪颖?陈规,你是格物院的博士,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汴京的夜色正浓,远处的州桥夜市灯火如昼,酒楼茶坊的灯笼一串串悬在檐下,将半条御街映得通红。更远处,大相国寺的琉璃塔上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颗悬在半空不肯落下的星。
第1067章 九殿下的连珠铳
他背对着陈规,沉默了很久。
“陈规,”他终于开口,“老九的那些想法,你回去试试。能造出来最好,造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是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陈规:“别让他太累。九岁的孩子,该玩的时候玩,该读书的时候读书。格物院可以去,但不能天天去。朕会让梁伴伴安排。”
陈规站起来,躬身道:“臣明白了。”
“还有,”赵佶走回案前,拿起那张连珠铳的图,看了一眼,放下,“这些东西,别往外传。格物院的人知道就行了。”
陈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九殿下的这些想法,有些太超前了。传出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闲话。
“臣明白。”他说。
赵佶摆摆手:“去吧。”
陈规收了图纸,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赵佶又叫住他。
“陈规。”
“臣在。”
“老九今天画的那个连珠铳,你觉得,要是能造出来,咱们的将士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
陈规站住了,想了想,说:“是。”
赵佶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规退出了垂拱殿。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殿门口,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殿角上面,把整个皇城照得雪白。他把怀里的图纸按了按,快步往格物院走去。
垂拱殿里,赵佶还坐在案前。他看着那张舆图,从汴京看到高丽,从高丽看到倭国。那些地方,现在都是大宋的疆土了。打下来的,分田的,免税的,办学堂的。他打了一路,分了一路,也死了一路。
他想起赵柽今天说的那句话——“要是能造出来,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人?”
“少死很多人……”他喃喃。
殿外传来脚步声。梁师成走进来,轻声道:“官家,九殿下已经睡下了。”
赵佶点头:“睡之前做了什么?”
梁师成犹豫了一下:“在纸上画东西。画了一会儿,又擦了。画了一会儿,又擦了。后来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赵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扔哪儿了?”
梁师成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赵佶展开,上面画着一支枪,和之前那张差不多,但有些地方改了。枪管下面的管子更粗了,管子里画的圆点更多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次装十发,够不够?
赵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才九岁。”
他把纸折好,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压在舆图下面。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
殿外,月亮正明。
九月十六,清晨,格物院。
陈规一夜没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柽画的那几张图,旁边是他自己画的几张新图。茶喝了好几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陈博士。”门口传来声音。
陈规抬头,看见赵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殿下?这么早?”
赵柽走进来,把那卷纸递给他:“昨晚又想了想,那个连珠铳,退壳的机关得改。不然打完了,壳子卡在里面,推不上去。”
陈规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新的机关,比昨天那个更复杂,但看起来更合理。他用手指顺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
“殿下,”他说,“这些东西,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柽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想出来的呀。觉得应该这样,就画了。”
陈规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你见过这种东西吗?在书上?或者听谁说过?”
赵柽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陈规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格物院的院子里,几个工匠正在摆弄一架新式的纺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殿下,”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赵柽的眼睛,“下官有个问题。”
赵柽点头。
“你画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样子?就是那种……很清楚的,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它怎么动,知道每一个零件该放在哪儿?”
赵柽想了想,点头:“有。”
陈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殿下,下官知道了。”
赵柽歪着头:“知道什么?”
陈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知道这些东西,一定能造出来。”
赵柽也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小白牙:“真的?”
“真的。”陈规把那些图纸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殿下,下官要去趟火药局,找林博士商量底火的事。您要不要一起去?”
赵柽点头:“去!”
两人走出格物院,往火药局去。路上,赵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照得透亮。
陈规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赵佶昨晚说的那句话——“老九这孩子,朕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不像自己生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跟上去。
第1068章 田埂上的重逢
靖平五年九月十九,开州府西郊三里坡。
金顺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株割下的粟米。秆子金黄,穗头沉甸甸的,粒粒饱满。她把这株放进身后已经堆成小山的粟垛里,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没有雨。
“阿妈!阿妈!”英儿从坡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一枝野菊花,“给你花!”
金顺子接过花,插在鬓边,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英儿真乖。帮阿妈把那些散落的穗子捡起来,好不好?”
“好!”英儿蹦蹦跳跳地去捡穗子了。
金顺子直起腰,望向坡下那条官道。
秋收已经三天了。五亩地的粟米,她一个人割了三天,腰都快断了。但看着这一垛垛金黄的粟穗,心里满当当的。
她又望向官道。
这条道通往海边,通往那个叫倭国的地方。
半年有余了。没有信,没有消息,只有监军赞画司每个月送来的饷银和军粮。张主事上次来还说:“赵校尉在那边立功了,要升官了。”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想听他说:“我活着,我很好,我想你。”
英儿捡了一把穗子跑回来,忽然指着官道:“阿妈,有人骑马!”
金顺子心头一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上,一匹枣红马正朝这边奔来。马上的人穿着宋军武官的靛蓝袍服,身形……身形很熟悉。
马越跑越近。那人勒马停在坡下,翻身下马,朝田埂走来。
金顺子看清了那张脸。
黑了,瘦了,左耳垂下方多了一道新疤。但那双眼睛,还是她临别时看到的那双眼睛。
赵小栓站在田埂下,仰头看着她。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金顺子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
“小栓……”她声音发颤。
“顺子。”赵小栓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金顺子想跑下去,腿却软了。她扶着田埂,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终于忍不住跑起来。
赵小栓张开双臂。
两人在田埂中间相遇,紧紧抱在一起。
金顺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年积攒的担忧、恐惧、思念,全化成了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赵小栓搂着她,感受着怀里这个瘦弱的身躯在颤抖。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熟悉的皂角香气,眼眶也红了。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活着回来了。”
金顺子终于哭出声来,捶着他胸口:“半年……半年连个信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对不起。”赵小栓搂紧她,“那边打仗,没邮驿。那边分田一结束我就告了假,连夜骑马往回赶。”
“伤着哪儿了?”金顺子抬起头,泪眼婆娂地摸他的脸,摸到耳垂下方那道疤,“这儿……新添的?”
“小伤,不碍事。”赵小栓抓住她的手,“身上也没大事,就是瘦了点。”
金顺子又哭又笑:“瘦了,真瘦了……回去我给你炖鸡,多放红枣,补补……”
两人就这样站在田埂中间,抱着一动不动。
英儿从坡上跑下来,看见赵小栓,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扑过来:“小栓叔!小栓叔!”
赵小栓松开金顺子,一把抱起英儿,把她举得高高的:“英儿长高了!重了!”
英儿咯咯笑,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小栓叔,你打完坏人啦?还走吗?”
“打完了,”赵小栓抱着她,“不走了,至少这个冬天不走了。”
金顺子擦着泪,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慢慢弯起来。
“走,回家。”她说,“我给你们做饭。”
第1069章 灶火边的团圆
金顺子的家在西城瓦子巷最里头的独门小院。两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小栓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件外衫,破洞处已经补好了,用的是一样的蓝线,绣了两株新的粟苗。
“你补好了?”他摸那衫子。
“嗯。”金顺子在灶台边生火,“你走之后,我每天晚上就着灯补一点。补好了没处放,就挂在墙上,每天看着。”
赵小栓心里暖暖的,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金顺子身子一僵,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里。
“小栓……”
“让我抱一会儿。”赵小栓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在倭国打仗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死了。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顺子还在等我,英儿还在等我。我不能死。”
金顺子眼泪又涌出来,放下柴火,转身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在灶台边紧紧拥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
“我天天去官道上看,”金顺子轻声说,“每天下午,带着英儿,站一个时辰。张主事说你立功了,要升官了,可我看不见你人,心里就是慌。”
“我知道。”赵小栓抚着她的背,“我也想你。那件短衫我一直贴身穿着,被刀划破的时候,我以为是伤着肉了,一摸是衫子破了。我当时就想,得活着回来,让你再给我补一件。”
金顺子噗嗤笑出声,泪还挂在脸上:“一件还不够,还想要几件?”
“一辈子。”赵小栓看着她,“你给我做一辈子衣裳,我帮你种一辈子地。”
金顺子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两人越靠越近。
“阿妈——”
英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金顺子低头假装拨弄灶火,脸红到耳根。赵小栓手足无措地站着,转身假装看墙上的短衫。
英儿跑进来,手里抱着一捧野果子:“小栓叔!给你吃!我刚摘的!”
赵小栓接过果子,蹲下来:“谢谢英儿。这果子甜不甜?”
“甜!我尝过了!”英儿一脸骄傲。
金顺子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居李大娘探进半个身子:“顺子啊,我家那口子说你家来客了,让我来看看需不需要……”
她看见赵小栓,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哟,这是赵校尉吧?可算回来了!顺子天天念叨你呢!”
金顺子脸更红了:“大娘……”
“好好好,不说不说。”李大娘笑着朝英儿招手,“英儿,走,跟大娘去我家,大娘刚蒸了米糕,给你吃。”
英儿看看赵小栓,又看看母亲。
“去吧,”金顺子说,“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饭。”
英儿跟着李大娘走了。临走时,李大娘回头朝金顺子眨了眨眼。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脸。
赵小栓先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金顺子低着头,没抽回来。
“顺子。”
“嗯。”
“我……”
“别说。”金顺子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回来就行。”
赵小栓看着她,心里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他抬起手,轻轻抹去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金顺子闭上眼。
赵小栓低下头。
门忽然又开了条缝,李大娘的声音传进来:“哎呀,我忘拿篮子——哎哟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急匆匆跑远了。
两人愣住,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金顺子红着脸捶他一下:“都怪你!”
赵小栓握住她的拳头,笑着:“怪我,都怪我。”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金顺子挣开他的手,转身往锅里下米:“站一边去,别耽误我做饭。”
赵小栓没走开,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
“顺子。”
“又咋了?”
“明年春天,咱们把房子修一修吧。”他说,“屋顶要翻新,墙也要重抹。再盖一间屋,给英儿住。”
金顺子手顿了顿,没回头:“盖屋子……那是要成家的人才做的事。”
“那咱们就成家。”赵小栓说,“等我回营里报备,领个婚书。等英儿再大点,送她去学堂。等咱们老了,就坐在这门口,看日落,看地里长粟米。”
金顺子终于转过头,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傻子……”她轻声说,“就会说好听的。”
赵小栓咧嘴笑,耳垂下的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
“不好听,是真的。”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田里的粟米已经收割完毕,一垛垛堆在地里,等着明天继续打谷归仓。
这个秋天的傍晚,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第1070章 一张婚书定军心
九月二十,九州路,太宰府。
岳飞坐在行辕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秋收已经结束了,分田的事正在进行,七路都派了人去,每天都有信送回来。大部分是好事,也有不好的。
“岳帅。”刘子羽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岳飞抬头:“怎么了?”
刘子羽把一封信放在他面前:“山阳路来的。周翰的信。”
岳飞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上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小事。山阳路那边,分田分得顺利,百姓也安顿下来了。但是将士们那边,出了点状况。
“周翰说,他手下有几个士兵,跟当地的女子……住在一起了。”刘子羽斟酌着用词。
岳飞放下信:“几个?”
“目前报上来的,有十几个。但周翰说,可能不止。”
岳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宰府的街道上,几个宋军士兵正从对面走过,步子很慢,像是在逛街。旁边跟着两个倭国女子,一个穿着宋军的旧军袍,一个穿着和服,说说笑笑的。
“岳帅,”刘子羽低声说,“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军法上说,战时不得私通当地女子。可是仗打完了,秋收也过了,将士们闲着没事,总不能让他们天天操练吧?”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子羽没说话。
岳飞走回案前,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信上写得很简单:一都六伙张寻,与当地山岛菊子同居,女子父母已故,无依无靠。士兵愿娶,问可否。
“愿娶?”岳飞看着这四个字。
刘子羽点头:“是。周翰说,那几个士兵都是认真的,不是胡来。那些女子也愿意。只是军法上说,战时不得婚娶。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仗打完了,还什么战时?”
刘子羽愣了一下。
“传令下去,”岳飞说,“愿意娶的,报上来。查清楚,女子是自愿的,没有强迫,没有欺压,就准了。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刘子羽:“得按大宋的规矩来。三媒六聘,写婚书,上户籍。不能随随便便就在一起,过两天又散了。”
刘子羽想了想,点头:“这样好。有规矩,就不会乱。”
“还有,”岳飞补充道,“那些不愿意娶的,只是凑合在一起的,让他们散了。散不了的,就娶。再散不了的,军法处置。”
刘子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岳飞又叫住他。
刘子羽回头。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山阳路那边,女子多,男子少。咱们的将士在那里,难免会有这种事。与其堵,不如疏。你拟个章程出来,让各都照着办。愿意娶的,按规矩来;不愿意娶的,不许乱来。违者,按军法处置。”
刘子羽点头,走了。
岳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街。那几个士兵已经走远了,那两个女子也不见了。街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孩子在跑,追着一只狗。
他想起吴玠前几天说的话,“岳帅,这仗打完了,事还没完。几万将士在那边,总不能让他们打一辈子光棍吧?”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吴玠说得对。
九月二十八,山阳路,某村。
周翰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对男女。男的是他手下的士兵,姓张,叫张寻,河北人,三十出头,打了几年仗,身上有七处伤疤。女的是本村人,叫山岛菊子,二十四五岁,丈夫死在博多湾,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靠帮人种地过活。
“张寻,”周翰开口,“你是认真的?”
张寻站得笔直,像根桩子:“都头,我是认真的。”
周翰又看向山岛菊子。山岛菊子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脸有点红。她听不懂汉语,旁边有个通译在低声跟她说话。她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通译说:“她说,她愿意。”
周翰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那就娶吧。不过,岳帅有令:娶倭国女子,得按大宋的规矩来。三媒六聘,写婚书,上户籍。不能随随便便就在一起,过两天又散了。”
周翰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刘子羽让人印好的婚书,上面有汉字和倭文两种字。他把纸递给张寻:“签个字,按个手印。”
张寻接过,看了一眼,他认字不多,但“张寻”两个字还是会写的。他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按了个红手印。
菊子不会写字,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
周翰把婚书收好,从腰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张寻:“都头给的贺礼,别嫌少。”
张寻接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都头!”
周翰看着张寻一字一顿的道:“好好待人家。人家男人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你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寻挺直腰板:“都头放心!俺张寻不是那种人!”
周翰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就好。去准备吧。下个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张寻行了个礼,拉着菊子走了。
周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他打了十几年仗,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不是不想娶,是没碰上合适的。
“都头,”刘青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刘大人从太宰府来的。”
周翰接过,展开。信上说,岳帅要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娶,娶了之后怎么安置,是留在当地还是带回大宋。
周翰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刘青,”他忽然问,“你想不想娶个媳妇?”
刘青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都头,我……”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脸红什么?”
刘青挠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想是想,可是……我家里还有爹娘呢。我得回去问问他们。”
周翰笑了:“那就写信回去问。来回一个月,够了。”
刘青点头,跑了。
第1071章 岳帅的难题
靖平五年九月二十八,汴京,垂拱殿。
宗泽把那份名单放在赵佶面前时,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怕,是累。他从收到赵佶的旨意后就没歇过,先是整理阵亡将士的名册,然后是功劳的核实,再然后是按军功定赏格。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过,眼睛都快瞎了。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宗泽递上来的几份东西。头一份是东征有功将领的名册,厚厚的五卷;第二份是阵亡将士的录状,更厚,整整七卷;第三份是分田的奏报,只有薄薄几页。
“官家,”宗泽指着名单第一页,“东征一役,阵亡将士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三人,伤者四万一千零二十六人。这是阵亡名单,这是伤者名单,这是功劳簿。”
赵佶拿起那份阵亡名单,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籍贯、所属部队、阵亡地点、抚恤金额。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往下翻。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有些他听过,有些没听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命,一户人家,一段故事。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抚恤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宗泽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已经发下去七成。剩下的三成,有些家属在偏远地方,户部正在派人送。伤兵的安置,荣军院已经收治了八千多人,轻伤的治好了可以归队,重伤的安排了差事,看仓库、守城门、教新兵,都能养活自己。”
赵佶点头,又拿起功劳簿。第一页是岳飞的名字,后面写着:征东大元帅,统军七万,渡海东征,克博多湾、太宰府、柳川城,定倭国七路。功第一。
“岳飞,封武穆侯,赐金制龙骧勋章。”他念完,看着宗泽,“武穆侯,这个封号怎么样?”
宗泽想了想:“武以破敌,穆以安邦。贴切。”
赵佶又往下翻。第二页是何灌,第三页是吴玠,第四页是姚平仲,第五页是阿里奇……一页一页,全是名字。他翻到中间,停住了。
“周翰。”他念出来。
宗泽凑过来看了一眼:“神机营第一军第一营第一都都头,从开京打到博多湾,从博多湾打到柳川城,又从柳川城打到京都。身被十余创,未下火线。现升指挥使,授银制虎贲勋章。”
赵佶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看见一个名字:朴德善。
“高丽人?”
宗泽点头:“高丽路补充来的新兵。柳川城之战,作战勇猛,有勇有谋。现升都头,授铜制勇士勋章。”
赵佶看了那个名字一会儿,把功劳簿放下。
“发下去吧。”他说,“让岳飞照着这个名单,该升的升,该赏的赏。阵亡的,好好抚恤。”
宗泽收了名单,躬身告退。
御案后头,赵佶又低下头,接着看那份分田的奏报。
梁师成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茶,等了半晌,轻声道:“大家,岳帅的奏报说,倭国六路,已有四路完成了分田。山阳、山阴、南海、西海,四路共计分田三百二十万亩,受田百姓十七万户。剩下的二路,入冬前也能分完。”
赵佶点点头,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甜,但他没品出什么味道,只觉那温热从喉咙滑下去,像什么都没留下。
赵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岳飞那边,除了分田的事,还有别的事吗?”
梁师成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小折子,递过去:“官家,这是皇城司从九州送来的密报。”
赵佶接过,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密报上说的事情不大,但很麻烦——宋军在日本路分田,分着分着,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倭国连年征战,战死了太多男人,倭国好多村子剩下的都是女人、老人和孩子。宋军那些年轻力壮的士兵,分田分到村里,和那些女人接触多了,有些就……好上了。
“自愿的?”赵佶问。
梁师成低声道:“皇城司查过,多数是自愿的。有些是百姓主动把女儿送过来的,说是跟着宋军有饭吃。也有些是……士兵自己找的。”
赵佶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岳飞怎么说?”
梁师成道:“岳帅的奏报还没到,但皇城司的消息说,岳帅为这事很头疼。军中有严令,不得扰民,不得私取财物,不得奸淫妇女。可是这种事……人家是自愿的,岳帅也不好办。杀头太重,不管又乱。他前几日发了一道军令,说士兵若要娶倭国女子,须得上报,经官府批准,正式成亲,方可同住。私下苟合的,杖二十。”
赵佶想了想:“这个法子,行得通吗?”
梁师成摇头:“底下的人说,行是行,就是太慢了。一个都管着好几个村子,天天有人来报要娶亲,文书都堆成山了。还有些士兵等不及,直接就住到人家家里去了,抓也抓不完。”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汴京新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清晰可见,一条条水泥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边是新栽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梁伴伴,”他忽然说,“你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梁师成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赵佶自己回答了:“算好事。那些女人,丈夫死了,日子过不下去,找个宋军当靠山,能活命。那些兵,打了好几个月的仗,也该成家了。分了田,有了家,就不想再打仗了。”
他转过身,看着梁师成:“你让皇城司盯紧了,别出强逼的事。只要是你情我愿,官府就给办手续。文书多,就多派几个文吏去。别让岳鹏举为这些事操心,他的事是管好那七路,不是当媒人。”
梁师成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赵佶说,“让工部拨一批棉花布匹去。那些成了亲的士兵,每人发两匹布,算朝廷的贺礼。”
梁师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赵佶摆摆手,让他去了。
第1072章 营帐里的婚事
九月末,山阴路,另一个村。
朴德善蹲在村口,看着面前这个阵仗。一个年轻的女人拉着一个宋军士兵的手,非要他娶自己。那个士兵是第三伙的,叫孙大牛,河北人,二十一岁,一脸憨相,被女人拉着手,脸红得像猴屁股。
“朴伙长,”孙大牛看见朴德善,像看见了救星,“这、这、这……”
朴德善站起来,走过去,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二十出头,长得不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朴德善用倭语问。
“阿雪。”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
朴德善看了看孙大牛,又看了看阿雪,问:“你是自愿的?”
阿雪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我丈夫死了,家里没有男人,田种不了,孩子养不活。我……我想找个靠山。”
朴德善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孙大牛:“你呢?”
孙大牛搓着手,脸还是红的:“俺、俺觉得她挺可怜的。可是俺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别答应。”朴德善说,“想好了再说。”
孙大牛点头,正要走,阿雪忽然跪下来,拉着他的裤腿:“求求你,别走。我什么都能干,洗衣裳、做饭、种地,都行。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愿意。”
孙大牛愣住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朴德善弯腰把阿雪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你先回去。让他想想。想好了,他来找你。”
阿雪接过干粮,看着孙大牛,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点了点头,牵着孩子走了。
孙大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朴伙长,俺觉得她挺可怜的。”
朴德善看着他:“可怜不是喜欢。你要是可怜她,就帮她干点活,别拿这个当娶媳妇的理由。”
孙大牛低下头,不说话了。
晚上,朴德善回到营地,把这事跟周翰说了。周翰正蹲在帐篷里擦枪,听完,把枪放下,想了想,说:“大牛这个人,心软。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要是他娶了人家,又后悔了呢?”
周翰看了他一眼:“后悔也得过。娶了就是娶了,不能退。”
朴德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月初三,太宰府。
刘子羽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摞文书。这是他花了半个月统计出来的,愿意娶倭国女子的士兵,目前报上来的,有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普通士兵,也有几个军官。分布在七路各地,山阳路最多,北陆路最少。
“刘大人,”一个文吏走进来,“岳帅问,统计得怎么样了?”
刘子羽指了指那摞文书:“都在这里了。一千三百多人,愿意娶。还有几百人说想娶,但要等家里回信。”
文吏记下来,走了。
刘子羽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他想起前几天去一个村子,看见一个宋军士兵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旁边一个倭国女子在晒衣服,两人有说有笑的。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那个士兵叫王二虎,河北人,打了两年仗,腿上中过一箭,走路有点瘸。那个女子叫小英,丈夫死在柳川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帮人洗衣裳过活。王二虎帮她劈柴挑水,她就帮他补衣服做饭。时间长了,就在一起了。
刘子羽问王二虎:“你是真想娶她,还是就是找个伴?”
王二虎说:“真想娶。她人好,对孩子也好。我腿瘸了,回老家也娶不上媳妇。还不如在这儿安家。”
刘子羽又问小英:“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英低着头,脸红红的,说:“愿意。他老实,肯干活,对孩子也好。”
刘子羽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在文书上记了一笔。
十月初五,光明寺。
觉空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岳飞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喝了一口。
“岳帅,”觉空说,“听说你准了将士们娶亲的事?”
岳飞点头:“准了。按大宋的规矩来,三媒六聘,写婚书,上户籍。”
觉空笑了:“好。这样好。那些女子,没了丈夫,没了地,日子过得苦。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强。”
岳飞放下茶碗:“法师不觉得这是坏事?”
觉空摇头:“佛祖说,众生平等。那些女子也是人,也该有家有业,有饭吃有衣穿。将士们肯娶她们,是善事。”
他看着岳飞,忽然问:“岳帅,你自己呢?”
岳飞愣了一下:“我?”
觉空笑了:“你也是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成个家了。”
岳飞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淡的,但回味很长。
第1073章 家书抵万金
靖平五年十月十五,太宰府。
岳飞坐在行辕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山阳路送来的分田账册,一份是北陆路送来的冬衣清单。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窗外有人在笑。他转头,看见几个年轻的士兵从街上走过,每人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像是从集市上买的。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块花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笑骂了几句。岳飞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看那份冬衣清单。
“岳帅。”刘子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汴京来的。”
岳飞接过信。第一封是宗泽的,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老将的沉稳。他拆开,展开信纸,看了几行,手顿住了。
刘子羽站在旁边,注意到岳飞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岳飞把宗泽的信放下,拿起第二封。这封信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岳飞亲启”四个字。他认出那笔迹,手微微抖了一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他看了很久。
刘子羽不知道该不该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窗外又传来笑声,这次是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狗,跑得气喘吁吁。
“刘赞画。”岳飞忽然开口。
“在。”
岳飞把那两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子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刘子羽应了一声,退出去。
岳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黄得发亮。
宗泽的信不长,只有两页纸。第一页说东征将士的封赏已经定下来了,让他照着名单办。又说阵亡将士的抚恤正在发放,伤兵的安置也在进行,让他放心。
岳飞看完第一页,放在一边,拿起第二页。这一页上的字迹比第一页潦草,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做什么事,匆匆忙忙写完的。
“鹏举吾侄:汝母近日身体尚好,唯思念汝甚切。汝之二子,云儿已入蒙学,先生夸其聪慧;雷儿尚幼,常问爹爹何时回家。另有一事,本不欲言,然思之再三,觉不当瞒汝。刘氏已于去岁改嫁,嫁与韩世忠麾下一王姓小吏。据闻此人本分老实,待汝母亦恭敬。此事汝母早已知晓,未曾阻拦,亦未曾责怪。鹏举,汝常年在外,家中事顾及不到,刘氏年轻,耐不住清苦,也是常情。汝母尝言: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汝不必过于伤怀,只当无此缘分罢了。”
岳飞把这页纸看了两遍,放在案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汤阴,想起那年他十六岁,爹娘给他张罗的一门亲事,邻村的刘家,姑娘比他小一岁。
成亲那天他才知道她长什么样。圆脸,爱笑,说话声音细细的,像春天落下来的雨,不大,但听着舒服。
她坐在床边,红嫁衣,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她比自己还紧张。
后来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外头还有人闹,有人笑,有人喊他出去喝酒。他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就那一眼,他记住了一辈子。
那会儿他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他去了汴京,从了军,打了交趾,打了金国,打了高丽。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到一年一次。每次回去,她都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笑着说:“回来了?”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说:“回来了。”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后来,他在军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信,是靖平三年寄来的。信上只有几行字:“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安心打仗,不必挂心家里。”他看了,放在枕下,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信。
他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母亲的信。信写得不长,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很重,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鹏举吾儿:
见信如面。你娘我身子还好,不要挂念。云儿已经九岁,每日念书,先生说他聪明,就是太皮。雷儿七岁,也跟着哥哥去学堂了。
有一件事,娘想了很久,还是得告诉你。刘氏,上个月改嫁了。嫁的是韩世忠将军手下一个小吏,姓王,在登州当差。那人早先见过她几次,不知怎么就……娘留了她好几次,留不住。她说,你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撑不动了。娘不怪她,你也别怪她。云儿和雷儿,娘带着,你放心。”
岳飞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宰府的街道上,几个孩子在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追着一个更小的,跑得满头是汗。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又拿起信。
“她走的那天,给云儿和雷儿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纳了新鞋。雷儿小,不懂事,拉着她的衣角不让走。她哭了,雷儿也哭了。云儿没哭,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她走了之后,云儿一个人在后院站了一下午。娘叫他吃饭,他不吃,也不说话。第二天照常去学堂,该念书念书,该写字写字。只是从那以后,再没提过他娘。”
“孩子你不用担心,娘还能动,养得活。你在外头好好打仗,别惦记家里。打完仗,回来看看你娘,看看两个孩子。
娘字。”
岳飞把信纸按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第1074章 忠孝两难全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那几片银杏叶吹落了,打着旋儿往下飘。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落在他手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轻轻放在信纸旁边。
“岳帅。”门外传来吴玠的声音。
岳飞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过身:“进来。”
吴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岳飞的眼眶有些红,愣了一下,没问。
“什么事?”岳飞的声音很平静。
“北陆路送来的。说那边雪下得早,冬衣不够,要再拨两千套。”
岳飞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拿起笔批了几个字,递回去。
“还有一件事,”吴玠犹豫了一下,“汤阴那边有个商人,想见您。”
“什么事?”
“说是从汤阴来的,带了点东西,是……是岳老夫人托他捎的。”
岳飞的手停在半空。
“让他进来。”
吴玠点头,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中年商人被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绸袍,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见了岳飞就要跪下。
“不必多礼。”岳飞扶住他,“你是从汤阴来的?”
“是。小民姓王,在汤阴开个南北货铺子。这几年生意做大了,跑了几趟泉州、明州,又跟着海船来了倭国,想看看这边有什么新鲜东西能带回去。”他笑了笑,“上个月刚到太宰府,带了些琉璃、火柴、棉布、丝绸过来,倒也卖得不错。临行前去辞别岳老夫人,她就托小民捎点东西给岳帅。”
他把包袱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岳飞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匀称。旁边放着一件棉坎肩,青色的面子,里面絮了新棉花。最下面是一包枣子,红彤彤的,用麻绳扎着口。
“岳老夫人说,”商人小心翼翼地转述,“鞋让你试试合不合脚,坎肩试试合不合身。枣子是自家树上结的,甜。”
岳飞捧着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结实。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他在旁边背书。针扎下去,线抽上来,嗤嗤地响。
“王掌柜,”他说,“老夫人身子还好吗?”
“好。上个月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晒枣子,精神着呢。”
岳飞点头,把鞋和坎肩放回包袱里,把那包枣子拿出来,解开麻绳,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枣子晒得很干,咬开来,果肉是暗红色的,甜得发腻。
“王掌柜,辛苦你了。”他从案上拿了一块银子,递过去。
商人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岳老夫人已经给过船钱了。”
“拿着。路上喝碗茶。”
商人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岳飞坐在案前,把那颗枣子慢慢嚼完,把核吐在手心里。核很小,两头尖尖的,光溜溜的。他把核放在信纸旁边,和那片银杏叶并排摆着。
窗外,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十月十六,太宰府行辕。
刘子羽来送文书时,岳飞正在写信。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瞥见纸上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岳母大人膝下:儿在太宰府一切安好,勿念。云、雷二子劳母亲辛苦抚养,儿不孝之至。刘氏之事,儿已知悉。母子平安,便是万幸。母亲保重身体,儿冬尽春初即归。儿飞叩首。”
刘子羽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岳飞写完,把信折好,封上,递给他:“刘赞画,这封信,烦你找个可靠的人,带回汤阴。”
刘子羽接过信,正要转身,岳飞又叫住他。
“刘赞画,你见过韩世忠将军手下那个王诩的吏员吗?”
刘子羽愣了一下,想了想:“见过一面。在登州的时候,他管过一阵子军需。人老实,做事也本分。”
岳飞点点头:“那就好。”
刘子羽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走。岳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刘赞画,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太会当丈夫?”
刘子羽没敢接话。岳飞自己说了下去:“十六岁成亲,到今年,十年了。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她一个人带孩子,伺候老人,种地,做饭,洗衣裳。我在外头打仗,升了官,得了赏,可家里的事,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她不欠我的。是我欠她的。可是刘赞画,这世道,忠孝不能两全,家国不能兼顾。我选了国家,就顾不了家。她选了活路,就顾不了名分。谁都不欠谁的。”
刘子羽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说:“岳帅,有句话,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讲。”
“岳老夫人信上说,刘氏嫁了人,有人照顾,老夫人也少操一份心。于情于理,这是好事。岳帅若心中不安,日后多照拂她一些便是。只是……”他顿了顿,“军中对刘氏之事已有议论,岳帅若显得过于在意,反而不美。”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好事。”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颗枣核,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刘赞画,你说我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不累?”
刘子羽想了想:“累。”
“所以,”岳飞把枣核放进抽屉里,“我得早点回去。不是为了刘氏,是为了我娘。我亏欠她的,比亏欠刘氏更多。刘氏尚有归宿,我娘这辈子,就指着我这个儿子了。”
刘子羽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那个在博多湾指挥千军万马的征东大元帅,也不只是那个在柳川城下运筹帷幄的武穆侯。他也是一个儿子,一个心中装着家与国、忠与孝,却不得不做出取舍的人。
“岳帅,”刘子羽说,“下官告退了。”
岳飞点头。
刘子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岳飞已经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冬衣清单,继续批阅。烛火照在他脸上,把那道年轻俊逸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子羽轻轻关上门,走了。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第1075章 柿子红了
靖平五年十月初十,开京。
赵小栓站在金顺子家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从倭国寄来的,在路上走了半个月,纸边都磨毛了。他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十几个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金顺子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她穿着一件蓝色袄子,头发用木簪子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赵小栓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金顺子嗔了一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赵小栓嘿嘿笑了两声,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批复来了。营里准了。”
金顺子接过信,看了一眼,又还给他:“我又不识字。”
赵小栓这才想起来,拍了拍脑袋,把信收好:“营里说,咱们可以成亲。按大宋的规矩来,写婚书,上户籍。岳帅亲自批的。”
金顺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慢慢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金顺子站起来要进去,被赵小栓拦住了。
“我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把炕上那个三岁多的英儿抱起来。
英儿看见赵小栓就不哭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奶声奶气地说:“小栓叔,你鼻子好高。”
赵小栓笑了:“高不好吗?”
“好。”小丫头认真地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的不高。”
“你的也好看。”赵小栓把她抱起来,走出屋子。
金顺子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热。
赵小栓抱着英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丫头看见树上的柿子,伸出胳膊去够,够不着,扭着身子说:“小栓叔,我要那个,红的那个。”
赵小栓把她举起来,让她摘了一个。小丫头捧着柿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问:“能吃吗?”
“还没熟,要等几天,软了才能吃。”
“我等不了。”小丫头皱着眉,把柿子往嘴里塞,啃了一口皮,苦得直皱眉,呸呸吐出来,“不好吃!”
金顺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把柿子拿走,拿帕子擦了擦小丫头的嘴:“娘说了还没熟呢,你非不听。”
小丫头撅着嘴,又要去够树上的柿子,被金顺子抱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她嘴里。小丫头含了糖,立马笑了,眯着眼睛靠在金顺子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娘最好了。”
赵小栓蹲在院子里,看着这娘儿俩,忽然说:“我想带你回趟婆婆家。”
金顺子愣了一下:“回婆婆家?”
“汴京。让婆婆看看你,看看英儿。”
金顺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婆婆……能乐意吗?我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
赵小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婆婆是个好人。她不会嫌弃你。我在信上跟她说了,她回信说,让我好好待你,早点回去。”
金顺子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小丫头不晓得大人说什么,还在专心致志地啃饴糖,啃得满脸都是,忽然又抬起头,天真地问:“娘,你哭啦?”
“没有。”金顺子吸了吸鼻子,把小丫头往怀里搂了搂,“眼里进了沙子。”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沾满糖汁的小手,在金顺子脸上摸了摸,认真地说:“那英儿给娘吹吹。”说完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赵小栓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热了。他站起来,伸手把小丫头接过来:“行了,别吹了,你娘好了。”又转头看金顺子,“等秋收完了,我就去赁辆车,咱们一块回去。”
金顺子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1076章 赵小栓成亲
十月十六,宜嫁娶。
金顺子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门上贴了两个红纸剪的双喜字,是隔壁李大娘帮忙剪的。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炉、红烛,还有一碗酒。
赵小栓穿了一件新袍子,是金顺子熬了三个晚上做的,青色的粗布,针脚密密的。他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像根木桩。
金顺子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面银镜。镜子是赵小栓前几日送来的,说是从汴京捎过来的,琉璃镜面明晃晃的,比铜镜亮堂不知多少倍,连人脸上一根细小的绒毛、一丝浅浅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女儿英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银簪子。
“娘,你戴这个。”英子踮着脚,想把银簪子往她头上插。
金顺子低下头,让女儿把花插好。英子插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拍手笑了:“好看!”
金顺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你怎么哭了?”英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没哭,”金顺子擦了擦眼泪,“娘高兴。”
英子仰着头看她,忽然说:“娘,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有家了?”
金顺子愣了一下,蹲下来,抱着女儿:“有。以后有家了。”
说完,金顺子站起身,抹了抹眼角,从屋里出来,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了一支银簪子,是赵小栓在开京铺子里买的,花了两个月的饷银。她低着头,脸比那袄子还红。
邻居们来了几个。隔壁的李大娘,对面的里正老金头,巷口的李嫂子、张大嫂等,还有金顺子娘家一个远房表姐。人不多,但院子里也站得满满当当。
李大娘自告奋勇当司仪,她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赵小栓和金顺子转过身,对着院子外面的天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金顺子的父母都不在了,赵小栓的父母也不在了,婆婆在汴京,两人对着北边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小栓看着金顺子,金顺子看着他,都忘了拜。
李大娘急了:“拜呀!愣着干啥!”
两人这才弯下腰,头碰在一起,撞得有点疼,都笑了。
“送入洞房——”李大娘喊完最后一句,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
老金头端着一碗酒过来,递给赵小栓:“小赵,喝一碗。”
赵小栓接过来,一口闷了,辣得直咳嗽。金顺子在旁边看着他,又心疼又想笑。
李嫂子端了一盘饺子过来,是素馅的,白菜豆腐,捏得整整齐齐。她把盘子塞到金顺子手里:“吃点东西,饿了一天了。”
金顺子接过盘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生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李嫂子。李嫂子挤眉弄眼:“生不生?”
金顺子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小声说:“生。”
李嫂子拍手笑了:“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赵小栓没听懂,还在那儿傻站着。
酒喝了几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大娘拉着金顺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顺子啊,你可算熬出来了。小赵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活,对你也好。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金顺子点头,眼眶又红了。
老金头喝多了,拉着赵小栓的手不放:“小赵,我跟你说,顺子这孩子命苦。她那个前夫,打仗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苦啊。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小栓拍着胸脯说:“金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老金头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一碗。
夜深了,邻居们陆续散了。李大娘帮着收拾了桌子,李嫂子把英儿抱到自己家去了,说让两个新人好好歇歇。
院子里只剩下赵小栓和金顺子。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柿子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
金顺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赵小栓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根木桩。
过了很久,赵小栓终于憋出一句话:“顺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金顺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小栓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满头汗。
金顺子被他逗笑了,自己抹了把脸:“傻子。”
赵小栓嘿嘿笑了。
两人进屋去了。
第1077章 赵小栓的汴京行(上)
靖平五年十月十九,开京东门。
赵小栓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金顺子和英子。金顺子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给婆婆带的干鱼。英子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赵小栓昨天给她的糖,还没舍得吃。
老金头、李大娘、张大嫂等邻居都来送行。
“小赵,”老金头把一个布包塞给赵小栓,“这是街坊邻居凑的,给你婆婆还有英儿路上吃的。别推,推了就是看不起我们。”
赵小栓接过,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栓,”李大娘说,“你回去见了你婆婆,替我们问个好。”
赵小栓点头:“好。”
张大嫂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赵小栓看着几人,忽然笑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汴京的糕点。”
“那敢情好。”老金头也笑了。
马车来了。赵小栓扶着金顺子上车,又把英子抱上去。他自己跳上车,坐在车夫旁边。
“走了。”他朝老金头他们挥挥手。
“一路顺风——”
马车慢慢走远。金顺子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开京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得很高,城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在朝这边挥手。
“娘,”英子趴在她腿上,仰着头问,“太婆家远不远?”
金顺子不知道。她看向赵小栓。
赵小栓想了想:“远。要走好多天。但是不怕,有爹在。”
英子点点头,放心了,靠在母亲怀里,开始吃那块糖。
马车出了城,走上官道。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田埂上已经开始冒绿芽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在晨风里飘散。
赵小栓坐在车夫旁边,怀里揣着那张婚书,还有那封批了假的信。信纸和婚书叠在一起,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小栓,”金顺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叫他,“你婆婆,喜欢吃什么?”
赵小栓想了想:“喜欢吃甜的。糯米糕、枣泥酥、桂花糖,都喜欢。”
金顺子点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那,你婆婆喜欢什么样的儿媳?”
赵小栓笑了:“喜欢勤快的。会做饭,会洗衣裳,会带孩子。”
金顺子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赵小栓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但路两边都是田,田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那些人在弯腰插秧,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博多湾的滩头,想起太宰府的废墟,想起柳川城。那些地方,现在也有田了,也有人种了。
“爹,”英子在车厢里喊,“到了太婆家,我能不能吃糖?”
“能。”
“天天吃?”
“天天吃不行。一天一块。”
“那好吧。”英子的声音有点失望,但很快就高兴起来了,开始唱歌。唱的是朝鲜的歌,调子软软的,像。
赵小栓听着那歌,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靖平五年十月二十二,礼成江口。
马车颠簸了三天,终于到了江口。赵小栓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金顺儿抱着英子从车厢里出来,脚一落地,就愣住了。
她没见过海。
准确地说,她没见过这么多水。礼成江在这里汇入大海,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码头的石墩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停着几艘大船,桅杆高得像树,帆收着,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爹,那是啥?”英子指着那些船,眼睛瞪得圆圆的。
“船。”赵小栓把她从金顺儿怀里接过来,放在肩上,“咱们要坐那个回家。”
英子吓得抱住他的头:“坐那个?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赵小栓拍拍她的小腿,“那个大,稳当。”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青袍的文官,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赶着马车,车上堆着货物。赵小栓走到码头边的哨所,掏出自己的军牌,递给值守的军官。
“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第一营第五都都头赵小栓,请假回汴京探亲。这是营里的批文。”
军官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肩上的英子和身后的金顺儿,笑了:“赵都头,这是你闺女?”
“对。”
“长得真俊。”军官把军牌和批文还给他,指了指码头最里面那艘大船,“那艘是伏波行营的辎重船,今天下午去登州。你拿着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条子,写了几个字,盖上章,“去找船上的李押运官,他会安排。”
赵小栓接过条子,道了谢,带着金顺儿往码头里面走。英子还骑在他肩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问。这是啥,那是啥,为啥那个人的帽子是红的,为啥那个船上有那么多绳子。赵小栓一样一样地答,答不上来的就编。
金顺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袱,眼睛也在看。她看的是那些船,那些帆,那些在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她这辈子,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最远去过柳川城。现在要坐船,要过海,要去一个叫登州的地方,然后再坐马车,去一个叫汴京的城市。
她不知道汴京有多大,不知道赵小栓的家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喜欢她。她只知道,跟着这个人,不会错。
第1078章 赵小栓的汴京行(中)
辎重船很大,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用油布盖着。船舷边站着几个士卒,看见赵小栓走过来,有人认出了他。
“赵都头?”一个黑脸士卒探出头来,“是赵都头吗?筑后川那个赵都头?”
赵小栓抬头看他:“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您啊!”黑脸士卒扭头朝船舱里喊,“兄弟们,赵都头来了!筑后川受降那个赵都头!咱们伏波行营陆战队的!”
船舱里呼啦出来好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船工,都挤在船舷边往下看。
“赵都头,听说您当年从军的时候也是在登州码头上的船?跟咱们一样从士卒干起来的?”
“赵都头,听说您带着五百人,愣是逼降了上万倭兵?”
“赵都头,那几千把刀枪堆在河滩上,真的跟小山似的?”
“赵都头,营里文书说您马上就要升营指挥使了,是不是真的?以后咱们是不是该叫您赵营指了?”
“赵都头,这小姑娘是谁?您闺女?长得真俊!”
赵小栓被这一通喊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英子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英子被这么多人盯着,吓得把头埋进他肩膀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行了行了,”一个穿着押运官服的中年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推开那些士卒,“别围着了。赵都头是回汴京探亲的,不是来给你们讲故事的。”
他走到赵小栓面前,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点头:“赵都头,我是李押运官。营里已经打过招呼了,给您留了一间舱房。跟我来。”
赵小栓跟着他往船舱里走。金顺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士卒。英子倒是慢慢不怕了,从赵小栓肩膀上探出头,朝那些士卒挥了挥手。
那些士卒也朝她挥手,有人喊:“小姑娘,等会儿给你吃糖!赵都头的闺女,可得好好招待!”
英子听见“糖”字,眼睛亮了。
舱房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新洗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壶水和几个碗;窗户是圆的,嵌着一块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海。
金顺子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她眯起眼。
“赵小栓,”她叫了一声,“这个,是海?”
“是海。”
“好大。”
赵小栓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他坐过很多次船了,从登州到高丽,从高丽到倭国,从倭国又回高丽。每次看见海,他还是会觉得大。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
“爹!”英子在床上蹦,床板被她踩得吱呀响,“这个床会动!”
“船在动,床就跟着动。”
“为啥船会动?”
“因为在水上。”
“为啥在水上就会动?”
赵小栓答不上来了。金顺子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很少笑,笑起来很好看。
船开了。
英子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海水往后退,兴奋得直拍手。金顺子坐在床边,手抓着床沿,脸色有点发白。船一晃,她就紧张。
“晕船?”赵小栓问。
金顺子摇头,又点头。
赵小栓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姜,切成片,递给她:“含在嘴里,会好一些。”
金顺子接过姜片,含在嘴里,辣得皱了皱眉,但确实觉得好了一些。
外面有人敲门。赵小栓打开,是那个黑脸士卒,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几块糖。
“赵都头,这是兄弟们给小姑娘的。”他把碗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自家做的,不好看,但甜。”
赵小栓接过碗,道了谢。黑脸士卒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都头,晚上我们炖了鱼,您和嫂子一起来吃?营里好多弟兄都想跟您说说话,听听您的事。”
赵小栓看了看金顺子,金顺子点了点头。
“好。”他说。
英子从床上爬下来,跑到桌边,踮着脚看碗里的糖。糖是麦芽糖,黄澄澄的,用油纸包着。她拿了一块,剥开,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甜!”
赵小栓摸摸她的头:“甜就少吃点,留着明天吃。”
英子点头,又拿了一块,塞进袖子里。
晚上,甲板上摆了一张小桌,几个士卒围着坐。桌上有一盆炖鱼,一碟咸菜,一盆米饭。鱼是高丽海域捞的,大,肉厚,炖得烂糊,汤是白的,撒了一把葱花。
“赵都头,您尝尝。”黑脸士卒给他盛了一碗汤。
赵小栓喝了一口,鲜。他给金顺子盛了一碗,又给英子盛了一小碗。英子抱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一抹嘴:“爹,我还要。”
众人都笑了。
“赵都头,”一个年轻士卒问,“您打完仗,以后还回去吗?”
赵小栓想了想:“回。那边还有事没做完。”
“啥事?”
“分田。办学堂。修路。”他顿了顿,“过日子。”
年轻士卒点点头,没再问。
船在海上走了二天。风平浪静,船走得稳当。英子从早到晚在甲板上跑,一会儿看海鸥,一会儿看浪花,一会儿追着那些士卒玩。士卒们喜欢她,有人给她编草蚂蚱,有人给她叠纸船,有人教她唱大宋的儿歌。
金顺子也慢慢习惯了船上的生活。她帮着船工洗菜、做饭、收拾舱房,闲下来就坐在船舷边看海。海很大,看久了会觉得怕,但又想看。
“小栓,”有一天晚上,她靠在船舷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你以前坐船,怕不怕?”
赵小栓想了想:“第一次怕。从登州上船那回,风浪大,船晃得厉害,吐了一夜。后来就不怕了。”
“为啥?”
“因为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过去的总会过去。当兵打仗,坐船渡海,都一样。”
金顺子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说的都在理。难怪营里那些士卒那么服你。”
赵小栓笑了,没接话。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想起登州老家的海,想起那些一起从士卒打拼上来的兄弟,想起即将接任的营指挥使的任命。路还长,但他在路上。
第1079章 赵小栓的汴京行(下)
十月二十五,船到了登州。
登州比开京大得多。码头上一眼望不到头,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有伏波行营的炮舰,有商人的货船,还有渔民的渔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推车的、吆喝的,热闹得像集市。
英子站在船头,看着这么多人,嘴巴张得圆圆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爹,这是哪儿?”
“登州。大宋的地盘了。”
英子不懂什么叫“大宋的地盘”,但她看见那些人的脸,和开京的人不一样,和高丽的人也不一样。他们的衣服更鲜亮,说话的声音更大,走路的速度更快。
赵小栓带着金顺子和英子下了船,走到码头边的驿站。驿站里有个窗口,上面写着“归军优先”。他递上军牌和批文,窗口里的文书看了一眼,递给他三张票。
“马车在那边,第三排第五辆。明天一早发车,到汴京大概十一天。”
赵小栓接过票,道了谢。
马车比船小得多,也颠得多。英子一开始还兴奋,趴在窗口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金顺子怀里睡着了。金顺子也晕车,脸色发白,闭着眼睛不说话。
赵小栓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扶着英子。这登州到汴京的官道铺了水泥,平坦得很,马车上又装了弹簧减震,坐上去比在高丽时舒坦多了,一点儿也不颠。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扶着她们,怕万一有个闪失。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了二十年车,路熟。他一边赶车一边跟赵小栓聊天:“老弟,从高丽回来的?”
“对。”
“打倭国了?”
“打了。”
“打赢了?”
“赢了。”
老车夫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好。打赢了好。我儿子也在那边,神机营四军的,上个月来信说娶了个倭国媳妇。我还没见过呢。”
赵小栓看了他一眼:“您不反对?”
老车夫摇头:“反对啥?人家姑娘也是人,没了爹没了娘,怪可怜的。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赵小栓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金顺子。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约莫一炷香功夫,马车驶出登州城,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田畴连绵,一望无际。十月的胶东,正是收棉花的时节。地里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棉桃裂开了嘴,吐出雪白的棉絮,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雪,近看一朵一朵,蓬松柔软。农人们弯着腰在地里摘棉,身后背着大竹篓,装得满满当当。有的地已经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棉秆立在那里,等着犁翻。
英子趴在车窗上,指着外面喊:“爹!雪!下雪了!”
赵小栓笑了:“那不是雪,是棉花。”
“棉花?”英子歪着头,“棉花为啥长在地里?不是应该在布上吗?”
老车夫在前面听见了,哈哈大笑:“小丫头,棉花不长在地里,你身上穿的袄子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的?”
英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棉花能吃不?”
老车夫笑得更厉害了:“不能吃,但能卖钱。这一片棉花,收下来能换好几匹骡子呢。”
金顺子也往外看,眼里有些惊讶。她在开京没见过这么大的棉田,高丽的地少,种棉的不多。她轻声问:“这么多棉花,都是自家种的?”
“自家种,自家收,自家纺,自家织。”老车夫接话,“这些年朝廷鼓励种棉,棉布不比丝绸差,又暖和又耐穿。咱们大宋的棉布,高丽、倭国、西域都抢着要。”
赵小栓点点头。他在伏波行营里穿的军服,里子就是棉的,冬天暖和,夏天吸汗。
第1080章 一碗羊肉面
十月二十七日,到了一处镇子。镇子不大,但热闹。路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饭馆。老车夫把车停在一家饭馆门口,回头说:“下车吃点东西,这家的羊肉面不错,我赶了十余年车,每次路过都来一碗。”
赵小栓抱着英子下了车,金顺子跟在后面。饭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着围裙,正在灶上忙活。看见老车夫进来,笑着招呼:“老赵头,又拉客了?这位是……”
“赵都头,伏波行营的,从倭国回来的,回汴京探亲。”老车夫拍了拍赵小栓的肩膀,“大英雄。”
老板眼睛一亮,赶紧放下手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赵小栓:“伏波行营的?打倭国的?”
“嗯。”
“好!”老板一竖大拇指,“好样的!来来来,里面坐,今天这顿我请!”
赵小栓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该多少是多少。”
“别跟我客气!”老板不由分说,把他们领到靠窗的桌子,又招呼伙计倒茶,“我弟弟也在伏波行营,去年跟着打了一仗,腿伤了,退下来了。但值!打下来的地,分给咱们百姓种,以后子子孙孙都有饭吃。朝廷这些年做的事,咱们看在眼里,服在心里!”
他说着,眼里满是崇拜:“赵官家这些年不容易,又是分田又是练兵,得罪了多少人?但咱们老百姓懂,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有杆秤。”
老车夫在旁边点头:“可不是。我年轻时赶车,路上到处都是盗匪,商队都不敢走。现在呢?路修好了,驿站的兵也多了,走到哪儿都踏实。”
片刻后,老板端上来四碗羊肉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浓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羊肉,撒了葱花和辣椒。他还特意给英子加了个卤蛋,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多吃点,长高了跟你爹一样有出息。”
英子抱着碗,吃得满嘴油光,含混不清地说:“谢谢伯伯。”
老板笑着摸摸她的头,又转身去忙了。
吃完饭,赵小栓趁老板不注意,在碗底下压了二十文钱。老车夫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出了镇子,路两边又变成了农田。有些地里种的是麦子,刚冒出青苗,嫩绿嫩绿的;有些地空着,犁得整整齐齐,等着来年开春。偶尔经过一个村子,村口总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看见马车过去,会抬抬手打招呼。
“大宋的人,跟高丽那边不一样。”金顺子小声说。
“哪儿不一样?”赵小栓问。
金顺子想了想:“高丽的人走路低着头,这边的人走路抬着头。”
赵小栓没说话,但心里觉得她说得对。
老车夫又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年变化大啊。赵官家刚登基那会儿,朝廷穷得叮当响,打一仗就揭不开锅。现在呢?又有钱又有粮,打倭国、打西夏,想打哪儿打哪儿。前些年修的那条大运河,从汴京直通登州,运粮运兵快得很。咱们赶车的,沾了朝廷的光,路好了,生意也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小栓:“老弟,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看得见。你们打下来的地,朝廷分给百姓种,还不收赋税。我老家那边,好多穷人都分了地,盖了新房,娶了媳妇。你说,这样的朝廷,咱们能不拥护吗?”
赵小栓点点头。他在高丽和倭国的时候,听营里的文书念过朝廷的邸报,知道这些年朝廷在各地推行“新法”,清丈田亩,修水利,办学校。有些士大夫骂这些变法,说与民争利,但底层的百姓,确实得了好处。
金顺子忽然问:“赵官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车夫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我也没见过。听人说,他画画好,写字好,还懂格物。但咱们老百姓不管这些,谁能让大家吃饱饭,谁就是好官家。”
赵小栓想了想,说:“赵官家是个有雄心的人。他想让大宋变得更强,让百姓过得更好。有些事情做得慢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老车夫点头:“对。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往前走了,总会到的。”
车马辘辘,又走了几日。沿途的风景渐渐变了,从胶东的丘陵变成了中原的平原。路更宽了,人也更多了。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有兵丁巡逻,有茶水供应。车夫们互相打招呼,交换路况信息,谁家的马生病了,哪段路在修,哪里能买到便宜草料。
第1081章 一家三口进汴京
十一月初八,汴京。
马车在城门外停了。赵小栓跳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城,愣住了。
他离开汴京的时候,城墙还在。现在城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大道,水泥铺的,百步宽,笔直地伸向城里。路两边是新盖的房子,青砖灰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远处有高楼,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顶上还有旗在飘。
“这……这是汴京?”他喃喃。
老车夫笑了:“没见过吧?这是新城。官家扩建的,外扩了三十里,不设城墙。你现在站的地方,以前是城外,现在是城里了。”
赵小栓站在原地,看着这条陌生的大道,看着那些陌生的房子,忽然有点害怕。
金顺子抱着英子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也被这座城震撼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英子倒是没什么感觉,她从金顺子怀里探出头,看了看这条大路,又看了看那些房子,问:“爹,太婆家在哪?”
赵小栓回过神,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老家的地址。他看了几遍,又看了看路边的路牌,辨认了一下方向。
“走,”他把英子抱起来,放在肩上,“这边。”
金顺子跟在他后面,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牵着他的衣角。
官道尽头没有城门,只有两座高大的石阙,石阙间是一条宽得吓人的水泥路——至少三十丈宽,笔直伸向城里。路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有马车、牛车、驴车,还有那种她在开州府见过的公共马车,拉着满满一车人往城里去。
三个人顺着人流,走进了这座巨大的汴京城。
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店铺,青砖灰瓦,门脸阔大。再远处,隐隐能看见三四层高的楼房,比开州府的房子高出一大截。
“这……这么多人啊……”英子坐在赵小栓肩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赵小栓哈哈大笑:“这才哪儿到哪儿?进城看看,里面更热闹。”
他迈开大步,汇入进城的人流。
一进石阙,景象更热闹了。官道两侧每隔百步就有一个流水车停靠站,站牌上写着站名。站台边排着长队,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背工具的工匠,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英子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吓得搂紧了赵小栓的脖子。
“小栓叔,那个人……那个人眼睛是蓝的!”
“那是西域来的商人,”赵小栓摸摸她的头,“汴京城里这样的多着呢,还有黑的呢,跟炭一样。”
“黑的?!”英子瞪大眼睛。
金顺子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开州府的集市,哪见过这种阵仗?
“小栓,这城里……有多少人?”
“听官家说,快二百四十万了。”赵小栓指着远处那些高楼,“你看见那些楼没有?都是三四层的,住几十户人家。汴京现在不往外扩了,往上盖。”
“往上盖?那不会塌吗?”
“不会,用的是水泥和铁筋。”赵小栓语气里带着自豪,“工部和格物院的人算过的,结实着呢。”
英子忽然指着路边一个铺子:“小栓叔,那是什么?亮晶晶的!”
赵小栓看去,是一家琉璃铺子。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琉璃器皿——杯盏、花瓶、摆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那是琉璃铺。”赵小栓拉着英子的手,“走,带你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铺子。里面更亮,四面墙上都是大块的琉璃,不是那种小格的窗户,是整面墙的大琉璃,透亮得跟没东西似的。
金顺子站在一块琉璃前,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硬邦邦的。她往外面看,街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这是怎么做的?”她喃喃道。
“这叫平板琉璃,”铺子里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介绍,“工部新出的工艺,能把琉璃压成这么大一块。这位娘子是第一次来汴京吧?”
金顺子点头。
“那可得好好逛逛。”伙计热情地说,“汴京好玩的地方多了。这条街叫平安大街,往东走五里是二十七坊的草原文化街;整条街上,白达旦人的皮毛行、阻卜人的银器铺、回鹘人的香料店,还有波斯人哈桑的商行,摆满了挂毯、琉璃珠,稀奇着呢!街上的奶茶加了草原上的盐,连拂林来的商人都夸好。女真少年和汉人木匠蹲在一起聊天,各族人都聚在那儿做买卖,热闹得跟过年似的!您带小姑娘去,保管她看得眼花缭乱!”
伙计眉飞色舞地接着说:”往西走三里是大相国寺,现在改成市场了,比咱们这儿还热闹;再往南是汴河码头,每天都有船队从江南来,运来绸缎、茶叶、瓷器……”
伙计说了一长串,金顺子听得晕晕乎乎。
赵小栓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给我拿个小件,让闺女见识见识。”
伙计挑了个拇指大的琉璃小马,晶莹剔透的。英子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大气都不敢出。
“阿妈,好漂亮……”
金顺子看着女儿欢喜的样子,眼眶有点热。她偷偷攥紧赵小栓的衣角。
走出铺子,三人继续往前走。英子边走边低头盯着手里的琉璃小马,看不够,差点绊了一跤。赵小栓赶紧拉住她。
“小栓,”金顺子轻声说,“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两钱银子。”赵小栓笑,“我在倭国立功,赏了五十两,够花一阵子。”
“那也不能乱花……”
“给闺女花,不算乱花。”赵小栓回头看她,“顺子,你知道我站在倭国战场上,最想的是什么吗?”
金顺子摇头。
“最想带你娘俩来汴京看看。”赵小栓说,“让你们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让你们看看,我豁出命去打仗,是为了什么。”
金顺子没说话,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
第1082章 姥姥家的饭
午时,赵小栓带着她们来到一条小巷。
巷口有棵大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虬结,看样子有上百年了。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下象棋。
“就是这儿。”赵小栓指着巷子深处,“我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
三人往里走。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民房,但收拾得干净。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着玩,看见生人也不怕,笑嘻嘻地打招呼。
赵小栓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门板旧了,但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
“这就是我婆婆家。”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她看见赵小栓,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小栓?真是小栓!”
“姥姥,是我。”赵小栓眼睛有些红,“我回来看您了。”
老妇人眼泪涌出来,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这闺女是谁?这小孩儿是谁?”
进了院子,赵小栓把金顺子和英儿推到前面:“姥姥,这是顺子,我在高丽娶的媳妇。这是英儿,我闺女。”
老妇人愣住,看着金顺子,又看看英儿,忽然笑起来:“好好好!娶媳妇了,有闺女了!好!”
她拉着金顺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是个好孩子,眉眼周正,一看就是过日子的。英儿,来,叫太姥姥。”
英儿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太姥姥。”
老妇人喜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塞给英儿:“给,买糖吃。”
金顺子想推辞,赵小栓拉住她:“拿着吧,姥姥给的。”
老妇人招呼他们进屋坐,又张罗着要去做饭。金顺子赶紧说:“姥姥您歇着,我去做。”
“不用不用,你们坐你们的——”
“姥姥,”赵小栓拉住老妇人,“让顺子去做吧,她做饭好吃。您陪我说话。”
老妇人看看金顺子,又看看赵小栓,笑着点头:“行,行。”
金顺子去灶房忙活,英儿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老妇人拉着赵小栓坐在堂屋里,压低声音问:
“这媳妇是正经娶的?不是那边随随便便……”
“是正经娶的。”赵小栓认真道,“在开州府领的婚书,监军赞画司盖的印。顺子她……她男人死在攻城那夜,是督战队杀的。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分了十余亩地,自己种。”
老妇人沉默片刻,点点头:“是个苦命的,也是个能干的。对你好不好?”
“好。”赵小栓说,“这衣裳就是她做的。”
老妇人摸摸他身上的短衫,针脚细密,点点头:“手巧。小栓,你娶着她,是福气。”
赵小栓咧嘴笑:“我知道。”
饭做好了,金顺子端上来四菜一汤——炒鸡蛋、炖豆腐、腌萝卜、红烧肉,还有一碗鸡丝汤。老妇人尝了一口红烧肉,连连点头:“好手艺!比我做得都好!”
金顺子红了脸:“姥姥过奖了。”
吃饭时,英儿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老妇人看着她,眼里都是笑:“这孩子好养活,不挑食。”
吃完饭,赵小栓带着她们继续逛。
下午的汴京更热闹了。他们去了大相国寺,这哪还是寺庙?简直是个大集市,成百上千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布匹、珠宝首饰、农具家具、书籍字画、各地小吃……
英儿看什么都新鲜,跑前跑后,赵小栓跟在后面追。
金顺子走在一排卖布的摊位前,摸着那些细密的绸缎,爱不释手。汴京的布比开州府的好太多了,颜色鲜亮,花样也多。
“想扯几尺?”赵小栓凑过来。
“太贵了……”金顺子摇头。
“贵啥?”赵小栓掏银子,“扯!做新衣裳,过年穿!”
他挑了块靛蓝的细棉布,又挑了块粉红的绸子给英儿。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边扯布一边跟金顺子聊天:
“娘子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汴京?”
“是,从高丽来的。”金顺子说。
“高丽?”妇人惊讶,“那可远!不过现在高丽也是咱大宋的路了,算半个老乡。”
金顺子愣了愣,笑着点头:“对,半个老乡。”
妇人手脚麻利地把布包好,又送了块碎花布头:“这个给孩子做件小褂,算我送的。”
金顺子连忙道谢。
走出市场时,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是那种煤油灯,隔几十步一盏,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晚上也有灯?”英儿惊奇地问。
“有。”赵小栓指着远处,“那边还有夜市,一直开到子时。”
英儿打了个哈欠。她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赵小栓抱起她,让金顺子挽着自己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顺子。”
“嗯?”
“喜欢汴京吗?”
金顺子想了想,认真地说:“喜欢。但是……更喜欢开州府。”
“为啥?”
“因为那儿有咱们的地。”金顺子轻声说,“那十余亩粟米,是我一镰刀一镰刀割下来的。明年春天,还得回去种呢。”
赵小栓笑了:“好,那就回去种。”
英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个琉璃小马。
街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整洁的水泥路上。
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混着食物的香气。
汴京的夜,刚刚开始。
第1083章 草原文化街奇遇
十一月初九,辰时。
金顺子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侧头看了看身边——赵小栓还睡着,呼吸均匀,眉角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淡了些。
她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脚刚沾地,胃里一阵翻涌,她赶紧扶住床柱,弯腰干呕了两声。
“顺子?”赵小栓立刻醒了,坐起来,“又难受了?”
金顺子摆摆手,缓了缓才直起身:“没事,就是早上起来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赵小栓下床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军医说头三个月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金顺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阿妈!”英儿从外间跑进来,已经穿戴整齐,“今天去哪儿玩?”
金顺子看向赵小栓。赵小栓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昨儿琉璃铺的伙计说,草原文化街,可热闹了!什么西域的、草原的、海外的玩意儿都有!”
“草原文化街?”金顺子好奇。
“对,汴京新城二十七坊那里。”赵小栓兴奋起来,“伙计说,那是专门给草原各部在京里人做生意的地方,后来各国商人也跟着去,现在什么人都能在那儿摆摊。走吧,今儿带你们开开眼!”
辰时三刻,汴京新城二十七坊草原文化街。
赵小栓扶着金顺子和英儿从流水车上下来时,眼前的热闹让他也愣了一下。上次回汴京是三年前,那时这里还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如今不过三年光景,竟已成了汴京新城。
“小栓,”金顺子攥紧他的手臂,看着街口那座高大的木牌楼,“这……这也太……”
牌楼是三间四柱的样式,上面用汉文、契丹文、蒙古文、西域文、高丽文、倭文等数种文字写着“草原文化街”五个大字。柱子上挂着成串的羊头骨装饰,披着五彩的经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英儿从车上跳下来,小手指着牌楼:“阿爸快看!好多骨头!”
“那是羊头骨,”赵小栓抱起她,“草原上的人挂这个,代表吉祥。”
“吉祥为啥挂骨头?”
赵小栓被问住了。金顺子笑着点点她鼻子:“等你长大了自己问他们去。”
三人走进街口,喧嚣扑面而来。
金顺子站在街口,半天没迈动步。
这条街太……太奇怪了。但最奇怪的是人。
金顺子看见一个满头卷发、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摊前烤羊肉串,烟熏火燎中露出一口白牙。旁边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长袍,正跟一个汉人讨价还价。再往前,几个穿着皮袍的阻卜汉子牵着马走过,马上驮着整捆的毛皮。
“爹!”英儿拽着赵小栓的衣角,声音又惊又怕,“那个人……那个人好黑!”
她指的是那个烤羊肉串的黑人。
赵小栓哈哈大笑:“那是上次和你说的昆仑奴,从很远很远的南方来的。别怕,他们人挺好的。”
正说着,那黑人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话招呼:“客官!羊肉串!香!”
英儿吓得躲到赵小栓身后。
金顺子也紧张,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赵小栓拉着她们往前走。越往里走人越多,声音越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汉话、契丹话、女真话、回鹘话、波斯话,还有完全听不懂的什么话。
英儿渐渐不怕了,睁大眼睛四处看。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走过,穿着紧身的长裙,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英儿盯着她看,那女子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英儿一个字没听懂,但也不害怕了。
“阿妈,”她小声说,“这里的人怎么长得都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草原文化街,”赵小栓替金顺子回答,“全天下的人都来这儿做生意。”
街口第一家是白达旦皮毛行,门口挂着几张上好的羊皮和狐皮,一个魁梧的白达旦汉子正站在那儿招呼客人。赵小栓往里瞟了一眼,没停脚,他们从开州府来,不缺这些。金顺子也只是瞥了一眼那毛茸茸的皮货,便跟着继续往前走。
第1084章 香露、奶糖和琉璃猫
走了没几步,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扑面而来。
下一家铺子是卖香露的。
铺子不大,但香味浓得化不开。柜台上摆着几十个小琉璃瓶,瓶子里是各种颜色的液体。金顺子刚走进去,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香味,比开州府卖的好闻多了。
“娘子来瞧瞧,”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利落,“这都是格物院新出的香露。这瓶是玫瑰的,这瓶是茉莉的,这瓶是檀香的——点上几滴,衣裳能香好几天。”
金顺子拿起那瓶玫瑰的,打开塞子闻了闻,果然香得很正。
“多少钱?”
“小瓶的一两银子,大瓶的二两。”
金顺子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一两银子?她在开州府种一年地,收成才卖多少银子。
“太贵了……”她赶紧放下。
赵小栓却掏出一把碎银子:“来两瓶,玫瑰的和茉莉的,都要大瓶。”
“小栓!”金顺子急了,“这也太贵了!”
赵小栓冲她眨眨眼:“你不是说要送邻居吗?送这个,有面子。”
金顺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着赵小栓把那两瓶香露小心包好,心里又甜又疼,这男人,真舍得花钱。
英儿踮着脚看柜台上那些瓶子,忽然指着角落里几个小瓶子:“阿妈,那个更好看!”
那是几个造型别致的小瓶,有的雕成莲花,有的雕成葫芦,还有一个雕成抱着鱼的娃娃。金顺子凑近看,那哪是瓶子,分明是琉璃做的摆件。
“那是摆件,”掌柜的笑道,“也是格物院出的。这莲花的是五两,葫芦的是三两,那个抱鱼娃娃是八两——寓意好,多子多福嘛。”
八两。
金顺子咂舌,拉着英儿往外走:“走吧走吧,别看了。”
出了香露铺,英儿还惦记那个抱鱼娃娃:“阿妈,那个娃娃真好看……”
“太贵了。”金顺子蹲下来跟她解释,“八两银子,够咱们家吃半年粮了。”
英儿懂事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赵小栓看着这一幕,心里记下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牵起英儿的手,领着母女俩继续往前逛。
再往前走,是间卖奶糖的铺子。
还没进门,英儿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奶香。她拽着金顺子的手往里跑,一进门就傻眼了——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用油纸包着,堆得像小山。
“这是格物院在北疆办的奶糖作坊出的,”伙计热情介绍,“用草原上的牛奶做的,又香又甜,还补身子。这包是原味的,这包是加蜂蜜的,这包是加核桃的,娘子您尝尝。”
他撕开一小块递给金顺子。金顺子放进嘴里,眼睛亮了是这东西,真好吃!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英儿已经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了。
“买。”赵小栓大手一挥,“来五斤!各种口味都要!”
“五斤?!”金顺子惊了,“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赵小栓掏银子,“你怀孕了,多吃点好的。英儿也爱吃,回去还能分给邻居孩子。”
金顺子看着伙计把大包小包的糖装好,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出了奶糖铺,英儿抱着一小包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了。她吃了一颗,眯起眼睛:“阿妈,这个糖比开州府的好吃一百倍!”
金顺子笑:“那是,汴京的东西能不好吗?”
又走了一会儿,越往街心走,人越多,也越热闹。英儿忽然被一间铺子吸引住了,拽着金顺子的手就往里跑。
这间铺子卖的是琉璃摆件。
金顺子本不想进去,怕英儿又惦记那些买不起的。可英儿已经跑进去了,她只好跟着。
一进门,她也愣住了。
满屋子都是琉璃,不是瓶瓶罐罐,是各种造型的摆件。有巴掌大的小马,翘着蹄子仿佛要跑;有拳头大的宝塔,一层一层都看得清;还有整套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人物,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猪八戒扛着钉耙……
最绝的是角落里的一个汴京城模型。三尺见方,城墙、街道、房屋、树木,都做得栩栩如生。金顺子趴着看了半天,竟然找到了昨天去过的大相国寺市场!
“这是……这是怎么做的?”她喃喃道。
“这是格物院的大匠们做的,”掌柜的是个老头,笑眯眯地说,“先做成小样,再用琉璃翻模。这一套,做了三个月。”
“多少钱?”赵小栓问。
“这个不卖。”老头摇头,“这是格物院送来展览的,让大伙儿看看咱们汴京的新样子。”
赵小栓有些遗憾,转头看那些小摆件。英儿正盯着一只琉璃小猫,巴掌大,歪着头,憨态可掬。
“喜欢这个?”赵小栓拿起那只猫。
英儿用力点头。
赵小栓看价签:一两。
“买了。”他递给掌柜。
金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英儿抱着那只琉璃猫,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小栓叔!”
“叫爹。”赵小栓摸她头。
“谢谢爹!”
金顺子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她悄悄转过头,假装看别的摆件。
第1085章 胡商、骆驼和红披肩
午时,三人在街边找了个小吃摊坐下。赵小栓要了三碗羊肉汤、几张胡饼,又切了盘酱牛肉。
英儿吃得满嘴流油,手里还攥着那只琉璃猫舍不得放。金顺子小口喝着汤,时不时抬头看看街上来往的人。
“小栓,”她忽然问,“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赵小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长袍、戴着白帽的人正在不远处讨价还价。
“那是大食来的商人。”他说,“更远的,还有从什么佛林来的,听说要走一年多。”
“一年多……”金顺子咋舌,“这么远,图啥?”
“图挣钱呗。”赵小栓喝了口汤,“咱们大宋的东西好,丝绸、瓷器、琉璃、棉布、茶叶、火柴,运回去能翻好几倍。他们带来的东西也好,香料、宝石、药材,咱们这儿也稀罕。”
金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三人继续逛。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街上,人流比午时更多了,到处是讨价还价声和笑声。
赵小栓指着前面,“你看,那边还有西域来的商队。”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队骆驼正从前面过来。驼铃叮当,骆驼背上驮着五颜六色的货包,牵驼的是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长袍,戴着缠头。
英儿瞪大眼睛:“阿爸,骆驼!真的是骆驼!”
“小声点,”赵小栓笑着捂住她的嘴,“别让人家笑话。”
一个胡商经过他们身边,朝英儿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话说:“小闺女,骆驼好看?”
英儿吓得往赵小栓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点点头。
胡商哈哈大笑,从货包里摸出一小把葡萄干,递给英儿:“尝尝,我们那边来的,甜!”
英儿看着赵小栓。赵小栓点头:“接着吧,说谢谢。”
“谢谢伯伯。”英儿接过葡萄干,小声道。
胡商摆摆手,牵着骆驼走了。
金顺子看着那把葡萄干,暗绿色,表面皱巴巴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果霜。她小声问赵小栓:“这得多少钱?”
“西域来的,应该不便宜。”赵小栓笑道,“不过人家给孩子的,拿着就是。”
英儿把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甜……阿妈你尝?”
“你吃吧。”金顺子摸摸她的头。
三人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越热闹,街道两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
金顺子在一个卖羊毛披肩的摊位前停下。披肩是大红的,织着繁复的图案,摸上去又软又厚实。
“这个好看。”她轻声说。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草原女子,穿着长袍,梳着很多小辫子。她见金顺子有兴趣,立刻热情地用汉语招呼:“这位娘子好眼力!这是上好的羊毛,阻卜部的织法,一年就产几十条。您试试?”
金顺子看向赵小栓。赵小栓点头:“试试。”
女子把披肩披在金顺子肩上,退后两步打量,拍手道:“好看!衬娘子肤色!这要是冬天出门,又暖和又体面。”
金顺子站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泛着光。
赵小栓看着她。怀孕月余了,肚子还没显,但脸上气色比刚成亲时好多了。这条大红披肩一披,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买了。”他说。
“多少钱?”金顺子连忙问。
“不贵不贵,”女子笑道,“八两银子。”
金顺子倒吸一口气,赶紧往下摘披肩:“太贵了,不要不要……”
“不贵。”赵小栓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摸出银子,“八两就八两。”
女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这位爷真疼媳妇!娘子好福气!”
金顺子脸红红的,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披肩叠好,装进布袋里。三人继续往前走。
“小栓,太贵了……”金顺子小声说。
“不贵。”赵小栓牵着她的手,“我现在是营指挥了,每月饷银三十两,加上各种赏赐,一年少说五百两。给你花几两银子算什么?”
“那也不能乱花……”
“给你花不算乱花。”赵小栓认真道,“顺子,你跟着我,从开州府到汴京,从没享过什么福。这回好不容易来一趟,想买啥就买啥。”
金顺子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阿妈又要哭了。”英儿仰头看着他们。
“没哭。”金顺子赶紧眨眨眼,“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英儿撇撇嘴,不信。
前面传来吆喝声:“刚出炉的胡饼!芝麻胡饼!又香又脆!”
三人走过去,是个烤胡饼的摊位。一个中年汉子正从烤炉里往外夹饼,饼面上撒满了芝麻,焦黄油亮,香气扑鼻。
“这个给你姥姥带点?”金顺子问。
赵小栓想了想:“姥姥牙口不好,太硬的她咬不动……”
“那就买软的那种。”金顺子说。
赵小栓探头看了看炉里的饼,问摊主:“有软的吗?”
“刚出炉的脆,凉了就软了。”摊主笑道,“您要是带回去,搁一两个时辰正好。”
“那行。”赵小栓掏出碎银子,“来二十个。”
金顺子赶紧拦住:“二十个也太多了,姥姥一个人哪吃得完?十个够了。”
赵小栓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就来十个。”
“好嘞!”摊主麻利地夹饼、打包。
十个胡饼装进布袋,香喷喷的,英儿忍不住要了一个,边走边吃。
第1086章 一家人的幸福时光
再往前走,是卖西域香料的摊位。各种颜色的粉末装在布袋里,旁边放着样品瓶,香味浓郁刺鼻。
“这个好!”金顺子凑过去,一个个闻,“这个炖羊肉放一点,去膻味。这个做菜放一点,提鲜。这个……”
她一口气挑了好几种,都是小包的,加起来不到五两银子。
摊主是个长胡子的西域老头,笑眯眯地帮她包好:“娘子会过日子。这些香料带回高丽,那边的菜就好吃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去高丽?”金顺子奇怪。
老头指指赵小栓的军服:“这位爷穿的是征东军的武官服,高丽那边回来的。我见过好几个了。”
赵小栓笑道:“老人家眼力好。”
“干这行几十年了,”老头得意地捋捋胡子,“什么人买什么东西,一看一个准。”
买完香料,英儿拉着他们去看卖小玩意儿的摊位。那里有木雕的小动物、草编的蚂蚱、彩色的小石子、玻璃珠子串成的手链……
英儿看中了一个草编的小马,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编得栩栩如生,鬃毛都一根根立着。
“这个多少钱?”英儿学着大人的样子问。
姑娘笑了:“三文钱。”
英儿看向赵小栓。
赵小栓掏钱:“买了。”
英儿捧着小马,脸上笑开了花。
金顺子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主事家的孩子快满月了,得送点礼。”
“那得好好挑。”赵小栓指着前面,“那边好像有卖婴儿用品的。”
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个卖婴幼儿用品的摊位。虎头帽、虎头鞋、小肚兜、小被子、小枕头……花花绿绿摆了一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婶,见他们过来,热情招呼:“给自家孩子买还是送人?”
“送人。”金顺子说,“朋友家孩子快满月了。”
“男孩女孩?”
“男孩。”
“那这个好。”大婶拿起一顶虎头帽,“虎头虎脑的,保佑孩子壮实。您摸摸这料子,细棉布的,软和。”
金顺子接过来仔细看。帽子做得确实精致,虎眼是黑线绣的,虎须是白线绣的,帽檐还镶了一圈兔毛。
“多少钱?”
“三十文。”
金顺子想了想:“能不能便宜点?我还要买别的东西。”
大婶笑了:“娘子是个会过日子的。这样,你在我这儿买三样东西,我算你八十文,还送你个小肚兜。”
“好。”金顺子又挑了一双虎头鞋,一个小银锁——银锁是实心的,不大,但做工细。
大婶麻利地包好,又塞了个红色的小肚兜进去:“这个送的,图个吉利。”
金顺子接过包袱,满意地笑了。
赵小栓在旁边看着,眼里都是笑意。他忽然发现,这样的顺子,比他见过的任何繁华都好看。
买完东西,英儿有点累了。赵小栓抱起她,金顺子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小栓。”
“嗯?”
“今天花了多少钱了?”
“没多少,二三十两吧。”
金顺子吓了一跳:“二三十两?!我在开州府种地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赵小栓笑了:“所以让你多花点。钱攒着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让你和英儿过好日子,才是我打仗挣钱的用处。”
金顺子沉默片刻,轻声说:“小栓,我嫁给你,真是福气。”
“是我有福气。”赵小栓看着她的眼睛,“顺子,你知道我在倭国战场上最怕什么吗?”
“怕死?”
“怕死,但更怕……”他顿了顿,“怕回不来,让你再守一次寡。”
金顺子眼圈又红了,轻轻捶他一下:“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好好好,不说了。”赵小栓笑道,“咱们现在有儿有女,有房有地,有钱花,有肉吃。再过十几年,等英儿嫁人了,咱们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地里长粟米。”
英儿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问:“阿爸,咱们啥时候回家?”
“过两天就回。”赵小栓说,“回开州府,回咱们的地。”
第1087章 夕阳下的青塘茶铺
夕阳西斜,把二十七坊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赵小栓抱着已经走不动的英儿,金顺子提着大包小包,一家三口沿着井字街慢慢往回走。逛了一整天,英儿的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眼皮直打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草编的小马。
“爹,我渴。”英儿迷迷糊糊地说。
“前面好像有家茶铺,咱们去喝碗茶。”赵小栓抬眼望去,就见街角处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副黑漆洒金的桃符,夕阳下金字闪闪发光。
走近了,才看清那上面的字:
草原风来汴梁地,奶茶香入万家春。
横批是“华夏一体”。
“这字写得好。”金顺子虽不懂书法,也觉得那字瘦硬有神,“像是大官写的。”
赵小栓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方“宣和主人”的落款上,心头微微一跳。
宣和主人。那是官家的号。这是官家的亲笔。
赵小栓在征东军时见过军中的敕书,认得那瘦金体的笔迹。此刻眼前这十几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温润,比敕书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小栓?”金顺子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问。
“没事。”赵小栓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心里却翻江倒海。官家的御笔,怎么会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茶铺里?
“进去吧。”他推开门。
铺内比外面看着宽敞。临窗摆着几张方桌条凳,此刻坐满了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戴毡帽的皮货商,还有几个扎着细辫的回鹘女子,正围在一处说笑。角落里,一个老仆和一个少年正忙得脚不沾地,端茶送水,收拾碗碟。
“客官里面请——”那少年阿布眼尖,看见有人进来,喊了一声,却实在腾不出手,只来得及朝他们歉意地笑笑。
赵小栓也不在意,站在门口等着。金顺子拉着英儿,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靠墙的长案上摆着几只雕花银碗、一卷彩色羊毛挂毯,还有一截形状奇特的枯木树根。
这时,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男子从后院掀帘出来。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草原人的粗犷,却穿着一身宋人装束,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鱼袋——那是官员的佩饰。
他目光一扫,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忙得团团转的阿布和王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大步走过来。
“这位官人,里边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乡口音,却十分温和,“今日人多,招呼不周。那边还有一张空桌,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赵小栓抱了抱拳:“有劳。”
那男子引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靠窗最里头的一张方桌前。桌上还摆着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碗碟,他随手收拾了,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又转身从旁边拿了几只干净的碗。
“请坐。”他抬手示意。
赵小栓放下英儿,金顺子抱着女儿坐下。英儿趴在桌上,小脸通红,嘴里嘟囔着:“阿妈,奶茶……”
“就来。”那男子笑了笑,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乌兰,来三碗奶茶,一碗加糖!”
后厨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好嘞!”
赵小栓打量着眼前这人。月白襕衫,腰系青鱼袋,腰间还挂着一块铜质腰牌,隐约可见“新城局”字样。他目光锐利,在他的腰牌上扫了一眼,这人认得自己的腰牌?
耶律大石确实认出了。他在这条街上待了一年多,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赵小栓穿着征东军的军服,腰间挂着征东军的铜牌,形制特殊,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营指挥使,是征东军里的中高级武官,手下管着两千五六百号人。
“这位将军,可是从倭国回来?”耶律大石在对面坐下,主动开口。
赵小栓点头:“是。刚请假回来探亲。”他顿了顿,也打量着对方,“阁下是……”
“在下耶律大石,在新城局当差。”耶律大石拱了拱手,语气坦然,“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现兼管这草原文化街的营建事宜。”他说这话时,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赵小栓刚端起茶碗,手一僵。
耶律大石。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旧辽的贵族,辽天祚帝的直系后裔,在阴山,被王渊将军俘虏,押送汴京。
军中传闻,此人已被处死。也有人说,他被官家收服,留在汴京做了官。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奶茶铺里——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第1088章 茶铺里的故事
赵小栓定了定神,放下茶碗,郑重抱拳道:“在下赵小栓,伏波行营陆战队一军第二营营指挥使。”赵小栓也报了家门。
耶律大石点头:“赵营指辛苦了。征东军在倭国打得好,朝中上下都在传。”
“都是将士用命。”赵小栓不愿多谈战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副桃符。
耶律大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微微上扬:“赵指挥使认得那字?”
赵小栓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认得。是……官家的手笔?”
“是。”耶律大石没有否认,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开张那天,官家让人送来的。这副桃符,就挂在这儿,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金顺子在一旁听着,吓了一跳。她虽然不识字,但“官家”二字还是听得懂的。皇帝亲自给一间茶铺写桃符?这得是多大的体面?
赵小栓心中也是一震。他忽然想起方才耶律大石自报的官职——工部屯田司员外郎,从六品。军中的传闻没错,此人去岁才是个八品文书郎,不过年余便连升三级,可见官家对他的倚重非同一般,面上却不显:“耶律员外与官家……”
“谈不上。”耶律大石摆了摆手,“只是官家想让人知道,这草原文化街区,是大宋的,也是草原人的。挂这么一副桃符,比下多少道旨意都管用。”
正说着,后厨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绛紫色襦裙的女子端着托盘出来,腰间系着一条银饰皮带,盘着齐整的发髻,正是乌兰。她将三碗奶茶放在桌上,其中一碗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是给英儿加糖的。
“小娘子慢用。”乌兰朝英儿笑了笑,又朝耶律大石看了一眼,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转身又忙去了。
英儿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阿妈,甜!”
金顺子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香浓郁,奶味醇厚,还带着一点点咸味,确实比别处的更地道。
赵小栓却没急着喝。他看着耶律大石,忽然问:“耶律员外在大宋做官,习惯吗?”
耶律大石笑了。他转头望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上的靖平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照得一片温润。对面杂货铺的王掌柜正站在门口收幌子,医馆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赵指挥使,你看这条街。”耶律大石指着窗外,“阻卜人的皮毛行,回鹘人的香料铺,波斯人的商行,契丹人的茶铺,汉人的医馆、蒙学堂、杂货铺……全在一条街上,做买卖,讨价还价,互相请吃点心。那个女真少年买羊皮钱不够,隔壁白达旦的少东家借给他两贯,说以后还。”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小栓:“我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在大宋当官,习惯不习惯?说实话,刚开始不习惯。草原上只看你出身、看你的部族、看你手下有多少骑兵。在这里,看你干的事、看你画的图纸、看你量地基的时候有没有偷工减料。”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年余,我把半辈子没干过的活都干了。画图纸,量地基,和承揽人讨价还价,为一批砖的成色吵上小半个时辰。吵完了,那人还给我说耶律先生,您这较真的劲儿,比我们汴京本地人还汴京本地人。”
赵小栓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赵指挥使,你问我习惯不习惯。”耶律大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我现在觉得,这就是我的日子。比在草原上当贵族的时候,踏实。”
赵小栓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去开州府的时候。一个种地的庄稼汉,突然穿上军服,拿上军饷,也曾经手足无措过。如今,他也能在京城的大街上,带着妻女,喝一碗皇帝御笔题字的茶铺里的奶茶。
“耶律员外这话,说得实在。”赵小栓端起碗,以茶代酒,“敬你。”
耶律大石也端起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英儿已经喝完了一碗奶茶,小脸上沾了一圈奶渍,金顺子正拿帕子给她擦。她精神了一些,趴在桌上,摆弄那只草编的小马。
“爹,那位伯伯是谁呀?”英儿指着耶律大石问。
赵小栓想了想,说:“是这条街的管事伯伯。”
耶律大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奶疙瘩,递给英儿:“伯伯请你吃草原上的奶酪。”
英儿看了看赵小栓,见他点头,才接过奶酪,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她举着剩下的奶酪,笑得露出两颗小豁牙,“谢谢伯伯!”
耶律大石看着她,目光柔和。他忽然想起乌兰说过的话——“等咱们这铺子真开起来,要是能热热闹闹的,各族的人都愿意进来坐坐,喝一碗一样的奶茶,那才叫不白忙活一场。”如今,不但有小孩子,还有征东军的将领,有各族的商贩,有普普通通的汴京百姓,都坐在这间铺子里,喝同一锅煮出来的奶茶。
这就是官家想要的结果吧。不是靠刀枪,不是靠强令,而是靠这样一条街,这样一间铺子,这样一碗奶茶,让草原上的人愿意把根扎进大宋的土里,也让汴京的人看见,那些从草原来的人,和他们一样,想过好日子。
耶律大石站起身,朝赵小栓拱了拱手:“赵指挥使,你们慢用。我还得去后厨帮忙,今日人多,乌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小栓也起身还礼:“耶律员外请便。今日多谢。”
耶律大石摆摆手,掀帘进了后厨。
金顺子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赵小栓说:“这位耶律员外,人不错。”
赵小栓点头:“是不错。”他目光又落在门口那副桃符上,轻声道,“官家用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大宋……会越来越好的。”
英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趴在桌上,嘟囔道:“爹,回家。”
“好,回家。”赵小栓抱起她,金顺子拎起包袱,一家三口出了茶铺。
门外,靖平灯将街道照得明亮如昼。远处,新城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晃动,那是赶夜工的匠人。
暮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奶茶的余香,和万家灯火的温暖。
三个身影慢慢走向街口,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驼铃声、吆喝声、烤肉香、奶酒香,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嚣。靖平灯将整条街照得明亮如昼,远处酒楼的方向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酒楼廊下的灯笼连成一条暖色的长龙,映着往来不绝的人影。。
那些包袱里,装着给邻居的礼物,装着给未出生孩子的祝福,装着对这个繁华世界的记忆。
也装着,一个普通军卒的家。
第1089章 姥姥的唠叨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巷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姥姥家的院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赵小栓推开院门,就看见姥姥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别在衣襟上,眼睛却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发呆。
“姥姥,我们回来了。”赵小栓喊了一声。
姥姥回过神,看见他们三个大包小包地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我还寻思你们逛忘了呢。”
金顺子笑着把包袱放到桌上,又把手里的纸包举了举:“姥姥,小栓给您买了胡饼,烤得可香了。”
“胡饼?”姥姥眼睛一亮,“这孩子,花那钱做啥?”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凑过来了。金顺子打开纸包,一股芝麻和麦香混着烤炉的焦香扑面而来。姥姥伸手摸了摸饼,又凑近闻了闻,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饼好,软和!你们有心了。”
“特意给您挑的软的。”赵小栓说,“脆的您咬不动,这个凉了正好。”
姥姥拿起一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连连点头:““香!好些年没吃着这味儿了。你姥爷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买这个,就着羊杂汤吃,香得咧……”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掰了一块,塞给身边的英儿,“不说他,不说他。来,英儿也吃。”
英儿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太姥姥。”
姥姥看着她,眼里都是慈爱:“这孩子,乖得很。跟你爹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赵小栓挠挠头,姥姥又朝金顺子招手,“顺子,你也过来坐。别忙活了,那些东西放着我来收拾。”
金顺子笑着坐过去,姥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孩子,辛苦你了。小栓这孩子,打小就皮,你得多担待。”
“姥姥,小栓他……挺好的。”金顺子红着脸说。
“他呀,是皮,但心眼好。”姥姥拉着赵小栓坐在她的另外一边,上下打量,“瘦了。在军里是不是吃不饱?”
赵小栓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姥姥了——你说没瘦,她说你骗人;你说瘦了,她就开始念叨你不好好吃饭。横竖都是她的理。
果然,老妇人接着念叨开了:“你呀,打小就不懂得照顾自己。十二岁那年回登州,临走我给你包了一兜子干粮,你路上两天就给吃完了,也不知道省着点。到了登州也没个信,我托人捎了好几回话,你才回了一封,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姥姥……”赵小栓摸了摸鼻子,“那会儿不是刚回去,忙嘛。”
“忙忙忙,你爹当年也忙,忙得连家都顾不上。”老妇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金顺子本来在一旁听着,这时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问:“姥姥,小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小栓,叹了口气:“他没跟你提过?”
金顺子摇了摇头:“他只说爹走得早,旁的没多说。”
赵小栓低下头,把英儿往怀里拢了拢。英儿吃完了枣糕,正拿手指头在炕沿上画圈圈。
第1090章 姥姥讲过去的事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栓他爷爷,叫赵海。登州人,祖祖辈辈打鱼。他爷爷这个人呐,话不多,闷头干活,可心眼好。那年他跟着船队来汴京卖海货,你姥爷在码头做牙人,帮着跑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金顺子听得认真,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你姥爷看他实在,不偷奸耍滑,就跟他处成了兄弟。”老妇人笑了笑,“有一回喝多了酒,两人拍着桌子说,将来生了孩子,要是指着一男一女,就结亲家。你姥爷回家跟我说,我还骂他胡闹——一个跑海的,一个跑商的,隔着一千多里地,怎么结亲?”
“后来呢?”金顺子问。
“后来,我怀了你娘。”老妇人看向赵小栓,“那年正好你奶奶怀了你爹,你姥爷带着我,坐船从汴京到登州,走了十余天。到了那儿一看,你爷爷家虽然不富裕,可人实诚,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你爷爷也是个爽快人。你姥爷就跟我说,这门亲事成。”
金顺子看了一眼赵小栓,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英儿的头发。
“你爹娘成亲那天,”老妇人眼眶有些红,“你娘穿一身红嫁衣,从汴京坐船去的登州。你爹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新衣裳,手足无措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儿似的。”
赵小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姥姥,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姥姥眼圈有些红,“你长得像你爹,可眉眼随你娘。你娘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跟人红脸。你爹在海上跑,她就在家等着,织网、晒鱼干、收拾院子,一天到晚不闲着。”
金顺子鼻子一酸,轻轻握住赵小栓的手。
“那年……”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年你爹出海,遇上倭寇。同去的船跑了三艘,就他那条没跑掉。那些天杀的——”她声音有些抖,“整条船上的人,都没回来。后来官军去收尸,你爹……连个全乎身子都没找着。”
屋里安静下来。英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看赵小栓,又看看姥姥,小声道:“爹?”
赵小栓摸了摸她的头:“没事,英儿乖。”
“你娘接到信,哭了一天一夜。”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第二天她就不哭了,开始收拾东西。你爷爷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去登州,把大江接回来。你爷爷说人都没了,你接什么?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顺子眼泪掉了下来,忙拿袖子去擦。
“她在登州待了三个月,到底没找着你爹的尸骨。”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回来以后,人就垮了,吃不下睡不着,瘦得皮包骨头。那时候我从汴京过去,就劝她,你还有小栓,你得为小栓活着。她点头,可没用。拖了不到一年,也走了。”
赵小栓紧紧攥着金顺子的手,指节泛白。
“那年小栓才六岁。”老妇人看着赵小栓,“我就把他接到汴京来,跟着我过。我跟你姥爷就一个闺女,闺女没了,就剩这个外孙。”
金顺子抹了抹眼泪,轻声问:“后来小栓怎么又回登州了?”
“十二岁那年,登州老家来信,说他爷爷身体不行了,想看看孙子。”老妇人道,“我就把他送回去了。本想着住一阵子就回来,谁知道他这一去,就留在了登州。后来投了军,说是打倭寇,给他爹报了仇。”
老妇人说着,拉着赵小栓的手拍了拍:“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娶了媳妇,打了倭国,他在底下也安心了。”
赵小栓红着眼睛,半晌才说了一句:“姥姥,这些年,辛苦您了。”
“辛苦啥。”老妇人摆摆手,又去看英儿,“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来,英儿,到太姥姥这儿来。”
英儿从赵小栓怀里爬出来,扑进老妇人怀里。老妇人搂着她,笑着逗她:“英儿乖,太姥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英儿拍着手。
堂屋里,灯火温暖,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又给英儿讲些老掉牙的故事,声音软绵绵的。
赵小栓坐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金顺子偶尔插一两句,英儿窝在姥姥怀里,渐渐打起了哈欠。
暮色彻底沉下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新城靖平灯的光芒隐隐透过来,将汴京的夜映得温柔而安宁。
第1091章 马车与弹壳
靖平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汴京东郊小巷。
赵小栓扶着金顺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托上一辆四轮马车。这马车与寻常的不同——车厢宽大,车轱辘上裹着厚厚的胶皮,车轴处还有奇怪的铁制弹簧。
“小栓,这车……”金顺子坐在铺了好几层棉褥的座位上,摸摸身下软绵绵的,“咋这么舒服?”
“专门给你订的。”赵小栓爬上车,把大包小包安置好,又抱英儿上来,“工部新出的马车,轮子上的胶皮,是从遥远的金洲带回来的,稀罕着呢。再加上轴上的弹簧,走在路上不颠。你怀着身子,坐不得那颠簸的。”
金顺子眼眶微热。从汴京到开京,两千多里路,坐这车得十余天。他竟专门去订了这么一辆车……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赵小栓坐下,揽住她的肩,“三十两银子,加上我那个营指的身份,工部给打了个折。”
“三十两?!”金顺子倒吸凉气,“够买三头牛了!”
“三头牛能送你安稳回家?”赵小栓笑,“听话,钱赚来就是花的。你在家好好养胎,给咱生个大胖小子,比啥都强。”
英儿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外面:“小栓叔,这车好大!比公共马车还大!”
“那是,咱这是专车。”赵小栓从包袱里摸出几颗奶糖递给她,“坐稳了,要走了。”
正说着,姥姥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赵小栓连忙跳下车,迎上去:“姥姥,您怎么出来了?天冷,别冻着。”
姥姥摆摆手,把包袱塞进他怀里:“里头是烙的饼,还有几个咸蛋,路上吃。”她又踮起脚,朝车里的金顺子和英儿望了望,眼眶有些泛红,“顺子,路上当心。英儿,听爹娘的话。”
金顺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英儿脆生生地喊:“太姥姥再见!”
姥姥抹了抹眼睛,拉着赵小栓的手拍了拍:“到了开州,给姥姥捎个信儿。”赵小栓喉头一紧,应了一声:“姥姥放心,您回屋吧,风大。”
姥姥站着没动,只是挥手。赵小栓上了车,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出院门。姥姥倚在门框上,一直望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同一时间,汴京,格物院。
赵柽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颗黄铜弹壳,对着窗外的光看。弹壳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坑,是击针打的。圆坑旁边裂了一道缝,火药燃气从裂缝里冲出来,把弹壳熏得乌黑。
“又裂了。”他把弹壳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陈规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弹壳,翻来覆去地看。桌上还散着十几颗同样裂了底的弹壳,黄铜的,薄薄一层,每一颗都在同一个位置裂了口子。
“殿下,”陈规放下弹壳,拿起一张图纸,“这个底火,咱们试了铜壳、铁壳、铜包铁,都裂。林博士说,是火药的压力太大了,壳子扛不住。”
赵柽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今年九岁,个子不高,走路的样子却像个老学究,看得陈规想笑又不敢笑。
“陈博士,”赵柽停下来,“能不能把壳子做厚一点?”
陈规摇头:“做厚了,太贵。而且厚了之后,弹膛也得改,枪机也要加力,一改全改。”
赵柽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那不用铜壳呢?”
“不用铜壳用什么?”
赵柽想了想:“纸壳?绸布?或者……还有什么材料?”
陈规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字:“殿下,林博士查过前朝的笔记,说是唐时有人用过绸布裹火药,外面再裹一层油纸,防潮。但是那玩意儿,装一发要半天,打一发就烧没了。”
赵柽凑过去看那行字,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行。连珠枪要的是快,纸壳绸布都太慢,还得是定装的,塞进去就能打。”
他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颗裂了底的铜壳,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铜壳很薄,比蝉翼厚不了多少,轻轻一捏就能变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说:“陈博士,这个底火,能不能装在别的地方?”
陈规一愣:“别的地方?”
赵柽拿起一颗完整的纸壳弹,指着底部的火药:“现在是在底部点火,火药往前烧,弹头往前跑。可是底火在底部,壳子底部最薄,一炸就裂。能不能把底火放在侧面?或者放在前面?”
陈规接过纸壳弹,看着赵柽指的位置,眉头皱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殿下,您这个想法,下官以前没想过。”
他从架子上翻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炭笔开始画。先画了一个弹壳,侧面开了一个小孔,孔里塞进一个底火。然后画了一根击针,不是从后面打,是从侧面打。
“殿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把画好的图递给赵柽。
赵柽接过,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侧面打,击针要拐弯,机构太复杂。而且弹壳在枪膛里,侧面开孔,火药气还是会从孔里漏。”
陈规看着那张图,沉默了。赵柽说得对,侧面击发不现实。
第1092章 冲压模的构想
两人都不说话了。工作台上散落着铜壳、纸壳、图纸、炭笔,还有一把拆开了的神机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把拆开的枪上,枪管里刻着的膛线在光线下闪着暗暗的纹路。
“殿下,陈博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抬头,看见林灵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茶。这位火药博士四十余岁,脸上永远带着一股硫磺味。他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裂了底的铜壳,笑了。
“还在琢磨那个底火?”
赵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林博士,您有办法吗?”
林灵素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颗铜壳,看了看那道裂缝,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色的粉末。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柽凑过去,用指尖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醋和硫磺混在一起。
“霹雳汞?”他问。
林灵素点头:“对。霹雳汞。下官试了两个月,总算弄出来了。这东西,比火药敏感得多,一碰就炸。用在底火上,一点就着,哪还用得着那么多火药。”
赵柽眼睛亮了:“那就不用把底火装在火药里面了?”
林灵素笑了:“殿下聪明。下官想的是,把霹雳汞涂在一个小铜盂里,嵌在弹壳底部。击针打铜盂,霹雳汞炸,火苗从一个小孔钻进火药里,点着发射药。这样,弹壳底部就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弹壳,递给赵柽。这颗弹壳和之前的不一样,底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中间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凸起里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铜盂,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赵柽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他拿起一颗没改过的铜壳,对比了一下,忽然笑了:“林博士,您这是把底火和发射药分开了?”
林灵素点头:“对。底火在铜盂里,发射药在壳子里。中间只有一个小孔连通。击针打铜盂,霹雳汞炸,火焰从小孔喷进去,点着发射药。弹壳底部只受一点点压力,不会裂。”
陈规在旁边听呆了。他拿起那颗弹壳,对着光看那个小孔,又看了看那颗铜盂,抬起头看着林灵素:“林博士,您这个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灵素摸了摸胡子,笑道:“说穿了也不稀奇。下官以前炼丹时,常用隔火之法,炉膛里烧炭,药罐搁在上面,中间只留一层薄瓦片,瓦片上开个小孔。火不直接烧药,热力却从小孔透过去,药慢慢受热,既稳当又不会炸。我忽然就想:这火药发射,何不也这般?底火在外,发射药在内,中间留个小孔,让火焰喷过去点着,不就能把力气使在正地方了?后来试了,总算是弄成了。”
陈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妙啊!这隔火传热的道理,天天见,偏没人往这上头想。”
赵柽却一下子从工作台上跳下来,拉着林灵素的袖子:“林博士,试过了吗?能打响吗?”
林灵素点头:“试过了。打了二十发,底火全响,弹壳没裂。就是那个铜盂太小,做起来费劲。一个熟练工匠,一天做不了几个。”
赵柽想了想:“能不能用机器做?”
林灵素看向陈规。陈规摇头:“格物院那几台冲压砧(冲压机),冲大件还行,冲这么小的铜盂,精度不够。”
赵柽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画了一个圆形的模具,上面有一个凸起的柱子,柱子中间有一个小孔。他画完了,站起来,指着那个图说:“陈博士,能不能做这样一个模具?把铜片放进去,一压,铜盂就出来了。孔也一起压好,不用再钻。”
陈规蹲下来看那张图,看了很久,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殿下,”他说,“您这个,是冲压模?”
“对。一压一个,又快又准。”
陈规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下官试试。”
第1093章 格物院的第一发铜壳子弹
十一月十八,格物院的工坊里,第一台冲压模做出来了。
赵柽蹲在机器旁边,看着工匠把一条薄铜片塞进模具里,用力压下手柄。咔嚓一声,模具分开,一颗小小的铜盂掉出来,落在手心里。铜盂圆圆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中间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赵柽把那颗铜盂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小孔通透,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成了。”他笑了。
陈规站在旁边,也笑了。他拿起那颗铜盂,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递给旁边的工匠:“再压几个,凑够十颗,装弹试试。”
工匠又压了九颗,加上第一颗,一共十颗。林灵素亲自装药、装弹头、嵌铜盂。十颗黄澄澄的定装弹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像十颗金豆子。
“试枪。”陈规说。
靶场在格物院后面,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些沙袋。赵柽蹲在沙袋后面,面前架着一支改装过的神机铳,赵柽唤它为神机连珠铳。这支铳的机括改了,多了一个退壳钩和一个储弹管。储弹管装在铳管下面,细细一根,能装十发子弹。
陈规把十发子弹塞进储弹管,拉动了一下机括。咔嚓一声,第一发子弹上了膛。
“殿下,您来?”他把铳递给赵柽。
赵柽接过枪,趴在地上,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他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一下。他顾不上疼,拉了一下枪机,咔嚓一声,弹壳退出来,叮当掉在地上。第二发子弹上了膛。
砰!砰!砰!
他一口气打完了十发子弹,枪管烫得冒烟。他放下枪,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弹壳。十颗弹壳,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每一颗底部的铜盂都炸开了,但弹壳本身没有裂。
“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规走过去,捡起那些弹壳,一个一个地检查。看完,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殿下,”他说,“成了。”
林灵素也走过来,拿起一颗弹壳,看了看底部的小孔,笑了:“下官弄了两个月,殿下一下午就想出来了。下官惭愧。”
赵柽摇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您做了底火,陈博士做了枪,我只是画了个图。”
陈规和林灵素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垂拱殿。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赵柽今天打的那十颗弹壳。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底部那个小孔,又放下。
“陈规说,这个叫中心发火?”他问。
梁师成站在旁边,点头:“是。九殿下和林博士、陈博士一起琢磨出来的。底火在弹壳底部中央,击针打中间,火焰从小孔喷进去,点着发射药。弹壳不裂,退壳也顺。”
赵佶把那颗弹壳放下,又拿起一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柽儿今年九岁?”
梁师成愣了一下:“是。九岁。”
赵佶把弹壳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殿里很静,只有蜡烛偶尔爆一下灯花。
“梁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朕的那些皇子,哪个最像朕?”
梁师成不敢答。
赵佶也没等他答,自己说了:“老大像他娘,性子软;老三像他外公,精明过头;老五像个书生,只知道读书;柽儿——”他顿了顿,“柽儿最像朕。”
梁师成还是不敢答。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远地铺开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传旨,”他说,“格物院那边,要什么给什么。陈规、林灵素,各赏金五百两,绢百匹。柽儿——”他想了想,“赏一套《梦溪笔谈》,新版的那个。”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佶叫住他。
梁师成回头。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柽儿画的那些图,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梁师成点头,退下了。
赵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远处,格物院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落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那颗弹壳,握在手心里。铜壳凉凉的,硌得手心有点疼。
“九岁……”他喃喃。
窗外,风起了,吹得树枝沙沙响。
第1094章 黄男孩的雏形
十一月十九,辰时,垂拱殿。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支改装过的连珠铳,黄铜弹散了一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昨晚没睡好,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枪声。
“大家,陈规、林灵素到了。”梁师成在殿外禀报。
“让他们进来。柽儿来了没有?”
“九殿下也到了,在殿外候着。”
“都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陈规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剩下的几发定装弹;林灵素跟在后面,袖口还沾着一块火药渍;赵柽走在最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炭笔印。
“臣等叩见官家。”
“都起来。”赵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三人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下。赵柽坐在最边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赵佶拿起那支连珠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他看着陈规:“昨晚朕试了,打了几发。退壳还算顺,但有几次卡住了,得用通条捅。”
陈规站起来,走到案前,接过那支枪,拉了一下枪机。咔嚓一声,弹膛露出来,他指着弹膛后面的一个凸起:“官家,问题在这里。退壳钩有时候抓不住弹壳底缘,尤其是打了十几发之后,枪膛里积了铜渣,弹壳退出来的时候就歪了。”
赵佶看着那个凸起,没说话。
陈规从木匣里取出一颗弹壳,指着底缘:“官家看这里,底缘太薄了。退壳钩抓不住,就容易滑脱。臣想,把底缘加厚一点,再在弹膛里刻一道槽,让退壳钩有地方借力,应该能解决。”
赵佶接过弹壳,捏了捏,薄薄的铜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他把弹壳放下,看向林灵素:“火药呢?”
林灵素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黑色的细粒,比寻常颗粒火药更细更匀,粒粒分明。他走到案前,把纸包放在赵佶面前:“官家,这是新配的细粒药。臣把硝石的比例加了一成,炭粉减了半成,燃烧更均匀,残渣也少了。打了五十发,枪膛里的积渣比之前少了三成。”
赵佶捏了几粒,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硝石的味道很重,带着一丝硫磺的辛辣。他放下纸包,看着赵柽。
“柽儿,你说。”
赵柽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案前。他个头矮,够不着桌面,踮起脚才看见那支枪。他伸手把枪从陈规手里拿过来,拉了一下枪机,又推回去,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父皇,”他指着枪管下面的供弹管,“这个管子,装十发子弹太长了。打到后面几发的时候,弹簧的劲儿不够,子弹推不上去。能不能把管子做短一点,装八发?或者用两根弹簧,一根套一根?”
赵佶愣了一下。两根弹簧套在一起——这个想法,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书上见过,那叫“复进簧”,是温彻斯特连珠枪的改进之一。
“还有呢?”他问。
赵柽把枪翻过来,指着枪托:“这里,能不能掏个洞?子弹从枪托里装进去,就不用前面的管子了。枪托大,能装好多发,而且重心在后面,端着不累。”
陈规和林灵素对视一眼,都愣住了。枪托里装子弹?这个想法,他们谁也没想过。
赵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别人看见。
“还有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柽把枪放下,走到案边,踮起脚去够桌上的纸和笔。赵佶把纸推过去,又把自己的笔递给他。赵柽趴在案上,画了一张图。画了一个枪托,枪托中间挖空了,画了一个方形的洞,洞里画了一排子弹,子弹头朝前,屁股朝后。他又在枪托侧面画了一个小门,门上加了一个弹簧,一按就弹开。
“父皇,你看。”他把图举起来,“子弹从这个小门装进去,推进枪托里。枪机每拉一下,就从枪托里推一发上来,再推进枪膛。打完了,壳子从下面掉出去。这样就不用前面的供弹管了,枪管下面干干净净的,还可以加一个护木,端着不烫手。”
赵佶接过那张图,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枪托里装弹,侧面装填,底抛壳——这些特征,他太熟悉了。那是温彻斯特1873型步枪的标志性设计,被称作征服西部的黄色男孩。
第1095章 连珠铳与帝王术
赵佶把图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陈规,”他说,“柽儿画的这个,能造出来吗?”
陈规走过来,拿起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官家,臣需要时间。”
“多久?”
陈规想了想:“半年。有些东西,臣得试。比如那个枪托里的供弹机构,弹簧的力度、子弹的角度、退壳的时机,都要一点一点调。”
赵佶点头:“那就半年。格物院要什么给什么。”
他看向林灵素:“火药的事,继续试。朕要的是——打一百发不卡壳,打一千发不炸膛。”
林灵素躬身:“臣遵旨。”
赵佶又看向赵柽。孩子还趴在案上,用笔在图纸上添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父皇在看他。
“柽儿。”
赵柽抬头:“嗯?”
“你今天不去上学?”
赵柽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父皇,我……我请了假。”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请了假?跟谁请的?”
“跟……跟梁公公。”
赵佶转头看向梁师成。梁师成低着头,假装在看地板。
“行了,”赵佶摆摆手,“今天就破例一回。明天开始,好好去上学。这些东西,下学了再琢磨。”
赵柽乖乖地点头,把笔放下,站到一边。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宫苑里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背对着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规,林灵素。”
“臣在。”
“你们做的这些事,朕心里有数。连珠铳若真能造出来,大宋的将士,就能少死很多人。”
陈规和林灵素同时跪下:“臣等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回去忙你们的。”
两人谢恩,退出了垂拱殿。
赵佶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语气缓了下来:“坐。父皇跟你说几句话。”
赵柽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空中,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很静,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光柱里打转。
“柽儿,你今年九岁了。”赵佶开口。
“是,父皇。”
“九岁的孩子,该读《论语》《孟子》,该学写诗作赋。你呢?天天泡在格物院,摆弄那些铁疙瘩火药管子。你知不知道,外面有人怎么说你?”
赵柽低下头,小声说:“知道。说我是……怪胎。”
赵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你怕不怕?”
赵柽抬起头,看着赵佶,眼睛亮亮的:“不怕。父皇说过,格物致知,才能强国。我不偷不抢,不欺负人,就是喜欢琢磨东西。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赵柽也笑了:“父皇教的。您说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腿长在自己身上。管不了别人的嘴,就管好自己的腿。”
赵佶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说过这句话吗?记不清了。他说的太多,做的太多,有些话自己都忘了,孩子却记得。
“柽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赵柽想了想,答道:“程先生说,是知人善任。他说,当年唐太宗能用房玄龄之谋、杜如晦之断、李靖之兵、魏征之谏,各取所长,方有贞观之治。格物院里也一样,杨博士懂枪,林博士懂火药,石博士懂机械。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可把他们放在一起,就能做出连珠铳。当皇帝也是一样吧?一个人再厉害,也管不了全天下的事,得会用人,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程先生说,这叫各因其材,而尽其用。”
赵佶转身看着他:“程振教你的?”
赵柽点头:“嗯。程先生讲史书,常常拿格物院的事打比方。他说,道理都是通的。”
赵佶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跟他说。
“程先生说得对。”赵佶说,“但会用人,才只是第一步。比用人更重要的,是会看人。”
赵柽歪着头:“看人?”
“对。看人。”赵佶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一个人,要看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看他怎么对你,更要看他怎么对不如他的人。看他在顺境里怎么样,更要看他在逆境里怎么样。看他自己怎么样,更要看他身边的人怎么样。”
赵柽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赵佶继续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句话,很多人理解错了。不是用了就不怀疑,而是怀疑过了,才用。用之前,要看清楚、想明白。用了之后,就要信他、放权给他。不能一边用一边疑,那样什么事都做不成。”
赵柽想了想,说:“父皇,这个道理,跟做枪一样。”
赵佶一愣:“怎么说?”
“程先生讲史书时说过,唐太宗用魏征,魏征原是李建成的谋士,太宗先怀疑、考察,后来看清了魏征是忠直之人,便放手让他谏言,从不猜忌。做枪也是一个道理。”赵柽眼睛亮亮的,“格物院造连珠铳之前,杨博士试了十几种钢,才定下枪管的料;林博士改了七八次配药方子,才找到最稳的细粒药。想清楚了,动手做。做完了,试枪。试好了,才发到将士手里。不能一边做一边改,那样永远做不出来。用人也是,考察好了,用就信他;若一边用一边疑,就像一边打枪一边改膛线,准要炸膛。”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柽儿,这些话,都是程振教你的?”
赵柽点点头:“先生讲史,也带我们去格物院看匠人造物。他说,道理都是相通的。格物是道理,做人也是道理,治国也是道理。通了,就什么都通了。”
第1096章 疲惫的帝王
赵佶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殿顶的彩绘是去年新画的,五爪金龙盘在祥云里,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父皇,”赵柽忽然开口,“您是不是累了?”
赵佶低下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您眼睛下面有青印,昨晚没睡好吧?”赵柽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赵佶身边,仰着头,“父皇,您还年轻呢。我算过,您今年才四十七。我太祖皇帝五十岁登基,做了十几年皇帝。您至少还能当二十年。”
赵佶愣住了。四十七,他今年四十七。在另一个世界,这个年纪的人还在为房贷车贷发愁。他已经是这片大陆的主宰,打垮了西夏、辽国、金国、交趾、高丽、倭国,把大宋的疆域扩大了二倍有余。可他真的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要看几十份奏报,要见十几个人,要批几千个字。一个字写错了,可能就有人掉脑袋;一句话没说对,可能就有人钻空子。
“二十年……”他喃喃。
赵柽点头:“二十年,够我长大了。到时候,父皇要是累了,我替您分忧。”
赵佶低头看着他。孩子站在他膝盖旁边,个头刚过桌沿,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认真。
“柽儿,你想当皇帝?”
赵柽想了想,摇头:“不想。”
赵佶意外了:“为什么?”
“当皇帝太累。天天看奏报,天天见人,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赵柽掰着手指头数,“我想在格物院待着,琢磨新东西。枪做完了,做炮;炮做完了,做船;船做完了,做会飞的机器。有好多东西可以琢磨,一辈子都琢磨不完。”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刚才还说替朕分忧?”
赵柽也笑了:“分忧又不一定非要当皇帝。父皇让我管格物院就行。我把格物院管好了,做出更好的枪、更好的炮、更好的船,将士们就能少死人,父皇就不用那么累了。”
赵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炭火的味道。
“柽儿,你知道朕为什么今天跟你说这些吗?”
赵柽摇头。
“因为朕今天看你画的那张图,心里忽然有点怕。”
赵柽愣住了:“怕什么?”
“怕你走错了路。”赵佶收回手,看着窗外,“你太聪明了,聪明到很多东西不用学就会。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人心比枪械复杂得多。你可以做出天下最好的连珠铳,但你永远做不出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赵柽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父皇,我不用做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我只需要找到可以信任的人。就像您找到宗爷爷、岳元帅、刘大人他们一样。”
赵佶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柽儿,去玩吧。”他终于说,“今天放假,不用上学了。”
赵柽高兴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父皇,您也歇歇。眼睛下面的青印,不好看。”
然后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赵佶坐在殿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伸手擦了擦,手背上湿了一片。
“梁伴伴。”他喊了一声。
梁师成从殿外走进来:“大家。”
“去格物院传句话。就说朕说的,九殿下再去,不许他碰火药。万一炸了,你们担待不起。”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赵佶叫住他,“让御膳房做点桂花糕,送到格物院去。柽儿爱吃甜的。”
梁师成点头,退下了。
赵佶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殿外,风停了,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
他想起赵柽刚才说的话——四十七,还年轻。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条五爪金龙,金灿灿的,在阳光里像活的一样。
“年轻……”他喃喃。
他拿起桌上那颗黄铜弹壳,握在手心里。铜壳冰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把弹壳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十一月的风从檐角掠过,几棵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份岳飞送来的奏报,翻开,继续看。
第1097章 岳飞的婚事
岳飞的奏报很长,写了十几页,从秋收到分田,从分田到编户,从编户到办学,从办学到驻军,事无巨细,一一陈明。他看了两遍,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凤团茶,汤色碧绿,香气清冽,他却没品出什么味道。
“宣李纲、赵鼎、宗泽。”他放下茶碗。
殿外传呼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远。不到一刻钟,三人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官家。”
“起来,坐。”赵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人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下。赵佶把岳飞的奏报递给梁师成,梁师成转交给李纲。
“岳飞的奏报,你们先看看。”
李纲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递给赵鼎。赵鼎看完,递给宗泽。宗泽看得最慢,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面,眉头皱了一下。
“官家,”李纲先开口,“岳帅说,倭国六路,田已基本分完。此事办得甚妥。但臣有一虑。”
“说。”
“倭国百姓,世代为武士佃农,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土地。如今骤然分田,他们固然欢喜,但武士残余势力仍在,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煽动,图谋复辟。”
赵佶点头:“李相虑的是。岳飞在奏报里也提到了,说有几起旧武士煽动百姓抗田的事,已经镇压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赵卿,你怎么看?”
赵鼎欠了欠身:“官家,臣以为,镇压只是治标。治本之策,在于移民。”
“移民?”
“对。”赵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臣已与户部商议过,拟从两浙、福建、江东三路,招募无地或少地的农户,迁往倭国。每户给安家银十两,路费五两,到倭国后分田十亩,三年免税。第一批计划迁五千户,约两万余人。五年之内,迁五万户。”
李纲皱眉:“五万户?倭国那边住得下吗?”
赵鼎笑了:“李相放心,倭国六路,地广人稀。光是九州路,可耕之地就有数百万亩,现在大半荒着。迁五万户,不过二十万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宗泽插了一句:“赵相,移民的事,我赞成。但有一桩——移民过去的人,不能跟当地百姓起冲突。分田的时候,是先给移民分,还是先给当地人分?”
赵鼎说:“岳飞的做法是,先给当地百姓分,剩下的地再给移民。当地百姓分够了,移民分剩下的,谁也不争。”
宗泽点头:“这样好。先来后到,谁也没话说。”
赵佶听他们说完,看向宗泽:“宗卿,你那边呢?将士留驻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宗泽坐直了身子,甲叶哗啦一声响:“官家,东征大军七万余人,岳飞报上来的数字是一万二千三百人。其中自愿留下的,八千四百;剩下的三千九百,是娶了倭国女子,想走又走不掉的。”
“想走又走不掉?”赵佶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宗泽苦笑:“有些士兵,在倭国娶了妻,妻子怀了孕,却想拍拍屁股走人,把妻儿丢下不管。岳飞说,这样的人,他见了几十个。后来下了死命令——凡娶倭国女子者,要么带妻儿一起回大宋,要么留在倭国。不带妻儿又想走的,军法处置。结果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只有少数愿意带妻儿回来。”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愿意带妻儿回来的,回来后怎么安置?”
赵鼎说:“户部已有方案。凡带倭国妻儿回大宋者,按归军待遇,分田、免税、安家银,与本地百姓一视同仁。子女入大宋户籍,享受同等权利。”
赵佶点头:“好。这件事不能马虎。将士们在外面打了两年仗,不能让他们的妻儿回来受委屈。”
宗泽说:“官家放心,岳帅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妥当。那些自愿留在倭国的,大部分是家里没什么牵挂的,或者觉得在倭国比在老家更有奔头的。岳飞已经把他们按地域编成屯田营。会种地的种地,会手艺的进工坊,什么都不行的,先跟着工兵修路。干满三年,愿意继续干的,给地给房;想回老家的,朝廷出路费。”
赵佶拿起岳飞的奏报,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放下。
“岳飞的母亲和两个孩子,送到倭国去了?”
宗泽点头:“是。岳帅的母亲年事已高,一个人在老家无人照料。岳帅的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八岁,也该跟着父亲了。臣已安排伏波行营的船,十月底从登州出发,预计十一月中旬能到太宰府。”
赵佶想了想:“岳飞的妻子呢?”
宗泽愣了一下,看了看李纲和赵鼎。李纲低着头喝茶,赵鼎在看屋顶。宗泽清了清嗓子:“官家,岳帅尚未娶妻。”
赵佶哦了一声,似乎想起来这件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宗卿,你留意下倭国那边的女子,看有合适的没。”
宗泽的甲叶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紧张。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官家,倭国那边,倒是有几个豪族的女公子,人品相貌都不错。但岳帅那个人,官家也知道,他眼里只有军务,对这些事不上心。臣曾让人试探过,岳帅说,等倭国彻底安定了再考虑。”
赵佶笑了:“等倭国彻底安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十年?他都二十六了,再等下去,胡子都白了。”
李纲放下茶碗,插了一句:“官家,岳帅的婚事,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岳帅是方面大员,手握重兵,若娶了倭国豪族之女,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赵佶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李相的意思是,怕岳飞拥兵自重?”
李纲坦然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岳帅的身份敏感,他的婚事,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李相说得有理。这件事,再从长计议。”
第1098章 朝堂上的新打算
殿里安静了片刻。赵鼎打破沉默:“官家,关于倭国六路的治理,臣还有几点想法。”
“说。”
赵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倭国六路的位置:“九州、西海、南海、山阳、山阴、东海这六路,地形、民情、物产各不相同,不能一刀切。比如九州路,靠近高丽,交通便利,可以多设市舶司,发展贸易;山阳路、山阴路,山多地少,百姓穷,可以多给几年免税,鼓励开荒。”
赵佶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刚刚纳入大宋版图的土地,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舆图上看到燕云十六州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觉得,收复燕云,穿越过来就没白活。现在,燕云、西夏、高丽、交趾、倭国,都已经是他的了。
“赵卿说的对。”他说,“六路的情况不同,治理也不能一样。你回去拟个章程出来,每条路设一个安抚使,因地制宜,不必事事都请示汴京。”
赵鼎躬身:“臣遵旨。”
李纲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官家,臣还有一事。”
“说。”
“倭国六路,地广人稀,匪患未绝。臣以为,应在每条路设一都巡检使,统领地方驻军,专管剿匪治安。都巡检使由兵部选派,三年一换,不得连任,以防地方势力坐大。”
赵佶想了想,点头:“这个主意好。都巡检使的人选,你们总参谋司和兵部会商议定。”
宗泽说:“官家放心,臣回去就办。”
赵佶回到御案后面坐下。三人也各自归座。
“还有一件事。”赵佶说,“岳飞在高丽和倭国打了两年仗,功劳最大,也最辛苦。朕打算明年春天召他回京,当面听听他的想法。倭国那边,先让吴玠代理。”
李纲和赵鼎对视一眼,都点头。
宗泽说:“官家,岳帅回京,正好把婚事办了。”
赵佶笑了:“宗卿,你还惦记着这事?”
宗泽也笑了:“臣是替岳帅着急。二十五了,再不娶,好姑娘都被别人娶走了。”
殿里的人都笑了。
赵佶收了笑,看着他们:“诸位,倭国六路,是大宋最新的疆土,也是最远的疆土。能不能守得住,能不能治得好,就看这三五年。朕希望你们多用心,少让朕操心。”
三人站起来,齐齐躬身:“臣等必竭尽全力。”
“行了,都去忙吧。”
三人行礼退下。李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赵鼎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移民方案,边走边看;宗泽走在最后,甲叶哗啦哗啦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官家,岳帅的母亲和两个孩子,下个月就到太宰府了。臣已经安排好了,让太宰府的医官定期去给老太太请脉。”
赵佶点头:“好。告诉岳飞,让他好好照顾母亲,别只顾着忙军务。”
宗泽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赵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
他睁开眼,拿起岳飞的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奏报上写着几行字:“臣不日将前往光明寺,与觉空法师品茶。法师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常与臣论及佛法与世事,所言多中肯綮。臣窃以为,此人可助朝廷安抚倭国百姓。”
赵佶看完,把奏报放下。他想起觉空这个人——石见村那个老和尚,帮宋军劝降了京都,又帮着分田,帮着办学。一个出家人,做的却是在家人该做的事。
“梁伴伴。”他喊了一声。
梁师成从殿外走进来:“官家。”
“给岳飞回信,就说朕知道了。让他替朕问候觉空法师,改日朕去倭国,也去光明寺喝杯茶。”
梁师成应了一声,去拟旨了。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格物院的方向,又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四十七岁,”他喃喃,“还年轻。”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1099章 初遇李娃
靖平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博多湾码头。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码头上还没有几个人,偶尔有扛包的苦力匆匆走过,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岳飞站在栈桥尽头,甲胄没穿,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把普通的刀,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靴。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码头上长出来的一根木桩。
“岳帅,”亲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风大,披上吧。”
岳飞摇头:“不用。”
亲兵把大氅搭在胳膊上,站在他旁边,也往海面上看。海平线上空空荡荡,连个船影都没有。
“船晚了吗?”
“没有。船到礼成江口,要卸货,还要等潮水。午时前后能到。”岳飞说得很平静,但亲兵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亲兵没再说话,陪着岳飞站着。
午时刚过,海面上出现了数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艘艘船的轮廓。每艘船的船头上站着几个人,看不清面目,但岳飞一眼就认出了桅杆上的旗帜,红底黑字,写着宋。
“岳帅,船到了。”亲兵指着海面。
船越来越近。码头上开始忙碌起来,扛包的苦力、接人的家属、登记的文吏,都涌到了栈桥边。岳飞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栈桥的木桩。
一艘伏波行营的运输船正缓缓驶入港湾。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站满了人,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青袍的文官,更多的是穿粗布衣裳的百姓——男人、女人、孩子,挤在船舷边,朝岸上张望。
岳飞往前走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亲兵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船慢慢靠岸。跳板搭上了,船员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系缆绳、放跳板、吆喝声此起彼伏。
先下来的是士兵,然后是文官,最后是百姓。岳飞的目光越过人群,在甲板上搜寻。
岳飞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新的披风。她走得慢,一手扶着船舷,一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妇人肩窝里。
岳飞大步走过去。走到跳板下面,他停住了。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岳母抬起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花:“五郎,你瘦了。”
岳飞伸手扶她下跳板,手有些抖。岳母踩在跳板上,腿软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岳飞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岳母身后。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的静气。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岳母,轻声说:“老夫人,慢点,踩稳了。”
岳母点点头,借着她的力,一步一步走下跳板。
岳飞接过母亲的手,扶着她站定。那女子正抱着两三岁的岳雷,听见声音已经醒了,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岳云从后面跑过来,仰着头看岳飞,喊了一声:“爹!”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
岳飞蹲下来,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长高了,瘦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磕的。
“云儿,想爹没有?”
“想了。”岳云点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女子怀里的弟弟,“岳雷也想。他在船上天天问,爹在哪,爹在哪。”
岳飞站起来,走到那个年轻女子面前。她怀里抱着岳雷,岳雷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岳飞,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您是……”岳飞开口。
岳母在后面笑了:“这是李娃。我们在船上认识的,她是宜兴人,她爹响应朝廷号召,带着一家人来倭国落户。一路上多亏她照应,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带不住这两个猴崽子。”
李娃微微低头,算是行了礼:“岳将军,久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糯很甜。岳飞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尸山血海,从来没有说不出话的时候。现在他站在一个年轻女子面前,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爹!”岳云又喊了一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沉默,“李姨给我们讲故事,讲了一路。她还会唱歌,唱的可好听了。”
岳云说着,拉着李娃的衣角:“李姨,你再唱一个,给我爹听。”
李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岳雷,又看了看岳飞:“改天吧。你奶奶累了,该歇息了。”
岳母笑了:“不累不累。在船上躺了那么多天,骨头都硬了。走,先回家。家里有热水没有?”
岳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都准备好了。”
他伸手去接岳雷。李娃把岳雷递过来,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岳飞的手指冰凉,李娃的手指温热。岳雷到了父亲怀里,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认生了。”岳母说,“船上天天念叨爹,真见了又不认识了。”
岳雷哭着伸手,朝李娃的方向扑。李娃笑着把他接回去,岳雷立刻不哭了,搂着李娃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
岳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岳帅。”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岳飞转头,看见一个文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
“这位是……”文吏看着李娃。
“李娃,宜兴人,响应朝廷号召移民过来的。”岳母替她说了。
文吏翻开名册,找到李娃的名字,打了个勾:“李姑娘,你家就安排在太宰府,今天先在博多湾歇一晚,明天有马车送你们过去。”
李娃点头:“多谢官人。”
文吏又看了看岳飞,犹豫了一下,说:“岳帅,您先忙,下官不打扰了。”他转身走了。
岳飞看了看李娃,李娃低着头,正在哄岳雷。岳母从李娃手里接过岳雷。
“雷儿,这是你爹。”岳母抱着岳雷对他轻声说。
岳雷看着岳飞,看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声“爹”。
岳飞从岳母手中接过小儿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第1100章 糖葫芦与红耳朵
码头上,移民们陆续下船。有老人,有孩子,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有背着包袱的妇人。他们站在栈桥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人茫然,有人好奇,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哪里能领到地。
李娃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那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草鞋。
“爹,您慢点。”李娃扶着他。
李老汉看着这座城,叹了口气:“这地方,比宜兴冷多了。”
李娃笑了:“爹,您不是说,只要能有自己的地,再冷也不怕吗?”
李老汉点点头,把包袱扛在肩上,跟着人群往前走。
岳母看着李娃的背影,对岳飞说:“这姑娘,人好。船上一路,帮我带孩子,给孩子讲故事,还帮我梳头。她爹也是个老实人,在宜兴靠打渔为生,年年不够吃。听说倭国这边分田,一家人都来了。”
岳飞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蓝布棉袄,银簪子,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她走在她爹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弟弟妹妹,一共四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跟在后面,像一串小鸭子。
“娘,”岳飞收回目光,“您坐船累了吧?我让人备了马车,送您先在博多湾住一宿,明天再回太宰府。”
岳母问:“远不远?”
岳飞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前面里把地就到。”
岳母摇头:“不坐马车。走过去。坐了十几天的船,腿都软了,走走路,活活血。”
岳飞没再劝,一手抱着岳雷,一手扶着岳母,慢慢往码头外面走。岳云跟在旁边,蹦蹦跳跳的,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问那是什么。
走出码头,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新盖的房屋,青砖灰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路边有人在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岳云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走不动了。他仰头看着岳飞,不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想吃”。
岳飞摸出一文钱,买了一串。岳云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又甜得眯眼。
“爹,你也吃。”他把糖葫芦举到岳飞嘴边。
岳飞低头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岳母在旁边看着,笑了。
“岳帅!”身后传来喊声。
岳飞回头,看见一个军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军官敬了个礼:“岳帅,汴京来的急报。”
岳飞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是赵佶亲笔写的,说倭国六路的治理方案已经定了,让岳飞安心在太宰府过年,明年春天回京述职。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爹,谁写的信?”岳云仰头问。
“官家。”
岳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官家?官家认识我爹?”
岳飞笑了:“认识。”
岳云想了想,又问:“官家长什么样?”
岳飞想了想:“跟普通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岳云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
岳母在旁边笑出了声:“你这孩子,你爹逗你呢。”
岳云挠挠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一行人慢慢往行辕走。路过一个路口时,岳飞看见李娃一家正在路边休息。李老汉蹲在地上抽烟,李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给弟弟妹妹喝水。最小的那个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看蚂蚁。
“李姑娘。”岳母喊了一声。
李娃抬起头,看见岳母,笑了:“老夫人,您也走这条路?”
岳母点头:“行辕就在前面。你们呢?安置在哪儿?”
李娃指了指前面:“分给我们家的房子,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刘大人说,先安顿下来,过了年再分田。”
岳母拉着她的手:“好。安顿好了,来行辕找我。我一个人闷得慌,你来了陪我说说话。”
李娃看了看她爹。李老汉站起来,朝岳母拱了拱手:“老夫人看得起,小女一定去。”
岳母笑了,拍拍李娃的手,走了。
岳飞扶着岳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李娃正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女孩擦脸。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温柔,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圈绒毛照成金色。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爹,”岳云仰头看他,“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岳飞没回答。
岳母在旁边笑了一声,也没说话。
第1101章 九州行
靖平五年十一月二十四,博多湾。
天刚蒙蒙亮,岳母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觉得这地方和宜兴也没多大区别——一样的鸡鸣狗吠,一样的炊烟袅袅,只是远处的山形陌生些,海风里多了股咸腥味。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看见岳飞已经在院子里练枪了。晨光里,那杆点钢枪在他手中像一条活物,扎、挑、刺、扫,每一式都带着风声。岳母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厨房烧水。
岳飞收了枪,枪尖上的露珠甩了一地。他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
“娘,你醒了。周福已经备好了马车。”
岳母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侧头问道:“李姑娘呢?让李姑娘和我们一起去太宰府。”
岳飞擦脸的手顿了一下:“李姑娘?”
“李娃。昨天那个。”岳母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岳飞赶忙把毛巾搭在架上,跟上去:“娘,她们已经随着移民的队伍走过了。”
岳母听了,脚步稍缓,似乎有些惋惜,但也没再说什么。
一家四口出了博多湾,马车稳稳地驶上了通往太宰府的官道。
岳飞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冬日的九州,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齐膝的稻茬,一茬一茬,像剃过的头。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岳母坐在车厢里,岳云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岳雷被岳母抱着,也在打盹。车走得慢,晃悠悠的,像摇篮。
“岳帅,”亲兵周福回头说,“前面是段山路,有点颠,您坐稳了。”
岳飞点头,放下车帘。他今天穿的是便装,青布棉袍,腰间系着革带,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点钢枪横在车厢底板上,枪尖用布裹着。
马车拐进山路。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岳母忽然开口:“鹏举,你觉得李姑娘怎么样?”
岳飞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岳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就是人怎么样。我看那姑娘不错,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稳,对老人对孩子都好。她爹也是个老实人。”
岳飞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娘,您别操心这些事。”他说。
岳母叹了口气:“我不操心谁操心?你都二十六了,云儿雷儿不能没有娘。”
岳飞正想说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他隐隐听到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凭他的直觉是喊杀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停车。”他低声说。
周福勒住缰绳。岳飞掀开车帘,跳下车,从车厢底板抽出那杆点钢枪,扯掉枪尖上的布。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娘,您待在车里别出来。”他把车帘塞好,对周福说,“往前赶,到前面开阔地等我。看好老夫人和孩子!”
周福点头,甩了一鞭。马车加快速度往前走了。
第1102章 单枪救红颜
岳飞提着枪,循着声音钻进树林。走了百余步,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他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前面的空地。
空地上,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打。被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握着一把倭刀。她背靠着一棵大树,左挡右劈,虽然被逼得连连后退,但脚步不乱,刀法也不乱。
岳飞认出了那把刀——不是宋军的制式兵器,是从倭人手里抢来的太刀。他也认出了那个人。
李娃。
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都是男人的装束,穿着破旧的甲胄,是溃逃的武士。剩下的还有十来个人,有的举着太刀,有的端着竹枪,围着李娃,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母鹿。李娃满脸是血,她的刀已经砍得缺了口,蓝布棉袄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宋人的女人,刀法不错。”为首的一个武士用生硬的汉语说,“放下刀,饶你不死。”
李娃握紧刀柄,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远处,数十步外她爹躺在一棵树根下,腿上中了一刀,脸色苍白,但还活着。弟弟妹妹们缩在一棵大树后面,最小的那个还在发烧,脸蛋红红的,迷迷糊糊地靠在姐姐身上。
“我说了,放下刀。”疤脸武士又往前逼了一步。
李娃没答话,只是握紧了刀。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手还很稳。
岳飞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点钢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李娃看见岳飞,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光,但随即又暗下去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为首的武士上下打量了岳飞一番,看见他只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杆枪,狞笑了:“又来一个送死的。兄弟们,先收拾他。”
四个武士转过身,朝岳飞扑过来。
岳飞没动。他站在那里,枪尖朝下,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第一个武士冲到他面前,举刀劈下。岳飞侧身一让,枪尖从下往上一挑,刀飞了,武士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第二个武士从侧面砍来,岳飞枪尾一甩,砸在他太阳穴上,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岳飞不退反进,枪尖在两人之间一闪,一穿二,枪尖从第三个人的后背露出来,第四个人的喉咙上多了一个洞。
不到五息,四个人全倒了。
剩下的武士愣住了。为首的武士脸色变了,他握刀的手开始抖。
“八嘎……”他骂了一声,一挥手,“一起上!”
剩下的七八个人一起冲上来。岳飞把枪一横,枪尖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扫倒在地。他往前踏了一步,枪尖左右连点,又是两个人倒下。剩下的人终于怕了,转身想跑,岳飞追上去,一枪一个,像串糖葫芦。
为首的武士跑得最快,已经钻进了灌木丛。岳飞没有追,他把枪往地上一顿,从地上捡起一把太刀,掂了掂,甩手扔出去。太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尖扎进那个武士的后背,人往前扑倒,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风从树梢吹过,松针沙沙地响。
岳飞转过身,看着李娃。李娃还靠在树上,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喘着气。“李姑娘。”
岳飞走过去,伸出手,“伤着没有?”
李娃摇头,又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破了,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岳飞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她。李娃接过,低头包扎伤口,手还在抖,布条缠了几圈都没缠好。
岳飞伸手,把布条接过去,帮她包扎。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但动作很轻,一圈一圈,不紧不慢。李娃低着头,看着那双大手在自己胳膊上忙碌,忽然感觉心中有了莫名的心安。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岳飞问。
李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武士:“不知道。我们在山上给小妹找药,被他们撞见了。他们认出我们是宋人,就追。我让我爹带着弟弟妹妹往山下跑,我拦着他们。”
“你一个人,拦十几个?”
“我爹腿伤了,跑不快。”李娃说得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岳飞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
“你学过刀法?”
李娃点头:“家传的。我爷爷那辈,宜兴闹过匪,家家户户都练几手。我爹教我的,防身用。”
“练得不错。”
李娃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目光。
第1103章 刀光与温柔
“岳帅!”林子外面传来喊声。几个骑兵冲进来,为首的是孙毅,他勒住马,看见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脸色变了,“岳帅,您没事吧?”
“没事。”岳飞站起来,指着那些倒地的武士,“搜一搜,看看他们是哪里的残兵。活的带回去审,死的埋了。”
孙毅应了一声,指挥龙骧军去处理。
“你爹他们呢?你妹妹呢?”岳飞忽然问。
李娃听后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山下树林深处跑。岳飞跟上去,跑了几十步,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一棵大树下,李老汉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女孩的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爹!”李娃跑过去,跪在她爹面前,“您没事吧?”
李老汉摇头,指着怀里的女孩:“小梅烧得厉害,我……我腿伤了跑不动了,就躲在这儿。”
岳飞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李老汉的伤口,刀伤不深,没伤到骨头。
“老人家,忍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伤口上。
李老汉疼得龇牙,但没叫出声。
“多谢岳帅救命之恩。”李老汉挣扎着要起来,被岳飞按住。
李娃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转头看着岳飞,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岳将军,我妹妹她……”
“发烧几天了?”
“两天。”李娃走过来,蹲在妹妹身边,眼眶红了,“昨天就烧了,博多湾大夫开了药,吃了还不退。今天去太宰府的路上烧得更厉害,我们才上山去找草药。”
岳飞看了看那个女孩的脸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站起来:“得赶紧找大夫。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先上车。”
岳飞站起来,对刚刚过来的孙毅说:“派个人去太宰府,请张太医。再把我的马车赶到路边,送他们回去。”
孙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娃抬起头,看着岳飞,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谢岳帅。”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岳飞看着她,想说“不用谢”,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站在她面前,风吹过来,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他移开目光,弯腰把女孩从李老汉怀里抱起来,女孩轻得像一片叶子,烧得浑身发烫。李娃扶着李老汉站起来,又招呼那几个孩子,一家人踉踉跄跄地跟着岳飞走出树林。
马车已经停到了路边。岳母下了车,站在路边等着。她看见岳飞抱着一个孩子出来,又看见李娃满脸是血,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遇到流窜的武士了。”岳飞把孩子抱上车,放在座位上,“娘,您照顾一下这个孩子。李姑娘她爹和弟弟妹妹也上车。”
岳母没多问,把女孩接过去,摸了摸额头,皱了皱眉,从车厢里翻出一个水囊,用布蘸了水,敷在女孩额头上。李娃扶着她爹上了车,又把几个孩子塞进去。
李娃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边,回头看着岳飞,犹豫了一下,说:“岳帅,您……您也上车吧。顺路。”
岳飞摇头:“我骑马。”
李娃没再说什么,爬上车,坐在她爹旁边。
马车走了。岳飞翻身上马,跟在车后面。风吹过来,把车帘吹开一条缝,他看见李娃正低着头,也在给岳母怀里的妹妹擦脸。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温柔,和她刚才握刀砍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岳云醒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一车陌生人,有点懵。岳雷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孙毅策马过来,和他并排走着。
“岳帅,那些人审出来了。是博多湾逃散的残兵,躲在山上,靠打劫过活。今天正好撞上了李家人。”
岳飞点头:“山上还有多少?”
“审出来的那个说,还有二三十个,分散在几个山洞里。”
“派人去清剿。一个不留。”
“是。”
孙毅犹豫了一下,又说:“岳帅,那个李姑娘,刀法不错。一个人挡了十几个,撑到您来。”
岳飞没说话。
孙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策马去前面了。
岳飞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马车。车帘已经被风吹得合上了,看不见里面。但他能听见声音——小女孩在咳嗽,李老汉在轻声安慰她,李娃在低声哼着一首歌,调子很慢,像江南的雨。
他忽然想起母亲昨天说的话——“这姑娘,人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把领口紧了紧,加快速度,跟上了马车。
第1104章 将军一怒为红颜
十一月二十八,太宰府,征东大元帅行辕。
岳飞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一张太宰府周边的山川地形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都代表一窝残兵——博多湾逃散的、柳川城溃败的、京都各地不满宋军的、山里躲藏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但分布在六路各地,像牛皮癣一样,看着不大,痒起来要命。
“岳帅,”吴玠站在他旁边,指着图上最靠近太宰府的一个红点,“这个最近,在城西三十里的山里,大约三十来人,藏在一个山洞里。前天还下山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两个百姓。”
岳飞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娃那张满是血的脸,想起她握着刀靠在树干上喘气的样子,想起那个发着烧的小女孩抓着他手指不放的手。
“传令,”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冷,“各军每营配云车一架,以伙为单位,对六路进行拉网式清剿。发现残兵,就地剿灭,不留活口。”
吴玠愣了一下。以伙为单位?五十人清剿三十个残兵,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他看了看岳飞的脸,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诺。”他转身去传令。
“等等。”岳飞叫住他。
吴玠回头。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各营,清剿的时候,注意保护百姓。尤其是那些从大宋来的移民,不能让他们再受伤害。”
吴玠点头,走了。
腊月初一,太宰府城西,山区。
新任的五都都头赵立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前架着一支神机铳,枪口对着山腰上的一个洞口。他身后趴着四十九个人,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刀盾手压阵。头顶上,一架云车正在缓缓上升,吊篮里的观察兵举着旗子,朝下面打信号。
“都头,”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云车说洞里大概二十来个人,还有几个女人。”
赵立没回头:“女人也抓。敢反抗的,一样打。”
“可是……”
“没有可是。”赵立打断他,“这些人不是百姓,是武士。他们手里有刀,杀过人。不分男女,一概清剿。”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云车又打了一串信号。赵立站起来,挥了挥手。五十个人从石头后面出来,散开,呈扇形向洞口围过去。
洞里的人发现了他们。几个武士冲出来,举着太刀,嗷嗷叫着往下冲。赵立举起手,往前一挥。
“放!”
前排火铳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武士倒下了。后面的人愣了一下,转身往回跑。
“追!”赵立率先冲出去。
五十个人跟着他,踩着碎石和枯枝,往山腰上冲。洞口的几个武士还想抵抗,被一轮破虏雷炸得抱头鼠窜。赵立冲进洞里,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他掏出火折子,晃亮了,看见角落里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他。
“出来!”他用倭语喊了一句。
没人动。
赵立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进来,洞里的光线一下子亮堂了。那些人的脸终于露了出来——有的惊恐,有的仇恨,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最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士,腿上有一道旧伤,站不起来,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赵立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们是哪里的残兵?”
老武士不说话。
赵立又问了一遍。
老武士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你们宋人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赵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们也杀了我们的百姓。”
老武士一愣。
“前天,你们下山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两个人。”赵立的目光没有移开,“那两个人,原本是倭人。但他们已经分了田,入了籍,就是大宋的百姓。你们杀了他们。”
老武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赵立站起来,转身走出洞口。外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对身边的士兵说:“把武器收缴了,人带回去,交给刘大人审。审完了,该关的关,该杀的杀。”
“都头,那个老武士呢?”
赵立想了想:“也带回去。”
他大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那架云车。吊篮里的观察兵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都头,”那个年轻士兵追上来,“您说,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清完?”
赵立想了想:“快了。岳帅说了,年前要清完。清完了,大家好好过个年。”
年轻士兵点点头,笑了。
第1105章 药香与糖
腊月初二,太宰府,李娃家。
张太医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药箱,脸上带着笑。李娃跟在他身后。
“张太医,我闺女的病怎么样了?”李老汉坐在门槛上,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
张太医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点点头:“你小女儿的病已经退了,就是身子虚,得好好养着。多喝点粥,别吃油腻的。你的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走了。”
李老汉连声道谢。
张太医摆摆手,走了。
李娃把张太医送到院门口,转身回来。院子角落里的药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快步走过去,用抹布垫着手,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
药还很烫,她端着碗,轻轻吹了吹,走进屋里。
妹妹小朵躺在床上,脸蛋还是瘦瘦的,但已经不烧了。小朵今年四岁,烧了数天,总算退了。她看见姐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可一瞥见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姐,药苦。”小朵皱着眉,把嘴抿得紧紧的。
李娃坐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把小朵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舀起一勺药,凑到嘴边吹了吹,轻轻送到小朵嘴边。
“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了姐给你糖吃。”
小朵犹豫了一下,张开嘴,皱着眉把那勺药咽了下去,小脸皱成一团。
李娃笑了,又舀起一勺:“再喝一口,很快就不苦了。”
小朵抿了抿嘴,又乖乖地张开了嘴。李娃一勺一勺地喂着,直到碗里的药见了底,才拿帕子擦了擦小朵嘴角的药渍。
“真乖。”她低下头,在小朵额头上亲了一口。
“姐,糖。”
李娃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油纸,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甜。”妹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李娃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这几天,她每天都在担心妹妹的烧退不下来,担心父亲的腿会落下残疾,担心弟弟妹妹们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好了,妹妹不烧了,父亲能下地了,弟弟妹妹们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转头看向门外,见父亲正撑着门槛,慢慢直起腰,想要站起来。李老汉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起身时龇了龇牙,身子晃了一下。李娃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爹,您慢点。”
“没事,坐久了,腰酸。”李老汉摆摆手,但还是借着女儿的力气站了起来。
李娃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屋子里的竹椅旁,小心地让他坐下,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旧褥子。
“这椅子矮,腿能放平,比门槛舒服些。”李娃说。
李老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院子里的儿子跑来跑去,叹了口气:“这一趟,差点把命丢了。”
李娃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才抬头说:“爹,您别这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老汉笑了:“后福?什么后福?”
李娃低下头,没接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娃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她愣住了。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后面跟着岳云和岳雷。岳云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岳雷手里拿着一包糕点。
“李姑娘,”岳母笑着说,“我来看看小朵。听说她烧退了,好点了没有?”
李娃赶紧侧身让她们进来:“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岳母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这是给孩子的。鸡汤补身子,桂花糕甜,孩子爱吃。”
李老汉撑着椅子站起来,要行礼,被岳母拦住。
“亲……李大哥,别客气。”岳母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
李老汉没听出来,只是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云把布老虎塞给小朵。小朵抱着布老虎,眼睛亮晶晶的,不撒手。岳雷把糕点递过去,小朵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满了渣。
“谢谢哥哥。”她含混地说。
岳云和岳雷对视一眼,都笑了。
岳母坐在床边,摸着小朵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点头:“嗯,不烫了。张太医的药,还真管用。”
李娃倒了一杯茶,端给岳母:“老夫人,喝茶。”
岳母接过,喝了一口,看着李娃。李娃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子上的破洞已经补好了,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更白了。
“李姑娘,”岳母放下茶杯,“你今年多大了?”
李娃愣了一下:“二十五。”
“二十五,好年纪。”岳母点点头,“许了人家没有?”
李娃的脸微微红了,摇头:“没有。以前在宜兴,家里穷,没人来说亲。后来……就来这里了。”
岳母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李老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哥,”岳母转向李老汉,“你腿伤好点了没有?”
李老汉连忙说:“好多了好多了。岳帅的药管用,张太医的手法也好。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岳母点头:“那就好。你们一家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行辕那边,我说话还管点用。”
李老汉连声道谢。
岳母站起来,拍拍小朵的头:“小朵,好好养病。过几天奶奶再来看你。”
小朵抱着布老虎,用力点头。
岳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娃:“李姑娘,你送送我?”
李娃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门。
第1106章 岳母的心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岳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娃跟在后面,心里有些不安。
走到巷口,岳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娃。
“李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娃低着头:“老夫人请说。”
岳母拉起她的手,拍了拍:“你觉得,我家岳飞这个人,怎么样?”
李娃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岳母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娃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岳帅……是个好人。”
岳母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人?就只是好人?”
李娃不说话了。
岳母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岳飞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跟他爹一个样,心里有,嘴上不说。他今年二十六了,媳妇没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娶。我这个当娘的,急啊。”
她看着李娃的眼睛:“前天他从林子里把你救回来,回来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开始清剿残兵。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着急。”
李娃抬起头,看着岳母,眼眶有些红。
“老夫人,我……”
“别急着说。”岳母打断她,“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岳飞这个人,值得托付。他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也不会哄人开心。但他靠得住。天塌下来,他会替你扛着。”
李娃低下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岳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别哭。我就是先跟你透个底。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给我回话。”
李娃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岳母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李娃转身,慢慢走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岳母还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满头的白发。她朝李娃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李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直到小朵在屋里喊她,她才回过神来,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小朵依旧半坐在床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娃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她想起太宰府码头那一眼,想起林子里那杆雪亮的长枪,想起那双帮她包扎伤口的大手,想起他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的样子。
“姐,你的脸好红。”小朵在床上说。
李娃伸手摸了摸脸,烫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远处,太宰府的行辕方向,隐约能看见那面“岳”字大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她站了很久,直到小朵又喊她,才转身走回去。
十二月初八,太宰府行辕。
岳飞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他走进院子,看见岳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棉袄在缝。岳云和岳雷蹲在她脚边,一个在玩布老虎,一个在啃糕点。
“娘。”岳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岳母头也不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清剿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吴玠就行。”岳飞看着母亲手里的棉袄,蓝布的,新的,针脚细密,“娘,这是给谁做的?”
岳母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给你做的。你那件旧了,该换新的了。”
岳飞接过棉袄,摸了摸,布料厚实,里面絮的是新棉花,软乎乎的。
“娘,您别累着。棉袄有的是,不用您亲手做。”
岳母瞪了他一眼:“买的哪有自己做的暖和?你小时候,哪件棉袄不是我做的?”
岳飞笑了,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
岳母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五郎,你今年二十六了。”
岳飞点头:“嗯。”
岳母叹了口气:“你天天忙军务,忙打仗,忙治理,就不想想自己的事?”
岳飞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棉袄:“娘,我的事不急。”
“不急?”岳母的声音高了起来,“你都二十六了,还不急?你想等到头发白了再娶?”
岳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岳母看着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五郎,你觉得李姑娘怎么样?”
岳飞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母亲,母亲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笑意。
“娘,您……”
“别跟我打马虎眼。”岳母打断他,“前天你在林子里救了她,回来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开始清剿残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岳飞低下头,不说话了。
岳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五郎,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觉得,李姑娘这个人,不错。人品好,性子稳,能持家。还会武,能保护自己。她跟了你,娘放心。”
岳飞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娘,”他说,“李姑娘那边,愿意吗?”
岳母笑了:“你愿意就行。那边的事,娘来办。”
岳飞看着母亲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把棉袄抱在怀里,站起来。
“娘,您看着办吧。”
他走了。岳母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笑出了声。岳云仰头看着她,问:“奶奶,您笑什么?”
岳母摸摸他的头:“笑你爹,终于开窍了。”
第1107章 新生
靖平五年腊月初十,石见村。
阿苗躺在自家的榻榻米上,额头上全是汗。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席,指节发白。
“用力!再用力!”接生的老嬷嬷跪在她身边,声音急促。
阿苗已经疼了整整一夜。她觉得自己快死了,魂魄都要飞出身体了。可每一次疼到极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她又会醒过来,继续疼,继续用力。
门外,沈婉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站着山本,这个花白头发的俘虏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还没出来……”沈婉喃喃。
山本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握得更紧。
屋内,阿苗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老嬷嬷惊喜地喊,“再用力!再用力!”
阿苗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疼得麻木,累得虚脱。可听见“看见头了”那四个字,她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死死咬住牙,用尽最后一点力——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了那扇紧闭的门,穿透了这座小小的屋子,穿透了腊月寒冬的阳光,传得很远很远。
阿苗浑身一松,瘫软在榻榻米上。
“是个丫头!”老嬷嬷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满脸是笑,“是个俊丫头!”
阿苗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眼泪忽然涌出来。
老嬷嬷把婴儿放在她身边,开始收拾善后。
阿苗侧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小脚乱蹬,蹬得被子都掀开了。
阿苗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那么小,小得能整个握在她手心里。那手指那么细,细得像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棍。
婴儿的小手动了动,把她的手指攥住了。
阿苗浑身一震。
那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
不是被遗忘,是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那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当那只小小的手攥住她的手指时,她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从未有过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就像燃烧后的灰烬,就像那个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轻轻跳动,却再也不会熄灭。
“三郎……”她喃喃。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抽泣。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葡萄。
阿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门被轻轻推开。沈婉走进来,看见阿苗和婴儿并排躺着的画面,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苗……”她轻声道。
阿苗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睛里有光了。
“沈先生,”她说,“她抓着我的手。”
沈婉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还攥着阿苗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舍不得放开。”沈婉轻声道。
阿苗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先生,”她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阿苗看着那个小小的脸,轻声道:“她是我和三郎的孩子。”
沈婉愣住了。
“不管她是谁的种,”阿苗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阿苗和三郎的孩子。三郎生前最盼的就是有个孩子。现在……现在有了。”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三郎,”她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沈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苗的手。
“阿苗,”她哽咽道,“你给她起个名吧。”
阿苗想了想,轻声道:“叫……叫念郎。念着三郎的念,三郎的郎。”
“念郎……”沈婉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门外,山本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阿苗脸上的笑容,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眼里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新栽的小树旁。那是他几个月前种的,说是给未来的孩子预备的。如今,孩子来了,可那孩子不是他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明白——有些树注定不会为自己开花,有些人注定只能在门缝里看一眼。
他抬起头,望着腊月的天空。天很高,很蓝,有一只落单的孤雁正吃力地往南飞去。
这个时节,该到的早已到了。那些雁群,此时大约已在温暖的南方寻好了湖沼,有了自己的栖处,有了家。
唯有这一只,不知为何落了单,在这数九寒天里,还孤零零地往南赶。
而他,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灶间,开始生火烧水。
产妇要喝热汤的。
傍晚,阿苗家。
沈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阿苗正靠着墙,抱着念郎轻轻地摇晃。婴儿已经醒了,正在吃奶,吃得津津有味。
“阿苗,喝点汤。”沈婉把碗放在旁边。
阿苗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温柔。
“沈先生,”她忽然道,“你说,三郎能看见她吗?”
沈婉想了想,轻声道:“能。一定能。”
“我也觉得能。”阿苗笑了,“他那么盼着有个孩子,肯定舍不得走远。”
窗外,夕阳正红。那棵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阿苗低头,看着怀里的念郎,轻声道:
“念郎,你爹叫阿部三郎。他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拿到了那张地契。那是咱们家的地,十亩,就在村东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看看。”
念郎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吮吸,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阿苗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田里,有人还在干活;近处的学堂,孩子们刚刚放学;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活着,真好。
她想。
第1108章 金洲的腊月没有雪
靖平五年腊月初六,金洲,永明港皇城司训导营。
金洲的腊月没有风雪,只有灼人的热浪。桉树的叶子卷成细筒,蝉鸣如沸,连海风都带着蒸笼般的潮气。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百二十三名年轻人站成六排,鸦雀无声。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系牛皮腰带,脚蹬草编凉鞋。每个人的左胸都绣着一个标记——一只展翅的猛禽,爪下利剑,正是皇城司的徽记。
九个月前,他们还是各个部落的猎户、渔夫、矿工,有的甚至还在特诺奇蒂特兰的金矿里当奴隶。如今,他们的脊背挺直如枪,目光沉静如潭。
王西昌站在队列前方,身后是史浩、张阐、王之望、范同,以及特训的总教习赵四。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年轻的面孔上扫过,缓缓开口。
“九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九个月前,本使对你们说,你们要成为大宋在金洲的耳目、手足、刀剑。你们问,怎么才能做到。本使说,练。”
他顿了顿,背着手从队列前踱过。
“练汉话,练到能跟汴京来的大人对答如流;练识字,练到能写能算、能看密信、能画舆图;练测绘,给你们一支笔一张纸,走一圈回来,能把山川河流标得一丝不差;练密写,一张白纸在火上烤,墨水显形;练潜伏,扔到生番部落里,能跟人家称兄道弟三天不露馅;练脱身,被人追到悬崖边上,能跳河、能钻林、能装死。”
他停下脚步,看向队列正中一个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尤卡坦,你来说。你练得最苦的那一项是什么?”
叫尤卡坦的年轻人啪地立正,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回答:“回禀指挥使,小人练得最苦的是密写。前两个月,小人写的密信,烤火的时候烧着了三封,烤糊了七封。范大人说,再烤糊就把小人扔进火堆里当柴烧。”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王西昌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烧了糊了,总比被人发现了强。现在呢?”
“现在小人闭着眼睛都能写。”尤卡坦挺起胸膛,“写完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字迹全消。用蜡烛一烤,清清楚楚。范大人说,小人可以去汴京皇城司当文书了。”
王西昌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像一头小牛犊。
“奥克塔维奥,你呢?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潜伏!”那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指挥使,小人上个月扮成走商的,混进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一个镇子,待了五天,还跟他们喝了三顿酒。他们请小人留下来当女婿。”
王西昌挑眉:“你怎么回的?”
“小人说,您家女儿太丑,我不要。”
哄堂大笑。
范同在后面笑骂:“这小子,得意忘形!”
王西昌摆摆手,等笑声停了,才正色道:“得意可以,忘形不行。记住,皇城司的人,最要紧的不是本事,是脑子。本事再大,脑子一热,命就没了。”
众人肃然。
“好了,”王西昌退后一步,“史大人,你来宣布考核结果。”
史浩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念道:“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靖平五年腊月考,应到一百二十三名,实到一百二十三名。经九个月特训,各项科目考核合格者——一百二十三名。全部合格。”
队列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握拳,有人咧嘴笑,有人眼眶发红。
史浩提高声音:“安静!还没念完!”
队列立刻安静。
“其中,汉话、识字、测绘、密写、潜伏、脱身六科全优者,二十六人。尤卡坦、奥克塔维奥、库奥赫特利、伊茨利……”
每念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挺起胸膛。赵四在一旁暗自点头——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他亲手带的。
史浩念完,合上名单:“另有,经陛下特谕,由格物院博士传授的新知科目——算术、度量、基础格物、简单机械、火药常识——考核合格者,一百一十二人。不合格者十一人,须在明年三月前补考。”
一个年轻人怯怯地问:“大人,如果不合格会怎样?”
史浩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扣半年俸禄,取消分房资格,留级再训。再不合格,退回原部落。”
那年轻人脸色一白,旁边的人连忙低声安慰。
王西昌重新走上前:“都听见了?皇城司不要废物。你们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迈过了门槛。但迈过门槛,不等于就能登堂入室。往后,还有更难的活儿等着你们。”
他指着营地外那片茫茫的丛林和远山:“金洲有多大?官家说了,方圆万里,部落五六百,人口一百五十万。你们这一百二十三个人,要撒到这片土地上,就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沉默。
王西昌放缓语气:“但你们会留下东西。留下舆图,留下情报,留下策反的部落,留下大宋的种子。等哪一天,大宋的城池在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你们的子孙会指着那些城墙说——那是我爹、我爷爷,拿命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好了,煽情的话本使不说了。接下来,发房子。”
第1109章 分房子
永明港新城,皇城司亲从官安置区。
这是一片刚建成的街区,位于新城东侧,紧挨着特科部落安置区。街道横平竖直,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小楼,青砖黛瓦,琉璃窗,每户都有一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从汴京带来的牵牛花,紫的粉的开得正艳。
一百二十三人排着队,挨个从范同手里接过一串钥匙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背面是简略的地图,标着自家房子的位置。
尤卡坦接过钥匙,手都在抖。他用指腹摩挲着木牌上自己的汉名——“尤卡坦”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皇城司亲从官·丙字十七号”。
“范大人,”他声音发颤,“这……这房子,真是我的?”
范同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只要你不叛变、不渎职、不犯大错,住到你死。死了传给你儿子,儿子死了传给你孙子。这是官家亲口许的。”
尤卡坦差点跪下去。
奥克塔维奥已经跑到了自己的房子前,推开门,哇地叫了一声。但见屋内四壁粉白,厅堂、寝阁、厨屋、水净房一应俱全。楼上楼下,每层都有琉璃窗,阳光透进来,亮得晃眼。
“你们快来看!”他冲外面喊。
一群年轻人涌进去,东摸西看,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是床?这么软!”
“这锅是铁的!不用陶罐煮饭了!”
“这是什么?一拉就冲水?赵四哥说的水净房就是这个?”
有人已经跑到院子里,摸着那棵刚栽下的番石榴树,咧嘴笑:“还有树!以后能吃果子!”
赵四站在巷口,看着这些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九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部落猎户。如今,他们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前程。
“赵四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跑过来,仰头看着他,“赵四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
赵四低头——这是特科部落一个孤儿,叫帕查,聪明伶俐,但年龄太小,还没到入选的资格。
“你先把汉话学好了,再把算术练好了。明年这时候,你要是能考进前三,我亲自带你。”
少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范同走过来,站在赵四身边,看着这条崭新的街道和那些兴奋的年轻人,低声说:“赵四,你说,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能活到十年后?”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范大人,您说,金洲一百五十万人里头,有多少愿意跟咱们走?”
范同没有回答。
赵四自顾自说:“一百二十三个人,不多。但每个人背后,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里,有几百人、几千人。他们回去,他们的部落就知道——大宋给房子,给钱,给刀,给尊重。不用当奴隶,不用挨饿,不用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抓去挖金子、剥皮献祭。”
他转头看向范同:“范大人,您教过我,人心是一点一点收的。一百二十三个人,就是一百二十三个点。等这些点连成线,线织成网,金洲就攥在大宋手里了。”
范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汉人了。”
赵四也笑了:“我就是汉人。官家赐的姓,皇城司给的名。我赵四,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
第1110章 出鞘
傍晚,王西昌的临时官署。
史浩正在汇报今日分房的账目,王西昌靠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
“……一百二十三套房子,每套造价一百二十贯,共计一万四千七百六十贯。其中一千贯是建材从汴京运来的运费,其余就地取材,水泥、砖瓦、木料都是金洲自己的。工部郑郎中估算,后续再建,成本能降到八十贯一套。”
王西昌点头:“房子是硬投入,省不了。关键是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史浩道:“下官已经拟了一份派遣方案。按地域划分,一百二十三人分成六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最远的,要深入到内陆六百里。范同建议,头半年先派到近处,积累经验,等站稳脚跟了再往远走。”
王西昌想了想,说:“赵四那小子,你打算怎么用?”
史浩道:“范同的意思,让他带一组,专门负责特拉科潘以西那一片。那边部落多,而且跟特诺奇蒂特兰有旧怨,容易突破。”
“行。”王西昌拍板,“告诉赵四,给他三个月,至少策反三个部落。另外,舆图要画细,尤其是水源和道路。格物院那帮人等着用。”
史浩记下,又问:“那十一个新知科目不合格的,怎么安排?”
“先扣半年俸禄,房子照给。但告诉他们,明年三月补考不过,房子收回,人退回范同那里重新训。”王西昌淡淡道,“皇城司不养懒人。”
史浩点头,正要退下,王西昌又叫住他。
“史大人,你说,官家要是知道金洲第一批亲从官今天毕业,会说什么?”
史浩想了想,笑道:“官家大概会说:一百二十三个,少了。三年后,要看到一千二百三十个。’”
王西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一千二百三十个……”他喃喃道,“那得多少房子,多少俸禄,多少心血。”
他望向窗外。窗外,新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那一百二十三座新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无边的夜色中,那些光像萤火虫,又像星星,微弱,却倔强。
“养人,比养兵贵多了。”王西昌低声说。
同一片夜空下,尤卡坦躺在自己新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木板打的,铺了一层厚厚的棕垫,比部落里的草席软一万倍。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茅草,没有虫子掉下来。窗外有虫鸣,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野兽靠近时的寂静——而是安全的、宁静的、家的声音。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铜质的皇城司徽章,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钢刀。
“阿爸,阿妈,”他用部落的语言轻轻说,“你们看到了吗?我有房子了。大宋给的。我以后,不用再当奴隶了。”
隔壁房间里,奥克塔维奥正在给他的妹妹写信——是的,他学会了写字。歪歪扭扭的汉字,夹杂着纳瓦特尔语的拼音,大意是:妹妹,哥有房子了,两层楼,带院子。等哥攒够了钱,接你来住。这里的人不打我们,不抢我们的东西。哥现在是皇城司的人,很厉害的那种。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很厉害的那种”写得不够厉害,于是加了一句:“哥有铳。神机铳。能打死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那种。”
然后他满意地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内递”。
这是他写的第一封汉话信。
也是他新生活的第一页。
腊月初七,清晨。
永明港皇城司训导营的操场上,一百二十三名亲从官列队完毕。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囊,一把钢刀,一支神机铳,一摞空白的舆图纸,一小瓶密写药水,一份盖着皇城司大印的路引。
王西昌没有训话。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然后抱拳,深施一礼。
一百二十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还礼。
“去吧。”王西昌说,“活着回来。”
队伍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消失在茫茫的丛林和远山中。
赵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的面孔。他回头看了一眼永明港的轮廓,那面“宋”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走,”他说,“干活去。”
金洲的清晨,蝉鸣如沸。
而那些刚刚淬火的钢,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出鞘。
第1111章 万泽原
靖平五年腊月十八,金洲,特拉科潘以西三百里。
这里的地貌与海岸截然不同。没有茂密的雨林,没有陡峭的山岭,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湿地——浅水湖泊星罗棋布,芦苇荡随风起伏,水鸟遮天蔽日。当地土人称之为“查尔科”,意为“万水之地”。大宋来的测绘官把它记作“万泽原”。
赵四站在一处高坡上,脚下是松软的黑色泥炭土,放眼望去,水天一色。他身后,十二名亲从官或蹲或站,正在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今天走过的路线。
“四哥,”奥克塔维奥从芦苇丛中钻出来,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拎着两条肥大的鱼,“前面有个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我绕了一圈,没看到哨兵,连狗都没有。”
赵四接过鱼,递给旁边的人:“烤了,边吃边说。”
篝火很快升起来。十三个人围坐一圈,鱼在火上滋滋冒油。赵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舆图,摊在地上,借着火光指着:
“范勾当给的情报说,万泽原有大小部落十七个,人口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大的两个,一个叫科约阿坎,在湖心岛上,有三千多人;一个叫阿斯卡波察尔科,在西北边的山脚下,也有两千多。”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这两个部落是世仇,打了上百年。科约阿坎人信蛇神,阿斯卡波察尔科人信鹰神。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恨对方恨得要死。”
尤卡坦若有所思:“四哥的意思是,拉一个打一个?”
赵四点头:“先找弱的,给好处,给武器,让他帮咱们牵线。等站稳了脚跟,再去碰大的。”
“先找哪个?”有人问。
赵四指着图上一个小点:“这个,特潘。离咱们最近,人口不到五百,夹在两大部落中间,两边都欺负他们。这种部落,最缺安全感,也最容易上钩。”
奥克塔维奥咧嘴笑道:“就像当年的特科部落?”
“对,就像当年的特科。”赵四收起舆图,“明天一早,咱们去会会他们。”
腊月十九,特潘部落。
这个部落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是沼泽,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外界。木栅栏歪歪斜斜,几座茅屋冒着炊烟。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栅栏边晒太阳,见远处走来一队陌生人,立刻跳起来,抓起长矛。
赵四走在最前面,双手高举,示意没有武器。他身后的人也都把刀收在鞘里,神机铳背在身后。
“别怕!”赵四用流利的纳瓦特尔语喊道,“我们是朋友!从东边来的!”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从栅栏后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他们。他看到了那些青色的短褐、腰间的钢刀、背后的神机铳——这些东西,他从未见过。
“你们……是什么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赵四在栅栏前十步停下,微笑道:“大宋皇城司的人。老人家,你听说过特科部落吗?”
老者瞳孔微缩。特科部落——那个东边的小部落,去年突然变得厉害起来,有了钢刀,有了会喷火的管子,连特诺奇蒂特兰人都被打跑了。消息传到万泽原,人们半信半疑。
“听说过。”老者缓缓道。
“特科部落,现在是我们的朋友。”赵四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把刀,是特科部落的首领送给我的。老人家,想看看吗?”
他隔着栅栏,把小刀抛了过去。老者接住,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刀刃,轻轻一碰,就渗出血珠。
“好刀……”老者喃喃道。
“这样的刀,我们有很多。”赵四的声音不高不低,“愿意做大宋朋友的部落,都能分到。”
栅栏后,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男人们握着长矛,女人们抱着孩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警惕。
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挥手:“开门。”
第1112章 万泽原的种子
特潘部落的议事棚。
说是议事棚,其实就是一间大些的茅屋,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副鹿角。老者——部落的首领,名叫特拉托尔——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几个年长的男人。
赵四坐在他对面,奥克塔维奥和尤卡坦一左一右。其余十人在外面等候。
“你说你们是大宋的人。”特拉托尔盯着赵四,“大宋在哪儿?”
“很远。”赵四指着东方,“坐大船,要漂好几个月。”
“那你们来万泽原做什么?”
赵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几颗琉璃珠,红的绿的蓝的,在茅屋的暗光中熠熠生辉。
他把琉璃珠放在草席上,推到特拉托尔面前。
“我们来做朋友。”赵四说,“朋友之间,送礼物。”
特拉托尔拿起一颗琉璃珠,对着光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凑过来,啧啧称奇。
“这些珠子,比我们贝壳做的珠子好看多了。”一个年长的男人说。
特拉托尔放下琉璃珠,看着赵四:“你们想要什么?”
赵四笑了:“老人家,你听说过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金矿吗?”
特拉托尔脸色一变。金矿的事,他当然知道。那个恶魔般的地方,离万泽原不过几百里,不知多少部落的青壮年被抓去当奴隶,再也没有回来。
“那座金矿,现在是大宋的了。”赵四平静地说,“特诺奇蒂特兰的守军,三千人,被我们一晚上杀光了。”
棚子里一片死寂。
特拉托尔的手微微发抖,但他竭力保持镇定:“我凭什么相信你?”
赵四没有辩解,只是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放在草席上。然后又从背囊里取出一支燧发枪,轻轻放在刀旁边。
“老人家,你可以试试。”他说。
特拉托尔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把刀。刀身沉甸甸的,刃口闪着幽蓝的光。他挥了一下,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他又拿起燧发枪,翻来覆去地看。赵四教他端平,瞄准棚外一棵棕榈树,扣动扳机——赵四拦住他,笑着说:“老人家,这个不能在这儿试。会吓到人的。”
特拉托尔放下枪,深吸一口气。
“你们想要什么?”他再次问。
赵四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们想要的,对你们只有好处。第一,我们要万泽原的地图——所有的湖泊、河流、道路、村庄,都要画下来。第二,我们要知道特诺奇蒂特兰人在这一带还有没有势力,有没有收买你们的敌人。第三——”
他顿了顿:“我们要交朋友。你帮我们,我们帮你。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的困难,我们帮你们解决。”
特拉托尔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他问。
赵四摊手:“不答应就不答应。我们不强求。但——”他看了一眼棚外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族人,“你们被科约阿坎人和阿斯卡波察尔科人夹在中间,两边都欺负你们。去年,他们抢了你们多少粮食?抓了你们多少人去当奴隶?”
特拉托尔的脸色很难看。身边的人也低下头。
赵四放缓语气:“老人家,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有一条路,能让你的族人吃饱饭,不受欺负,活得像个真正的人。特科部落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你们要不要走,你们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拿起刀和枪,转身要走。
“等等。”特拉托尔叫住他。
赵四回头。
特拉托尔咬了咬牙:“我们……需要商量。”
“应该的。”赵四点头,“我们在湖边扎营,等你们三天。”
腊月二十二,特潘部落议事棚。
赵四再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特拉托尔和几个长老,还有几十个青壮年男子,挤满了棚子内外。他们的眼神,有怀疑,有好奇,有渴望。
特拉托尔咳嗽一声,缓缓开口:“我们商量过了。可以……和你们交朋友。”
赵四微微一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有条件。”特拉托尔继续说,“第一,你们要给我们刀,至少二十把。第二,你们要教我们的人用那些会喷火的管子。第三,如果科约阿坎人或阿斯卡波察尔科人打过来,你们要帮我们。”
赵四想了想,说:“刀,可以给。但二十把太多,先给十把。等你们证明了自己的诚意,再给更多。枪,不能给。但我们可以帮你们训练勇士,用刀、用矛。如果有人打你们,我们会在旁边看着——如果你们守不住,我们会出手。但你们得自己先打。”
特拉托尔皱眉:“为什么不给枪?”
赵四耐心解释:“枪是我们的命根子,只给最信任的朋友。你们刚认识我们,我们还不了解你们。等你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枪的事,可以再谈。”
棚子里议论纷纷。一个年轻的武士站起来,大声道:“你们这是不信任我们!”
赵四看着他,平静地说:“信任是挣来的,不是要来的。特科部落跟我们做了几年的朋友,帮我们打了好多仗,死了数百人,才拿到第一批枪。你们凭什么第一天就拿?”
那武士语塞。
特拉托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看着赵四,目光复杂。
“你说得对。信任是挣来的。”他缓缓道,“那就先十把刀。我们挣给你们看。”
赵四点头,从奥克塔维奥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放在草席上,打开——十把崭新的钢刀,并排躺着,刀刃上涂着防锈的油脂,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棚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那些年轻武士的眼睛,像狼一样发亮。
“这是订金。”赵四说,“后续的,看你们的表现。”
特拉托尔伸手,握住一把刀的刀柄。刀身出鞘,他举起刀,对着棚顶射下来的阳光,看了很久。
“说吧,”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要我们做什么?”
赵四从怀里掏出舆图,摊开。
“第一件事,”他指着图上科约阿坎湖心岛的位置,“告诉我们,怎么上这个岛。岛上有多少人,多少武士,他们的首领是谁,有什么弱点。”
特拉托尔和他的族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科约阿坎人……”特拉托尔喃喃道,“他们是我们的仇人。但他们的岛,不好上。周围全是水,只有他们自己的独木舟能靠近。”
赵四笑了:“不好上,不代表上不去。你们帮我们找路,我们帮你们报仇。怎么样?”
棚子里沉默了许久。
终于,那个年轻的武士第一个开口:“我带你们去。”
特拉托尔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止。
赵四看着那武士,问:“你叫什么?”
“帕查库特克。”
“好,帕查库特克。”赵四点头,“你带路,我欠你一个人情。”
第1113章 万泽原布局
当夜,湖边营地。
篝火烧得很旺,十三个人围坐一圈。奥克塔维奥烤着一条大鱼,尤卡坦在记录今天的收获,其余人有的在擦神机铳,有的在修补鞋子。
“四哥,”奥克塔维奥一边翻鱼一边说,“那个特拉托尔,滑头得很。他答应得那么痛快,怕是心里有小九九。”
赵四正在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新的信息,头也不抬:“当然有小九九。他想拿咱们当枪使,帮他打科约阿坎人。但他不明白,谁是枪,谁是使枪的人。”
尤卡坦抬起头:“四哥,咱们真帮他打科约阿坎?”
“打不打,看情况。”赵四收起炭笔,“范勾当说过,皇城司的活儿,不是打仗,是下棋。每一步都要想三步以后的事。科约阿坎人多势众,硬打不划算。最好让他们内乱。”
“内乱?”众人不解。
赵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这里。先摸清他们的底细,谁跟谁有仇,谁贪财,谁好色,谁想当首领想疯了。然后,一点一点撬。”
他看向奥克塔维奥:“明天,你带两个人,跟帕查库特克去湖边转一圈,把科约阿坎岛的地形画下来。别靠太近,别打草惊蛇。”
“明白。”奥克塔维奥点头。
赵四又看向尤卡坦:“你去找特拉托尔,跟他聊聊科约阿坎人的事。别直着问,旁敲侧击。让他觉得,咱们是在帮他出主意。”
尤卡坦咧嘴一笑:“这个我拿手。”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万泽原的湖面上,水鸟在夜风中低鸣。星空倒映在无数个湖泊中,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赵四望着那片星光,忽然想起自己在特科部落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篝火边,听范勾当讲汴京的故事,讲皇城司的规矩,讲怎么用脑子而不是蛮力去办事。
“四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怯怯地问,“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去汴京看看?”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金洲的事儿办完了,我带你们去。”他说,“我们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城池,范勾当说永明港是小城。汴京人口上百万,房子比树还高,晚上亮得像白天。”
“真的?”那年轻人眼睛发光。
“范勾当说的!”赵四点头,“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金洲的事儿办完。一百五十万人,五六百个部落,不搞定他们,咱们谁都别想回去。”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点头。
奥克塔维奥把烤好的鱼分给大家,嘟囔道:“那就干呗。反正金洲再大,也大不过咱们的腿。”
赵四接过鱼,咬了一口,咸香四溢。
“对,”他说,“干呗。”
腊月二十三,清晨。
万泽原的雾很大,湖面上白茫茫一片。赵四站在湖边,看着奥克塔维奥带着两个人,跟着帕查库特克钻进芦苇丛,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尤卡坦去了特潘部落,找特拉托尔“聊天”。
其余人在营地待命,整理装备,擦拭武器。
赵四一个人站在湖边,从怀里掏出那张越来越密的舆图,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笔。他标注了特潘部落的位置,标注了去科约阿坎岛的几条可能的水路,标注了特拉托尔提到的几个沼泽中的隐秘通道。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雾气深处。
那里,有科约阿坎,有阿斯卡波察尔科,有十七个部落,有数不清的湖泊和水道,有一百五十万人中的一小部分。
范勾当说,金洲是一盘大棋。他们这一百二十三个人,是棋盘上最早落下的棋子。
棋子虽小,但落对了位置,就能撬动整个棋局。
赵四把舆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腰间那把钢刀。
“干活。”他对自己说。
雾气中,水鸟掠过湖面,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万泽原的晨风,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吹过这个年轻皇城司亲从官的脸庞。
而在更远的西方,还有无数个部落,无数座湖泊,无数条河流,等待着这些“棋子”去探索、去策反、去编织成一张大网。
网的名字,叫大宋。
第1114章 芦苇荡伏击
腊月廿四,万泽原,科约阿坎湖区外围。
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湖面白茫茫一片,芦苇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白鹭从浅水中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赵四蹲在一丛芦苇后,手按刀柄,目光穿过雾气盯着前方那条狭窄的湖汊水道。奥克塔维奥趴在他身边,耳朵几乎贴在地面上。
“四哥,”奥克塔维奥压低声音,“有人。不少。脚步很重,带着金属,不是土人的黑曜石,是铜。”
赵四眉头一皱。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精锐武士才配铜制兵器,普通士兵用的还是黑曜石。脚步重,说明负重多;带铜器,说明不是寻常巡逻队。
“多少人?”
“至少二十。还有……好像有俘虏。有人在哭。”
赵四的心猛地一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散开的队员们:尤卡坦带着三个人在左翼,帕查库特克在右翼芦苇深处,其余人在他身后呈扇形展开。十三个人,十三支神机铳,十三把钢刀。
他做了一个手势:隐蔽,准备战斗。
芦苇丛中,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卧倒,铳口对准雾气深处的水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咒骂声,以及女人压抑的哭泣。
雾气中,人影渐渐显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手持铜刃木矛的武士,头上插着红色的羽毛,赤裸的上身涂着黑色条纹。他们身后,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提着黑曜石刀,押着七八个用绳子拴成一串的俘虏,有男人、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俘虏们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脚步踉跄。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赵四的指甲掐进掌心。
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巡逻队,这是来万泽原抓奴隶的。
“四哥,”奥克塔维奥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不打?”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数,对方一共二十三个士兵,两个铜刃矛,其余黑曜石。俘虏七个,行动不便,不能当作战力。
己方十三人,神机铳有效射程一百余步,装填时间约三息。如果能在三轮齐射中干掉一半以上,剩下的可以靠钢刀解决。
但雾气太大,射击精度会受影响。
他快速计算,然后低声下令:“等他们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第一轮齐射,打前队六个。第二轮,打中队的。第三轮,各自瞄准,自由击发。尤卡坦带左翼三人,从侧翼包抄,堵住退路。帕查库特克,你负责护住那个女人和孩子,别让流弹伤着。”
“明白。”
“明白。”
命令无声地传下去。
巡逻队缓缓走近。雾气还没散尽,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危险——在万泽原,这些特诺奇蒂特兰人横行了几十年,从没有遇到过敢正面抗衡的力量。那些小部落,远远看到他们的羽毛头盔就吓得腿软。
走在最前面的铜刃矛武士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喝水。他用纳瓦特尔语对身后的士兵骂骂咧咧:“快走!天黑前赶不到科约阿坎,你们谁都别想吃饭!”
身后的士兵们嘿嘿笑着,用矛杆戳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快点!走不动就把你孩子扔湖里!”
女人踉跄着跪下,又被人一把拽起来。
第1115章 万泽原的第一滴血
赵四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他端平神机铳,准星稳稳套住那个喝水的铜刃矛武士。
距离,一百步。
雾气恰好散开一道缝隙。
他扣动扳机。
轰!
铳声撕碎晨雾,火光一闪,铅弹正中那武士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一仰,水囊甩上半空,水花四溅,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放!”
十二支神机铳几乎同时轰鸣。白烟腾起,铅弹如暴雨般扫过巡逻队的前列。最前面六个士兵应声倒下——两个当场毙命,四个在地上翻滚惨叫。
特诺奇蒂特兰人懵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虽然有人听说过,南边跟宋人打过仗的部落说起过“会喷火雷鸣的棍子”,但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有人尖叫着向前跑,有人举着长矛茫然四顾,有人跪在地上开始向他们的神灵祈祷。
“第二轮——放!”
又一阵排枪。正在转身逃跑的士兵被击中后背,扑倒在泥水里。那个用矛戳女人的士兵被铅弹打穿大腿,抱着腿嘶声惨叫。
“第三轮——各自击发!”
剩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硝烟弥漫,视线模糊,但宋军的铳声还在零星响起。一个又一个特诺奇蒂特兰人倒下。
短短十余息,二十三个士兵,倒下了十五个。
剩下的八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举着长矛和黑曜石刀冲过来。他们看到了芦苇丛中那些穿着青色短褐的人影,虽然恐惧,但多年的征战本能驱使他们冲锋。
“上铳刺!”赵四大喝一声,十三个人按下铳管下的机括,三棱铳刺从折叠状态弹开,锁定,十三支神机铳前端瞬间多了一截寒光。
“杀!”
赵四第一个冲出芦苇丛,铳刺直刺迎面冲来的敌人。那士兵举黑曜石刀格挡,但赵四的铳刺更快——“噗”的一声,刺穿了他的肩膀。士兵惨叫着倒地,赵四拔刺,转身,又刺向第二个。
奥克塔维奥像一头蛮牛,铳刺扎穿一个士兵的腹部,一脚将他踹开,神机铳托抡起砸碎另一个人的下巴。尤卡坦带着左翼三人从侧翼杀出,钢刀在雾气中闪着寒光,一刀一个。
不到二十息,剩下的八个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中。
战斗结束。
芦苇丛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帕查库特克身后,浑身发抖。孩子却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赵四站在尸横遍野的水道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青色短褐上溅满了血,但不是他自己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神机铳,铳管还烫着,冒着缕缕青烟。
“四哥!”奥克塔维奥跑过来,“左翼全清!尤卡坦那边也干净了!”
“伤亡?”赵四问。
“零。”奥克塔维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弟兄们连皮都没破。”
赵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害怕,是打完仗后的那种肾上腺素退潮。
“去看看俘虏。”他说。
俘虏们被绳索拴着,缩在水道边的泥地里,浑身发抖。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赵四——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
赵四走过去,用钢刀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
“别怕。”他用纳瓦特尔语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水里,泣不成声。其他俘虏也纷纷跪下,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祈祷。
帕查库特克——那个特潘部落的年轻武士——蹲在一个受伤的俘虏身边,帮他割断绳子,低声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那人哽咽道:“阿……阿斯卡波察尔科人……他们昨天夜里摸进我们的村子,抓了我们……说要送去科约阿坎当奴隶……”
帕查库特克脸色铁青,站起来走到赵四身边:“四哥,是科约阿坎人勾结特诺奇蒂特兰人,来抓阿斯卡波察尔科的人。”
赵四眉头紧锁。科约阿坎和阿斯卡波察尔科是世仇,但没想到科约阿坎人居然引狼入室,借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手去抓自己的仇人。这样一来,阿斯卡波察尔科人如果知道,必定暴怒。
“这是个机会。”赵四低声道。
“什么机会?”
“拉拢阿斯卡波察尔科的机会。”赵四看着那些被解救的俘虏,“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我们去见他们的首领。”
帕查库特克眼睛一亮,转身去问那个俘虏。俘虏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们救了我们,是我们的恩人!首领一定会见你们的!”
这时,尤卡坦跑过来,手里拎着那支铜刃矛,满脸兴奋:“四哥,你看!铜的!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铜矛!”
赵四接过,掂了掂。矛头是青铜铸造的,虽然远不如大宋的钢铁,但比黑曜石强多了。这说明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万泽原深处,连他们的精锐武器都出现在了这里。
“把这些铜兵器都收起来。”赵四说,“带回去给范勾当看。还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头盔、羽毛、旗帜,全扒下来。有用。”
奥克塔维奥不解:“要这些破烂干嘛?”
赵四微微一笑:“送给特拉托尔。让他看看,特诺奇蒂特兰人不是不可战胜的。顺便,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
奥克塔维奥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第1116章 万泽原的篝火
一个时辰后,湖边营地。
篝火重新燃起。俘虏们被安排在营地一角,分到了食物和水。那个孩子喝了热粥,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开始怯生生地打量这些穿青色短褐的人。
赵四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擦拭神机铳。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检查一遍,这是范同教的规矩,铳比命重要。
奥克塔维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四哥,那个阿斯卡波察尔科的女人,一直在看你。”
赵四没抬头:“看我干嘛?”
“你救了她和孩子呗。”奥克塔维奥嘿嘿笑,“说不定想以身相许。”
赵四抬头瞪了他一眼:“滚。”
奥克塔维奥笑着跑开。
尤卡坦走过来,正经道:“四哥,我问清楚了。那帮俘虏里,有个老头是阿斯卡波察尔科首领的叔叔。他说,只要咱们肯护送他回去,他保证首领接见咱们。”
赵四停下手里的动作:“真的?”
“千真万确。那老头在部落里很有地位,他说的话管用。”
赵四想了想,点头:“行。明天一早,咱们分两路。你带三个人,护送那老头和几个轻伤的俘虏回阿斯卡波察尔科。我带着剩下的人,把特潘这边的事先稳住。记住,到了人家部落,客气点,别摆谱。”
“明白。”尤卡坦顿了顿,又问,“四哥,今天这场仗,是咱们在金洲打的第一仗吧?”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尤卡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矿上当奴隶的时候,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巡逻队来抓人,我们只能跑、只能躲、只能跪。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反过来,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他看向赵四,眼眶微红:“四哥,谢谢你。”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别谢我。谢陛下,谢皇城司。是他们给了咱们刀,给了咱们铳,给了咱们做人的资格。”
尤卡坦用力点头,转身去安排明天的事。
赵四继续擦神机铳。
夕阳西下,万泽原的湖面被染成金红色。水鸟归巢,芦苇在晚风中低语。那些尸体已经被沉入湖中,血迹被湖水稀释,很快就会被鱼虾啃噬干净。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四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万泽原的部落会知道:有一支穿青色短褐的人,拿着会喷火的管子,杀了二十三个特诺奇蒂特兰精锐武士,零伤亡。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这片千湖之地。
然后,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部落,会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那些大宋人,还收朋友吗?”
赵四把擦好的铳背在身后,站起来,看着落日,嘴角微微上扬。
“收。”他自言自语,“来多少,收多少。”
当夜,特潘部落。
特拉托尔看着地上那堆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铜矛、羽毛头盔和旗帜,手抖得厉害。
“二十三个……”他喃喃道,“你们十三个人,杀了二十三个?”
赵四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一个没跑。”
特拉托尔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特拉托尔的声音沙哑。
“大宋皇城司的人。”赵四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来交朋友的。朋友有难,我们帮忙。朋友有仇,我们帮着报。今天这二十三个,是见面礼。”
特拉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单膝跪下。
“特潘部落,从今天起,听你的。”
赵四扶起他:“不是听我的,是做大宋的朋友。朋友之间,平起平坐。”
特拉托尔站起身,看着棚外那些拿着钢刀、满脸兴奋的年轻武士,忽然笑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科约阿坎人欺负,被阿斯卡波察尔科人欺负,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欺负。他的族人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被抓去当奴隶。
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赵四腰间那支还在散发硝烟味的神机铳,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崭新的钢刀。
“特潘部落,”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时来运转了。”
棚外,篝火正旺。
奥克塔维奥和几个亲从官正在教那些年轻武士怎么用钢刀。尤卡坦已经在整理明天去阿斯卡波察尔科的礼物。
而赵四坐在篝火边,摊开舆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今天战斗的位置。
他在那处水道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旁边写了一行字:“靖平五年腊月廿四,全歼特诺奇蒂特兰巡逻队二十三人,零伤亡。”
这是他在金洲画下的第一个叉。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第1117章 燧发枪下的友谊
腊月廿八,阿斯卡波察尔科部落。
这座部落坐落在万泽原西北的山脚下,背靠一座低矮的丘陵,面朝一片开阔的湖面。与特拉潘那种破败的栅栏不同,阿斯卡波察尔科的寨墙是用粗大的木桩并排扎成的,高约一丈,每隔几十步就有了望台。寨子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成片的茅屋和几条纵横的土路。
尤卡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皇城司亲从官,以及那位被解救的首领的叔叔,老头名叫特拉科奇,在部落里颇有威望。他们沿着湖边的土路走近寨门,了望台上的哨兵立刻吹响了号角。
“别紧张!”特拉科奇仰头喊道,“是我!我带朋友回来了!”
寨门吱呀打开,一队武士冲出来,手持长矛和黑曜石刀,警惕地盯着尤卡坦等人。尤卡坦双手高举,示意没有敌意。他身后的三人也照做。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头上插着黑色羽毛的男人大步走出,正是阿斯卡波察尔科的首领蒙特。他看到特拉科奇,脸色一变:“叔叔?你……你不是被科约阿坎人抓走了吗?”
特拉科奇走上前,老泪纵横:“抓走了,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巡逻队押着我们,要送去科约阿坎当奴隶。是这些大宋的人——救了我们。”
蒙特的目光转向尤卡坦,上下打量。他看到了那身青色短褐,看到了腰间的钢刀,看到了背后那支从未见过的燧发枪。
“大宋?”蒙特皱眉,“那是什么?”
尤卡坦上前一步,用流利的纳瓦特尔语道:“大宋,是东方的王朝,万里之外。我们是来交朋友的。”
蒙特沉默片刻,挥手道:“进来说。”
议事厅比特拉潘的大得多,地上铺着编织精美的草席,墙上挂着熊皮和美洲豹皮,正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火塘。蒙特坐在主位,两侧是七八个长老和武士头领。
尤卡坦坐在对面,其余三人在外等候。特拉科奇坐在蒙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蒙特听完叔叔的讲述,脸色阴沉。他看向尤卡坦:“你说你们杀了二十三个特诺奇蒂特兰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
尤卡坦没有辩解,只是从取下背上的一支燧发枪,放在地上,推到蒙特面前。
“首领可以试试。”
蒙特拿起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木质的枪托,铁质的枪管,还有一个奇怪的机关。
尤卡坦教他端平,瞄准门外一棵棕榈树,然后帮他扣动扳机。
轰!
枪声震耳欲聋,白烟腾起。门外那棵棕榈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拔出武器,有人直接跪下了。
蒙特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丢下枪。他盯着那个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门外那棵被打穿的树,深吸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
“燧发枪。”尤卡坦道,“大宋的武器。今天我们杀特诺奇蒂特兰人,用的就是这个。”
蒙特把枪还给尤卡坦,缓缓坐回主位。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怀疑,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和渴望的东西。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尤卡坦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在地上。图上标注着万泽原的湖泊、河流、部落位置,阿斯卡波察尔科也在其中。
“我们要这片土地的地图。我们要知道特诺奇蒂特兰人在这一带的所有据点、巡逻路线、盟友部落。我们还要——交朋友。”
蒙特看着那张舆图,瞳孔微缩。这些外来者对万泽原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交朋友,是什么意思?”
“就是互相帮忙。”尤卡坦道,“你们帮我们,我们帮你们。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的困难,我们帮着解决。”
蒙特冷笑:“说得轻巧。科约阿坎人勾结特诺奇蒂特兰人,我们打了上百年,死了无数勇士。你们能帮什么?”
尤卡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颗琉璃珠和一面小银镜。他把东西放在地上。
“这是见面礼。后续的,等你们证明了自己的诚意,会有更多——钢刀、布匹、盐,还有燧发枪。”
蒙特的眼睛亮了。他拿起那面银镜,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燧发枪……也能给我们?”
“不能现在给。”尤卡坦摇头,“枪是大宋的命根子,只给最信任的朋友。你们刚认识我们,我们还不了解你们。等你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枪的事,可以谈。”
蒙特沉默了很久,与长老们低声商议。
终于,他抬起头:“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有条件。”
“请说。”
“第一,给我们二十把钢刀。第二,帮我们训练勇士。第三,如果科约阿坎人打过来,你们要帮我们守寨。”
尤卡坦想了想,道:“刀,可以给。但二十把太多,先给十把。训练,我们可以派人来。守寨——如果你们守不住,我们会出手。但你们得自己先打。”
蒙特皱眉:“为什么不能直接帮我们打科约阿坎?”
“因为那不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尤卡坦平静道,“朋友是互相扶持,不是替对方打仗。你们有你们的勇士,有你们的尊严。我们帮你们训练,给你们武器,但仗要你们自己打。打下来的胜利,才是你们的。”
蒙特愣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尤卡坦面前,伸出手——这是跟宋人学的礼节。
尤卡坦握住他的手。
“阿斯卡波察尔科,从今天起,是大宋的朋友。”蒙特说。
第1118章 大宋金洲营
同一时间,永明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安抚司的议事厅。张公裕坐在主位上,正翻看郑豹从金山送来的矿石报表。陈明远在一旁批阅文书,沈文韬在整理舆图。
门帘掀开,奇马尔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特拉科潘部落的粗布衣服,而是穿上了大宋赐予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脚蹬皮靴。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矿工头子;如今,他是特拉科潘部落的首领,也是大宋金洲安抚司的营指挥使。
“张将军。”奇马尔抱拳行礼,汉话已经相当流利。
张公裕抬头,笑道:“奇马尔,坐。有什么事?”
奇马尔没有坐,而是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金洲舆图前,指着特拉科潘部落的位置。
“张将军,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们特拉科潘,现在有七百多个从金山回来的矿工,人人都有刀,都打过仗。加上部落原来的武士,能打的有上千人。但这些人——闲着呢。”
张公裕放下手里的报表,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想在特拉科潘设一个营。”奇马尔转过身,目光灼灼,“大宋金洲营。把这些人都收编起来,训练成辅兵。平时种地、修路、挖矿,战时帮大宋打仗。不发大宋的军饷,我们自己养活自己。只要大宋给我们武器、给我们教官。”
张公裕与陈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陈明远放下笔,问:“你自己养活?怎么养活?”
奇马尔道:“金山矿场就在我们旁边。我们的人可以轮流去挖矿,挣的钱一半归部落,一半归士兵。另外,我们可以在特拉科潘周边开荒种地,种番薯、玉米,养鸡、养猪。大宋给我们种子、农具就行。”
沈文韬插话:“武器呢?你们要什么武器?”
“钢刀,每人一把。燧发枪,不用多,先给一百支。火药我们自己出钱买。”奇马尔顿了顿,“还有,教官。大宋派教官来教我们练兵、放枪、列阵。我们自己管伙食、管住宿。”
张公裕沉吟片刻,起身走到舆图前。
金洲之大,远非永明港一城能覆盖。要想把势力渗透到内陆,光靠皇城司的策反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支能随时调动的、熟悉地形的本地武装。奇马尔这个提议,正好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你这个营,打算招多少人?”张公裕问。
“先招一千。后续看情况,最多三千。”
“教官呢?”
“十个就够了。教我们练兵、放枪、列阵。我们的人学东西快,年余就能成军。”
张公裕想了想,道:“主意是好主意。但兹事体大,收编土人成军,发兵器,给编制,这得陛下点头。但——我个人支持。”
奇马尔大喜,抱拳道:“谢张将军!”
张公裕摆手:“先别谢。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金洲营的士兵,必须宣誓效忠大宋皇帝,服从大宋律法。不听话的,我们有权撤换。”
奇马尔点头:“应该的。”
“第二,金洲营的调动权,归安抚司。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可以。”
“第三,”张公裕看着他,“你这个营指挥使,得听我的。我让你打哪儿,你打哪儿。我让你停,你停。”
奇马尔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奇马尔,誓死效忠大宋,效忠陛下,效忠张将军!”
张公裕扶起他,哈哈大笑:“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宋金洲营的指挥使了。等陛下的旨意下来,再正式给你发印信。”
陈明远在一旁笑道:“张将军,这个事要是办成了,金洲的归附部落可就开了先河了。”
“就是要开先河。”张公裕道,“让其他部落看看,归附大宋,不仅能吃饱饭、住好房,还能从军、有地位、有前程。比跟着特诺奇蒂特兰人当奴隶强一万倍。”
沈文韬也笑了:“这样一来,皇城司那边策反就更容易了。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看到特拉科潘人穿上了官袍、拿上了燧发枪,还不抢着来归附?”
张公裕点头,对奇马尔道:“你的建议,我们会上报陛下。但你也知道,金洲到汴京,海路要走好几个月。一来一回,至少半年。这半年里,你先别急,把人暗中拢起来。”
张公裕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训练别停,教官的事,我让阮小二从军中挑十个老卒,五天后派过去。武器的事,我先拨给你五十支燧发枪、三百把钢刀。剩下的,等陛下旨意到了再补。”
“多谢张将军!”奇马尔激动得眼眶发红。
“去吧。”
奇马尔刚刚转身,忽又转头向张公裕问道:“张将军,您说……官家会答应吗?”
张公裕笑了:“官家雄才大略,金洲的事,他比我们看得都远。你放心,只要你真心为大宋,官家不会亏待你。”
奇马尔这才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奇马尔走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张公裕、陈明远和沈文韬。
陈明远叹道:“这个奇马尔,倒是个人才。主动提出来帮咱们练兵,省了咱们多少事。”
王西昌道:“人才是人才,但也不能不防。他手里有了兵,万一哪天翻脸……”
张公裕摇头:“王指挥使多虑了。奇马尔能有今天,全仗大宋给的刀和枪。他的族人,七百多人在金矿干活,拿大宋的工钱,住大宋盖的房子,吃大宋的粮食。他翻脸,跟谁翻?跟自己的饭碗翻?”
王西昌想了想,也笑了:“也是。那就等陛下旨意吧。”
张公裕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永昌城,低声说:“金洲营……这名字起得好。等官家批了,金洲就有自己的子弟兵了。”
第1119章 西海尽头
靖平五年腊月二十六,泉州港。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港口的喧嚣已如潮水般涌动。码头上,脚夫们扛着麻袋穿梭如织,市舶司的吏员扯着嗓子核对货单,几个刚从南洋来的商人在茶摊前比划着讨价还价。远处的海面上,数十艘大小船只锚泊如林,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有大宋的龙旗,也有三佛齐、注辇、大食各国的番旗。
一切如常。直到了望台上的守军忽然吹响了号角。
“东南方向!船队!大船队!”
码头上的人纷纷抬头望去。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不是一艘两艘,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数十艘大船,正鼓满风帆,向泉州港驶来。
当先的那艘船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艘五桅大帆船,船体比大宋的镇远级略小,但线条流畅,船首高翘,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形软帆。船头站着一群人,甲胄破旧,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
船头,陈襄扶着船舷,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海风灌进他破碎的披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的手没有发抖。三年有余,一千多个日夜,翻过葱岭,走过塞尔柱,渡过可萨海,穿过拂菻,绕过穆拉比特,横跨那片没有图纸的汪洋,在麻逸(吕宋)补给了两次,又遭遇了三次风暴。跟着他的三百人的队伍,如今还剩下二百一十三人。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甲胄上满是敲打过的凹痕,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
可他们的眼睛,像是烧了三年多的炭,风越烈,火越旺,亮得能把前方的海面灼出一个洞来。
“总领!”孙文渊从桅杆上滑下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我看到了!港口!有旗子——大宋的旗子!”
陈襄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盯着那座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港口。
“泉州。”他喃喃道,“是泉州。”
身后,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那片陆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海鸥凄厉的鸣叫。
船缓缓驶入港区。当那面“宋”字大旗终于清晰到可以看见每一道褶皱时——
陈襄双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
身后,二百多人齐刷刷跪下。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趴在地上亲吻甲板,有人抱着身边同袍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回来了……”孙文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们……我们回来了……”
陈襄没有哭。他只是跪着,望着那面旗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靖平二年十月初六,汴京东郊的那场检阅:晨雾未散,三千人马列阵森严,赵佶亲手划过火柴,敲过琉璃杯,抚过轻骑炮冰冷的炮管,然后望向西边天际,说:
“陈卿,替朕看看,西方尽头,是什么。”
他想起翻越葱岭时,张队正掉进冰裂缝,最后喊的是“官家万岁!大宋万岁!”。
他想起在可刹海边,那个叫赵狗儿的士卒问他:“总领,咱们还能回去吗?”
他说:“能。”
现在,他回来了。
“总领,”孙文渊爬起来,搀住他的胳膊,“咱们……该下船了。”
陈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披风,大步走向跳板。
码头上已经炸开了锅。
市舶司的官员们蜂拥而至,港口巡检带着兵丁维持秩序,无数百姓挤在岸边踮脚张望。当那支衣衫褴褛却甲胄整齐的队伍踏上码头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是天兵!大宋的天兵!”
“他们从哪儿来?这船不是大宋的船!”
“看那旗!挂着咱们的旗!”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市舶司提举挤到前面,看到陈襄腰间那枚铜符,脸色骤变。
“下官泉州港市舶司提举赵孟远,敢问尊驾是……”
陈襄从怀中取出那卷被油布包裹了三年的圣旨,双手递过去。
赵孟远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安西大都护府长史……陈襄?靖平二年奉旨西行……这……”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如枯木、满身风霜的男人。
“陈……陈长史?你们……你们从西域回来了?”
陈襄点点头,声音沙哑:“不止西域。赵提举,容我稍后再禀。先帮我安排一下,我身后这些弟兄,几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
赵孟远连连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吼道:“快!腾空驿馆!请大夫!准备热水热饭!”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凑到陈襄耳边:“陈长史,官家若是知道您回来了……天呐,官家若是知道……”
陈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赵提举,我还有一件事。”
“长史请讲。”
陈襄转身,指向海面上那数十艘正在缓缓靠岸的商船。
“那些船,是从大食、拂菻、穆拉比特、还有麻逸等地跟着我来的。船上载着十几个国家的商人,带着他们的货物,想来大宋做生意。另外——”
他顿了顿:“船上还有一些我从各地收集的作物种子、树苗、牲畜。有的,可能大宋从未见过。烦请赵提举派人好生照料,这些东西,比黄金贵重。”
赵孟远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
“陈长史,”他喃喃道,“您这一趟,到底走了多远?”
陈襄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很远。”他说,“远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1120章 异乡客与东方梦
半个时辰后,码头上更加热闹了。
那数十艘商船陆续靠岸,从船上走下来的,是一群让泉州百姓大开眼界的人。
首先下船的是几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缠头的大食商人。他们一下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码头上,数千名脚夫扛着货物穿梭如织,数十座仓库沿河排列,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茶楼,更远处,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真主在上……”为首的大食商人哈利·本·阿卜杜拉摘下缠头,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这是……这是港口?这比巴格达的码头大十倍!不,二十倍!”
他的同伴——一个年轻的大食商人,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七桅战舰,结结巴巴地说:“哈利大叔,您看……那些船!比咱们的船大三倍!那是……那是大宋的战船?”
哈利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拂菻的巨舰,见过穆拉比特的桨帆船,见过印度的商船,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船——高大如山,船身包着铁皮,侧舷密密麻麻全是炮窗。
“我算是知道,”哈利喃喃道,“为什么陈大人说起他的国家时,眼睛里总带着那种光了。”
另一艘船上,走下来几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穆拉比特商人。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长袍,身上挂着金饰,一下船就被一群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往后退。
“别怕别怕!”一个通译跑过来,用结结巴巴的阿拉伯语说,“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大宋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穆拉比特商人的首领——一个叫维素福的中年人——勉强挤出笑容,对通译说:“你们……你们的城市,比传说中还要大。我们在穆拉比特听说东方有个大宋,以为只是商人们吹牛……今天才知道,是我们见识短了。”
他指着远处那些五桅战舰,问:“那些船,是你们大宋的?”
通译点头:“是。那是伏波行营的战船,专门保护海上商路的。”
维素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同伴说:“归告埃米尔:大宋之强,非穆拉比特可敌。当结好通商,勿生他念。”
从南美洲北部奇布查部落来的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没有商人,只有几个穿着羽毛披风、脸上涂着彩绘的酋长和祭司。他们是陈襄在横渡大洋后,在一片陌生大陆上遇到的部落。陈襄用琉璃珠和钢刀换取了他们的友谊,并说服他们派出使者,随他来看看“东方的天国”。
为首的是一个叫塔奇拉的年轻酋长,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塔奇拉酋长,”通译用刚学会的奇布查语说,“这就是大宋。陈大人的家乡。”
塔奇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部落……连这个码头的一角都建不起来。”
他身后的祭司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老泪纵横:“神灵之地……这是神灵之地……”
从麻逸来的汤都王国商人则要淡定一些。他们常年在南洋贸易,见过大宋的商船,但来到大宋本土还是第一次。
“天呐……”汤都商人的首领,一个叫拉坎·巴加的男人,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眼睛都直了,“这……这比我们整个王国的财富还多……”
他的同伴指着远处那些五桅战舰,问:“那些船,卖吗?”
通译笑着摇头:“不卖。那是大宋水师的战船,不对外出售。”
拉坎·巴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要是我们有几艘这样的船,三佛齐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最后一艘船靠岸时,走下来几个穿着深色长袍、头戴尖顶软帽的人。他们的面孔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皮肤比大食人更白,头发有的是褐色,有的是暗金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名叫尼科洛·达·莫拉的男子,身材瘦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他在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的黎波里都做过大生意,自认见过世上最繁华的港口。
可当他站在泉州码头上,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栈桥、数不清的仓库、比威尼斯圣马可广场还大的人流时,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圣马可在上……”他身边的年轻助手马泰奥喃喃道,“这……这比亚历山大港大十倍。”
尼科洛没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条石——平整,整齐,每一块都一样大。他站起身,又看向远处那些七桅战舰,尤其是船侧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他在君士坦丁堡见过希腊火,在东地中海见过投石机,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些船……装的是什么?”他问通译。
“火炮。还有神机铳。”通译指着舰上隐约可见的火枪手,“一炮可糜烂三里,一铳可穿重甲。”
尼科洛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在威尼斯,总督还在为造出两艘大型桨帆船而庆功。和眼前这支舰队比,威尼斯的海军简直像孩子的玩具。
“回去告诉总督,”他对马泰奥说,“威尼斯的路,不在东方。”
第1121章 泉州的灯火
陈襄没有去驿馆休息。赵孟远匆匆赶来,执意要为他设宴洗尘,他却只是笑了笑:“赵提举,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才是最该被款待的。我这一身风浪气,怕要先吹吹海风,缓缓神。”
赵孟远见他神情倦怠却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自去张罗各国商人的接风宴。
陈襄转过身,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和使者,一个个走下船,一个个被大宋的繁华震得目瞪口呆。
孙文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总领,先吃点东西。”
陈襄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孙兄,你说,官家要是知道咱们带回来这么多国家的使者,会怎么想?”
孙文渊笑了:“官家若闻,必赞曰:‘陈卿此行,胜十万大军矣。’”
陈襄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万大军……”他喃喃道,“我过葱岭后带走三百弟兄,回来二百一十三个。这哪是十万大军,这是八十七条命换回来的。”
孙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总领,别想了。活着回来的,要好好活着。死了的,咱们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奏报里,让官家知道,让大宋知道,让后世子孙知道——有一群人,替他们走过比天还远的路。”
陈襄点点头,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孙文渊。
“孙兄,帮我拟一份奏报。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怎么写?”
陈襄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
“臣陈襄,奉旨西行,历时三载,往返数万里。途经波斯、大食、拂菻、穆拉比特、奇布查、麻逸等十余国,携各国使节、商队、作物、舆图,于靖平五年腊月二十六日,返抵泉州。同行将士二百一十三人,皆安然无恙。臣,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句。”
“臣替官家,看到了西海的尽头。”
当夜,泉州驿馆。
驿馆墙外,正是泉州城最热闹的夜市。鱼丸汤的香气顺着海风飘进来,卖荔枝膏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光脚的孩子提着灯笼追来追去,笑声脆得像摔碎的瓷。远处传来南音丝竹,咿咿呀呀地唱着陈襄听不懂的曲子。有妇人推开窗,朝楼下喊了一声:“阿爹,回来吃酒!”底下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人间烟火,一寸一寸地烧着这个寻常的夜晚。
驿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院子里高高挂起了四盏气灯,黄铜底座,玻璃灯罩,里头燃着煤油,无烟无味,白亮亮的光洒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连廊下、台阶前、墙角的青苔,都像被白日的光钉在了夜里。这光不晃,不摇,安安静静地亮着,倒比城里的烛火多了几分清冷的神气。
二百一十三人挤在院子里,大口吃着热饭,大口喝着热汤。有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
陈襄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破烂不堪、写满标记的舆图。从汴京到西域,从西域到波斯,从波斯到大食,从大食到拂菻,从拂菻到穆拉比特,从穆拉比特到那片不知名的大陆,从那里到麻逸,从麻逸到泉州。
一条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孙文渊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总领,你说,咱们带回来的那些的那些木薯、御麦、金鸡霜,还有那本《海外国志》,当真能惠及天下?”
陈襄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若得推广,从此饥岁可减半,疟疾有金鸡纳,学堂添新书——便也不枉这三载风浪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陈襄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年余海上逐浪,年余异乡断肠。
如今,他终于卸下万里风尘,在大宋的灯火里,沉沉入梦乡。
窗外,泉州港的灯火彻夜不灭。海面上,那数十艘跟随他跨越重洋的商船,静静停泊在月光下。
远处,大宋的战舰如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繁华的海岸。
而在更远的西方,在那片他刚刚走过的土地上,还有无数个部落、无数座城邦、无数个王国,正等待着大宋的旗帜,像今天这样,出现在他们的海平线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句话,陈襄用了三年,走了数万里,终于替赵佶看到了它最初的模样。
第1122章 归去来兮
靖平六年正月十六,汴京,南薰门外。
陈襄勒住缰绳,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身后,孙文渊、苗傅以及二百余名随行将士,也齐刷刷地停住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望着前方。
记忆中的南薰门不见了。
那座巍峨的、带着瓮城和箭楼的城门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直直地通往城内。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任何阻挡。大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两层、三层楼房,青砖黛瓦,琉璃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暖光。街巷整齐如棋盘,行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陈襄的马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汴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孙文渊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声音也在发颤:“总领……您看那边——”
他指着大道左侧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靖平三年冬 御批扩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拆墙为民,永不加筑。”
陈襄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石面冰凉,刻痕清晰,是官家的手笔——他认得那笔锋,那是赵佶的字。
“拆墙为民……”他喃喃道,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石碑前。
“官家……”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臣……回来了……”
身后,二百余名将士齐刷刷跪下。有人抽泣,有人痛哭,有人趴在地上,亲吻着这片阔别三年的土地。
“哭什么!”苗傅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都起来!让汴京的父老乡亲看看,咱们是跟着陈总领走遍天下的大宋好儿郎,不是孬种!”
他说着“不是孬种”,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路上渐渐聚拢了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菜农,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士子。他们先是远远地张望,交头接耳,渐渐围拢过来。
“是官军?哪路的?”
“这衣裳……不是咱大宋的制式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挤到前面,眯着眼打量了好一阵,忽然颤声问道:“敢问……可是西行的队伍?”
陈襄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已经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官袍——这是他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特意在泉州找裁缝浆洗过的。他朝老者抱拳:“正是。下官陈襄,奉旨西行,今日回京。”
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跪倒:“老天爷!真是陈总领!三年前我儿子也要跟着去,我没舍得……你们真回来了!”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西行的使团回来了!”
“听说他们走了几万里!”
“快看,那个就是陈总领!”
“他们穿的衣裳……怎么破成这样?”
惊叹、敬佩、心疼、好奇——无数道目光落在陈襄和他的将士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看轻,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几个年轻妇人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的士兵,悄悄抹起了眼泪。一个卖煎饼的老汉不由分说,把一摞热乎乎的煎饼往最近的一个士兵怀里塞:“吃!不要钱!你们替大宋卖命,老汉请得起!”
那士兵愣住了,想要推辞,老汉已经红着眼眶转身走了。
陈襄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道:“走。进城。”
二百一十三人重新上马,沿着那条没有城墙的大道,缓缓向城内走去。他们身上的军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铠甲上尽是划痕和修补的痕迹,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目光坚定。经过人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向两侧的百姓抱拳致意。
大道的尽头,是汴京的新城。陈襄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田地。如今,街道纵横,楼房林立,商铺云集。路边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茶楼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汴京邸报!昨日的汴京邸报!金洲又发现大金矿!”
“让一让让一让!西域来的骆驼队!”
陈襄左顾右盼,目不暇接。他认不出这里了。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汴京——那个虽已灯火万家、夜市不眠,却仍被旧城墙箍着的汴京。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开放、繁荣、充满生机。
“总领,”孙文渊指着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您看那边——”
牌坊上写着五个大字:“草原文化街”。牌坊后面,是成片的商铺,招牌上用汉文、波斯文、阿拉伯文写着各色名号。几个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站在一家琉璃器铺子前讨价还价,旁边一个黑皮肤的昆仑奴扛着一匹丝绸,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第1123章 海侯陈襄
陈襄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是陈总领!”
“老天爷,他们真回来了!”
大道两侧,不知何时已挤满了百姓。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帕子、帽子,高声呼喊。有人往路上撒花瓣,有人敲锣打鼓,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到前面,颤巍巍地喊道:“哪个是陈总领?我儿子在不在队伍里?我儿子叫赵狗儿!”
陈襄的马被这阵势惊了一下,他连忙勒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向前方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道尽头,一群人正迎面走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只系了一条白玉腰带。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上百名文武官员,有穿紫袍的,有穿红袍的,有穿绿袍的,按品级排列,浩浩荡荡。
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容,陈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对他说:“陈卿,替朕看看,西方尽头是什么。”
“官家……”陈襄喃喃道。
然后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以额触地,再也抬不起来。
“臣陈襄,奉旨西行,往返数万里,历时三载有余……今携将士二百一十三人,返抵汴京……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身后,二百一十三名将士齐齐跪倒,山呼海啸:
“万岁!万岁!万岁!”
赵佶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陈襄。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如枯木、颧骨高耸、鬓角已生白发的男人,看了很久。三年前,陈襄离开时,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如今,他瘦得几乎脱了相,双手粗糙如树皮,额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在穆拉比特与海盗交战时留下的。
“陈卿。”赵佶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瘦了。”
陈襄浑身一震。
这一震,像是有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在耳边断裂。他的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了——三年来他扛过葱岭的风雪,熬过大食的酷暑,在穆拉比特的海盗刀下死里逃生,在无名小城的病榻上烧得人事不省。三百人出发,二百一十三人回来,八十七条命丢在了比天还远的地方。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泪,连孙文渊都没见过。
可赵佶一句“你瘦了”,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盔甲唯一的裂缝。
“陛下,”陈襄喉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臣……臣不辱使命。臣替官家,看到了西海的尽头。臣替官家,带回来了十多个国家的使节和商队。臣替官家……”
他说不下去了。
赵佶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好。”赵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陈卿,你这一趟,比朕派十万大军出征还值。”
他转身,面对身后那数百名文武官员和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
“诸卿,都看看!这就是朕的使节,大宋的使节!三年前,他率三千人出关,过葱岭时,他让两千余人折返,只带三百人继续西行。三年后,他带回来二百一十三人,带回来十几个国家的友谊,带回来无数朕从未见过的作物和货物!他没有丢大宋的脸,没有丢朕的脸!”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佶又转身,看着陈襄,正色道:
“陈襄听封。”
陈襄再次跪下。
“安西大都护府长史陈襄,奉旨西行,历时三载,跋涉数万里,途经十余国,宣我大宋威德,结万邦之好,携珍奇异物而归,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晋封为海侯,赐第汴京。加授安西大都护、金紫光禄大夫,仍领西域宣慰使。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海侯。没有封地,没有实邑,只有虚封八百户。但在如今这个爵位不轻授的靖平朝,这已是天大的殊荣。满朝文武,除了张顺被封靖海侯,周文瀚被封安远侯,岳飞被封武穆侯,陈襄是第四个封侯的。
“臣……叩谢天恩。”陈襄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赵佶又扶起他,低声道:“虚封的侯,委屈你了。但朕的规矩你知道——封地不过私利,大宋的完整才是大义。朕不给你实封,给你的是名,是青史上的名,是万民传颂的名。朕要让天下人都记住,你陈襄替大宋走过的万里路。”
陈襄抬头,看着赵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许。
“陛下,”陈襄说,“臣不要封地。臣只想替官家,把那条路走得更远。”
赵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先歇着。路,有的是让你走的。”
他转身看向陈襄身后的将士们,提高声音:“孙文渊!苗傅!”
孙文渊和苗傅连忙出列,跪倒。
“孙文渊,随陈襄西行,赞画军务,沟通异邦,功勋卓着。擢升为鸿胪寺少卿,赐银鱼袋,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
孙文渊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苗傅,随陈襄西行,屡历险战,护卫有功。擢升为忠武校尉,领忠州防御使,赐金带一条、马三匹。”
苗傅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苗傅,愿为陛下效死!”
赵佶又看向其余将士,朗声道:“其余随行将士,各晋三级,赏钱百贯、绢百匹。阵亡者,追赠三级,入忠烈祠,厚恤其家。”
二百一十三名将士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那声音,穿透了汴京正月料峭的寒风,在草原文化街的牌坊间回荡。
第1124章 三杯酒
当夜,海侯新第。
说是“侯府”,其实不过是安民坊里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与周围百姓的住宅并无多大区别。但陈襄已经很满足了——三年前,他住的是官舍;如今,他有自己的家了。
孙文渊和苗傅也搬进了同一个坊,相隔不过几十步。三个人坐在陈襄的小院里,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
陈襄换上了新赐的紫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总领——不,侯爷,”苗傅举杯,“您这一趟,值了。”
陈襄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别叫侯爷,还是叫总领顺耳。”
孙文渊笑道:“总领,您说官家今天那句‘你瘦了’,是真心的,还是客套?”
陈襄想了想,认真道:“真心的。官家的眼睛骗不了人。”
苗傅灌了一口酒,感叹道:“我在路上想过很多次,回京之后官家会怎么见咱们。想过在垂拱殿,想过在崇政殿,想过在宣德门——就是没想到,官家会亲自出城迎接。而且,连旧城墙都拆了。”
陈襄放下酒杯,望向院外那片没有城墙的夜空。
“官家拆的不是墙。”他缓缓道,“官家拆的是心墙。大宋的心墙。”
孙文渊和苗傅都沉默了。
陈襄继续说:“你们今天看到了吗?草原文化街,波斯人、大食人、穆拉比特人、昆仑奴,都在那里做生意。没有城墙拦着,没有人把他们当异类。这就是官家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是靠刀枪打下来的,是靠人心聚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们走了三年,走了数万里,见了十几个国家,几十个部落。你们说,那些地方,比大宋如何?”
孙文渊摇头:“差远了。”
“所以他们会跟着我们回来。”陈襄说,“他们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大宋,到底是什么样子。今天他们看到了。明天、后天,他们就会把看到的一切,带回自己的国家。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多的商队,更多的使节。”
他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月亮:
“这就是官家要的。不是征服,是吸引。让天下人都想来大宋,都想来汴京。那时候,大宋不需要一兵一卒,就是天下的中心。”
孙文渊和苗傅对视一眼,也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陛下。”
“为陛下。”
“为陛下。”
与此同时,皇城,福宁殿。
赵佶还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陈襄呈上的那份厚厚的奏报,以及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舆图上,从汴京到西域,从西域到大食,从大食到拂菻,从拂菻到穆拉比特,从穆拉比特到那片名为“奇布查”的大陆,赵佶心里清楚,那正是他前世所知的地球另一端南美洲,再横跨大洋到麻逸,最后回到泉州,一条红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热茶。
“官家,夜深了,该歇了。”
赵佶没有接茶,而是指着舆图上那条红线,问道:“梁伴伴,你说,陈襄这一趟,走了多少里?”
梁师成想了想:“老奴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四万里。”
“三四万里……”赵佶喃喃道,“朕在汴京坐着,他替朕走了三四万里。见了十余个国家,带回来几十艘商船,几百个使节和商人。梁伴伴,你说,朕该怎么赏他?”
梁师成笑道:“官家不是已经封了海侯吗?”
“虚封。”赵佶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星海。
“等奇布查的路通了,等大宋的商队能平平安安走到大食、走到拂菻、走到那片叫奇布查的大陆——”赵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不能给他实封。侯不实封,这是规矩,乱了规矩,后世子孙必生祸端。但朕可以给他更大的权柄——奇布查经略安抚使,让他替朕管着那些地方,替大宋守着那条路。让他知道,朕没有忘,大宋没有忘。”
梁师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侍立。
赵佶忽然问:“梁伴伴,你说,陈襄今天看到新城没有城墙,他是什么反应?”
梁师成笑了:“老奴听说,陈总领在新城的石碑前跪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他懂朕。”他说,“他懂。”
窗外,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这座没有城墙的城市。
而那些刚刚从万里之外归来的游子,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第1125章 胶漆树与瘴息木
靖平六年正月十八,汴京,皇城后苑。
初春的寒意还未散去,后苑的梅花开得正盛。但今日,这片清幽的皇家园林里,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御书房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数十个木箱、陶缸、竹篓,以及几株用油布包裹根球、勉强存活的树苗。陈襄亲自押送这批“比黄金还贵重”的货物进宫,孙文渊和苗傅一左一右,如同护法。
赵佶带着九岁的赵柽早早地等在那里。梁师成侍立一旁,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准备记录。
“父皇,陈侯爷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呀?”赵柽仰头看着赵佶,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赵佶摸摸他的头:“朕也不知道。但陈襄说,有些东西,大宋从未见过。”
“比番薯还厉害?”
赵佶笑了:“说不定。”
说话间,陈襄已大步走来,跪下行礼:“陛下,臣已将西行所得作物、树苗、材料,悉数运抵。请陛下御览。”
“起来,快起来。”赵佶亲自扶他,“让朕看看。”
陈襄起身,走到第一个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株用湿土包裹根部的树苗,约二尺高,叶子呈长椭圆形,革质光亮,枝干上还带着几颗未成熟的青色蒴果。
“官家,此树名唤白乳木,是臣在奇布查(南美洲北部)的密林中发现的。”陈襄小心翼翼地捧起树苗,“当地土人用它的汁液涂抹在布上,可制成防水衣物;涂在鞋底,可防滑耐磨。最奇的是,它的汁液晒干后会变成一种弹性极强的胶状物,可拉长,可压缩,松开后恢复原状。”
赵佶接过树苗,仔细端详。他当然知道橡胶是什么——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了。但亲眼看到这株活生生的橡胶树苗,他还是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陈卿,你知道这树……意味着什么吗?”赵佶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襄一愣:“臣只知道它有用,但具体有多大用……臣不敢妄言。”
赵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他不能说得太多,但他可以引导。
“你方才说,它的汁液晒干后有弹性,可拉长可压缩?”赵佶问。
“正是。”
“朕问你,如果用它包裹车轮,是不是比木头更减震?如果用它做成管子,是不是比铜铁更轻便、更密封?如果用它涂在布上,是不是下雨天行军再也不怕淋湿火药?”
陈襄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从未想过这么多用途。他只是觉得这树稀奇,就带了回来。
“官家圣明!”他由衷道。
赵佶把树苗递给梁师成,声音郑重:“梁伴伴,记下。此树,赐名胶漆树。即刻送往琼州,送去之前,先让司农寺和格物院的人看看,怎么种,怎么养。琼州气候湿热,最适宜此类树木生长。传旨,在琼州划出专门区域,建立胶漆园,派专人看护培育。此树,关乎大宋百年之后的车船、器械、军备,不容有失!”
梁师成连忙记下。
赵佶又看向陈襄:“还有呢?”
陈襄走向第二个陶缸。这个陶缸更大,里面是一株约一尺高的树苗,叶片细长,呈椭圆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香。
“官家,此树名唤金鸡纳树,是臣在奇布查的山区发现的。”陈襄的声音变得凝重,“当地土人用它的树皮煮水,可治疗热病——就是那种忽冷忽热、反复发作、让人脱力而死的恶疾。秦军医看过,说这病与南方的瘴疟极像。”
赵佶瞳孔微缩。疟疾,在古代是绝症。金鸡纳树皮中含有的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这东西,在西方被称为“耶稣会树皮”,直到几百年后才传入中国。如今,陈襄提前带回来了。
“你确定?”赵佶追问。
“臣不敢百分百确定。”陈襄如实道,“但臣在奇布查时,亲眼见过一个患热病三日、已奄奄一息的土人,喝下金鸡纳树皮煮的水,两日后便能下地行走。秦军医也取了树皮样本,用火焙干研末,给患疟疾的弟兄服用,三日退烧。官家,臣以性命担保,此树,可治瘴疟!”
赵佶没有再问。他走到陶缸前,伸手轻轻抚摸那株幼嫩的树苗,如同抚摸一个婴儿。
“瘴疟……”他喃喃道,“每年两广、云南、川南,多少人死于瘴疟?将士远征,最大的敌人不是敌军的刀箭,是瘴气。”
他转身,看向梁师成:“记下。此树,赐名瘴息木——瘴气之克星。传旨,在云南滇西、滇南高海拔山区,选合适地点,设立瘴息木培植司,由司农寺和太医署共同管辖。所有树皮样本,交太医署紧急研究,制成药剂。凡有将士出征瘴疠之地,必配此药。”
梁师成奋笔疾书。
赵佶又道:“再传旨:凡能找到、培育、推广瘴息木者,赏银千两,授勋国士。此树,活一人便是救一命,活万人便是救万民。比朕打一百场胜仗都重要。”
陈襄跪倒:“官家仁德,臣替两广、云南的百姓,叩谢天恩!”
赵佶扶起他:“是你替他们找回来的。朕不过是坐享其成。”
第1126章 花生、瓜子与木薯
接下来,陈襄又展示了其他作物——
一箱花生,壳上还带着泥土。“官家,此物可榨油,油香且耐储,油渣可作饲料。”
赵佶蹲下身,拿起一颗花生。
壳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他把花生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生涩的土腥气。
——就是这股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夏夜的院子里,一张矮桌,两把藤椅。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瓶冰啤酒。父亲坐在对面,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花生米,轻轻一捻,那层薄薄的红衣便“呲”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乳白饱满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爸,这花生米炸得有点糊了。”
“糊了香。”
蝉鸣。晚风。远处楼房的灯光。
赵佶的手指微微发抖。
“官家?”陈襄小心翼翼地问。
赵佶回过神来,把花生放下,站起身。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隐约见过。”
陈襄一愣:“官家见过?”
“在……书上。”赵佶含糊地带过,“花生。可生食,可煮熟,可油炸。油炸后撒盐,佐酒最佳。”
他说“佐酒最佳”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襄没有多想,只当皇帝博闻强识:“官家圣明。正是此理。”
赵佶又拿起一颗花生,捏了捏,没有剥开。
“传旨,”他说,“花生在南方沙壤土试种。两广、福建、琼州,皆可。收成后,一部分充作军粮,一部分……”他顿了顿,“一部分榨油,供应御膳房。”
他没有说“给朕炸一盘花生米下酒”。但梁师成从他那微微停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悄悄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是一筐苏尼花的种子。
“官家,此花可榨油,花瓣可作染料,秸秆可作燃料。”陈襄慢慢的道。
赵佶抓了一把葵花籽。
生的,还没有炒过,籽仁饱满,带着壳。
他把一颗葵花籽放在齿间,轻轻一嗑,壳裂开,籽仁落进嘴里。生的,淡淡的甜,还有一股青涩的植物气息。
但那个动作——嗑瓜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赵佶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上辈子过年时的茶几:葵花籽、西瓜子、南瓜子,三格果盘,亲戚们围坐一圈,嗑得满地是壳。春晚的背景音里,谁说了句什么,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官家,此物……”
“瓜子。”赵佶打断陈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东西,就叫瓜子。”
陈襄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瓜子——这名儿倒是直白,一听就懂。”
赵佶把手里的葵花籽放回筐里,拍了拍手,语气恢复如常:“此物好种。不挑地,不挑肥。种子炒熟后,可作零食。榨油亦可,油质清亮,不亚于花生。”
他看向梁师成:“记。苏尼花,赐名……就叫向日菊吧。传谕民间,房前屋后,皆可种植。收成后,瓜子可自食,可售卖。官家不收此税。”
梁师成飞快地记下。
赵佶又看了一眼那筐葵花籽。
——要是有一把炒熟的,就好了。
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然后是木薯。
赵佶看着那几截茎段,沉默了很久。
木薯,亩产两千斤以上,耐旱耐瘠,山坡地、沙土地,种下去就能活。这是非洲、南美无数穷人的救命粮。
但有毒。
氢氰酸。吃之前要泡、要煮、要发酵。
“此物……”赵佶缓缓开口,“是大宋千千万万百姓的命。”
陈襄一怔。
赵佶蹲下来,拿起一截木薯茎段,看着上面萌发的新芽。
“朕问你,一亩番薯,能养几人?”
陈襄想了想:“番薯亩产约五十石,可养五口之家半年有余。”
“木薯呢?”
“臣不知。但当地土人说,木薯种下去,几乎不用管。旱年别的庄稼绝收,木薯还能有收成。”
赵佶点头。
“传旨。木薯先在广南东西路试种,由官府指导。凡种木薯者,必须先学去毒之法。浸泡、煮熟、发酵,少一步都不行。”他站起身,声音变得严厉,“若有百姓因食木薯中毒身亡,当地官员连坐。”
梁师成的笔顿了一下。
“连坐”二字,说明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惜动刑的地步。
“另外,”赵佶补充,“木薯淀粉可制粉丝、糕点。格物院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用木薯酿酒。”
第1127章 那一缕青烟
当赵佶看到烟草时,嘴角抽了一下。这东西,他知道是毒品,但也是巨大的经济作物。管好了是财源,管不好是祸害。
“官家,此物……臣不知有何用。当地土人将其叶子晒干卷起,点燃后吸食烟气,说能提神。”陈襄小心地捧出几片已经晒干的褐色烟叶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种子,双手呈到赵佶面前。
赵佶看着那几片干褐的烟叶,手指轻轻捻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辛辣、苦涩,带着一股晒干植物特有的焦香。
就是这股味道。
他忽然想起大学宿舍的阳台。室友老张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根烟,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老张眯着眼说:“压力大嘛,抽一根,脑子就清醒了。”
后来老张咳嗽了三个月,去医院拍片,肺部有个阴影。
再后来,老张戒烟了。戒了三次,都没戒掉。
赵佶把烟叶放下,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他上辈子不抽烟。但他见过太多抽烟的人。
他的父亲抽了几十年的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打火机。手指熏得发黄,牙齿也是黄的。冬天一咳嗽,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他妈骂了几十年,他爸也戒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真正戒掉过。
最后一年,他爸住院了。慢性阻塞性肺病,呼吸要靠氧气机。病床上的父亲瘦得像一把柴,嘴唇发紫,说话都费劲。
“别学我。”父亲说。
赵佶记得那一刻,病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医院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
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父亲的手,那只被烟熏黄了几十年的手,忽然觉得,烟这东西,真的害人。
父亲出院后,真的把烟戒了。
但晚了。肺已经坏了。
赵佶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前是御书房,是陈襄,是那些晒干的烟叶和细如芥子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先不要推行。”赵佶沉吟道,“交给格物院研究,看能不能入药。百姓私种者,严加禁止。”
陈襄虽然不解,但点头遵旨。
最后,他捧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官家,此物是臣在拂菻偶然所得。”陈襄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当地人称之为希腊火的原料之一。臣用琉璃珠从一个老匠人手里换来的。格物院的林灵素先生看过,说此物遇水则燃,可作纵火之物。”
赵佶接过琉璃瓶,轻轻晃了晃。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白磷。古代希腊火的主要成分之一。
“林灵素怎么说?”赵佶问。
“林先生说,此物若加以提炼,配以火油,可制成比猛火油柜更可怕的武器。但提取极难,且燃点太低,稍有不慎便会自燃。他正在研究安全提取之法。”
赵佶点头:“让林灵素放手去做。告诉他,需要什么,朕给什么。但安全第一,别把格物院烧了。”
陈襄忍不住笑了:“臣一定转告。”
赵柽一直没有说话。这个九岁的皇子,从第一株橡胶树苗开始,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每一件东西。直到陈襄介绍完所有作物,他才开口。
“陈侯爷,”赵柽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语气却很认真,“您走了那么远的路,带回来这么多东西,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襄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眉目清秀的小皇子,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和赵佶很像——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深邃。
“回殿下,”陈襄正色道,“臣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是什么?”
陈襄指着那些树苗、种子、材料,一字一顿:“臣替官家,替大宋,找到了这些。这些东西,会让大宋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不生病,不受欺负。臣觉得,值了。”
赵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向陈襄深深鞠了一躬。
“陈侯爷,谢谢你。”
陈襄连忙跪下:“殿下折煞臣了!”
赵柽直起身,看向赵佶:“父皇,儿臣以后也要像陈侯爷一样,走遍天下,为大宋找好东西。”
赵佶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只是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第1128章 格物院的新物料
当日下午,格物院。
正堂大厅里,数十名格物院博士、院士、匠师济济一堂。这些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是格物院从各地选拔的格物秀才,专门从事应用技术研究。
厅中央的长案上,摆满了陈襄从万里之外带回的物料:一小块橡胶、一包金鸡纳树皮粉、一瓶白磷、几块东罗马钢铁样本、一包穆拉比特硝石、几粒花生、几颗向日葵种子、几截木薯茎段……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名称、产地、用途。
格物院院事宇文恺站在长案前,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鱼袋。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半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陈侯爷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你们都看看吧!”
鲁晟是格物院的老工匠,专攻机械营造。他双手发抖,小心翼翼地拿起案上那小块橡胶,凑到眼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天呐……这橡胶……弹性如此之强!若制成车轮,内用跃兔皮缝成气囊,充上气,再加上弹簧——马车再也不怕颠簸!若制成鞋底,行军百里脚不疼;若做成密封垫圈,水闸、水力机轮、龙骨水车……多少东西能派上用场!”
年轻的助手怯生生地问:“鲁老,您说的这些,都需要大量橡胶。可陈侯爷只带回来几株树苗,要等它们长大、产胶,至少得六七年……”
鲁晟瞪他一眼:“六七年怎么了?等不起吗?官家都等得起,你等不起?”助手缩了缩脖子。
林灵素是格物院的火药博士,他拿起那瓶白磷,隔着玻璃端详,眼中精光闪烁。
“这东西,遇空气便自燃,见水则爆,比硫磺、硝石凶猛百倍。”林灵素压低声音,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将它制成自燃引火或水下纵火之具,破敌船、焚粮草,神不知鬼不觉。只是……如何安全提纯、如何封装、如何延时引爆,得花大功夫。”
杨凡是格物通才,擅长火器制造、工业生产和城防建设。他凑过来,从林灵素手里接过白磷的瓶子,又看了看旁边的橡胶块,忽然道:“林博士,若将白磷密封在薄铁壳中,外面裹上橡胶——橡胶弹性好,撞击时能压扁壳壁,使白磷暴露于空气,岂不就是一个碰炸引火?用于炮弹,落地即燃!”
林灵素一拍大腿:“妙!杨兄这脑子,真该分我一半!”
陈规一直沉默。他是火器博士,深谙枪炮之道。他拿起那块东罗马产的钢铁样本,放在掌心掂了又掂,又用铁尺敲了敲,听其声响。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这种钢,质地均匀,杂质极少。我大宋的灌钢法,虽能得良铁,但常有夹灰、气孔。用它来铸炮,炮管可以做得更薄、更轻,却能承受更大的膛压。”陈规顿了顿,“若再配上杨兄说的橡胶密封圈,炮膛闭气性大增,射程至少能提三成。”
杨凡接话:“不止。若用此钢造枪管,再配合林博士新研的颗粒火药——咱们的神机铳,就能真正与红衣炮媲美。”
陈师文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那包金鸡纳树皮粉。他是太医署派驻格物院的医药博士,精通本草。他将粉末凑在鼻前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一点,咂摸滋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苦。涩。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他喃喃道,“今晚,怕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瘴疟啊,从古至今,两广、云南、川南,每年死多少人?若此物真能治瘴疟,陈侯的功绩,不亚于神农尝百草。”
他站起身,向宇文恺拱手:“宇文院事,下官恳请格物院拨一间净室、两名助手,下官要连夜用酒浸、水煎、焙干、研末多种法子,提取此树皮的有效成分,并与太医署合制汤、散、丸三种剂型。待春暖,送往岭南试药。”
宇文恺官拜提举格物院事,是格物院的一院之长。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每一位博士的见解。待陈师文说完,他忽然拍案而起。
“传我的令!”宇文恺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格物院所有在汴人员,放下手头非紧急事务,全力研究这批材料!鲁晟牵头橡胶的提炼、硫化、应用实验;陈规与杨凡共研东罗马钢铁的冶炼工艺,并试制新式炮管;林灵素负责白磷的安全提取、储存与引火装置设计;陈师文主持金鸡纳树皮的药效研究与剂型开发。每一项,每三日向本官提交一份进度报告。散了吧。”
众人齐声应诺,正要散去,宇文恺又叫住他们:“且慢——还有一件事。”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院事。
宇文恺的目光变得深沉:“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鲁晟等人面面相觑。
宇文恺缓缓道:“意味着大宋的天,要变了。不是慢慢变,是猛地一下——翻过来。你们手里的这些石头、树皮、胶水、铁块,会比十万大军更有力地改变这个天下。但有人不喜欢这种改变。他们会说,这是奇技淫巧,这是舍本逐末,这是离经叛道。”
他顿了顿:“本官不管这些。你们也不许管。你们只管把东西研究透、做出来。至于那些口水官司,让陛下和朝堂上的大人们去打。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而那些刚从万里之外归来的种子、树苗、矿石,正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容器里,等待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淬火成钢,化毒为药。
它们不知道,自己将改变什么。
但赵佶知道。陈襄知道。格物院的这些人知道。
这个时代,正在悄然转向。
第1129章 老夫子们的忧思
同日,太学,致道堂。
与格物院的热火朝天不同,致道堂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杨时坐在主位,他虽被贬去祭酒之职,然耆儒硕德,海内清望所归,故今日之会,仍以他为首。身后是一排穿着深色儒衫的老儒:晁说之、邵伯温、胡安国、尹焞。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诸位,”杨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郁,“昨日朝会上,陛下对陈襄带回来的那些奇物大加赞赏,当场下旨令格物院全力研究。老夫听说,格物院已经将大半人手抽调去搞什么橡胶、瘴息木、拂菻钢了。”
晁说之冷笑一声:“橡胶?瘴息木?听听这些名字,哪有一点圣贤气象?《周礼》考工记,百工之事,皆圣人所作。可如今那些格物院的人,搞的是什么?把树汁涂在布上防水?把树皮煮水治热病?这跟巫医有什么区别?”
邵伯温摇头叹气:“重术轻道,本末倒置。格物致知,原是《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可如今这些人,把格物二字从《大学》里摘出来,单独做成了一门学问。只问其然,不问其所以然;只求实用,不究义理。长此以往,圣人之学何在?”
胡安国沉吟道:“诸公,此事不可不虑。新政十余年,陛下重商、重工、重火器、重海贸,已是离经叛道。如今又纵容格物院搞这些番邦的奇技淫巧,若再不劝阻,只怕……”
尹焞接口:“只怕士风日下,人心不古。届时,谁还读圣贤书?谁还讲仁义道德?都去学那些匠人、商贾,逐利忘义,天下岂不大乱?”
杨时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环视一圈,缓缓道:“诸公所言,皆是正理。但老夫想问一句——诸公可曾去过草原文化街?可曾见过那些番商带来的货物?可曾见过格物院新制的香露、琉璃灯、火柴、肥皂、水泥?”
众人沉默。
杨时继续道:“老夫去过。那些东西,确实便利。老夫也见过格物院的学生,他们不是不读书,而是读的书与咱们不同。他们读《九章算术》《格物粗训》《火器本草》,也读《论语》《孟子》。他们的算学、格物、造器之学,确实能造出利国利民之物。”
晁说之不服:“利国利民?那些东西,不过是奇技淫巧,于人心世道何益?”
杨时反问:“晁公,你家的马车,用的是铁制轴承还是木制轴承?你晚上读书,点的是油灯还是琉璃灯?你冬天取暖,用的是木炭还是蜂窝煤?”
晁说之语塞。
杨时叹道:“诸公,老夫并非为格物院张目。老夫只是觉得,这天下,确实在变。咱们若一味固守旧学,不问世事,只怕会被时代抛在后面。与其排斥,不如……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胡安国皱眉:“龟山先生(杨时号龟山),你这是妥协。”
杨时摇头:“不是妥协,是正视。陛下推行新政十余年,国力日强,府库充盈,百姓安居,四夷宾服。这些,不是靠空谈得来的。格物院那些人,固然有离经叛道之处,但他们的学问,确实能强国富民。咱们若一味反对,只会让陛下觉得咱们迂腐、守旧、不识时务。”
尹焞冷冷道:“那依龟山先生之见,咱们就该坐视圣人之学被这些匠人之学取代?”
杨时沉默良久,缓缓道:“不会被取代。圣人之学,讲的是仁义道德,是立身之本。匠人之学,讲的是器物技艺,是谋生之具。二者本不相悖。只是……这些年,格物院风头太盛,士子们趋之若鹜,确实冷落了经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学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老夫打算上书陛下,请于太学之外,另设‘经义斋’,专授经学、义理、心性之学。选拔优秀士子,由国家供养,潜心治学。不求闻达,但求传承圣人之道。”
晁说之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此议可行。”
“龟山先生高见。”
“若能如此,圣人之学不绝矣。”
杨时转身,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闪过一丝坚定。
“那就这样定了。诸公各自起草奏疏,老夫择日面呈陛下。”
第1130章 大宋新学制
三日后,垂拱殿。
赵佶看着杨时呈上的那份《请设经义斋以存圣学疏》,眉头微皱。奏疏写得很恳切,没有攻击格物院,没有反对新政,只是请求在太学中另设“经义斋”,专门培养经学人才,以防“圣学断绝”。
“杨卿,”赵佶放下奏疏,看着跪在殿中的杨时,“你这份奏疏,朕看了。你说怕圣学断绝,朕问你,圣学是那么容易断绝的吗?”
杨时恭敬道:“陛下,圣学虽不易断绝,但若无人传承,也会式微。如今士子们竞相学习格物、算学、律法、工商,以求仕途捷径,潜心经义者日少。长此以往,臣恐……”
赵佶打断他:“杨卿,朕问你,你门下有多少学生?”
杨时一愣:“臣……学生不多,约四十余人。”
“格物院有多少学生?”
杨时沉默。
赵佶替他回答:“格物院在册学生,靖平五年统计,八千二百余人。太学经学诸科,合计不过一千三百余人。你的担心,朕明白。但朕问你,这一千三百余人,够不够传承圣学?”
杨时抬头:“陛下,学问之事,不在人多,而在人精。”
赵佶笑了:“杨卿,你说得对。学问不在人多,在人精。那朕问你,你门下那四十余人,够不够精?”
杨时语塞。
赵佶放缓语气:“杨卿,朕没有贬低圣学之意。朕自己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但朕知道,这个天下,光靠圣贤书是治不好的。要强国,要有坚船利炮;要富民,要有工商贸易;要治病,要有良医良药;要修路建城,要有格物之术。这些东西,圣贤书里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杨时面前,亲手扶起他。
“杨卿,朕准你所请。太学增设经义斋,专授经学、义理、心性之学。朝廷拨款,供养学生。你来做这个斋的首任祭酒。但朕有一个条件。”
杨时躬身:“请陛下明示。”
“经义斋的学生,也要学格物。不必精通,但要通晓。就像格物院的学生也要读《论语》《孟子》一样。”赵佶看着杨时的眼睛,“朕要的不是两个对立的学派,而是一个兼容并蓄的大宋。你明白吗?”
杨时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揖:“臣,明白。臣,领旨。”
赵佶点点头,又道:“另外,从靖平六年起,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新学制。”
殿下众臣面面相觑。
“新学制分五级。”赵佶竖起手指,“第一级,蒙学。每县、每乡,凡满六岁之孩童,不论贫富,不论男女,皆可入学。蒙学五年,教识字、算术、常识。免学费,朝廷补贴。”
李纲点头:“此举若成,天下再无文盲。”
“第二级,县学。”赵佶继续,“蒙学毕业,通过考试者,可入县学。县学三年,授以经史文词、算学、格物、史鉴、地理。卒业后,可赴州学入学之试,亦可即从诸业:为吏、司账、作匠、力田。”
杨时忍不住问:“陛下,县学不教经学?”
赵佶摇头:“教,但不是主科。经学放在经史文词课里,每周六节。主要精力,放在实用之学上。”
杨时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第三级,州学。”赵佶竖起第三根手指,“州学三年,分科教学。设经学、法学、算学、格物、农学、医学六科。学生可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选择一科专攻。州学毕业后,可参加科举,也可入太学或格物院深造。”
宇文恺眼睛一亮:“陛下,格物院也纳入学制了?”
“纳入。”赵佶点头,“朕打算,将各地格物院升格为各地大宋格物大学堂,与太学并列。太学主经学、法学、史学;格物大学堂主算学、格物、农学、医学。两校并立,互相承认学分。”
胡安国皱眉:“陛下,太学与格物院并列,这……这是要以匠人之学抗衡圣人之学?”
赵佶看着他,正色道:“胡卿,朕问你,匠人之学,能不能强国?能不能富民?能不能治病救人?能不能修路建桥?”
胡安国语塞。
第1131章 道器之争
赵佶环顾殿中众臣,目光从杨时、胡安国、李纲、赵鼎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启明、宇文恺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来,放缓语气:“朕不是要贬低圣人之学。朕是要让圣人之学和匠人之学,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太学培养的是治国安邦之才,格物大学堂培养的是强国富民之才。两种人才,大宋都缺,都不能少。”
杨时忽然开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科举怎么办?还考不考经义、诗赋?”
赵佶早有准备:“科举要改。自政和五年始,已设实务特科。今定其制,分两科而并行——经义科和实务科。经义科考经学、策论,选拔治世之才;实务科考算学、格物、律法、农桑,选拔实干之才。两科并行,取士名额各半。”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但并无哗然。毕竟实务特科已行十余年,士子渐已习惯。
李纲沉吟道:“陛下,实务特科行之有年,士子渐已习之。今更定两科并行,各半取士,实乃水到渠成。只是经义科名额减半,恐仍有重经义而轻实务者,一时未能尽安其心。”
杨时苦笑:“陛下已有定见,臣岂敢有异议?惟愿两科并立,不使圣人之学偏废,则天下幸甚。”
赵佶拍拍他的肩膀:“杨卿,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朕告诉你,朕做这些,不是为了取代圣学,而是为了补圣学之不足。圣学讲的是道,格物讲的是器。道器并重,方能治国平天下。偏废任何一方,都是跛脚走路。”
杨时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所说的道器并重,臣能理解。但臣担心的是,器越重,道越轻。长此以往,只怕天下人只知有器,不知有道。”
赵佶想了想,道:“杨卿,朕问你,你吃饭用碗,还是用手?”
杨时一愣:“当然用碗。”
“碗是器,饭是食。没有碗,你也能用手抓饭吃。但有了碗,你吃得更干净、更体面。道与器,亦是如此。没有器,道也能存。但有了器,道行得更远、更广。朕要的不是用器取代道,而是用器助道行远。”
他顿了顿,又道:“朕再问你,你走路穿鞋,还是赤脚?”
杨时苦笑:“陛下,臣明白了。”
赵佶也笑了:“明白就好。去吧。经义斋的事,抓紧办。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杨时告退。走到殿门口,他忽然转身,问了一句:“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中的道,究竟是什么?”
殿中众臣闻言,皆是一静,目光齐齐望向走向御座的赵佶。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朕心中的道,就是让大宋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人人看得起病,人人读得起书。让大宋的疆土,不受外敌侵犯。让大宋的威名,传遍四海。”
他顿了顿,环顾殿中群臣,目光落在杨时身上。
“杨卿,你说,这是不是道?”
殿中一片肃然。
李纲、赵鼎等重臣垂首不语,宗泽捋须沉思,晁说之欲言又止,苏启明微微点头。
杨时站在殿门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他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久久不语。
终于,他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张弓。
“臣……明白了。”
言罢,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沉稳了几分。
当夜,格物院,宇文恺的官署。
宇文恺正在审阅各项目组的第一份进度报告。鲁晟的报告说,橡胶的硫化实验初步成功,用硫磺处理后的橡胶弹性大增,且不再发粘。陈规和杨凡的报告说,拂菻钢铁的冶炼工艺已基本摸清,关键在于原料和炉温控制,正在试制第一批样品。林灵素的报告说,白磷的安全提取方法已找到,用冷水隔绝空气,可大幅降低自燃风险。陈师文的报告说,金鸡纳树皮粉对疟原虫有抑制作用,但具体有效成分尚不明确,需要进一步提纯。
宇文恺看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靖平六年二月初二日,格物院各项目组进度正常。橡胶硫化初步成功;拂菻钢样品试制中;白磷安全提取方法确立;金鸡纳树皮药效初步确认。预计三个月内,可出第一批实用成果。”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
“道器并重……”他喃喃道,“陛下,您说得轻巧。可这天下,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
窗外,汴京新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星。
而那些正在格物院实验室里挑灯夜战的人们,正在用他们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从万里之外带回的种子、树皮、矿石、钢样,变成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
工业革命的前夜,静悄悄,又轰隆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第1132章 归巢
靖平六年二月初二,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
晨雾还未散尽,范同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皇城司的几个书吏,以及张公裕派来的几名军中将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条西边的水泥路。
今天是第一批亲从官归来的日子。
三个月前,一百二十三名年轻人从这里出发,深入茫茫的丛林、湖泊、山地,去执行皇城司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任务——策反部落、测绘舆图、渗透敌营。范同给他们定的期限是二月初十,最晚不能超过这个日子。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陆续有人回来了。
“来了!”一个书吏指着远处。
雾气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他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有的人拄着木棍,有的人被同伴搀扶着。但当他们看清范同等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
范同大步迎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胡茬、左臂吊着绷带的年轻人。他身后两个同伴,一个瘸着腿,一个胳膊吊在胸前。
“许安?”范同扶住他,“情况怎么样?”
叫许安的年轻人抱拳行礼:“范大人,事办完了。科利马部落,离永明港一百二十里,一百三十户,六百多人。首领叫奇奇梅卡,一开始不肯归附,还把我们赶了出来。”他咧嘴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后来我们在他村子外面放了三枪,打断了一棵棕榈树。他就不嘴硬了。”
范同皱眉:“伤怎么回事?”
“不是人伤的。”许安摸了摸脸上的疤,“在林子里遇到一头豹子,被挠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范同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伤兵,点点头:“科利马部落答应归附了?”
“答应了。文书签了,手印按了。”许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还有舆图。他们村子周围三十里的地形、水源、道路,都画了。另外,经奇奇梅卡牵线,西北方向约五十里有个叫塔拉斯科的部落,如今也已归附。算下来,前后共有二个部落归附,一个中立,一个没谈拢。”
范同接过舆图,展开一看,线条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满意地点头:“好。你先带弟兄们去医馆治伤,歇七天。七天后,还有活儿。”
许安咧嘴一笑,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范同转身,对身后的书吏道:“记:许安组,往北,科利马部落归附,签文书二份,绘舆图一份。伤亡:轻伤三人。归附部落数,累计第十七个。”
书吏飞快地记下。
二月初三,傍晚。
又回来了一组。这次是往东北方向去的马林组,一行五人,回来四个。领头的是个叫马林的老卒,三十出头,脸上总是带着笑。但今天,他没笑。
范同的心沉了一下。
“马林,怎么回事?”
马林跳下船,把背上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轻轻放在码头上。身后三个同伴,也都低着头。
“范大人,我们往东北走了六天,找到了特拉夸潘部落。首领叫托尔特卡,人不错,愿意归附。我们在那里待了三天,签了文书,画了舆图,还教他们用刀。”马林的声音沙哑,“回来的路上,小李子在一条河边时染了热病,三天就没了。其余人都在。”
范同蹲下,掀开草席一角。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认得这个孩子,叫阿斯里辛,汉名李石头,是特科部落的人,汉话说得不好,但很勤快。
“小李子……”范同喃喃道,把草席重新盖好。
马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范大人,这是特拉夸潘部落的归附文书和舆图。小李子画的舆图,他画得最好。”
范同接过,沉默了很久。
“小李子的名字,记入皇城司殉职名册。抚恤加倍,通知他家人。他的房子,传给他弟弟。”范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羊皮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马林低下头:“是。”
“你们几个,去医馆检查一下。歇七天。”
马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同伴抬着李石头的尸体走了。
范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在海浪中轻轻摇晃。身后,书吏小心翼翼地开口:“范大人,伤亡……怎么记?”
范同没有回头:“记:马林组,往东北,特拉夸潘部落归附。伤亡:阵亡一人。归附部落数,累计第十八个。”
第1133章 舆图与归附
二月初五,中午。
库奥赫特利带着他们组的七个人回来了。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满满当当的背囊,里面装的是各部落首领回赠的礼物——金饰、玉石、羽毛、兽皮。
“范大人!”他咧嘴笑着,“办成了!东南方向,三个部落——科阿特佩克、特佩亚克、奇科纳夸克——全部归附!”
他从背囊里掏出三卷羊皮纸,还有一叠厚厚的舆图。
范同一愣:“三个?”
“大人,这三个部落挨在一起,互相通婚,跟一个差不多。”库奥赫特利笑道,“我找到科阿特佩克的首领,给他看了神机铳,又送了十把钢刀。他当场就答应了,还主动帮我去说服另外两个部落。前后用了不到十天。”
范同翻着舆图,越看越满意。这份舆图比之前的精细得多,不仅标注了地形、水源、道路,还用符号标出了哪里适合建城、哪里适合开矿、哪里容易发洪水。
“舆图谁画的?”
库奥赫特利挺起胸膛:“我画的。特训的时候,测绘我是第一。”
范同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伤亡呢?”
库奥赫特利摇头:“零。我们运气好,没遇到特诺奇蒂特兰人,也没遇到毒蛇猛兽。就是蚊子太多,弟兄们身上被咬了几百个包。”
范同笑了:“蚊子咬不死人。去歇着吧,过几天还有活儿。”
“是!”
书吏在身后记:“库奥赫特利组,往东南,科阿特佩克、特佩亚克、奇科纳夸克三部归附。零伤亡。归附部落数,累计第二十一个。”
二月初八,下午。
赵四带着他的小组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不同服饰的陌生人,两个穿着彩色斗篷的,是阿斯卡波察尔科部落的使者;三个裹着兽皮的,是万泽原深处一个小部落的头领。
赵四身上的青色短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衣摆都有烧焦的痕迹——那是神机铳射击时溅出的火星烫的。他的脸晒得更黑了,眼窝更深,但眼睛里迸射出明亮的光。
范同和几个书吏,以及张公裕派来的几名军中将校,早已在皇城司蕃部勾当司门口等候多时,此刻见他们平安归来,纷纷迎上前来。
“范大人。”赵四抱拳。
范同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组员——十三个,一个不少。
“零伤亡?”范同问。
赵四点头:“零伤亡。但遇到过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巡逻队,二十三个,全杀了。”
范同挑眉:“二十三个?”
赵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三枚铜质的徽章——特诺奇蒂特兰精锐武士的身份标识。
范同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你们怎么做到的?”
赵四把神机铳从背上取下来,轻轻拍了拍枪托:“用这个。先一轮齐射,倒了六七个;再一轮,又倒六七个。剩下的冲上来,我们用铳刺和刀解决的。”
范同沉默片刻,把徽章放回布包,还给赵四:“这些东西收好,带回去给王指挥使看。他知道怎么用。”
赵四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双手呈上:“范大人,这是万泽原地区的舆图。包括特拉潘、阿斯卡波察尔科、科约阿坎湖周边,以及三条通往西边的商路。”
范同展开舆图,眼睛一亮。这张图比之前所有的图都精细,湖泊、河流、沼泽、道路、村庄、水源、可登陆点、可设伏处,一一标注,甚至还有风向和潮汐的笔记。
“这是你画的?”
赵四摇头:“大家一起画的。奥克塔维奥负责测绘,尤卡坦负责标注,帕查库特克负责核实,我负责汇总。画了整整二十天。”
范同把舆图小心收好,看着赵四身后的组员们——每个人都很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阿斯卡波察尔科部落,是你策反的?”范同问。
赵四摇头:“是尤卡坦。他带着蒙特首领的叔叔去的,用神机铳震慑了全场。蒙特当场签了归附文书,还主动提出帮我们牵线其他部落。”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陌生人:“那两个穿彩色斗篷的,就是阿斯卡波察尔科的使者,说要来永明港看看,回去跟他们首领汇报。那三个裹兽皮的,是万泽原深处一个叫科约特的小部落的头领,听说了我们的名声,主动来找我们,想归附。”
范同看着那几个土人使者,心中大慰。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先去歇着。明天,王指挥使要见你。”
赵四点头,带着组员们进入皇城司蕃部勾当司。奥克塔维奥走过范同身边时,咧嘴笑道:“范大人,万泽原的鱼真大!比永明港的大三倍!”
范同笑骂:“滚,歇着去。”
第1134章 活祭
二月初九,王西昌的临时官署。
赵四站在王西昌面前,把万泽原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从特拉潘部落的试探,到遭遇特诺奇蒂特兰巡逻队的战斗,到阿斯卡波察尔科的归附,再到科约阿坎岛上的情报,一桩一件,条理清晰。
王西昌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四,”他终于开口,“你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赵四想了想,说:“最大的收获,不是策反了几个部落,不是画了多少舆图,不是杀了多少特诺奇蒂特兰人。”
“那是什么?”
“是信心。”赵四说,“万泽原的部落,以前觉得特诺奇蒂特兰人不可战胜。现在我们让他们知道,特诺奇蒂特兰人也是人,也会死。而且,大宋愿意帮他们。”
王西昌点头:“说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正在逐渐填满的舆图前。图上,永明港周边已密密麻麻标注了三十多个部落的位置。西边,万泽原地区也有了十几个标记。北边、东边、南边,还有大片空白。
“赵四,你休息七天。七天后,你带人去北边。那里有一片山地,部落不多,但地势险要,如果特诺奇蒂特兰人从北边打过来,那里是必经之路。”
赵四领命,又问:“王指挥使,科约阿坎岛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王西昌看了他一眼:“不急。先让尤卡坦把科瓦利的底细摸清楚。贪财好色的人,最好对付。等他彻底上了钩,咱们再收网。”
赵四点头,退了出去。
二月初十,最后期限。
傍晚,皇城司蕃部勾当司门口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在巡逻,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一个值夜士卒打了个哈欠,对同伴说:“快换岗了吧?困死我了。”
“急什么,还有半个时辰……”同伴话说到一半,忽然眯起眼睛,指着水泥路的尽头,“等等,那是什么?”
雾气中,一个黑影正沿着水泥路缓缓移动。不是走,是爬。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握紧手中的神机铳,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钢刀。他趴在地上,用下巴和膝盖一点一点往前蹭。
“我是……皇城司……亲从官……”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两个士卒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他的脸。虽然满脸血污,但那件青色短褐的残片、腰间的铜质徽章、背上那个空荡荡的枪套——错不了,是皇城司的人。
“快!快叫大夫!通知范大人!”
半个时辰后,皇城司蕃部勾当司,医馆。
范同站在病床前,脸色铁青。秦医官正在给那个人清理伤口,每擦一下,床上的人就抽搐一下,但始终没有喊疼。
王西昌匆匆赶来,掀开帘子,看到床上那个人,脚步一顿。
“是谁?”他问。
“帕卡。”范同的声音很低,“往西边去的,一组六个人,二月二出发,往万泽原以西二百里的方向。原定二月初十前回来。昨天没到,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王西昌走到床前,俯下身。帕卡——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原是特科部落的猎户,汉话说得很好,测绘课全优。此刻他的左臂已经用夹板固定,秦医官说是被重物砸断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腿上有三个黑曜石箭头,还没取出来。
“帕卡。”王西昌叫他的名字。
帕卡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王西昌,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王……王指挥使……他们……他们全死了……就我一个……就我一个回来了……”帕卡的牙齿在打颤,“那个部落……不是人……他们是……是魔鬼……”
王西昌按住他的手:“慢慢说。”
帕卡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我们往西走了……走了大概十天,到了万泽原西边一个很大的湖。湖边有个大部落,叫……叫特拉特洛尔科。房子全是石头砌的,比我们见过的所有部落都大。人……人也多,至少……至少上万人。”
范同皱眉:“上万人?万泽原还有这么大的部落?”
帕卡点头:“他们的首领叫……叫特拉科拉特,是个很凶的人。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在举行祭祀。”
他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普通的祭祀……是活人祭祀。他们把俘虏绑在石台上,用……用石刀剖开胸膛,掏出心脏……供奉给他们的神。我们亲眼看到……看到三个人被……被活生生地……”
他说不下去了。
王西昌的手紧紧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第1135章 血债血偿
帕卡缓了缓,继续说:“我们想悄悄离开,但被他们的哨兵发现了。特拉科拉特把我们抓起来,问我们是什么人。我说我们是东边来的商队,想和部落做生意。他不信,搜走了我们的铳和刀,把我们关在笼子里。”
“第二天,他把我们带出来,让我们演示怎么用那些武器。我们……我们不敢不听。他看了之后,哈哈大笑,说……”帕卡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说‘这些管子不错,以后就是我的了。你们几个,正好缺祭品’。”
范同咬紧牙关。
帕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当天夜里,我们用藏在鞋底的匕首撬开了笼子,杀了两个守卫,抢回了三支神机铳。但……但枪里只有一发弹药。我们边打边跑,跑进了旁边的山里。”
“他们在后面追,打着火把,像一条火龙。我们打死了三个,但……但他们的追兵太多了。马蒂奥为了掩护我,被……被他们的矛捅穿了肚子。他让我快跑,自己拉响了最后一枚破虏雷,和追兵同归于尽……”
“胡安在过河的时候中了箭,倒在河里,被冲走了……佩德罗为了引开追兵,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我听到那边枪响了很久,然后……然后就没了……”
“巴勃罗和埃克托尔……为了掩护我撤退,被……被抓住了。我……我听到他们的惨叫……一整夜……”
帕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却愈发清晰——
火光里,巴勃罗把羊皮舆图塞进他怀里,那双被硝烟熏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帕卡,这是咱们几条命换的,你活着带回去!”埃克托尔则反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黑暗的丛林,自己端起神机铳,用铳刺刺向追来的敌人,头也不回地吼道:“回去告诉指挥使,替我们报仇!”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决绝,仿佛在说:走,快走,我们的命就在这里了。
帕卡睁开眼,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藏在山坳里,远远看见他们举着火把还在搜山,根本不敢靠近。”帕卡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天,我想回去救人,但……但只找到了他们的尸体。被剥了皮,挂在树上……”医馆里,一片死寂。范同的手在发抖。
王西昌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我跑了三天三夜,不敢走大路,不敢生火,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雨水。枪太重了,我扔了,只带了这把刀……”
他举起那把断了一半的钢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和血迹。
“王指挥使……我……我活着回来了……但他们……他们回不来了……”
医馆里一片死寂。
王西昌站起身,看向秦医官:“他能活吗?”
秦医官点头:“能活。伤虽重,但是都是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王西昌沉默片刻,对帕卡说:“你好好养伤。伤好了,你带人再去。这次……”
帕卡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西昌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皇城司特有的冷酷,像淬过毒的刀锋,不带丝毫温度,却又因愤怒而烧得通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然后转身走出医馆。范同跟了出来。
“特拉特洛尔科。”王西昌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上万人。活人祭祀。杀了我们五个人,抢了三支神机铳。”
范同没有说话。
“走,去找张公裕。”
半个时辰后,镇抚司议事厅。
张公裕听完王西昌的叙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王西昌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难看:“张将军,皇城司的人死了五个,枪被抢了三支。这个特拉特洛尔科,不灭,金洲西边永无宁日。”
张公裕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正在逐渐填满的舆图前。西边,万泽原的位置已经有了十几个标记,但更西的地方,还是一片空白。
“特拉特洛尔科,”他盯着那片空白,“一万多人,石头房子,活人祭祀。这不是小部落,是一个小国。”
王西昌走到他身边:“正因为大,才要打。打了它,西边所有部落都会知道——得罪大宋是什么下场。”
张公裕点头,转身对亲兵道:“传李俊来见。”
片刻后,李俊大步走进议事厅。这位伏波行营第六军第二营营指挥使,麾下五个都,两千五百人。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张将军,王指挥使。”李俊抱拳行礼。
张公裕指着舆图:“李俊,万泽原以西二百里,有个叫特拉特洛尔科的大部落,杀了我大宋皇城司五个人,抢了三支神机铳。我要你带第二营五个都,去清剿。”
李俊眼睛一眯:“全营出动?”
“全营出动。”张公裕一字一顿,“不是屠村。是清剿!消灭他们的武装,缴回燧发枪,抓获首领。普通百姓,只要不反抗,不杀。但敢拿着武器冲上来的,一个不留。”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此战,要打给我大宋的威风。要让那些不服的部落看一看——与大宋为敌,便是这个下场!要让已经归附的部落知道,他们的选择没错!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自己走过来!”
李俊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末将明白。”
王西昌补充道:“李将军,特拉特洛尔科有一万多人,能战的勇士至少两三千。他们用黑曜石武器,但抢了我们三支神机铳,可能会用。另外,他们对地形熟悉,你进入万泽原后,让帕卡给你做向导——他去过。”
“帕卡?”李俊问,“就是那个唯一活着回来的?”
“就是他。”王西昌点头,“他对万泽原的地形、水文、部落分布最熟。他会带十个皇城司的亲从官随行,负责侦察和联络。”
李俊抱拳:“有帕卡带路,末将更有把握。何时出发?”
张公裕想了想:“七天。七天内,把弹药、粮草、药品备齐。另外,带十门轻骑炮,五架百虎齐奔箭。此战不仅要打赢,要打狠。要让万泽原所有部落都看到——大宋的刀,有多快。”
“得令!”李俊转身大步离去。
第1136章 伤亡与出发
二月十一日,王西昌的官署。
范同把最终的统计结果放在王西昌面前。
“指挥使,第一批派出去的一百二十三人,到今天为止,回来了一百一十三人。其中,阵亡七人,重伤致残三人,轻伤三十余人。策反归附部落二十一个,绘制舆图四十七份,击杀特诺奇蒂特兰巡逻队至少四十人。另,带回愿意来永明港参观的土人使者十六人。”
王西昌看着那份统计,沉默了很久。
“阵亡的七人,抚恤加倍,房子传给他们指定的家人。名字刻在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的碑上。”王西昌的声音很平静,“重伤致残的三人,安排到永明港做文书、教习,不让他们再出外勤。轻伤的,养好伤,愿意再去的,让他们去;不愿意的,留在永明港做内勤。”
“是。”
王西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明港在阳光下白帆点点,装卸货物的吆喝声隐约可闻。远处,金山的方向,几道烟柱笔直地升入天空——那是矿场的炉烟。
“一百二十三人,出去一个半月,死了七个。”王西昌喃喃道,“一年呢?三年呢?”
范同没有说话。
王西昌转过身,看着他:“但值了。二十一个部落归附,四十七份舆图,四十多个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命。值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奏报。
“靖平六年二月初十,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第一批亲从官外勤任务结束。共遣一百二十三人,归一百一十三人。策反部落二十一,绘舆图四十七份,杀敌四十余。阵亡七人,重伤三人。金洲之势,已初见端倪。”
他放下笔,把奏报递给范同:“随回大宋的船,送汴京。”
范同接过,转身要走。
“范同。”王西昌叫住他。
范同回头。
“第二批亲从官的招募和训练,要加快了。第一批一百二十三人不够,远远不够。三年内,我要看到至少一千五百人。”
范同抱拳:“下官明白。”
二月十七,永明港南门。
两千五百名士卒整装待发。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战袄,背着神机铳,腰间别着钢刀和弹药包。十门轻骑炮已经装上特制的驮架,由骡马牵引。五架百虎齐奔箭装在木箱里,由专门的辎重兵看护。
李俊站在队伍最前面,身披铁甲,腰悬长刀。他的副手童威和童猛两兄弟,站在他身后。
张公裕和王西昌前来送行。
“李将军,”张公裕说,“此去二百里,全是陌生地形。特拉特洛尔科人熟悉山林,会设伏,会用毒箭。你的兵虽然装备精良,但不可大意。”
李俊抱拳:“张将军放心。特拉特洛尔科人再凶,也是血肉之躯。神机铳一响,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天兵。”
王西昌上前,递给他一卷羊皮纸:“这是帕卡冒死带回特拉特洛尔科周边舆图。虽然粗糙,但大致的山川、河流、湖泊位置都标了。另外,帕卡会带你们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李俊接过舆图,小心收好。
帕卡经过了七天的修养,伤势已好了大半,正带着十个皇城司的亲从官,站在队伍侧翼。他们穿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战袄,但背上多了一个背囊,里面装着舆图、密写药水、以及一些用于策反的小物件——琉璃珠、铜镜、小刀。
“出发。”李俊挥手。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西开去。永明港南门上,张公裕和王西昌并肩而立,目送他们消失在水泥路尽头。
“张将军,”王西昌忽然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打仗?”
张公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等金洲所有的部落都知道,大宋的刀比他们的石头快一万倍,大宋的胸怀比他们的祭台宽一万倍。那时候,就不用打仗了。”
王西昌苦笑:“那一天,还早。”
张公裕拍拍他的肩膀:“不早了。赵四他们一百多人出去,一个半月,策反了二十一个部落。李俊这两千多人出去,打一仗,西边至少会有十个部落主动来归附。人心就是这样——看到强的,就想靠过去。咱们只要一直强,他们就会一直靠过来。”
王西昌望着西边,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炮响。那是永明港的神机营例行训练的试炮声。
但在王西昌听来,那声音像是一种宣告:
大宋来了。
第1137章 红树林行军
二月二十一日,科利马部落。
走了两天,队伍终于到达了第一个落脚点。科利马部落的首领奇奇梅卡带着族人出来迎接,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吓得腿都软了。
“李将军!”奇奇梅卡用生硬的汉话喊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俊没有下马,只是说:“往南。借你的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走。”
奇奇梅卡不敢多问,连忙让族人腾出空地,又送来了几桶淡水和一些烤鱼。李俊让士卒收下,按市价付了钱,这是张公裕交代的规矩,借地不白借,拿东西不给钱,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当夜,营地篝火熊熊。李俊和裴宣、童威、童猛等一众将领围着舆图,听帕卡讲解前方的路。
帕卡用炭笔在图上画着:“从科利马往西,先是一片红树林,地面全是烂泥,走不快。过了红树林,是丘陵,地势起伏,但树木稀疏一些,好走。再往西,就是山区了——山不高,但很密,林子里没有路,要靠砍刀开路。”
“水源呢?”童威问。
帕卡指着图上几个点:“这里有溪水,这里有水潭,这里有一条小河。但旱季水量小,不一定够两千多人喝。要省着用。”
童猛皱眉:“两千五百人,每人每天至少两斤水,一天就是五千斤。溪水水潭根本不够。”
帕卡点头:“所以不能沿着一条线走。要分兵。一部分人走主路,一部分人走旁边的支路,分散取水,然后在约定地点汇合。”
李俊看着帕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土人亲从官,对地形的理解比很多大宋军官都深。
“分兵的事,你来规划路线。”李俊说,“你熟悉地形,你说了算。”
帕卡愣了一下:“将军,我……我只是个皇城司的……”
“你现在是这支队伍的向导。”李俊打断他,“向导的话,就是命令。别废话。”
帕卡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三日,红树林。
这片红树林比帕卡描述的还要难走。地面是黑色的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拔出来要费很大的劲。树根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绊得人走不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蚊虫成团,扑在脸上,钻进衣领。
炮兵扛着炮管、炮架,步履蹒跚。每走几步就有人滑倒,炮管掉进泥里,要几个人一起才能捞起来。李俊下令:每门炮的零件用绳索捆在一起,五个人抬一门炮的炮管,五个人抬炮架,十个人抬炮弹箱。前后照应,谁摔了,旁边的人立刻扶。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陷进泥坑里拔不出来。一个年轻士兵陷到腰部,越挣扎越深,泥水已经没到胸口。旁边的同袍急了,伸手去拉,自己也陷进去。
帕卡带着一个皇城司的亲从官跑过来,砍下几根粗树枝,铺在泥面上,然后趴在上面,用一根绳子套住那士兵的胳膊,几个人一起拉,才把他拖出来。
“别挣扎!”帕卡喊道,“越挣扎陷得越快!陷进去了就趴下,增大接触面,等人来救!”
李俊在一旁看着,对监军赞画裴宣说:“记下来。以后过沼泽,这条要写进军册。”
裴宣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透下来的阳光,歪歪扭扭地写着。
整整一天,队伍只前进了不到十里。天黑时,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浑身是泥,瘫在地上不想动。但李俊没有让大家休息——他下令在红树林边缘的高地上扎营,点起篝火,烘干衣服,检查武器。
帕卡带着皇城司的人没有休息。他们在营地周围布设了暗哨,又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二里,确认没有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探子跟踪。
“帕卡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小声问,“你说,特拉特洛尔科人知道我们来了吗?”
帕卡看着南方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们要去。”
第1138章 无声的隘口
二月二十五日,丘陵地带。
走出了红树林,路好走了些。但丘陵地带也有麻烦——没有树荫,太阳直晒,每个人都在出汗,消耗大量的水。几个士兵中暑晕倒,被抬到阴凉处,灌了盐水和草药汤,才缓过来。
帕卡带着两个亲从官,提前半日出发,在前面探路。他们在沿途每隔十里就留下标记——用石头堆成小堆,或者在树上刻下箭头。还找到了几处水源,用木棍和布条做了标记,让后续的队伍知道在哪里取水。
这天傍晚,帕卡匆匆赶回来,脸色不太好。
“李将军,”他压低声音,“前面十五里,有一个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前哨。不大,大约二十个人。但他们有狼烟——如果发现我们,会点燃狼烟,通知特拉特洛尔科。”
李俊眉头紧锁:“能绕过去吗?”
帕卡摇头:“绕不过去。那地方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悬崖。”
李俊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高处,借着月光眺望前方黑黢黢的山隘,沉默了片刻。
“童猛。”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童猛上前一步。
李俊转过身,目光沉稳如铁:“给你五十个刀法最好的弟兄,能不能在天亮之前,把那哨所里的敌人全部收拾干净?不许用枪,不许让他们点着狼烟。”
童猛摸了摸腰间的刀,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五十人对二十三个,一刀一个,保证连惨叫都传不出来。”
“帕卡带路。”李俊补充道,“他知道哨兵的位置和巡夜规律。”
帕卡点头:“我在那里被关过三天,夜里跑出来的,每一处暗哨我都记得。”
李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童猛:“子时之前解决。如果失手,不要恋战,立刻后撤。我会带大队接应。”
童猛抱拳:“末将领命。”
他迅速点了五十名精干士卒,每人配短刀、绳索,在帕卡的带领下,像一群无声的猎豹,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俊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暗,一言不发。
童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五十人够吗?”
李俊没有回头,淡淡道:“童猛说够,就够。他是你弟弟,你不信他?”
童威不再说话。
李俊又补了一句:“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待发。如果我听到枪响,立刻冲上去强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子夜时分,前方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随即又归于寂静。没有枪响,没有火光,只有夜风掠过山崖的呜咽。
一个时辰后,童猛带着五十人回来了。
他们浑身是血,但一个不少。
童猛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他抹了把脸,对李俊抱拳:“将军,解决了。二十三个特诺奇蒂特兰人,全部割喉。狼烟堆浇了水,点不着了。”
李俊看着他:“你受伤了?”
童猛摇头,咧嘴一笑:“都是他们的血。弟兄们手脚利索,没一个挂彩。”
李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全军听令——熄灭所有火把,连夜通过隘口,不许喧哗,不许掉队。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们全部翻过山脊。”
队伍无声地行动起来。
两千余人鱼贯穿过那个死寂的哨所,脚下是碎石和枯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但所有人只是低头赶路。
李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观察两边的悬崖。他的神色始终平静,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天亮时,队伍已经走出了丘陵地带,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矮山。帕卡指着远处:“将军,翻过这些山,就是特拉特洛尔科。”
李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1139章 粮草伏击战
二月二十七日,山区。
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雨林。巨树遮天蔽日,藤蔓如蛇缠绕,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土,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蚊虫像乌云一样围着人转,每个人都用布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他娘的,这哪是路?”童猛用刀砍断一根挡在面前的藤蔓,“连野兽走的路都不如!”
童威在后面喘着粗气:“少废话,省点力气。”
队伍的行进速度骤降。士兵们用砍刀劈开藤蔓,一步一步往上爬。炮兵扛着炮管,爬得更慢。有几次,炮管从湿滑的山坡上滚下去,砸伤了下面的士兵。
李俊下令:用绳索把人和炮管连在一起,一截一截地往上拉。
童威带着先锋队在前面开路,童猛带着后卫队在后面收容掉队的人。帕卡带着皇城司的人在两侧搜索,防止有伏兵。
这天下午,一个亲从官在搜索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里藏着一些粮食和武器——黑曜石刀、铜矛,还有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旗帜。
帕卡脸色大变:“这是他们的补给点!特拉特洛尔科人在这里存粮食和武器,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准备打持久战!”
“将军,不如一把火烧了!”童猛急道,“断了他们的粮,他们就撑不了多久。”
李俊盯着那满满一洞的粮草,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不烧。”他说,“派两个伙,一百人,埋伏在山洞周围。一是等敌人来取粮时打他个措手不及;二是,我们自己也带了十天的干粮,这些粮食正好可以接济。”
童威犹豫道:“将军,万一敌人发现……”
“他们不会发现。”李俊打断他,“帕卡说了,这是个隐蔽的补给点,平时只有少量人来取粮。我们伏击一两次,杀他们的人,夺他们的粮,还能让后面的敌人不知道粮食已经丢了。等他们饿着肚子跟我们打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帕卡眼睛一亮:“将军好计!既能断敌粮道,又能充实我军,还能设伏歼敌。一箭三雕!”
李俊当即下令:三都一伙埋伏在洞外左侧,二伙埋伏在右侧。其余主力继续行军。
当夜,果然有一小队特诺奇蒂特兰士兵前来取粮。百名宋军从黑暗中扑出,刀光闪过,十余人全部毙命,无一漏网。
李俊站在山坡上,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们以为粮草还在。”他轻声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明天,我们就到。”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村落——茅屋成片,木栅环绕,炊烟袅袅。那是特拉特洛尔科。
帕卡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指着那座村落,声音发颤:“李将军,就是那里。”
李俊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他看到了木栅后面的武士,密密麻麻,至少上千人。他看到了那些武士手中的武器——黑曜石刀、铜矛,还有……三支燧发枪。
那三支燧发枪被架在木栅的最高处,枪口对着山坡方向。
“他们会用。”李俊放下千里镜,对童威说,“传令下去,火炮组装。一个时辰后,进攻。”
两千四百余名士兵,开始在山坡上展开。炮兵营打开木箱,将炮管、炮架、炮弹一一取出,快速组装。十门轻骑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山下的村落。
帕卡带着十个皇城司亲从官,从侧翼潜入密林。他们的任务是——在火炮打响之后,趁乱摸进村子,夺回那三支燧发枪。
李俊站在火炮阵地上,最后一次看着山下的村落。
“放。”
十门火炮齐鸣,山摇地动。
战争,开始了。
第1140章 炮火下的冲锋
炮声响了。
第一轮十发开花弹砸在特拉特洛尔科的木栅上,碎木横飞,火光冲天。几座茅屋被气浪掀翻,燃烧的草捆像火把一样被抛向空中。那些从未听过火炮的土人,有的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尖叫,有的跪下来对着天空祈祷,有的转身就跑,踩翻了身后的锅灶,撞倒了身边的妇孺。
第二轮炮击紧接着落下。这次瞄准的是人群最密集的部落中央。炮弹在空中炸开,破片横扫,血肉横飞。一个身上涂着彩绘、头上插着羽毛的武士头领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身体还直直地站了两三息,才轰然倒下。
“他们疯了……”帕卡趴在侧翼的密林边缘,看着山下那片混乱,喃喃道。他身后九个皇城司亲从官,都端着神机铳,枪口对着部落方向,但没有开火。他们的任务是等炮火延伸后,摸进去夺回那三支燧发枪。
“帕卡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咽了口唾沫,“那三支枪架在木栅最高处,炮一响,那地方会不会被炸飞?”
帕卡眯着眼看了看:“不会。李将军的炮打得准,专往人堆里砸。木栅高处的枪,他要留给咱们。”
“那咱们什么时候上?”
帕卡没有回答。他盯着部落里那些开始聚拢的武士,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拿着黑曜石刀,有的举着铜矛,有的还在往头上戴羽毛头盔。乱,但乱中有序。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在高声嘶吼,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组织反击。
“快了。”帕卡说。
山腰上,李俊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第三轮,打他们正在集结的那片空地。”
“是!”
又是十声炮响。开花弹精准地落在部落西侧那片空地上,正在那里集结的两百多名武士被炸得七零八落。残肢断臂飞上天空,惨叫声被炮声淹没。剩下的人四散奔逃,有几个头领挥刀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一都、二都,推进!!”李俊下令。
一千名端着神机铳的士兵排成三排,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山下压去。他们的靴子踩在被炮火犁过的松软泥土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部落里的武士们终于从最初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冲上木栅高处,从那座还没被炸塌的哨台上,取下了三支燧发枪。
那三支枪,是他们的“宝贝”。是从皇城司的手中抢来的,帕卡他们演示后又琢磨了十余天,才勉强学会了怎么装药、怎么塞弹、怎么扣扳机。
“快!装药!”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喊道。
几个武士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有的倒多了,有的倒少了,有的把铅弹塞进去忘了压实。一个年轻的武士手抖得厉害,火药撒了一地。
“对准那个骑马的!”头领指着山腰上正在指挥的李俊。
一个老兵端起枪,眯着眼瞄了瞄,扣动扳机。
轰。
枪响了。铅弹飞出去,不知飞到了哪里。李俊身边的亲兵吓了一跳,李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这一响了。”他说。
果然,那支燧发枪的后坐力把那老兵撞得一个趔趄,枪托磕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人急着去拿另外两支枪,却不知道哪支是装好弹的、哪支是空的,乱成一团。
“帕卡。”李俊对着侧翼的方向喊了一声。
密林里,帕卡仿佛听到了。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九个亲从官说:“走。”
十个穿着青色短褐的身影,像十支离弦的箭,从侧翼插入部落。他们端着神机铳,三息一发,边跑边打。迎面冲来的武士被铅弹一一撂倒,几乎没有能冲到他们十步以内的。
帕卡一马当先,直奔木栅高处。一个武士举着黑曜石刀扑过来,他侧身闪过,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冲。
木栅高处的哨台上,那几个拿着燧发枪的武士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弹。帕卡跳上哨台,神机铳抵住一个武士的后脑勺,扣动扳机。尸体栽下哨台,帕卡弯腰捡起那支燧发枪,扔给身后的同伴。
“第二支!那边!”同伴喊道。
帕卡转身,另一个武士正举着燧发枪对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那武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犹豫了,他不确定枪膛里有没有弹药。
另一个皇城司奥斯没有犹豫。神机铳响了,那武士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帕卡看了一眼奥斯,捡起第二支燧发枪,又扔给身后的同伴。
第三支枪在一个头领手里。那头领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跳下哨台,钻进了一间茅屋。帕卡追上去,一脚踹开茅屋的门。那头领正蹲在角落里,双手颤抖着往枪管里倒火药。
帕卡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杀我!”那头领用土语喊道,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帕卡低头看了看那支燧发枪,又看了看那头领惊恐的脸。
“你们杀了巴勃罗。”帕卡用土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们把埃克托尔剥了皮,挂在树上。”
那头领浑身发抖:“不……不是我……是……”
帕卡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茅屋里回荡。帕卡弯腰捡起第三支燧发枪,转身走出茅屋。
三支燧发枪,全部收回。
第1141章 帕卡的刀
山腰上,李俊看到哨台上的战斗结束了,又见童猛率领的一都、二都正从西面稳步推进,铳声密集,点了点头,举起手,向前一挥。
“总攻!”
李俊一声令下,童威带两个都从东面切入,童猛带两个都从西面包抄,李俊自率一个都从正面压上。三面合围,将部落里的武士挤压在中央一小块空地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李俊骑马踏入部落中央时,地上已经躺了七八百具尸体。剩下的武士丢下武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妇孺们缩在茅屋角落里,瑟瑟发抖。
童威看见李俊骑马过来,便浑身是血地跑上前去,抱拳禀道:
“将军,部落里的武装基本肃清。打死至少七百六十三人,俘虏九百多。其余的逃散了,往西边山里跑了。”
“咱们的伤亡?”李俊问。
童威的声音低了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大多是近战时被黑曜石刀砍的。那东西虽然没有咱们的刀快,但锋利,砍到要害一样要命。”
李俊沉默了片刻,说:“阵亡的弟兄,就地收敛,记下名字。伤兵,送到部落南边那片空地,让医官治。”
“是。”
李俊翻身下马,与童威一前一后穿过满目疮痍的村道,向部落中央的哨台走去。
帕卡站在哨台下,手里拎着三支燧发枪,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肉翻开着,露出白骨。
“帕卡。”李俊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帕卡把三支燧发枪递过去:“将军,枪都在。”
李俊接过,看了看,交给身后的亲兵。然后他看着帕卡左臂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去包扎。”
帕卡没有动。他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蹲着的俘虏,忽然说:“巴勃罗和埃克托尔……可以安息了。”
李俊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右肩。
正在这时,童猛手里拎着特拉特洛尔科人的战旗走过来,身后侍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双手反绑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饰,头上原本插着的羽毛已经折断,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将军,这就是特拉特洛尔科的首领,叫特拉科拉特。”童猛说,“躲在地窖里,被我们揪出来的。”
帕卡的喃喃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双眼瞬间通红,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李俊看了帕卡一眼,没有说话。那首领特拉科拉特看着李俊,目光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的部落,一万多人。”李俊缓缓开口,帕卡咬着牙翻译,“能打仗的,两三千。现在死了七八百,剩下的都缴了械。你有话要说吗?”
特拉科拉特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是神。是带着火和雷的神。”
李俊摇了摇头:“我们不是神。我们是人。大宋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帕卡身上,平静地说:“帕卡,他是你的了。”
帕卡浑身一震。他的手在发抖,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那不是悲伤——是愤怒,是烧得骨头都在响的、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愤怒。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钢刀,刀刃上还留着斑驳的血迹!
帕卡一步一步走向特拉科拉特,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把地面踏碎。特拉科拉特认出了他,瞳孔猛地一缩,张开嘴想喊什么。
帕卡没有给他机会。
“这一刀,是马蒂奥的!”
钢刀狠狠捅进特拉科拉特的腹部。帕卡猛地拔出,血喷溅在他脸上。
“这一刀,是胡安的!”
又一刀,捅进胸口。
“这一刀,是佩德罗的!是巴勃罗的!是埃克托尔的!”
一刀接一刀,像疯了一样。特拉科拉特的身体早已软下去,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可帕卡还在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们……他们才十九岁……十九岁啊!”
帕卡跪倒在尸体旁边,钢刀从手里滑落,他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逃亡时的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巴勃罗把羊皮舆图塞进他怀里,那双被硝烟熏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帕卡,这是咱们几条命换的,你活着带回去!”埃克托尔反手推了他一把,头也不回地吼道:“回去告诉指挥使,替我们报仇!”
现在,他回来了。他带回了舆图,也带回了仇人的命。
帕卡抬起头,泪水和血糊了满脸,他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兄弟们——我替你们报仇了——!”
声音在部落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周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李俊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制止,也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帕卡慢慢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李俊说:“将军,我没事了。”
李俊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童猛:“其余俘虏,审一遍,杀过人的、手上沾过我们弟兄血的,单独关押。”
童猛领命,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李俊:“将军,逃散的武士大约四五百,往西边山里跑了。要不要追?”
李俊想了想,摇头:“不急。先把部落稳住。跑了的人,没有粮食没有武器,在山里撑不了几天。等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己会回来的。”
童猛把那面旗帜扔在地上,啐了一口:“一群乌合之众。一万多人的部落,能打的就这两三千。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李俊看着部落里那些缩在茅屋角落、瑟瑟发抖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有的抱着头,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哭喊着寻找亲人。
“传令,”李俊说,“不杀平民。敢拿武器的,格杀勿论。放下武器的,不杀。老弱妇孺,不杀。”
“是。”
众将领命而去。
第1142章 刀和种子
李俊转头看向帕卡,见他依旧站在原地,左臂伤口还在渗血,眉头不由得一皱。
“帕卡。”李俊又叫他。“你先去找医官把伤口包扎了,再去告诉那些百姓——大宋不是来屠村的。是来收他们的。只要他们听话,有饭吃,有房子住,不会被抓去当奴隶。”
帕卡犹豫了一下:“将军,他们……会信吗?”
李俊看着他:“你信不信?”
帕卡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信。”
“那你就去告诉他们。”李俊说,“你也是土人,你信了,他们才会信。”
帕卡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医官那里包扎了伤口,约莫一炷香后,他带着几个亲从官,走向那些惊恐的百姓。他用纳瓦特尔语大声喊道:
“别怕!别跑!都听我说!”
那些百姓看着他——穿着青色短褐、背着神机铳、腰间别着钢刀,但说着一口流利的纳瓦特尔语。他是土人,是和他们一样肤色、一样语言的人。
“我是特科部落的人!”帕卡喊道,“三年前,我也是奴隶,在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金矿里挖金子!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被打死!是大宋的人救了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刀,给了我做人的尊严!”
他顿了顿,指着周围的宋军士兵:“这些人,不是来杀你们的!是来杀那些拿着武器、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的武士!你们放下武器,不抵抗,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帕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阿婆,你看,这是大宋的干粮。我每天都能吃饱。我住在大宋给的房子里,两层楼,有院子。我有名字,有身份,有工钱。我不是奴隶,我是人。”
老妇人接过干粮,看着帕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在特诺奇蒂特兰人脸上见过的——平和。
“那些人,”老妇人指着倒在地上的武士尸体,“真的死了?”
帕卡点头:“死了。因为他们拿武器,打大宋的人。大宋的人不会主动杀人,但谁敢拿武器对着他们,他们不会手下留情。”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她饿了三天了——特诺奇蒂特兰人把部落里的粮食都征走了,说是要打仗。
“我信你。”老妇人含混地说。
帕卡站起来,对周围的百姓喊道:“都听好了!愿意留下的,到大宋这边来登记。不愿意留下的,可以走,但走之前要把武器交出来。谁敢私藏武器,格杀勿论!”
百姓们犹豫着,慢慢聚拢过来。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茅屋里走出来,有的搀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仅剩的一点粮食。
童威看着这一幕,对李俊说:“将军,帕卡这小子,比咱们会说话。”
李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帕卡在人群中穿梭,用土语解释、安慰、劝说。他想起了范同说过的话:“皇城司的人,不是刀,是种子。”
刀只能杀人,种子能长成森林。
午后,李俊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设立了中军帐。帕卡带着亲从官们,正在对投降的武士和百姓进行甄别。
“将军,”帕卡拿着一份手写的名册走过来,“初步统计,部落里现有百姓约千余人。大部分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很少。真正的精壮武士,要么被打死了,要么逃了。”
“逃了多少?”
“大约五百。往西边山里跑了。他们带走了少量粮食和武器,撑不了多久。”
李俊点头,又问:“部落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百姓?”
帕卡道:“特拉特洛尔科是这一带最大的部落,但他们不是所有人都住在这个谷地里。方圆百里,还有十几个小部落,都是特拉特洛尔科的附属。总人口加起来,大约一万出头。”
李俊皱眉:“方圆百里?那怎么管?”
帕卡道:“他们的习惯是,平时分散在各个小部落里种地、打猎、捕鱼。遇到打仗,首领召集,青壮年才聚集到这个主村里。主村是祭祀、议事、囤粮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住在这里。”
李俊若有所思:“所以,咱们打下主村,不等于打下整个部落?”
帕卡点头:“对。那些散落在周边的小部落,如果不主动归附,咱们还得一个一个去找。”
李俊沉默了片刻,问:“那些小部落,你熟悉吗?”
帕卡想了想:“上次我们往南走了八天,摸清了主村周围五十里的地形,标注了十几个部落的位置。但五十里以外,就不清楚了。”
李俊看向童威:“传令,明天一早,派出十支小队,每队五十人,由皇城司亲从官带路,分头去找那些小部落。告诉他们,大宋已经打下主村,首领和武士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要么归附,要么等着大军上门。”
童威领命。
李俊又看向帕卡:“你挑几个会说会写的亲从官,跟我去见那些俘虏。我要知道部落首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主事的人。”
帕卡带着两个亲从官,跟着李俊走向俘虏营。
第1143章 不杀
申时,特拉特洛尔科俘虏营。
俘虏营设在部落南边一片空地上,用绳索围了一圈。九百多个俘虏已经审过了一遍,杀过人、手上沾血的都单独关了起来,剩下的蹲在里面,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东张西望,还有的低声哭泣。
李俊站在俘虏营外,目光扫过这些人。大部分是青壮年,但也有十几个老人,那是部落里的长老,负责祭祀、议事、调解纠纷。
帕卡指着其中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低声道:“将军,那个人我认识。他叫特拉托尔,是特拉特洛尔科的大长老,在部落里说话很有分量。首领死了,他就是最主事的人。”
李俊点头,让帕卡把那老者叫出来。
特拉托尔被两个宋军士兵带出俘虏营,走到李俊面前。他低着头,不敢直视。
帕卡用纳瓦特尔语说:“特拉托尔长老,这位是大宋的将军,李将军。他想跟你说话。”
特拉托尔抬起头,看着李俊。李俊的面容刚毅,甲胄整齐,腰间挂着长刀,但眼神并不凶狠,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杀人如麻的样子。
“你……你想问什么?”特拉托尔的声音沙哑。
帕卡翻译。李俊开口:“特拉托尔,你们部落,一共多少人?”
特拉托尔犹豫了一下,说:“一万三千余人。老营三千,周围十几个小部落,加起来约一万。”
“武士呢?”
“能打仗的青壮年,约三千。今天……死了大半,逃了一些。”
李俊点头,又问:“特诺奇蒂特兰人,为什么在你们这里?”
特拉托尔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帕卡盯着他,用土语说:“特拉托尔长老,李将军问你话,你最好老实回答。你们跟特诺奇蒂特兰人勾结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你不说,有的是人会说。”
特拉托尔低下头,终于开口:“特诺奇蒂特兰人……数年前就派人来了。他们给我们武器,让我们替他们看守南边的商路。作为交换,他们不抓我们的人去当奴隶,还分给我们一些从其他部落抢来的粮食和布匹。”
“你们替他们杀了多少人?”帕卡追问。
特拉托尔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每次特诺奇蒂特兰人带来俘虏,让我们处死,说是祭祀太阳神。我们……我们不敢不听……”
帕卡翻译给李俊听。李俊面无表情,只是说:“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听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了。他们敢再来,我们替你们打。”
特拉托尔愣住了:“你……你不杀我们?”
李俊看着他:“我杀你们干什么?杀光了你们,谁种地?谁打猎?谁替大宋修路、开矿?”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你们之前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是因为你们怕他们。现在,你们应该庆幸!因为,以后你们会发现,跟着大宋,比跟着特诺奇蒂特兰人好一万倍。”
帕卡翻译完,特拉托尔呆呆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
李俊继续说:“你回去,告诉那些俘虏,愿意归附大宋的,放下武器,回自己的部落,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大宋不会抢你们的粮食,不会抓你们当奴隶,不会拿你们祭祀什么神。但有一条,谁敢再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谁敢拿着武器对着大宋的人,今天死的那些武士,就是下场。”
特拉托尔扑通跪下,额头触地:“我……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李俊挥了挥手,让帕卡把他带回俘虏营。
帕卡回来时,眼眶有些红。
“将军,谢谢你。”他用汉话说,声音有些哽咽。
李俊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帕卡低下头:“我也是土人。我替我的族人,谢谢你。”
李俊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谢我。谢官家。官家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人也好,汉人也好,都是大宋的子民。只要是子民,就不能被人当奴隶。”
帕卡用力点头,转身走向俘虏营,继续他的工作。
第1144章 高地上的将军
傍晚,夕阳把谷地染成金红色。
李俊站在部落中央的高地上,看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老营。茅屋烧毁了几十座,寨墙垮了一大片,地上还残留着血迹。但百姓们已经开始走出茅屋,有的在收拾残骸,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照顾伤员。几个胆大的孩子围着一门轻骑炮,好奇地摸来摸去,被炮手轻轻赶开。
童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
“将军,周边的小部落,派出去的小队已经安排好,明天辰时出发。帕卡说,快的话,三天内会有消息。”
李俊接过碗,喝了一口,问:“粮食够不够?”
童威道:“从永明港带的干粮还够吃五天。部落里缴获的粮食不多——特诺奇蒂特兰人把大部分都征走了。不过,山洞里那批粮食不少,够咱们吃上半个月。”
李俊点了点头:“先吃自带的干粮,山洞里的粮食留着接济后头,也能当诱饵。派人回永明港送信,告诉张将军——特拉特洛尔科已拿下,需要补给。粮食、药品、布匹,越多越好。还有,让他派人来接手这里的民政。打仗我在行,管百姓不是我的事。”
童威笑了:“将军,您这话说得,好像您只会打仗似的。”
李俊也笑了,但很快收敛:“传令下去,今晚加强警戒。逃走的四五百武士还在山里,万一他们夜里摸回来,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是。”
童威转身去传令。李俊一个人站在高地上,望着西边的群山。夕阳正在沉入山脊,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红色,像是大地上那些流淌过的血,映到了天上。
帕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从这里往东南走两天,有一条大河,河边的土地比这里还肥。再往南,还有一座山,山上全是铜矿。”帕卡走到李俊身前道。
李俊眼睛一亮:“铜矿?”
“嗯。特诺奇蒂特兰人以前来采过铜,后来他们跟我们打仗,死了不少人,矿就荒了。现在铜矿没人管,但山里的石头能炼出铜来。”
李俊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后向张公裕汇报。
这时童猛从部落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陶罐,里面装着从地窖里找到的番黍酒。他咧嘴笑道:“将军,这东西不错,要不要尝尝?”
李俊瞪了他一眼:“军前禁酒,你忘了?”
童猛讪讪地把陶罐放下,对李俊道:“将军,你说,这么大的部落,一万多人,怎么打起仗来跟散沙一样?连个像样的指挥都没有。”
帕卡看着部落里那些正在被押走的俘虏,插嘴道:“金洲的部落,都是这样。平时各住各的,各过各的,有事了临时聚拢。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童猛若有所思:“那咱们以后对付这种部落,是不是都用这招?先炮火震慑,再三面合围,逼他们投降?”
李俊点头:“基本上。但也要看地形。今天这一仗,火炮发挥了八成的作用。没有火炮,光靠神机铳,虽然也能赢,但伤亡会大得多。”
童猛在一旁道:“那三支燧发枪,论起来还不如咱的神机铳好使,拢共就三支,落到他们手里也翻不了天。可要是真丢了,官家那头不好交代,每支枪上可都錾着编号呢。”
李俊看了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官家亲口说的,燧发枪每一支都要造册编号,谁领的谁负责。丢了、被抢了,追不回来就军法从事。官家的话就是圣旨。所以阵亡弟兄身上的枪,必须第一时间收回。这是规矩。”
帕卡、童猛一齐点头。
第1145章 帕卡的选择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帕卡突然说:“将军,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留在特拉特洛尔科一段时间。这里的百姓,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大宋到底是什么。他们怕我们,是因为不了解我们。等他们了解了,就不会怕了。”
李俊转过身,看着帕卡。这个年轻的土人亲从官,胳膊上缠着绷带,可那一双眼睛依然坚定而清澈,不见半分怯意。
“你想待多久?”
“至少一个月。”
李俊想了想,点头:“行。我留一个都的人给你,帮你维持秩序。粮食、药品,也给你留一部分。但你记住,不要欺负百姓,不要抢东西,不要动不动就杀人。”
帕卡正色道:“将军放心。我也是土人,我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滋味。”
李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带着童猛走向中军帐。
帕卡站在高地上,望着那些正在收拾残骸的百姓,用土语喊道:
“都听好了!大宋的人不会抢你们的粮食,不会抓你们当奴隶!但从今天起,你们也不能再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谁敢私藏武器,格杀勿论!谁敢勾结外敌,格杀勿论!但只要你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大宋保护你们!”
百姓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那个吃过干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苍老的声音问:“小伙子,你说的大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帕卡想了想,说:“很远。坐大船,要漂好几个月。”
“那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帕卡指着西边金山的方向:“因为那里有金矿。因为这里的土地肥沃,能种粮食。因为这里的百姓,需要有人从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手里,把他们救出来。”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篝火在部落各处燃起。
宋军士卒和特拉特洛尔科的百姓,第一次在同一个夜空下,各自围着火堆,吃着各自的食物。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友谊,不是信任,但至少,不是恐惧了。
帕卡坐在火堆边,用木棍拨弄着火炭,对身边的亲从官说:“明天,咱们分头去那些小部落。你们记住,去了不要摆架子,不要动不动就掏铳。先送东西,再说话。他们缺粮食,就给粮食;缺布,就给布;缺刀,就给刀。等他们拿了东西,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归附。”
一个年轻的亲从官问:“帕卡哥,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帕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告诉他们,特拉特洛尔科已经没了。首领死了,武士死的死、逃的逃。他们不愿意归附,可以——但大宋不会保护他们。特诺奇蒂特兰人来了,不会有人替他们挡。”
年轻的亲从官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帕卡望着火光,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特科部落一个普通的猎人,每天为了吃饱肚子而奔波。是范同找到了他,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枪,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现在,他要把这些东西,带给更多的人。
远处,李俊正在巡视营地。看到篝火旁那些捧着碗狼吞虎咽的土人,对身边的童威说:“你看,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没吃过这么稠的粥。有时候,让人归附,刀枪不如一碗饭。”
童威点头:“将军说得是。但今天如果没有刀枪,他们也吃不上这碗饭。”
李俊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在更远的北方,永明港的码头上,补给船正在连夜装货。张公裕站在码头上,看着南方的夜空,对身边的范同说:“李俊那边,应该打完了。”
范同点头:“帕卡跟着,不会有大的闪失。”
张公裕沉默了一会儿,说:“传令下去,第二批物资,明天一早出发。粮食、药品、布匹,还有刚刚产出的那批农具,也送一批过去。打完了仗,要种地。种了地,才能站住脚。”
范同领命,转身去安排。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也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血与火中,一点一点地生长。
三月初五,辰时,特拉特洛尔科谷地。
战后的第六天,硝烟已经散尽。坍塌的寨墙被清理干净,新的木栅正在一根一根地立起来。被炮火烧毁的茅屋废墟上,新的茅屋已经搭起了骨架。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一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宋军士卒和土人百姓一起挖了一口大井,井水清冽,周围聚满了打水的人。
帕卡站在井边,腰间钢刀锃亮,青色短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九名皇城司亲从官一字排开,每人背上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背囊,里面装着要送出去的礼物。再往后,是十支整装待发的宋军小队,每队五十人,人人挎刀持铳,沉默地列队在空地上。
“帕卡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怎么分?”
帕卡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开。图上标注着老营周围方圆百里的数十个小部落,有的已经画了圈,表示去过、谈过、归附了;有的还空着。
他指着图上十余个空着的标记,说:“特拉潘科蒂、索奇米科、库瓦坎尔……一共十余个部落,咱们十个人,一人领一队,各去一个。”
“每人带多少东西?”另一个亲从官问。
帕卡拍了拍自己的背囊:“照旧。琉璃珠每人十颗,小刀每人一把,盐巴每人一斤。首领多给一面银镜。”
“就这些?会不会太少了?”
帕卡摇头:“不少了。这些东西,在特诺奇蒂特兰人那里,够换一个奴隶了。咱们白给,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他把舆图收回怀里,转身扫了一眼那十支整装待发的队伍,提高声音:“都听好了!到了地方,先不要动刀枪。找他们的首领,把东西递上去,告诉他,特拉特洛尔科已经归附大宋,首领死了,武士散了。他们要么领东西、入籍,以后大宋护着他们;要么,等着大军上门。”
“记住,谁敢欺负百姓、抢东西、乱杀人,军法不留情!”
众亲从官齐声应诺。
帕卡拉过一个背囊背上,朝南边一指:“走。尽量早点回来。”
十位亲从官各领一队,沿着河边的小路,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尘土飞扬中,五百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谷地的出口处。
第1146章 河边的礼物
特拉潘科蒂,河边小部落。
这个部落比特拉特洛尔科小得多,只有几十户人家,茅屋散落在河边的坡地上。部落口有几个女人在舂米,见帕卡等人走来,吓得丢下木杵就跑。
帕卡停下脚步,双手高举,用纳瓦特尔语喊道:“别怕!我们是朋友!不是来打仗的!”
一个老妇人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颤声问:“你们……你们是大宋的人?”
帕卡点头:“是。你们听说过?”
老妇人没回答,但她身后的门缝里,几个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看。帕卡从背囊里掏出一把琉璃珠,红的绿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放在一块石头上。
“送给你们的。不要钱。”
孩子们忍不住了,从门后钻出来,跑到石头边,伸手去摸那些珠子。一个胆大的女孩拿起一颗红色的,对着太阳看,惊呼:“好漂亮!”
老妇人见孩子们没事,胆子也大了一些,走出来,看着帕卡:“你们……真的不杀人?”
帕卡蹲下,平视着她:“阿婆,我们杀的是拿武器对着我们的人。不拿武器的,不杀。我们只杀特诺奇蒂特兰人和替他们卖命的武士。”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老营……真的被打败了?”
帕卡点头:“打败了。首领死了,武士死了大半,剩下的逃了。你们的族人,在主部落的,都活着。大宋的人给他们饭吃,帮他们修房子,还给他们挖了井。”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我们怎么办?”
帕卡站起来,拍了拍背囊:“你们想怎么办都行。愿意归附大宋的,以后大宋保护你们,不抢你们的粮食,不抓你们当奴隶。不愿意的,也行,但特诺奇蒂特兰人来了,大宋不管。”
他顿了顿,从背囊里拿出一把小刀,递给老妇人:“这把刀,送给你们首领。如果他在,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老妇人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比她见过的任何刀都锋利。
“首领……在。”老妇人转身,朝部落深处喊了几声。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鹿皮短褂,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腰间别着一把黑曜石刀。他警惕地看着帕卡,手按在刀柄上。
“你就是首领?”帕卡问。
“我是。”男人声音低沉,“你们来做什么?”
帕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囊里把所有礼物都拿出来:琉璃珠、小刀、盐巴、银镜,在男人面前摆了一排。
“送你的。”帕卡说,“大宋的礼物。”
男人看着那些东西,瞳孔微缩。他见过琉璃珠——那是特诺奇蒂特兰贵族才有的东西,一颗能换一张好皮子。他见过盐巴——在特拉特洛尔科,一斤盐能换十斤粮食。他从未见过这么亮的小刀,更没见过能把人脸照得清清楚楚的银镜。
“你们……想要什么?”男人的声音不再那么硬了。
帕卡指着他腰间的黑曜石刀:“放下那个。以后,用这个。”
他把小刀推过去。
男人犹豫了很久,伸手拿起小刀。刀身很轻,但很结实,刃口锋利得让他指尖一碰就渗出血珠。他放下黑曜石刀,把小刀别在腰间。
“老营……真的败了?”他问。
帕卡点头:“败了。死了七百多,逃了四五百。特拉特洛尔科现在归大宋管。”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会不会让我们去当奴隶?”
帕卡摇头:“大宋不要奴隶。大宋要的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公平交易。”
男人看着那些礼物,又看着帕卡。他的肤色和他一样,语言和他一样,但他穿着整齐的短褐,背着神奇的武器,腰间别着钢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
“我……愿意归附。”男人终于说。
帕卡从背囊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炭笔,递给男人:“那你按个手印。不会写字没关系,按手印就行。”
男人看着那卷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和纳瓦特尔语写着归附条款,他看不懂汉字,但纳瓦特尔语的那部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只要按了手印,以后就是大宋的藩属?”他问。
“是。”帕卡说,“大宋保护你们,你们每年进贡一点土产:粮食、兽皮、羽毛都行,表示臣服。别的,什么都不用变。”
男人伸出大拇指,蘸了印泥,重重按在羊皮纸上。
帕卡收起文书,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恭喜你,从今天起,你是大宋的朋友了。”
第1147章 铜矿与永安城
三月初八,特拉特洛尔科,李俊的临时指挥所。
“将军,”帕卡把一叠羊皮纸放在李俊面前,“方圆百里,一共四十三个支寨。全部归附。”
李俊翻着那些文书,每一份都有首领的手印,有的还有歪歪扭扭的签名。他数了数,四十三份,一份不少。
“全归附了?”他有些不信,“一个都没跑?”
帕卡咧嘴笑了:“将军,您不知道,那些逃走的武士,跑回自己的寨子,把打仗的事添油加醋一说,什么大宋的人会飞、会隐身、铳能打三百步远、炮能炸平一座山,吓得那些小部落的人晚上都不敢睡觉。等我们去的时候,还没开口,他们就问:是不是按个手印就不用打仗了?”
李俊忍不住笑了:“添油加醋也好,省得我们费口舌。”
童威在一旁问:“那些逃走的武士呢?有没有抓到的?”
帕卡摇头:“大部分往西边更远的山里跑了。有百余个回了自己的寨子,被族人绑了送给我们。我按将军的吩咐,甄别了一下,都没有杀过人,没收了武器,放回去种地去了。”
李俊点头:“好。逃走的那些,不用管。山里没粮食,他们撑不了多久。等饿得受不了了,自己会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舆图上,特拉特洛尔科的位置已经画了一个红圈,周围四十三个支寨也画了红点。南边,还有大片空白。
“帕卡,南边还有没有部落?”
帕卡想了想:“南边再走一百多里,就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地盘了。中间隔着一条大河,河上有桥,桥头有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哨所。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没敢靠近。”
李俊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急。把这一带稳住,再往南。”
他转身,对童威说:“派人回永明港送信。告诉张将军,特拉特洛尔科已平定,周边部落已全部归附。另,帕卡在部落里发现了一处露天铜矿,就在部落西边的山坡上,矿石品位很高,可以开采。”
童威领命,转身去写军报。
三月初十,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张公裕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李俊的军报。王西昌坐在左首,陈明远坐在右首,范同站在王西昌身后。几人的脸色都不错,这是难得的好消息。
“李俊这一仗,打得好。”张公裕把军报递给王西昌,“两千五百人,二百三十里,十一天,拿下特拉特洛尔科。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打死敌人六百多,俘虏三百多。周边四十三个支寨,全部归附。”
王西昌看完,递给陈明远:“重点是铜矿。帕卡发现的,露天铜矿,矿石品位很高。如果储量够大,咱们在金洲就不缺铜了。”
张公裕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永明港、金山堡、特拉特洛尔科,三点一线。永明港在北边海岸,金山堡在内陆偏西,特拉特洛尔科在更南边的谷地。
“王指挥使,你看,”张公裕指着特拉特洛尔科的位置,“这个地方,靠山,临水,有铜矿。周围是谷地,土地肥沃,能种粮食。南边是大河,过了河就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地盘。如果在这里建一座城,既能采矿,又能种地,还能作为南边的屏障。”
王西昌走过来,仔细看着舆图,点头道:“张将军的意思是——在这里设一个新的据点?”
“不止是据点。”张公裕说,“是城。永明、永昌之后,第三座城。”
他转身,看向范同:“范勾当,你带人去一趟特拉特洛尔科,实地勘测一下铜矿的储量和周围的地形。如果可行,我上奏官家,在那里设永安城。”
范同领命。
陈明远却问:“张将军,永安城的规模,打算建多大?”
张公裕想了想:“先按永昌城的标准,城墙六里见方,驻军一营,可容百姓万余。铜矿周边,再建一个矿工营,容纳矿工五百。如果以后铜矿扩大,再扩建。”
陈明远记下,又问:“名字呢?就叫永安?”
张公裕点头:“永明、永昌、永安。明、昌、安,都是好字。官家说过,金洲要有十座城,这才第三座。慢慢来。”
王西昌忽然道:“张将军,永安城建起来,谁来驻守?”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李俊。他打的,他守。第二营就不调回来了,直接驻防永安城。永明港这边,从第九军再调一个营过来补缺。”
王西昌点头,又问:“那些归附的寨子,怎么管?”
张公裕想了想:“暂时由皇城司的人管。帕卡做得不错,让他当永安城的宣抚使,专门负责土人事务。等以后朝廷派了文官来,再交接。”
范同皱眉:“帕卡?他太年轻了吧?”
张公裕摇头:“年轻不怕,怕的是不懂。帕卡懂土人的语言、习俗、心思,比咱们从汴京派个人来强一百倍。”
王西昌赞同:“皇城司的人,我用着放心。帕卡虽然年轻,但历练出来了。让他试试,不行再换。”
张公裕走回桌前,提笔开始写奏报。
“靖平六年三月初十,金洲镇抚司奏:为设立永安城事。伏波行营第二营指挥使李俊,率部南征特拉特洛尔科,旬日而定。其地有铜矿,露天可采,品位甚高。臣拟于其地筑城,名曰永安,驻军一营,设矿工营,以经略南疆。恳请官家允准。金洲镇抚使张公裕谨奏。”
写完,他递给范同:“随补给船到泉州后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范同接过,转身要走。
“范勾当。”张公裕叫住他。
范同回头。
“告诉帕卡——永安城的宣抚使,不是让他去当官的,是让他去替大宋守住南边的门户。守得住,他有功;守不住,他提头来见。”
范同肃然:“下官一定转告。”
第1148章 铁器与人心
三月初九,辰时,金山矿场。
晨光刚漫过东边的山脊,矿场上已经是一片喧嚣。锤声、凿声、吆喝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五千多名矿工在矿坑里忙碌着,有的挥镐刨石,有的背篓运矿,有的在矿石堆旁分拣。他们的衣衫虽然破旧,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在特诺奇蒂特兰人统治下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希望。
郑豹站在矿场高处的了望台上,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金锭,在晨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金锭沉甸甸的,表面还带着余温,泛着柔和的金黄色光泽。
“五百斤。”他对身旁的副手曹成说,“上个月,五百斤整。去年这时候,一个月才出不到二百斤。”
曹成咧嘴笑道:“五千多人干活,跟两千人当然不一样。而且那些土人矿工学得快,现在挖矿、筛矿、炼矿,一条龙下来,比咱们汴京来的老矿工都不差。”
郑豹把金锭递给曹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账房。王郎中今天要从永明港过来,说要跟咱们合计合计下半年的账。”
辰时三刻,金山矿场账房。
这是一座新建的木石结构房屋,比矿场其他建筑都高大结实。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册、算盘和笔墨。皇城司主管财用的王之望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
郑豹走进去,抱拳道:“王郎中,来得早。”
王之望抬起头,笑了笑:“不早不行。张将军催着要今年的预算,户部那边也等着咱们报数字。郑将军,坐。”
郑豹坐下,曹成站在一旁。王之望的副手起身给他们倒了茶。
“上个月的金产量,五百斤整。”王之望翻开账册,“按市价折合银钱,约十五万贯。郑将军,你觉得这个数怎么样?”
郑豹想了想:“比去年好多了。但离张将军的期望,还差得远。”
王之望点头:“张将军要的是三年内年产黄金万斤。折合每月八百三十多斤。咱们现在五百斤,差得还远。”
“能到吗?”郑豹问。
王之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着矿山的地形,标注着已开采区和未开采区。
“能。”王之望指着图纸上一片标注着“新矿脉”的区域,“格物院的人上个月勘测发现,主矿脉往东延伸,至少还有两里的富矿带。品位比现在采的高三成。如果能把矿工增加到八千人,再开两个新矿洞,明年这时候,月产八百斤不成问题。”
郑豹皱眉:“八千矿工?哪来那么多人?”
王之望笑了:“人不是问题。张将军已经跟周边十几个归附部落打了招呼,让他们每户出一个壮劳力来矿上干活。管吃管住,还给工钱。那些部落的头领一听,眼睛都绿了,以前特诺奇蒂特兰人抓他们去当奴隶,一分钱不给,还要打要杀。现在大宋给钱给饭,谁不来?”
曹成插嘴:“那矿工多了,住宿、吃饭、工具、管理,都跟不上怎么办?”
王之望点头:“所以第二件事,第二座水泥工坊和第二座炼铁炉,已经在永昌城外动工了。”
他又抽出一张图纸,这次是永昌城的规划图。图上,永昌城的轮廓已经画好,城墙、街道、仓库、兵营一应俱全。城外的西南角,标注着“水泥工坊二”和“炼铁炉二”。
“永明港的水泥工坊,日产百袋,勉强够修路。炼铁炉日产五百斤,连打农具都紧巴巴的。”王之望指着那两个标注,“永昌城的工坊和炼铁炉,规模比永明港大一倍。建成后,水泥日产二百袋,铁料日产一千二百斤。到时候,不光矿场的工具够用,还能有多余的铁器分发给归附部落。”
郑豹若有所思:“分发?不是卖?”
王之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郑将军,你知道张将军为什么要在金洲修路、建城、开矿吗?”
郑豹想了想:“为了出金子,为了站住脚。”
“不止。”王之望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那些正在劳作的矿工,“你看那些人。他们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大宋的雇工。他们干活,大宋给钱。他们用钱,买大宋的布、盐、农具。等他们习惯了用大宋的东西,习惯了穿大宋的布、吃大宋的盐、用大宋的铁器,他们还会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吗?”
郑豹恍然:“所以,分发铁器,不是为了做善事,是为了拴住人心。”
王之望点头:“官家说过,铁器换人心。金洲的土人,最缺的就是铁。一把钢刀,在黑市上能换十张羊皮。一口铁锅,能换一个媳妇。咱们把铁器送给他们,他们拿到手,用上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曹成笑道:“王郎中,您这算盘打得精啊。”
王之望也笑了:“不是精,是官家教得好。”
第1149章 工地与农具
三月十二,永昌城,工地。
永昌城的建设已经全面铺开。城墙的基础已经打好,砖石堆积如山。数百名工匠和征调的土人劳工,正在棚架上忙碌。城外的西南角,第二座水泥工坊和第二座炼铁炉的工地上,更是热火朝天。
王之望带着周虎、李海和几个账房先生,在工地上巡视。一个工部的老匠人迎上来,抱拳道:“王郎中,水泥工坊的窑体已经砌了一半,炼铁炉的地基也打好了。照这个进度,五月底能点火。”
王之望点头:“人手够吗?”
老匠人苦笑:“不够。永明港那边也缺人,两边抢工匠。张将军说,先从永明港调二百人过来,等永昌城的工坊建好了,再还回去。”
王之望想了想,说:“不用还了。永昌城的工坊建成后,要长期运转,需要稳定的工匠队伍。你跟张将军说,从汴京再招募一批工匠过来,直接分到永昌城。”
老匠人领命。
周虎看着那半人高的窑体,忽然问:“王郎中,这水泥工坊和炼铁炉,得花多少钱?”
王之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账册,翻了翻:“水泥工坊,连工带料,约八千贯。炼铁炉,约一万二千贯。两座加起来,两万贯。再加上配套的库舍、营房、舟车等,总共三万贯。”
周虎吸了口气:“三万贯……”
王之望合上账册:“但值。水泥工坊投产,永明港到金山的水泥路就能加速,明年这时候,金山到永昌城的路也能动工。炼铁炉投产,铁料自给,以后打农具、打刀剑、打工具,都不用再从汴京运铁过来了。省下的运费,三年就能把这三万贯赚回来。”
李海在旁边感叹:“王郎中,您这账算得,比我们打仗还细。”
王之望哈哈大笑:“你们打仗,我管账。各司其职。”
三月十五,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张公裕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批崭新的农具铁犁、铁锄、铁镰刀、铁斧,每样十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范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分发清单。
“第一批农具,五百套。”范同念道,“按张将军的吩咐,分发给周边二十一个归附部落。每个部落按人口多少,分十到三十套不等。科利马部落人口少,分十套;阿斯卡波察尔科人口多,分三十套。”
张公裕点头:“谁负责分发?”
范同道:“皇城司的人。每个部落派一个亲从官,带着农具去,当场分发,当场登记。顺便摸摸那些部落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异动。”
张公裕站起来,走到那批农具前,拿起一把铁犁,掂了掂。
“范勾当,你说,这些铁器发下去,那些部落的头领会怎么想?”
范同想了想:“有的会感激,觉得大宋给了他们好东西。有的会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大宋欠他们的。还有的,可能拿了东西不办事,转头又跟特诺奇蒂特兰人勾勾搭搭。”
张公裕点头:“所以不能白给。让亲从官去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这些农具,是大宋借给他们的。不是送,是借。他们要种地,要打粮,要交一部分粮食给大宋作为回报。不交粮食的,明年就没有农具了。”
范同愣了一下:“将军,这……会不会显得大宋太小气?”
张公裕摇头:“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借的,才会用心。而且,我们不是要他们的粮食,是要他们养成一个习惯——大宋给了东西,他们要回报。一来一往,才是交情。单方面施舍,养出来的不是朋友,是白眼狼。”
范同若有所思,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张公裕把铁犁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还有一件事。金山以东二十里,靠山临水那座堡,已经建了半年有余了。”
范同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展开。图上,金山的位置标着一个红色的方块,往东二十里,有一个用炭笔画的圆圈,旁边注着金山堡二字。
“金山堡,”张公裕指着那个圆圈,“建在永明港到金山矿场的必经之路上,也卡在通往南边的咽喉。去年四月动工,七月墙就立起来了,如今堡内营房、库舍、水井一应俱全。平时驻军一个都,五百人,负责护送商队、巡逻道路、接应伤员。战时可以当前沿哨所,挡住从东边来的敌人。”
范同看了看舆图,问道:“堡周围现有多少住户?”
张公裕道:“陆续迁了百余户矿工家眷过去,在堡外开了百余亩菜地,也做点小买卖。等秋后再从永明港调一批种子和耕牛,慢慢就成了个镇子。”
范同点头:“下官回头去一趟,看看还有什么短缺。”
张公裕又道:“另外,你给王指挥使带个话,皇城司在金山堡也要设一个点,派几个亲从官常驻。往来商队、归附部落的情报,都要经过那里汇总。”
范同抱拳:“下官一定转达。”
第1150章 铁器换人心
靖平六年三月十八,科利马部落。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这片沿海的丘陵地带晒得发烫。许安赶着牛车,沿着那条被踩得结实的土路,缓缓驶入科利马部落的寨门。身后一个亲从官赶着第二辆车,再往后是十余个宋军士卒,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两辆牛车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铁犁、铁锄、铁镰刀、铁斧等,每样十件,用草绳捆扎结实,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科利马部落的首领奇奇梅卡早就得到了消息,穿着一件许安来的时候送给他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带着族人在寨门口等着。
“许亲从!”奇奇梅卡迎上去,双手在胸前合拢,微微躬身。这是他从特科部落那里学来的汉礼,虽然做得不标准,但诚意十足。
许安跳下牛车,抱拳回礼:“奇奇梅卡首领,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奇奇梅卡笑着,目光却一直往牛车上瞟。当他看清那些铁器时,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铁犁、铁锄、铁镰刀、铁斧!
他活了大半辈子,用的都是石锄、木耙、黑曜石刀。那些东西,翻地翻不动,割谷割不断,砍树砍不动。他腰间别着的那把小刀,还是许安上次来时送给他的,锋利无比,他平时都舍不得用,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
现在,整整两车铁器,就停在他面前。
“许亲从,这些……都是给我们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安点头:“大宋镇抚使张将军说了,你们是第一批归附的部落,有功。这些农具,是借给你们的。你们用这些农具种地,打下的粮食,交一成给大宋,作为回报。”
奇奇梅卡愣了一下。借?不是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许安腰间那把钢刀,又看了一眼许安身后第九军士卒背上的神机铳。
“借……借的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总比没有强。”
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奇奇梅卡首领,你别怕。大宋不是特诺奇蒂特兰人,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也不会白给你们东西。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你们种地打粮,交一成给大宋,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你们用大宋的农具,种出来的粮食比用石锄多三倍,就算交了一成,剩下的也比以前多。你算算,是亏了还是赚了?”
奇奇梅卡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眼睛亮了。
“赚了。”他说,“赚了。”
许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别愣着了。叫人来搬吧。”
奇奇梅卡转身,对身后的族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来搬啊!”
族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卸车。有人扛起铁犁,沉得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两个人一起抬。有人捧起铁锄,用指腹轻轻刮着刃口,刮了几下,手指就渗出血珠——太锋利了。
“小心!”许安喊道,“这些家伙能砍石头,别伤了手。”
一个年轻人抱起一把铁斧,举过头顶,对着旁边一根废弃的木桩狠狠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裂成两半,铁斧嵌进泥土里。年轻人拔出斧头,看着那光滑如镜的劈口,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比黑曜石快十倍!”他喃喃道。
奇奇梅卡没有去搬东西。他站在许安身边,看着族人那些兴奋得发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许亲从,”他低声问,“大宋……到底想要什么?”
许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宋想要的,不是你们的粮食,不是你们的人,不是你们的土地。大宋想要的,是你们好好地活着,种地,打粮,生孩子。等你们吃饱了,穿暖了,有力气了,帮大宋修路、开矿、做生意。”
奇奇梅卡愣住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特诺奇蒂特兰人要他们的粮食,要他们的人,要他们的命。其他的外来者,要么是路过,要么是抢劫。从来没有人,要他们“好好地活着”。
“就……就这么简单?”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许安笑了:“就这么简单。”
奇奇梅卡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许亲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信你。”
许安看了一眼奇奇梅卡,转头看向部众那些笑脸,想起了王之望的话——“铁器换人心”。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刀枪都有力量。
第1151章 冷热病
然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下,另一种东西正在悄然蔓延。
永明港,医馆。
秦仲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面前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兵,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浑身滚烫,一会儿冷得缩成一团,一会儿热得把被子踢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又烧起来了。”旁边的一个刘经甫刘经甫手里捏着湿毛巾,不停地擦拭那士兵的额头,“秦太医,第三剂药已经灌下去了,还是没用。”
秦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搭在那士兵的手腕上。脉象细数无力,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加龙骨、牡蛎,镇惊安神。再用人参,回阳救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刘经甫犹豫了一下:“秦太医,人参不多了。上次从汴京带来的,已经用了一大半……”
“用。”秦仲打断他,“人死了,留人参有什么用?”
刘经甫不再说话,转身去抓药。
秦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明港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往日热闹的码头,今天也冷清了许多。他看见几个穿着青色短褐的皇城司亲从官,抬着一个担架,匆匆往医馆跑来。
“秦太医!秦太医!”领头的亲从官喊道,“又有一个!特拉科潘部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烧起来了!”
秦仲快步走出去。担架上躺着一个土人青年,症状和那个宋军士兵一模一样,高烧,寒战,神志不清。
“抬进去。”秦仲说,“放到西厢。别跟宋军的病人混在一起。”
亲从官愣了一下:“秦太医,为什么分开?”
秦仲看了他一眼:“这种病,会传人。宋军的宋军放一起,土人的土人放一起,别交叉。照顾病人的医官和护工,也分开。”
亲从官脸色变了变,连忙点头。
秦仲回到屋里,翻开桌上的病历。厚厚的一沓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病人的名字、症状、用药、病情变化。他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从二月底到现在,”他对身边的刘经甫说,“宋军发病的,三十七人。死了几个?”
刘经甫低下头:“九个。”
“土人呢?”
“土人那边……更多。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阿斯卡波察尔科,三个归附部落加起来,发病的至少上百人。死了……死了二十多个。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秦仲把病历放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病,”他缓缓说,“我在汴京没见过。在南边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过。忽冷忽热,反复发作,烧起来能烧到人事不省,冷起来能把人冻得嘴唇发紫。这不是普通的伤寒,也不是普通的疟疾。”
刘经甫小声问:“秦太医,那……是什么?”
秦仲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咱们得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看着那些熟悉的药材,柴胡、黄芩、半夏、甘草、人参、当归、黄芪……这些都是治伤寒、治疟疾、治虚劳的常用药。但用在这些人身上,效果微乎其微。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医道无穷,人力有尽。”那时候他不服气,以为只要读遍天下医书、尝遍世间百草,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可现在,他信了。
窗外又传来担架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有的进了西厢,有的抬去了后堂,还有的,在亲从官压抑的低语中被抬向了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但他知道,那些被抬走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刘经甫端着药碗从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秦仲没有叫住他。他知道,那碗药灌下去,多半还是没用。
暮色渐浓,医馆里的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秦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厚厚一沓病历,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病人的名字却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画上了圈。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墨汁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黑。
他搁下笔,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夜深了,永明港沉入一片死寂。偶尔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穿过医馆的木窗,拂动桌上的药方。那些纸页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呼喊。
秦仲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那些书、记的那些方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这种陌生的病面前,轻得像一根稻草。
他想起几年前南征交趾时,军中也曾暴发过类似的疫病。那时宗泽将军问他:“秦太医,能治吗?”他答:“能。”他确实治好了不少,但也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他以为那些死去的面孔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可此刻,新的面孔又叠了上来,一个压一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一种药,能解此疾,我愿倾尽所有。”
他不知道,那味能解此疾的药,不在任何一味他熟知的草药之中,而在那片辽阔而未知的大海尽头,一艘正劈波斩浪而来的船上。
第1152章 蚊疫
三月二十四,酉时,张公裕的官署。
秦仲站在张公裕面前,把最近的疫情汇报了一遍。张公裕听完,脸色很难看。
“三十七个将士发病,死了九个。”张公裕的声音低沉,“土人那边,上百人发病,死了二十多个。秦太医,你告诉我,这病,能不能控制住?”
秦仲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也不能。”
“什么意思?”
“能,是因为这种病的传播途径,我已经摸清楚了。”秦仲说,“不是靠人传人,是靠蚊子。我在医馆里观察了半个月,发现那些没有被蚊子咬过的人,没有一个发病的。而那些被蚊子咬过的,发病的概率很高。”
张公裕皱眉:“蚊子?”
“对。蚊子。”秦仲说,“所以控制的方法很简单,用蚊帐,烧艾草,清理积水,减少蚊子滋生。我已经让各营、各部落照办了。”
张公裕点了点头:“那不能呢?”
秦仲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能,是因为已经发病的人,咱们治不好。柴胡、黄芩、人参、当归……能用的药都用了,效果微乎其微。该烧的还是烧,该冷的还是冷,该死的……还是死。”
张公裕沉默了很久。
“秦太医,你跟我说实话,”他缓缓道,“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个月会死多少人?三个月呢?半年呢?”
秦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救过无数人,但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张将军,”他说,“下官无能。眼下能做的,只有尽力阻隔病气,对症用药,能救一个是一个。但若疫情大面积爆发……下官不敢想。”
张公裕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明港的街道上,几个穿着白色罩衣的医官正在往墙上刷石灰水。那是秦仲吩咐的,石灰水能辟除秽气,遏止疫病蔓延。他凝视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秦太医,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汴京那边……”
秦仲苦笑:“汴京远在万里之外,若遣使求援,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疫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下官不敢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公裕,“张将军,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种病,不光宋军会得,土人也会得。而且土人发病更猛,死得更快。如果他们发现大宋也治不好这种病,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大宋的人跟他们一样,也会生病,也会死?会不会就不再怕我们,不再听我们的了?”
张公裕的脸色变了。
“秦太医,”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秦仲一字一顿,“控制疫情,不只是治病,更是安人心。人心一散,咱们在金洲打下的基础,就全完了。”
张公裕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该用药用药,该治病治病。人心的事,我来想办法。”
秦仲领命,退了出去。
三月二十八,特拉科潘部落。
奇马尔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药汤。药汤是秦仲派医官送来的,说是能治热病。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首领,”一个年轻的武士站在院门口,脸色慌张,“又有一个,今晚上烧起来的。特帕尼,就是昨天跟你一起打猎那个。”
奇马尔放下碗,站起来:“人现在在哪儿?”
“在医棚里。秦太医派来的医官在看着。”
奇马尔大步走向医棚。医棚设在部落边缘的一片空地上,用竹竿和布搭成,里面躺着七八个病人,都在发着高烧。医官和护工穿梭其间,给他们喂药、擦身、降温。
奇马尔站在医棚外,看着那些病人。特帕尼躺在一张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他昨天还跟自己一起打猎,有说有笑。今天,就躺在这里,生死不知。
“医官,”奇马尔叫住一个正在忙碌的年轻医官,“他们……能好吗?”
刘经甫犹豫了一下,说:“轻的,能好。重的,不好说。”
奇马尔沉默了片刻,又问:“这种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医官摇头:“不知道。秦太医说,可能是蚊子传的。也可能是水土不服。还在查。”
奇马尔没有再问。他站在医棚外,看着那些痛苦呻吟的族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想起了许安说的话:“大宋想要的,是你们好好地活着。”
可现在,他的族人正在死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那碗药汤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苦,但苦不过心里的滋味。
“大宋,”他自言自语,“你们能不能……救救我的族人?”
远处,永明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茅屋顶的声音,和医棚里传出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1153章 八桅船与胶漆树
四月初一,永明港码头。
海面上,五艘巨大的八桅帆船正缓缓靠岸。船身比上次来的七桅帆船大一圈,桅杆高耸入云,帆布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满载着货物和人。码头上,张公裕、陈明远、王西昌、王之望、范同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秦仲也破例从医馆赶来,手里还捏着一本刚写完的病案记录。
“八桅。”张公裕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用七桅的船。官家这是把最好的船都拨给金洲了。”
王西昌站在他身旁,双手背在身后:“不是最好的船,是最好的东西。船、人、种子、药,都会是最好的。”
船靠岸,跳板搭好。第一个下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一身崭新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刀,目光如炬。他大步走到张公裕面前,抱拳行礼:
“末将林冲,奉陛下之命,出任大宋金洲营指挥使兼总教头,特来报到!”
张公裕眼睛一亮。林冲武艺高强,治军严谨。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其人。
“林将军。”张公裕还礼,“一路辛苦。金洲营的事,官家在批复里说得很清楚。你先歇两天,然后去特拉科潘那边看看。奇马尔已经招了五百多青壮,等着你去训。”
林冲点头:“末将来时,官家再三叮嘱:金洲营是金洲的根基,一定要训出一支能打能守、忠于大宋的士卒。末将不敢懈怠。”
张公裕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王西昌说:“王指挥使,人我收下了。皇城司那边,可还有什么交代?”
王西昌摇头:“林将军是官家亲点的,我们皇城司只有配合的份。”
正说着,船上又下来一群人——工部的老匠人、司农寺的农官、穿着青色短褐的格物院学生还有几个穿着白袍的太医署医官。船靠岸,跳板搭好,第一个走下来的,是鸿胪寺的一个主事,姓刘,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匣子。
“张将军!”刘主事快步上前,许是在船上摇晃久了,脚下竟有些踉跄,险些打个趔趄,“陛下有旨意。”
张公裕率众人跪下。
刘主事打开匣子,取出圣旨,朗声宣读:“敕: 朕绍膺天命,统御万方。览金洲镇抚司奏陈金洲营辅兵章程,具悉。宜依所请,许置金洲营,定额万人。月给俸禄一贯,岁赐布两匹、盐十斤。以林冲充营指挥使,奇马尔为副。所需钱粮,权于金洲金矿岁入内支给;如或不敷,即仰户部补足。其有服役满三年、劳绩优异者,可依格申授大宋户籍。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张公裕叩首:“臣,领旨谢恩。”
刘主事收起圣旨,双手递给张公裕,笑道:“张将军,官家对金洲营寄予厚望。临行前,官家亲口说‘金洲营是大宋在金洲的第一支士卒,带好了,后面还有第二支、第三支。’”
张公裕接过圣旨,郑重收好,起身道:“刘主事一路辛苦。船上还有什么?”
刘主事眼睛一亮,转身指向那几艘大船:“有!官家让臣带来的东西,可比圣旨还贵重。”
他带着张公裕等人走到第一艘船前。船舱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用湿土包裹根部的树苗,约莫二尺高,叶子呈长椭圆形,革质光亮。众人凑上前去,你看我,我看你,皆面面相觑。
刘主事见状,笑道:“这便是胶漆树。”
张公裕一愣:“胶漆树?”
“正是。”刘主事点头,“陈侯爷从奇布查带回来的胶漆树苗,一共活了二十三株。官家让臣带十五株来金洲试种。官家说,金洲气候湿热,比海南岛更适宜胶漆树生长。若能在金洲种活,将来大宋的胶漆就不用全靠海外运了。”
张公裕蹲下,仔细看着那些幼嫩的树苗,问道:“这树……有何用处?”
刘主事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此树汁液晒干后,弹性极强,可做车轮、鞋底、密封圈,还能涂在布上防水,军中船上都离不了。官家如此看重,正是因其有大用。”
“这些树苗,种在哪里?”张公裕问。
刘主事答道:“此树喜暖畏寒,忌积水,须种在地势高燥、排水顺畅之处。”
陈明远上前一步:“臣知道一处地方,可以栽种。永明港以西十里,有一片丘陵,地势高燥,排水也好,气候正合适。臣建议在那里设一个胶漆园,派专人看护培育。”
张公裕点头:“可。从矿场调二十个细心些的矿工,再让格物院的人来指导。这些树苗,比金子还贵,死一株都不行。”
第1154章 第五船的秘密
第二艘船装的是种子和农具。刘主事指着那些麻袋说:“这是陈侯爷带回来的花生、向日菊等种子。花生可以榨油,向日葵的种子也能榨油。官家说,让金洲先试种,如果收成好,明年就大规模推行。”
王之望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金洲的番薯产量高,可以当主粮;花生油和葵花籽油可以改善土人的伙食,多余的部分还可以卖给过往的商船。他连忙让助手登记造册。
第三艘船、第四艘船装的是人。七百二十名匠人——铁匠、木匠、泥瓦匠、石匠,各三十人;四百户农户,每户约五口,共计二千余人。他们有的是从两浙路招募的,有的是从福建路自愿报名的,拖家带口,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个个面黄肌瘦,但看到永明港的码头,看到那些整齐的砖瓦房,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公裕让范同安排他们的食宿。匠人分配到各工坊,农户分配到永明港周边的垦区,每户给田一百亩、耕牛一头、农具一套。第一批移民,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第五艘船最小,但装的东西最神秘。刘主事压低声音:“这艘船上的东西,官家特意交代,要亲手交给秦太医。”
张公裕一怔,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排的秦仲。秦仲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脸色发灰,衣襟上还沾着药渍。他听到“秦太医”三个字,微微抬头,目光有些茫然。
“秦太医,”刘主事上前,拱手道,“请随我来。”
他带着秦仲上了船,走进底层舱室。舱室里光线昏暗,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略带苦涩的药香。秦仲深吸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这气味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他心跳加速。
数十个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舱板上,罐口用蜡封死,贴着红纸标签。亲从官们举着火把凑近,秦仲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金鸡纳树皮粉”。
秦仲怔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主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过去:“陈侯爷从奇布查带回来的。他在那边亲眼见到当地土人用这种树皮煮水,治好了热病。那种热病,症状和咱们这边的疟疾一模一样——忽冷忽热,反复发作,烧起来能烧死人。”
秦仲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刘主事肯定地说,“陈侯爷在奇布查住了月余,亲自验证过。他还带了几个当地的土医回汴京,让太医署的人反复试过。官家说,这种树皮粉专治冷热病。”
秦仲的手开始发抖。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陶罐,指尖触到罐身冰凉粗糙的陶土,却像捧着一团火。
“刘主事,”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官家有没有说……怎么用?”
刘主事翻开小册子,念道:“取树皮粉两钱,布包煎煮,水沸后文火再煎一盏茶的功夫,滤渣取汤,温服。每日三次,连服五日。重症者可加至三钱。忌生冷油腻。”
秦仲一把夺过小册子,凑到火把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在指间簌簌作响。
“冷热病……忽冷忽热……反复发作……”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越来越急促,“对……对……就是这个……上个月死了十余个……前天又倒了几个……我用了柴胡、黄芩、半夏、常山……都不行……都不行……”
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刘主事,这些树皮粉,有多少?”
“数百斤。”刘主事指了指舱室里的陶罐,“官家说了,药是救急的,树才是根本。金洲若能自己种出金鸡纳树,往后就不必再为这疟疾发愁了。”
他走到舱室最里侧,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几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褐色种子,扁扁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用干苔藓隔着,保持湿度。
“种子有几万颗。”刘主事说,“陈侯爷从奇布查带回来的树苗只活了二十三株,但种子能不能活,谁也说不准。官家让臣多带些来金洲,说金洲气候湿热,比汴京更适合种这种树。若能种活,将来金洲就能自己产药,不用全靠海外运了。”
秦仲蹲下来,捧起一把种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种子没有气味,他却像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香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刘主事,”秦仲的声音有些发颤,“官家有没有说,这些种子该怎么种?”
刘主事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陈侯爷在奇布查记录的种植方法。当地土人把种子撒在林下阴凉处,等幼苗长到一尺高再移栽。金鸡纳树喜阴,怕暴晒,需要湿润但不积水的环境。”
秦仲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郑重地揣进怀里,转身走至舱口,只见张公裕正立在跳板尽头,负手望过来。
“将军,”秦仲大步上前,拱手道,“下官有一个请求。”
“秦太医请讲。”
“下官想在永明港以西,靠近胶漆园的地方,划一块地,建一个金鸡纳园。专门培育这些种子。”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这些种子,是大宋在金洲对付冷热病的唯一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你要什么人、什么物,尽管提。只要金洲有的,都给你。”
秦仲深深一揖,捧着那些陶罐,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下船。
第1155章 金鸡纳树皮粉的奇迹
四月初一,未时,永明港医馆。
医馆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平房,里面隔成几间诊室和药房。药房的架子上摆满了从汴京带来的药材,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个琉璃瓶,里面装着灰黄色的粉末——金鸡纳树皮粉。粉末细腻,颜色微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刘经甫,你记录。”秦仲说,“第一例,宋军士卒,王力,二十岁,高烧三日,寒战,神志不清。用量:树皮粉三钱,水煎,温服。”
刘经甫提笔,在病历上飞快地写着。
秦仲亲手将三钱树皮粉倒入药罐,注入清水,轻轻摇匀。他将药罐搁在炉上,待水一沸,便立即撤下,移至一旁,盖上盖子,任由那深褐色的药汤在余温中慢慢浸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药香愈发浓郁,带着几分涩苦的气味弥漫开来。他滤去药渣,将温热的汤药小心地倒入碗中,端到王力的病床前。
王力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身体一会儿缩成一团,一会儿又热得把被子踢开。旁边的看护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王力,喝药。”秦仲扶起他的头,将药碗凑到他嘴边。
王力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秦仲小心地将药汤灌进去。他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大部分都咽了下去。
秦仲把他放回床上,对看护说:“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温水。出了汗,擦干。别让他受凉。”
看护点头。
秦仲坐在病床边,盯着王力的脸。刘经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眼睛也盯着病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王力还在烧,但热度似乎没有再往上窜。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开始出汗,额头、胸口、手心,汗水涔涔地往外冒。秦仲伸手摸了摸,虽然仍然烫,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
秦仲收回手,看了看药罐里的残渣,起身重新取了一包三钱的树皮粉。他将药粉倒入药罐,加水,待水一沸便撤下,加盖浸泡。
半个时辰后,药汤成了深褐色。他端到床前,托起王力的后颈,将药碗送到唇边:“来,再服一碗。”
王力迷迷糊糊地张口,苦涩的药汤灌入喉中,他皱了皱眉,却一口气喝了下去。秦仲放下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让他重新躺好。
四个时辰。刘经甫忍不住又伸手探了探,猛地缩回手,声音发颤:“秦太医!退了大半了!”
秦仲也伸手摸了摸。果然,滚烫的额头变得温热。王力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记。”秦仲的声音有些发紧,“服药三个时辰后,热退,汗出,脉象渐平。”
刘经甫飞快地记下,手都在抖。
秦仲站起来,走到另一个病人床前。这是一个土人青年,来自特拉科潘部落,高烧两天,已经昏迷。秦仲照方煎药,灌下去。
又是三个时辰。土人青年的烧也退了。
秦仲坐在药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经甫,”他说,“你立即带人去特拉科潘。那边病情最重,奇马尔首领又最信咱们大宋,若能在其部落先得效验,其他归附的部落自然就会跟从。救人如救火,不可耽搁。记住,重症三钱足矣,多了会中毒。”
刘经甫点头,又问:“秦太医,那些归附部落的土人,会信咱们吗?他们以前生病,都是找巫医跳大神,从没吃过这种药。”
秦仲沉默了一会儿,说:“药效之验,胜于万言。治好一个,便有一个信;治好十个,便有十个信。朝廷怀远,不在一时口舌,而在实利服人。去吧!”
第1156章 神药
四月初二,申时,特拉科潘部落。
奇马尔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部落里的热病还在蔓延。昨天又有七个人病倒了,医棚里已经躺了五十余个病人,有几个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巫医在医棚外面跳了三天大神,赤裸的上身涂满白色黏土纹,手持绑着袋鼠骨的响器,围着医棚又唱又跳,时而俯身吮吸病人的额头,吐出一小块石子,大喊“病根已除”,时而又用桉树叶蘸水洒向四周,驱赶恶灵。可医棚里的呻吟声,一声没少。
一点用都没有!族人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首领!”一个年轻的武士跑过来,“大宋的医官来了!”
奇马尔猛地站起来。医棚外,刘经甫带着数个看护,背着一个木箱,正骑马走进来。
“刘医官!”奇马尔迎上去,声音嘶哑,“你们……你们有办法了吗?”
刘经甫点头,打开木箱。里面是一袋袋用油纸包着的药粉,淡黄褐色,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这是大宋皇帝陛下赐的药,专治热病。”刘经甫说,“秦太医让我一早送来,不敢耽搁。首领,快带我去看病人。”
奇马尔连忙带路。医棚里,五十余个病人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不停地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一个妇人跪在七八岁的儿子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刘经甫蹲下来,检查那个孩子的症状,高烧,寒战,脉搏细数。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药粉,交给看护:“一钱半,水煎,温服。”
看护接过,去煎药。刘经甫又去看下一个病人。
奇马尔站在医棚外,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检查、开药、煎药、喂药。他不懂医术,但他看懂了刘经甫的眼神:那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正的、想把病人治好的专注。
一个武士走到奇马尔身边,低声说:“首领,那些宋人给病人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把人毒死?”
奇马尔瞪了他一眼:“闭嘴。大宋的医官不是来害人的。”
武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奇马尔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
四月初三,辰时。
刘经甫一夜没合眼。他守在医棚里,每隔四个时辰就给病人喂一次药。药汤灌进去,孩子的汗就出一层;再灌,再出。到天蒙蒙亮时,那滚烫的额头终于凉了下来。
孩子从昏睡中醒来,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见抱着自己的妇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细若游丝的声音:“阿妈……”
妇人愣住了,然后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活了……活了……”她哭喊着,“我的孩子活了……”
刘经甫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凉的。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脉搏,平稳有力。
“这药得连吃三天,”他对妇人说,“今天虽然退了,还得继续服,断根才行。”
妇人连连点头,然后扑通跪在刘经甫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
“神仙……神仙……”她哭喊着,“你是神仙……”
刘经甫连忙扶起她:“小娘子,我不是神仙。是药。是大宋皇帝陛下赐的药。”
妇人听不懂“陛下”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药”。她转身,对着那袋药粉,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拉科潘部落里传开了。
“大宋的医官治好了那个孩子!”
“什么病都能治?”
“不知道,但那个孩子昨天还烧得要死,今天已经能睁眼了!”
不到一个时辰,医棚外面就围满了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看亲人的,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
刘经甫顾不上外面的喧哗,带着几个看护穿梭在草席之间。他一个一个诊脉、开方,看护们则蹲在棚外的火炉旁,煎药、滤渣、灌汤,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
特拉科潘部落医棚里的五十余个病人,有一半退了烧。那些还在昏迷的,药灌下去,也开始有了反应。巫医不跳大神了,蹲在角落里,看着刘经甫他们忙前忙后,眼神复杂。
奇马尔站在医棚外,看着那些从绝望中缓过来的族人,眼眶红了。
他想起许安说的话——“大宋想要的,是你们好好地活着。”
现在,他信了。
第1157章 一碗退烧药
四月初七,索奇米尔科部落。
刘经甫从特拉科潘赶到索奇米尔科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这个部落的冷热病比特拉科潘还严重——发病的至少有七八十人,死了十几个。部落首领库阿乌特利亲自到寨门口迎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抵触。
“刘医官,”库阿乌特利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在特拉科潘治好了人。但我也听说,你们的药,是用一种树的树皮磨成的粉。我们部落有自己的巫医,他们用草药和祭祀治病,效果也不错。你们的药,会不会跟我们的草药冲突?”
刘经甫耐着性子解释:“首领,大宋的医官治病,不用祭祀,不用符水,只用实实在在的药。这种树皮粉,是大宋皇帝陛下从万里之外运来的,专治冷热病。你们部落的巫医用的草药,如果有效,可以继续用。但如果没效,或者病人快不行了,我希望你能让我们试试。”
库阿乌特利沉默了片刻,说:“我可以让你试,但不能强迫我的族人接受。他们愿意吃你的药,就吃;不愿意,你不能硬灌。”
刘经甫点头:“这是自然。”
库阿乌特利带着刘经甫去了医棚。医棚里躺着十几个病人,有的已经奄奄一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巫医正围着一个病人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摇着一个装着石子的葫芦。
刘经甫没有打扰他。他走到一个病情最重的病人面前——那是个中年妇女,烧得嘴唇起泡,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
“这个人,再不治,今晚就撑不过去了。”刘经甫对库阿乌特利说。
库阿乌特利看了一眼那个老巫医。老巫医还在跳大神,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你治吧。”库阿乌特利说。
刘经甫让看护生火熬药。药汤熬好,他亲自给那妇女喂下去。一碗药喂完,那妇女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烧得厉害。
刘经甫摸了摸她的额头,皱了皱眉。他转头对看护说:“一个时辰后,若烧还不退,再煎一剂。”
一个时辰过去,妇女的额头依旧滚烫。刘经甫不再犹豫,让看护煎了第二碗药,亲自喂下。
第二碗药喂下去,那妇女开始出汗。不是虚汗,是那种湿透衣衫的大汗。汗一出,烧就退了。
老巫医终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停下跳舞,走过来,看着那妇女,又看了看刘经甫手里的药碗。
“这是什么?”他问。
刘经甫看着他,平静地说:“药。能治病的药。”
老巫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给我看看吗?”
刘经甫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撮金鸡纳树皮粉,放在一张草纸上,递给他。老巫医接过去,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一点。
“苦。”他说,“但有一种清香。”
刘经甫点头:“这种药,是树皮磨成的粉。那棵树,叫瘴息木,是大宋皇帝陛下赐的名。专治冷热病。”
老巫医把草纸还给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另一个病人面前,开始收拾自己的法器。
“你……不跳了?”库阿乌特利问。
老巫医头也不抬:“跳了三天,没治好一个人。人家的药,一碗下去就退烧。我还有什么脸跳?”
刘经甫看着老巫医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去治下一个病人。
七日后,医棚里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那些曾经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面孔,渐渐恢复了血色。部落里再没有新的热病倒下,孩子的笑声重新在寨子里响起。
库阿乌特利走到刘经甫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医官,”他说,“从今天起,索奇米尔科部落,永远是大宋的朋友。不是归附,是朋友。”
刘经甫扶起他:“首领,大宋的皇帝陛下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王土之上,都是朋友,不是奴隶。”
库阿乌特利不懂“王土”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朋友”。
他转身,对着族人喊道:“都听着!大宋的药,救了你们的命!大宋的人,是咱们的朋友!谁要是跟大宋作对,就是跟我库阿乌特利作对!”
族人们齐声应和。
刘经甫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从恐惧和绝望中走出来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秦仲说的话——“药效之验,胜于万言。治好一个,便有一个信;治好十个,便有十个信。朝廷怀远,不在一时口舌,而在实利服人。”
现在,他们信了。
第1158章 大宋的神药
四月初八,阿斯卡波察尔科部落。
尤卡坦和医官郭雍等人带着金鸡纳树皮粉,赶到了阿斯卡波察尔科。这个部落离永明港最远,消息也最闭塞。当他们到达时,发现部落里的人对冷热病几乎束手无策——巫医的符水没用,草药也没用,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整个部落笼罩在恐惧之中。
蒙特首领亲自迎接尤卡坦等人。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尤卡坦,”蒙特的声音沙哑,“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这里,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了。还有三十多个病着,有几个快不行了。”
尤卡坦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道:“蒙特首领,莫慌。我身后这位,是大宋来的医官郭雍郭医官。郭医官在汴京便已名声在外,精通伤寒,专治热病。”
蒙特目光转向郭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有些迟疑。
郭雍没有废话,朝蒙特点了点头,直接说道:“带我去看病人。”
蒙特连忙引路,带着他们去了医棚。医棚里挤满了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已经昏迷不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让人作呕。
郭雍皱了皱眉,对蒙特说:“首领,这地方太挤了,空气不流通。病人需要通风,需要干净的水和食物。你能不能让人在医棚外面搭几个棚子,把病人分开?”
蒙特连忙点头,吩咐人去办。
郭雍走到病榻前,一一为病人把脉。轻症的,他吩咐看护取一钱至二钱树皮粉;重症的,取三钱。看护们依言生火熬药,一碗碗药汤被端到病人面前。有人乖乖喝下,有人抵触,被家人按住硬灌。
从当天下午到深夜,郭雍几乎没有合眼。每隔四个时辰,他便让看护给病人再喂一次药。
四月初九,辰时,奇迹出现了。
那些喝了药汤的病人,额头凉了,呼吸平稳了,有几个甚至能坐起来喝粥。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喝到药的,依然烧得昏昏沉沉。对比如此鲜明,连最顽固的巫医也无话可说。
蒙特站在医棚外,看着郭雍蹲在病人中间,一个一个地摸脉、开方;看护们端着药碗穿梭在草席之间,有人蹲在炉边添柴,有人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的病人喂药。晨光照在他们满是倦容的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他的眼眶湿润了。
“尤卡坦,”他低声说,“你们的药,是神药。”
尤卡坦摇头:“不是神药。是药。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从万里之外运来的药。”
蒙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宋的皇帝,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尤卡坦笑了:“是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四月十六,永明港医馆。
秦仲正在整理病历。厚厚的几沓纸,记录着过去一个多月里每一个病人的症状、用药、病情变化。他翻了翻,在最后一页写下:
“自靖平六年四月初一至十五,共使用金鸡纳树皮粉治疗热病一千七百二十七例。其中,宋军将士三百三十一例,土人一千三百九十六例。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内热退者,一千六百一十三例;二十四个时辰内热退者,一百十四例;无效者,零例。”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经甫从外面走进来,满脸兴奋:“秦太医!索奇米尔科部落那边,最后一个病人也退烧了!库阿乌特利首领说,要送咱们十斤黄金,感谢大宋的救命之恩!”
秦仲摆摆手:“黄金不要。让他把黄金换成粮食,分给部落里那些生病后断了收入的人家。”
刘经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太医,您这……”
“这是规矩。”秦仲说,“陛下定的规矩。大宋不要土人的黄金,只要他们的心。”
刘经甫点头,转身去传话。
秦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明港的街道上,几个土人正在摆摊,用生硬的汉话招呼着过往的宋军士卒。他们卖的是自家种的番黍和番薯,还有从林子里采来的野果。一个年轻的土人妇女接过宋兵递来的铜钱,笑着塞进腰间的布兜里——那笑容,跟招呼自己的族人时一模一样。
戌时,秦仲坐在医馆的药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种植手册和几罐金鸡纳树种子。他的副手是一个刚刚来金洲的太医署学生李迅,正在一旁磨药。
“先生,”李迅小声问,“金鸡纳树真的能治疟疾吗?”
秦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个陶罐,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能。”他说,“那几个索奇米尔科人,你也看到了。几天前还半死不活,今天已经能自己走出去了。金鸡纳树皮粉,是目前唯一能治疟疾的药。”
李迅又问:“那为什么不在大宋种?要在金洲种?”
秦仲叹了口气:“大宋的气候,不适合金鸡纳树生长。陈侯爷带回来的树苗,在汴京的暖窖里活了几个月,移到室外就冻死了。官家说,金洲气候湿热,跟奇布查很像,最适合种金鸡纳树。”
他顿了顿,又说:“官家还说,金洲瘴气重,疟疾是头号大敌。他不敢大批往金洲移民,就是怕水土不服,一场疟疾死伤无数。所以,只有在金洲种成了金鸡纳树,能治住这瘴疟,才敢放心地让百姓过来。”
李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仲把种子小心地放回陶罐,拿起笔,开始写一份详细的种植计划。
“明天,”他说,“你带人去西边那片丘陵,选一块阴凉湿润的地方,把地翻了,掺上腐叶土。金鸡纳树的种子娇贵,不能直接种在地里,要先在苗床上育苗。等幼苗长到一尺高,再移栽。”
李迅一一记下。
秦仲写完计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永明港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金山矿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三年。”他自言自语,“三年后,金鸡纳树如果能在金洲扎根,疟疾就不再是绝症了。”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桉树和泥土的气息。
那些沉睡在陶罐里的种子,正等待着被埋进土里,生根发芽。
而更远的地方,那些刚刚从热病中捡回一条命的土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传颂着一个词——
“大宋的神药。”
“大宋的神药。”
这个词,比任何刀枪都锋利,比任何金银都贵重。
因为它砍开的是人心,买下的是信任。
第1159章 永明港外的园子
四月十七,辰时,永明港以西十里。
这片土地原本是杂草丛生的荒坡,离海不远,地势稍高,排水便利。半个月前,这里还只有野兔和蜥蜴。如今,上百名匠人和农户正在平整土地、开挖沟渠、搭建棚舍。一道道田垄整齐排列,像梳子梳过的头发。垄间插着竹竿,系着布条,区分着不同的区域。
司农寺丞陈旉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株半尺高的树苗,小心翼翼地往坑里放。树苗的茎干笔直光洁,顶端抽出三片嫩叶,呈标准的复叶状——三片小叶簇生在一根叶柄上,每片都像涂了层薄蜡,油亮亮的。最嫩的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在阳光下透出玉石般的光泽。根部用湿土裹成团,草绳缠得密密实实。他身后的木箱里,还躺着二十二株同样的树苗。
“慢一点,慢一点,”他对旁边帮忙的农户说,“根不能折,土不能散。这二十三株树苗,官家从海南岛分了一半给我们,死一株少一株。”
农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从汴京移民来的,种了一辈子地,但从来没种过这种树。他笨手笨脚地扶着树苗,额头冒汗。
“周大人,这树……到底有什么用?”
陈旉头也不抬:“胶漆树。有用着呢,就是长得慢。官家说了,等树大了,能做车轮、做管子、做鞋底,比铁还耐使。”
农户听不懂什么叫“做管子”,但他知道,官家说的,肯定错不了。
“瘴息园在那边,”他指着西边隔开的一垄地,“种的是瘴息树。那东西更有用,树皮磨粉,治冷热病。你不是亲眼见过?医馆那些病人,喝了药粉泡的水,就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那……那是神树啊。”他喃喃道。
陈旉没有接话,只是把土培实,浇上水,然后站起来,看着这片刚开垦的园子。
与此同时,瘴息园。
这里的地势比胶漆园高一些,是一片缓坡,阳光充足,排水良好。郭雍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数百个陶盆,每个陶盆里都种着数十颗金鸡纳树的种子。
郭雍本是随船而来的医官,以医术闻名,但少有人知他于本草种植一道钻研颇深,嫁接、扦插、育苗,无一不精。张公裕正是听闻了这一点,才将这金鸡纳园的差事交给了他。金鸡纳树没有现成的树苗,只有种子,而种子发芽难、成活更难,非懂行之人不能胜任。自打接手这差事,他便日日守在这园子里。
郭雍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开一个陶盆里的土,露出下面的种子。种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发芽。
“郭医官,”旁边一个格物园派来帮忙的年轻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这种子,能发芽吗?”
郭雍没有回答。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他看着那几十个陶盆,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生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郭雍看了他一眼:“不等还能怎么办?金鸡纳树不比胶漆树,没有树苗,只有种子。从种子到小苗,至少得两三个月。从小苗到能剥皮的大树,得四五年。急不得。”
他走到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桌前,翻开桌上的簿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日的寒暖、燥湿、阴晴、浇灌几番、壅培何物。每一颗种子的情况,都有单独的记录。
“郭医官,”学生凑过来,“秦太医那边,金鸡纳树皮粉已经用了百余斤了。那些归附部落,都管它叫神药。可咱们的种子还没发芽,万一……”
郭雍打断他:“没有万一。种子一定会发芽。金鸡纳树在金洲一定能种活。这是官家的旨意,也是我的命。”
学生不敢再说了。
郭雍蹲下来,又拨开一个陶盆里的土,看了看种子的情况。还是没有变化。他轻轻地盖上土,浇了一点水。
“温度不够。”他自言自语,“金鸡纳树是热带的东西,怕冷。金洲的秋天虽然不冷,但夜里的温度还是有点低。得搭暖棚。”
他站起来,对学生说:“去,找工部的人,让他们在园子里搭两个暖棚。用木头做架子,盖上油布,里面生火炉。白天通风,晚上保温。需暖如仲春,不可稍寒。”
学生连忙记下。
他蹲下来,继续拨弄那些陶盆。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月十八,辰时三刻,胶漆园。
永明港以西十里,一片缓坡上,二十三株胶漆树苗已悉数种下。每株树苗间隔一丈,周围用木桩围了栅栏,防止被牛羊啃食。格物院派来的两个学生正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按压树苗根部的泥土,确认水分是否适中。
远处,一队人马沿着新修的土路走来。张公裕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陈明远、两名工部的匠作监丞,以及几个随行的书吏。
陈旉远远望见,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桶,迎了上去。那几个农户和匠人也跟着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垂手立在田垄边。
“将军来了。”陈旉抱拳。
张公裕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陈旉,落在那片整齐的树苗上。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端详了一株半尺高的胶漆树苗。叶片油亮,茎干挺拔,根部培的土还湿着,显然是刚浇过水。
“种了多少?”他问。
“二十三株,全种下了。”陈旉答道,“按陈侯爷说的法子,每株间隔一丈,挖坑三尺,底肥用腐熟的粪土。学生和匠人们忙了一早上,刚浇完头遍水。”
张公裕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旁边的陈明远说:“陈明远,你估摸着,这胶漆树要多久才能产胶?”
陈明远想了想:“陈侯爷说过,奇布查的土人种胶漆树,要五到七年才能割胶。咱们的树苗是从汴京运来的,已经长了快一年,再过四五年,应该能试割。”
张公裕皱了皱眉:“四五年……太久了。”
陈明远笑了:“将军,种树不是打仗。打仗要快,种树要慢。四五年后,咱们还在不在金洲?在。既然在,等得起。”
张公裕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
“等得起。”他说,“等得起。”
他转身,看着那片新开垦的坡地。二十三株胶漆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远处,另一个坡地上,郭雍正带着人搭建金鸡纳园的苗床。
两个园子,一个产胶,一个产药。
都是大宋在金洲的未来。
第1160章 林冲的第一课
四月二十,辰时,永昌城外,金洲营驻地。
这里原是一片空旷的草场,如今被平整出一块巨大的校场。校场四周,新搭建的营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排十间,每间住二十人。营房后面是庖厨、仓廪、马厩和净房。校场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顶端一面“宋”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林冲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面前那些站得歪歪扭扭的队伍。
一千二百人。全部是归附部落的土人青壮。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阿斯卡波察尔科、科利马……十余个部落,每家出了几十到上百人。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穿着各自的部落服装——有的裹着兽皮,有的围着草裙,有的披着粗布短褐。
他们的站姿千奇百怪。有的叉腰,有的抱臂,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东张西望。还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林冲没有说话。他背着手,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目光像刀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奇马尔穿着大宋赐的青色官袍,腰间系银带,脚蹬皮靴,紧紧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翻译。
走到第十排的时候,林冲停下来。一个年轻土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剔牙,见林冲站在面前,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冲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叫什么?”
奇马尔立刻用纳瓦特尔语翻译。那土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特帕尼。”
“特帕尼,”林冲说,“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奇马尔译毕,特帕尼点头:“知道。军营。”
“知道来军营干什么吗?”
“当兵。拿刀。吃饭。”
林冲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转身走回队伍正前方,面对所有人,提高声音:
“都听好了!”
奇马尔高声用纳瓦特尔语翻译。
“你们从今天起,不再是部落的猎人,不再是种地的农夫,不再是随便哪里来的野人。你们是大宋金洲营的辅兵。你们吃大宋的饭,拿大宋的刀,穿大宋的衣。你们的命,是大宋的。”
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胆大的土人举起手:“大人,当兵给饭吃吗?”
林冲看着那个土人:“给。一天三顿,管饱。”
“有肉吗?”
“有。”
队伍里响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林冲抬起手,声音立刻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林冲腰间的刀。
“但是,”林冲的声音沉下来,“当兵不是白吃饭的。你们要训练。训练很苦,比打猎、种地、挖矿都苦。受不了的,现在可以走。走了,就没有饭吃了。”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走。一天三顿管饱还有肉,这种好事,他们打猎一辈子都没遇到过。
林冲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走,那就别后悔。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说站,你们就得站;我说坐,你们就得坐;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谁不听话,军法从事。”
“军法”这个词,奇马尔费了好大劲才翻译明白。土人们似懂非懂,但看到林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现在,”林冲说,“先教你们第一课——站。”
站?土人们面面相觑。站谁不会?站着还用教?
林冲走到队伍中央,双脚并拢,挺胸收腹,下巴微收,双臂下垂,五指并拢贴紧裤缝。他的身体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纹丝不动。
“就这样站。从现在起,站一个时辰。”
奇马尔翻译完,土人们炸开了锅。一个年轻的武士用土语嘟囔:“站有什么难的?我站一天都不会累。”
“大人!”特帕尼又举起手,“站着不动有什么用?能杀敌吗?”
林冲看着他,说:“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杀敌?一个时辰都站不住,上了战场只会跑。”
特帕尼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开始,土人们还能勉强站着。一刻钟后,有人开始晃。两刻钟后,有人蹲下去了。三刻钟后,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跑去喝水,有人干脆躺下了。
林冲没有骂人。他让人把那些站不住的分出来,单独编队,从最基本的开始练。那些能站住的,继续站。
到傍晚时分,一千二百人里,能站满一个时辰的,不到三百人。
林冲把名册丢给奇马尔,说:“这三百人,编入第一营。剩下的,先练站。站不好,不许摸刀。”
奇马尔犹豫了一下:“林指挥,这些人都是部落里来的,散漫惯了,一下子这么严,会不会……”
林冲看了他一眼:“严?我还没开始呢。”
第1161章 雾锁瓦鲁纳
四月廿三,辰时,永安城西北,瓦鲁纳河渡口。
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贴着芦苇荡低低地铺开,像一层灰白色的棉絮。对岸的丛林里,鸟雀反常地安静。时迁趴在河堤的草丛中,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两个随从伏在更低处,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时迁缓缓举起手中的破虏镜,雾气在镜片中滤去大半,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忽然,几个人影从雾气里闪了出来。不是普通的猎人,他们头插红色羽毛,赤裸的上身涂着黑色条纹,手里握着铜刃木矛。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精锐斥候。
时迁的心猛地一沉。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更多的黑影从雾中浮现。不是十个八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他们扛着长矛、背着黑曜石刀,沉默而有序地穿过芦苇荡,向河边移动。时迁开始默数。一百、二百、五百……数到三百时他已经不再数了,太多了,远远超出普通巡逻队的规模。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短促的低音。这哨声像虫鸣,在晨雾中几乎听不真切,却是李俊将军统一配发给斥候的紧急信号:“发现大股敌军,立即撤退报信”。哨音刚落,远处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相似的虫鸣,那是其他方向的斥候在回应,他们听到了信号,也开始收拢,往营地撤回。
“走。”时迁低声说。三人贴着河堤,像蛇一样滑入后方的灌木丛,消失在晨雾中。
辰时末,永安城以西,瓦鲁纳河上游。
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缠绕,地面铺着尺余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李俊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用砍刀削去一段树枝上的细杈,插在泥里,树枝顶端绑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的白布,权作标记。
童威从侧翼猫着腰摸过来,浑身湿透,脸上涂着泥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将军,”童威抬起头,压低声音,“刚斥候来报:特诺奇蒂特兰桥头前哨方向有大队人马行军,带着铜器,至少两三千人。”
李俊的眼睛眯了起来。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精锐武士才配铜制兵器,普通士卒用的是黑曜石。两三千人,带着铜器,这不是巡逻队,是正规军。
正说着,灌木丛一阵响动,童猛从另一侧钻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被荆棘挂得破烂,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将军,”童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道路清到离瓦鲁纳河不到五里了。弟兄们砍了月余的藤蔓和树,手都磨破了。最窄的地方,炮过不去,还得再砍。”
李俊把怀中的草图掏出来,借着透下树冠的微光看了一眼,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说话,童威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极轻极快,是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李俊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随即,三个浑身是泥、脸上涂着绿色植物汁液的人影从树后闪出。为首的正是时迁。
“将军,”时迁的声音急促而压抑,“特诺奇蒂特兰人来了。至少三千人,从桥头堡出发,沿着河岸往东走。看方向,是冲着永安城去的。”
李俊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线:一道是河,一道是路。
童威先开了口:“三千人,有铜器,是他们的精锐。”童猛跟着骂了一声:“妈的,咱们还没有到瓦鲁纳河,他们倒要先来踹咱们的窝了。”
时迁补充道:“他们的斥候沿河岸撒得很开,再往前摸,很可能被撞上。我在渡口趴了半个时辰,亲眼看着他们过桥。”
李俊眉头一皱。永安城正在建设中,驻军只有两个都,一千人。如果被三千特诺奇蒂特兰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夜。斥候在桥头堡附近蹲了一夜,今晨看到他们过桥。领头的骑着马,戴着金色羽毛冠,应该是他们的将领。”时迁顿了顿,“将军,他们知道永安城驻军不多,想趁咱们立足未稳,一举拔掉。”
李俊沉默了片刻。他麾下有三个都,一千五百人,正在这片原始森林里开辟道路,准备在瓦鲁纳河上建一座新桥,打通通往西边的通道。离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桥头堡只有不到十里。双方在密林中各自忙碌,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确切位置——但现在,特诺奇蒂特兰人先动了。
“他们走哪条路?”李俊问。
时迁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形图:“桥头堡在这里,河从这里流过。他们沿着北岸往东,想绕到永安城的北面,从背后偷袭。这条路要经过一片开阔地:就是咱们三天前走过的那片草地,没有树,只有齐腰深的草。”
李俊盯着地上的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片开阔地,他记得。长约一里,宽约半里,四周是密林。如果在那里设伏,火炮可以架在两侧林子里,神机铳可以从三面齐射,破虏雷可以扔进密集的人群。特诺奇蒂特兰人没有火器,他们只有铜矛、黑曜石刀和弓箭。
“走。”李俊站起来,“回营地,集合队伍。天黑前,赶到那片开阔地。”
第1162章 李俊的伏击圈
当夜,开阔地东侧密林。
一千五百名士卒已经就位。十门轻骑炮拆开运输,在林中重新组装,炮口对准开阔地的中央。第一都、第二都埋伏在南北两侧,第三都作为预备队,藏在后方两百步的林子里。破虏雷堆在阵地前沿,每堆十个。
李俊站在一棵大树后,用破虏镜观察着开阔地西侧。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大半,地面上一片昏暗。远处,隐约有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火把在移动。
“将军,”童威低声说,“他们来了。约三千人,前锋已经进入开阔地。”
李俊放下破虏镜,没有立刻下令。他要等,等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手持铜矛的精锐武士,头上插着红色羽毛,赤裸的上身涂着黑色条纹。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扛着黑曜石刀和长矛,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拖了半里多。
队伍中间,一个骑着矮马、头戴金色羽毛冠的将领,正东张西望。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勒住马,对身边的武士说了几句话。那武士带着几个人,向开阔地两侧的密林走来。
李俊的心跳加速。如果特诺奇蒂特兰人发现伏兵,提前展开,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那武士走到林边,举起火把,往里照了照。火光映出密密麻麻的树干和藤蔓,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对那将领摇了摇头。
将领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当前锋走到开阔地中央,后卫也全部进入伏击圈时,李俊举起了手中的刀,然后猛然挥下。
“放!”
十门轻骑炮同时怒吼。火光撕裂夜色,十枚开花弹砸入密集的队伍中,轰然炸开。残肢断臂飞向空中,惨叫声压过了炮声。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队伍瞬间炸了锅,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原地打转,不知所措。
“第一排——放!”
埋伏在南北两侧的神机铳手同时开火。千余支神机铳,千余颗铅弹,从左右两个方向扫入混乱的队伍。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密集处一枪能穿两三个人。
“第二排——放!”
又是千余颗铅弹。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后,开阔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和伤者。但特诺奇蒂特兰人毕竟是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组织反击。那个骑马的将领挥舞着铜矛,嘶声吼道:“往两侧冲!冲到林子里去!他们枪就不灵了!”
数百名武士端着铜矛,向南北两侧的密林冲来。他们知道,火器在近距离无法发挥威力,只要冲进林子,贴身肉搏,黑曜石刀和铜矛未必输给钢刀。
李俊冷笑了一声。
“破虏雷——扔!”
埋伏在最前沿的士卒将一枚枚破虏雷奋力掷出。破虏雷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冲锋的人群中,轰然炸开。铁片四溅,泥土飞溅,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武士瞬间被炸倒,后面的吓得转身就跑。
但仍有少数悍不畏死的冲到了林边。李俊拔刀:“上铳刺!杀!”
埋伏的士卒端起神机铳,弹出铳刺,迎了上去。铳刺比铜矛长,比黑曜石刀锋利,一捅一个窟窿。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铜矛虽然不差,但长度不及铳刺,还没捅到人,自己就被捅穿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抵抗者被铳刺捅穿,扔在地上时,开阔地上已经血流成河。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炮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铅弹打得浑身是洞,有的被铳刺捅得血肉模糊。
童威从战场上跑回来,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将军!斩首至少八百,俘虏一千二百余!其余往西跑了!咱们伤亡不到一百!”
李俊点了点头,问:“那个骑马的将领呢?”
童威指了指开阔地中央。那匹矮马还站着,但马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地上,一个戴着金色羽毛冠的头颅,被铅弹打穿了额头,眼睛还睁着。
“抓活的没有?”李俊问。
“没有。那家伙被流弹打中,当场死了。”
李俊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顶金色羽毛冠,看了看,扔给童威:“收好。以后有用。”
他转身,看向开阔地西侧。那里,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桥头堡,还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矗立着。
“童猛!”李俊喊道。
童猛跑过来:“将军!”
“你带第三都,去追溃兵。追到桥头堡就停,别过河。把桥头堡外围清理干净,等天亮再进攻。”
童猛领命,带着五百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又看向时迁:“时迁,你带皇城司的人,去审俘虏。问清楚,桥头堡里还有多少守军,有没有火器,有没有后援。”
时迁点头,带着几个亲从官走向俘虏营。
第1163章 桥头堡之战
四月廿四,卯时,桥头堡。
童猛带着第三都,在黎明前摸到了桥头堡外围。守军已经知道前锋溃败的消息,人心惶惶。几个试图逃跑的哨兵被童猛的斥候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其余人缩在木栅后面,瑟瑟发抖。
李俊带着炮兵和第一都、第二都赶到时,桥头堡的大门已经大开。几个长老模样的人举着白旗,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为首的老者用颤抖的纳瓦特尔语喊道。
一个身材精瘦、脸上涂着绿色植物汁液的年轻翻译从李俊身后站出来。他叫阿库,是帕卡的族弟,半个月前刚被推荐到李俊帐下。阿库低声将老者的话译了过来。
李俊微微点头,看着那老者,问:“里面还有多少守军?”
老者颤声回答:“本来有五百人,昨晚派了三百人去增援……本来还剩二百人……但昨夜都……都跑了……”
李俊挥了挥手,童猛带着人冲进去,搜索了一遍。没有抵抗。那些守军早就从后门跑了,连武器都没来得及带。
“将军,”童猛跑出来,“占领了。桥头堡完好,仓库里还有粮食、武器,还有一些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旗帜和文书。”
李俊点了点头,走进桥头堡。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个原本趴在墙角、浑身血污、看似已经死去的敌兵,突然暴起。他手中攥着一把黑曜石短刀,直扑李俊的后背。
“将军!”童猛惊吼。
李俊侧身,但距离太近,已来不及拔刀。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的影子从侧面撞了过来,是阿库。他根本没有时间端起神机铳,只是凭本能将枪托抡了出去,狠狠砸在那敌兵的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黑曜石刀飞出去,钉在木柱上嗡嗡作响。
敌兵惨叫一声,却仍不死心,用另一只手去掐阿库的喉咙。阿库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抓住枪管,用枪托顶住对方的下巴,猛力一推。那敌兵踉跄后退,被赶上来的亲兵乱刀砍倒。
一切发生在三息之间。
“将军,您没事吧?”阿库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用略带生硬的宋话问道。
李俊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阿库额角被划破的一道血痕,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好身手。”李俊拍了拍阿库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兵队队副。赐你一把新制的精钢短刀。”
阿库愣住了。他想起族兄帕卡临行前叮嘱他的话:“跟着将军,不要怕,不要退。”他咬了咬牙,抱拳道:“谢将军!”
旁边的童猛咧嘴一笑,拍了他一巴掌:“好小子!不愧是帕卡的弟弟!”
李俊转身,走上堡墙。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瓦鲁纳河宽阔的河面上。他望着河对岸的密林,声音沉稳:“童威,派人回永安城报信。告诉张将军——桥头堡拿下了。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三千援军,被我们打垮了,斩首八百,俘虏一千二。我军伤亡不到一百。另外,跟帕卡说,让他稳住永安城,别给敌人可乘之机。”
“是!”童威领命而去。
李俊又看向阿库:“俘虏那边,审出什么了?”
阿库翻开一个小本子,手还有些微微发抖,但语气已经平稳:“将军,那几个长老说,桥头堡是特诺奇蒂特兰人在东边的最后一个据点。过了河,往西走两天,就是他们的一个大的部落聚集地,叫科约坎司。那里驻扎着至少二千军队,是特诺奇蒂特兰人东线的指挥中心。”
李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二千?”他说,“等咱们的桥修好了,路通了,火炮运过来了,一万也不够打。”
他转身,目光扫过堡墙上下的将士。
“传令下去,桥头堡改名镇西堡。从今天起,这里是大宋的疆土!”
“大宋万岁!!”堡内外的士兵齐声高呼,声浪压过了河风。
阿库站在堡墙上,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又看着对岸那片未知的密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滚烫。半年前,他和族兄帕卡还是特科部落普通的猎人。现在,帕卡穿着宣抚使的官服在永安城安抚百姓;他则穿着皇城司的青色短褐,背着神机铳,站在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堡垒上,看着他们的旗帜被扔在地上,看着大宋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啦啦展开。
“阿库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走过来,指着对岸,“你说,河那边是什么?”
阿库握紧了腰间那柄新赐的短刀,刀刃映着朝阳,亮得刺眼。
“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土地,”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但总有一天,会变成大宋的土地。”
年轻的亲从官用力点了点头。
阿库转身,走下堡墙,去审问那些俘虏。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164章 火机与连珠铳
靖平六年四月廿六,汴京,格物院。
陈规蹲在工坊的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奇怪的铁家伙。那东西由一个大铁筒、一个小铁筒、几根铜管和一个飞轮组成,看上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蜘蛛。他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拉起风箱,火苗呼呼地蹿起来。旁边一个木桶里的水顺着铜管流进铁筒,铁筒上方开始冒白汽,嗤嗤地响。
“陈博士,水开了。”一个年轻工匠说。
陈规没理他,眼睛盯着那个飞轮。白汽越冒越多,铁筒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活塞开始移动,先是慢慢往前推,推到尽头,又慢慢退回来。往复,往复,往复。飞轮跟着转动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成了。”陈规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蹲下又看了一遍。飞轮还在转,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像磨坊里的水轮。
“陈博士,这是什么?”工匠问。
陈规想了想:“火机。”
“火机?”
“对。烧火,转机。”陈规指着那个铁家伙,“以后矿山抽水、冶铁鼓风、磨面碾米,都可以用它。不用建在水边,不用靠风力,有煤有水就能转。”
工匠看着那个慢慢转动的飞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规抬头,看见赵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孩子又长高了一些,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袖口沾着油渍和炭灰。
“殿下。”陈规站起来,抱拳。
赵柽走进来,蹲在那个铁家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转动的飞轮,又摸了摸那个往复移动的活塞杆。
“陈博士,这个往复运动的杆子,能不能变成旋转运动?”他问。
陈规愣了一下:“已经变成旋转了。您看这个飞轮——”
“我不是说飞轮。”赵柽指着活塞杆,“我是说,这个杆子来回动,只能带动飞轮。能不能让它带动轮子?就像马车轮子那样,一直往前转,不用来回?”
陈规沉默了一会儿,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纸,铺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图。他画了一个大轮子,轮子中间有一根曲轴,曲轴连着活塞杆。他画完,抬起头看着赵柽。
“殿下是说,用曲轴把往复运动变成圆周运动?”
赵柽点头:“对。这样就能带动车轮了。不用马拉,不用牛拉,烧煤就能跑。”
陈规看着那张图,手微微发抖。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蹲下来又画了一张。这次他画得更仔细,把每一个零件都标了出来。
“殿下,这个想法,臣以前没想过。”
赵柽笑了:“现在想也不晚。”
陈规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图收好,放进怀里。
“臣回去试试。”
赵柽站起来,把手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支枪,比神机铳短一些,枪管下面有一个细细的管子,枪托侧面有一个小门。
“陈博士,这是格物院大伙儿一起刚刚改好的连珠铳,”赵柽笑着说,“您和杨博士是主心骨,我也跟着瞎掺和了几手!”
赵柽朝门口喊了一声,“杨博士,您也过来看看。”
杨凡从隔壁工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围裙上全是铁屑。他看见桌上的枪,眼睛亮了:“殿下,连珠铳改好了?”
赵柽点头,拿起枪,拉开枪托侧面的小门,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几颗黄澄澄的黄铜弹,塞进去。黄铜弹是铜壳的,底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铜盂,铜盂里涂着雷汞。他把小门关上,拉了一下枪机,咔嚓一声,黄铜弹上了膛。
“试过了吗?”杨凡问。
“试过了。”赵柽把枪递给杨凡,“装了十五发,全打出去了。没有卡壳,没有炸膛。退壳也顺。”
杨凡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他拉开枪机,弹膛里空空的,退壳钩锃亮。他又拉了一下,咔嚓,咔嚓,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
“殿下,这个供弹机构,是怎么解决的?”他问。
赵柽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在桌上。图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弹簧机构,弹簧是两根套在一起的,一根粗一根细。
“上次父皇问我的时候,我回去想了很久。后来在格物院,孙和孙博士试出了双套簧的法子,用在了弩机上。我看了他的手稿,试着把这个道理用在连珠铳上,结果成了。”赵柽说着,转头看向陈规,“陈博士,这里头有好几个零件,还是您帮我解决的。”陈规摆摆手:“殿下客气了。那个退壳钩的卡笋,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臣不过是帮着磨了磨。”
杨凡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看赵柽,又看看陈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这支连珠铳,是您二位一块儿捣鼓出来的?”
赵柽点头:“对。陈博士负责铳管和弹簧,我琢磨供弹和退壳。来回改了好几个月,前阵子才算真成了。”
杨凡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殿下刚刚十岁,陈博士日夜盯着火机,还能分出心思帮殿下改枪。臣倒好,光顾着折腾神机铳,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陈规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博士,别这么说。神机铳那套黄铜弹,没有您,我们也弄不出来。”
赵柽也点头,把枪收起来,装回布包里。
“杨博士,神机铳那边怎么样了?”
杨凡收回思绪,从架子上取下一支崭新的神机铳,递给赵柽。这支枪和以前的不一样,枪管更短更粗,枪机也变了,只有一个圆圆的击锤。
“殿下,这是用新式黄铜弹的后装神机铳。”杨凡指着枪管尾部的一个机关,“这里,一掰,弹膛就打开了。把黄铜弹塞进去,一合,拉上击锤,扣扳机就响。比前装快多了,趴着装弹也方便。”
第1165章 火与梦
赵柽接过枪,按杨凡说的操作了一遍。掰开机关,弹膛露出来,他摸出一颗新式的黄铜弹塞进去,合上机关,拉上击锤,瞄准墙上的靶子,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他晃了一下,但没有退。他拉开机关,滚烫的弹壳跳出来,叮当掉在地上。他又塞了一发,合上,拉击锤,扣扳机。砰!又是一发。
“好快。”他说。
杨凡笑了:“快。训练有素的士兵,用此铳,一息能打两发。较前装旧器快了数倍。”
赵柽把枪放下,捡起地上的弹壳。弹壳还是热的,底火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坑,是击针打的。他把弹壳放进袖子里,抬头看着杨凡。
“杨博士,这种枪,什么时候能发到将士手里?”
杨凡想了想:“最快下半年。最快下半年。作坊里的法式还在改,有些零件还得匠人手作。要想依式批量造出,得等一阵子。”
赵柽点头,又看向陈规:“陈博士,您的火机呢?什么时候能用上?”
陈规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慢慢转动的飞轮:“这个还只是样子。真要拿去矿山抽水,还得放大,还得加固,还得解决漏气的问题。臣琢磨着,至少还得一年。”
赵柽蹲下来,看着那个飞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博士,您方才说漏气,可是柱与铁膛之间的罅隙漏出来的?”
陈规点头:“是。臣试过用麻绳、用皮革、用油布,也试过陈侯带来的树胶。那东西防水防气,确有弹性,可惜一遇高热便软了、化了,有些地方还是封不住。”
赵柽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笑着说:“陈博士,您试过在树胶里掺石棉么?石棉耐火,混在一起,兴许就不怕热了。”
陈规一愣:“石棉?那东西臣知道,耐烧如铁,可怎么掺进树胶里?”
“磨成细绒,和树胶搅匀,再压成束圈。”赵柽蹲下来,捡起一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若还不成,那就索性不用树胶。您瞧,可以在活塞上开几道槽,槽里嵌金属环,环背后用弹簧撑开,让环紧紧贴着筒壁。温度越高,环胀得越紧,反倒漏不了。”
陈规盯着地上的图,眼睛慢慢亮了。
赵柽继续说:“还有更绝的——在温度最高的地方,不用任何填塞,直接把两个金属面磨得平平整整,一丝缝都没有,靠蒸汽自身的压力把缝隙顶死。这叫涨圈。”
陈规猛地抬头,看着赵柽,半晌说不出话。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炭条,在赵柽画的图旁边添了几笔。
“殿下……这些念头,臣一辈子都没转过弯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柽笑了:“您慢慢试,格物院这么多人,总能试出来。石棉不够用,找梁师成要,他去跟官家说。”
陈规点头,蹲下来,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画图。
杨凡走过来,站在赵柽旁边,看着陈规在地上画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殿下,”他低声说,“您说,再过几年,咱们能不能做出不用马拉、不用牛拉、烧煤就能跑的车?”
赵柽想了想:“能。”
“那能不能做出不用风、不用桨、烧煤就能跑的船?”
赵柽想了想,点头:“也能。”
杨凡正要接着问,赵柽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工坊的木梁,落在那片看不见的天空上。
“杨博士,”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您说,能不能做出烧煤就能飞的机器?不用翅膀,不用羽箭,人坐在上面,想去哪就去哪。”
杨凡浑身一震,像被雷击中一样,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赵柽收回目光,看着他,笑了笑:“能。只要一直想,一直试,总能做出来。”
杨凡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飞……飞?殿下,臣……臣从未想过这个。”
“所以现在该想了。”赵柽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去捡地上的弹壳。
杨凡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殿下,您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官家一模一样。”
赵柽愣了一下:“哪里一样?”
“眼睛。”杨凡说,“您和官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赵柽低下头,摸了摸那把连珠铳,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梁师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九殿下,官家让御膳房做的花生糖。用陈侯带回来的花生做的,您尝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金黄色的糖块,上面撒着碎花生。
赵柽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花生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香味。
“好吃。”他又拿了一块,塞进袖子里,“带回去给岳云和岳雷尝尝。”
梁师成笑了:“官家说了,让您别天天泡在格物院,眼睛会坏。该读书读书,该玩就玩。”
赵柽点头,把连珠铳装进布包里,背在肩上。
“杨博士,陈博士,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规。
“陈博士,那个火机,做好了装到船上试试。”
陈规愣了一下:“装在船上?”
“对。船不用帆,不用桨,烧煤就能走。”赵柽的眼睛亮亮的,“那样的话,去倭国就不用等风了,去陈侯说的那些地方也不用等风了。”
陈规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臣试试。”
赵柽笑了,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杨凡和陈规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1166章 岳府喜事
四月廿八,卯时四刻,汴京,新城岳飞府邸。
岳飞府邸是赵佶新赐的,在新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旁,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岳府”两个字是赵佶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门两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天还没亮,岳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灯笼是内务府送来的,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比寻常人家的大一圈,红绸上绣着金线的囍字。大红灯笼映得廊柱上的红双喜字忽明忽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跳动的火。仆人们端着漆盘穿梭往来,盘里盛着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在婚床上,铺了厚厚一层。
岳母穿着新做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
“老太太,您去歇着吧,这儿有奴婢们张罗。”一个丫鬟走过来扶她。
岳母摆摆手:“不歇。今儿是鹏举的好日子,我歇不住。”
她走到正堂,看了看供案上的香炉和烛台,又走到厨房,看了看蒸笼里的糕点和锅里的汤。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仍觉得不踏实,又走到大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净,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
岳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心里惦记着儿子。她径直走向新房,刚跨进门,就看见岳飞正站在铜镜前,被人摆弄着穿衣。
岳飞穿着一身大红色吉服,绣着金线五蝠捧寿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他僵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一尊被套上喜服的雕像。
“岳帅,您别绷着,放松些。”旁边的老嬷嬷笑着给他整理衣领,“成亲是大喜事,您这表情像是要去打仗。”
岳飞勉强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岳母从门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幕,不知多高兴。”
岳飞握住母亲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辰时刚过,岳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
第一个登门的是宗泽。老爷子没穿甲胄,难得换了一身紫红色的官服,须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他一进门,便大步流星地往正堂走,家丁拦都拦不住。
“鹏举!你老哥哥来讨杯喜酒喝!”
岳飞正在正堂里候客,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苦笑的脸终于松快了些,大步迎上去。
宗泽上下打量他一番,哈哈大笑:“好!这身吉服比甲胄精神!就是别绷着,放松些。”
岳飞躬身一礼:“宗帅能来,已是末将的福气。”
宗泽一拍他肩膀:“什么末将不末将,今儿你是新郎官,最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红纸包好的贺仪,往桌上一搁,“一点心意,别嫌少。”
岳飞正要道谢,门口又传来通报声:“李相、赵参政到——”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又拽了拽袖子,那身簇新的吉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儿都紧。
“鹏举,别扯了。”宗泽笑呵呵地看他,“再扯就扯破了。官家赐的,扯破了可没地方买。”
岳飞苦笑:“宗帅,这衣服太紧了。”
“紧了好,紧了精神。”宗泽拍拍他后背,“今儿是你大喜日子,别愁眉苦脸的。”
岳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时,李纲和赵鼎联袂走进正堂,两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李纲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鹏举,恭喜恭喜。” 李纲把锦盒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套新刻的《武经总要》,你闲暇时翻翻。”
岳飞接过,道了谢。赵鼎在旁边笑:“李相,你这礼送得,鹏举新婚之夜,你还让他读兵书?”
李纲一本正经地说:“新婚之夜读兵书,正合岳帅的性子。”
众人都笑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家丁跑进来,气喘吁吁:“岳帅,关将军来了!”
岳飞一愣,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门口,迎面看见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那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
“关胜!” 岳飞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关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了。躺了一年有余,骨头都硬了。听说岳帅大婚,爬也要爬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这条腿还有点不利索,但走路没问题。太医说,再过几个月就能骑马了。”
岳飞扶着他往里走,眼眶有些红。关胜在开京守城战受了重伤,被抬下来的时候身中十七创,太医都说救不活了。他硬是挺过来了,养了一年有余,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关将军,你这是大难不死。” 宗泽迎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必有后福。”
关胜抱拳,笑道:“宗帅过奖了。您老还是这么硬朗。”
宗泽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白胡子:“硬朗什么,老了。倒是你,伤好了就好。回头跟我去总参谋司,有个差事给你。”
关胜又是一抱拳:“谢宗帅。”
说罢,他转过身来,看向岳飞,脸上笑意更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匣,递了过去:“岳帅,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养伤时,对着军器监新制的《华夷四海舆图》临摹的一幅小样。你留着案头把玩,也看看咱们大宋如今到底有多阔。”
岳飞打开,是一面紫檀木嵌绢的砚屏。屏心画着万里疆域,东至日本路,西跨葱岭,北逾故金辽地,紧邻罗刹国,南并交趾。边角处,关胜用蝇头小楷注着:“某年某月,某将军至此立碑。” 其中有一条红线,从汴京出发,一直画到极东的日本路,旁边写着:“岳帅今驻,宋土之极。”
岳飞凝视片刻,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着说:“关兄有心。有这幅图在,咱们这些年流的血,值了!谢谢。”
关胜摆摆手,被家丁扶着去坐了。
第1167章 天子赐福
巳时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驾到——”
街口出现了一队禁军骑兵,甲胄鲜明,马匹高大。后面是仪仗队,旌旗招展,再后面是一顶御辇,辇身朱漆,饰以金纹。辇旁走着梁师成,手执拂子。
御辇停在岳府门口。赵佶先从辇中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他转身,伸手扶出郑皇后。皇后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戴团冠,端庄雍容。最后出来的是赵柽,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袍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东张西望。
“陛下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条街都跪了下去。
岳飞走出门口,在台阶下站定,撩起下摆,跪在地上。身后,宗泽、关胜、韩世忠、李纲、赵鼎等人,以及所有的宾客和百姓,都跟着跪了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百姓们跪在地上,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岳帅大喜”,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赵佶站在辇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起来。他看见街边摆着一排排空着的八仙桌,桌上铺了红布,摆着瓜果点心。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地上的鞭炮碎屑;几个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着糖葫芦和蒸糕。到处是欢声笑语,比过节还热闹。
赵佶微微一笑,说了声:“好。”
赵佶上前,扶起岳飞,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鹏举,你今天穿这身红,比穿甲胄好看。”
岳飞忙起身,侧身引路:“臣岳飞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请官家与娘娘移步府中。”
赵佶走进院子,看着满院的宾客,朝他们挥了挥手。百姓们瞬间沸腾了,有人鼓掌,有人欢呼。几个孩子骑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看,被大人拽下来,又爬上去。
郑皇后走到岳母面前,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老太太,恭喜您了。岳帅成亲,您的心事也了了。”
岳母的眼眶红了:“谢皇后娘娘。老身这辈子,没想到能看见这一天。”
郑皇后拍拍她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塞给她:“这是官家和我的心意。给新媳妇的见面礼。”
岳母接过,连连道谢。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入正堂。赵佶与郑皇后在主位落座,赵柽挨着父亲坐下。
岳飞重新整衣,躬身行礼:“臣谢陛下赐婚、赐宅。”
赵佶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朕与皇后特来贺喜。”
赵佶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梁师成。梁师成捧着,走到岳飞面前,展开,高声宣读:
“敕:武穆侯、日本路安抚使岳飞,忠勇冠世,勋绩卓着。今值大婚,特赐:蜀锦十匹,金花八盘,御酒三坛,玉如意一柄。另赐新妇霞帔一副,金器百两。钦此。”
岳飞跪接:“臣岳飞叩谢天恩!”
赵佶又摆摆手:“起来起来。这是礼部拟的单子,朕只是添了个如意。”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柽,“柽儿,把东西拿来。”
赵柽笑嘻嘻地从身后内侍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小跑到岳飞面前,双手递上:“岳帅,这是父皇特意挑的。”
岳飞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砚面光洁如墨玉,砚边刻着一条腾云的金龙,龙首旁有四个小字:“精忠报国”。
岳飞手指抚过那四个字,眼眶微红,深深一拜:“陛下厚赐,臣……无以为报。”
赵佶起身,走到岳飞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打仗,好好过日子。朕等着你替大宋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赵佶说完,目光从李纲、赵鼎、宗泽诸将脸上缓缓扫过,又扫了一眼四下宾客,笑着摇了摇头:“瞧瞧,朕这一高兴,话就多了。”
随后正色道:“鹏举,按礼,朕不该越俎代庖。吉时未到,朕先赐了礼,便该回宫了。但朕今日高兴,想亲眼看着你拜堂。”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司仪官,“礼官,朕在此观礼,可碍事?”
那司仪官是太常寺派来的老吏,躬身道:“陛下亲临,乃臣子莫大之荣。依《政和五礼新仪》,可于正堂设御座于东侧,新人先遥谢天恩,再行拜堂之礼,无碍。”
赵佶点点头:“那便如此。”
赵佶携皇后与赵柽重新步入院中,缓步看了一遍各处摆设,对梁师成道:“晚上开宴的时候,让御膳房送几道菜过来。朕今天要在岳府吃饭。”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李纲、赵鼎、宗泽过来给赵佶行礼。赵佶摆摆手:“今天不是朝会,不必多礼。都坐下,喝茶,吃果子。”
众人围坐在主桌周围,喝茶聊天。关胜坐在角落里,剥着松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赵佶,又低下头。
“关将军。”赵佶忽然喊他。
关胜放下松子,站起来:“臣在。”
“你的伤好了?”
“好了。多谢官家关怀。”
赵佶看着他脸上的伤疤,沉默了一会儿,说:“开京那一战,你打得苦。朕一直记着。”
关胜的眼眶红了,他抱拳:“臣不过是尽本分。岳帅和将士们,比臣更苦。”
赵佶点头,没有再说。
第1168章 热闹的午宴
午时,流水宴便开始了。
说是宴,其实只有瓜果点心和茶水等便食。说是便食,但也不简单,有从西域来的葡萄干、从高丽来的松子、从倭国来的干鱼、从岭南来的荔枝干,还有汴京本地的糕点、蜜饯、干果,摆了满满一桌。
“诸位!”一个管家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岳帅说了,午间只摆瓜果茶点,晚上才开宴。请诸位先用些果子垫垫,喝口茶,歇歇脚。花轿申时出发,酉时拜堂!”
街上顿时热闹起来。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在桌边坐下,嗑瓜子、剥花生、喝茶聊天。孩子们在桌腿之间钻来钻去,抢着吃龙眼干,被大人揪着耳朵拉回来。
赵佶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一碟松子、一碟荔枝干、一碟葡萄干、一碟蜜饯、一碟糕点、一壶茶。郑皇后坐在他旁边,赵柽坐在对面,正剥花生吃。
“父皇,这花生真好吃。”赵柽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赵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陈襄带的商船带过来好几船,够你吃的。”
赵柽又剥了一颗,忽然问:“父皇,岳帅成亲了,是不是以后就不打仗了?”
赵佶想了想:“仗打完了。至少这两年,没有大仗了。”
赵柽点点头,把花生仁递给赵佶:“父皇,您也吃。”
赵佶接过,放进嘴里。花生很香,带着一股焙炒的焦味,嚼碎了,满口都是油脂的浓香。
他抬头看着街上那些百姓,有人坐在桌边,慢慢嚼着干鱼,眯着眼晒太阳;有人靠在墙根,手里捧着一把荔枝干,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有人端着茶碗走来走去,和熟人打招呼;有人喝醉了,靠在八仙桌腿上,大声唱着福建的民谣,词听不太懂,调子却软软的,像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一个小贩挑着糖葫芦从人群里挤过去,孩子们追在后面,举着铜板喊着“我要一串”。到处是笑声、说话声、碗碟碰撞声,比过年还热闹。
赵佶拈了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嚼了两下,笑了。
岳飞站在街边,被宗泽、关胜等人围着敬茶。一碗接一碗,茶喝多了,竟也有些醉意,他脸上泛着红晕,笑得很开心。
“岳帅,”关胜端着一碗茶,“末将敬您。祝您和新娘子,早生贵子,多生几个小岳飞!”
众人大笑。
岳飞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街边的百姓也跟着起哄:“岳元帅,新娘子长什么样?给我们看看呗!”
“还没接回来呢!”
“那什么时候去接?”
“下午!下午就去!”
人群又热闹起来。
赵佶坐在桌旁,看着这一切,忽然对郑皇后说:“朕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郑皇后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官家,以后高兴的日子,还多着呢。”
赵佶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淡黄色,有一股清冽的香气。
他把茶碗放下,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午时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手。
“柽儿。”他喊了一声。
赵柽正在埋头剥花生,听见喊声,抬起头:“父皇?”
“下午岳帅去接新娘子,你跟着去看看。”
赵柽眼睛亮了:“能去?”
“能去。替父皇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赵柽高兴地跳起来,拉着身边一个侍从就跑:“走,我们去换衣裳!”
郑皇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岳飞被宗泽和关胜拉着,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茶。他首先走到赵佶面前,端起茶碗,手因为心中激荡微微有些抖。
“官家,臣敬您。臣能有今天,全赖官家栽培。”
赵佶站起身,端起茶碗,与他对视一眼,道:“鹏举,朕与你同饮。大宋能有今天,全赖你们这些将士。”
两人一饮而尽。
人群又爆发出欢呼。
赵佶放下茶碗,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敬过茶就去歇一会儿吧。申时还要去接亲,别到时候腿软了。”
岳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待敬完了茶,岳飞走回后院,想歇一会儿。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的锦盒里,装着那方端砚,砚上刻着“精忠报国”。他没有去摸,只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
那个穿着蓝布棉袄、头发散开、握着一把倭刀站在树下的女人。
“岳帅,该换衣裳了!准备去接新娘子了!”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岳飞睁开眼,坐起来。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笑了。
第1169章 迎亲
申时,后院里,岳飞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
“鹏举,不对,今天该叫新郎官了。”韩世忠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您别绷着脸,笑一笑。”
岳飞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韩世忠见状,叹了口气,不再勉强。他走过去帮岳飞整理了一下衣领,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番,点头:“行了,够精神了。走吧,再不去,新娘子等急了。”
岳飞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迎面碰上宗泽。老将军换了一件簇新的青色袍子,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精神抖擞。
“鹏举!”宗泽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哈哈大笑,“好!好!这才是新郎官的样子!走,老夫陪你接亲去!”
岳飞被他拽着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走到大门口,门外已经聚了一大群人。李纲、赵鼎、种师道、折彦质、刘光世、何灌、姚平仲、关胜、阿里奇、巴图、斯可图……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甲胄未卸,都笑呵呵地看着他。
“岳帅,恭喜恭喜!”
“岳帅,新娘子漂亮吗?”
“岳帅,今晚可要多喝几杯!”
岳飞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马。那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披着红绸,鞍辔崭新,缰绳上系着红绫。他骑在马上,手里牵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走喽——!”宗泽一声吆喝。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鼓乐手,吹着唢呐,打着铜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后面跟着两排骑兵,都是龙骧军的精锐,铁甲银盔,马披红缨,威风凛凛。再后面是岳飞和他的傧相韩世忠、何灌、姚平仲、刘光世,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笑得合不拢嘴。队伍最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子是赵佶赐的,红漆描金,轿顶上扎着一朵巨大的红花,穗子垂下来,随风飘荡。
赵柽换好衣裳,兴冲冲地跟着迎亲队伍出发了。他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岳飞后面,穿着一件新做的锦袍,腰上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里装着赵佶写的婚书,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公子。侍卫们远远跟随着,不敢靠得太近,恐扰了殿下的兴致。
队伍一上崇文街,整条街的人都涌了出来。百姓们挤在路两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上墙头,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拍着手唱迎亲的歌。汴京百姓早得了消息,知道今日是岳元帅大喜之日,皇帝亲自主婚。卖糖糕的、卖炊饼的、卖花的,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柽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眼睛亮了,又想起自己是来迎亲的,不好意思去买。旁边韩世忠低声提醒:“殿下,您今天是代官家送婚书的,庄重些。”赵柽坐直了腰板,把锦盒抱紧,一本正经地看着前面。
“岳元帅!岳元帅!看这边!”有人喊。
“岳元帅,新娘子是哪家的?”
“岳元帅,您可算娶媳妇了!”
岳飞骑在马上,脸绷得紧紧的,目不斜视。但这份紧绷没能维持多久——人群里忽然有人扔出一朵花,正好落在他胸口。他低头一看,是一朵红艳艳的芍药,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伸手接住,朝人群里望了一眼——扔花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粉色的褙子,脸红得像那朵花,尖叫着躲到同伴身后去了。
“好——!”人群轰然叫好。
宗泽在旁边笑得胡子直抖:“鹏举,你看,百姓多喜欢你。”
岳飞没说话,把那朵芍药别在幞头边上。红绒花旁边又多了一朵红花,看着有点滑稽,但更喜庆了。人群的欢呼声更高了,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硝烟弥漫。
队伍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里挤满了人,路两边摆着摊,卖什么的都有。一个卖梨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路边,看见岳飞的队伍过来,激动得连担子都忘了扶。小孙子在旁边喊:“爷爷,梨要掉了!”老汉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扶稳担子,抓起两个最大的梨塞给小孙子:“快去!给岳元帅!”小孙子挤到前面,踮着脚,把梨举过头顶。岳飞弯腰接过梨,正要摸钱,小孙子已转身钻回人群里去了。岳飞便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汁水。
“岳元帅,吃了梨,一生不分离!”老汉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岳飞听着这朴实的祝福,心头一暖,笑着朝老汉挥了挥手。
队伍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宅子。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葱茏,在风里轻轻摇晃。门上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地上铺着红毡。这宅子虽比岳府小些,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是赵佶赐给李家的。
第1170章 红盖头下的笑声
李老汉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堂屋里,手不知往哪儿放。他身后站着四个孩子:大儿子李安十五岁,二女儿十二岁,三女儿八岁,小女儿五六岁。四个孩子都穿着新衣裳,站得整整齐齐。
“爹,您别紧张。”李娃穿着凤冠霞帔,红盖头还没盖上,脸上带着笑。
李老汉搓了搓手:“我不紧张。就是……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听说官家要亲自主婚,还有那么多大官,我一个种地的……”
李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爹,您种地怎么了?种地不丢人。岳帅也是农家出身,他爹也是种地的。”
李老汉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娃,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给岳帅添麻烦。”
李娃点头:“嗯。”
“还有,”李老汉压低声音,“你婆婆年纪大了,你要多孝顺。两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你要当亲生的待。人心换人心,你对孩子好,孩子长大了也会对你好。”
李娃又点头:“爹,我都记住了。”
忽然,街口的锣鼓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混着鞭炮的脆响——迎亲的队伍到了。
李老汉缓缓站起身,两只手在衣袖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脚下不知该往前迎还是往后躲。他朝门口望了一眼,眼圈又红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安早就按捺不住,听见锣鼓声,撒腿就往外跑。
门外,唢呐声、鞭炮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份喜气。
迎亲的队伍刚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叫喊:“拦门了!拦门了!”
一群半大小子堵在门口,为首的是李安,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袍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想接新娘,得先过我们这一关!”他大声说。
岳飞勒住马,看着这个半大小舅子,笑了:“安哥儿,你要什么?”
李安伸出三根手指:“三首催妆诗!少一首都不行!”
旁边的刘光世急了,这临时去哪找诗人?岳飞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今日画堂里,花开并蒂生。”
人群里有人叫好。李安却一撇嘴:“太短了!再来一首!”
岳飞又念:“玉漏催银箭,金猊续麝烟。交杯花影动,今夜月婵娟。”
李安挠挠头,还是不甘心:“还……还差一首!”
岳飞收了纸,看着小舅子,忽然笑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李安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糖,塞进他手里。李安看着糖,又看着姐夫的笑脸,嘴巴张了张,把糖往嘴里一塞,含糊地说:“行……行吧,放行!”
孩子们哄笑着让开路,红毡被抢走一截,又被韩世忠等傧相塞了几个红包换回来。
岳飞被放了行。李安一溜烟跑回院里,蹲在闺房门口,等着背姐姐。
岳飞跨进门槛。赵柽捧着锦盒,也跟了上去,混在迎亲队伍里进了院子,站在廊下,好奇地东张西望。
院子里站着李老汉,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袍子,精神很好。他看见岳飞,眼圈红了,抱拳:“岳帅,小女就托付给您了。”
岳飞深深一揖:“岳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李老汉点头,转身擦了擦眼角。
李娃的闺房在院子最里面,门关着,静悄悄的。岳飞站在门口,按规矩又念了一遍催妆诗,念到第三遍时,门开了。
李娃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红红的。旁边站着她的二妹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新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拎着一个花篮,篮里装着花瓣。
“姐,姐夫来了。”小姑娘小声说。盖头下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李安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姐姐已收拾妥当,三两步跑到床边,蹲下身,大声道:“姐,我背你!”
“新郎官,还愣着干什么?接人啊!”宗泽在身后喊。
岳飞回过神来,侧身让开。李安背着姐姐大步走向花轿,傧相忙掀开轿帘。李安稳住身子,李娃从弟弟背上滑下,由旁边的媒人搀着,低头钻进轿中。
赵柽挤在廊下的柱子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原来新娘子长这样啊……看不见脸啊。”旁边的侍卫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花轿抬起,唢呐吹得更响了。岳飞翻身上马,走在轿前。队伍调头,往岳府走。
外面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鞭炮齐鸣。百姓们挤在路两边,有人撒花瓣,有人扔糖果,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喊“早生贵子”。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轿子旁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新娘子,你真好看。”轿帘纹丝不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赵柽骑着小马跟在队伍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锦盒,一路叽叽喳喳地跟侍卫说:“你看见没有?岳帅今天可精神了!新娘子虽然盖着盖头,走路的样子可好看了!”
回去的路上,人更多了。消息传遍了半个汴京,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崇文街两侧,有的站到房顶上,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有人在路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请队伍喝水。有人挑着一担酒酿圆子,一碗一碗地分给看热闹的人。几个孩子追着轿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撒糖!新娘子,撒糖!”
轿帘掀开一角,一把糖果从里面飞出来,孩子们呼啦一下扑过去,抢成一团。
赵柽也凑热闹,跳下马抢了两颗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岳母站在侯府门口,远远看见队伍回来了,激动得直拍手。岳雷被岳云抱着,岳云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串鞭炮,高兴地喊:“娘!娘来了!”
第1171章 婚礼进行时
申时末,迎亲的队伍回到了岳府。
岳府门口早已铺好红毡,门槛上搁着一具马鞍。几个孩童堵在门前,笑嘻嘻地伸手讨利市钱。傧相韩世忠上前,从袖中取出红封,高声念道:“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孩子们接过红封,哄笑着让开。
赵佶和郑皇后站在正厅门口,赵柽早已先一步回来,怀里还抱着那个锦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们挤在街上,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花轿落下。宗泽手持花斗,斗中盛着谷、豆、铜钱、彩果,高声念诵:“撒豆撒谷,邪祟退避。吉星高照,福禄双至!”猛地往轿前撒去。孩子们扑上去争抢,欢声笑语一片。
李娃被搀出轿子,红盖头垂着,媒人搀着她跨过马鞍,又踩上红毡,一步一步往前走。
进了大门,媒人引着李娃先入了东侧一间悬挂着帐子的房间,谓之“坐虚帐”。岳飞则站在正堂,等候吉时。
酉时,岳府正厅。吉时已到。
正堂里烛火通明,红烛一对,各重十斤,烛身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赵佶和郑皇后坐在东侧,西侧设舅姑席,岳母与李老汉并坐。
“新人到——”管家扯着嗓子喊。
礼官以红绿彩缎绾成同心结,一端交予岳飞,一端交予李娃。两人各执一端,踩着红毡,并肩走进正厅。李娃的凤冠霞帔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岳飞的锦袍红得像火。
宗泽站在堂前,声如洪钟,唱道:
“行牵巾之礼——一拜天地!”
岳飞与李娃各执同心结一端,转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舅姑!”
两人转回来,对着西侧的岳母和李老汉,郑重跪拜。岳母抹着眼泪,李老汉不住地点头。
“谢圣恩!”
两人再向东侧,对着赵佶和郑皇后叩首。赵佶站起身,亲手扶起岳飞,笑道:“好。朕今日为你们主婚,愿你们白头偕老。”郑皇后也起身,走到李娃面前,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轻轻套在她腕上,柔声道:“好孩子,这是本宫的心意。”李娃低声谢恩,声音有些发颤。
“夫妻交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一拜。岳飞抬起头时,盖头的边角被风吹起一点,他看见了一截白净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宗泽咧开嘴,扯开嗓子:“送入洞房——”
人群哄笑起来,孩子们拍着手唱闹洞房的歌。岳飞牵着红绿彩缎的同心结一端,倒退而行,李娃手持另一端,面向新郎前行,两人穿过院子,穿过那条挂满红灯笼的长廊,步入后院洞房。
赵柽跟着人群往前走,被赵佶一把拉住:“你去哪?”
“看闹洞房啊。”赵柽仰着头说。
赵佶笑了:“闹洞房不是小孩子看的。去,找你岳云哥哥玩去。”赵柽撇撇嘴,乖乖去找岳云了。
洞房里,红烛高烧。李娃坐在床边,红盖头垂着,谓之“坐富贵”。
礼官端着一个漆盘跟了进来,盘中放着同心花果、特制铜钱,朝新人坐床的方向抛撒,念诵祝词:“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孩子们在门外探头探脑,争抢滚出来的铜钱。
撒帐毕,岳飞站在李娃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秤——取“称心如意”之意。他的手有些抖,秤杆尖在盖头边沿探了几下,才挑起来。
盖头落下。李娃抬起头,看着岳飞。烛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唇涂着胭脂,微微翘着。她很少化妆,今天化得格外仔细。
岳飞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李娃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岳帅。”
接下来是“合髻”之礼。礼官又奉上金剪与彩绦,岳飞与李娃各剪下一缕头发,由媒人绾结在一起,装入锦囊。李娃的头发又黑又密,岳飞的发丝粗而韧,绾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礼官诵道。
随后是“合卺”。礼官奉上两个酒杯,以彩绦相连。岳飞与李娃各执一杯,交臂而饮,一饮而尽。饮毕,将酒杯掷于床下——一仰一合,是为大吉。
媒人笑着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岳飞回过神来,坐在她旁边。两人并肩坐着,红烛在桌上静静燃烧,蜡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以后叫鹏举。”岳飞说。
李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鹏举。”
岳飞站起身,轻声道:“官家与众宾客还在外面,我去敬杯酒,稍后就回。”李娃点头。岳飞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第1172章 花烛夜
外面的宴席正酣。赵佶和郑皇后坐在主桌,李纲、赵鼎、宗泽、种师道、张克公、苏启明等人作陪。桌上摆着四凉八热,还有几坛御赐的琼花酒。
岳飞推开宴席的院门,步入灯火通明处。众人见新郎官终于露面,纷纷起身。
宗泽端碗起身:“诸位,今天是岳帅大喜的日子,咱们敬岳帅一杯!”众人纷纷举碗,岳飞以茶代酒,喝了一碗。关胜大着舌头说:“岳帅您今天不能喝酒,咱们替您喝!”众人大笑。
岳飞又敬了赵佶和郑皇后一杯,转身出了院门。
门外,崇文街上早已摆满了流水席。一张张八仙桌从侯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红布铺面,碗筷整齐。炒菜、炖肉、蒸鱼、炸丸子,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百姓们围坐在桌旁,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脸色通红。
“岳元帅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满街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有人举碗,有人挥手,有人扯着嗓子喊“岳元帅大喜”。岳飞走到街中间,接过韩世忠递来的一碗茶,高高举起,一饮而尽。百姓们欢呼起来,碗筷敲得叮当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前面,颤巍巍地端着一碗酒:“岳元帅,老汉在汴京住了六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将帅。征服了高丽,平定了倭国,如今又成了亲……老汉敬您!”
岳飞弯下腰,双手接过酒碗,抿了一口,又递回去:“老人家,您慢用。”
老汉捧着碗,老泪纵横。
几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围着岳飞又蹦又跳:“岳元帅,新娘子好看吗?”“岳元帅,什么时候生小元帅?”岳飞被闹得哭笑不得,蹲下身,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韩世忠在旁边起哄:“回去!回去!新郎官还要入洞房呢!”众人轰然大笑。
岳飞向百姓们抱了抱拳,转身回了岳府。他没有再去宴席,而是穿过院子,走过那条挂满红灯笼的长廊,回到了洞房。
洞房内,红烛已烧过半。李娃还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玉佩,听见门响,抬起头。
岳飞掩上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外面真热闹。”他说。
“嗯。”
“百姓们都替你高兴。”
李娃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岳飞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窗外,宴席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摔了碗,有人拍桌子笑。今天,通宵达旦,灯火不灭。
赵佶端着酒碗,看着院子里闹腾的客人,忽然对郑皇后说:“朕今天,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张俊。”赵佶放下酒碗,“他要是还在,今天一定喝得最多。”郑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赵佶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酒碗:“来来来,喝酒。今天高兴,不说这些。”
院子里,岳云带着弟弟妹妹们抢花生糖。赵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支连珠铳模型,给几个小孩子讲解子弹怎么上膛,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听不懂,但觉得他很厉害。
宗泽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关胜划拳,连输五局,被亲兵扶下去歇息。李纲和赵鼎坐在一起,聊着新学制的事,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一个说经学该多设课时,一个说算学才重要——吵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张克公笑眯眯地喝茶,不掺和。苏启明喝多了,趴在桌上唱福建民谣,没人听得懂,但调子很好听。李光和陈东在角落里下棋,下到第三十七手,李光输了,拍着大腿说再来一局。
赵佶喝了一阵,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崇文街上那一片灯火。
街上,百姓们的流水席还在继续。一张张八仙桌从侯府门口排到街尾,红布铺面,碗筷叮当。有人划拳,有人唱戏,有人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街。
“梁伴伴。”赵佶忽然说。
梁师成从旁边走过来:“大家。”
“你说,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
梁师成想了想:“大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赵佶笑了:“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梁师成也笑了:“老奴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赵佶看着街上那些笑闹的人,看着那些在烟花下奔跑的孩子,看着那些喝醉了互相搀扶的老人。他想起十余年前,汴京还是那个汴京:城墙围着,百姓缩着,官员贪着,军队弱着。现在城墙拆了,百姓笑了,官员怕了,军队强了。
“朕这辈子最对的事,”他轻声说,“就是让岳飞这样的人,替朕守天下。”
梁师成没有说话。
后院洞房里,红烛快要燃尽了。岳飞和李娃并肩坐着,已经说了很久的话。李娃靠在他肩上,手里握着他给的那块玉佩。窗外传来烟花的爆炸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鹏举,”她轻声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岳飞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
蜡烛最后一跳,灭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街上的人喝了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渐渐散去。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没有一个人记得喝了多少!
第1173章 李娃的早晨
四月二十七,卯时,岳府。
天刚蒙蒙亮,后院的银杏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议论什么。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李娃睁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滩红泪,凝固成珊瑚珠子的形状。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沉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想坐起来。腰一软,又跌了回去。下身传来一阵钝痛,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倒吸一口凉气。
她常年习武,本不是娇弱的身子,可昨夜那一番折腾,像是把她浑身的气力都抽走了,浑身上下像被拆开重新装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酸痛,连指尖都发软。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把他吵醒。慢慢挪到床边,把脚放下去,踩在脚踏上,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小腹又隐隐坠痛,她赶紧扶住床柱,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晕眩过去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岳飞的声音。
李娃回头,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和关切。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岳飞坐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昨晚……”
“别说了!”李娃捂住他的嘴,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岳飞笑了,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因长年握刀留下的茧。
“今天还要拜见母亲,别累着了。”他轻声说。
李娃点点头,抽回手,扶着床柱慢慢站直。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腰腿,感觉好了一些。昨晚他其实很温柔,但她还是……她不敢再想了,赶紧去洗漱。
外间的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铜盆。李娃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梳妆台前。丫鬟要帮她梳头,她摇摇头,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通。银镜照出她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昨夜的倦意,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岳飞从里间出来,已经穿好了衣裳,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革带。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她的手指穿过乌发,一下一下,慢慢地将那些纠缠理顺。他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梳子。
李娃一愣,抬头从镜中看他。
岳飞握着梳子,笨拙地试了试,从她的发顶往下慢慢梳了一趟。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生硬,他的手握惯了刀枪,梳齿好几次卡在发结上。他便停下来,用手指把发结慢慢解开,再接着梳。
“你不用……”李娃想伸手拿回梳子。
“别动。”他说,语气很认真。
她只好坐着,任他一下一下地梳。他的动作渐渐顺了些,虽然还是笨拙,却极有耐心。
梳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拿起那支银簪,比了比,不知该怎么插。李娃忍不住笑了,伸手从他掌中拿过簪子,自己挽了个髻,利落地别上。
“会打仗的人,不会梳头。”她笑着说。
岳飞看着镜子里她挽好的发髻,嘴角微微扬起:“以后慢慢学。”
李娃的脸一红,没接话。她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了两笔,习武之人手稳,描出来的眉细长而利落,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弯弯如月,倒像两道剑锋,透着英气。
岳飞站在身后,看着镜中的她描眉,忽然说了一句:“好看。”
李娃的手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她放下眉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母亲该等急了。”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晨光正好洒满院子。
院子里,热闹早已落幕。
昨晚的宴席散得零零落落,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一桌,残羹剩菜还搁着,几个丫鬟杂役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宗泽喝到子时,被亲兵架回去的。关胜喝到丑时,趴在桌上打呼噜,怎么都叫不醒,最后四个人抬回去的。李纲和赵鼎吵到什么时候没人记得,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们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不知谁披的斗篷。
外头的街上,流水席的桌子还摆着,碗筷已经收了,几个杂役正在打扫。昨晚喝到天亮的人,有的趴在桌上睡了,有的靠着墙根蜷着,还有几个躺在路中间,被杂役抬到路边。酒坛子堆成了山,碎碗碎碟扫了好几簸箕。
赵佶是什么时候走的,李娃不知道。其实,赵佶和郑皇后并未待到太晚。大约子时刚过,郑皇后便起身说乏了,赵佶便也放下酒碗,带着赵柽和侍卫悄悄离去。众人喝得正酣,谁也没有留意。临走时,赵佶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灯火和酣醉的宾客,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知道,今晚的主角不是他。
第1174章 敬茶
辰时,后院正厅里,岳母已经起了。
老太太穿着一件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显得精神抖擞。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两个红漆木盘:一个盘里盛着红枣、栗子,另一个盘里盛着腶修(蜜渍的肉干)。这是新妇拜见舅姑的规矩:献枣栗,取“早立子”之意;献腶修,象征“修饬”自勉。
岳云和岳雷已经起来了。
岳云蹲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岳雷坐在门槛上,揉着眼睛,还没睡醒,头发翘着像鸡窝。
“云儿,你爹呢?”岳母问。
“在后院。”岳云头也不抬,又补了一句,“李姨也在。”
“什么李姨?”岳母笑了,“该叫娘了。”
岳云不说话,低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嘴角悄悄翘起来。
岳雷嘟着嘴,迷迷糊糊地问:“奶奶,娘会给我糖吃吗?”
岳母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理了理他翘起的头发:“会。娘天天给你糖吃,还给你讲故事,你忘了?”
岳雷想了想,想起李娃在船上给他讲的猴子偷桃的故事,咧开嘴笑了:“那我要娘快点来。”
正厅里,丫鬟们进进出出,把果盘点心摆好。岳母坐回太师椅上,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进岳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端着枣栗去拜见婆婆。那时候她紧张得手都在抖,婆婆接了茶,喝了一口,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轮到她当婆婆了。
岳飞和李娃从后院走过来。
李娃走得很慢,步子比昨天小了许多,腰肢微微弯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岳母一眼就看出来了,嘴角弯了弯,假装没注意。
岳云抬起头,看了李娃一眼,又低头画小人。岳雷从岳母怀里探出头,盯着李娃看。
“娘,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他问。
李娃的脸腾地红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飞咳了一声:“雷儿,不许胡说。”
岳雷委屈地瘪嘴:“我没有胡说,她就是……”
岳母赶紧把岳雷的嘴捂住,笑着对李娃说:“孩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来,拜一拜吧。”
李娃红着脸,在岳飞旁边站定。丫鬟端来了两个蒲团,并排放在岳母面前
岳飞先跪下,李娃跟着跪下。
“母亲,”岳飞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儿子携妇拜见母亲,愿母亲福寿安康。”
李娃跟着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有些颤:“媳妇拜见母亲。”
岳母眼眶红了,连声说:“好,好,起来,起来。”
两人站起来。丫鬟递上茶碗,李娃双手捧着,走到岳母面前,重新跪下,将茶碗举过头顶:“母亲,请喝茶。”
岳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在旁边。她伸手扶起李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李娃手里:“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以后,你就是岳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李娃接过,红布包沉甸甸的,不知包着什么。她眼眶有些红,声音哽咽:“谢谢母亲。”
岳母又端起那两盘枣栗和腶修,递给李娃。岳母按规矩做了一遍,将盘递回去,说:“早立子嗣,修身齐家。”
李娃双手接过,低头应道:“是。”
她站起来,又倒了一碗茶,走到岳飞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李娃的脸又红了。她跪下去,将茶碗举过头顶,轻声说:“鹏举,请喝茶。”
岳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放下茶碗,伸手扶她起来,低声说:“以后,辛苦你了。”
李娃摇摇头,声音很轻:“不辛苦。”
岳云扔了树枝,跑过来,仰着头看李娃,小脸微微泛红,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扭捏了半天才开口:“娘……讲个故事吧。”
李娃蹲下来,平视着他:“好。你想听什么?”
岳云抿着嘴笑了笑,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岳飞,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讲……你和我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故事。”
李娃愣了一下,脸上腾地红了:“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岳云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奶奶说,你一个人打十几个坏人,爹去救的你。奶奶还说,那时候爹还不认识你呢。”
李娃脸更红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岳云的脸蛋:“你奶奶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岳云嘿嘿笑了,拉着李娃的袖子晃了晃:“娘,讲嘛。我想听你讲。”
岳飞站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
李娃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把岳云拉近了些:“好,讲。不过只能讲一点点。”
岳雷从岳母怀里挣出来,跑过来抱住李娃的腿:“娘,糖!”
李娃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饴糖,一块给岳云,一块给岳雷。两个孩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好!”岳雷含含糊糊地说。
岳云含着糖,还不忘追问:“娘,后来呢?爹救了你以后呢?”
李娃笑了,摸摸他的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岳母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别哭。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李娃擦了擦眼泪,笑了:“我高兴。”
岳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填满了。
第1175章 归附潮
四月二十八,辰时,金洲镇西堡。
捷报传回永明港的当天下午,周边就有三个部落派了信使来。第二天,来了七个。第三天,来了十几个。他们有的赤脚步行,有的划着树皮舟,有的扛着礼物——贝壳、石斧、编织的羽毛带子,有的空着手,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敬畏。
王西昌站在镇西堡的木栅墙上,看着堡外空地上那些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土着人,对身边的张公裕说:“张将军,你看到了吗?打一仗,比说一万句管用。上个月咱们派人去送铁刀、布匹,那些部落的长老推三阻四,这个说要回去问首领,那个说要等雨季过了再议。现在,不用请,自己来了。”
张公裕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人。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上个月派人去送过农具,当时对方的头人连面都没露,只让一个老妇出来收下东西,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王指挥使说得有理。不过光是亮拳头,只能让他们怕一时。要想长久服帖,还得恩威并施——先前的礼物也不是白送,至少让他们晓得跟着咱们有甜头。如今见了刀枪的厉害,再给些好处,恩威两样都齐了,他们自然心服口服。”
王西昌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份用炭笔写的草纸名单:“周边四十七个部落,到昨天为止,已经来了三十八个。剩下的,估计这几天也会到。有个叫卡里米拉’的,是穆林河下游最大的狩猎群,他们第一个到的,天没亮就在堡外生了一堆烟,算是打招呼。”
张公裕接过名单看了看,递还给他:“那些抓来的俘虏,审得怎么样了?”
王西昌道:“一千二百多个俘虏,大部分是特诺奇蒂特兰人从各个部落强征的士兵,真正的特诺奇蒂特兰本族人不到三百。那些强征的,愿意归附的不少。帕卡正在甄别。”
张公裕点头:“走,去看看。”
镇西堡西侧,俘虏营。
一千二百多名俘虏蹲在用原木围成的栅栏里,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东张西望,有的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帕卡带着几个皇城司的亲从官,在栅栏外逐一问话。一个年轻的俘虏被带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帕卡用纳瓦特尔语问:“叫什么?哪个部落的?”
“科约特。科约特部落。”
“谁让你来打仗的?”
“特诺奇蒂特兰人……他们抓了我父亲,逼我来。我不来,他们就杀我父亲……”
帕卡沉默了片刻,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挥挥手,让他回到俘虏群里。
张公裕和王西昌走过来。帕卡连忙起身行礼。
“帕卡,怎么样了?”张公裕问。
帕卡翻开名册:“将军,问过四百多人了。其中三百多人是被强征的,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部落。他们不愿意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但没办法,家人被扣着。真正的特诺奇蒂特兰本族人,只有不到百人,大部分是军官和督战队,普通士兵很少。”
张公裕想了想,说:“把那些本族的分开关押。其余的,继续甄别。愿意归附的,单独编队。”
帕卡领命。王西昌在一旁问:“张将军,俘虏怎么处置,你有打算了?”
张公裕点头,走到栅栏前,对帕卡说:“你翻译,我说几句。”
帕卡站到高处,用纳瓦特尔语喊道:“都听着!大宋安抚使张将军要训话!”
俘虏们纷纷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铁甲、腰悬长刀的宋将。张公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被特诺奇蒂特兰人逼着来打大宋。你们打输了,成了俘虏。按照特诺奇蒂特兰人的规矩,俘虏要被剥皮、献祭,死得很惨。但大宋不是特诺奇蒂特兰人。大宋不杀俘虏。”
俘虏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声抽泣,有人不敢相信地掐自己的胳膊。
张公裕继续说:“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愿意归附大宋的,编入矿工队,去铜矿干活。管吃管住,每月给工钱。干满三年,分房子,入大宋籍,跟大宋的人一样,不受欺负,不当奴隶。”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眼睛里渐渐亮起光的俘虏,说出了第二条:“不愿意归附的,放了。你们回自己的部落,替大宋带一句话:’大宋不杀俘虏,只杀敌人。’放下武器的,是朋友。拿着武器对着大宋的,是敌人。朋友有好酒,敌人有刀枪。”
俘虏人群中,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你说的是真的?放我们走?不杀我们?”
张公裕看着他:“大宋人说话,算话。”
那男人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嚎啕大哭。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俘虏跪下来,哭着喊着说着张公裕听不懂的话。帕卡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声翻译:“将军,他们说——愿意归附,愿意替大宋干活。他们说,特诺奇蒂特兰人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么好过。”
张公裕没有笑,只是对帕卡说:“把愿意归附的,登记造册。从今天起,他们是大宋的矿工,不是俘虏。”
帕卡用力点头。
第1176章 观武
午时末,镇西堡临时议事厅。
张公裕、王西昌、李俊、童威、童猛、林冲、帕卡等人围坐一堂。帕卡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名册,正在汇报:“将军,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俘虏,愿意归附的,九百四十二人。其中大部分是强征的士兵,也有少量特诺奇蒂特兰本族的逃兵。不愿意归附的,二百九十五人,基本都是特诺奇蒂特兰本族的军官和死硬分子。怎么处置?”
张公裕看向王西昌。王西昌想了想:“我说过,不杀俘虏。但也不白放。放他们回去之前,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枪炮,看看咱们的将士,看看那些愿意归附的俘虏是怎么吃大宋的饭、穿大宋的衣的。让他们回去替咱们传话,比咱们自己去说,管用得多。”
张公裕点头:“就这么办。帕卡,你安排一下,让那些愿意放回去的俘虏,在镇西堡住三天,每天带着他们参观:看火炮,看神机铳,看咱们的将士操练。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一人发一点干粮,送他们走。”
帕卡领命。李俊忽然开口:“将军,那些愿意归附的俘虏,真送去铜矿?”
张公裕看着他:“怎么了?”
李俊犹豫了一下:“他们毕竟是俘虏,万一在矿上闹事……”
张公裕摆手:“闹事?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组织,闹什么事?而且,你太小看那些人。他们被特诺奇蒂特兰人压迫了半辈子,现在有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工钱、给他们做人的尊严,他们比谁都忠诚。”
王西昌接口道:“张将军说得对。陛下说过,金洲不是打下来的,是养出来的。这些俘虏,养好了,就是咱们的人。养不好,扔了也不可惜。但咱们要试一试用人的办法,而不是用刀的办法。”
李俊想了想,点头:“末将明白了。”
四月二十九日,卯时四刻,镇西堡,俘虏营。
天刚蒙蒙亮,俘虏营的栅栏门就被打开了。二百九十五名即将被释放的特诺奇蒂特兰俘虏被带到了堡内的一片空地上。他们排成几排,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昨天他们听说今天要观武,谁也不知道观武是什么意思。有人说可能是处决前的仪式,有人说可能是要挑人去当奴隶,还有人说可能是要拿他们去祭旗。
昨天第一个跪地大哭的那位三十余岁的俘虏名叫帕查库克,蹲在人群中,双手不停地发抖。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库里斯,等会儿如果他们要杀人,你往西边跑,别回头。”
年轻人的脸白得像石灰:“卡卡拉(叔父),他们不是说放我们走吗?”
“你信?”帕查库克苦笑,“你见过哪个打了胜仗的,把俘虏放回去的?特诺奇蒂特兰人从不放俘虏。这些人……谁知道呢。”
正说着,空地东侧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走路的声音,是那种千百只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的声音,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俘虏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一队士兵正从堡内校场方向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脚蹬皮靴,每人背着一支神机铳,铳口朝上,枪托抵腰。领头的正是童威,身披铁甲,腰悬长刀,虎目圆睁。
一百余人,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走到空地中央,童威一声令下:“立定!”一百余人同时停步,脚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鞭响。
“散开!列队!”
队伍迅速散开,四列横队,前后间距三步,左右间距两步。所有人面朝俘虏,枪托触地,双手扶枪,纹丝不动。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二百多名俘虏,面无表情。
俘虏们被这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有人往后缩,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那个叫帕查库克的俘虏,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要处决我们了……”
他侄子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卡卡拉……”
这时,一个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马林穿着皇城司亲从官的青色短褐,但腰间多了一条翻译官标识的银边腰带,他汉话说得流利,纳瓦特尔语也地道。
他走到俘虏面前,站定,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前,示意安静。俘虏们惊慌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他身上。
“都别怕!不是杀你们!”
童威走到高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马林立即跟上去,站在童威身侧。
“你们听过特诺奇蒂特兰人怎么对待俘虏,也知道大宋不杀俘虏。但你们可能不信——大宋凭什么养着你们?凭什么给你们饭吃?凭什么放你们走?”童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林一句一句用地道的纳瓦特尔语翻译给俘虏们听。俘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童威继续说:“今天,我带你们去看看,大宋到底有什么本事。看完了,你们回去,替大宋带句话。现在——跟我走。”
第1177章 会喷火的棍子
四月二十九,午时,校场。
童威带着俘虏们穿过镇西堡的主街,走向校场。校场在堡东侧,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占地约二十亩。当他们走近时,俘虏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喊杀声,不是战鼓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校场的门打开了。
俘虏们走进去,然后,所有人都定住了。
校场上,两千余名宋军士兵列队完毕。不是散乱地站着,而是排成四个整整齐齐的方阵——每阵五百人,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每个人的高度、姿态、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燧发枪齐刷刷地扛在肩上,枪口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童威走到方阵前,转身,面向俘虏。
“马林,告诉他们,”他说,“这是我们大宋的军队。两千人。今天,让他们看看,大宋的兵是怎么练的。”
马林翻译。俘虏们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两千人——比偷袭永安城的三千特诺奇蒂特兰精锐少不了多少。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伏击,而是正面交锋……
童威举起手,然后猛然挥下。
“第一方队,第一排——举枪!”
第一方队最前排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枪,枪托抵肩,枪口指向校场西侧的一排靶子——那是用原木扎成的,外面裹着草席,模拟人的形状。
“放!”
一百余支燧发枪同时轰鸣。白烟腾起,铅弹如暴雨般扫过靶场,那些原木靶子被打得木屑飞溅。声音不是“啪”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雷鸣——轰!
俘虏们浑身一颤,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
硝烟还未散尽,童威再次挥手。
“第一排后退装填,第二排——举枪!”
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第二排上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齐射。又是轰的一声,靶场上的草席被打得在空中打着旋。
“第三排——放!”
三个排次轮射完毕,第一方队五百人全部完成一次射击。紧接着,第二方队、第三方队、第四方队依次重复同样的流程。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杀人机器在运转。
俘虏们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头蹲下,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们大多都见过这种武器,就在几天前的战斗中,他们的同伴被这种“会喷火的棍子”成片打倒,血肉横飞,连惨叫都来不及。此刻枪声一响,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些铅弹正朝自己飞来。
一个年轻俘虏浑身僵硬,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同伴拼命拉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又是那种声音……”他喃喃道,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是那种声音……”
童威放下手,硝烟渐渐散去。他看着那些趴在地上、面如土色的俘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敛。
“马林,”他说,“带他们去下一处。”
马林点头,对俘虏们喊道:“都起来!还没完呢!”
俘虏们颤抖着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互相搀扶着,跟着队伍走向校场另一侧。
那里,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远处一片荒地。炮兵士卒已经装填完毕,正在等待命令。俘虏们被带到距离火炮约五十步的地方,站成几排,不许乱跑,不许喧哗。
李俊站在炮阵旁边,对刚刚赶来的童威点了点头。
“放!”
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火光迸射,白烟腾起,十枚炮弹砸向远处的荒地,炸起十团土柱。泥土、碎石、断枝飞上半空,又纷纷落下。地面的震动传到俘虏脚下,有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俘虏中炸开了锅。有人吓得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有人转身想跑被大宋士卒拦住,有人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别怕!”童威喊道,“这是大宋的火炮。那天晚上,你们在开阔地上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三千军队,就是被这些火炮打垮的。”
一个胆大的年轻俘虏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问:“这……这是什么妖物?”
童威看着他,纠正道:“不是妖物,是火炮。大宋的工匠用铁铸的,里面装火药,一炮能打死几十个人。”他指着远处那些被炸出的深坑,“你们自己看——你们的铜矛、黑曜石刀,能挡得住这个吗?”
那年轻俘虏看着还在冒烟的深坑,脸色惨白,摇了摇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俘虏忽然扑通跪下,朝着火炮磕头:“天神……这是天神……”
童威拉起他,正色道:“不是天神。是人造的。大宋的人能造出这种东西,特诺奇蒂特兰人造不出来。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部落,大宋有这种武器。谁敢跟大宋作对,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第1178章 铜钱动人心
四月三十日,午时。
俘虏们被再次集合。这次不是在演兵场,而是在营地的另一侧——归附俘虏的营地。
营地建在镇西堡东侧一片空地上,木屋整齐排列,炊烟袅袅。中午正是开饭时间,矿工们端着碗排着队,从伙房打饭。今天的午饭是杂粮饭配咸鱼和菜汤,管够。
童威带着俘虏们走进营地,让他们站在伙房旁边,看着那些矿工打饭、吃饭。
“你们看——”童威指着那些矿工,“他们吃的是什么?杂粮饭,咸鱼,菜汤。大宋的士兵吃什么,他们也吃什么。不分你我。”
一个老矿工端着碗,走到一个刚归附不久的年轻矿工身旁,一屁股坐下,用纳瓦特尔语说:“咋样,我没骗你吧?这儿比咱们在部落吃得好多了。以前在部落,一天就一顿,还经常吃不饱。这儿一天三顿,顿顿管饱!”
那年轻矿工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嗯……真没想到。”
老矿工扒了口饭,又抬头问:“对了,中午教的那些挖铜矿的要点,怎么找矿脉、怎么打眼、怎么防塌方。你都记住了没?”
年轻矿工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说:“记住了。矿脉是沿着石头缝走的,打眼要顺着方向打……”
老矿工咧嘴一笑:“记住了就好。好好干,大宋不亏待咱们。干得好了,还有赏钱拿呢!”
另一个年轻矿工也凑过来,伸出自己的手:“你看我这手,以前全是伤,黑曜石刀割的,绳子勒的。现在好了,大宋的医官给我上了药,包扎了,已经不疼了。”
他把手翻来翻去给同伴看,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跟你说,好好干,医官说了,以后还能发咱们一套新的粗布衣裳。”
站在旁边的俘虏们听着这些对话,看着那些矿工手里冒尖的饭菜、身上干净的衣服和包扎好的伤处,眼神明显变了。
童威又带他们去看矿工的住处。每间木屋住八个人,上下铺,铺着草席和粗布被褥。屋里干净整洁,墙角放着水罐和木盆。
“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童威说,“你们以前住的是什么?泥巴地,茅草棚,下雨漏水,冬天冷得要死。他们现在住的是木屋,不漏雨,不透风。”
帕查库克怯生生地问:“他们……干活真的有钱?”
童威笑了。“有。今天正好是发俸的日子,你们可以亲眼看看。”
他带着俘虏们走到营地的账房前。几个书吏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铜钱串和名册。矿工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字,按手印,领工钱。
俘虏们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些圆形方孔的小东西。
旁边的俘虏们纷纷凑过来,伸长了脖子看那串铜钱。有人低声问同伴:“这是……金子?”
童威招手叫来一个刚领完钱的归附俘虏。
“你领了多少?”童威问。
那归附俘虏举着手里的铜钱串,满脸激动:“八百文!书吏说了,这是预支的月俸。干满一个月,如果挖得多,还有加赏!”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八百文”,尽管旁边的同伴告诉他那是“铜钱”,他其实并不太懂到底能买什么,但那股子欢喜劲儿,像是白捡了一座金山。
俘虏们看着他的表情,虽然不明白“八百文”的具体含义,却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矿工正从书吏手中接过一串沉甸甸的铜钱。那不是普通的一串,而是拴着五根麻绳的大串,每一根绳上串着足足一贯。
老矿工把五贯钱捧在手里,咧嘴笑得合不拢嘴。归附的俘虏们都认得他——正是这几天教他们挖矿的老师傅。
童威走过去,拍了拍老矿工的肩膀:“来,跟他们说说,你领了多少?”
老矿工转过身,用纳瓦特尔语对着那些新来的俘虏大声说:“五贯!这是我这个月的赏钱加俸钱!上个月我带的那批徒弟,出矿多,主事高兴,就赏了我这么多!”
他把五贯钱托在掌心,让阳光照在铜钱上,黄灿灿的一片。
一旁的年轻矿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预支了八百文!下个月干好了,也能像师傅这样拿五贯!”
“在大宋干活,不拖欠,不克扣,干多少给多少!”
童威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托在掌心,让俘虏们传看。一个年轻俘虏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又放在嘴边咬了咬。
“这是铜钱。”童威说,“大宋的钱。有钱,就能买东西。八百文,能买一匹布,能买十斤盐,能买一口铁锅。”
翻译马林把话译过去。俘虏们瞪大了眼睛——铁锅?在部落里,一口铁锅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一家人甚至一个家族共用一口,谁家里有一口铁锅,那就是富户了。而现在,这些矿工干一个月活,就能买一口?
那个传看铜钱的年轻俘虏,手微微发抖,眼眶竟然红了。他抬起头,用生硬的纳瓦特尔语,磕磕绊绊地问:“我……也能……干?也能……有这个?”
童威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正色道:“你们现在还不能。因为这些矿工都是归附了大宋的人,你们还没有归附,所以不能留下。”
年轻俘虏的眼神黯淡下去。
童威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你们回到部落,带着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戚朋友,一起过来投奔大宋,那就不一样了。来多少人,我们收多少人。来了之后,管吃管住,教你们挖矿,按月发俸。每带来一个人,还额外给你们加赏钱。”
马林把话译过去,被放走的俘虏们先是沉默,随即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激动得直搓手,有人眼睛发亮,有人死死盯着那串铜钱,仿佛那是天上的星星。他们虽然还不完全认识铜钱,却从童威的话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机会,就在眼前。
那个叫帕查库克的中年俘虏,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矿工手中沉甸甸的铜钱串,又看看他们身上干净的粗布衣裳、脚上扎实的草鞋,再看看那些木屋、水罐、木盆——这些东西,他在部落里一辈子都没见过。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的侄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卡卡拉,我们……回去以后,把村里人都叫来吧?”
帕查库克抬起头,看着童威,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叹息里,有放弃,但更多的是——渴望。
第1179章 传话的人
戌时,归附俘虏营地的空地上。
篝火在空地上燃起三堆,呈品字形排开。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二百多名俘虏席地而坐,膝盖碰着膝盖,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身后的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皇城司亲从官的身影,腰间的横刀偶尔反射出一星冷光。
童威站在中间那堆篝火旁,火舌在他身侧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投在身后的木栅栏上。马林站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一个捧着火把的亲从官。
俘虏们安静得出奇。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只有篝火里的湿柴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噼啪一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火光照在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茫然,有恐惧,也有隐约的期待。他们的眼睛都盯着童威,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亮晶晶的,像一群被围在圈里的鹿。
童威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你们明天就要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走之前,我让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大宋不是特诺奇蒂特兰人,不会杀你们,不会奴役你们。”
他顿了顿。
“大宋也不怕特诺奇蒂特兰人。你们看到了,大宋有火炮,有神机铳,有破虏雷。特诺奇蒂特兰人三千军队,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垮了。”
围坐的俘虏中有人低下了头,似乎想起了三天前那场一边倒的战斗。火光在他们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童威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但同时,你们也要告诉他们:大宋需要朋友。愿意归附的,有饭吃,有衣穿,有铁锅,有房子。你们看那些矿工,他们以前也是俘虏。现在,他们是大宋的人。”
马林低声翻译,话语在篝火间流淌。俘虏们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有风从堡墙外吹进来,把火苗压得东倒西歪,又把烟灰卷上半空,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马林翻译后,童威看向帕查库克。
帕查库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童将军,我信你了。”
童威看着他:“为什么?”
帕查库克低下头:“因为我活了三十余年,特诺奇蒂特兰人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口铁锅。但我看到那些归附的俘虏,当了矿工,你们……你们却给了。”
周围十余个俘虏也跟着点头。
童威没有笑。他只是说:“记住你看到的,回去跟你的族人说。”
帕查库克重重点了点头。
夜风渐渐大了,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童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对马林点了点头。马林站起来,用纳瓦特尔语说:“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俘虏们陆续起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木屋。脚步声杂沓,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帕查库克走在最后,走到木栅栏门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童威还站在那堆将熄的篝火旁,身姿笔挺,像一棵扎根在风里的树。
他转过身,走进了黑暗。
童威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亲从官手里接过火把,把最后一堆篝火拨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的星光照着营地的轮廓。
五月初一,清晨,镇西堡外。
二百九十五名俘虏排着队走出堡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三天的干粮、一小包盐,还有大宋额外给的百余枚铜钱当路费。
童威站在堡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别。
轮到一个年轻俘虏时,那年轻人忽然跪下,抓住童威的手:“童将军,我……我不走了,我也想留下来。”
童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乌尔科。乌尔科。”
童威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但坚定:“乌尔科,我知道你想留下。但现在还不行。”
乌尔科的眼神黯淡下去:“为什么?”
童威按住他的肩膀:“因为你有更重要的差事。你回去,把你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你的族人:大宋的矿工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干活能挣多少钱。告诉他们,愿意来的人,大宋照单全收,管吃管住,教挖矿,按月发俸。你每带来一个人,大宋还额外给你加赏赐。”
他顿了顿,又道:“你带来的族人越多,将来你回来时,当的就不只是矿工,而是作头。作头拿的钱,比矿工多得多。”
乌尔科低下头,沉默良久,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我懂了。我回去,带全村人来。”
童威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路上小心。”
乌尔科退后两步,朝童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排队的队伍里。
队伍缓缓前行。二百九十五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三天的干粮、一小包盐、百余枚铜钱,以及三天里看到的一切:木屋、饭菜、铜钱、铁锅、医官的药、矿工的笑脸。
他们走进了西边的密林。
童威站在堡门口,看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背影。
“童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卒走过来,“你说,他们回去,会替咱们传话吗?”
童威望着密林深处,缓缓说:“会。因为他们看到了真的东西。真的东西,比一万句假话都有用。”
远处,太阳像一粒刚刚点燃的火种,正一寸一寸地烧亮沉睡的大地。
那些被释放的俘虏,将带着大宋的“神威”和“恩德”,走遍西边的每一个部落。
而大宋在金洲的土地,也将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外延伸。
第1180章 种子与火种
五月二十二,永明港,皇城司训导营。
操场上,三百名年轻的土人整齐地站成六排。他们来自四十多个归附部落,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不等,个个身板结实,眼神明亮。这是范同从上千名应征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第二批亲从官学员。
范同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第一批一百二十三人,如今已撒出去大半,有的在万泽原,有的在铜矿,有的在更远的西边。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舆图、策反的部落,让大宋在金洲的根基一天比一天深。现在,他需要更多的人。
“你们知道,”范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为什么被选到这里来吗?”
三百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因为你们聪明,你们有力气,你们学得会汉话,你们认得清方向。但最重要的是——”范同顿了顿,“你们知道,跟着大宋,才有出路。”
他走下高台,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走到一个人面前,就问一句:“叫什么?哪个部落的?”
“特拉科潘,伊茨利。”
“科利马,阿托。”
“索奇米尔科,库奥赫特利。”
一个接一个。范同走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睛很亮,声音洪亮:“特拉特洛尔科,帕查库克!”
范同停下脚步。特拉特洛尔科:就是那个被李俊打下来的大部落,有一万多人。这个叫特拉托尔的年轻人,是特拉特洛尔科大长老的孙子。特拉特洛尔科归附后,特拉托尔主动要求来永明港,想学大宋的东西。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范同问。
特拉托尔点头:“好。爷爷说,让我好好学,学成了回去教族人。”
范同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学成了,你爷爷以你为荣。”
他走回高台,面对所有人,正色道:“第一批特训,九个月。第二批,我给你们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们要学汉话、学识字、学测绘、学密写、学潜伏、学脱身。还要学算术和格物。格物院的博士从汴京带来了新教材,你们要学怎么算账、怎么量地、怎么看懂简单的图纸。”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一年……能学会吗?”
范同听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说:“第一批的人,九个月学会了。你们比他们更聪明?我不信。但你们比他们更有机会——因为第一批的人,已经替你们探了路。他们踩过的坑,你们不用再踩。他们犯过的错,你们不用再犯。虽然增加了一些科目,但是,一年,够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书吏说:“发教材。今天开始,第一课——汉话拼音。”
三百本厚厚的教材从木箱里搬出来,一本本发到学员手中。教材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皇城司亲从官训导教材·金洲特用·第二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靖平五年腊月编”。
特拉托尔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幅汉话拼音的图表,旁边用纳瓦特尔语标注着读音。他试着念了几个,发音生涩,但旁边的学员都认真地听着,没有人笑话他。
范同站在操场边,看着这些年轻人捧着教材,眉头紧锁、念念有词的样子,对身边的库奥赫特利说:“三百个人,一年后,能留下多少?”
库奥赫特利想了想:“第一批淘汰了十几个。第二批……至少淘汰二十个。”
范同点头:“淘汰的,分到各工坊当差,不浪费。留下的,都是好种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金洲,阳光炽烈,没有一丝云彩。远处,永明港的码头上,几艘补给船正在卸货。更远处,金山矿场的炉火日夜不息,永昌城的工地热火朝天。
种子正在发芽。而这三百个年轻人,是另一批种子。
第1181章 南沃洲
五月二十五,万泽原,特拉潘部落。
赵四坐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万泽原地区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上百个地名:村落、湖泊、河流、沼泽、道路、水源、可登陆点、可设伏处。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第一批亲从官带回来的,有些是最近策反的部落主动提供的。
奥克塔维奥从远处跑来,手里拎着两条大鱼,脸上笑开了花:“四哥!又策反了一个!帕茨夸罗部落,三百多户,一千多人。首领叫塔拉斯科,一开始不肯见我们,后来我放了一枪,打碎了他门口那块大石头。他吓得从屋里跑出来,跪在地上喊神兵。”
赵四接过鱼,交给旁边的亲从官去烤。
“塔拉斯科愿意归附?”他问。
“愿意。当场签了文书,按了手印。还送了我们两筐番黍和一大包鱼干。”奥克塔维奥嘿嘿笑,“四哥,这已经是万泽原最后一个不归附的部落了。从永明港到科约阿坎湖,方圆二百里,总共三十九个部落,全部归附。”
赵四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拿起炭笔,在最后一块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标注上“帕茨夸罗”。然后他放下笔,靠在大石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十九个。”他喃喃道,“三个月,三十九个。”
奥克塔维奥蹲下来,指着舆图西边一大片空白区域:“四哥,接下来往哪儿?往西?还是往北?”
赵四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片刻,说:“往西。童将军从镇西堡那边传消息过来,说瓦鲁纳河对岸有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重兵,暂时动不了。但瓦鲁纳河以南,有一大片平原,当地土人叫南沃洲。土人说那里土地肥沃,河流纵横,很适合种地。但那里没有大部落,只有一些小村子,零零散散的,总共不到两万人。”
奥克塔维奥眼睛一亮:“那正好啊!没有大部落,就没有抵抗。咱们派人去,一家一家地收,收完了,那片地就是大宋的了。”
赵四点头:“我已经让尤卡坦带人去探路了。等他回来,咱们就动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尤卡坦策马而来,浑身是泥,满脸兴奋,还没下马就喊:“四哥!找到了!南沃洲!”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粗略的地形图——一条大河从北向南流淌,两岸是大片的平原,没有山,没有密林,只有零星的村落和成片的草地。
“我沿着瓦鲁纳河南岸走了五天,”尤卡坦指着地图,“这条河,当地土人叫丰收河。河两岸的土很肥,黑油油的,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现在种着番黍、豆子、南瓜,长势比永明港那边的地好得多。而且——”他顿了顿,“那片平原很大。我走了十余天,还没走到头。”
赵四盯着舆图,手指在“丰收河”的位置轻轻敲着。尤卡坦的发现太重要了。金洲的土地多的是,但适合大规模农耕的并不多。永明港周边多沼泽,永昌城那边是丘陵,只有金山矿场一带有些平地。如果南沃洲真像尤卡坦说的那样肥沃,那片土地的价值,不亚于一座金矿。
“那些村落,你接触了吗?”赵四问。
尤卡坦摇头:“没敢打草惊蛇。我在远处看了看,每个村子几十户到几百户不等,没有寨墙,没有武士,看起来都是普通百姓。他们用的农具还是石锄、木耙,没有铁器。如果有人去教他们种地、给他们铁器,他们应该很容易归附。”
赵四站起来,来回踱步,忽然停下。
“奥克塔维奥,你带十个人,明天一早出发,去南沃洲。找到那些村子的首领,跟他们说——大宋来了,给他们铁器,教他们种地。愿意归附的,签文书,画舆图。不愿意的,不要勉强,但要把话带到。”
奥克塔维奥领命。
赵四又看向尤卡坦:“你跟我回一趟永明港。张将军和范勾当需要知道南沃洲的情况。如果那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大宋可能要往南沃洲移民了。”
尤卡坦点头。
赵四把舆图卷好,塞进背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标注着南沃洲的空白区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这几个月,他在万泽原策反了三十九个部落,画了几十份舆图,但那些地方大多是沼泽、湖泊、丘陵,适合渔猎,不适合农耕。南沃洲不一样。那是真正的沃土,可以种粮食、建城镇、养百姓。
“走。”他说,“回去见张将军。”
第1182章 南沃洲开荒
六月初九,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张公裕摊开赵四带回来的万泽原舆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满意地点头:“三十九个部落,全部归附。赵四,你这一趟,收获颇丰啊。”
赵四站在厅中,谦虚道:“末将不敢居功。是镇西堡那一仗打出了威风,那些部落知道特诺奇蒂特兰人不是大宋的对手,才肯归附。”
王西昌笑道:“打一仗,比说一万句管用。这话是王某人说的,但能做到的,是你赵四。换一个人去,就算特诺奇蒂特兰人被打败了,那些部落也不一定买账。”
赵四从背囊里抽出那份南沃洲的舆图,摊在桌上:“张将军,王指挥使,还有一件事。尤卡坦在瓦鲁纳河南岸发现了一片大平原,当地土人叫南沃洲,土地非常肥沃,适合大规模农耕。他走了五天还没走到头,估计面积不小。”
张公裕低头看那舆图,眉头微皱:“南沃洲……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势力到过那里吗?”
赵四摇头:“尤卡坦说,没有。那里只有一些小村子,没有武士,没有寨墙,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特诺奇蒂特兰人可能不知道那个地方,或者知道了懒得去——没有金矿,没有奴隶,去了也没用。”
张公裕站起来,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赵四,你带人去南沃洲,把那些村子全部收编。然后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建一座堡。”
赵四一愣:“建堡?张将军,那里离永明港几百里,建堡容易守堡难。万一特诺奇蒂特兰人打过来……”
张公裕抬手打断他:“特诺奇蒂特兰人现在自顾不暇。镇西堡那一仗,他们损失了三千人,桥头堡也丢了。短期内,他们没有力气往南扩张。而且——”他指着舆图上丰收河的位置,“这条河,通到哪里?”
赵四想了想:“应该是往东汇入大海。尤卡坦说,河面很宽,能走小船。”
张公裕眼睛一亮:“那就更好了。在南沃洲建堡,种粮食,多余的粮食用船运到永明港。永明港的粮食一直靠汴京运,运费比粮价还贵。如果能用南沃洲的粮食供应永明港和金矿,咱们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赵四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张公裕摆摆手:“不是英明,是逼出来的。金洲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少。咱们不能光靠大宋移民,那太慢。要让土人吃饱饭,让他们愿意跟着大宋干。南沃洲就是这个机会。”
他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南沃洲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靖平六年六月,赵四探得南沃洲,地肥水美,可耕可殖。拟建堡屯田,以实金洲。”
赵四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月前,他还在万泽原的沼泽里摸爬滚打,跟那些部落头领斗智斗勇。现在,他站在镇抚司的议事厅里,听着张将军的谋划,看着自己带回来的舆图被画上一个个标记。
“赵四,”张公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南沃洲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理。要人要物,你开口。”
赵四挺直腰板:“末将必不负重托!”
六月十二,永明港码头。
赵四带着三十名亲从官,登上了一艘开往南方的补给船。尤卡坦、特拉托尔等第一批亲从官中的佼佼者,都在船上。他们的背囊里装着舆图、文书、干粮,还有每人一支神机铳。船舱里还堆着两百把钢刀、五百匹布、三百斤盐,以及一些从永明港带来的铁制农具。
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港口,特拉托尔忽然问:“四哥,你说,咱们到了南沃洲,那些土人会欢迎咱们吗?”
赵四想了想,说:“一开始会怕。但等他们看到咱们给的铁器、布匹、盐,就不会怕了。人都是这样——怕生,但不嫌东西好。”
尤卡坦在旁边补充:“而且,咱们有特诺奇蒂特兰人没有的东西。特诺奇蒂特兰人只会抢,大宋会给。给得多了,他们就知道谁是好人了。”
特拉托尔咧嘴笑道:“尤卡坦,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范勾当了。”
尤卡坦也笑了:“跟着范勾当学的。”
赵四望着南方。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那里,是南沃洲,是一片未知的土地,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
“走,”他说,“干活去。”
船舵转动,船头劈开波浪,向着南方,缓缓驶去。
身后,永明港的轮廓渐渐模糊。港口的上空,那面“宋”字大旗还在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些远行的种子送行。
而那些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生长。
第1183章 良港和大树
六月二十八,巳时末,丰收河入海口。
七桅帆船从永明港驶出已有七日。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除了偶尔跃出海面的飞鱼,便只有无尽的风浪。好在出了那片暗礁区后,海面渐渐平静,船身也不再颠簸得那么厉害。
郑明靠在船舷边,脸色依然不太好。他在工部待了十几年,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一不通,唯独这晕船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年轻博士们倒是精神得很,三五成群地趴在船头,拿着破虏镜四处张望,争论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云到底是海岛还是雨云。
“郑郎中。”赵四走过来,“前方就是丰收河入海口了,咱们要转向南,走水路去南沃洲。”
郑明点点头,正要说话,船身忽然轻轻一顿,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船头已经缓缓转向南方,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口,浑浊的海水与清澈的河水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线。
七桅帆船顺着潮水,缓缓驶入河口。两岸的平原渐渐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河面却越来越宽,水流也变得缓和。
“这河……”郑明忽然皱起眉头,掏出破虏镜,仔细打量着南岸。
船行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弯月形的沙洲,沙洲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棕榈树。沙洲后面,是一片天然的港湾,水面平静如镜,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港湾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郁郁葱葱,长满了笔直高耸的大树。
“停船!”郑明忽然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船夫扳过舵轮,船身缓缓横过来,锚链哗啦啦地落入水中,七桅帆船稳稳地停在了沙洲内侧的港湾里。
赵四走到郑明身边:“郑郎中,怎么了?”
郑明指着那道沙洲后面的港湾:“赵四,你看那里——水深波平,能停大船。沙洲挡住了外海的风浪,港湾内侧水深至少两丈。如果在这里建码头,伏波行营的八桅宝船都能靠岸!”
赵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睛一亮。他想起尤卡坦说过,丰收河入海口有一处天然良港,但上次尤卡坦坐的是小船,没进来细看。没想到,工部的郑郎中一眼就发现了它的价值。
“七桅帆船都能开进来,”郑明又看了看两侧的航道,“若是稍加疏浚,连更大的船也进得来。赵四,这可是天赐之地!”
年轻博士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录水深和河宽,有人举着破虏镜观察沙洲的地形,还有人蹲在甲板上画起了简单的地形图。
赵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沙洲和港湾,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郑郎中,”他终于开口,“您这一眼,可比末将跑几百里路还值钱。”
郑明摆摆手,却忍不住笑了:“是格物院的底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赵四,这里建了港,南沃洲的粮食就能直接走海路运回永明港,比走内河快得多,也稳得多。”
赵四点点头,转身看向船夫:“记下这个位置。等到了南沃洲,先把消息传回去——张将军听了,必定高兴。”
郑明复又举起破虏镜,视线扫过崖壁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忽然浑身一震——
“那些树——”郑明放下破虏镜,声音有些发颤,“靠过去,靠过去看看!”
船夫起锚,舵轮轻转,七桅帆船缓缓驶向那片崖壁。船在水深足够的地方就近抛锚,与崖壁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再往前,水底便有暗礁,大船无法靠岸。
第1184章 海角之木
郑明急不可耐,赵四便命人放下小艇。二人带着两名亲从,划着小艇靠上崖壁下的一片碎石滩。
不等小艇停稳,郑明便抬脚跨上岸,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碎石绊倒,被赵四一把拽住。
“郑郎中当心!”赵四笑道,“这树又不会跑。”
郑明站稳身子,直直盯着眼前那棵巨树——树干通直,高耸入云,胸径足有三四尺,树皮呈灰白色,光滑如洗,有几处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新皮。树叶细长如镰刀,簇生在枝头,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这是……铁木?”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郑郎中,您小心!”
郑明顾不上道谢,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棵大树前,伸手抚摸树干。树皮光滑,带着一种淡淡的树脂香气。他从腰间拔出小刀,削下一片树皮,又削下一小块木屑,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咬了一口木屑,嚼了嚼,呸地吐出来。
赵四看得目瞪口呆:“郑郎中,您……吃木头?”
郑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越发明亮,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那棵树,声音嘶哑:“赵四,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赵四摇头。
“这是铁力木的一种,但它的木质比铁力木更硬,纹理更细,耐腐耐蛀,最重要的是——造船。这种木头造船,船底不怕虫蛀,船板不翘不裂,用上几十年都不会烂。我在格物院读过的海外木谱里见过记载,但从未见过实物。今天,我见到了。”
赵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用上几十年都不会烂”。
“郑郎中,您的意思是,这些树,能造大船?”
郑明用力点头,指着那片崖壁:“你看,从河口到这里,至少两里长的海岸线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树。我粗略估算,至少三千棵。胸径三尺以上的,有一千多棵。如果全部砍下来,能造几十艘八桅宝船。”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几十艘八桅宝船——整个伏波行营现在也不过十二艘。
“那些树,长得快吗?”他问。
郑明摇头:“很慢。至少上百年才能长这么大。所以不能滥砍,要规划着用。砍一棵,种两棵。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只要把这些树的消息传回永明港,张将军一定会——”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看到赵四在笑了。
“郑郎中,”赵四说,“您先别激动。咱们先把这片港湾和树林测绘清楚。回去之后,您亲自向张将军汇报。他信您,不信我。”
郑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测绘。你来画地形,我来记树种。天黑前,把这片区域全部走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一老一少,一文一武,在这片陌生的海岸边,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戌时五刻,天然港口的临时营地。
篝火在沙滩上燃起,映得周围一片通红。郑明趴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在一张羊皮纸上仔细描绘着今天的发现。他的画工很好,每棵树的形状、位置、大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赵四坐在他旁边,正在整理白天的测绘数据。
“赵四,”郑明忽然抬起头,“你说,这座港湾,叫什么名字好?”
赵四想了想:“丰收河是土人的叫法,咱们可以沿用。但港湾是咱们发现的,得取个大宋的名字。”
郑明沉吟片刻:“永明、永昌、永安……这座港湾在最南边,临着大海,不如叫永宁港。愿大宋的海疆,永远安宁。”
赵四念了两遍:“永宁港……好。就叫永宁港。”
郑明在图纸的右上角郑重写下三个字:“永宁港”。然后又在港湾西侧那片崖壁上标注:“铁力木林,约三千棵,可造船。”
赵四看着那些标注,忽然说:“郑郎中,您说,如果这里建一座城,叫永宁城,跟永明、永昌、永安连成一线,金洲的东海岸就全是大宋的了。”
郑明抬起头,看着赵四。这个年轻的皇城司亲从官,脸上还带着二十余岁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赵四,你多大?”郑明忽然问。
“二十。”
“二十岁,就想着建城了?”
赵四笑了:“不是我想,是官家想。张将军说了,十年内,金洲要建十座城。永明、永昌、永安已经有了,永宁是第四座。还有六座,等着咱们去找。”
郑明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好。那咱们就替陛下,把这些城一座一座地建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七月初六,巳时,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赵四和郑明站在张公裕面前,把南沃洲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郑明尤其激动,把铁木林的尺寸、数量、用途讲得如数家珍,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张将军,那片树林,是金洲的宝。比金矿还宝。”
张公裕看着他:“比金矿还宝?”
郑明点头:“金矿挖完了就没了。树砍完了,还能再种。而且,有了那些树,金洲就能自己造船。有了船,就能自己运兵、运粮、运货。不用再眼巴巴等着汴京的船队。到时候,金洲就不是大宋的海外飞地,而是真正的大宋疆土。”
张公裕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金洲舆图前。舆图上,永明港、永昌城、永安城、金山矿场、镇西堡都已经标注。最南边的海岸线还是一片空白。他拿起炭笔,在那个空白处用力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永宁港”。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四和郑明。
“永宁港,”他缓缓说道,“这是第四座城。靖平七年正月开工。郑明,港区的勘测、城区的规划,还有那片铁木林的保护与开采,都交给你了。记住:要砍树,先种树。砍一棵,补两棵。”
郑明拱手:“属下领命。”
张公裕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奏报。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很久。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笔,看着那份洋洋洒洒的奏报,轻轻吹了吹墨迹。
“海船加急,送汴京。”他说,“让官家知道,金洲的第四座城,有眉目了。”
第1185章 大宋的金洲商站
七月初八,辰时。永明港。
晨光刚从海面上漫过来,码头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不是穿短褐的宋人,而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土人。他们有的扛着麻袋,有的牵着羊驼,有的背着兽皮,有的捧着陶罐,还有几个壮汉用木杠抬着一只刚刚猎杀的幼年貘。所有人都在踮脚张望,等着那扇门打开。
六月末,皇城司的亲从官就分头去了二十多个部落,捎回同一句话:“七月初八辰时,大宋商站开张。布、盐、铁器、琉璃、银镜、神火、铜钱等,拿你们的粮食、皮毛、金银来换。”有的部落首领听懂了,连夜让人准备;有的半信半疑,派了几个人来看;有的根本不信,连来都没来。
但此刻,站在最前面的是特拉托尔。特潘部落的首领,腰间别着钢刀,身后跟着十几个背着番黍、豆子、干鱼的武士,眼睛直直地盯着商站那扇紧闭的木门。自从部落的冷热病被大宋医官治好后,他对大宋的信赖与日俱增。商站开张的消息一到,他便亲自带人来。
“首领,”身后一个武士低声问,“真的能用番黍换铁锄?我上次去矿场问过,一把铁锄要三十个铜钱。咱们哪有铜钱?”
特拉托尔头也没回:“亲从官说的,可以拿粮食换。一袋番黍换一把铁锄。”
“一袋番黍……那可是咱们部落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
“半个月的吃食换一把铁锹,刨地省力得多,用不了多久就赚回来了。”特拉托尔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武士不再问了。
木门从里面拉开。柳约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白净,举止从容。他从汴京户部调来金洲,专管商贸,临行前赵佶亲口交代:“金洲商站,交给你。大宋的货物,换金洲的土产。公平买卖,童叟无欺。谁敢欺负土人,你直接砍了,不用报。”此刻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暗暗吃惊。他知道会有不少人,但没想到这么多。
“开门。”他说。
门板卸下,商站终于露出了真容。三间门面一字排开,左边挂着“布匹、盐、铁器”,中间挂着“琉璃、银镜、神火”,右边挂着“铜钱兑换”。每间门面里面都摆着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货物,几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面带微笑。
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架子上一排排亮晶晶的玻璃罐,“琉璃?比我在索奇米尔科见过的还亮!”
“那银镜,能照见人?”一个妇人挤到前面,“我在索奇米尔科见过一面,库阿乌特利首领家的,照得比水盆清楚一百倍!他花了二十张羊皮换的!”
“神火!那是神火!一擦就着火,不用钻木,不用打石,拿手一擦就冒火!咱们要点一堆火,搓木棍搓得手心起泡、胳膊发酸,还不一定能着……”
特拉托尔是第一个迈进去的。他走到左边的柜台前,把肩上的一袋番黍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金灿灿的番黍粒。负责左柜的伙计姓周,是户部派来的老吏,验了验成色,又掂了掂分量:“这袋番黍,约莫四十斤,算你四十文。换什么?”
特拉托尔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铁锄:“换两把铁锄,一把铁镰刀。”
周伙计取下两把锄和一把镰刀,放在柜台上:“铁锄一把十五文,两把三十文。铁镰刀十文,一共四十文。正好。”
特拉托尔拿起一把铁锄,翻来覆去地看。锄头是熟铁打的,刃口淬过钢,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他握住锄柄,用力一挥,破空声尖锐短促。
“好。”他把锄头和镰刀递给身后的武士,又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金沙,放在柜台上,“这个,能换多少?”
周伙计打开袋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沙,约莫一把。他用铜秤称了称:“二两七钱。一两金兑十贯钱,二两七钱就是二十七贯。你——真的要换?”
特拉托尔点头:“换。全换成布和盐。”
周伙计转身,从货架上搬下两匹白叠布,又捧出两大包盐:“布一匹一贯二百文,两匹两贯四百文。盐一斤五文,一包百斤五百文,十包五贯。两匹布加十包盐,共七贯四百文。余下十九贯六百文,是给你铜钱还是存在账上?”
特拉托尔想了想:“铜钱。”
周伙计从钱柜里数出十九贯六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递给他。特拉托尔接过铜钱,沉甸甸的一大串,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
身后,那些武士已经看呆了。
“首领,咱们……发财了?”
特拉托尔深吸一口气,把钱和货交给武士,转身走出商站。
第1186章 以物易物的第一天
午时,商站门外,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来。他看到阿斯卡波察尔科的首领蒙特扛着一大捆兽皮往里挤,看到科利马部落的奇奇梅卡带着几个人搬着几大罐蜂蜜,看到好多他不认识的面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往那三间门面里挤。
“别挤!别挤!”周伙计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没有人听他的。一个土人汉子扛着一整只剥了皮的鹿挤到最前面,往柜台上重重一放:“换铁斧!砍树的!”
另一个妇人举着一串贝壳项链,犹豫了半天,怯生生地问:“这个……能换吗?”
周伙计看了看,摇头:“贝壳,不要。我们只收粮食、皮毛、金银。”
妇人失望地低下头,抱着贝壳挤出人群。旁边一个皇城司的亲从官看到了,走过去拉住她,用纳瓦特尔语说:“阿婆,贝壳不要,但你有没有晒干的鱼?或者编的筐?或者是治病的草药?”
妇人愣了一下:“鱼……有。晒干的鱼,家里有很多。”
“那明天带来,换成盐,或者布,或者铁针。”
妇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抱着贝壳快步走了。
柳约站在商站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笑意,对身边的书吏说:“记下来。今日永明港商站开张,辰时到午时,交易额约三百贯。布匹最抢手,铁器次之,盐第三。铜钱兑换,发出约八十贯。收进来最多的是番黍、豆子、干鱼,还有一些兽皮和少量金沙。”
书吏飞快地记。
柳约看着那些土人扛着铁器、抱着布匹、捧着盐包,脸上那种兴奋而满足的笑容,忽然想起了官家在汴京说过的话,“商站不是开一天,是开一辈子。今天他们拿粮食换铁器,明天他们就会拿铁器种更多的粮食。粮食多了,人丁旺了,金洲就活了。”
同一日辰时,永昌城。
永昌城是金洲第二座新城。城不大,但五脏俱全,有兵营、有工坊、有学堂、有仓库。商站设在城门口,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交易,楼上办公。开张比永明港晚了一刻钟,因为来的人太多,门板还没卸完,就有人从缝隙里往里塞东西。一个浑身纹身的土人汉子直接把一袋子金沙从窗户扔进去,砸在柜台上,把伙计吓了一跳。
负责永昌城商站的主事张致远,也是户部派来的。他把那袋金沙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数,足足三两。他抬头看着那个土人汉子:“换什么?”
那汉子汉话说得很差,连比带划:“刀……铁刀……长的……”
张致远从货架上取下一把钢刀,刀身三尺,刃口锋利。那汉子接过去,眼睛发光,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破风声响亮。然后又比划:“还要……这个——”他指了指柜台上摆着的一排燧发枪。
张致远摇头:“枪不卖。陛下有旨,燧发枪只赠不卖。只有归附部落的首领和皇城司的亲从官才能用。你要枪,去找你们首领,让首领来跟张将军谈。”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把刀插在腰间,扛起那袋剩下的金沙,转身走了。
张致远在他身后喊道:“你的钱!还有二两八钱!存在账上还是给你铜钱?”
那汉子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存着。张致远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某某部落(名不详),存银二两八钱。”
第1187章 金山堡、花湖、金老汉
辰时三刻,金山堡。
金山堡很小,只有一圈木栅、几排营房和一个仓库。商站设在仓库里,条件简陋,但来的人不比永明港少。因为这里有金山矿场,矿工们发了工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到商站买东西。
特科部落的卡米亚,在矿上干了一年半,攒了十几贯钱。挤到柜台前,抓起一匹白叠布摸了摸,又放下,拿起一面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嘿嘿笑了几声。最后挑了一把铁斧、一口铁锅、一小包盐,又给儿子买了一把小刀。
“一共多少钱?”他问。
伙计拨了几下算盘:“铁斧三十文,铁锅八十文,盐五十文,小刀二十文。一共一贯八十文。”
那矿工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一百八十文,连同之前的一贯钱票,递给伙计。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包好,抱在怀里,挤出了人群。外面的太阳很烈,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矿场上那些还在忙碌的同伴,心里盘算着:等下了工,把铁锅拿回去,让老婆煮一锅肉汤,再把小刀给儿子。那小子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巳时,索奇米尔科。
商站设在湖边的码头上。索奇米尔科人没有铜钱,也不用金银,他们最值钱的是花。湖上漂浮的奇南帕田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整片浮在水面上,像一幅巨大的彩锦。一个索奇米尔科妇人抱着一大捆鲜花,挤到柜台前,怯生生地问:“这些……能换什么?”
伙计看着那些花,有些为难。他接到的指示是收粮食、皮毛、金银,没有花。但旁边一个皇城司的亲从官走过来,用纳瓦特尔语问:“这些花,能保存多久?”
妇人说:“刚摘的,能放两天。”
亲从官想了想,对伙计说:“收。按一捆花五文钱算,带到永明港去,卖给那些大宋来的官人,插在瓶子里看。总能卖出去。”
伙计点头,把花收了,递给妇人一小包盐和一面小银镜。妇人接过盐和镜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巳时三刻,特拉科潘。
与其他三座商站门前人头攒动的景象相比,特拉科潘这边的队伍短了些,只有十余人,稀稀拉拉地排着。但好在一直有人来,前头走一个,后头又跟上一个,断断续续,始终没断过。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放在柜台上。
“这个……能换多少?”
伙计看着那块金子,眼睛都直了。他找了主事李承实来。李承实接过金子,翻来覆去地看,用铜秤称了称,十一两。成色极好,几乎是纯金。
“老人家,这块金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人指了指西边的山:“那边。河里捡的。”
李承实心中一动。金山矿场往西,还有金矿?他把金子还给老人:“十一两,一两金兑十贯钱,一共一百一十贯。你想换什么?”
老人想了想:“换一把钢刀,一杆燧发枪,剩下的……换成铜钱。”
李承实摇头:“老人家,燧发枪不能卖。只有归附部落的首领和皇城司的亲从官才能用。你换钢刀,可以。换布、换盐、换铁器,都可以。枪不行。”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那就钢刀。最好的。”
李承实从货架上取下一把做工最精良的钢刀,刀鞘是牛皮包铜的,刀柄镶着一块红宝石。
老人接过刀,拔出刀身,阳光下寒光凛凛。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渗出一滴血珠,他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好刀。”他说,“多少钱?”
李承实算了算:“这把刀,从汴京运来,运费比刀贵。但你老人家是第一个拿金子来买的,算你三十贯。”
老人把刀插回鞘里,又掏出两块小一些的金子,放在柜台上:“剩下的,换成铜钱。”
李承实称了称,那两块金子一共六两,合六十贯。连同之前剩下的八十贯,一共一百四十贯。他让伙计从钱柜里取出一叠钱引,每张十贯,共十四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钱引是朝廷印发的纸币,上面钤着朱红的官印,纸质厚实,图案精美。
老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皱起眉头,迟疑地摇了摇头:“这……纸做的,能当钱使?”
李承实笑了笑:“老人家,这是大宋官家的钱引,一张顶十贯铜钱,江南江北处处通用。比铜钱轻便多了,您揣在怀里就行。”
老人还是摇头,把钱引推回去:“部落里没人认这个。我要铜钱,沉是沉些,但实在。”
李承实想了想,收起钱引,重新拿出一百四十贯铜钱,用绳子串好,堆在柜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然后又对老人说:“铜钱您也搬不动。不如这样,钱您存在商站账上,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来取。我们给您记账,不会少您一文。您要铜钱、要钱引,还是换成货物,都随您。”
老人这才点头,转身拄着拐杖走了。那把钢刀悬在腰间,刀鞘碰着他的腿,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第1188章 换盐
申时末,永明港商站。
柳约正在柜台后面吃晚饭,一个亲从官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柳约放下碗筷,跟着亲从官走到门外。
门外,一个穿着破旧斗篷、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商站门口那块“大宋金洲商站”的招牌,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好奇,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你是……”柳约问。
那男人开口了,用生硬的汉话:“我是……奇奇梅卡。科利马部落。今天我走了六十里路,来换东西。”
柳约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六十里路,从早上走到现在,连水都顾不上喝。
“你想换什么?”柳约问。
奇奇梅卡从背上卸下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晒干的鱼,满满一袋。
“换盐。”他说,“我的族人,没有盐。很多人都在生病。”
柳约蹲下来,看着那袋鱼干,又看着奇奇梅卡的脸。他让伙计称了鱼干,算好价钱,然后从货架上捧下整整一大包盐,递给奇奇梅卡。
“这包盐,百斤。够你们吃半年了。”
奇奇梅卡接过盐包,紧紧抱在怀里,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柳约看着他,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商站,拿了一壶水和两个粗面饼子,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喝点水。歇够了再走。”
奇奇梅卡接过水和饼子,手都在抖。他蹲在商站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酉时,商站的人群渐渐散去。
太阳早早地沉入了西边的大地,连余晖也没剩下多少,只在天地相接的那道缝隙里留下一抹暗淡的、铁锈似的暗红,像燃尽的炭火最后的叹息。天色转眼间便昏暗下来,海面上的波光也失了金色,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凉意,掠过码头的木桩,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柳约在柜台上整理今天的账册。永明港商站,今日交易额约八百贯。永昌城约六百贯。金山堡约七百贯。索奇米尔科约二百贯,不是东西少,是索奇米尔科人没有那么多东西可换,特拉科潘约三百贯。
五处合计,二千四百贯。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金洲镇抚使张公裕亲启”。
走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远处,几个土人汉子扛着铁犁、牵着羊驼,有说有笑地走在回部落的路上。更远处,一艘从金山矿场运矿石的船正缓缓靠岸,船上的人挥着手,岸上的人接着缆绳。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新鲜的气味。
那是泥土被翻开的味道,是铁器与石头碰撞的味道,是铜钱在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味道,是盐在舌尖上化开的味道。
金洲正在变。不是突然的、翻天覆地的变,而是一点一点的、从地底往上渗的变。像种子在地下发芽,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第1189章 索奇米尔科保卫战(上)
七月十八,索奇米尔科湖区。
晨雾在湖面上缓慢翻滚,芦苇荡深处传来水鸟低沉的鸣叫。库阿乌特利站在寨墙上,手按刀柄,眯眼望着西边通往内陆的唯一一条土路。三天前,探子来报:特诺奇蒂特兰人集结了一支约四千人的军队,正朝索奇米尔科方向移动。带兵的是他们的东部边将,叫什么科瓦利,据说这人曾在与塔拉斯科人的战斗中屠过两个村子,连婴儿都没放过。
“首领,”身后一个武士低声说,“大宋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库阿乌特利没有回头,“会。他们说过,索奇米尔科是大宋的藩属。藩属有难,大宋不会坐视不管。”
武士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他想说的是:大宋离这里三百多里,等到他们赶来,我们早被杀光了。但库阿乌特利的神情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湖边土路上,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短褐,背上斜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皇城司亲从官的标记。
“库阿乌特利首领!”那亲从官勒住马,声音又急又快,“林将军率援军已到二十里外,一千金洲营加五百宋军,带了八门火炮。张将军说,请你务必坚守半日。天黑前,援军必到!”
库阿乌特利浑身一震,一把抓住亲从官的手:“林将军真来了?”
“来了。童威将军的斥候已经在西边跟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前锋交上手了,打死了十几个,把他们的行军速度拖住了。首领,你一定要守住寨门,别让敌军冲进来。”
库阿乌特利松开手,转身面对寨墙上的武士,拔刀高喊:“都听见了!大宋援军已到二十里外!守半日,我们就能活!谁敢后退,我先砍了他!”
“守!守!守!”
寨墙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库阿乌特利一刀劈开一个攀上墙头的敌人,那人的半截铜矛还插在木墙上,血顺着墙缝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内,妇孺已经撤向湖中的木筏,但老弱太多,船还不够。他咬了咬牙,又冲回缺口处。
库阿乌特利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那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上刚刚被铜矛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痛到发木。他已经砍断了四把铜矛,钢刀依然锋利,刀刃上没有一丝卷口。
但刀刃再利,也砍不尽涌来的密密麻麻的敌人。
寨门在第三轮撞击下轰然裂开,木屑四溅。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前锋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铜矛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库阿乌特利冲下寨墙,钢刀横斩,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连矛带臂劈成两截。那个士兵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上半身就歪斜着倒下去,血从断裂的肋骨间喷出来,溅了后面的人一脸。
“堵住!堵住缺口!”他嘶吼着,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索奇米尔科的武士们扑了上去。没有甲胄,没有铜盔,只有石刀、木矛和从大宋换来的那三十把钢刀。三十把,只有三十把。库阿乌特利把它们分给了最勇猛的武士,此刻这些人就像三十颗钉子,死死楔在溃散的阵线上。
但钢刀是钉子,敌人的血肉是砧板。每一把钢刀周围都堆起了尸体,刀锋剁进骨头的声音闷而脆,像劈柴。可特诺奇蒂特兰人太多了,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肚肠继续冲。一个被砍断腿的敌人趴在地上,张嘴咬住索奇米尔科武士的脚踝,直到被人用刀柄砸碎了脑壳才松开。
寨墙上,火已经烧起来了。芦苇扎的墙芯遇火即燃,浓烟像黑色的柱子一样往上蹿,呛得人眼泪直流。索奇米尔科的弓箭手们蹲在火墙后面,拼命往下射箭,但箭头是黑曜石的,打在铜盾上只能崩出几个缺口,偶尔有一箭穿过盾牌的间隙,正中面门,才能放倒一个敌人。
“燧发枪呢?!”库阿乌特利朝身后吼,“燧发枪队在哪里?!”
他话音未落,寨墙内侧的了望台上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一道火光从台上射下,特诺奇蒂特兰人中一个举着战旗的军官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整个人向后飞了一尺多远,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整个战场安静了那么一瞬。
所有的特诺奇蒂特兰人都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回头,看着那个倒地不起的军官。他们听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不是投枪,不是弓箭,不是任何一种他们知道的东西。那声音比雷更近,比闪电更快,而且没有东西能挡住它。
铜盾挡不住。他们亲眼看见,军官举着铜盾冲锋,盾面上还有一个手指深的凹坑,那是被什么力量砸出来的。但那道火光穿透了铜盾,穿过了他的胸口,然后从他背后飞出去,在后面的泥土里犁出一道浅沟。
“装填!”了望台上,一个穿着大宋皮甲的教官在吼,“快!塞火药!塞弹丸!压实!”
台上有十一个人。十个索奇米尔科的武士,一个宋人教官。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十支燧发枪。
第二声铳响,第三声,第四声……十支铳依次发射,火光在浓烟中明灭,像死神的眨眼。每一次响声,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队伍里就有一朵血花绽开。不是箭伤那样细细地流血,而是整个人被撕裂,骨头和内脏从背后飞出去,落在地上比前面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两百步内,无物可挡。
第1190章 索奇米尔科保卫战(中)
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前锋开始后退。不是溃逃,是那种被未知的恐惧攫住后的本能后退。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连杀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科瓦利在中军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他的前锋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勇猛无畏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甚至来不及与敌人近身搏杀。他看见寨墙上那简陋的了望台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火光和烟雾,每一次闪光,他的队伍就少一个人。
他的脸色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燧发枪。”他低声喃喃。
身边的低级将领还在茫然地张望,但科瓦利认得那火光。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随从还在追问。
科瓦利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寨墙上那一排黑黝黝的枪口,眼角在跳。
短暂的混乱之后,特诺奇蒂特兰人退出了燧发枪的射程,在寨门外重新整队。地上留下了六十多具尸体,有些是被钢刀砍死的,有些是被燧发枪打死的。被钢刀砍死的那堆尸体血肉模糊,但至少还能认出人形;被燧发枪打死的那几个,胸腹间开着骇人的窟窿,连收尸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库阿乌特利靠在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钢刀还在滴血,刀刃上映着火光,亮得像一道水。他看了看寨子里——地上躺着的索奇米尔科武士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有的断了气,有的还在呻吟。一个被铜矛捅穿肚子的年轻人蜷缩在地上,手捂着伤口,肠子从指缝间滑出来,怎么也塞不回去。他的眼睛看着库阿乌特利,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库阿乌特利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直到那只手慢慢变凉。
“首领,”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踉跄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们......还能撑多久?”
库阿乌特利站起身,望向寨门外。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队伍正在重整,那个骑矮马的将领在阵前走来走去,像是在骂人,也像是在鼓动士气。更多的援兵从土路尽头涌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回头看了看了望台。那个宋人教官正蹲在地上,用通条清理一支燧发枪的枪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十个索奇米尔科的武士围在他身边,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擦枪口,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手还在发抖。
一支燧发枪从发射到装好,少说也要三十息的功夫。十支铳,三百余发弹药。敌人还有一千人,两千人,也许更多。
库阿乌特利攥紧了手里的钢刀。
“再撑一轮,”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撑到天黑。天黑之后,林将军他们就来了!”
那个武士看着他,眼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寨门外,号角声再次响起。号角声长短交错,像野兽低吼。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轻率的冲锋。铜盾手在前,排成密不透风的盾墙,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盾墙后面,长矛手将铜矛架在盾沿上,矛尖朝前,像一只巨大的铁刺猬缓缓推进。再后面,投枪手高举着投枪,只等进入射程就一轮齐射。
科瓦利骑在矮马上,冷冷地看着寨墙。他看出来了,那种会喷火的东西只有十支,而且装填很慢。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冲进寨子,那些火器就是废铁。
“盾墙前进!不许停!”
五百人的方阵压上来,铜盾遮住了大半个人,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索奇米尔科武士的弓箭射在盾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有一箭从缝隙钻进去,盾墙晃一下,被射中的士兵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严丝合缝。
库阿乌特利的心往下沉。
“火铳!打盾墙!”他朝了望台吼。
教官没有犹豫。火铳响了,火光在浓烟中闪烁。铅弹撞在铜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不是穿透,是被挡住了。铜盾太厚,距离又远,弹丸嵌进盾面,把持盾的手臂震得发麻,但没能击穿。
“打缝隙!瞄准眼睛!”教官急得用汉话骂了一句,然后又说,临时充当翻译的亲从官下意识的翻译成了土语。
可瞄准太难了。烟雾缭绕,盾墙晃动着前进,枪手的手在发抖。十支铳打了八支,只打倒了两三个敌人。其余的火力只是让盾墙顿了一顿,接着又继续推进。
“七十步了——”
投枪手越众而出,一声呼啸,几十支投枪划着弧线砸进寨墙。木质寨墙被戳出密密麻麻的窟窿,寨墙上的索奇米尔科武士被投枪扎倒了好几个,惨叫着从高处摔下来。
“六十步——”
又一轮投枪。这一次目标是人。一个正在装填火铳的武士被投枪贯穿肩膀,整个人被钉在了望台的柱子上,惨嚎声响彻全寨。旁边的武士手忙脚乱去拔枪,火药撒了一地。
“五十步——”
科瓦利在马背上露出了笑容。寨墙上的火铳已经哑了一半,伤亡太大,装填跟不上。钢刀队已经拼得刀刀卷刃,每一个还有力气站着的武士身上都带着伤。寨门被撞木撞了十几下,门后的横木已经裂开,再撞几下就会断。
库阿乌特利闭上了眼睛。
“首领!”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你听!你听!”
他睁开眼。少年指着西边,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呜——呜——呜——
第1191章 索奇米尔科保卫战(下)
西边,三声号角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库阿乌特利猛地转头。土路尽头,烟尘滚滚。一面黑色的大旗在烟尘中高高扬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旗下,铁甲如林,刀枪映日。队伍最前面是千余名穿着青色短褐、背着燧发枪的金洲营土人士卒。他们身后,是五百名甲胄鲜明的宋军正兵,神机铳上着铳刺,步伐整齐划一。队伍中央,十匹骡子拖着十门轻骑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林冲骑在马上,手持长枪,枪尖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列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一千金洲营迅速展开。那些土人士卒——三个月前还是扛着石锄、赤脚在番黍地里刨食的农夫,此刻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齐刷刷地转身、散开、排成三列横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右张望,只有皮靴踩在湖泥地上的闷响,和枪托触地的整齐“咔嚓”声。前排蹲下,中排微躬,后排直立,燧发枪平端,枪口斜指前方。
从林冲刺出军令到三列横队成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训练有素。这四个字写在纸上是轻飘飘的,但放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和一万条命的区别。没有人知道林冲是怎么做到的,他带着这群连左右都不分的土人,从列队、转向、齐步走练起,每天天不亮就出操,日头落山还在练装填。谁动作慢,罚跑湖边三圈;谁枪口歪了,林冲一枪杆就敲过去。周虎亲眼看见,一个土人士卒因为害怕火铳的响声,训练时闭眼,林冲让他举着空枪对着自己,扣了十次扳机,直到那个士卒不再眨眼。
三个月的魔鬼操练,换来的是此刻,面对四千敌人的压力下,没有人发抖,没有人逃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冲的背影,等着下一个命令。
五百宋军正兵护住两翼,十门火炮推到阵前。整个变阵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科瓦利正在指挥攻寨,被后方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动。他勒马回头,看到那支陌生的军队和那面旗帜,瞳孔猛缩。“宋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科瓦利本以为索奇米尔科只是孤城一座,大宋远在三百里外,即便驰援也来不及。可眼前这支军队——铁甲、火器、整齐如墙的阵列,分明是精锐之师。
科瓦利急朝身旁传令兵吼道:“慌什么!”科瓦利拔刀砍倒了身边一个转身想跑的士卒,“不过几百人!列阵,给我列阵!盾墙朝后,先把宋人打垮,再攻寨!”
然而,寨门前的攻城部队早已听不到他的命令。那些正拼命往寨墙上攀爬的士卒,被身后的号角声惊得回头,一眼便看到了那面铺天盖地的黑色大旗。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列中炸开。有人扔下盾牌,转身就跑;有人呆立在原地,手里的铜矛“咣当”掉在地上;有人疯狂地推搡着同伴,想要从人缝里挤出去。
前锋已经陷入混乱,攻寨的士卒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回头迎战,挤在寨门前的空地上,乱成一团。
林冲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火炮——放!”
十门轻骑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入特诺奇蒂特兰人最密集处,轰然炸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些从未经历过炮击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把科瓦利的亲兵队冲得七零八落。
“燧发枪——第一排,放!”三百余支燧发枪齐射,铅弹如暴雨般扫过溃散的人群。第二排、第三排轮番射击,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
科瓦利终于回过神来,拔刀嘶吼:“不许跑!往两侧包抄!他们人少,近战——”
话没说完,一颗流弹击中他坐骑的马腿。矮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科瓦利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头盔滚落一旁,连门牙都磕掉了两颗。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架着就往西边跑。
“追!”周虎带着五百正兵从侧翼杀出,铳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从两翼包抄。特诺奇蒂特兰人虽然人多,但前后被夹击,左右被包围,挤在湖边一片狭长的空地上,连转身都困难。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四千特诺奇蒂特兰军队,被斩杀者超过六百,俘虏近千,余者溃散。科瓦利被亲兵架着逃回了瓦鲁纳河西岸,连那匹心爱的矮马都没来得及收尸。
寨墙上,库阿乌特利握着那柄沾满血的钢刀,看着战场上遍地的敌军尸体和正在收拢俘虏的大宋士卒,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泊中。身后的武士们也纷纷跪下,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祈祷,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湖水。
林冲策马走到寨门前,翻身下马。他的铁甲上溅满了血,但不是他自己的。身后的金洲营士卒正在列队清点伤亡,虽然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但队列依然整齐。
“库阿乌特利首领。”林冲走过去,伸手扶起他,“大宋援军,依约而至。”
库阿乌特利站起来,浑身还在发抖。他松开林冲的手,后退一步,然后重新跪下去,但不是跪林冲——是跪那面黑色的大旗。
“索奇米尔科,”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永为大宋之臣!”
林冲扶起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过去。“这是陛下赐给归附部落首领的佩刀。你收好。”
库阿乌特利双手接过,刀鞘是牛皮的,刀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琉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第1192章 金洲是养出来的
酉时,七月的金洲,落日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缓缓坠入西边的密林。天边从绛紫到橘红层层晕染,云絮被点燃,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燃烧。远处的湖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随着涟漪轻轻摇晃。水鸟成群飞过,翅膀镀上一层金色,它们的叫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远处的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穗尖逆着光,像是无数支蘸了金粉的笔。湖边的桉树沉默地站着,树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肌理,在暮光中泛着幽蓝。
战场上,宋军士卒正在清理尸体、救治伤员。几个金洲营的土人士卒围着几个特诺奇蒂特兰俘虏,用纳瓦特尔语问话。俘虏们瑟瑟发抖,有的还在哭。
林冲站在湖边,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密林。周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壶水,递给他一壶,大口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忽然问:“林营指,我一直想不明白,特诺奇蒂特兰人这么弱,火炮一轰就跑,燧发枪一排射就倒,官家为什么不直接调集大军,灭了他们的老巢?省得他们三天两头来骚扰。”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水壶挂在腰间。“周虎,你从永明港走到这里,用了几天?”
周虎想了想:“四天。”
“四天,三百里路,还是沿着咱们已经开辟的路线。如果往西,过了瓦鲁纳河,就没有路了。全是原始森林,树要砍,藤要劈,沼泽要填。一天能走二十里,算快的。四千人的大军,光运粮草就要几千民夫。粮草还没到,人先饿死一半。”
周虎若有所思。
林冲继续说:“而且,蚊虫、毒蛇、瘴气。你忘了秦仲大人说的?冷热病死了多少人?如果不是陈侯爷从西边带回了金鸡纳树皮粉,咱们现在还在死人。特诺奇蒂特兰人的老巢在高原上,气候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将士们到了那里,水土不服,不战自溃。”
他转身,看着周虎,“还有一点——金洲有多少特诺奇蒂特兰人?十万。咱们在金洲的宋军,加上金洲营,也就万余。就算把这些人都杀了,要杀到什么时候?杀完了,谁来种地?谁来开矿?谁来修路?官家说过,金洲是养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周虎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官家说过的一句话:打仗是最容易的事,难的是打完仗之后的事。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林冲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俘虏。”
暮色渐浓,湖面上起了薄雾。索奇米尔科的寨墙上,新换的火把在晚风中摇曳,把“宋”字大旗映得忽明忽暗。库阿乌特利站在寨墙上,手按着那把新赐的腰刀,望着西边。那里,特诺奇蒂特兰人溃逃的方向,密林如墨,深不见底。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远处,金洲营的士卒正在列队回营。他们大多是几个月前还在用石锄种地的土人青年,现在背着燧发枪,穿着统一的号衣,步伐整齐地走在回营的路上。他们走过湖边,走过芦苇荡,走过那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有力的誓言,一下一下,敲在大地上。
第1193章 扩编金洲营
七月廿六,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厅中坐满了人气氛却比往日轻松许多。张公裕坐主位,王西昌、林冲、李俊、周虎、范同等人分坐两侧;角落里还有几把椅子,坐着皇城司的几个书吏,正忙着摊开册子准备记录。
张公裕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冲身上:“林指挥,金洲营此战伤亡几何?”
林冲起身抱拳,盔甲轻响一声:“金洲营参战一千人,阵亡七人,伤三十九人;周虎部参战五百人,阵亡三人,伤二十一人。合计阵亡十人,伤六十人。毙敌八百余,俘虏近千。”
周虎在旁边听着,暗暗咂舌。千余金洲营土人士卒,第一次上硬仗,阵亡不到十人,俘敌比阵亡超过一百比一。他看了一眼林冲,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公裕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又问道:“兵器损耗呢?”
“燧发枪损坏两杆,铳刺断裂七把,火炮完好。缴获敌军铜矛四百余,黑曜石刀六百余,旗帜一面。”
张公裕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王西昌。王西昌道:“金洲营此战表现,有目共睹。金洲营编制从一千人扩至两千五百人,林冲任营指挥使,奇马尔任副指挥使。”
林冲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激动,只是抱拳肃立:“末将必定不负官家重托。”
张公裕停顿了一下,声调忽而放缓:“林指挥,你是禁军教头出身,见过禁军的操练,教过禁军的兵。来金洲才几个月,能把一群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土人训练成能打硬仗的兵,阵亡不到十人。说说,怎么做到的?”
林冲想了想,答道:“将军,金洲营的兵,大多是从特科、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这些归附部落里选出来的。他们之前没有打过仗,但从小打猎,体力好,眼力好,胆量也不差。缺的只是纪律。”
他顿了顿,走到墙边的舆图旁,指着几个部落的位置,“末将训练他们三点。第一,听话——号令响就要动,号令停就要静。这群土人青年三天就学会了。他们以前打猎,听的是猎头的哨子,跟听号令一个道理。”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负于身后。
“第二,放枪——燧发枪装填、瞄准、击发,反复练,直到闭着眼也能做完。有猎人底子在,枪法不比宋军差。”
“第三,不慌——第一次上战场肯定会怕。怕没关系,只要枪不抖、手不抖就行。多打几仗就不慌了。这次打完,新兵变老兵,下次就不用宋军在旁边压阵了。
张公裕听完,与王西昌对视一眼。王西昌点了点头。
张公裕道:“林指挥这一仗打得好,功劳不小。本帅连夜写奏表,替林指挥和众将士向朝廷从优请功。保举林指挥升任金洲营营指挥使,受正四品官阶,再请朝廷赐他银鱼袋,赏绢一百匹、钱五百贯。参战的金洲营将士,本帅做主每人犒赏十贯钱,受伤的让医官全力救治。阵亡的弟兄,入忠烈祠,加倍抚恤。”
他目光扫过议事厅内诸将,沉声道:“从今日起,金洲营扩编至两千五百人。林冲任营指挥使,奇马尔任副指挥使。所需枪械、粮饷、营房,从速解决。周虎部暂留索奇米尔科协防,待金洲营新兵训练完毕再撤回。”
张公裕说完,林冲、周虎、奇马尔三人同时起身,甲叶铿然作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张公裕点头,“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两千五百人队伍。”
几人抱拳告退,转身朝厅外走去。林冲走在最后,刚迈出门槛,张公裕忽然叫住他:“林营指,还有一件事。特科部落的蒙学堂,明天开学。你若有空,去看看。”
林冲转身,“赵怀远那个部落?”
“对。第一批学生,三十多个孩子。特科是最早归附的部落,赵怀远为大宋出了不少力。他的孙子也在学堂里。”
林冲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1194章 爷爷的眼泪
七月廿七,辰时,永明港蒙学堂。
这座学堂建在特科部落安置区旁边,青砖黛瓦,与汴京的蒙学别无二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永明港蒙学堂”六个字,据说是张公裕亲笔所题。
学堂虽不大,但教具齐备。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新编数算启蒙》。墙上挂着一幅大宋疆域图,从汴京到金洲,万里海疆,尽收眼底。
三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门口,叽叽喳喳地吵着。他们穿着新发的青色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在腰间别着一把小木刀。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岁,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往教室里张望。
赵怀远站在学堂门口,拄着拐杖,手都在抖。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赵佶赐的银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却比去年又深了几分。
他的孙子帕查站在旁边,背着一个新缝的书包,书包里装着笔、墨和一本薄薄的课本。他今年十岁,是这批学生里年纪最小的之一。
“爷爷,”帕查仰头看着赵怀远,“我会好好学的。”
赵怀远蹲下来,把孙子的衣领整了整,声音沙哑。“学好了,回来教族人。教不会,就别回来见我。”
帕查用力点头。
这时,林冲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他是特意来看开学的,甲胄未卸,腰间还挂着那杆从不离手的长枪。
“赵老丈。”林冲抱拳。
赵怀远连忙抱拳回礼,身子微微欠了欠,还未及开口,便被林冲一把扶住手臂:“老人家,您也是有官身的人,莫要折煞晚辈。今天是你孙子上学的好日子,咱们不论官职,只叙礼数。”
赵怀远老泪纵横,“山是我们的路,水是我们的界,月亮和星星是我们在夜里的灯。部落里没有文字,祖宗说过什么话,靠嘴传;部落里打过什么仗,靠歌记。长老唱一段,族人跟着和一段,唱着唱着,老的死了,小的就忘了大半。倘若赶上个大旱连年,部落散了,人断了,那些传了几代人的故事就像被风吹走的灰,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冲沉默片刻,拍拍老人的肩膀,转身走向教室。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每人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课本。讲台上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是从汴京调来的教习,国子监出身。他在汴京教了五年蒙学,主动申请来金洲。
陈教习拿起一本《新编数算启蒙》,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算盘,旁边写着“一、二、三”。“今天,我们学数字。一,像一根棍子。二,像一只天鹅。三,像一只耳朵。跟我念——一。”
“一!”孩子们齐声喊。
“二。”
“二!”
“三。”
“三!”
帕查念得最大声,嗓子都快喊破了。他旁边的男孩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小声点,耳朵都聋了。”帕查不理会,继续大声念。
窗外,赵怀远趴在窗沿上,看着孙子挺直腰板坐在课桌前,跟着教习念数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赵四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赵怀远忽然转过身,看着赵四。“四儿,你也读过书?”
赵四点头。“读过。范大人教的。汉话、算术、测绘、密写,都学过。”
赵怀远拉住赵四的手。“那你告诉爷爷,读书……有用吗?”
赵四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有用。没有范大人教我,我现在还在特科部落打猎,可能已经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抓去当奴隶了。是大宋的书,让我变成了人。”
赵怀远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四站起来,望向教室里那些正在大声念数字的孩子。“特科部落,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但帕查他们这一代,不一样了。他们会读书,会写字,会算账,会懂大宋的律法。他们会走出金洲,去汴京,去看那片从没见过的大地。爷爷,你刚才说,‘我族,终于有书读了’。但我想,你真正想说的是——”
他看着赵怀远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族,终于有未来了。”
教室里,孩子们还在大声念着:“四!五!六!”声音稚嫩,却格外响亮。赵怀远站在窗外,泪水模糊了视线。透过那扇琉璃窗,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帕查站在一张更大的舆图前,给他的孩子讲当年特科部落如何归附大宋,爷爷赵怀远如何老泪纵横。
未时末,校场。
奇马尔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两千余名金洲营士卒。他们来自二十多个归附部落,穿着统一的青色号衣,背着燧发枪,腰间别着钢刀。队伍虽不如宋军正兵那般严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冲走上点将台,站在奇马尔身边。“从今天起,你是金洲营副指挥使。这两千五百人,有一成是你从特拉科潘带出来的。其余是从别的部落招募的。我要把他们练成一支军队。”
奇马尔转过身,看着林冲。“林将军,我有个请求。”
“说。”
“金洲营的士卒,能不能也学认字?不用太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认简单的军令就行。”
林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奇马尔指着台下那些士卒。“他们以前是奴隶,是农夫,是猎户。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林将军让冲就冲,让撤就撤。但如果他们认了字,看了大宋邸报,知道大宋是什么,陛下是什么,金洲以后会变成什么——他们就不会再怕了。”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说:“认字的事,我去跟张将军说。”
奇马尔抱拳。“多谢林将军。”
林冲转身,走下点将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奇马尔。”
“在。”
“你刚才说,他们以前是奴隶、农夫、猎户。那你呢?你以前是什么?”
奇马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也是猎户。”
林冲点了点头,大步走向镇抚司。
身后,金洲营的士卒们开始操练。燧发枪的射击声一阵接着一阵,烟雾弥漫在校场上空。那些曾经用石锄种地、用黑曜石刀打猎的土人青年,正在变成另一种人。
酉时四刻,永明港码头。
一艘从汴京来的补给船正在卸货。船上装的不只是粮食、药品、布匹,还有一批新的课本——《大宋律例·童蒙读本》《金洲风物志·插图版》《纳瓦特尔语-汉话词典》。
柳约站在码头上,翻着那些新书,对身边的书吏说:“明天送到蒙学堂去。陈教习等着用。”
书吏点头,在货单上记了一笔。
柳约抬起头,望着远处特科部落安置区的方向。那里,学堂的灯还亮着,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念书的声音。
“四、五、六、七、八、九、十……”
声音稚嫩,却格外执着。像种子在泥土里挣开硬壳,像树苗在风雨中挺直腰杆。金洲这片土地,正在一点点地,变成另一个样子。
第1195章 连发铳试射
靖平六年八月初九,汴京,城西校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校场上竖起了几十个靶子,从一百步到三百步,一字排开。靶子是用厚木板钉成的,外面裹着麻布,再刷上白灰,远远看去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校场四周站满了禁军和格物院的工匠,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赵佶坐在点将台上,面前摆着茶点。赵柽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扎成髻,用一根玉簪别着。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快十一岁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三支新枪——一支是连发铳的最终定型版,枪托底部有装弹口,枪管下方附有管状弹仓;一支是改进型的神机铳,后装,用定装弹;还有一支是骑兵用的短管版,比步兵版短了半尺,枪托也短一些。
陈规蹲在枪架旁边,正用绒布擦拭枪管。杨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试射记录册,里面记载了过去几个月每一次试射的数据——装弹时间、射速、卡壳次数、弹壳回收率。
“官家,都准备好了。”陈规站起来,抱拳。
赵佶点头:“开始吧。”
陈规拿起那支连发铳,将枪托底部的旋转盖旋开,露出管状弹仓的入口,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十五发黄铜弹,一颗一颗塞进去。黄铜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排金豆子。塞完,他旋回盖子,拉动枪机,“咔嚓”一声,黄铜弹上了膛。
陈规端起枪,瞄准一百步外的靶子,扣下扳机。砰!枪响了。他没有停顿,又拉了一下枪机,咔嚓,弹壳跳出来,叮当掉在地上,第二发上膛。砰!砰!砰!他一口气打完了十五发,枪管冒出一缕青烟。
赵佶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淡淡说道:“验靶。”
“领旨!”杨凡躬身领命,挥手示意士兵去扛靶子。
几个士兵跑过去,把靶子扛回来。十五发黄铜弹,全部打在靶心周围,最远的离靶心不超过两寸,最偏的一发打在了九环边上。赵佶放下茶碗,缓步走到靶子前,俯身细看,用手指摸了摸弹孔边缘。弹孔很圆,边缘光滑,没有撕裂的痕迹,说明黄铜弹的膛线自旋很稳定。
“好枪。”赵佶直起身,目光落在陈规身上。
赵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那支连发铳,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赵佶看在眼里,不由笑了,语气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唤儿子:“柽儿,想试试三百步的?”
“想!”赵柽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陈规会意,换了一支骑兵版的短管连发铳递上。赵柽接过,抱在怀里,抬头冲赵佶咧嘴一笑,“爹爹瞧好了!”
他举起枪,瞄准三百步外的靶子,屏住呼吸,扣下扳机。砰!后坐力撞在他肩上,他晃了一下,却没有退缩。他又拉枪机,又扣扳机,连续打了五发,才放下枪。
赵佶一抬手:“靶子扛来。”
士兵飞奔而去,将靶子扛回。五个弹孔,全部落在九环以内。杨凡忍不住赞道:“殿下好枪法!”赵柽揉了揉肩膀,咧嘴笑了,却不接口,只是看向父皇。
赵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有赞许,也有疼爱:“还行!”说完,走回点将台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支还在冒烟的连发铳上,若有所思。
片刻,他看向杨凡,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认真:“杨凡,这枪,一个月能造多少?”
杨凡翻开试射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禀道:“官家,京西将作大营和北地分营,每日能造五十支。一月按三十日算,可得一千五百支。若再添分段专作,一月可造三千支。只是得增人、添器。”
“那就增。”赵佶放下茶碗,“首批万支,岁末前能不能造出来?”
杨凡掐指算了算:“如今是八月,到岁末还有四个月。开六条作场,昼夜轮作,能造出来。”
赵佶点头,看向陈规:“陈规,这批枪造出来后,朕欲先配给神机营第九军。烦你辛苦一趟,去登州督办换装,顺便教习第九军的将士如何使唤这枪。”
陈规抱拳:“臣领旨。”
赵柽在旁边插嘴:“父皇,我也想去。”
赵佶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第九军的将士怎么用连发铳。有什么问题,回来好改进。”
赵佶想了想,点头:“去吧。让杨凡陪你去。但是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许碰火药。只能在旁边看。”
赵柽高兴地点头,又跑去研究那支骑兵版的短铳了。
第1196章 腊月里的杀器
腊月初三,登州,神机营第九军驻地。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校场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第九军一万余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崭新的连发铳,枪机下方的装填口边缘锃亮,枪管涂着防锈的黑漆。
郭峰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甲,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几个营指挥使,再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队伍。
“弟兄们!”郭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你们手里拿的,是新式的连发铳。这枪,是九殿下和陈规博士花了两年时间才造出来的。一次能装十五发黄铜弹,扣一下扳机打一发,再扣一下再打一发,不用像以前那样,打一枪装一发,又咬纸壳又倒火药。”
队伍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郭峰吼了一声,继续道,“这枪威力大,射速快,但操作也比旧枪复杂。所以,接下来三个月,你们要在这里,把这枪练熟、练精。什么时候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弹、退壳、瞄准、击发,什么时候下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方阵:“官家说了,明年开春,我们第九军要到金洲去,与伏波行营第五军轮换。拿着新枪,就得打出新枪的威风。别给神机营丢脸,别给官家丢脸,别给大宋丢脸!”
一万余人齐声吼道:“诺!”
陈规站在点将台旁边,看着这些士气高昂的士兵,忍不住对杨凡说:“杨博士,这批兵不错。”
杨凡点头:“都是打过倭国的老兵,底子好。”
赵柽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站在陈规旁边,冻得鼻尖通红,但眼睛贼亮。他看着那些士兵把连发铳举起来,对准远处的靶子,按照操典一步一步地装弹、上膛、瞄准、击发。砰、砰、砰——枪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放鞭炮。十五发打完,退出来的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陈博士,你看那个兵。”赵柽指着前排一个年轻的士兵,“他装弹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你注意到没有?他塞黄铜弹的时候,不是一颗一颗塞,而是三颗一起抓,从枪托底部的装弹口一排压进去。”
陈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头:“还真是。这个法子好,省时间。”
赵柽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那士兵的番号和名字记下来,又写了一行字:建议改进装弹口,让士兵能一次压入更多子弹。
杨凡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殿下,您还要给他记功?”
赵柽摇头:“不是记功。我是想,回去跟格物院的工匠说说,能不能把装弹门改大一点,让士兵能一次压一排黄铜弹进去,不用一颗一颗塞。”
杨凡愣了一下,和陈规对视一眼。
“殿下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陈规苦笑。
赵柽没理他们,继续看士兵们训练。他看着那些冒着白气的枪管,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滚烫的弹壳,看着那些被黄铜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博士,这支枪能打多远?”
陈规想了想:“有效射程三百步。再远了,弹道就飘了。”
“三百步……”赵柽喃喃,“那敌人的弓箭手还没射到咱们,咱们已经把他们打死了。”
陈规笑了:“是这个理。”
赵柽看着自己的连发铳,没有再说话。他想起父皇说过的那句话——格物致知,才能强国。一支好枪,能让敌人怕你,能让百姓安全,能让将士少死人。这就是强国。
远处,郭峰的吼声又在风里响起来:“第二轮射击——装弹!”
一万余人同时拉开装弹门,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黄铜弹,塞进去。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赵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了。
第1197章 郭疯子带来了好东西
靖平七年二月初二,辰时,永明港。
海面上薄雾未散,五艘八桅运输舰已缓缓靠岸。船体比寻常战舰更加宽大,吃水极深,显然满载。码头上,张公裕、王西昌、林冲、郑豹、李俊、范同等人列队等候,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第九军。”张公裕眯眼看着船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郭”字,“官家把郭疯子派来了。”
王西昌负手而立,淡淡道:“郭峰此人,以敢打敢冲着称。宗泽老将军称他胆大心细,万人敌。他来金洲,西南边可以动一动了。”
第一艘船的跳板刚搭好,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大步走下船。他身披山文甲,腰悬长刀,步履沉稳,正是神机营第九军军指挥使郭峰。他身后,黑压压的士兵正沿着跳板鱼贯而下,甲胄鲜明,神机连发铳在晨光中闪着幽黑的光。
张公裕迎上几步,两人抱拳相视。“郭将军,一路辛苦。”
郭峰朗声道:“张将军辛苦。陛下有旨,第九军先头部队三千人,即日起划归金洲镇抚司节制。与第五军交接完毕后,第五军分批撤回登州休整。”
张公裕点头,目光越过郭峰,落在他身后那些士兵背着的枪上。那枪与寻常神机铳不同,枪身更短,枪管更细,扳机护圈下方多了一个弯曲的金属杠杆,枪管底下还藏着一根细细的管状弹仓。他眉头微微一皱。
郭峰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张将军,末将带了样好东西。”
午时,永明港校场。
郭峰站在校场中央,身边放着一支全新的步铳。张公裕、王西昌、林冲、郑豹、李俊、周虎等将领围成一圈,皇城司的几个亲从官站在稍远处,好奇地张望。
郭峰举起那支铳,阳光照在枪管上,泛着深沉的黑色。他把铳递给张公裕:“张将军请看。”
张公裕接过,翻来覆去地看。枪管下有一根细长的金属管,与枪管平行,管口用铜盖封住。枪机处多了一个精巧的拨片,枪托侧面开了一道槽,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弹簧。
“这叫什么?”张公裕问。
“神机连发铳。”郭峰接过铳,拉动枪机,枪管后部弹开一个口子,“管状弹仓,一次装填十三发。打完后不用一粒一粒装药,只需拉动这个扳手,下一发自动上膛。”
郑豹眼睛瞪大了:“十三发?不用一粒一粒装?”
郭峰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的皮盒里取出一排十三发黄铜弹,一发一发地塞进弹仓,合上枪机。然后他举起铳,瞄准校场尽头竖着的一块铁甲靶。
“那靶子,是重骑兵的铁甲,两层叠在一起,足有半寸厚。”郭峰说道。
在场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砰!
枪声很脆,不像老式神机铳那么沉闷。弹丸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三百步外那排铁甲最中间的一具猛地一颤,正面铁片被洞穿,弹丸从背后飞出,钉在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团尘土。
张公裕的眉头跳了一下。
郭峰没有停顿,又拉了一下枪机,咔嚓,弹壳跳出来,叮当掉在地上。他再次瞄准,扣扳机。砰!又一具铁甲被洞穿。然后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余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硝烟未散,郭峰已经拉开枪机,弹仓里的空壳自动弹出。他转身面对众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去看看。”张公裕说。
众人走到靶前。那块双层铁甲上,十三个弹孔排成一条弧线,全部贯穿,边缘翻卷。第三发弹孔处,铁甲像被撕开一样。
郑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弹孔边缘,又摸了摸自己的大宋制式铁甲。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郭峰手里的那支铳,喃喃道:“三百步,穿铁甲。”
郑豹的声音有些涩,“郭将军,这……这还是铳吗?”
郭峰笑了:“张将军,这还是轻型的。还有一种重型的,枪管更长,能打八百步。不过太重了,步兵背着费劲。”
郑豹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他走过去,从那个士兵手里接过一支连发铳,翻来覆去地看。他拉开装弹门,往里看了看,又合上,拉了一下枪机,咔嚓。
郑豹咽了口唾沫:“末将……末将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第1198章 时代变了
李俊也走过来,拿起一支连发铳,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准了一下远处的一个靶子,放下。他转头看着郭峰,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郭将军,有了这东西,以后打仗,还用人吗?”
郭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俊苦笑:“三百步外穿铁甲,咱们的骑兵冲到跟前,得跑多久?跑这三百步的工夫,人家已经打完十三发了。十三发,哪怕只打死七个人,也够咱们心疼的。”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李将军,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新武器是厉害,但再厉害的武器,也得人用。第九军在登州练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装弹退壳,可一上战场,还是会有老兵紧张、新兵尿裤子。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公裕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郭峰:“郭将军,你这批兵,练得怎么样?”
郭峰指着校场上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张将军,你自己看。”
三千人列成三个方阵,鸦雀无声。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连发铳,枪托着地,枪口朝天。阳光照在那些黄铜装弹门上,闪闪发亮,像一排排金色的牙齿。
“装弹!”郭峰下令。
三千人同时拉开装弹门,从腰间皮袋里摸出黄铜弹,一排压进去。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脆利落,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上膛!”
三千人同时拉枪机。咔嚓!三千声合成一声,震得校场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瞄准——放!”
三千支铳同时开火。砰!三千声合成一声,像平地一声雷。白烟弥漫,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三百步外的靶子被打得稀烂,木屑纷飞,白灰扬成一片雾。
张公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他转头看着郭峰,低声说:“郭将军,你这一支部队,抵得上我以前的一个军。”
郭峰摇头:“张将军,你过奖了。武器再好,也得看谁用。第五军在金洲三年,经验比我们第九军多得多。咱们是轮换,不是替换。第五军回去了,第九军来了,金洲这边还得靠咱们一起守。”
张公裕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手拍拍郭峰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
林冲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生练枪棒,见过无数兵器,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把旁边亲兵递来的一支普通燧发枪与郭峰的神机连发铳对比了一下,沉吟片刻,问:“装填时间呢?”
郭峰道:“熟手装十三发,约二十息。打完十三发再装,还是二十息。燧发枪打一发,至少要二十息,神机铳打一发,至少要十息,这铳一分钟能打二十发。”
现场安静了片刻。
周虎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额头,轻声说:“那咱们以前用的,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郭峰笑了一下,把铳递给张公裕:“张将军,官家说了,第一批神机连发铳,优先装备金洲。第九军万余人,全部换装。以后第五军轮换回国,也要换。金洲这边,先从金洲营挑一批精锐,跟第五军一起训练,等他们学会了,逐步换装。”
张公裕抚摸着那支铳,枪管上还留着射击后的余温。“郭将军,这铳,能造多少?”
郭峰摇头:“目前将作大营一个月出不到三千支。”
张公裕将手中那支神机连发铳递给旁边的王西昌,问道:“郭将军,官家打算把这批神机连发铳配给多少部队?”
郭峰想了想:“神机营第九军是第一批。接下来是换防的伏波行营第五军、神机营第一军、第三军、第四军。将作大营那边说,最快明年,所有大宋军队都能换装。”
张公裕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将军,你说,有了这东西,以后大宋还有人敢反吗?”
郭峰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拾靶子的士兵,没有直接回答。他想起西夏,想起交趾,想起辽金,想起倭国那些倒在滩头的弟兄。那些弟兄,很多人到死都没见过连发铳。
“张将军,”他终于开口,“反不反,不在于咱们有什么武器,在于咱们对他们怎么样。分田、免税、办学堂,这些事做好了,他们就不会反。武器再好,也只能杀人,不能收心。”
张公裕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感慨。
“郭将军,你这话,说得对。”
两个人在校场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士兵把被打烂的靶子搬走,换上新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地上,刺得人眯起眼。远处,永明港的海面上,几艘伏波行营的船正在升帆,准备返航。船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朵巨大的白云。
郑豹抱着那支连发铳,还舍不得放下。李俊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递给旁边的士兵。
“行了,别看了。等咱们回到登州,换装也快了。”
郑豹搓搓手,笑了:“到时候,我也要一支。”
林冲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他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离开校场的第九军士兵,轻声说:“时代变了,老郑。”
郑豹愣了一下:“啥?”
林冲指着那些士兵背上的枪:“以前打仗,靠的是刀枪弓箭,靠的是力气胆量。现在,靠的是这个。谁的火器厉害,谁就能赢。”
郑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第1199章 海风中的告别
二月初五,镇抚司议事厅。
交接事宜已基本谈妥。第五军第一批撤回的将士共二千二百人,三日后登船。剩下的留在金洲,等第九军全部到齐再分批撤回。郭峰带来的三千人,分别驻防永明港、永昌城、金山堡和镇西堡。归化营暂时不动。
张公裕道:“郭将军,金洲不比倭国,气候湿热,蚊虫多,冷热病时有发生。你们初来乍到,先让将士们适应半个月再安排训练。”
郭峰点头:“张将军考虑周全。还有一件事——陛下让我带了口谕。”
张公裕神色一肃,起身站直。
郭峰也站起来,面朝西北——汴京的方向——抱拳道:“陛下说:‘金洲之事,朕已委张公裕全权。郭峰此去,当以张公裕马首是瞻。金洲不宁,朕心不安。诸卿勉之。’”
张公裕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眶微红。“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二月初八,永明港码头。
第一批撤回的第五军将士正在登船。他们在金洲驻守近三年,修路、建城、开矿、打仗,流过血,流过汗。
一个老兵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忽然大喊一声:“金洲,老子走了!替老子多杀几个特诺奇蒂特兰人!”
郑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士兵依次走过跳板,心里五味杂陈。有人笑着跟他挥手,有人红着眼眶不敢回头,有人抱着在矿场上捡的狗头金,说要带回汴京给老婆打一副镯子。
“郑将军,”郭峰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你们在金洲辛苦了。”
郑豹摇头:“金山矿场一个月出五百斤黄金,永昌城建了大半,永宁港也开工了。说实话,真到了该走的时候,反倒觉得对不起这块地。”
郭峰沉默片刻,道:“官家说过,金洲是块宝地,但要守住这块宝地,不能光靠第五军。轮流戍守,轮流休整,才能长久。”
郑豹点头,忽然笑了:“郭将军,你那神机连发铳,给我留几支。我带回汴京,让禁军那些老兄弟们开开眼。”
郭峰摇头:“郑将军,这可使不得。枪械乃军国重器,将作营每支都有编号,对应士卒,谁领用、谁保管,逐一登记在册。若私自带离金洲,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再说了,你们第五军回去后,迟早也要换装,何必急在这一时?”
郑豹拱手,正色道:“郭将军教训得是,末将失言了。”说罢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船缓缓离岸,郑豹站在船尾,朝码头用力挥手。码头上的旗杆顶端,一面“宋”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
郭峰转身面对永明港。新建的砖石街道,来往的土人商贩,远处学堂里隐约的读书声。盐、铁、铜钱、琉璃、布匹,这些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改变着这片土地。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支神机连发铳的枪托。枪托上有一行细细的刻字,是他的前任留下的——“靖平六年腊月,汴京,京西将作大营制。”
他握着枪托,心里说了一句:放心吧。这把枪,会在金洲打出名堂的。
身后,第九军的操场上,新来的士兵们正在列队。他们的枪比第五军更新、更快、更远。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铁矿混合的气息。金洲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第1200章 格物院的新式铜炮
未时四刻,日头偏西,校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郭峰让人把三辆马车赶进校场时,张公裕正在和林冲讨论神机连发铳的弹壳回收问题。林冲蹲在地上,把那些黄澄澄的弹壳一枚一枚捡起来,在手里掂量,嘴里嘀咕着能打多少把刀。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三辆马车,每辆后面拖着一门炮,炮身用油布裹着,看不出形状,但比他们见过的红衣大炮小得多。
“郭将军,这是什么?”张公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郭峰走过去,掀开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一门黄铜炮露出来,炮身不长,比普通人的手臂长不了多少,但炮管很厚,口沿处有一圈凸起的箍。炮架也不是以前那种笨重的双轮车,而是两根弯曲的铁杆,中间装着一个弹簧,炮管就架在弹簧上面。
“这是格物院新制的铜炮。”郭峰拍拍炮身,“口径比红衣大炮小两寸,但炮管壁加厚了,装药多了三成。炮弹也改了,不是铁球,是黄铜定装弹,就跟连发铳的子弹一样,火药和弹头装在一个壳子里。”
郑豹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炮身。黄铜的,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靖平六年十一月,格物院监制。他用指节敲了敲,炮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敲钟。
“这玩意儿,能打多远?”他问。
郭峰朝远处指了指。校场尽头,大约八百步外,立着一面厚厚的土墙,墙前面摆着几具铁甲,铁甲外面又裹了一层湿牛皮,是模拟海船船板的厚度。
“那个靶子,看到了吗?”
郑豹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到了。”
“就打那个。”
郭峰挥挥手,几个炮兵从马车上卸下铜炮,架在地上。他们动作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炮架好了。一个炮兵从木箱里取出一发黄铜炮弹,比连发铳的子弹大得多,沉甸甸的,炮弹底部有一圈凸起的铜箍。他扳动炮尾的机括,把炮弹塞进去,再合上机括,退后几步。
“放!”郭峰下令。
炮手拉下击发绳。轰!炮声不像红衣大炮那么沉闷,而是清脆的,像炸雷在头顶劈开。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白烟弥漫。郑豹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耳朵嗡嗡响。他顾不上揉耳朵,抬头去看那个靶子。八百步外的土墙上,激起一团巨大的尘土,泥块飞溅。等尘土散开,那面土墙已经塌了半边,前面的几具铁甲和湿牛皮,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张公裕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八百步,土墙都塌了。这要是打在船上……”
郭峰点头:“格物院试过,八百步外,能击穿伏波级战舰的侧舷装甲。一千步外,还能击穿两寸厚的铁板。”
郑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走过去,蹲在那门铜炮旁边,仔细看炮尾的那个机括。机括是一块楔形的铁块,炮手一拉,铁块抬起来,露出后面的炮膛;塞进炮弹,铁块合上,炮膛就密闭了。
“这比老式炮快多了。”他喃喃。
郭峰说:“老式炮,打一发要清膛、装药、塞弹、捣实,最快也得半盏茶的工夫。这种新式炮,打一发,拉开机括,塞炮弹,合上,拉绳,就能打第二发。训练有素的炮手,一分钟能打三发。”
“一分钟三发……”张公裕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这炮多重?能用人抬吗?”
郭峰点头:“能。炮身不到两百斤,炮架不到一百斤。四个人就能抬着走。山地、滩涂都能用。不像老式炮,得用骡马拖,路不好就走不动。”
赵明远一直没说话。他走过去,从木箱里拿起一发黄铜炮弹,翻来覆去地看。炮弹很重,比铁球轻不了多少,但表面光滑,刻着几道铜色的槽,底火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郭将军,这炮弹,一发造价多少?”他问。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不便宜。铜贵,火药也贵。一发炮弹的造价,顶得上老式铁弹的十几倍。”
赵明远把炮弹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郭峰,目光里有忧虑,也有感慨。
“郭将军,这东西好,咱们用不起。”
郭峰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将军,官家说过一句话——将士的命,比铜贵。一发炮弹能少死几个人,再贵也值。”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铜炮,轻轻叹了口气。张公裕走到第三辆马车前,掀开油布。这门炮和前面两门不太一样,炮管更短,炮口更大,像一个大喇叭口。
“郭将军,这是什么?”
郭峰走过去,拍了拍炮身:“这个叫曲射铜炮,专打高弹道的。炮弹不走直路,是抛上去、落下来。攻城的时候,能翻过城墙,掉到城里头;守城的时候,能抛到墙根底下,炸死那些爬城墙的敌人。”
郑豹好奇地凑过来:“能打多远?”
“三百步。弹道高,打得慢,但威力大。一发炮弹能炸死一片。”
张公裕看着这门短粗的曲射铜炮,忽然想起柳川城。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炮,攻城的时候就能少死很多人。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酉时。校场上,第九军的士兵正在收拾火炮,把炮弹装回木箱,把炮管用油布重新裹好。郑豹蹲在地上,还在看那些散落的弹壳炊。赵明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发炮弹,对着夕阳看。
郭峰走到张公裕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张将军,这些火炮,是第九军换装的一部分。第一批来了二十四门,后面还有七十二门,下个月到。”
张公裕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说:“郭将军,你们第九军,现在是鸟枪换炮了。”
郭峰摇摇头,笑了:“枪是新的,炮是新的,但人还是那些人。在登州练了三个月,可不上战场打几仗,永远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用。”
张公裕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没,永明港的灯塔亮起来,火光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郑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郭峰面前,忽然说:“郭将军,等你们换完了,是不是就该我们了?”
郭峰看着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忍不住笑了:“郑将军,这你得问宗泽老将军。调拨火炮的事,我做不了主。”
郑豹挠挠头,也笑了。林冲走过来,把那发炮弹递给旁边的士兵,看着远处那些已经裹好油布的火炮。
“时代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郑豹转头看着他,这一次听清了。
“是变了。但不管怎么变,仗还得靠人打。”他顿了顿,“再好的炮,也得有人放。”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校场上,最后一门炮被推上车。第九军的士兵列队离开,脚步声整齐,甲叶哗啦哗啦响。郭峰走在最后面,走到校场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公裕还站在那里,身后是郑豹和赵明远,三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第1201章 算盘与恐慌
靖平七年二月初五,戌时,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
王西昌的官署设在永明港东北角,离码头远,离军营近。青砖小院,门口站着两个皇城司亲从官,腰悬短刀,背挺得笔直。院里的灯还亮着,映在窗纸上,黄蒙蒙一团。王西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墨迹未干。
“指挥使,郭将军来了。”门外亲从官低声禀报。王西昌起身,亲自开门。郭峰站在院中,一身黑衣,未着甲胄,背上仍斜挎着那支连发铳。他刚巡视完营房,铁甲换下,脸上还带着海风的潮气。
“郭将军,请。”王西昌侧身让路。
两人落座,亲从官奉上茶,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王西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郭峰没有喝茶,只是看着王西昌。
王西昌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郭将军,你第九军三千人,带着连发铳到了金洲。张将军高兴,林指挥高兴,归附部落那些首领也高兴。只是……有件事,张将军或许还没顾上细想,我琢磨了几天。”
郭峰只说了两个字:“愿闻。”
王西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金洲舆图前,指着西边大片空白:“特诺奇蒂特兰人,本族不过万余,但能强征诸部落之众,纠合起来可达数万。咱们在金洲的正兵加归化营,不到一万五。就算连发铳以一当十,也打不完这么多。官家说过,金洲是养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打,永远打不完;养,才能养出人心。”
他转过身,语气缓了缓:“郭将军,依我之见,第九军倒不必急着往西推进。你的人、你的连发铳,是一把好刀。可刀不一定非要砍下去才让人害怕——亮出来,磨快了,在太阳底下晃一晃,有时候比真砍还管用。”
郭峰沉默了片刻,说:“王指挥使的意思是……”
王西昌说:“驻防。你第九军先在永明港、永昌城、永安城、永宁港这几个要害位置扎下来。每隔十天半月,拉出去演习一次,火炮轰几轮,连发铳齐射几轮,让金洲所有部落都亲眼瞧瞧——大宋又来了新兵,又带来了更厉害的家伙。”
他又走回舆图前:“日子久了,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自己就会来归附。特诺奇蒂特兰人见咱们兵强器利,心里也要掂量掂量,不敢轻举妄动。”
郭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临行前赵佶的交代:到了金洲,多听王西昌的。此人善谋,目光长远。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王指挥使,”他抬头说道,“末将明白了。从明日起,第九军各营轮流驻防、轮流演习。不主动求战——但若有人敢来,一个不留。”
王西昌笑了,笑得舒展而从容:“郭将军,有你这句话,金洲西线,三年无战事。”
两人端起茶盏,轻轻一碰。瓷声清脆,像极远处传来的炮声。
二月二十八,特诺奇蒂特兰,城主府。
消息传到特诺奇蒂特兰时,蒙特祖马二世正在用午膳。青铜盘里盛着烤番黍饼、豆子汤和几块蜜渍南瓜。他刚咬了一口番黍饼,侍从踉跄着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东边……东边急报。大宋又增兵了。三千人,带着一种新火器,能在几百步外连发十四弹。瓦鲁纳河以东的部落,已经全部归附。科瓦利将军请求增兵。”
蒙特祖马二世的番黍饼掉在盘子里。他今年四十出头,脸很圆,胡子修得整齐,原本保养得宜的手渐渐攥紧了青铜杯。“多少人?”他问。侍从头几乎低到地砖上:“三千。加上原来的,正兵一万三。归附部落的土人士兵还有两三千。”
殿中死寂。蒙特祖马二世慢慢站起来,推开盘子,连平常最爱的蜜渍南瓜也没再看一眼。“召集大臣。现在。”
第1202章 战和之争
半个时辰后,城主府议事殿。
殿中黑压压坐满了人。左首是主战派:东部边将科瓦利、几位鹰武士首领、几个大部落的酋长。右首是主和派:大祭司、几个年长的贵族、负责贡赋的财政官。中间空着,谁也不敢坐到中间去。蒙特祖马二世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目光在两边扫来扫去。
科瓦利第一个站起来,身上还缠着绷带,是上次索奇米尔科之战受的伤,伤口还没好利索,声音倒不小:“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不能再退了!瓦鲁纳河以东的部落全跑了,再退就要退到河西了。那里是大平原,无险可守。等大宋的军队过了河,特诺奇蒂特兰就门户大开了!”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空荡荡的刀鞘。
财政官立刻反驳:“打?拿什么打?你的兵,铜矛对铁刀,黑曜石对火铳,连人家面都没见到,先死一半。上次四千人去,回来不到两千。再打,再死,死光了谁种地?谁纳贡?你吗?”
“你——”科瓦利脸涨得通红。
大祭司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科瓦利将军,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太阳神不再庇佑我们。”殿中安静了一瞬。“大宋的人来了之后,索奇米尔科打败了我们,特拉科潘打败了我们,桥头堡也丢了。现在,他们又来了三千人,带着一种新火器。科瓦利将军,你说你的兵不怕死?不怕。但死了有用吗?太阳神不会庇佑送死的人。”
科瓦利咬着牙,没反驳,只盯着大祭司。
一个年长的贵族接过话头,语气比财政官更急:“伟大的特拉托阿尼,我听说大宋那边不但有火铳,还有药。叫什么金鸡纳树皮粉,专治冷热病。以前咱们得了病只能等死,他们几碗药灌下去,人就活了。瓦鲁纳河东边的几个部落,本来还犹豫,一听大宋有药,立马就归附了。”他顿了顿,“伟大的特拉托阿尼,咱们……能不能也买他们的药?”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买药——这意味着承认大宋的东西比特诺奇蒂特兰的好,意味着低头。
蒙特祖马二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一直看着科瓦利和财政官、大祭司争吵。忽然,他咳嗽一声,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科瓦利,”他缓缓问,“你说大宋增兵三千,加上原来的近万正兵,还有两三千归附部落的兵。他们有多少火铳?”
科瓦利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门边传来一个声音:“至少一万支。”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特拉托尔,大长老,年纪比大祭司还老,平时很少说话。此刻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殿门口。“老朽派人去查过。大宋的兵,人人有火铳。归附部落的兵,也有大半有。而且,听说他们的火铳比原来的那种更快、更准、更远。”
殿中再次死寂。
科瓦利的脸涨成了紫色,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在吼:“那你说怎么办?投降?”
“不投降。”特拉托尔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但也不打。等。”
“等什么?”
特拉托尔缓缓道:“大宋万里之外运兵运粮,总不能一直运。等他们累了,等他们自己出乱子,等他们的皇帝不想打了。到那时,再谈。”
科瓦利冷笑:“等?等人家打到城下?”
特拉托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蒙特祖马二世始终没有表态,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散了吧。容我再想想。”大臣们陆续退出。科瓦利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想说什么,但看到蒙特祖马二世阴沉的脸色,最终咽了回去。
当夜,城主府后殿。
蒙特祖马二世躺在铺满棉褥的石榻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科瓦利的话——“再退就要退到河西了。”财政官的话——“死光了谁种地?”大祭司的话——“太阳神不会庇佑送死的人。”还有特拉托尔那句——“不投降,但也不打。”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窗外,特诺奇蒂特兰的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窗外,特诺奇蒂特兰的夜色沉静,远处金字塔顶的圣火还在燃烧,火光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即位的时候,那时特诺奇蒂特兰如日中天,周边部落莫敢不从。现在,一个从海那边来的“大宋”,正在蚕食他的疆土。
“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侍从在门外低声说,“科瓦利将军求见。说有急事。”
蒙特祖马二世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科瓦利走进来,膝盖磕在地上,一脸焦急,不等开口先磕了个头:“伟大的特拉托阿尼!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已经进来了。”蒙特祖马二世没有看他。
科瓦利仰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伟大的特拉托阿尼,臣知道大宋火器厉害。但臣也知道,他们人少。正兵加归附部落的兵,不到一万五。特诺奇蒂特兰能战的勇士,至少十万。十个人打一个,就算他们有火器,又能打死几个?”
蒙特祖马二世终于转过身,科瓦利,你跟大宋打过两次仗了。第一次,三千对三千,你败了;第二次,四千对一千五,你又败了。你告诉朕,十个人打一个,怎么打?科瓦利语塞,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臣轻敌……”
蒙特祖马二世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轻敌一次可以,两次也可以。第三次,你连敌人都见不到,就死了。下去吧,朕累了。”
科瓦利跪了片刻,终于低下头,退了出去。
蒙特祖马二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圣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二月十五,永明港,王西昌官署。
一份密报从特诺奇蒂特兰送到了王西昌桌上。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科瓦利请战,被斥。特拉托尔主和。蒙特祖马犹豫不决。暂无增兵迹象。”
王西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王指挥使,特诺奇蒂特兰内部分歧很大,有人想打,有人想和。暂时不会有大动作。”范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王西昌笑了,是那种老狐狸得手后淡淡的、不动声色的笑。“不急。让他们吵。
吵上半年一年,他们自己就把自己吵散了。”
窗外,永明港的夜色沉沉。远处,归化营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夜训的号令声。更远处,金山矿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另一座灯塔。
而特诺奇蒂特兰的方向,一片漆黑,连星光都透不过去。
第1203章 特诺奇蒂特兰的使者
靖平七年三月初十,永明港,码头。
海面上薄雾未散,一艘树皮独木舟从西边摇摇摆摆地驶来。舟上坐着三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跃兔皮斗篷,头上插着鸸鹋羽毛,腰间挂着鲷鱼骨与珠母贝串成的饰带。船头一人年纪约五十,面容瘦削,目光沉静,双手捧着一根缠着彩色凤头鹦鹉羽的木杖——那是特诺奇蒂特兰使者的信物。
五十来岁的老者站起来,望着码头上那些高大的栈桥、成排的砖石仓库、以及远处巍峨的宋式城楼,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年轻人说:“记住,我们是来探虚实的。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慌,不要怕。”年轻人点头。
码头上,几个皇城司亲从官早已望见,并不拦阻,只是其中一人转身飞跑着去报信。
独木舟靠岸。那五十来岁的使者率先踏上跳板,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身后一个年轻随从连忙扶住。他稳住身形,整了整斗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码头。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扛麻袋的脚夫、算账的书吏、巡逻的士卒,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使者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在特诺奇蒂特兰,走到哪里都有人跪拜。在这里,没有人跪,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年轻人走过来,用生硬的纳瓦特尔语问:“特诺奇蒂特兰使者?”
使者点头。
年轻人侧身:“跟我来。王指挥使等你。”
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会客厅。
王西昌坐在主位,没有穿官袍,只一件素色圆领袍,腰间系着布带。茶盏放在手边,冒着热气,他也不喝,只是慢慢转着杯盖。郭峰坐在他右手边,全副甲胄,连发铳横搁膝上。范同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几个皇城司亲从官分列两侧,腰悬短刀,背挺得笔直。
使者被引进来,站在厅中。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青砖铺地,白墙刷得雪白,窗户上镶着透明的琉璃,能把外面的光全放进来。他盯着那琉璃窗看了好几息,直到身后随从轻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捧起权杖,用纳瓦特尔语说了一段话。范同翻译:“特诺奇蒂特兰使者,奉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之命,前来大宋金洲安抚司,问候大宋将军。”
王西昌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赐座。”
亲从官搬来一把椅子。使者坐下,坐椅子的姿势有些僵硬。他的族人都是盘腿坐草席,从未坐过这种有靠背、有扶手的物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王西昌开门见山:“蒙特祖马派你来,不是来问好的。说吧,什么事?”
使者沉默了。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来的路上他准备了很久,想了很多委婉的开场白——思念、和平、友谊。但王西昌一句话就把所有客套都堵了回去。使者吸了口气,说:“特诺奇蒂特兰与大宋,隔山隔水,本无仇怨。伟大的特拉托阿尼遣我来,是想问:大宋为何屡犯我边界,夺我藩属,杀我将士?”
范同翻译的时候声音很平。
王西昌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边界?瓦鲁纳河以东,从来不是特诺奇蒂特兰的疆土。那些部落,是你们抢来的、杀来的、逼着纳贡的。大宋来了,他们自愿归附。自愿,你懂吗?不是大宋逼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使者语塞。
王西昌又说:“至于杀你的将士,你的将士先动的手。在金矿,三千守军先打我们。在瓦鲁纳河,科瓦利率四千人先偷袭永安城。在索奇米尔科,又是科瓦利先攻寨。大宋不主动杀人,但谁要杀大宋的人,大宋不会手软。”
使者沉默了片刻,勉强挤出下一句:“大宋火器犀利,特诺奇蒂特兰自知不如。但特诺奇蒂特兰有勇士十万,如果大宋逼人太甚……”
王西昌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笑。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郭峰。
郭峰站起来。他身材高大,全副甲胄,往使者面前一站,像一堵铁墙。他把膝上的连发铳端平,拉动护手,推弹上膛,动作很慢,让使者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转身,对准厅门口摆着的一块盾牌——那是特诺奇蒂特兰精锐武士的胸甲马卡,用最坚硬的铁皮桉木制成,厚实坚固,是从上次战斗缴获的。
郭峰扣动扳机。
砰。
盾牌上木屑崩飞,铅弹穿透盾牌,又嵌进后面垫着的厚木板。使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身后的两个随从脸色惨白,一个已经瘫坐在地上。硝烟弥漫在厅中,呛得人咳嗽。
第1204章 颤抖的使者
郭峰把枪放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支铳,叫连发铳。弹仓里能装十三发。刚才你们看到的是,一发。如果我把十三发全部打出去,你这三个人,不够打。”
范同翻译完,使者腿在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王西昌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这支铳,大宋的士卒人人有。你回去告诉蒙特祖马,大宋不想打仗。张将军说了,只要特诺奇蒂特兰不挑衅、不侵犯归附部落,大宋不会主动进攻。但谁要是以为大宋只有火铳——”
他转身,对郭峰点了点头。
郭峰走到厅侧墙边,拉开一块苫布。苫布下面是一尊黄铜炮,炮身不长,比普通人的手臂长不了多少,但炮管很厚,口沿处有一圈凸起的箍。炮架不是以前那种笨重的双轮车,而是两根弯曲的铁杆,中间装着一个弹簧,炮管就架在弹簧上面。阳光从琉璃窗透进来,照在黄铜上,晃得使者睁不开眼。
郭峰拍了拍身旁那门黑洞洞的炮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是新式火炮。八百步外,能把你们部落最坚固的石墙轰成碎渣。一千步外,连乌鲁鲁巨岩上的石头,也能崩下一大块来。”
使者盯着那门炮,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微微发抖。
王西昌又掀开另一块苫布。苫布下是一排铜炮,炮管更短,炮口朝天。郭峰指着这些铜炮说:“这是曲射铜炮,射程三百步。专打高弹道的。炮弹不走直路,是抛上去、落下来。攻城的时候,能翻过城墙,掉到城里头;守城的时候,能抛到墙根底下,炸死那些爬城墙的敌人。”
王西昌补充道:“这种炮,大宋每个城都配了。永明港、永昌城、永安城、永宁港,还有金山堡、镇西堡。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永明港的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门。”使者没有看到。他坐独木舟来的,只看到码头和房屋。但他不敢说没看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郭峰最后掀开一块苫布,下面是一排木箱,每个木箱里整整齐齐地插着几十支火箭,箭头用油纸裹着。他拖出一箱,示意使者看:“百虎齐奔箭,一箱百支。点火后,百箭齐发,覆盖百步方圆。城外要是来几千人攻城,几箱箭放出去,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使者彻底瘫了,瘫在椅子上,不是他不想站,是腿已经不听使唤。身后两个随从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其中一人的裤腿已经湿了一片。
王西昌走到使者面前,负手而立。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但他的眼睛却冷得像铁。“你回去,告诉蒙特祖马。大宋的刀枪,不是摆着看的。如果特诺奇蒂特兰愿意和大宋做朋友,瓦鲁纳河以东,大宋不动。河西,特诺奇蒂特兰不动。两边各退一步,和平相处。”
使者抬起头,颤抖着问:“如果……如果不呢?”
王西昌没有回答。他看了郭峰一眼,郭峰会意,走到门前,朝外面挥了挥手。
片刻后,几个亲兵进来,将那三个瘫软的使者从椅子上架起来,半扶半拖地带出了议事殿。
永明港校场。
校场设在永明港东门外,占地数十亩,平日里是驻军操练、演练火器的地方。此刻校场四周旌旗招展,远处一座小山包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上,离校场约莫八百步。山包不高,却颇厚实,上面寸草不生,光秃秃地裸露着红褐色的泥土。
三使者被带到校场边上,站在一处用木板搭成的看台上。他们的腿还在发抖,尤其是那个湿了裤腿的,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一路上被人搀着才勉强走到这里。
王西昌负手而立,站在看台最前方。郭峰立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看好了。”郭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使者耳中。
他挥下红旗。
校场中央,一排新式火炮齐声怒吼。
三使者齐齐一颤。
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猛地撞在远处那座小山包上。
轰!轰!轰!
火光迸射,硝烟腾起,红褐色的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山包的顶端轰然崩塌了一大块,碎石与土块被抛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三使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205章 炮火下的抉择
山包还在。但它的形状已经变了——顶部被削平了一大片,正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
郭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普通炮弹。八百步外,小山什么样,你们看到了。”
他挥下红旗。
第二排火炮开火。
这一次的炮弹落地后没有立刻炸开,而是在山包表面弹跳了两下,然后猛地爆开。一团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硝烟中夹杂着无数碎铁片和石子,朝四面八方飞射。方圆数十步内,泥土被翻了一遍,山包的侧面又多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三使者中的两个已经瘫坐在地上。剩下那个持杖的老使者也站不住了,一只手撑着看台的栏杆,膝盖一弯一弯的,随时都会跪下去。
郭峰放下红旗,转过身,声音依然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使者耳朵里:
“这叫开花弹。落地就炸,方圆百步,寸草不生。小山都扛不住,何况人?”
王西昌终于开口了。他没看使者,目光落在那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小山上,声音平静而笃定:
“大宋万里迢迢而来,不为土地,不为奴隶,只为两件事。一是通商——你们的金银、粮食、皮毛,大宋用布、盐、铁器、药品来换,公平交易,谁也不欺负谁。二是止战——凡归附大宋的部落,大宋保他们平安。特诺奇蒂特兰若愿与大宋为友,大宋也保你们平安。若不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朝校场中央努了努下巴——
校场上,一排新式火炮正昂起炮口。
而更远处的山包,只剩下了一半。
使者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能形容的了。他撑着栏杆勉强站起来,弓着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声音完全变了调,又尖又细:“我……我一定转告陛下……一定转告……”
王西昌抬手:“送客。”
两个亲从官上前,架起使者,几乎是拖着他走下了看台。两个随从被亲从抬着跟在后头。
独木舟摇摇摆摆地离开码头,向西划去。船上三个人,没有人回头。
范同站在码头边,看着那条独木舟渐渐消失在薄雾中,低声说:“指挥使,他们还会再来吗?”
王西昌负手站在岸边,望着雾蒙蒙的湖面,声音平静:“会。下次来,就不是试探了。要么求降,要么宣战。”
范同沉默了片刻,又问:“指挥使觉得,蒙特祖马会怎么选?”
王西昌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密的舆图。瓦鲁纳河以西,还有大片空白。那些空白里,有特诺奇蒂特兰,有几十万人口,有数不清的部落、农田、金矿。他指着那片空白说:“他会犹豫。会争吵。会派使者来来回回。会拖,拖到不能再拖。最后,等我们过了河,他就不用选了。”
窗外,永明港的城墙上,几个士卒正在擦拭那排铜炮。阳光照在炮管上,黄澄澄的,像一排熟透的番黍。
而那艘独木舟,已经消失在西方,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1206章 永明港校阅
靖平七年三月二十九,卯时,永明港,城西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是士卒,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土人。特科、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科利马、阿斯卡波察尔科……归附的七十余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来了十几二十人,有首领、有长老、有武士。还有那些仍在观望、迟迟不肯归附的部落——阿奥克塔维奥尔、希尔斯里、卡波米斯……也派了人来。加上皇城司亲从官、各营将领、永明港的商贾、工匠、农户,校场内外挤了上万人,比永明港任何一个节日都热闹。
皇城司的亲从官们穿梭在人群里,一个个部落登记、安排位置,纳瓦特尔语、汉话、手势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辰时。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校场照得通亮。校场设在永明港西门外,是一片被平整过的旷野,长宽各二里,四周用木栅栏围住。北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张公裕、王西昌、郭峰、林冲等人。高台两侧插满了旗帜,红的、黑的、黄的,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高台对面是土人观礼区,用原木搭了简易的看台,一层一层,能坐上千人。今天来了足足一百三十余个部落,有归附的,有观望的,还有十余个偷偷摸摸来的特诺奇蒂特兰的藩属
观礼区前排,坐着已经归附的首领们。奇马尔穿着大宋赐的青袍,腰悬钢刀,背挺得笔直。库阿乌特利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按着刀柄,指节发白。后排是那些尚未归附的部落代表,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盯着高台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一言不发。
一个年轻的首领低声问旁边的人:“你见过大宋的兵吗?”
“见过。在索奇米尔科,他们打科瓦利,不到一个时辰,杀了几百人。”说话的人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年轻首领不再问了。
巳时正。号角齐鸣。
校场东侧的大门缓缓打开,归化营最先入场。一千名土人士卒,身着青色短褐,腰系牛皮带,背负神机铳,步伐整齐如一人。他们的肤色深浅不一,高矮胖瘦也不同,但走路的姿态、端枪的角度,乃至转头时目光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特拉科潘部落的椅子上,一个老者探着脖子看了又看,指着队伍中间一个高昂着头的年轻人:“那是……我儿子?”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老者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冲骑马立于阵前,长枪横搁马鞍。他没有看队伍,目光一直盯着高台上的张公裕。待队伍列阵完毕,他一举枪,千余人“哗”地立正,齐声高喊:“大宋万岁!”
声音如雷,惊起林中飞鸟无数。前排椅子上,几个从未见过这阵仗的小部落首领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接下来入场的是伏波行营第五军的三个营,七千五百人。甲胄鲜明,步伐沉重,每走一步,大地都微微震动。燧发枪上了铳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队伍前头,一个都头高声喊着号子:“一二一!一二一!”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
一个坐在后排的土人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宋军士兵,嘴里喃喃:“他们走路,像一个人……”旁边的亲从官听见了,低声说:“练了半年了。每天走,从早走到晚,走到每个人迈左脚迈右脚、抬多高、跨多远,都一样。这就是纪律。有了纪律,一百人能当一千人用。”
那青年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
第九军最后入场。三千人,着铁甲,铁甲在晨光下如同鱼鳞,每一片都擦得锃亮。三千支连发铳背在肩上,枪口朝天,整齐划一。脚步声不是“咚咚咚”,而是只有一个声音——“轰”。三千人,一个步伐,一个节奏,连呼吸都仿佛是一致的,每走一步,大地都微微震动。
校场边上,一个科利马部落的年轻武士张大了嘴,手里的番黍饼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旁边索奇米尔科的老酋长拄着拐杖踮起脚尖,眯着眼喃喃道:“这……这还是人吗?走路都能走成这样?”
队伍站定。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横竖成线,像用尺子量过。阳光照在刀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郭峰骑在马上,缓缓从方阵前驰过。他不需要喊口令,也不需要挥旗——每个方阵的都头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郭峰的马头点到哪个方阵,哪个方阵的都头就轻轻咳一声,五百支连发铳同时从肩上取下,枪托抵地,枪身垂直,又是一声整齐的闷响。那些从未来过永明港的部落使者,有人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一个从未归附的部落代表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几乎都要掉出来了。他身旁的皇城司亲从官用纳瓦特尔语低声说:“这只是走路。打仗比这好看。”
那代表咽了口唾沫,说不出任何话。
分列式完毕。万余名大宋士卒在校场中央列成一个大方阵,神机铳、连发铳、火炮、旗帜,一排排一列列,延伸到视野尽头。张公裕从高台上站起来,走到台前,拔出佩刀,向天一举。号角再鸣,方阵左右分开,让出一片空地。
紧接着,最令人屏息的时刻到了——火器操演!
第一个是连发铳速射。郭峰一挥手,第一方阵五百人向前十步,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跪姿,第二列立姿,第三列预备。标靶在三百步外,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盾牌马卡。
“放!放!放!”
郭峰连喊三声,每声间隔不到两息。三百余支连发铳几乎同时打响,硝烟弥漫。第一列跪姿打完,迅速装弹——拉护手、推弹上膛,动作快得看不清。第二列立姿接着打,第三列预备。三列轮转,枪声连绵不绝,像一挂没有尽头的鞭炮。靶场上,盾牌马卡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片飞溅。观礼台上的土人首领们目瞪口呆,有人捂住了耳朵。
三百步外连发速射,这是啥?盾牌马卡都成筛子了!一个年轻的武士转头,不敢相信,问身边的皇城司亲从官奥克塔维奥。奥克塔维奥淡淡地说:“这才打了十几发。真要打,他们一人十三发。三千人,近四万发。能把你们整个村子犁一遍。”
那年轻武士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黑曜石刀,刀刃冰凉,他的指尖也冰凉。奥克塔维奥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些,但字字扎心:“别怕。不打朋友。”
第1207章 八百步天火
八门黄铜炮被推到阵前。炮管不长,但很粗,口沿一圈铜箍,炮架是两根弯曲的铁杆,中间架着弹簧。操炮的士卒动作熟练,瞄准八百步外的一座小山包。
炮手点火,轰!
小山包正面炸开一个大洞,碎石与红土冲天而起,崩落的土块顺着山坡簌簌滚下。
“八百步!这炮能打八百步!”一个来自尚未归附的卡波米斯部落的长老惊得拐杖都掉了。旁边阿斯卡波察尔科的首领蒙特冷哼一声:“八百步算什么。上次王指挥使说,这炮能打一千步,一千步外还能穿透铁板。你那破寨子,连一炮都挨不住。”那长老想去捡拐杖,手却一直在抖,生怕别人看出来。
接着是曲射铜炮展示。炮口朝天,瞄准三百步外一道土墙。炮弹走了一条高高的弧线,越过土墙,落在墙后,炸开一片泥土。
曲射铜炮,专打藏在墙后面的敌人。如果以后临阵攻城,城墙挡不住这种从天而降的炮弹。
奥克塔维奥翻译给身边的土人听。人群沙沙作响——那是几百人在轻轻挪动身体,有人悄悄往后缩,但更多的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个清楚。尽管都坐在地上,却一个个探着身、侧着耳,生怕漏掉一个字。
火炮的演示完并没有结束,最后是百虎齐奔箭。十架木箱并排架起,每箱一百支火箭。点火后,千箭齐发,拖着长长的尾焰掠过天空,落在远处的人工靶场上。霎时,靶场陷入火海。
一个从未来过永明港的年轻武士吓得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旁边瘫倒,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天……天火……大宋会召天火……”
奥克塔维奥走过去,蹲下,扶起他,用他们部落的土语说:“不是天火。是火药。大宋人做的。你不是一直问,为什么大宋能打败特诺奇蒂特兰人?这就是原因。”
那年轻武士坐直了身子,腿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了。
人群中,混着一个特殊的观礼者,特诺奇蒂特兰的奥托米。上次来的那个使者回去之后一病不起,卧床至今。奥托米三十出头,是蒙特祖马的侄子。他自告奋勇,化装成卡波米斯部落的随从,混在人群里,想偷偷看看大宋的武器究竟有多大的威力,把使者吓的卧床不起。
连发铳速射的时候,他还能坐得住,只是腿在毯子底下抖个不停。火炮轰响的时候,他咬紧了牙,手死死抓着身旁卡波米斯部落首领的衣角。百虎齐奔箭划破长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险些翻倒。身边两个同样混进来的随从连忙伸手去扶,连自己也跟着歪倒。
卡波米斯部落的首领塔拉,偏过头看了奥托米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奥托米,您没事吧?”
奥托米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奥克塔维奥的声音,他正对周围几个脸色发白、瘫在坐席上的首领轻声说着什么,话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特诺奇蒂特兰上次来的那个使者,只是看了几眼火炮试射,就被吓得抬了出去……”
没有人笑。那些还在犹豫的部落,沉默着望向观礼台上飘扬的宋字大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沉默的催促。
午时末,教阅结束。观礼台一侧,皇城司的亲从官们端出大筐大筐的熟肉、面饼、果干,一桶一桶的清水,分给在场的土人。皇城司的亲从官在人群中穿梭,听着各部落首领交谈。
一个从河西远道而来的部落首领抓着盐茶碗,手还在抖:“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没见过这样的武器。特诺奇蒂特兰人跟他们比,像……像小孩跟大人打架。”
旁边另一个首领冷笑:“小孩?特诺奇蒂特兰人连小孩都不如。”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上次特诺奇蒂特兰派使者来,看完火器演示,是被抬出去的。”
“真的假的?”
“真的。皇城司亲从官亲口说的。抬回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尿都吓出来了。”
帐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坐在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老者忽然开口:“能坐着看完整场演示的,哪个不是腿打颤?但咱们都坐着,没丢人。”他顿了顿,“这才是大宋让咱们坐着看的原因。不然,一个个都得瘫在地上,那才叫丢人!”
众人沉默,纷纷点头。
另一个方向,几个未归附部落的首领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奥克塔维奥走过去,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旁边听。卡波米斯部落的大长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叹了口气:“听说,上次特诺奇蒂特兰的使者都被抬走了。我们……还能撑多久?”
旁边一个中年首领有些不服气:“撑到撑不住为止。总不能人家放几炮,我们就跪。”
“不是跪,是谈。”奥克塔维奥插话了,语气不卑不亢,“大宋从来没有逼谁跪。归附文书上写得清楚——自愿。你愿意,就签;不愿意,没人逼你。但是——”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还在冒烟的炮弹坑,“特诺奇蒂特兰人可以等,大宋也可以等。你们的族人,能等吗?”
那中年首领沉默了。
第1208章 火炮惊四方
未时,码头。
各部落首领被领到码头上,五艘八桅帆船一字排开,停在深水区。船体漆黑,侧舷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炮窗后面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张公裕登上一艘船,转身朝岸上的首领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看仔细。随即,他举起令旗,用力一挥。
船队开炮了。
不是齐射,是依次射击。从第一艘船的第一门炮开始,一门接一门,沿着五艘船的侧舷依次打响。炮声连绵不绝,从东响到西,又从西响到东。海面上水花冲天,远处用作靶标的木筏被炸成碎片,几块木板飞上半空,半天才落下来。
岸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着。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但经过了上午的炮火洗礼,众人心中已早有准备,所以没有人坐下,没有人后退。
炮声停了。海面上飘着碎木和泡沫,像刚煮开的一锅粥。
张公裕从船上走下来,踏上码头,站在首领们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宋的枪炮,不是摆着看的。但大宋也不喜欢杀人。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愿意做大宋朋友的,大宋有好酒好肉。愿意做大宋敌人的,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和海鸥尖锐的鸣叫。
第一批离开的是河西的观望者。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怕被拦住。人群中,两个随从架着奥托米,半拖半抬地混在中间往外走,他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挂在随从肩上,脸色比石灰还白。
一个头发花白的首领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过头,远远望着那排还在冒烟的炮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批离开的是归附部落的首领。他们扛着分到的熟肉、面饼,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兴奋,有人沉默,有人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些依然列队在营门口的士卒。
库阿乌特利最后走,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摸了摸码头上铺着的水泥路。
“怎么了?”奇马尔走过来问他。
库阿乌特利没有抬头:“没什么。就是想摸摸。大宋的路,是水泥铺的。人走在上面,不会陷进泥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索奇米尔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路?”
奇马尔沉默了一下,说:“会有的。林将军说了,等永宁港建起来,路就从永明港修到索奇米尔科。”
两个首领并肩走在水泥路上,身后是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身前是炊烟袅袅的永明港。
八桅帆船甲板上,张公裕对王西昌说:“教阅效果不错。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今天回去之后,至少有一半会派人来谈归附。”
王西昌收起扇子,负手而立:“不止一半。特诺奇蒂特兰使者被抬走的事,三天之内会传遍金洲每一个部落。到时候,还在观望的人会想——特诺奇蒂特兰都不敢打,我们算什么?”
林冲走上甲板,抱拳:“张将军,归化营今日也列队了。虽然枪不如第九军新,但站姿、士气,末将敢说不输任何一支宋军。”
张公裕看了他片刻,点头,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林冲面无表情,抱拳退下。走出十几步,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从禁军教头到金洲归化营指挥,他走了万里路。今天,一千土人士卒站在上万土人面前,没有一个人怯场,没有一个人乱动。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赵佶的信任。
码头边,奥克塔维奥送走了最后一批部落首领。那个被百虎齐奔箭吓得瘫坐在椅子上的年轻武士站在奥克塔维奥面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奥克塔维奥哥,我……我也想学汉话。想学算术。想……想跟你们一样。”
奥克塔维奥看着他,笑了:“想好了?学汉话很苦的。每天早起,认字,背书,写不完不能吃饭。”
那年轻武士用力点头:“苦不怕。我……不想一辈子当被人看不起的土人。”
奥克塔维奥听到这话,忽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对范同说的。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明天辰时,永明港蒙学堂。去找孙教习,就说奥克塔维奥让你去的。”
年轻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转身跑向自己的部落。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奥克塔维奥挥挥手,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海边沙滩,几个皇城司亲从官蹲在一起,啃着烤鱼,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忽然问:“许安哥,你说今天来的那些部落,有多少会归附?”
许安把鱼骨头吐出来,声音含混:“河西的那些,不好说。但河东的,一个都不会少。”
“为什么?”
许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望着西方渐暗的天际:“因为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就知道该怎么选了。”他顿了顿,“就像当年我们在矿场上,第一次看到大宋的人,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不挨饿、不受欺负地活着。”
远处,永明港的钟楼敲响亥时的钟声。铜钟悠扬,混着海风,飘向金洲的田野、湖泊、密林,飘向那些刚刚被震撼、被惊醒、被点燃的土人心里。从今天起,金洲没有人不知道大宋的火器。从今天起,只会有更多人想知道大宋到底还有什么。而那些两腿打颤却坚持看完教阅的土人,他们将把这份记忆带回各自的部落,传给子孙。
第1209章 铁门关
靖平七年三月初三,辰时,喀什噶尔,安西都护府。
杨再兴站在新建成的都护府议事厅内,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三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地图上,东起于阗、且末,西至葱岭脚下的渴石城,北抵热海,南达吐蕃边界的广袤土地,已全部涂成了朱红色。
“将军,撒马尔罕来的商队到了。”姚侑进厅禀报。
“马哈茂德这次送了什么?”杨再兴头也不回。
“十箱金银器,二十匹大宛马,还有……”姚侑顿了顿,“还有一封信。”
“念。”
姚侑展开羊皮信笺,念道:“西部汗马哈茂德致安西大都护杨将军:三年通商,两邦交好,互利共赢。然近日有商队来报,贵军于渴石城以东三十里处修筑烽燧,此乃我喀喇汗旧地——”
“够了。”杨再兴打断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渴石城以东三十里,正是铁门关旧址。那地方,百年前就是大唐的戍堡。”
“可马哈茂德不这么认为。”姚侑递上另一份文书,“他同时给汴京上了表文,说咱们恃强凌弱,侵夺汗国旧地,请求官家主持公道。”
杨再兴接过表文抄本,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他急了。”
“将军说的是。”
“这两年,马哈茂德靠着倒卖咱们的琉璃、火柴、棉布、香露等,确实发了财。可他也发现不对劲了。”杨再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撒马尔罕周围,“葛逻禄部、样磨部、处月部,三十七个大小部落,去年一年就有十一个派人来喀什噶尔,请求归附。为什么?”
姚侑会意:“因为跟着咱们,比跟着他好。”
“正是。均田、免税、公平交易、子弟可入学汴京讲武堂——”杨再兴冷笑,“这些,马哈茂德给不了。他只能看着自己的附庸,一个接一个往东跑。”
“所以他急了,想借边界争端逼咱们让步。”
“让步?”杨再兴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命高林率第三营,明日开拔,进驻铁门关。带上新配发的连珠铳和铜炮。”
姚侑心头一震:“将军,这是要……”
杨再兴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旨,递给他。
姚侑展开,只看了开头几句,手便开始发抖。密旨上赫然写着:着安西大都护杨再兴相机处置西域边务,总参谋司并兵部全力配合。落款是靖平六年腊月。
“官家……”姚侑压低声音,“官家同意了?”
“这份密旨,三年前就写了。”杨再兴收起密旨,目光深沉,“官家圣明。三年前且末一战,官家就看出,西域这盘棋,不能只下到喀什噶尔。只是当时东征高丽在即,不宜两线开战。如今高丽已定,倭国已平,官家腾出手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西域依旧寒风凛冽,但远处操场上,安西军士卒正在训练。阳光下,他们手中的连珠铳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三年,咱们在西域不是白待的。”杨再兴缓缓道,“一万安西军,全部换装神机铳。吐蕃诸部归附,青海至喀什噶尔的直道已修通。撒马尔罕以西,花剌子模、塞尔柱、伽色尼和古尔王朝,商路俱已探查清楚。马哈茂德那个商人,以为靠倒买倒卖就能坐大?他太天真了。”
姚侑迟疑:“可是将军,若要出兵,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杨再兴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理由?马哈茂德不是正在给咱们制造理由吗?”
第1210章 铁门关的对峙
三月十五,铁门关。
这座古老的关隘位于渴石城以西六十里,控扼着通往撒马尔罕的咽喉要道。百余年前大唐安西都护府曾在此驻军,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高林率两千五百神机营士卒抵达时,发现关隘西侧已有喀喇汗军驻扎。
“来者何人?停下!”一名喀喇汗百夫长纵马而出,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此地乃喀喇汗国界,汉军不得擅入!”
高林勒马,冷冷道:“铁门关乃大唐旧地,本将奉安西大都护令,来此驻防。尔等速速退去。”
“放肆!”百夫长怒喝,“什么大唐旧地?百年前大唐就亡了!此地一直是我喀喇汗牧地!”
两人正对峙间,西边烟尘大起。一支约三千人的喀喇汗骑兵队疾驰而来,为首将领身形魁梧,正是马哈茂德的亲卫队长阿布·纳斯尔。
“高林将军,”阿布在马上拱手,语气倒是客气,“我奉西部汗之命,在此巡边。贵军越界了。按去年双方约定,以渴石城为界,城东属大宋,城西属我汗国。铁门关在渴石城以西六十里,这没有争议吧?”
高林暗中冷笑。他知道杨再兴为何选铁门关——这地方,去年签边界约定时,双方故意语焉不详,只说“以山为界”,却未明确是哪座山、哪道岭。
“阿布将军有所不知,铁门关在渴石城东三十里。”高林一本正经,“你们搞错了方位。”
“你——”阿布脸色一变,“高将军,这是睁眼说瞎话!”
“本将说话,从不说瞎话。”高林挥鞭一指,“你看那关墙,石砖上还有大唐年号的刻字。关东三十里那道山梁,才是真正的山界。我大宋军队驻扎在自己境内,何来越界之说?”
阿布身后众将闻言,全都变了脸色。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但偏偏无法反驳——山界?这西域到处都是山,哪座算界山?
“高将军,本将劝你三思。”阿布压着火气,“西部汗待大宋如兄弟,三年通商,从未违约。你们这样得寸进尺,就不怕寒了西域诸国的心?”
高林面色不变:“西部汗待大宋如兄弟?那好,既然是兄弟,借个关隘驻兵几天,有何不可?阿布将军若不放心,不如一起驻防,咱们对门而居,守望相助,岂不美哉?”
阿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强盗逻辑!”
“阿布将军此言差矣。”高林正色,“大宋乃礼仪之邦,从不做强盗之事。铁门关本就是我华夏旧地,我们只是回来拿回自己的东西。你们若觉得不对,可以向汴京汴京投匦进状,指阙鸣冤嘛嘛,官家圣明,自有公断。”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两千五百名士卒立即开始布防。鹿角、拒马、铁丝网迅速架设,二十门铜炮推上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西面。
他虽不认得这些铜炮——它们比三年前宋军用的口径更小,但炮管更长,而且炮架上装有复进装置,射速和射程都非同小可。
“撤!”他咬牙下令。
三月十八,撒马尔罕王宫。
“欺人太甚!”马哈茂德将高脚琉璃杯狠狠掼在地上——那杯子还是去年花重金从宋商手中买来的。
纳斯尔垂手而立:“汗王息怒。铁门关虽是荒凉之地,但易守难攻,控扼要道。汉人占住那里,西进可直逼撒马尔罕,退可据险而守。这招太狠了。”
“本汗知道!”马哈茂德咆哮,“那个杨再兴,三年前说得好听,什么永保平安、只保喀什噶尔不开战端,全都是鬼话!这才几年?渴石城占了,铁门关也要占!下一步是不是要兵临撒马尔罕城下了?!”
“汗王,如今这局面,一是往汴京递个折子告他一状,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帮宋人背信弃义,不是东西;二就是……点兵备战了。” 纳斯尔压低了嗓音,“这些年借着通商,咱也攒了些家底,新招的精锐骑兵有一万两千。从塞尔柱那边买的弯刀、锁子甲也都齐了,可唯独……唯独火器上,跟他们比起来,还差着远呢。”
一提火器,马哈茂德更怒:“本汗多次请求购买火器、聘请工匠,都被宋人婉拒!杨再兴那厮回信说,什么火器乃国之重器,恕不外售,呸!”
正说话间,侍从匆匆进殿:“汗王!边境急报——铁门关的宋军,昨日越过关隘西进十里,在札木溪旁修筑营寨!”
“什么?!”马哈茂德腾地站起,“他们动了?”
“动了。领兵的是宋军罗彦,率兵约一千人。他们在札木溪北岸筑寨,说……说札木溪也是大唐旧地,叫什么弱水……”
马哈茂德眼前一黑,几乎跌倒。札木溪是撒马尔罕以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过了札木溪就是一马平川,直抵撒马尔罕城下!
“备马!本汗要亲去边境!”他嘶声道。
第1211章 札木溪畔的炮声
三月二十日,扎木溪畔。
杨再兴亲自到了前线。
他骑马立于溪边高岗上,望着对岸。溪流不宽,此刻枯水期,最窄处不过十丈。对岸,喀喇汗军正在紧急修筑工事,人来人往,旗帜纷乱。
罗彦策马过来:“将军,探子回报,马哈茂德已率两万精锐离开撒马尔罕,预计明日午后抵达札木溪。”
“两万……”杨再兴微微点头,“这是他的老本了。”
“将军,咱们要不要趁他未到,先过溪抢占滩头?”
“不必。”杨再兴摇头,“等他自己来。”
他转身回营。中军大帐内,众将齐聚。
杨再兴摊开地图:“马哈茂德此人,商人出身,最懂算账。他这次倾巢而出,不是真想开战——他没那个胆子。他是想示威,逼我们退回铁门关以东,然后谈判。”
高林问:“那咱们怎么应对?”
“他想示威,咱们就让他示。”杨再兴淡淡道,“传令:明日辰时,全军列阵于札木溪北岸。所有火炮推到溪边,步军营依次展开,骑兵在两翼待命。”
“再传令后营:把新到的三十门新式重炮也拉上来。每门炮配三个基数的弹药。”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新式重炮,那是去年将作大营最新产品,口径六寸,射程一千步,一颗开花弹能炸塌半边城墙。喀什噶尔只配了三十门,原是准备攻城用的。
杨再兴看着众将神色,笑了笑:“放心,明天不打。明天,就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绝对的实力。”
三月二十一日,巳时。
札木溪两岸,两支大军隔溪对峙。
南岸,喀喇汗军两万人列阵。马哈茂德花重金打造的这支军队,确实比当年玉素甫的乌合之众强得多。骑兵披锁子甲,步兵持弯刀大盾,甚至还仿制了一批火绳枪。军阵整齐,旗帜鲜明。
马哈茂德亲乘白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二十余名万夫长、千夫长。他望着对岸,心中暗暗吃惊,宋军也列阵了,但阵型之整齐,远非自己这边可比。
两千五百神机营排在中央,三列横队,每列八百余人。士卒皆着精铁板甲,头戴铁胄,手中连珠铳泛着冷光。步兵两翼,是各两千人的骑兵和炮兵阵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炮兵阵地。五十门各式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高昂,炮手肃立。尤其是那三十门崭新的重炮,炮身粗如人腰,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岸。
杨再兴策马缓缓行至溪边,身后只有姚侑和十名亲兵。
“马哈茂德汗王,”他向对岸拱手,声如洪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马哈茂德强压怒火,回礼道:“杨大都护,三年不见,你倒是步步紧逼。本汗想问一句:铁门关、札木溪,都是去年约定以西属撒马尔罕管辖之地,贵军为何违约侵占?”
杨再兴朗声一笑:“汗王此言差矣。铁门关、札木溪,从太宗贞观年间起,就是我大唐安西都护府辖地。大宋继承大唐,这里自然是大宋的土地。去年约定?约定上写的是山界,可没写札木溪。咱们汉人讲究名正言顺,这地名嘛,我们史书上都有记载,汗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汴京看存档——”
“你!”马哈茂德气得发抖,“杨再兴,你莫要欺人太甚!大宋自称礼仪之邦,难道就是这样强词夺理、恃强凌弱?”
“汗王若是不服,只管向官家投匦进状。不过——”杨再兴摊了摊手,“投匦归投匦,这大宋疆土之上屯兵戍守,原是都护分内之责。”
他话音一转,声调微扬:“对了汗王,有件事顺便知会你一声。昨日,你管辖的葛逻禄右部、样磨前部、处月部三部的部落长,率领十一个附庸小部落,总计五万余人,正式请求归附我安西都护府。本都护已批准,并派人登记造册、计口授田,设安西军驻牧衙门管辖。这些部落呢,从此就是大宋子民了。他们的牧地嘛,他们自己也说了,愿意接受大宋土地政策,土地归公,再按口分配,每口十亩,不准买卖……”
“你说什么?!”马哈茂德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他们、他们是我喀喇汗的附庸!你们这是在策反!”
“策反?不不不。”杨再兴摇头,“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说了,在你治下活不下去,赋税太重,徭役太多,部落头人们平时还要进贡。而我们大宋呢,没赋税,没徭役,还分田地,子弟能送汴京读书,公平交易永不加赋——汗王你自己说,换了你,你选哪边?”
南岸喀喇汗军中一阵骚动。杨再兴这番话声音极大,许多士卒都听见了。不少人原本就是附庸部落出身,闻言心中一颤。
马哈茂德脸色铁青:“杨再兴!你今日是要逼本汗开战吗?!”
“开战?”杨再兴笑了,“不不不,本都护不想开战。但——”
他面色一肃,声音陡然拔高:“若有人敢侵犯大宋疆土、欺凌大宋子民,那我大宋——”
他抬手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五十门火炮齐声怒啸!
实心弹、开花弹如暴风骤雨般砸向南岸——但并非砸向喀喇汗军阵,而是砸向军阵前方八百步的空地!
轰隆隆隆!!!
炮弹落地,土石炸裂,连珠般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颤抖。八百步外的空地被活生生炸出一道两尺深、十余丈长的壕沟。开花弹炸开后铁蒺藜、铁珠四射,溅入河水中激起密集的水花。
第1212章 杨再兴的演武
南岸喀喇汗军大乱。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手被掀翻在地;后排步兵本能后退,撞在一起,阵型瞬间散乱。几个千夫长嘶吼着“稳住稳住”,却盖不过炮弹的轰鸣声。
马哈茂德的白马也被惊得后退十几步,他死死勒住缰绳,脸色白得像纸。那门重炮的威力远超他想象——这还只是轰空地,要是炮弹落在军阵中……
一轮炮击,三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硝烟弥漫,河水激荡。
杨再兴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平静如常:“不好意思,例行演练。将士们操炮手生了,借贵军阵前空地校正一下准头。汗王莫怪。”
校正准头。
这四个字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南岸两万喀喇汗军鸦雀无声。许多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刚才那些炮弹从头顶掠过,尖啸声仿佛恶魔的狞笑。他们不是没见过火炮,但这么多、这么大、这么准的火炮齐射……
若那一轮炮打在军阵里,怕是要死上千八百人。
更可怕的是——宋军说这是演练。说这几百发炮弹只是校正准头。意思是真打起来,还能更密、更准、更狠?
马哈茂德汗如雨下。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从波斯到阿拉伯,他跟无数势力打过交道。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对面根本没把打仗当回事。他把打仗当亡国灭种的搏杀,人家把打仗当练兵演练。
“杨……杨大都护……”他的声音发涩,嗓子发干,“你……你到底想怎样?”
“汗王别紧张。”杨再兴策马上前两步,“本都护说了,不想开战。今日就是让弟兄们出来转转,活动活动筋骨。西域冬天冷,憋了几个月,人都憋出病来了。你看这札木溪畔草长莺飞、春光大好,多适合演武。汗王带这么多人来旁观看热闹,本都护还有些过意不去呢。”
他将声音压了压,“不如这样,汗王亲去汴京面见官家,咱们坐下来谈,边界、通商、各部落归属,都可以谈。官家乃圣明天子,只要汗王诚心诚意,必有好结果。”
马哈茂德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又苦又涩的东西。“本汗……本汗要考虑考虑。”
不急。对了——”杨再兴似乎想起什么,“本都护还有个消息要知会汗王。三天前,我伏波行营的第二军,大概十二艘七桅帆船,已经从扶胥港出发,预计下个月抵达忽里模子(霍尔木兹)。舰上带了朝廷的国书和礼物,要与塞尔柱诸国通商修好。汗王与塞尔柱诸国素有往来,若是愿意,可以帮忙美言几句,日后通商,必有重谢。”
十二艘炮舰,开到波斯湾。这就是断了马哈茂德西逃求救的路。塞尔柱人见了宋人炮舰,谁还敢帮他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来。纳斯尔赶紧扶住他。杨再兴已经拨马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像是临时起意般说道:“对了汗王,明天我们接着演武,就在刚才炸出的那条壕沟修个检阅台,届时会枪炮齐鸣,鼓号喧天,比今天还热闹。你要有兴趣,可以接着来捧场。”
说完打马回营,余音袅袅:“今天收兵,弟兄们辛苦了,回去加肉——”
北岸宋军营门洞开,营中飘出炖羊肉的香气。士卒收队回营,步伐整齐,歌声嘹亮。唱的是《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南岸,马哈茂德枯坐马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嘶声问纳斯尔:“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他们做生意?”
纳斯尔无言以对。
第1213章 撒马尔罕归降
三月二十四日,辰时,撒马尔罕王宫。
马哈茂德回来后,一个人在寝殿中坐了一夜。
天亮了。侍从来报:“汗王,宋军又在演武了。”
他推开窗户,耳畔一片寂静,可前天的炮声却清清楚楚地在心里回响,轰隆隆的,沉闷如春雷,他更知道那背后是何等可怕的威力,吓得他到现在还心惊胆颤。
“叫纳斯尔来。”
纳斯尔很快到了。他也一夜没睡,眼窝发青。
“纳斯尔,本汗想了一夜。”马哈茂德的声音疲惫又空洞,“若战,有几成胜算?”
纳斯尔沉默良久,终于道:“毫无胜算。昨夜臣仔细看过宋军的布防图。且不说那些火炮,单是他们那两千五百神机营,装备的连珠铳射速是我军弓弩的十倍。咱们就算初始顶住第一波,后续也难以为继。”
“若求援呢?塞尔柱、伽色尼、古尔,或者花剌子模……”
“汗王应该知道——杨再兴说十二艘七桅大船去忽里模子,不是玩笑。伏波行营的威风,咱们听过多少商人说起,比陆地神机营只强不弱。花剌子模、塞尔柱,他们谁肯为咱们得罪大宋?”
马哈茂德颓然坐倒:“这么说,只有降了?”
“也不尽是降。”纳斯尔沉吟道,“臣以为……可以仿喀什噶尔例。汗王仍保留汗号,朝廷设安西都护府驻此镇守,咱们宣誓为大宋藩属,按照大宋律法治理境内……”
“那你觉得杨再兴会接受吗?”
“应该会。”纳斯尔道,“他昨天虽然咄咄逼人,但到底还是留了口子让汗王去汴京面谈。说明他还不想赶尽杀绝。臣猜测,原因有三:其一,他们刚消化喀什噶尔、吐蕃,吞下撒马尔罕一下子太大,他们也需要时间;其二,再往西还有塞尔柱,他们得留着缓冲地带;其三……若是逼得太紧,我们决死一战,他们也要付出代价,虽然最终还是赢,但不划算。”
马哈茂德默然良久,苦笑:“所以我马哈茂德,在杨再兴眼里,就是个算账算得清、不会拼命的懦夫。”
“汗王……”
“算了。”马哈茂德长叹,“降了吧。西域的天、西域的地、西域的草、西域的马,从今以后……”他望着窗外,目光苍凉,“只有大宋,没有喀喇汗了。”
三月三十,汴京,垂拱殿。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杨再兴的:札木溪军演事毕,西部汗请求仿照喀什噶尔之例,于撒马尔罕设立安西都护府西镇守使,其归附的版图面积,整整相当于一个半河北路。
另一份是召见西域诸国使臣的朝会记录:于阗、吐蕃、喀什噶尔、撒马尔罕及二十八个小国与部落的使臣,一同请愿,请求官家降旨,命杨大将军出海西征,收复大唐安西都护府全境。
赵佶将两份奏报递给李纲、赵鼎、宗泽等人传阅,自己走到西域舆图前。
这幅图,三年换了四次。每次更换,朱红色都向西蔓延一大片。而这一次,朱红已漫过葱岭,漫过药杀水,漫向了大食、波斯的方向。
“众卿以为如何?”
李纲拱手:“官家,安西都护杨再兴此番札木溪军演,不费一兵一卒而收撒马尔罕,功莫大焉。然臣以为,撒马尔罕与喀什噶尔不同,其地距长安万里,治理难度极大。宜稳步推进,不宜再急进。”
赵鼎附议:“臣赞同李相之见。撒马尔罕以西,种族繁多,宗教复杂,加之道路遥远,补给线过长。不如暂停西进脚步,花数年时间稳固新附之地,再图进取。”
宇文虚中却道:“官家,老臣以为,李相、赵相持重稳妥,固有道理。然杨再兴此次不战而屈人之兵,正应趁势扬威,令天威远播。塞尔柱、黑衣大食、拂菻,都已知我大宋军威,正该趁热打铁遣使修好,开关通商。”
宗泽出列:“官家,总参认为,西域方向,当前应以稳固撒马尔罕、整编西喀喇汗各部为首要,不宜再扩战事。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陈侯从波斯返回,带来详细舆图、诸国情报,可以先遣使团,通商修好,摸清底细,为日后布局。”
赵佶听众人议论,始终未下决断。最后他看向壁上舆图,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朕记得,陈襄带回的物种里,那个叫胶漆的东西,试种得如何?”
苏启明回禀:“回官家,金洲永明港试种成功,胶漆树移种交趾、琼州、金洲俱已成活。金鸡纳树在云南路、金洲长势喜人,治疗热症甚效。向日菊已推广河北、山东试种,出油率高于麻籽。”
“好。”赵佶点头,“陈规在格物院试制火机,据说又有突破?”
“是。活塞密封问题已初步解决,用铜环加麻丝填料,漏气量从十之七八降至十之二三。陈规博士又在冷凝器上加了个小飞轮,转速提高三倍。”
赵佶沉默片刻,又看回西域舆图。“传旨杨再兴——”群臣肃立。
“札木溪事办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且保得体面,令其气泄,此上将之道也。今西部已附,其首马哈茂德宣召来京面圣。于撒马尔罕设安西都护府西镇守使,杨再兴兼领。所辖各部编户、均田、设官等事按章程办,不必急进。西域拓边至此暂告一段落。爱卿所建不世之功,朕深知之。待来年撒马尔罕稳固,卿可暂回京述职、休整,并赴讲武堂讲授西征战例。”
“另伏波行营抵达忽里模子后,可于其地选一良港设补给站,常驻两艘七桅炮船,保护商路。沿途各国,皆遣使通商,许以琉璃、棉布、香露等贸易份额,条件一如西域例。”
“又及:陈襄所绘西行舆图并诸国情报,已抄录一份发安西都护府。卿可抽空阅览,以备将来。”
旨意拟完,梁师成捧去用玺。
第1214章 宋徽宗的火车梦
午时末,众臣散去。赵佶回到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窗外,汴京的春天来得早,杨柳已吐新绿。
“大家,”梁师成小心翼翼问,“您刚才问火机、胶漆树……”
“梁伴伴,你说,从汴京到撒马尔罕,八百里加急要走几天?”
“最快十五天。”
“太慢。”赵佶摇头,“若火机真能研制成功,火车从汴京到撒马尔罕,也许只要六七天。若胶漆树林成片割胶,轮胎、密封垫皆可量产,还能更快。”
他顿了顿,轻声道:“朕今年四十出头,朕要亲眼看到——火车冒着白烟,从汴京一路开到疏勒、开到撒马尔罕。朕要亲眼看到,朕的子民不再用脚丈量天下,而是坐着铁车,看着窗外山河万里。”
梁师成看着赵佶眼中的光,心头一热,跪地便拜:“大家,您一定会看到。不止火车——靖平号的锅炉,也快改进完成了。”
“起来吧。”赵佶笑笑。
赵佶又望了会儿窗外新绿,忽道:“梁伴伴,再备一道密旨——给杨再兴。”
梁师成一惊。
“就写:爱卿在西域辛苦了,三年未归,朕甚想念。然西域之事,刚刚开始。塞尔柱以西,有黑衣大食,有拂菻,有万里海疆。朕等着,看爱卿与伏波行营东西对进,将那世界舆图上空白之处,一一填满。”
“还有,朕近日读《贞观政要》,读到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加一句——以火机火车为镜,可以驭天下。爱卿以为然否?”
笔落旨成,火漆封缄。
快马出汴京,八百里加急,一路向西,向西,向西。
四月初,札木溪畔,安西军大营。
杨再兴展开刚到的密旨,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帐外,他的兵在训练。连珠铳的射击声、铜炮的轰鸣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支雄浑的军乐。帐内,案上摊着陈襄的西行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波斯、大食、大秦的地名和风土。
他把密旨轻轻放在舆图上,正好压在拂菻那个位置上。
“官家看到了。”他自语,“火机,胶漆——速度,补给。天下没有人比官家看得更远。官家在汴京想着火车开到疏勒,而我在疏勒,想着伏波行营抵达拂菻。”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
暮色渐沉,远处帕米尔高原的雪峰在夕阳下浮起金红。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陈襄临行前说的话:
“世界很大,大宋仅仅是其中一国。往西有塞尔柱帝国,再往西有拜占庭帝国的继承者们,有泰西诸国,有法蒂玛王朝,有更南的土地。过万里汪洋,有亚墨利加洲,上面有金矿、银矿,有比中原还肥沃的无主平原,上面只住着点篝火的部落人。世界太大,大到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当时陈襄说这话时,很多人不信,或者信了却不敢想,或者想了却觉得太遥远。
但汴京那位皇帝信,敢想,而且敢做。而杨再兴自己,就是那把皇帝的想象变成现实的刀。
“来人!”
姚侑进帐。
“传我将令——明日全军拔营,暂不西进。各部就地转入屯田练兵。高林暂驻札木溪营寨,罗彦回防渴石城,曹彬负责撒马尔罕编户均田。本将要回一趟喀什噶尔,筹备安西军年度军务总结,包括扩编安西军至两万人、炮兵至三千人、骑兵至一万人,辎重兵至五千人的三年规划。编好后尽快报总参谋司。”
“另外,从军中挑选一百名识文断字、会回鹘语、波斯语的军校,送入新设安西讲武堂。以后西域镇守,要用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姚侑一一记下,犹豫一下:“将军,您真的不接着西进了?”
“不急。”杨再兴目光沉静,“地基打牢了,楼才能盖得更高。官家说得对。从今天起,安西军每驻一地,必建学堂、必设医馆、必开集市,让每一寸新附之地,都长在华夏的根系上。”
他转向姚侑:“你随我多年,有一句话我今日赠你: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咱们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要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比打仗难十倍。”
姚侑行礼:“末将记住了。”
杨再兴拍拍他肩膀,“去办事吧。”
帐中只剩他一人。他又看了一遍密旨,轻轻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汴京出发,过潼关,过兰州,过甘州,过于阗,过疏勒,过葱岭,过药杀水,停在撒马尔罕。然后继续向西——塞尔柱,黑衣大食,拂菻。
“官家,”他轻轻说,“微臣在西域,等着火车。等到那一天,微臣陪您,坐着铁车,巡视万里疆域。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处。”
春风从帐外吹入,吹动舆图一角。
第1215章 沙洲上的新起点
靖平七年三月初,永宁港。
晨雾还未散尽,丰收河入海口那片月牙形的沙洲上已经站满了人。沙洲内侧的天然港湾里,几艘平底运料船正锚泊在浅水中,船上堆着青砖、水泥、木料。岸边,几百名工匠和征调的土人劳工正在清理场地,夯土声、凿石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郑明站在沙洲最高处,脚下踩着前几天刚铺好的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四个大字——“永宁城基”。这是他从永明港带来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请石匠连夜刻好。今天,这块石头要埋到地基里,等城建成那天再挖出来,嵌在城墙上。他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永宁城的规划——城墙、街道、码头、仓库、营寨、学堂、商站,一应俱全。这是他带着格物院的人花了整整半年画出来的,改了十几稿,张公裕批了三回。
赵四蹲在郑明旁边,手指抠着沙土,眼睛却一直盯着港湾里那些运料船。“郑郎中,”他指着港湾对岸那片郁郁葱葱的崖壁,“那些铁力木,真砍了?”
郑明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砍了。头批砍了五十根,送到永明港船务去了。张将军道,先试造两艘海船。若使得,再接着砍。砍一根,栽两根,这是定例。”
赵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永宁城建起来,住多少人?”
“规划是三千户。先建一千户,营寨、仓库、商站、码头先起来。剩下的,慢慢来。”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赵四站起来,手搭凉棚望去。沙洲东边的土路上,黑压压来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几个穿着彩色斗篷,头上插着羽毛,是从丰收河两岸赶来的南方部落的首领,远的走了七八天,近的也走了两三天,都是赵四这半年策反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名叫塔瓦科,是丰收河南岸最大的一个部落的首领。他裹着赵四送他的棉布斗篷,腰带上别着一把钢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武士,扛着几筐干鱼、几捆兽皮,是来送礼的。
“赵四!”塔瓦科远远就喊,汉话夹着土语,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请我们来,就是看这个?几块石头,几堆木头?”
赵四迎上去,抱拳笑道:“塔瓦科首领,你急什么?等你看了奠基,就知道不是几块石头的事了。
塔瓦科哈哈大笑,带着人走上沙洲。其他部落的首领也陆续到了,有的乘着木筏,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在沙洲上或站或蹲,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青砖、水泥和忙碌的工匠。
巳时正,郑明走上那块刻着字的青石板,转身面对众人。他没有穿官袍,只一件青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银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诸位!今日,大宋金洲第四座城——永宁城,奠基!”
沙洲上,几个亲从官用纳瓦特尔语翻译。首领们交头接耳。
“第四座了。永明、永昌、永安,现在又是永宁。”
“这城,建在丰收河边,离咱们近。”
“听说永宁城要建码头,以后咱们的粮食、兽皮,可以直接上船运到永明港。”
议论声中,几个工匠抬着一块红布覆盖的奠基石,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郑明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在基石上。然后把铁锹递给赵四:“你来。”
赵四愣了一下,接过铁锹,铲了第二锹土。他的手很稳,但眼眶有点红。“这锹土,替南方二十七个部落铲的。”他说,声音有点哑,然后铲了第三锹土。
郑明带头鼓掌。工匠们、亲从官们、士卒们都鼓起掌来。几个南方部落的首领也跟着拍手,虽然他们不太懂鼓掌的意思,但看到别人拍,也跟着拍。掌声在海风中飘散,惊起几只海鸥。
奠基石稳稳地落进坑里,工匠们开始填土。
第1216章 一张图引发的轰动
郑明把那卷永宁城规划图展开,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用木棍指着图上的标记:“诸位请看,这里是码头,能停八桅大船;这里是仓库,存粮食、存货物;这里是商站,跟永明港一样,用粮食、兽皮、金银换布、盐、铁器、琉璃、神火、香露等;这里是营寨,驻军五百;这里是学堂,土人子弟可以来读书,学汉话、学算术、学大宋律法。”
塔瓦科挤到最前面,指着图上靠近城墙处的一片格子:“这是什么?”
郑明看了一眼:“那是民宅。一户一院,两层小楼。每户有厨房、有冲水净房。你们的人愿意来永宁城住的,可以申请。”
塔瓦科愣住,嘴微微张开,他身后几个年轻首领也凑过来,踮着脚张望,却根本不明白“厨房”“净房”是什么意思——他们连这些词都没听过。
“两层……小楼?”塔瓦科艰难地重复,声音发涩。他用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像永明港那种?那、那是石头垒的?不是树枝和草?”
“像。一模一样。”
南方部落的首领们顿时炸了锅。一个满脸刺青的老者猛地站起来,皮裙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扯住,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部落土语,旁边人翻译道:“他说,他在永明港远远看过一眼,当时以为是山,是神住的山!不是人住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突然哇地一声叫出来,蹲在地上,两手抱头,浑身发抖:“青砖!那青砖是火里烧出来的!我们部落最老的巫师说,只有天上的雷火才能烧出那样的石头!你们凡人怎么做到的?”
还有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一摸郑明身上衣服的布料,被旁边的人一把打开。
塔瓦科这时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他转过身,面对自己那些或跪或蹲、或抱头或傻笑的族人,大声吼道:“都起来!别丢人!”
然后他转向郑明,努力让自己腰板挺直,但声音还是带着颤抖:“我、我们要申请。全部落都申请。那冲水净房……水怎么冲?要我们每天挑水倒进去吗?”
他问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酸。他不知道什么是管道,不知道水通过压力可以自己往上走。在他的认知里,水只能从河里一桶一桶提来。
郑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解释,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
塔瓦科使劲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仍在叽叽喳喳、满脸兴奋加茫然的首领们,忽然鼻子一酸——他们住着漏雨的草棚,披着生虫的兽皮,渴了喝生水,病了求巫师跳大神。如今,一个闻所未闻的世界突然砸在眼前,他们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这样的东西。
郑明抬了抬手,等议论声稍歇,又道:“永宁城建成之前,码头和商站先开。下个月,商站就开张。你们到时候拿粮食、兽皮、金银来换东西,不用再跑几百里到永明港了。”
欢呼声这次是真的掀翻了沙洲上的寂静。
塔瓦科挤到郑明面前,激动得络腮胡子都在抖:“郑郎中,我部落一千多人,离永宁城最近,走路两天就到。商站开张,我第一个来!”
郑明笑道:“好。到时候你多带点粮食,第一批铁器有限,先到先得。”
塔瓦科拍着胸脯:“放心!我部落的番黍,粒大饱满,比谁家的都好!”
赵四蹲在沙洲边上,看着那些兴奋的首领们,忽然笑了。他把手插进沙子里,沙子细细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去年这时候,第一次到这片河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这里要建城了。
“四哥!”帕查库特克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说,永宁城建起来,咱们特科部落的人能搬来住吗?”
赵四转过头看着他:“特科部落有自己的房子,你搬来干嘛?”
帕查库特克挠挠头:“特科部落离海远。我想住海边,天天看船。”
赵四笑了,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等你当上都头,天天住海边都行。”
帕查库特克嘿嘿笑。
奠基仪式结束后,工匠们继续填土夯地基。郑明带着南方部落的首领们参观港湾对面的铁力木林。穿过那片低矮的丘陵,铁力木林豁然出现在眼前,树干笔直,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几个首领仰着脖子看,有的帽子都掉了。
塔瓦科摸着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刮了刮:“这木头,硬。比我们那边的硬得多。”
郑明点头:“这种木,叫铁力木。造船最好。永明港的造船厂已经开始试造海船了。等永宁城的码头建起来,你们坐的船,可能就是用这种木造的,从永宁港出发,向北到永明港,一百料的小船两天就到。以后你们的粮食、兽皮,不用再走陆路了,装船,顺风顺水,又快又稳。”
塔瓦科望着那些大树,又看看郑明,忽然问:“郑郎中,大宋……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
郑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塔瓦科指着北方:“你们从大海那边来,占了永明港。又从永明港往西,占了金矿,建了永昌城。又从永昌城往南,占了桥头堡,建了永安城。现在,又到我们这里建永宁城。大宋是不是打算把整个金洲都占了?”
郑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不是占。是来。大宋来了,就不再走了。就像这块奠基石,埋下去,就不会再挖出来。大宋要在金洲扎根,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塔瓦科盯着郑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刚刚被黄土覆盖的奠基石。石面冰凉,刻痕清晰。“我不懂你们大宋的道理,”他缓缓站起来,“但我懂——谁对我好,我就跟谁。”
郑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下,沙洲上的人渐渐散去。南方部落的首领们带着各自的随从,沿着丰收河岸往回走。塔瓦科走在最前面,腰间的钢刀在夕阳下一晃一晃。走到河湾处,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沙洲。沙洲上,几个工匠还在忙碌,一筐筐碎石和黄土被倒进地基里。远处,港湾里停着几艘运料船,船上灯火点点。
“首领,怎么了?”身后一个武士问。
塔瓦科摇摇头,转身继续走。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等永宁城建起来,他要把儿子送到学堂来。学汉话,学算术,学大宋的律法,学大宋的本事。他老了,但儿子还年轻。
月亮升起来,照在丰收河上,河水银光闪闪。沙洲上的灯火还在亮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1217章 不打也不跪
靖平七年三月二十九,戌时,特诺奇蒂特兰,城主府。
蒙特祖马二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靠在铺满棉褥的石榻上,面前摊着一张鹿皮地图。地图上,瓦鲁纳河以东原本密密麻麻标着藩属部落的名字,如今那些名字被一道粗粗的红线划过——线以东,已经没有一个属他。而那条红线,还在不断向西移动。
侍从在门外轻声禀报:“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东部边将科瓦利、大祭司、财政官,还有几位大长老,都到了。”
蒙特祖马二世缓缓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僵硬,坐得太久了。他走到正殿,在主位上坐下。殿中已经坐满了人。科瓦利坐在左首第一个,绷带拆了,脸上的伤疤还是很醒目。大祭司坐在右首第一个,闭着眼,像在冥想。财政官坐在大祭司旁边,手里捏着一卷账册,指节发白。
蒙特祖马二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他看了几十年,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都知道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科瓦利第一个开口,声音比以往低了很多,不再有那副慷慨激昂的腔调。“伟大的特拉托阿尼,大宋的教阅,臣已经听说了。一万三千人,六十门炮,五艘巨船。他们的火器,又厉害了。”
府中沉默。
大祭司睁开眼睛,声音苍老而缓慢:“科瓦利将军,你不是说,十个人打一个人,总能打赢吗?一万三千人,咱们有十万勇士。按你的算法,能赢。”
科瓦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财政官放下账册,声音疲惫:“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今年因为打仗,东部十八个藩属部落的贡赋全断了。河西的部落也在观望,有些已经拖了三个月没交粮。如果再打下去,明年这个时候,连士兵的口粮都凑不齐。”
“不打,难道等大宋过了河?”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插嘴,正是科瓦利麾下的一名千夫长,上次索奇米尔科之战逃回来的那个。
大祭司转过头,盯着他:“过了河,又怎样?他们的火炮,八百步外能打穿铁甲。特诺奇蒂特兰的城墙,能挡得住吗?他们的连发铳,一息一发,五百步外取人性命。你的铜矛,能投那么远吗?”
那年轻将领张了张嘴,把头低了下去。
殿中再次沉默。
大长老特拉托尔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殿中央,面向蒙特祖马二世。“伟大的特拉托阿尼,老臣问一句——大宋到底想要什么?”
蒙特祖马二世看着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特拉托尔说:“老臣派人去打听过。大宋在金洲,修路、建城、开矿、种地、办学堂、开商站。他们的医官给土人治病,他们的商站拿铁器换粮食,他们练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震慑。老臣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外来者。他们不抢,不杀,不逼人献祭。他们甚至不逼人归附——你可以不来,但他们就在那里,一天比一天强。”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伟大的特拉托阿尼,特诺奇蒂特兰以前也打仗。打赢了,抢粮食、抓俘虏、剥皮献祭。但大宋来了之后,这一套不灵了。你抢,他们给得更多;你杀,他们救得更多。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过河,河西的部落自己就会跑。”
殿中一片死寂。
蒙特祖马二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你说,怎么办?”
特拉托尔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不打,也不跪。河那边多派人手,守着。用石头垒墙,挖沟,多存吃的。再挑机灵的探子游过河去,看那些大宋的人到底啥来路,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会喷火的家伙?那些跟了他们的部落,是真心还是怕他们?把底摸清了,才能想后面咋办。”
科瓦利猛地抬头,想反驳,嘴巴张了又合。
大祭司点头:“老臣同意。”
财政官也点头:“同意。”
蒙特祖马二世站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停下。“就照特拉托尔说的办。科瓦利,你负责河西防御。增兵五千,不,一万。修寨墙、挖壕沟,粮草要够吃半年。另外,派探子过河,精明的、会土语的,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大宋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门炮的位置。”他背过身去,挥手示意散会。大臣们鱼贯而出。科瓦利走得很慢,快到门口时停了停,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蒙特祖马二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远处的圣火还在燃烧,火光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第1218章 放回去的探子
四月初五,瓦鲁纳河东岸,皇城司前哨。
马林蹲在灌木丛后,面前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通向河边。他身后趴着三个皇城司亲从官,一人手里一支神机铳。
“头儿,”库奥赫特利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会来?特诺奇蒂特兰人那么怕死,敢过河?”
马林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怕死才要来。因为他们更怕不知道。蒙特祖马一定会派人来探虚实。”他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更远的地方,“你看。”
河边的芦苇丛中,三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探出头来。他们穿着破旧的棉布短褐,脸上涂着泥,背上背着黑曜石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卷草纸——那是用来画地图的。
马林低声说:“三个人,没带火器。应该是探子,不是刺客。抓活的。”
一刻钟后。
三个特诺奇蒂特兰探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个想挣扎,库奥赫特利一膝盖顶在他腰眼上,顿时没了动静。马林搜出那卷草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河岸,道路,标注了几个营寨的位置,还画了几门炮的简图。
“画得还挺细。”马林把草纸收好,蹲下来,用纳瓦特尔语问,“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探子瞪着他,咬着牙不开口。马林不生气,反而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科瓦利派来的,对不对?他想知道大宋在河东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铳。探清楚了,好回去交差。”
那探子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马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因为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他转头对库奥赫特利说,“搜身,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一番搜查下来,从三人身上搜出了几张草纸地图、一把晒干的据说是防蚊虫的草药、一小包番黍饼,每人带了一壶水。没有武器,只有藏在腰间的那把黑曜石小刀。
“头儿,怎么处置?”库奥赫特利问。
马林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带回永明港,交给王指挥使。”
三月十七,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
王西昌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几卷草纸地图。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极慢。马林站在厅中,把抓获三名探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范同站在一旁,已经拟好了审讯记录。
王西昌看完最后一张,把地图放下,抬起头问马林:“他们知道多少?”
马林想了想回答:“他们只画了河东前哨的营寨位置,永明港和永昌城的详细布防没摸到。出发前应该被叮嘱过不要太深入,以免暴露。审了三遍,口供一致。”
王西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像在想什么事情。“杀了?”范同试探着问。
王西昌摇头。范同想了想,又问:“关起来?”
王西昌还是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永明港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放回去。”
马林和范同一愣。
“放回去?”马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回去。”王西昌转过身,“但不是白放。让他们带点东西回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卷草纸地图,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空白的,放在桌上。对马林说:“你来画。画一张假地图。把永明港的炮台画少一半,把永昌城的驻军画少三分之二,把永宁港的位置画偏二十里,再把金洲营的换装进度写慢两个月。”
马林明白了。假情报,让特诺奇蒂特兰人以为大宋的兵力比实际少,布防比实际弱,金洲营短期内还换不了新枪。蒙特祖马本来就犹豫不决,看到这份假情报,会更犹豫。等他意识到情报有假,至少过去一两个月。
“画完地图,再给他们吃顿饱饭,每人发一件干净衣服,送他们过河。”王西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范同犹豫地问:“他们回去,要是跟科瓦利说实话……说被我们抓了,又放了,还吃了饭、换了衣服……科瓦利不会起疑心吗?”
王西昌笑了。“科瓦利会起疑,但他更想知道地图上的情报。他会反复审问这三个人,会派人去核实,会派第二批、第三批探子。等他核实完——两三个月过去了。到那时候,永宁港的城墙已经砌到一半,金洲营早就换了装,第九军的连发铳也练熟了。他核实到的,永远是昨天的情报。”
范同恍然,不再问了。
马林当场就画。他的画功是训练时候跟郑明学的,虽比不上格物院的博士,但画张假地图绰绰有余。他在草纸上先画了永明港的位置,又画了永昌城、永安城,标注了炮台、营寨、仓库。但他把炮台从六个改成了三个,标注的驻军从两千改成了八百。他把永宁港的位置往南偏了二十里,标注着“永宁港,在建,尚未完工。驻军约二百人。”最后在金洲营的位置上写了一行字:“换装进度缓慢,预计年底完成。”
画完,他把地图递给王西昌看。王西昌看了极仔细,用炭笔改了几处数字,又把金洲营换装进度从“年底”改成了“明年三月”。马林嘴角微微一动,心里算了算——明年三月,那就是一年后。一年后,金洲营的新枪早就打熟练了。
王西昌最后看了一遍,将地图折好,放进那几卷缴获的地图中间,“给他们吃顿好的。再没人发一小包盐,两把铁针,就当大宋赏的。”
范同又问:“他们要是问为什么放他们,怎么说?”
王西昌想了想:“就说——大宋不杀俘虏。只杀敌人。他们不是敌人,只是探子。探子,放回去,替大宋带句话:蒙特祖马想和,就派人来谈。想打,大宋奉陪到底。”
当天傍晚。
马林亲自把那三个探子送到瓦鲁纳河东岸。三人换了新衣服,吃饱了饭,兜里揣着盐和铁针,神情茫然,不知是福是祸。
马林站在岸边,伸手指着西边,用纳瓦特尔语对他们说:“回去告诉科瓦利,你们在河东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替大宋隐瞒,也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行。”其实他已经把假地图夹在他们的草纸卷里,那些地图上的“实话”,比谎言更致命。
领头的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同伴上了独木舟。船划出去很远,那领头的忽然回头,朝马林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清。马林只是摆了摆手。
独木舟消失在暮色中。
库奥赫特利站在马林身后,低声问:“头儿,他们还会回来吗?”
马林望着河面,没有回头。“会。下次来,就不是三个了。”
库奥赫特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来多少,抓多少。抓了放,放了抓。等他们跑熟了这条路,连地图都不用画了。”
马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神情变得凝重。“走吧,回去复命。”
两个人肩并肩走进暮色。身后,瓦鲁纳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1219章 炮口下的汗位之争
靖平七年四月初七,撒马尔罕,西部汗王宫。
马哈茂德已经三天没能下榻了。
这位掌控西部喀喇汗二十余年的汗王,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眼珠盯着帐顶的金线刺绣,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不清的词。
纳斯尔跪在榻边,听了好久才分辨出来。
“炮……炮口……那么多炮口……”
纳斯尔心中一酸。自从二月二十一札木溪畔那场“演武”之后,马哈茂德就落下了病根。白天尚能勉强理事,到了夜里便常常惊醒,满头大汗地喊“炮口”。御医说是惊惧入心,开了安神汤,却没什么用。
三月底,马哈茂德勉强支撑着上了一道归附表文,又派使臣赴汴京朝贡,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抽去了筋骨,一天比一天垮下去。
四月初五那天,他突然吐血,之后便彻底起不来了。
“纳斯尔……”马哈茂德忽然清醒了一些,枯瘦的手抓住纳斯尔的衣袖,“本汗……本汗死后……谁继位?”
纳斯尔心中一凛,低声道:“按汗国旧制,当由汗王长子伊卜拉欣王子继位。王子殿下年二十五,英武果决,在军中素有威望……”
“不行!”马哈茂德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起来,眼珠凸出,“不能是他!他……他性子太烈,他……他会给汗国带来灭顶之灾!”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全是血沫。纳斯尔慌忙扶住他。
“那……汗王的意思是?”
“伊萨……伊萨温厚,识时务……”马哈茂德喘息着,“立伊萨……记住,立伊萨……”
话没说完,他的手一松,颓然倒在枕上。
御医慌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摇了摇头。
“汗王薨了。”
哭丧声从寝殿传出,很快遍布整座王宫,又传遍了撒马尔罕城。
纳斯尔木然站在榻边,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马哈茂德临终遗命立次子伊萨,可伊萨今年才十七岁,生性温厚怯懦,在军中毫无根基。而长子伊卜拉欣,二十五岁,勇武好战,手下有一批死忠将领,这两年多次公开抱怨父汗对宋人太过软弱。
更要命的是,伊卜拉欣背后还站着一个庞大的势力——塞尔柱人。
四月初十,撒马尔罕城西大营。
纳斯尔站在营门前,看着营中篝火通明、人声鼎沸,一颗心沉到了底。
这是伊卜拉欣的军营。三天前马哈茂德薨逝的消息一传出,伊卜拉欣就立刻带着他的三千亲兵从边境赶回,入驻西大营。纳斯尔派了三拨人去请他入宫议事,得到的回复都只有一句话:
“父汗被宋人吓死,本王子要为父汗复仇。”
纳斯尔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亲自来到西大营,在亲兵引领下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伊卜拉欣居中而坐,两侧排开十余员将领,个个甲胄鲜明。帐角站着两个黑袍缠头的人——纳斯尔认出那是塞尔柱帝国的使者,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纳斯尔叔叔,”伊卜拉欣皮笑肉不笑,“是来宣读父汗遗命的?”
纳斯尔直视他的眼睛:“你父汗临终遗命,立次子伊萨为汗。大王子,你是长子,当以身作则,扶助幼弟——”
话音未落,帐中将领们哄堂大笑。
伊卜拉欣站起身,笑容冷厉:“父汗被宋人的炮口吓破了胆,临死之前神志不清,说出的话岂能作数?纳斯尔叔叔,你也是老臣了,喀喇汗国的规矩你不懂吗?汗位,有能者居之!”
“大王子说得对!”一个满脸胡须的万夫长拍案而起,“伊萨一个毛头小子,会什么?他坐上汗位,喀喇汗的脸就丢尽了!”
“宋人欺辱我们三年!三年!铁门关、札木溪,步步蚕食,如今连汗王都被他们活活吓死!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报仇!报仇!报仇!”
帐中将领齐声高呼,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
纳斯尔遍体生寒。他看着伊卜拉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大帐了。
“既然如此……”他缓缓后退,“老臣告退。”
“不送。”伊卜拉欣重新坐下,“麻烦纳斯尔叔叔告诉汗宫里那个小崽子,三天之内,乖乖让出王宫。否则——”
他的手按在弯刀上。
纳斯尔退出大帐,在夜风中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后,那两个塞尔柱使者的笑声格外刺耳。
第1220章 撒马尔罕之变
四月十六,消息传到喀什噶尔。
杨再兴正在安西讲武堂给第一批学员讲授战例,姚侑匆匆走进讲堂,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再兴面色不变,示意众学员稍候,自己走到廊下。
“说。”
“马哈茂德四月十七薨逝,临终遗命立次子伊萨。但长子伊卜拉欣在塞尔柱人支持下夺位,已于四月十一宣布继任汗王。伊萨被软禁,纳斯尔被免职。伊卜拉欣已经向各部发出檄文,称……”姚侑顿了顿,“称宋人吓死其父、欺凌其国,号召全体神教徒起而抗击异教徒。”
“塞尔柱人?”杨再兴眯起眼。
“是。皇城司密报,至少有两股塞尔柱使者在撒马尔罕活动。一股来自呼罗珊总督,一股直接来自塞尔柱苏丹宫廷。他们承诺,若伊卜拉欣起兵反宋,塞尔柱帝国将全力支持,包括提供骑兵、甲械和钱粮。”
杨再兴沉默片刻,忽然问:“朝廷知道了吗?”
“皇城司密报已发出,预计四月低可达汴京。”
“好。”杨再兴转身走回讲武堂,对学员们道,“今日讲例暂停,改为体力训练。姚侑,召集所有营以上将领,议事厅开会。”
半个时辰后,安西都护府议事厅。
厅中灯火通明,营级以上将领三十余人齐聚。杨再兴将撒马尔罕之变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环视众人。
“都说说。”
高林率先开口:“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伊卜拉欣背弃归附表文,勾结塞尔柱,妄图反攻——打!”
“打是肯定要打的。”罗彦道,“关键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撒马尔罕不比铁门关,城墙高厚,如果伊卜拉欣据城固守,塞尔柱再派援军,这一仗不会轻松。”
“末将倒是觉得,越快越好。”曹彬沉吟道,“伊卜拉欣刚上位,各部尚未完全归心。若拖久了,塞尔柱的支援到位,仗就更难打了。”
三营营指挥使王兰轻咳一声,说出了一番几乎大逆不道的话:“末将说句不该说的,伊卜拉欣这事,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
王兰硬着头皮继续:“将军,各位,你们想想。马哈茂德在世时,咱们碍于他主动归附、名正言顺,很多事不好做。撒马尔罕名义上还是喀喇汗国,只是藩属。阿尔西兰的喀什噶尔一样,吐蕃诸部也一样,这些地方的汗、王、大头人,名义上还在,他们的旧部还念着旧主。咱们收税、编户、推行律法,样样都得拐弯抹角,动不动就有人搬出祖制来挡。”
他加重语气:“现在好了。伊卜拉欣撕毁归附表文、勾结外敌,这是叛反!咱们出兵平叛,名正言顺。平了叛,撒马尔罕就不是藩属了,就是正经的大宋疆土、大宋的路!喀什噶尔那边,阿尔西兰还敢继续当他的汗?”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高林一拍大腿:“王营指说得对!这帮人,藩属不吃,就吃路治!”
“末将附议。”罗彦点头。
“附议。”“附议。”
杨再兴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向墙上那幅西域舆图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王兰所言,本将不是没想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废藩设路、变藩属为州县,这是国策大政。不是我们能定的。”
他顿了顿:“所以,本将会上奏官家,陈明撒马尔罕之变,及西域当前局势。同时请旨:若伊卜拉欣叛反属实、塞尔柱妄图干涉,恳请朝廷出兵平叛,并在平定之后——废藩设路,一劳永逸。”
“在这期间,”他看向众将,目光骤然锐利,“全军进入战备。神机营各军检查器械弹药,辎重营清点粮草,骑兵加紧操练。另外——”
他看向皇城司赵青:“派皇城司亲从官渗透撒马尔罕、布哈拉、木鹿城,塞尔柱境内也要布下暗桩。本将要知道:伊卜拉欣有多少兵力?塞尔柱调了多少人马?呼罗珊总督到底是什么态度?”
“得令!”
第1221章 废藩设路
四月二十一,汴京,垂拱殿。
朝会的气氛少有的凝重。
杨再兴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与撒马尔罕归附使臣的口信同时送到,带来的却是同一个坏消息:马哈茂德薨逝,伊卜拉欣夺位,归附表文被撕毁,塞尔柱蠢蠢欲动。
“塞尔柱,”赵佶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这个塞尔柱,比喀喇汗如何?”
宇文虚中出列:“回陛下,据陈襄带回之情报及近年来往商队、使臣所汇信息,塞尔柱国本为突厥别部所建,其强盛之时,疆域东起河中,西至小亚细亚,北抵咸海,南达波斯湾,乃泰西以东第一强国。然近数十年来,塞尔柱苏丹权威日衰,各地阿塔贝格纷纷自立,内斗频仍。呼罗珊之桑贾尔,虽仍奉苏丹号令,实则半独立矣。”
“也就是说,没那么强?”
“目前看来,塞尔柱并非庞然大物,但仍不可小觑。其骑兵精锐,尤其呼罗珊重骑兵,战力不弱。若其决心全力干涉西域,我军至少在兵力上难以立刻占优。但——”宇文虚中话锋一转,“但塞尔柱内部分裂,西有拂菻国连年进攻,各地总督心怀鬼胎。桑贾尔未必肯为一个喀喇汗倾尽全力。”
李纲接道:“陛下,臣以为关键不在塞尔柱有多强,而在这一仗我们打不打、怎么打、打到什么地步。”
“李相细说。”
“陛下三年前定下的方略,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杨再兴在西域这三年,吐蕃诸部稳固、喀什噶尔归心、撒马尔罕归附,正是这个方略的成果。如今伊卜拉欣撕毁盟约、引塞尔柱为援,这是对我们的挑战,但也是一个契机。”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臣请陛下下旨:撒马尔罕之变,非是边境纠纷,而是背盟叛反。大宋师出有名,不仅要平定叛乱,更要趁此机会——废黜西域诸藩,改设路制。”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废藩设路——这四个字的重量,每位重臣都掂量得出来。西域诸藩——吐蕃诸部、喀什噶尔、撒马尔罕,名义上都是大宋藩属,有自己的汗、王、法度、军队。若废藩设路,就是要彻底取消这些汗国、藩属的名号,从间接统治变为直接统治,从羁縻转为郡县。
赵鼎先开口:“臣赞同李相之议。这三年,西域诸藩与大宋商贸往来频繁,赋税减免,子弟大量入读讲武堂、格物院,官话通行日广,人心向宋。东喀喇汗在喀什噶尔,其实已经名存实亡,阿尔西兰手下官员七成是朝廷委派,军中将士八成只想效忠陛下。”
“西喀喇汗那边,马哈茂德在世时还是名义上的藩属,境内事务也有很大自主权。现在伊卜拉欣背盟,正好顺势收权,将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城彻底纳入治下。”
李纲接道:“陛下,废藩设路,有三利。其一,名正言顺。朝廷治理,不必再拐弯抹角、顾虑藩王颜面。其二,法令统一。均田、赋税、商贸、刑律,一律照大宋律执行,不再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其三,杜绝后患。今日马哈茂德病死、伊卜拉欣反叛;明日阿尔西兰呢?赵怀恩呢?谁能保证再过十年不会再有新的伊卜拉欣?”
赵佶沉吟:“众卿意见呢?”
宗泽出列:“陛下,总参部认为可打。杨再兴在喀什噶尔有第七军万余人,加上安西军两万余人,足以平定撒马尔罕。至于塞尔柱,若来,便打;若不来,更好。以我军火器之利、战法之精,野战不惧任何骑兵。”
少府监正赵士祯也出列:“陛下,军器方面,首批连珠铳已全部装备安西军神机营,合计一万支。铜将军炮以及改良版红衣大将军炮喀什噶尔库存炮弹足支半年之用。将作大营的弹药坊已能日产铜弹两万余发,可支撑西域前线作战。”
苏启明道:“财政上没问题。去年盐政、专营所入,内库存银三千万两有余。西域军费每月约三十万两,三年都撑得住。只是……陛下,若是西域军事升级,塞尔柱全力来攻,需额外增拨军费。”
赵佶沉吟了一会:“宣政。”
梁师成展开纸笔。
“第一道旨:撒马尔罕王子伊卜拉欣背盟叛反、勾结外敌,着安西大都护杨再兴率军平叛,擒拿首恶,押赴京师。塞尔柱若干涉,一并击之。”
“第二道旨:西域旧为大唐安西、北庭故地,今已归心日久、王化普及。着有司议定改制事宜,东喀喇汗国、于阗、吐蕃诸部等,自旨到之日起,废其汗号、王号,改设安西路、和阗路、吐蕃路。阿尔西兰、赵嗣汉等藩王召赴京师,赐第、授爵、供养。原藩属官员,考核后依原级留用或迁调。”
“第三道旨:新设之各路,一切军政、民政、财赋、刑律依大宋律法,废私兵、藩属法。任命流官,由朝廷选派。各地驻军,统一编入安西军序列,暂由杨再兴节制。”
“第四道旨:着吏部尚书李光,两月内拟定西域各路流官人选,呈报御批。着户部尚书张克公,拟定各路田亩、赋税、户籍章程,明年正月前完成编户均田。”
“第五道旨:原西喀喇汗地,待平定后改设河中、撒马尔罕两路。具体区划,由杨再兴与随军文官会商,报总参谋司并中书省、尚书省议定。”
他说了一大段,方才停下。“众卿速议。”
众臣愣了愣,随即纷纷伏地:“陛下圣明!”
赵佶扫视殿中,目光最后落在那幅西域舆图上。图上,撒马尔罕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塞尔柱帝国的疆域标注在更西的方向。
“诸位爱卿,”他缓缓道,“朕登基以来,内革弊政,外复故疆。朕不是穷兵黩武之人,但朕深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退缩一步,敌人就会进逼十步。示弱一回,藩属就会离心离德。西域,是大唐的故地,也是大宋的门户。门户不固,堂奥岂安?”
他站起身:“朕今日废藩设路,不是要吞并谁的土地。是要告诉西域千万百姓——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谁的附庸、谁的私产。你们是大宋的子民,与汴京的百姓一样,受同样的律法保护,享同样的太平。大宋的学堂为你们开,大宋的医馆为你们设,大宋的直道修到你们家门口。大宋的炮口——”
他顿了顿:“只对准那些欺压你们的人。”
殿中沉寂片刻,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宇文虚中悄悄对赵鼎耳语:“官家这番话,可比杨再兴的炮还厉害,西域千万人心,算是彻底归了。”
赵鼎微微一笑:“这就是官家常说的——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现在,是治天下的时候了。”
第1222章 遗命与圣旨
五月初十,旨意传至喀什噶尔。
杨再兴跪接圣旨后,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
旨意内容其实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彻底。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将圣旨递给姚侑:“传阅众将。”
众将传阅完毕,一个个面色通红,眼中放光。王兰就差跳起来了:“官家圣明!废藩设路!咱们西域将士三年苦战,等的就是这一天!”
杨再兴的目光在众将脸上扫过。眼前这些将领跟了他三年有余,最久的比他来西域还早,有的从汴京一路跟到疏勒,有的原本就是西域人,如今满口汴京官话。他想,官家说得对。西域这片地方,他从三十岁打到三十四岁,如今该换一把犁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五个字:“末将遵旨,打!”
当夜,杨再兴在都护府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两样东西:皇帝的圣旨,和一张写了一半的请战奏疏,他原想请求出兵平叛,然后相机推进废藩设路。现在不需要了,官家已经直接下旨,一步到位。他把奏疏收起来,开始写军令。一切都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将军,请战奏疏还发吗?”姚侑轻声问。
杨再兴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扬:“官家比我想的远。不发了。你连夜拟进军方略,明日卯时全军集合。第一路由高林率领,出扎木溪,正面进逼撒马尔罕。第二路由王兰率领,出布哈拉,阻断塞尔柱援军。第三路由我亲率,断后扫清伊卜拉欣余党。其他各部,调安西第二军北上接防大营。后天拔营。”
“命令各部,少说多做。陛下旨意怎么定,就怎么执行。”
“得令!”
姚侑转身要走,忽然被叫住。
“还有,传令的时候加一句。”杨再兴的声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若有谁敢动归附部落一根草、一粒粮——军法从事。仗打完了,这些人就是大宋的子民。”
五月二十二,撒马尔罕王宫。
深夜子时,纳斯尔偷偷来到后花园的一座偏殿,见到了被软禁十天的小王子伊萨。
伊萨比十天前又瘦了一圈,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纳斯尔,他眼睛一亮:“叔叔!”
“小点声。”纳斯尔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塞进伊萨手里,“拿好。”
“这是?”
“你父亲的遗命。上面有你父亲的印鉴,还有三位老臣的联名作证,证明你是合法汗王。我抄了三份,一份藏在我家地窖,一份送往布哈拉宗祠,这一份你贴身藏好。”纳斯尔压低声音,“听着,宋军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六月初就到撒马尔罕。伊卜拉欣和塞尔柱使者天天在宫里喝酒,以为宋人不敢动。他们不知道杨再兴是什么人。”
伊萨的嘴唇发抖:“可是叔叔,我是汗王……宋人来了,会不会连我也……”
“所以我才给你这封遗命。”纳斯尔按住他的肩膀,“你父汗临终嘱托我保你平安。孩子,你听好:第一,宋军攻城时,你不要抵抗,立刻写降表。第二,主动请求放弃汗号,去汴京朝见大宋皇帝。第三,把那两个塞尔柱使者的藏身之处告诉宋军,作为投名状。这样你不仅不会死,还会被大宋皇帝封赏——就像喀什噶尔的阿尔西兰汗一样,赐第京师、富贵终身。”
伊萨咬了咬嘴唇,没有犹豫:“我听叔叔的。父汗在世时说过,大势如此,能保全族人就是大功。当不当汗王,有什么要紧?”
纳斯尔心中一酸,摸了摸侄子的头:“好孩子,你比你哥哥聪明百倍。”
第1223章 铁门关大捷
五月十四,卯时三刻,喀什噶尔城外,宋军大营。
晨光初露,安西军兵分三路出师,五千前军已经在道路上列队完毕。
火把如龙,铁甲如鳞,将士们沉默地咀嚼着油饼和肉干,等待着拔营的号令。马蹄踏着新铺的铁门关直道,路面宽三丈,可容四辆辎重车并行。
高林勒马阵前,看着自己的部队。七军一营、安西军四营,两营俱是甲种编制,每营两千五百人。一营是老兵营,核心骨干都是三年前且末一战打出来的,脸上写着沉稳和杀气;四营有一半是西域新卒,入伍才一年半,训练成绩全安西军前三,此刻个个难掩紧张。
“怕吗?”高林笑问一名年轻士兵。
士兵一个激灵:“回将军,不怕!”
“不怕就对了。”高林拍拍他的肩,“记住三件事:跟紧队列,听口令开枪,不许擅自冲锋。刚投军那会儿,将军也只分付我三个字。”
“什么字?”
高林咧嘴一笑。
“听号令。”
旁边老兵们哄地笑了。
旭日冲开晨雾,杨再兴策马而来。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从队列的这一头骑到那一头,用目光一一掠过每一面旗帜和每一张面孔。
然后他勒住马,只说了三句话。
“此战,灭一国置一路,不世之功,在此一举。出发。”
“末将等——领命!”
一万余人齐声呐喊。随即全军转向西,踏着初升的阳光,沿着札木溪向撒马尔罕前进。
铁蹄震动大地,金戈敲击甲片的声音绵延数里。部队连绵数里,最前是轻骑斥候,之后是步兵纵队,中间是驮载着火炮、弹药、粮草的长龙般辎重队。红衣大将军炮由六匹骡马拉动,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平稳行进。这支军队的装备和气势,与西域任何一个汗国的军队都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杨再兴的奏报,以八百里加急发往汴京。
奏报写得很简明,没有太多修饰——
“臣再兴谨奏:四月十七,西喀喇汗马哈茂德病殁。其长子伊卜拉欣勾结塞尔柱,背盟自立。臣已率神机营第七军并安西军第一军往征,并令高林、王兰等将分道出师。废藩设路之旨,臣敬遵圣命。唯吐蕃、于阗、东喀喇汗等地,将一并改设路制,以绝后患。然恐战时诸地或有反复,乞陛下容臣西征后再行推行。臣再兴顿首。”
酉时,铁门关,夕阳如血。
神机第七军一营指挥使董平站在新建的铁门关关墙上,眯眼望着西边。他是杨再兴留下守关的最高指挥官,手下一个营两千五百人,配四门铜炮、两门轻骑炮。任务就八个字:守住铁门关,接应大军。
“指挥使,斥候回来了。”副营指挥使李应匆匆上墙,“伊卜拉欣的主力果然被高将军吸引到札木溪方向去了。不过往铁门关来的也不少,至少三千人,由伊卜拉欣的舅父艾哈迈德率领。距此不到十五里。”
董平精神一振:“来得好!正愁没仗打呢。传令:全军进入阵地,火炮装填霰弹。”
李应迟疑:“指挥使,咱们不先劝降?”
董平看着远方渐起的烟尘,淡淡道:“陛下旨意上写得很清楚——抗拒者格杀勿论。伊卜拉欣的舅父亲自带兵来抢关,你说他算不算抗拒?”
李应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艾哈迈德率军抵达铁门关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望着那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关城,心中既愤怒又轻蔑。愤怒的是汉人占了喀喇汗的旧地,轻蔑的是——关墙不高,守军不多,自己的三千人都是喀喇汗最精锐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拿下。
“千夫长们听着,”他拔出弯刀,“攻破铁门关,每人赏银十两!第一个登城的,赏百两!”
喀喇汗兵阵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骑兵开始列阵,步兵扛着云梯跟进。
铁门关上,董平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对身边的炮长说:“等他们进到三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开炮!”
轰!轰轰!
六门火炮同时喷出火舌!装填的霰弹每颗内含百余粒铁丸,出膛即扇形横扫,堪比巨大的铁扫帚。
冲在最前面的百余骑瞬间人仰马翻,铁丸贯穿人体与战马的闷响连成一片。
艾哈迈德双目圆睁:“冲!继续冲!他们的炮要装填!”
但他错了。
铜炮有复进装置,炮手们操练过无数次,从发射到复位装填,只要二十息。二十息后,第二轮霰弹再次泼洒。又是百余骑倒下。喀喇汗骑兵冲到二百步——
“连珠铳,放!”
关墙上,千余支连珠铳同时开火。
这种铳以杠杆带动枪机,每扳动一次便退壳、上膛、待击。熟练兵丁每分钟可发十五六发。一千余支齐射,每分钟万余发弹丸倾泻而下,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
将士们伏在墙后,死盯着缺口方向,一次次扳动杠杆、扣动扳机。弹壳叮叮当当从机匣侧方抛出,落在脚下滚烫发热。枪口喷出的硝烟连成一片灰雾。
冲到百步内的喀喇汗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人与马的尸体在关前堆成了一道矮墙,后来的骑兵被绊倒,被后方踩踏,惨叫声完全掩盖不住连绵的枪声。
艾哈迈德在阵后看得浑身发抖:“这……这是什么邪器?!”
“汗爷,撤吧!”千夫长满脸是血地嘶吼,“已经倒下快千人了!再冲就全完了!”
“撤!撤!”
但撤不了了。董平一声令下,关门洞开。三百骑安西骑兵自关内杀出,短铳近射,马刀劈砍。骑兵身后,两个都的步兵呈攻击阵型稳步推进,枪弹如墙般碾压过去。
艾哈迈德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带着不到五百残兵向西溃逃。身后留下一千八百具尸体。铁门关前,血流成河。
董平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去的烟尘,回头对李应说:“快马禀报杨将军——铁门关已守定,歼敌一千八百,俘七百余。我军伤亡……阵亡七人,伤三十余。”
李应张了张嘴,七人对一千八百?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写军报了。
第1224章 底杭寨之战
五月十六日,未时。
撒马尔罕城外最外围的绿洲据点——底杭寨堡。
这座寨子原本是一座庄园,土墙高三丈,外墙马面六座,墙上密布射孔。寨内有喀喇汗军两千余人驻守,由伊卜拉欣的堂弟法尔哈德坐镇。
法尔哈德此刻站在角楼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缓缓逼近的黑线,手心全是汗。
“他们……来了多少人?”
斥候回报:“约万余人,中军打的是杨字大纛,左翼飞虎旗、右翼青龙旗,是安西大都护杨再兴亲率的主力。”
“杨再兴……”法尔哈德喉结滚动,“他亲自来了?”
“是。步军不下八千,骑兵至少两千,火炮……”斥候顿了顿,声音发涩,“拖在辎重队里的炮,大大小小至少有七八十门。”
法尔哈德脸色发白,但旋即强自镇定:“我们两千余人守寨,寨墙又高又厚,寨前还有一道宽三丈的壕沟。伊卜拉欣汗已经派人去催塞尔柱援军了,只要再守二十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是炮声,不是喀喇汗人的土炮,而是音色极闷极沉、带着金属音尾的炮声。那是将作大营新铸的铜将军炮,口径五寸,炮身刻着靖平六年腊月铸的铭文。
三发试射弹落在寨墙外侧的壕沟边,炸起三蓬黄土。土墙上的守军只觉脚下一震,女墙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喀拉汗的老兵面面相觑,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试射就打得这么准的火器。
片刻的沉默后,杨再兴放下破虏镜,淡淡说了两个字:“齐射。”
三十门铜将军炮同时怒吼。
底杭寨堡的马面角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一发炮弹正中角楼二层,将木梁炸成碎片,楼顶的哨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惨叫声在半空中倏忽而逝。崩飞的土砖砸倒了墙下数十个人,寨墙上密布的射孔被炮弹像戳窗户纸一样一个接一个捅穿。
红衣大将军炮随后加入齐射。这种炮炮管比铜将军炮长三尺,射程更远,弹道更平直,专门用来打城墙垛口和藏在女墙后的守军。果然,几轮射击之后,寨墙上的垛口被削去大半,躲在后面的弓箭手死伤枕藉。
轰击不到一刻钟,寨墙东段已垮塌出四丈宽的缺口。两千守军趴在残墙后面,许多人已被近弹震得耳鼻流血,更有人在炮击开始时就崩溃尖叫,扔下弯刀往寨内民房狂奔。
法尔哈德抽出弯刀嘶吼:“顶住!顶住!汉人火器近身就不灵了!”他一把揪住一个逃跑的士兵,反手割断了他的喉咙,血溅了半张脸,“冲出去!与其困在寨子里等死,不如冲出去跟他们肉搏!喀喇汗的勇士,从不躲在墙后——”
残存的一千八百余名守军被他逼着,嚎叫着从寨门和缺口涌出。他们举着弯刀、长矛,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向寨外列阵的宋军。
然后他们迎面撞上了一列列大宋士卒。
三列横队如铁壁般推进。连珠铳杠杆扳动的咔嗒声细密如纺车,黄铜弹壳从抛壳窗连续弹出,在阳光下跳跃如金蝗。第一排跪射,口令:“放!”千余支连珠铳齐鸣,铜弹如暴烈的雹子扫入冲锋的人群。最前两排喀喇汗士兵发出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被重锤锤在胸口般往后倒去,连人带刀栽进尘土。紧接着第二排立射枪响,然后是第三排。三排打完,第一排已完成装填,压满十三发新弹——
“放!”
千余残兵能冲到三十步内的不足两百人。那两百人踩着厚厚一层尸体往前冲,有几个悍勇的喀拉汗老兵浑身是血,高举弯刀嚎叫着跳进宋军阵前空地——然后被轻骑炮装填的霰弹横扫,如同被铁扫帚扫过一般,齐齐倒地。
缺口处已无人冲锋。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微弱的呻吟和远处火炮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嘎吱声。
高林策马来到杨再兴身边:“大帅,敌将尚在角楼残柱后,正在聚集残兵,似乎还想组织第二波冲锋。”
杨再兴举起破虏镜。角楼虽被削去一半,下半截还在,残柱后隐约可见法尔哈德的身影——他正挥着弯刀,对身边仅剩的几个百夫长吼着什么。
“神机铳射手,”杨再兴放下破虏镜,“清除。”
五十名躲在盾车后的神机铳射手开始校射。这种后装线膛铳是格物院去年才定型的新兵器,枪管内刻螺旋膛线,射出的锥形弹头高速旋转,弹道平直如线。六百步的距离,只要瞄具校好,指哪打哪。五十支神机铳一枪一个,角楼残柱后法尔哈德的百夫长和督战队纷纷中弹,有的从垛口探出半个头,铅弹穿颅而过;有的躲在柱后,斜射的子弹击中墙棱崩起碎石打烂了半边脸。
法尔哈德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终于被恐惧压垮。他猛地从残柱后冲出,高举弯刀大呼,似乎是朝寨内溃兵呼喊,又像是朝西边的撒马尔罕呼喊。
一颗锥形铅弹穿过他的眉心,从后脑带出一蓬血雾。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弯刀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撞在角楼残柱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底杭寨堡,在总攻发起后一个时辰,陷落。
杨再兴策马穿过刚被工兵填平的壕沟,踏进寨门。寨内跪满了降卒和百姓,法尔哈德的尸体被抬到一旁,脸上盖着块破布。
姚侑清点战果来报:“大帅,斩首一千二百三十余,俘六百六十余。缴获弯刀一千余柄,弓三百余张,战马二百三十匹。我军阵亡十一人,炮手三人被流矢所伤,余者无碍。”
“十一人。”杨再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片刻,“先前让赞画张清拟的安民告示,贴到寨中心井台上去。传令:降卒愿留者编入归化营,不愿者发给路费。寨中百姓照户籍发给口粮,伤者由军医诊治,不得扰民。”
“是。”
“还有,”杨再兴叫住他,指了指角楼残柱上的血迹,“法尔哈德——”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他是伊卜拉欣的堂弟,死在冲锋路上,也算条汉子。收殓,不必辱尸。”
姚侑领命而去。
第1225章 札木溪布阵
五月十七日,札木溪西岸。
高林率五千军士经过三日急行军,抵达札木溪西岸。
“报——”斥候营指挥使赵鸣策马奔回,“禀高将军,撒马尔罕方向,伊卜拉欣遣大将铁木尔塔什率军两万,前来邀击我军!距我军已不足三十里!”
高林正举着破虏镜观察远方的撒马尔罕城郭,闻言放下镜筒:“两万?”
“骑兵与步卒各一万。步卒多为临时征发的撒马尔罕守军及河中各部民壮。另据皇城司密探回报,伊卜拉欣在撒马尔罕城中尚有五千近卫军,却没舍得派出来,他正忙着筹备后天的即位大典,城中已搭起彩棚,宰了三百头羊,要大庆三日。”
高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伊卜拉欣以为两万人就能吃掉我五千人?当真不知死活。”
“将军,”副将孙韬低声问,“打,还是等杨帅主力?毕竟敌军四倍于我……”
高林看了看天色。时近正午,春日的阳光洒在札木溪水面上,波光粼粼。西岸是一大片开阔地,地势平坦,向西延伸十余里,是天然的骑兵冲锋战场。东岸就是他布置的阵地,高出西岸约两丈,溪流虽不深但泥底软滑,骑兵难以直接涉水冲锋。
“打。”高林断然道,“杨帅主力最早也还得七日才能到。若被这两万人逼到东岸,丢了前沿阵地,岂不成了笑话?”
他转身,开始下达命令,语气平稳得像在布置一场操演:
“全军听令:大将军炮二十门,沿河岸高地布阵,炮口对准对岸开阔地,标定八百步射程。轻骑炮三十门,部署在红衣大将军阵地后方五十步,负责近距离覆盖射击。弹药全部运到炮位旁,每门炮配三个基数。”
“一营一、三、四三都,一千五百人,分为三列横队,布置在红衣大将军阵地两翼,每名士卒配弹六十发。”
“安西军,一都、五都两个都一千人,作为预备队,在一营后方一百步待命。安西军三、四两个骑兵都千余人,隐蔽在左翼胡杨林中,听候命令。”
他最后下令:“辎重营在溪中布设鹿角、铁蒺藜,务必让敌军骑兵无法直接冲过溪水。”
众将领命而去,他策马开始巡视阵地。
辎重兵正在从马车上卸下成箱的弹药。高林翻身下马,走到一口木箱前,掀开盖子。箱内整整齐齐码着黄铜弹,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子弹。弹头是尖锥形,黄铜弹壳底部刻着“靖平六年·将作大营造”的字样。这就是连珠铳的弹药——预装火药与底火,弹头与弹壳一体。
士卒使用时,只需扳动枪机下方的杠杆,杠杆带动枪机后退,空弹壳随即抛出;再扳回杠杆,弹仓内下一发子弹便推入膛中,闭合枪机,即可击发。熟练之士,每分钟可发十五六发。有效射程约三百步,最远可及四百步。
“朱武,”高林问,“全军弹药储备如何?”
“回将军,黄铜弹每兵配二百发,全军合计一百万发。各型炮弹三千发。破虏雷五千枚。”
“够了。”高林将子弹放回箱中,拍拍手站起身,“传令下去,今夜好好歇息。明日,让敌人见识见识,什么叫——”
他望向对岸,目光冷峻:“跨越时代的碾压。”
第1226章 跨越时代的碾压
午时三刻,西岸,喀拉汗军营。
铁木尔塔什策马立于军前,身后是绵延两里的军阵。一万骑兵列成十队,每队千人,手持弯刀、长矛,战马披着锁子甲。一万步卒在骑兵两翼列阵,持盾执弓,阵型倒也齐整。
他举起从拂菻购来的一只单筒铜镜,镜片远不如宋军的透亮,但也够用了,望向东岸。
东岸高地上,他看到了宋军的阵地。
第一排是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口粗如小瓮,黑洞洞地对准西岸。第二排是三十门较小的轻骑炮。炮阵两侧,三列步卒静立如林,手中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铁木尔塔什皱眉:“这就是汉人的连珠铳?”
身旁一名千夫长,曾跟随马哈茂德在铁门关见过宋军演习,此刻面有惧色:“大帅,正是这邪器。能连续发火,不用装填,速度极快。札木溪演习那天,小的亲眼所见,宋军一边行军,一边轮番放铳,阵型不乱,三十息间便打出了上百发弹丸……”
“放屁!”铁木尔塔什冷笑,“哪有什么不用装填的火器?汉人爱做奇技淫巧,不过是换了种点火方式罢了。我军两万,敌军只有四五千,只要冲过溪去,马蹄踩也踩死他们!”
他拔出大马士革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冰蓝的光。
“传令全军——列攻击阵型!骑兵居前,步卒跟随。以横队冲锋,拉长他们火器射击正面。溪水宽不过十丈,水浅泥软,骑兵三个冲刺就能过溪!步卒随后跟进!”
“弓骑兵千人队,在西岸放箭压制!”
“夺下东岸后,不必等后续部队,直接冲击那两处火炮阵地!”
“传令全军:大汗有令,夺下一门宋军火炮,赏银一百两!活捉一名宋军军官,赏银二百两!斩杀高林者,封千夫长,赏金五百两!”
吼声如雷,一万骑兵齐齐拔刀、回应,刀光连成一片雪亮的波浪。一万骑兵缓步前进,刀光在正午阳光下连成一道刺目的银线。第一阵三千弓骑兵率先加速,蹄声如雷鸣,又像远方的滚雷,越来越近。他们的突厥弓已经拉开,箭在弦上。第二阵七千重骑兵紧随其后,弯刀在手,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第三阵一万步卒跑步跟进,持盾执刀,如潮水漫涌。
高林站在红衣大将军阵地中央,举着破虏镜,纹丝不动。
“报——敌骑兵前锋,距溪岸一千二百步!”
“报——一千步步!”
“报——八百步!敌弓骑兵开始放箭!”
箭雨从天而降,落在宋军阵前阵后。士卒纷纷举起盾牌,叮叮当当之声响成一片。几名炮手被流矢射中,闷哼倒地,立刻有预备炮手接替。
高林始终未下令开火。他在等。
“报——五百步!敌前锋即将入溪!”
就是此刻。
高林猛然挥手:“红衣大将军——实心弹,平射!目标,溪中西岸敌骑兵密集处!开火!!”
二十门红衣大将军齐齐怒吼!炮口喷出丈余长的火焰,二十颗拳头大的实心铁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掠过溪面,一头扎进正在准备渡溪的喀拉汗骑兵阵中。第一轮炮击,二十发实心弹穿入骑兵阵列。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碎。冲在最前排的三百余骑兵,像被无形巨镰拦腰扫过,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鲜血在空中爆成一团团红雾。
第1227章 铁与血的溪流
铁木尔塔什瞳孔骤缩。他不是没见过火炮,波斯人、阿拔斯人都有弩炮和火罐。但那些东西射程短、装填慢、准头差,一通下来死不了几个人。可眼前这种火炮——太快、太准、太狠!一颗炮弹穿进密集骑兵队里,能连人带马打穿六七条人命!
他咬牙嘶吼:“冲!继续冲!冲到近处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喀拉汗骑兵确实悍勇。第一波惨重伤亡后,后续骑兵不仅没有溃散,反而加快马速,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入溪中。弓骑兵一边渡溪一边放箭,密集的箭雨呼啸而来。
高林无动于衷。“轻骑炮——开花弹,三发急速射!覆盖溪面!”
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轻骑炮开火了。三十门轻骑炮,每门三发急速射,九十颗开花弹在短短四十息内倾泻到札木溪的溪面和西岸滩头。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落在滩头炸开无数弹片,弹片呈扇面迸射,所过之处人马成片栽倒。溪水瞬间被染成红色,人与马的尸体堵塞了溪流,河水漫过尸体继续流淌,变成一道暗红色的血瀑。
“第二阵!上!”铁木尔塔什双目赤红,“迂回!从左翼迂回过溪!他们的炮火不能同时封住整个正面!”
七千重骑兵接到命令,阵型骤然散开,分三路冲锋。左右两路各两千骑,试图从宋军炮阵覆盖范围之外寻找渡溪地点。中路三千骑继续正面猛冲,吸引火力。
这是经典的突厥骑兵战术:多路突破,分散敌军火力,找到薄弱点后全力突入。对付阿拉伯人的弩炮、波斯人的象兵、十字军的重甲骑士,这套战术屡试不爽。可他们面对的不是弩炮,不是象兵,不是十字军。他们面对的是连珠铳与神机炮——是大宋格物院和将作大营十年磨一剑的火器之阵。
高林举破虏镜观察敌军变阵,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想分我火力?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正面防御强度。”
“红衣大将军换霰弹!平射入溪骑兵!”
“轻骑炮继续开花弹压制对岸步卒!”
“七军二都、五都——准备射击!”
二十门红衣大将军迅速换装霰弹。这种炮弹内装二百粒铅丸,射出后铅丸呈扇面散射,一炮就是一堵铅墙。二都、五都的千余名士卒齐齐举起了手中的神机连珠铳。
高林深吸一口气:“开火。”
第一列五百名士卒跪射,接着是第二列五百名士卒立射。枪声不是以前燧发枪的零散爆响,而是连绵不绝的密集轰鸣,如同成千上万条钢鞭连续抽打地面。飞向正在渡溪的喀拉汗骑兵。铅弹如暴雨般泼出,射速之快,让东岸的喀拉汗将领目瞪口呆——他们数不清宋军换了几次阵,只看到对岸两排宋军根本不需要装填退弹重新列阵的间隙,枪口的火光像一条不间断的火链。
冲在最前面的三千骑兵已是强弩之末。红衣大将军和轻骑炮的连续轰击已经在溪面上制造了一条死亡地带,人与马的尸体堆成了一道肉墙。如今再加上连珠铳的密集射击,正面冲锋的第一波喀拉汗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残肢断臂漂浮在血红色的溪水中,惨叫声震天动地。三千弓骑兵,活着退回去的不足三百。七千重骑兵损失过半,左右两路付出了惨重代价,却始终无法接近东岸。剩余骑兵在溪流中对岸红衣大将军、轻骑炮和连珠铳编织的三层火网面前,完全失去了冲击力。
“铁木尔塔什大帅!”副将满身血污,“退吧!不能这么冲了!”
铁木尔塔什面色铁青。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在冲入溪水后仅仅半柱香时间,就变成了满溪的浮尸。那些铁弹、铅丸、弹片,密集得像是用钢铁织成了一道墙。但他不能退。
“伊卜拉欣王子在撒马尔罕等着本帅的捷报,”铁木尔塔什嘶声道,“若带着一万多残兵退回去,本帅如何交代?”
“那……那末将率步卒再冲一次!”
铁木尔塔什闭了闭眼,忽然问:“我们死了多少人?”
“……至少五六千。溪水已被尸体堵死了。”
一万骑兵,只一轮冲锋就折了三千多——这是他此行带出的几乎全部精锐骑兵,是伊卜拉欣在东喀喇汗立足的王牌。如今,这些精锐在短短一炷香内被一支连骑兵都没有看到的步卒打到近乎全灭。他抬头望向东岸。宋军的阵地纹丝不动,火炮还在冒烟,步卒还在射击。更可怕的是,打了半天,宋军阵亡可能不到一百人。
“撤。”铁木尔塔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撤回撒马尔罕……”
第1228章 撒马尔罕的黄昏
话音未落,东岸忽然传来密集的鼓声。
高林见敌军开始退却,果断下令:“骑兵队——出击!追歼溃敌,勿令其整队!”
隐蔽在胡杨林中的千余骑兵终于等到了命令。他们纵马跃出,涉过浅溪,如旋风般追向溃退的喀喇汗军。这些骑兵装备的也是连发短铳,在马背上不必费力拉弓搭箭,一边追击一边射击,一枪一个,精准得可怕。溃退中的喀拉汗步卒根本无心抵抗,被骑兵从后赶上,成片坠马,弃甲丢盔。
铁木尔塔什在亲卫拼死护卫下逃出生天,一路狂奔回撒马尔罕。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五千残兵,个个带伤,面无人色。
五月二十六日,日落时分。札木溪两岸已恢复寂静。
高林策马巡视战场。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斩获。死去的敌军尸体被堆成大堆,等待焚烧,以防瘟疫。缴获的弯刀、长矛堆成了小山。三千余匹无主战马被收拢,足足排了半里路长。
孙韬呈上战报,手都在抖:“禀将军,此战……斩首约一万余级,俘虏四千余,内有重伤员两千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二百匹,弯刀八千柄,弓四千张,甲胄近万副。我军阵亡一百四十三人,伤四百余——大多是开战之初被弓骑兵流矢所伤。”
以五千对两万。战损比一百比一的完胜。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高林接过战报,面上却无半点骄色:“好。将战报加急呈送杨帅。同时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行军,斥候密切监视撒马尔罕动向。铁木尔塔什虽然败了,但伊卜拉欣手中尚有喀拉汗近卫军、撒马尔罕守军和各地勤王部落约两万人。他若是固守不出,撒马尔罕城墙高厚,咱们这点人不够围城。待与杨帅主力会合后再作计较。”
五月十九日,撒马尔罕王宫,伊卜拉欣即位大典。
这座王宫已有百余年历史,正殿“金帐殿”贴满金箔,四壁悬挂着历代汗王的画像和弯刀。殿上铺着波斯地毯,摆满了塞尔柱使者送来的金银器皿。今天是伊卜拉欣正式加冕为西喀喇汗的日子。
殿中聚满了贵族、万夫长和附庸部落首领。近一个月来,伊卜拉欣软硬兼施,又借塞尔柱的声势,总算把这些人的心暂且拢住了大半。纳斯尔站在殿角,面色灰败,一言不发。他已不是宰相,伊卜拉欣念他是老臣没有杀他,但要他观礼。
伊卜拉欣登上汗位,手按古兰经,用波斯语、突厥语、阿拉伯语各宣读了一遍誓词,大意是自己将扞卫伊斯兰的荣耀,把异教徒赶出河中,恢复喀喇汗全盛疆域。之后两名塞尔柱使者上前,当众赠他一柄弯刀,刀鞘镶嵌红宝石,据传是前代苏丹用过的宝刀。
伊卜拉欣拔刀指天,厉声道:“本汗今日对真主起誓——异教徒占我铁门关、夺我札木溪,逼死我父汗,此仇不共戴天!从今日起,喀喇汗的勇士将高举圣战之旗,塞尔柱的兄弟们将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要把那些不信真主的人,从撒马尔罕赶回喀什噶尔,从喀什噶尔赶回于阗,从于阗赶回他们那座没有城墙的都城!”
殿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高呼:“圣战!圣战!真主至大!”
纳斯尔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欢呼声最响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撞进殿门,扑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喊道:“汗王……大事不好!宋军……宋军已经打过来了!”
殿中欢呼声戛然而止。
伊卜拉欣脸色一变:“慌什么?仔细说!铁木尔塔什呢?他不是带了两万人去拦截吗?”
斥候喘着粗气道:“铁木尔塔什……败了。札木溪一战,两万人折损大半,铁木尔塔什仅带五千残兵逃回,如今正在城南整队。宋军前锋高林已渡过札木溪,距城不足四十里。另外,底杭寨堡……也丢了。法尔哈德将军战死,寨中两千守军全军覆没。”
殿中死一般寂静。
伊卜拉欣的脸刷地白了,握着宝刀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很快强作镇定:“怕什么!撒马尔罕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我们还有近卫军和城中守军两万余人。塞尔柱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十天半月——”
纳斯尔忽然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想,这个蠢货,还在以为姓杨的只是想多占一块牧场。
塞尔柱使者也皱眉道:“汗王,宋军来势凶猛,炮火之烈闻所未闻。我们的援军……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赶到。”
伊卜拉欣浑身一震:“一个月?你们不是答应——”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第二个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汗王!城北大营的附庸部落已开始溃散,至少三个千户的兵跑了!城南方向,宋军前锋已在十五里外扎营,正在修筑炮台!”
咣当一声,不知谁掉了什么东西,声音在沉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伊卜拉欣颓然坐回汗位,手中的宝刀滑落在地。纳斯尔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部喀喇汗,结束了。
第1229章 撒马尔罕的陷落
五月二十一,布哈拉东北,药杀水北岸渡口。
王兰的五千人星夜兼程,已先一步卡住渡口。他选了渡口东侧一片高地扎营,营前掘壕三道,设鹿角拒马,三十门轻骑炮一字排开对准河面。
扎营方毕,斥候飞马来报:“塞尔柱援军已抵河北三十里,前锋五千轻骑,主将沙夫鲁兹亲率。”
王兰冷笑:“来得倒快。”他回身下令:“炮位标定河面,最窄处、最浅处、最易涉渡处,各标三发。待敌军渡河一半,方准开炮。”
沙夫鲁兹确实是一员骁将。他率五千前锋抵达河北岸,举目望去,只见对岸宋军壁垒森严,火炮曜日,营盘四周插满鹿角,壕沟足足挖了三道。他勒马河边,对左右道:“汉人布阵严整,火炮众多,正面强攻必伤亡惨重。”
部将问:“那怎么办?”
“夜袭。”沙夫鲁兹指着北岸一处芦苇荡,“此处河面宽而水浅,最宜偷渡。今夜子时,选一千死士轻装泅渡,夺占炮台,大军随后跟进。汉人火炮虽利,夜中难以瞄准,只要白刃相接,咱们的弯刀就能派上用场。”
子夜,药杀水北岸。
一千名塞尔柱死士脱去盔甲,口衔弯刀,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夜空阴云密布,无星无月,河水哗哗流淌,遮住了泅渡的声响。
第一个死士摸到南岸,刚爬上岸——
“嘭!”
一声枪响,他的胸口爆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回水里。
紧接着,宋军阵地上数十颗被火油浸透的草球被点燃抛入夜空,照得河面如同白昼。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敌袭——”
哨兵吹响铜哨。守夜的三个哨排率先开火,连珠铳在暗夜中喷出连绵的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扫过河面。泅渡的塞尔柱死士在水中无处可躲,成片成片地沉入染红的河水中,惨叫和血沫在火光下涌起又消散。
河水染成深红,尸体顺流漂浮。
而那些摸上岸的死士还没来得及发一声喊,就被预制绊索和鹿角绊倒,然后遭到排枪攒射,身上多了十几个血窟窿。
王兰站在大营望楼上,冷静下令:“轻骑炮,轰北岸敌军集结地。传令各营,不许追击,连夜加固营寨。塞尔柱人还会再试。”
南岸渐渐沉寂。北岸,沙夫鲁兹的脸色铁青。
他料到夜袭会死伤人数多一些,但他没料到连对岸的第一道鹿角都没摸到。这个王兰比狐狸还狡猾,渡口防得滴水不漏。而后续部队的渡河船筏更被隔河炮火炸成碎片,堆积在北岸码头的粮草辎重也化为熊熊火炬。
“传令后继两万五千人:暂停强渡,沿北岸扎营。本将倒要看看,王兰能守多久。”
可他们不知道,宋军此来不是来守的,是来堵的。堵住药杀水,让撒马尔罕孤立无援,然后杨再兴大军一到,就是瓮中捉鳖。
五月二十五,撒马尔罕。
王宫大殿里,伊卜拉欣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底杭寨堡两日告破,法尔哈德战死;高林前锋距离撒马尔罕已不足四十里;王兰堵死药杀水北岸渡口,塞尔柱援军屡次强渡皆被火炮击退,沙夫鲁兹隔河相望。
更致命的是,杨再兴亲率万余主力已从铁门关开拔,沿途喀喇汗各部非降即溃,没人挡得住。
“纳斯尔!”伊卜拉欣声音发颤,“你说过汉人不会这么快!你说他们至少要准备三个月!”
纳斯尔站在角落,面容平静:“臣说过吗?臣只说过汉人一旦出兵,速度极快。汗王——不对,殿下,您似乎忘记了,您的汗位,朝廷还没册封。”
“你……”伊卜拉欣拔刀,刀尖直指纳斯尔,“你是故意的!你一直在给本王下套!”
纳斯尔苦笑:“殿下,您引塞尔柱人入境的第二天,臣就遣人飞报杨大都护了。臣不想看着先汗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基业,毁在您一个人手里。”
“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动。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巨大的骚动,不是喊杀声——是满城哗变。
“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是血的百夫长跌跌撞撞冲进来:“汗……汗王!城里的处月部、葛逻禄部……他们反了!他们打开了东门……汉人……汉人进城了!”
伊卜拉欣腿一软,瘫坐在宝座上。
东门方向,铳声大作,炮声震天。那是高林的前锋营,他们根本没在城外扎营围城,而是趁城内附庸部落打开东门的瞬间,直接冲了进来!
伊卜拉欣被几名心腹架着从西门逃出,仓皇西遁。他们要将希望押在沙夫鲁兹突破王兰防线、挥师东迎上。
而此刻的撒马尔罕满城火把如星,百姓家家关门闭户,附庸部落的青壮引着宋军穿过一条条小巷直扑王宫尚存的守卫。城破了。
高林策马入城,入眼是跪满长街的降卒。他对左右道:“传安西大都护将令:降者免死,藏匿者搜捕,抵抗者格杀。一切照章程办。”
他抬头望向王宫金顶之上飘落在地又被士卒捡起的那面黑色新月旗,轻声道:“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喀喇汗了。”
第1230章 孔塔尔山口伏击战
五月二十六,药杀水北岸。
沙夫鲁兹收到撒马尔罕城陷的消息时,正坐在大营内翻阅战报。他猛地抬起头,羊骨头掉在案上。
“这才几日!撒马尔罕城便破了?”
“禀将军,伊卜拉欣殿下正率残部向西溃逃,已派飞骑向苏丹求援。”
沙夫鲁兹沉默不语,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踱出大帐,目光穿过冰冷的河水,望向宋军南岸的营地。那里灯火阑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道壕沟,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对左右道:“火炮再利也只是死物,终究是守在水边。传令全军,沿北岸就地扎营,组建船队。本将倒要看看,王兰能守多久!”
转身回帐,他在几案前坐下,提笔给远在呼罗珊的苏丹写信:
“陛下安康:
臣奉苏丹之命驰援西喀喇汗。然宋军火器之精良、营垒之严整,实属罕见。药杀水渡口已被其先行堵死,臣数次遣人越渡,皆被隔河炮火击退。五日内撒马尔罕便已沦陷,伊卜拉欣殿下正率残部向乌浒水方向退却。
臣以为,眼下最紧要之事,并非急于南渡,而应据守北岸,看住这支深入河中腹地的宋军。同时遣使探明他们的真实意图。
臣请求苏丹准许就地征调乌浒水流域各部后备兵员,筹备渡河船只。待时机成熟,率主力齐渡,方可一战而定。
沙夫鲁兹谨呈。”
五月二十六日午后,孔塔尔山口。
这里是撒马尔罕以南百里处的一道险隘,东西两山夹峙,只有中间一条宽不足五十步的碎石小道。伊卜拉欣残部约三千骑正拼命往南逃窜,想绕过王兰的封锁线去塞尔柱境内。
就在他们的前锋即将冲出山口之际——
“轰!”
山口西侧山腰上,铜将军炮喷出火舌。紧接着东西两侧同时响起密集的铳声,子弹从山石间倾泻而下,将喀喇汗骑兵成片撂倒。
杨再兴亲率的主力,早在两天前就绕到了这里。
“神机铳射手——上膛!”
百余名神机铳射手从岩石后探出身,枪口纷纷对准河面。但与寻常火铳不同,每支铳的机匣上方都嵌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那是匠人精磨的望远瞄镜,内刻十字准星,可将敌影拉近数倍。
射手们将右眼贴上瞄镜,十字线稳稳锁住对岸骑阵中飘动的将旗。随后,右手握杠杆向下一扳,空弹壳叮当弹出;拇指顺势一推,弹仓内铜壳定装弹滑入膛中;回拉杠杆,闭锁完成,三息之间,已然就绪。
螺旋膛线赋予弹丸高速旋转,在瞄镜的校正下,数百步外风偏几不可察。只需轻轻扣下扳机,弹头便会笔直飞越河面,精准凿入目标眉心。
六百步外,伊卜拉欣的亲卫队长正挥刀嘶吼,试图组织骑兵冲上山坡。
“嘭!”
一颗铜壳弹精准命中他的眉心,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随即铜将军炮第二轮速射打到。轰隆声中山石碎裂弹片横飞,五十步宽的峡谷成了死亡长廊。马匹惊嘶冲撞,骑兵坠马后被践踏,惨叫声回荡在峡谷中。喀喇汗军彻底溃散。
杨再兴策马立于山腰。他放下破虏镜,对身旁姚侑道:“那个穿金甲、拼命往西跑的,是不是伊卜拉欣?”
“正是。”
“神机铳射手注意——”
说话间,数名神机铳射手已经捕捉到骑白马、穿金甲的目标。马蹄狂奔带起的沙尘中,子弹从左前方穿透伊卜拉欣的右胸,又从后背穿出。他的身子晃了晃,从马鞍上滚落,一只脚还挂在镫里,被惊马拖出十余步。
铳声渐渐稀落。
战斗结束时,斜阳正沉入山口。八千喀喇汗残部战死大半,余者皆降。杨再兴走到伊卜拉欣的尸体前,俯身看了一会。这个自立为汗不到一月的人,脸上还凝固着惊愕和不甘。
“给他收殓。”杨再兴直起身,“好歹是一方汗王。葬在马哈茂德旁边吧。”
然后他调转马头:“传令全军:伊卜拉欣已死,喀喇汗国正式覆灭。西喀喇汗各部即刻编户均田,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治所,置河中路、撒马尔罕两路。将此捷报送汴京。”
西边,烟尘尽头,残阳如血。药杀水沉沉流淌,隔开了两个时代。
第1231章 丰收河的希望
靖平七年五月二十,永明港,金洲格物院。
郑明趴在长桌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是用十几张羊皮拼接而成的,边缘用细麻绳缝得密密实实。图上画着山川、河流、湖泊、沼泽,标注着每一个村落、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路。墨迹有新有旧,新的墨色乌黑发亮,那是赵四刚从南沃洲带回来的。旧的已经泛褐,是一批批亲从官用一年多时间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
赵四站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刚从南沃洲回来三天,晒得漆黑,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倒是格外亮。他在南沃洲整整忙了三个多月,走遍了丰收河两岸的每一片土地。三个多月的成果此刻全铺在这张长桌上——二十七个部落的位置、人口、水源、道路,还有大片大片尚未开垦的荒地。
郑明用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的手指停在丰收河下游南岸一片开阔地上,那里标注着“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可辟为水田”。然后移到中游一片丘陵地带,标注着“适宜旱作,番黍、豆类、木薯皆可”。再往上游,是一片河谷平原,标注着“地势平坦,土壤深厚,可建大型灌渠”。
他吸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赵四,你在南沃洲走了三个月,你觉得那里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赵四想了想,声音有些沙哑:“大。一望无际的大。比永明港周边所有能种的地加起来还大。而且都是平地,不像这边,不是沼泽就是丘陵。丰收河两岸,走上几天都看不到头。”
郑明又问:“水源呢?”
“河。丰收河,还有三条支流。旱季水浅,但没断过。雨季涨水,漫到两岸,能淹出好几里宽的湿地。土人就在那些湿地上种番黍,不用浇水,等水退了直接播种,等成熟了去收。”赵四答道。
郑明眼睛更亮了。“那是天然的淤灌。河水泛滥把上游的肥泥带到田里,年复一年,地越种越肥。这在咱们大宋,叫肥水沃土,可遇不可求。”
他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摊着纸笔。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着数字。赵四凑过来看,郑明笔下写的是一份粗略的规划。
“丰收河两岸,可耕地至少三百万亩。”郑明一边写一边说,“下游水田,亩产水稻按两石算,一百万亩就是二百万石。中游旱地,种番黍、豆类、木薯,产量折成稻谷,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万石。加起来三百五十万石。金洲现在的人口——宋军加归附部落,不到十万。一年口粮,二十万石够够的。”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数字,又加了几行。赵四不太懂这些数字,但他听得出郑明声音里的激动。两个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公裕、王西昌、林冲鱼贯而入。
郑明连忙起身,张公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长桌前,低头看那张舆图,指着南沃洲那片空白处。“你俩琢磨什么呢?”
郑明把那几行数字递给他:“张将军,下官正在测算南沃洲的耕地潜力。赵四带回来的舆图显示,丰收河两岸至少有三百万亩可耕地。如果全部开垦,能养活百万人不止。金洲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少。地有,没人种。人少,粮食就不够;粮食不够,就不敢多派人来;不派人来,地就继续荒着。恶性循环。但如果南沃洲能自己产粮——粮食够了,就能从大宋多移民;移民多了,就能多开荒;多开荒,粮食更多。良性循环。”
张公裕看着那几行数字,笑了。那笑容不深,但踏实。“郑郎中,你直接说,需要多少人,多少地,多少时间?”
郑明道:“三年。第一年,开垦二十万亩,安置归附部落移民两万户,大宋移民五千户。种番黍、豆子、木薯,当年就能收。第二年,开垦到五十万亩,安置移民总数达到五万户。引种水稻,修灌渠。第三年,开垦到一百万亩,安置移民总数达到十万户。三百万亩的肥田,从靠近永宁港的河口地带开始,一年往西推进一段。一气呵成,不使间断。”
张公裕点头,对王西昌说:“皇城司那边,归附部落的移民能动员多少?”
王西昌想了想:“瓦鲁纳河东岸归附部落四十多个,总人口约六七万。其中愿意迁到南沃洲的,至少三分之一。两万。”
“两万。”张公裕又看向林冲,“金洲营能抽出多少人帮忙开荒?”
林冲道:“金洲营两千五百人,农忙时可以抽调一千,分批轮换。不影响训练。”
“那就先这么定。”张公裕走到长桌前,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的丰收河入海口处画了一个圈。“这里,永宁港。港口已经开建,城墙今年内能完工。港口以北这片平原,离水源近,离港口也近,粮食收上来直接上船运回永明港。第一年的二十万亩,就放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郑明,“郑郎中,你写一份详细的屯田计划。要写清楚:几年开多少地,需要多少人,花多少钱,产多少粮。我呈报官家。”
第1232章 金洲的粮仓
五月二十五,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郑明呈上那份《南沃洲屯田计划书》,厚厚一沓,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靖平七年五月,金洲镇抚司呈”。张公裕坐在主位,一页一页地翻。王西昌坐在旁边,也在看。郭峰、林冲、奇马尔等人坐在两侧,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太懂,但没有人出声。
翻到最后一页,张公裕停住。看了看王西昌,王西昌轻轻点头。张公裕把计划书放在桌上。“开垦一百万亩,安置三十万人,三年。郑郎中,我只有一个问题——南沃洲那片地,土人愿意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郑明。
郑明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翻开:“赵四在南沃洲时,已经问过丰收河沿岸的二十七个部落。愿意配合大宋开荒的,二十一个。愿意从河东迁到南沃洲的归附部落,名单在这里,十二个部落,约一千二百户。”他把名册递给张公裕,“赵四说,那些部落的首领听说是大宋带着他们种地,都愿意。他们不缺力气,缺的是铁器、牛、种子。这些,大宋都有。”
张公裕看着名册,翻了几页,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议事厅寂静片刻。
“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其一,永宁港建设进度要加快。今年年底前,码头必须完工,城墙至少筑完东、北两面。否则粮食收了运不出去。其二,司农寺、工部、户部各派专人负责南沃洲屯田事务,由郑明总领。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谁推诿扯皮,拿他是问。其三,移民安置。大宋移民,每户给田一百亩,免赋税,发耕牛、农具、种子,到南沃洲后分房子。归附部落移民,每户给田五十亩,免赋税,同样发农具、种子,分房子。其四,第九军抽三千人,金洲营抽一千人,农忙时帮开荒。其五,皇城司负责动员归附部落移民,年底前,至少动员两万户。”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九军副将李师颜率先开口:“将军,南沃洲离永明港几百里,万一特诺奇蒂特兰人从西边打过来,那里没有城墙、驻军只有一个都,移民的安全怎么办?”
张公裕看向王西昌。王西昌道:“永宁港建好后,驻军加派一个营。南沃洲平原开阔,无险可守,真打起来守不住。但特诺奇蒂特兰人要打南沃洲,必须先过瓦鲁纳河。瓦鲁纳河的桥头堡在咱们手里,河西岸咱们有哨探。他们要渡河,咱们半天就能集兵增援。打不打的,不取决于他们,取决于咱们。林指挥在瓦鲁纳河对岸布了前哨,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就能把消息传回来。”
李师颜不再问了。
奇马尔忽然站起来,抱拳道:“张将军,特拉科潘部落愿意出一百人,帮大宋开荒。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张公裕看着他。“为什么?”
奇马尔道:“因为大宋帮了我们太多。医官治病,教头练兵,商站给我们铁器、布匹、盐。我们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只有力气。”他顿了顿,“而且,南沃洲的地种好了,粮食多了,粮价就会便宜。我们也能买到更便宜的粮食。”
张公裕沉默了几息,“好。特拉科潘出一百人。工钱照发,管吃管住。不是赏,是换。你们出力气,大宋给工钱。公平交易。”
奇马尔还想说什么,被张公裕抬手止住。“就这么定了。散会。”
五月末,永宁港。
工地已经铺开了。码头的栈桥打了五十多根木桩,伸入海里二十多丈;城墙的基石已经铺了半里长。更远处是工棚,住着千余名工匠。工棚外堆着成垛的木料、成堆的砖石,还有几座正在冒烟的水泥窑。
许安蹲在码头边,看着工人们打桩。一个瘦高个子的工匠抡着大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木桩一寸一寸地没入泥沙中。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尤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上个月尤利在南沃洲被毒虫咬了一口,胳膊肿了半个月,刚刚好利索,闲不住又要往南边跑。“安哥,你说,这永宁港建好了,会是什么样?”
许安把手里的石头扔进海里。“码头上停满大船,城里有铺子、学堂、医馆、营寨。城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番黍、豆子、水稻,绿油油的,比人还高。到了秋天,金灿灿的,风一吹,哗哗响。”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到时候,咱们站在城墙上,往西一看——全是自己的地。”
尤利也站起来,手搭凉棚,顺着许安的目光朝西望去。那里现在还只是一片荒草滩,几里外就是密林,密林后面是丰收河,河那边,传说有二十七个部落、三百万亩肥田。
“安哥,”尤利忽然咧嘴一笑,“你说,咱们算不算开国功臣?”
许安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不算。开国功臣是陛下,是张将军、王指挥使他们。咱们算什么?咱们就是铺路的石子。但路铺好了,走在上面的人会记得,这石子是谁铺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水泥和木屑的气息。
第1233章 丰收河畔的枪声
六月十八,卯时末,南沃洲,丰收河南岸。
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草尖流淌。几个特诺奇蒂特兰探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望见远处炊烟——那是大宋新设的屯田点,几排木屋,一圈栅栏,里面住着百余户移民。探子缩回去,沿着原路飞奔而回。五里外,一千名特诺奇蒂特兰士兵正蹲在河滩上啃番黍饼。带队的是科瓦利麾下一名千夫长,名叫特拉特克,参加过索奇米尔科之战,侥幸逃回了一条命。他怕大宋的火器,但更怕科瓦利的军法。
“千夫长,”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前面有个屯子,百来户人,栅栏很矮,没有炮,没有兵。只有几个拿刀的民壮。”特拉特克站起来,把剩下的番黍饼塞进怀里,拔出铜矛,“走。抢完就撤,不许恋战。大宋的援军来得快,咱们只有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空。雾很大,对面看不见人,这个时候偷袭最合适。
半个时辰后,屯田点。
栅栏被撞开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几个民壮抓起钢刀冲出去,迎面碰上涌进来的特诺奇蒂特兰士兵,一刀砍翻一个,随即被三四支铜矛捅穿。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大哭。特拉特克站在栅栏边,催促士兵快抢快搬,心里却莫名不安。太安静了。大宋的援军在哪里?就算最近的永宁港,骑马也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他抢完撤走。但他总觉得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忽然,号角声从西边传来。不是一声,是三声,短促而尖锐。特拉特克猛地转身。雾中,一排黑影正在缓缓逼近。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看清了对方手中那些在晨光中闪着幽蓝光芒的铁管子——那是大宋的火铳。
“撤!快撤!”特拉特克嘶声吼道。来不及了。
“第一排——放!”
三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铅弹撕裂雾气,扫入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队列。那些正忙于抢粮的士兵猝不及防,一片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活着的扔下粮食,抓起武器,茫然四顾。
“第二排——放!”又是三百支枪。
“第三排——放!”又是三百支。
九百支神机铳轮番射击,几乎没有间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屯田点外的空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特拉特克组织起一次反击。他嘶吼着驱赶身边的士兵往西边冲——那里是火铳声最稀的方向,也许能撕开一个口子。百余个士兵端着铜矛,嘶喊着冲过去。雾气中,他们看到了一面旗帜,黑色的,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旗下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土人,腰间别着钢刀,手里端着一支神机铳。
那人正是奇马尔。
他端平枪,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扣动扳机。那士兵胸口爆出血花,扑倒在地。奇马尔没有停顿,拉动枪机,退壳,上膛,瞄准,再次击发。第二个士兵倒下,第三个,第四个。他的动作极快,三息一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身后的亲兵也跟着开铳。几十支铳齐射,冲过来的士兵瞬间被射倒大半。特拉特克左臂中弹,铜矛掉在地上。他在亲兵搀扶下转身就跑。奇马尔没有追,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
“传令,收拢俘虏,救治伤者。统计战果。”
第1234章 奇马尔的第一仗
午时,永明港,金洲营驻地。
林冲正在营中擦拭长枪。他的枪是一杆素缨枪,枪杆是白蜡木的,用了十几年,磨得油光水滑。奇马尔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脸上也溅了几滴,但神情平静。
“林指挥,末将回来了。”他抱拳行礼。
“伤亡如何?”林冲没有抬头,继续擦枪。
“金洲营参战千人,阵亡十一人,伤五十三人。毙敌至少六百,俘虏二百余,其余逃散。缴获铜矛四百余、黑曜石刀三百、旗帜一面。”他把缴获的那面特诺奇蒂特兰战旗放在地上,旗角沾着泥和血。
林冲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那面旗帜,又看了看奇马尔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光,不是兴奋,是满意。“第一次独立带兵,打成这样,不错。”
他站起来,把枪挂回架上,“说说,怎么打的?不是问你赢了什么,是问你怎么想的。”
奇马尔沉默片刻,整理思路。“末将得知敌军来袭,没有直接去救屯田点。永宁港到屯田点,走大路要两个时辰,走小路一个半时辰。但特诺奇蒂特兰人轻装疾行,比咱们快。如果走大路,等咱们赶到,他们已经抢完跑了。所以末将决定走小路,提前在屯田点西边的雾气中设伏。”他顿了顿,“敌军千夫长特拉特克,末将审了俘虏,知道他。此人胆小,上次索奇米尔科之战就是第一个跑的。他怕大宋的火器。所以一定会抢完就跑,不会恋战。末将设伏,不是要把他们全歼——全歼要打硬仗,金洲营刚换装,还没磨合好。末将要的,是打疼,打怕,打到他下次不敢再来。”
林冲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奇马尔,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你设伏的地方,选得好。雾气大,敌军看不清你们多少人,只听枪响。一排接一排地响,他们会以为有几千人。更重要的是——你打的是他们的士气。死了六百,逃回去的也会把恐惧带回去。下次再来,他们自己就先怕了。”
奇马尔听着,林冲的语气始终淡淡。“你知道你这次做得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林冲忽然问。
奇马尔摇头。
林冲说:“不是枪法,不是设伏,是沉得住气。你走小路提前设伏,没有追溃兵,没有贪功。知道该打的时候打,该停的时候停。这一点,很多大宋的将领都做不到。军队不怕打仗,怕的是打起来就收不住。收不住,就会中计,就会吃亏。你收住了,很好。”
奇马尔端着碗,没说话。
林冲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训练的金洲营士兵。“金洲营换装神机铳,你是第一个提意见的。你说,光练不够,要打,打了才知道铳怎么用、兵怎么带。这次打完了,你觉得金洲营还差什么?”
奇马尔想了想,说:“差经验。这次是伏击,地形有利,天气有利,敌人也没有防备。如果正面打硬仗,金洲营的兵还是慌。打完铳不知道往哪走,伙长一看不到伙长二,队列容易乱。再打几仗就好了。”
林冲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一仗打得不错,但金洲营不能只靠伏击吃饭。回去之后,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报,把地形、天气、敌军反应、己方各队表现都写清楚。”
奇马尔连忙抱拳:“是,属下回去就写。”
林冲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正在列队射击的士兵身上,语气沉稳下来:“另外,从今天起,金洲营的日常操练,由你带着练。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觉得该练什么,就练什么。”
奇马尔一怔,随即深深弯腰:“属下……定不辜负林指挥信任。”
林冲摆摆手:“不是信任,是你能打。能打的就得往前站。去吧,先把战报写完,后天一早交给我。”
奇马尔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门。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脚步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金洲营大胜的消息很快传遍永明港。张公裕闻讯,亲自到金洲营驻地看望伤员,赏了参战将士每人二十贯钱。王西昌传令皇城司,将战况通报所有归附部落。消息传到特拉科潘时,整个部落沸腾了。
“奇马尔打赢了!斩首六百,自己才死了十一个!”
“大宋的火铳真厉害!咱们的人也会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老泪纵横。特拉科潘世世代代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欺压,交粮食,交金银,交人当奴隶。从来没有打过胜仗。现在,他们的首领带着族人,用大宋的枪,打赢了。他忽然跪下,面朝东方,伏在地上,喃喃念叨着什么。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远处,几个从河西偷偷赶来的部落使者站在林子边,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使者压低声音说:“回去告诉首领,特拉科潘今非昔比。大宋的金洲营,比咱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跟大宋做朋友,比做敌人强。”
当夜,永明港,金洲营驻地。
奇马尔没有睡。他坐在营房门口,面前摆着那支神机铳。月光照在枪管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他第二次带兵打仗,第一次独立指挥。从小在部落里长大,听惯了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坏消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带人打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冲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碗。
“喝点?”他问。
奇马尔接过碗。林冲倒满,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很烈,是永明港土法酿的番黍酒,辣得喉咙疼。
“林指挥,”奇马尔忽然问,“你说,特诺奇蒂特兰人还会再来吗?”
林冲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沉:“会。他们不会因为输了一次就认输。但再来,就不是一千人了。会是两千、三千、五千。”
奇马尔沉默片刻,“那咱们怎么办?”
林冲把碗放下,站起来,负手而立。“练。练到金洲营五千人,人人会使枪,人人不怕打仗。练到特诺奇蒂特兰人听到金洲营三个字,腿就软。到时候,不用咱们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不敢来了。”
奇马尔也站起来,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永明港。那里有船坞、有工坊、有学堂、有医馆,有来自大宋的移民和匠人,有从归附部落选出来的亲从官和学生。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范同说过,金洲不是打下来的,是养出来的。
“林指挥,”他说,“我懂了。”
林冲看着他,“懂什么了?”
奇马尔望着那片万家灯火:“刀枪只能杀人,养才能养出人心。金洲营的枪,打的不是特诺奇蒂特兰人,是金洲的人心。”
两人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远处传来金洲营夜训的号令声,一、二、一,一、二、一,一下一下,敲在夜里,敲在心上。
第1235章 定河中
六月十九,撒马尔罕。杨再兴坐在了伊卜拉欣的王座上。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但已换了新匾——安西都护府河中镇守使署。
殿中站满了人。左边是大宋诸将:高林、王兰、张清、罗彦、姚侑、曹彬,一个个盔甲染风霜、脸上带笑;右边是撒马尔罕各族长老、部落头人,包括被软禁多日终于获释的纳斯尔。
杨再兴宣布第一道命令:“原西喀喇汗国,自即日起改设大宋河中路,治所撒马尔罕。辖境东至铁门关,西至药杀水,南至孔塔尔山,北至热海。设撒马尔罕府、布哈拉府、渴石府三府,及八县。各级官吏,暂由大宋选派军中文职暂署,待朝廷流官到任后交接。”
第二道令:“各处口均田,不分部落、不论贵贱。每丁授田十亩,女子同例。赋税依朝廷新法,三年免征。另有功降卒、附庸部落头人,依功授散阶,编入诸府县衙任职。”
第三道令:“孔塔尔山口及药杀水各渡口设哨,常年驻军。”
纳斯尔跪伏在地:“大都护,罪臣纳斯尔有负先汗所托……愿受处置。”
杨再兴下座扶起他:“纳斯尔先生何罪之有?你飞书报信助我攻城,保全撒马尔罕满城百姓。此番是有功无过。我今日表奏朝廷,举你为河中路安抚副使,协助新到流官治理地方。你可愿意?”
纳斯尔浑身一抖,抬头看向杨再兴。那张汉人将军的脸还很年轻,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毅,眼睛清澈而锐利。
他忽然想起先汗马哈茂德当初在殿中问他的话:“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他们做生意?”
纳斯尔当时无言以对。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为这个帝国不止有坚船利炮,还有让人心服的规矩和让人踏实的承诺。他跪伏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答得清楚:
“罪臣——不,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大都护再造之恩。”
杨再兴又走到诸部落头人面前:“原处月部、葛逻禄部、样磨部等部,皆已编入河中路州县。你们的子弟,与别处子弟一样,可入蒙学、县学、州学,可参加科举,可从军立功。从今日起,处月人、葛逻禄人、喀喇汗人,皆是大宋河中路人。”
头人们纷纷跪下,老泪纵横。他们中有的人曾被玉素甫强征为炮灰,曾被伊卜拉欣关押为质,此刻却获得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名分——宋人。
姚侑在旁低声提醒:“将军,汴京八百里加急到了。”
杨再兴接过文书展开,上面只有赵佶的亲笔,寥寥数语:
“敕杨再兴:
卿克复撒马尔罕,诛伊卜拉欣,西域复归汉土,实至名归,朕心甚慰。已命吏部遣官赴河中,年前到任。卿离家数载,可将安西军务暂交姚侑署理,速回汴京述职,并赴讲武堂讲授西征方略。三载风霜,朕欲亲为卿把酒洗尘。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杨再兴看完,将文书合上递给姚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三年了。”
他对诸将道:“诸位,官家叫我回京。”
殿中爆发出欢呼声。高林拍着王兰的肩:“大都护要回京了!官家的御酒可不好喝,听说官家酒量惊人——”
“再惊人能惊人过大都护?”王兰大笑,“大都护在西域喝趴过多少部落头人?”
杨再兴摆摆手,走到殿门口。
外面,撒马尔罕的夏天明亮而热烈。街市上,商贩早已重新开张,棉布、琉璃、火柴、精盐摆满了摊位,几个小孩追逐打闹,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宋家好!杨将军好!”
城墙上,大宋的宋字大旗迎风猎猎。
更远处,帕米尔的雪峰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他站了很久,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谁也没听清。
姚侑凑近问:“将军说什么?”
杨再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方。
汴京在万里之外。但此刻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宏伟城池、十二道水泥直道、格物院的火机的白烟和登州的万帆如云。
更远处的远洋之外,陈襄已再度率队西行;东边更东的沧溟之上,靖海水师正劈波斩浪驶向舆图上那些尚是虚线的无名之地。
——天下很大,大宋刚刚起步。
他转身回殿,恢复了那个冷静、果断、锐利如鹰的安西大都护。
“都别闲着。王兰,你率所部进驻布哈拉,节制药杀水沿线诸军;高林,休整三日后移防撒马尔罕本镇,主持新兵编练;姚侑,将河中诸府舆图、户籍、赋役档册悉数整理成册,月底交予吏部遣来官员;纳斯尔,你陪同本将会见各府头人,安抚民心。”
“遵命!”
众人应诺,各自离去。
杨再兴在舆图前站定,拿起朱笔,将撒马尔罕以西直到药杀水的大片空白,再次涂成朱红色。
那红色已经漫过葱岭,漫过药杀水。再往西,舆图上标注着“花剌子模”“塞尔柱”“拂菻”……再往西,还有空旷得只画了几条海岸轮廓线的新大陆,船行百日所抵的陌生海岸。
朱笔悬空,终于没有落下。
他将笔搁在案上,自语般道:“等明年从京中归来,再征不迟。”
然后提笔蘸墨,在河中路西界端端正正题了两行字——
“河中既定,西域底定。自今日始,大宋西疆至于药杀水。万里山河,皆为汉土。”
掷笔回身,春风满殿。
第1236章 蒙特祖马的使者
六月二十日,永明港,镇抚司议事厅。
张公裕正埋头审阅南沃洲屯田的进度报告,郑明站在一旁,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细说。
“将军,按照目前的速度,第一年开垦两万亩没问题。问题是移民,大宋那边第二批农户要五月才能到,归附部落愿意去的倒是不少,但得有人领着……”郑明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帖,神色有些古怪:“张将军,特诺奇蒂特兰又派使者来了。这次来的是蒙特祖马的亲弟弟,叫奎特拉瓦克。带了二十多个随从,排场不小,已经到了码头。”
张公裕抬起头,眉头微皱。他放下手里的报告,目光移向舆图西边那片空白。南沃洲刚起步,永宁港城墙才砌了一半,金洲营换装还没完全到位。这个时候,他不想跟特诺奇蒂特兰人纠缠。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份进度报告推到桌角,转头看向郑明:“你怎么看?”
郑明想了想,道:“特诺奇蒂特兰拖不下去了。上次教阅、连发铳、火炮试射,还有奇马尔那一仗,归化营千人斩首六百,河西的部落都知道了。蒙特祖马再不打,他的藩属就要跑光了;打,又打不过。只能和。”
“我们要和吗?”张公裕问。
郑明笑了。“和,为什么不和?金洲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打仗,是种地。南沃洲三百万亩肥田,三年内要开垦百万亩,安置三十万人。这个节骨眼上,特诺奇蒂特兰人求着要和,求之不得。”
张公裕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王指挥使呢?让他去接待。”
范同迟疑了一下:“王指挥使说,他可以去,但需要将军您先露个面,表示大宋的重视。”
张公裕沉默片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吧,见见这位亲王。”
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会客厅。奎特拉瓦克坐在客位上,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紫黑。他穿着特诺奇蒂特兰贵族最隆重的服饰——以保存了数千年的古老技艺编织的纤维披风,上面绘满了代表部落图腾和传说的赭红与白垩色图纹;腰间系着腰带,头发用洁白的羽毛和赤红的赭石泥精心装饰,胸前则挂着用珍珠贝和细兽骨精心磨制的珠串。
他身后站着几位族人,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有当地制作得颇为锋利的石器,有用鸸鹚羽毛制成的项圈,有用珍稀鱼骨打磨的匕首,甚至还有用树皮和蜜汁酿造的淡金色蜂蜜酒。
张公裕走进来时,奎特拉瓦克站起来,按照特诺奇蒂特兰的礼节,右手按在胸前深深地躬下身去,口中说着特诺奇蒂特兰的问候,声音低沉而诚恳。范同在一旁翻译。
张公裕抱拳还礼,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亲王远道而来,不知蒙特祖马陛下有何贵干?”
奎特拉瓦克直起身,措辞显然事先精心准备过。他缓缓道:“大宋与特诺奇蒂特兰,隔山隔水,本无仇怨。过去那些冲突,皆因边将擅权、部落挑拨,并非伟大的特拉托阿尼本意。伟大的特拉托阿尼遣我来,是想与大宋修好,化干戈为玉帛。”
张公裕听着,面不改色。化干戈为玉帛?他看了一眼范同——范同微微点头,意思是翻译无误。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抿了一口。“亲王,大宋也不喜欢打仗。张将军说了,只要特诺奇蒂特兰不越界、不挑衅、不侵犯归附部落,大宋不会主动进攻。这点,上次你们使者回去应该已经转达了。”
奎特拉瓦克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转达了。伟大的特拉托阿尼深以为然。所以这次派我来,是想进一步商谈,如何避免再起冲突,让两地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张公裕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安居乐业?蒙特祖马会这么好心?他瞥了一眼门口,王西昌已经到了,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似笑非笑。张公裕会意,放下茶盏,对奎特拉瓦克道:“亲王稍坐,大宋具体如何与贵国相处,由王指挥使与你细谈。我还有公务,失陪。”
他起身抱拳,大步离去。奎特拉瓦克想挽留,话还没出口,张公裕已经出了门。
第1237章 大宋的商道
王西昌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没有穿官袍,只一件半旧青衫,腰间系布带,看起来像个普通文士,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奎特拉瓦克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上一次使者回去后大病一场,满口胡话,他以为是被炮声吓得,此刻面对面坐着,他忽然觉得,不一定是炮声。
“亲王,”王西昌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们想怎么个修好法?”
奎特拉瓦克连忙坐直,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鹿皮地图,在桌上展开,指着瓦鲁纳河:“以河为界。河东归大宋,河西归特诺奇蒂特兰。双方都不过界,互不侵犯。另外,请大宋开放商站,允许特诺奇蒂特兰商人来永明港交易。我们愿意用黄金、白银、粮食、布匹,换大宋的铁器、药品、琉璃甚至是火器……”
王西昌没有看地图,只是听完,沉默片刻,问了一句:“还有呢?”
奎特拉瓦克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伟大的特拉托阿尼就吩咐了这些。”
王西昌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他慢慢说道:“以河为界,互不侵犯——可以。开放商站,允许你们来做买卖——也可以。但大宋也有几个条件。”
奎特拉瓦克身子前倾:“请讲。”
王西昌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大宋要在特诺奇蒂特兰境内修商道。从瓦鲁纳河到特诺奇蒂特兰城,修一条能走马车、能通商旅的大路。路怎么修,大宋出图纸、出工钱。人要你们出。”
奎特拉瓦克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宋出钱,帮特诺奇蒂特兰修路?什么都不要?
“你……你说的当真?”他结结巴巴地问。
王西昌面不改色,点头道:“当真。大宋说话算话。”
奎特拉瓦克又问:“那……那我们出多少人?”
“至少五千,多者不限。工钱照付,一天一发。包吃包住。”
奎特拉瓦克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大宋出钱,给他们修路,还给他们的人发工钱、管吃管住。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好事。
“那……那你们图什么?”他忍不住问。
王西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
“图什么?图以后咱们来往方便啊。路修好了,你们的粮食、皮毛运出来快,我们大宋的铁器、布匹运进去也快。你们省力,我们省时,两头都划算。再说了,你们日子好过了,不就不用整天打仗了?大家安安稳稳做买卖,比什么都强。”
奎特拉瓦克想了很久。但这件事,他实在找不出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大宋不派兵,不占地,还出钱出物。特诺奇蒂特兰什么都不用出,只出人,人他们有的是。那成千上万的平民,与其在部落里无所事事,不如去修路挣钱。
他用力点了点头:“行。这一条,我们应了。”
王西昌见他应得干脆,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大宋要在特诺奇蒂特兰城中建一座商站。不大,几间屋子够用。大宋的商人住在那里,收购你们的土产,出售大宋的货物。商站由大宋管理,你们不得干涉。”
奎特拉瓦克犹豫了一下。让大宋的人在城里建商站?他想起上次使者回来描述的炮火,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能把山轰矮的铜炮。他打了个寒噤,犹豫着开口:“这……我得回去请示伟大的特拉托阿尼。”
王西昌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路和商站建好后,大宋的商人可以自由往来于特诺奇蒂特兰境内,你们不得阻拦。当然,大宋也会保护你们商人在河东的安全。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奎特拉瓦克沉默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但眼睛里的光在变。他在计算。
“商站建好后,大宋的商人会不会……带兵进来?”
王西昌笑了。“亲王,大宋的兵,都在河东。河西是你们的疆土,大宋不会派一兵一卒过去。商站里就那么几个人,做买卖的伙计,能当什么兵?您若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派人去看——几个人、几张桌、几间库房,还能藏下千军万马不成?”
奎特拉瓦克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被兴奋压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们,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纷纷点头。他转回来,用力一点头:“好。我回去禀报伟大的特拉托阿尼。但有几条,我们也要商量,修路的人,大宋不能派兵监工;商站不能太大,不能靠近神庙;大宋商人自由往来,但不得进入武士营地……”
王西昌听完,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亲王说的,我都答应。只是修路一事——水泥、石板这些,你们的人还不熟悉,光靠自己怕是修不成。大宋得派工匠去,现场瞧着、指点着,不然路修到一半塌了,反而坏事。三年之内,路要通到都城。如何?”
奎特拉瓦克稍作沉吟,又与随从低声商议几句,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王指挥使所言。”
双方就此达成了协议。
第1238章 水泥路的秘密
王西昌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一翘。那些条件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路修到哪里,商站建在哪里,哪些人来修、来建。
奎特拉瓦克满意地走了。带着王西昌送的两匹丝绸、十面银镜、五十斤蔗糖,还有一大包治冷热病的金鸡纳树皮粉,蒙特祖马陛下最近咳嗽,听说这药管用。独木舟划得很快,船上的人频频回头,朝码头挥手。王西昌站在码头上,也挥了挥手,面带微笑。
范同站在他身后,看着独木舟消失在河湾处,低声问:“指挥使,他们真会答应?”
王西昌放下手,笑容收敛。“会。因为他们觉得占了便宜。修路,大宋出钱;建商站,大宋出物;自由往来,两边都有好处。在他们看来,这是天上掉馅饼。”
范同犹豫了一下:“可是路修好了,商站建起来了,咱们的人进去了……以后……”
王西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河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路修通。”
七月初三,特诺奇蒂特兰城主府。
奎特拉瓦克跪在蒙特祖马二世面前,把永明港之行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放在大宋如何如何慷慨、如何如何守礼。修路出钱,建商站给货,自由往来两边都得利。
“伟大的特拉托阿尼,臣看那王指挥使,是个实在人。不似前次那般咄咄逼人。”他满脸堆笑,殷勤地呈上那包金鸡纳树皮粉。
蒙特祖马二世听完沉默不语。大宋为什么要帮他们修路?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建商站?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想不通。但有一件事他想得通,路修好了,以后各部落进贡的粮食、皮毛、宝石,不用再翻山越岭走上几个月了。商站建好了,铁器、药品、布匹就在家门口,再不用求着河东的商人高价换。自由往来,特诺奇蒂特兰的商人也能去河东做买卖,赚回来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铜钱和铁器。
科瓦利站在殿下,脸色阴沉。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伟大的特拉托阿尼,臣觉得不对劲。他们会那么好心?”
奎特拉瓦克立刻反驳:“科瓦利将军,你想多了。他们真的只是想通商。”
科瓦利语塞。
大祭司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老臣觉得,可以答应。特诺奇蒂特兰需要铁器,需要药品,需要大宋那些好东西。路修好了,商站建好了,这些东西就能源源不断地进来。至于大宋有什么别的打算——咱们提防着就是。路,让他们修,但修路的必须是我们的民夫;商站,让他们建,但建在哪里咱们说了算;商人来了,派兵盯着。只要兵权在咱们手里,他们翻不了天。”
蒙特祖马二世终于点了点头。“就依大祭司所言。奎特拉瓦克,你再去一趟永明港,告诉王指挥使——大宋的条件,特诺奇蒂特兰都答应。但路怎么修、在哪修、谁来修,要详细商谈。另外,商站的地点和规模,也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奎特拉瓦克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七月二十,永明港,王西昌官署。
奎特拉瓦克再次到来,这次带了一份长长的清单,详细列出修路所需的民夫人数、粮食数量、工具种类。王西昌一一看了,把他事先拟好的《永明合约》草稿拿出来。
合约共为五条。
其一,瓦鲁纳河为界,河东归大宋,河西归特诺奇蒂特兰。双方互不侵犯。
其二,大宋在特诺奇蒂特兰境内修建商道一条,自瓦鲁纳河桥头堡起,至特诺奇蒂特兰城止。大宋出设计图纸、工钱、水泥、部分工具;特诺奇蒂特兰出民夫、口粮、石材等。
其三,大宋在特诺奇蒂特兰城中设立商站一处,占地不超过二亩,建筑面积不超过五十间。商站由大宋管理,特诺奇蒂特兰不得干涉。商站内可驻留大宋商人及随员,总数不超过五十人,不得携带兵器。
其四,双方商人可凭路引自由往来于对方境内,从事合法贸易。大宋商人需遵守特诺奇蒂特兰律法,特诺奇蒂特兰商人亦需遵守大宋律法。
其五,本约一式两份,汉字、纳瓦特尔语各一份,双方各执一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奎特拉瓦克逐条细读。第一条,以河为界,科瓦利虽然不满,但蒙特祖马二世已默许。第二条,大宋出钱出图纸,特诺奇蒂特兰出人出粮食——公平。第三条,商站在城内——地方不大,人数不多,没有兵器——安全。第四条,自由往来——双赢。
他看不出任何陷阱。
王西昌问:“亲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奎特拉瓦克与随从商议片刻,提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商站不能用琉璃窗,大宋商人进入特诺奇蒂特兰需提前通报,修路的民夫不能夜间施工。王西昌一一应允。
合约签了。一式两份,汉字一份,纳瓦特尔语一份。
王西昌把合约收好,微笑道:“亲王,从今日起,大宋与特诺奇蒂特兰,就是朋友了。”
奎特拉瓦克也笑,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送走使者,王西昌回到官署,把合约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范同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指挥使,特诺奇蒂特兰人真会按合约办事?”
王西昌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合约第二条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路宽三丈,能并行两辆马车。遇山开路,遇水架桥。路基用碎石夯实,路面铺水泥。每隔十里设驿站一处,驿站驻民夫十人,备粮草草料。”
范同倒吸一口凉气。水泥路。十里一驿。这条路一旦修成,从瓦鲁纳河到特诺奇蒂特兰城,行军速度比现在快百倍不止。
“指挥使,他们不会起疑心吗?为什么要把路修得这么好,这么结实?”
王西昌放下笔:“他会问。你就告诉他,大宋的商队载货多,路不好走不了。这是为了运货,不是为了运兵。他信不信?他信。因为特诺奇蒂特兰没有水泥,不知道水泥路意味着什么。他们以为路就是路,走人走车而已。不知道水泥路能走炮车,能连夜行军,能在大雨天照样跑马。”
范同沉默了很久。
王西昌站起来,走到墙壁上那幅舆图前,指着特诺奇蒂特兰城的位置。“路修好之前,我们在河东,他们在河西;路修好之后,我们在他们家里。”他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
八月初六,辰时刚过,瓦鲁纳河桥头堡。
第一批特诺奇蒂特兰民夫到了。三百人,带着锄头、石锤、藤筐。负责监工的是皇城司一个姓王的老吏,格物院出身,干过修路。他站在桥头堡下,手里拿着图纸,指着一片荒地告诉工头:“从这里,往西,一直挖。先挖路基,一丈宽,两尺深。挖完填碎石,碎石上面铺沙子,沙子上面浇水泥。”
工头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在每天发两个玉米饼、一小块盐的份儿上,二话不说,拎起锄头开始干。三百人,锄头起落,泥土翻飞。
一个年轻随从凑过来问:“王老,你说他们知道自己在修什么吗?”
姓王的老吏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竹筒,淡淡道:“知道。路。”
“修好之后呢?”
姓王的老吏,望着西边那片正在开挖的路基。路会一直往西,穿过丛林,越过丘陵,最后通到特诺奇蒂特兰城下。
不是给特诺奇蒂特兰人用的,他们以为这条路能帮他们收各部落的税快些。可他们那里知道普通的路,炮车过不去。新修的水泥路,轮距、宽度,都是照着炮车量的。路修到哪儿,炮就能推到哪儿。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路修好了,就什么车都能走了。”
他转过身,朝桥头堡走去。身后,那三百个身影仍在烈日下挥着锄头,泥土翻飞,路基一寸一寸向西延伸。
远处,瓦鲁纳河的水面被风拂皱,映着金洲八月湛蓝的天。
河岸边的桉树静立着,灰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传来一声笑翠鸟的鸣叫,像是看透了什么,却什么也不说。
路基还在往西挖。一天一天,一丈一丈。总有一天,它会通到特诺奇蒂特兰城下。到那时,能走在上面的,不只有商队的马车。
第1239章 药杀水之谋(上)
靖平七年七月初二,药杀水北岸,塞尔柱大营。
沙夫鲁兹将大军撤至乌浒水上游后,塞尔柱朝堂震动。桑贾尔苏丹盛怒之下,连发三道军令将沙夫鲁兹召回问罪,另遣心腹大将伊本·胡桑率精骑两万重新进驻药杀水北岸。
伊本·胡桑年约四十五,长脸鹰鼻,双目深陷,一把灰白相间的胡须修剪得极为齐整。他曾随桑贾尔东征西讨二十年,从呼罗珊一直打到伽色尼,战功赫赫,在塞尔柱军中号称铁壁。
此刻他策马立于药杀水北岸高岗上,望着对岸宋军的营寨,眉头紧锁。
“沙夫鲁兹说得不错,汉人的营盘确实严密。”他对身旁副将法尔哈德道,“但苏丹的命令很明确:必须夺回布哈拉,至少也要把汉人赶回药杀水以南。西喀喇汗是我们塞尔柱的藩属,就这么被汉人吞了,苏丹颜面何存?”
法尔哈德迟疑:“将军,末将听说宋使已到尼沙布尔,正向苏丹递交国书,说要划药杀水为界,互不侵犯……”
“那是汉人的缓兵之计!”伊本·胡桑挥手打断,“等他们站稳河中,下一步就是渡河攻我呼罗珊。苏丹看得清楚,所以才派本将来。不必再说,传令:全军在河北岸扎营,多设旗帜,广布疑兵,夜间多燃篝火,让对岸以为我们至少有五万大军。同时派人去花剌子模总督府,那里对桑贾尔一向阳奉阴违,另外再遣密使联络古尔山区的各部酋长,游说诸方联手抗宋。”
法尔哈德领命而去。
伊本·胡桑又望了一眼对岸,低声自语:“沙夫鲁兹说你王兰是只守不攻的狐狸。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只狐狸能守多久。”
他没有料到,对岸的那只狐狸,此刻正在干的根本不是什么防守。
七月初三,布哈拉,河中西路第三营中军大帐。
杨再兴已东返汴京述职,临行前将宋军军务暂交姚侑署理,王兰驻防布哈拉,节制药杀水沿线诸军。
辰时刚过,王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从撒马尔罕送来的最新舆图。舆图上药杀水以西的大片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塞尔柱驻军位置、渡口、水源、草场,甚至包括了呼罗珊诸城的城墙高度和城门方位。
这份舆图耗费了宋军情报曹一年半的时间绘制,原本是上交总参谋司存档备用的。但王兰以河中西路前沿防御需要为由,要了一份副本。
他今年三十余岁,是三营营指挥使,统率河中西路七军第三营和安西军一军三营共五千余人,驻防布哈拉,控扼药杀水南岸二百里防线。
但王兰心中不忿。功簿之上,他比高林差得太多,实在不甘。
监军赞画赵文重走进中军大帐,见王兰还在看舆图,笑道:“指挥使又在琢磨塞尔柱人的布防?这图您都看了十天有余了。”
赵文重是文人出身,写得一手好字,也精通兵法,在军中与王兰配合三年有余,两人关系算得上融洽。
王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文重,你说,咱们现在这装备——连珠铳、神机铳、铜将军炮、新式红衣大炮,还有改进的那五十门轻骑炮,这些家伙,放在十年前,能打多远?”
赵文重一愣,随即笑道:“十年前?十年前咱们还在用神臂弩呢。要搁二十年前,就咱们这一万人的火力,怕是能横扫整个西域。”
“正是。”王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药杀水北岸,“可现在呢?咱们窝在河南岸,天天看着对岸的塞尔柱人驻扎、操练、增兵。官家花那么多银子研制的火炮,多久才能打一发?半年打了不到五十发吧?”
赵文重皱眉:“指挥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兰转过身,盯着赵文重,“现在不打,什么时候打?等塞尔柱人把花剌子模、罗姆、赞吉等全联合起来,凑十万大军再来打?那时候主动权就不在咱们手里了。”
赵文重变色道:“指挥使!朝廷的旨意是固守药杀水,划河为界。大都护行前也再三交代:河中路初设,根基未稳,不宜再进。没有朝廷军令,擅自越境开战是要——”
“要什么?”王兰打断他,“要掉脑袋?文重,你是读书人,你比我会算账。我且问你,大宋开国以来,伐南唐、灭北汉、取燕云、收西夏、平高丽、定倭国,哪一次不是先有将领在边境上打出了机会,朝廷才顺势而为?真等到总参谋司慢吞吞地开会、拟方略、呈官家,黄花菜都凉了!”
赵文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兰见他不语,王兰见他不语,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舆图都震得跳了起来。他扬声朝帐外喊道:“击鼓!升帐!诸营指挥使、都头,凡在营者,一炷香内到此议事!”
赵文重还想再劝,王兰已拿起案上令旗,大步走到帐门,掀帘向外一掷。甲胄声响,传令兵匆匆去了。
第1240章 药杀水之谋(下)
不多时,帐外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安西军一军二营指挥使李彦仙带着烟尘跨进帐来,解下佩刀往案上一搁:“王将军,有军情?”
话音未落,七军三营和安西军一军二营的几个都头鱼贯而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事如此紧急。
王兰见人已到齐,便站在药杀水流域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北岸,开口道:“诸位,杨大都护走前再三叮嘱,河中初定,诸事求稳。但咱们不能因为一个稳字,就把仗打成死局。你们看——”
他的手指从药杀水北岸向西划过:“沙夫鲁兹虽然后撤了,可塞尔柱人并没有认输。桑贾尔苏丹派了新的前线主将,叫伊本·胡桑,此人以强硬着称。他的二万精骑就驻扎在药杀水北岸八十里处的扎姆城,日夜练兵,还放出话来说,药杀水不是边界,是临时停火线。”
营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李彦仙皱眉:“王将军,大都护走时不是说,西疆止于药杀水,暂不西进吗?”
“止于药杀水,不等于蹲在南岸等人家打。”王兰转身,“咱们不过去,伊本·胡桑就一定不过来?他现在忍气吞声,不过是忌惮咱们的火炮。等到冬天河水结冰,你看他过不过来?”
高林不在,王兰便是此间最高将领。他这番话,诸将一时无人反驳。
王兰见无人异议,语气愈发笃定:“依我看,与其等塞尔柱人准备好了再打,不如咱们先发制人,至少要把药杀水北岸的渡口拿下来。有了北岸桥头堡,日后进可攻退可守,才算真正安全。”
李彦仙迟疑:“可大都护说……”
“大都护说暂不西进,是暂,不是永。”王兰打断他,“诸位,大家都是从且末、喀什噶尔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了。这连珠铳、铜将军炮是个什么威力,你们心里没数?塞尔柱人的弯刀弓箭,在咱们眼里算个什么?咱们一营的火力,抵得上他们上万人!有这等利器在手,却蹲在河边干等——诸位,这不是稳妥,是胆怯!”
他忽然压低声音:“而且,朝廷那边的意思,我比你们清楚。官家为什么调杨大都护回京?一是叙功,二是商议下一步西进方略。西域已定,河中已设路,下一步不就是花剌子模,不就是塞尔柱?朝中主战的声音大得很。咱们在布哈拉多占一个渡口,将来大军西征,就是大功一件。”
“机会稍纵即逝。等大都护回来,或者等朝廷调别的将领来主持西征,咱们这些老兵,难道要给外人做先锋?”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帐中许多人的心。
李彦仙沉默片刻,又问:“那咱们以什么名目过河?”
王兰微微一笑:“名目嘛,好找。前日不是有个斥候失踪了吗?就说我安西军一名士卒在河北岸走失,塞尔柱人扣押不放。咱们派兵过河搜寻,合情合理。”
李彦仙倒吸一口凉气:“王将军,这……这不是假造事端吗?”
“假造?”王兰目光一冷,“李营指,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的斥候确实在北岸失联,是死是活不得而知。伊本·胡桑若知情不报、扣押我军士卒,那就是与我大宋为敌。咱们搜寻自家兄弟,天经地义。若塞尔柱人阻拦——那就是他们心中有鬼,是他们先挑起的战端。”
他环视诸将,一字一顿:“诸位都是跟着大都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都护在札木溪,不也是借口铁门关是大唐旧地吗?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仗打赢了,军功是实打实的;打输了——不,咱们不可能输!”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李彦仙叹了口气:“末将服从军令。”
第1241章 药杀水之变(上)
七月初五,辰时,药杀水南岸渡口。
王兰的三营大营辕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名伙长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河边跑回,扑倒在营门前,嘶声喊道:“报!报指挥使,前几日我伙士卒张阿四,昨夜巡逻时失踪!末将带人沿河搜索,在北岸发现血迹和张阿四的半截腰带!他……他怕是被对岸的塞尔柱人抓走了!”
消息迅速传到中军大帐。王兰闻报,当即召集众将,面色铁青:“大宋士卒,岂能落入敌手?传令:遣人过河,向塞尔柱军营交涉,要求即刻归还我军士卒,若有损伤,必以十倍偿还!”
众将群情激愤。一个皇城司十将亲率小队携带王兰手书渡过药杀水,在塞尔柱大营辕门外勒马高喊:“大宋河中西路指挥使王将军致书塞尔柱伊本·胡桑将军:我军一名士卒昨夜于河畔失踪,有血迹指向贵军营地。请贵军即刻搜查营中,若系误会,请予归还;若有伤害,大宋誓不甘休!”
伊本·胡桑接到禀报时,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他看完王兰的手书,眉头拧成一团:“汉人士卒失踪?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法尔哈德道:“将军,末将已问过各营,昨夜没有任何人出营,更不曾抓过汉人俘虏。这分明是汉人的借口!”
伊本·胡桑沉吟片刻,走到大帐门口,对来使道:“回去告诉王将军:我军并未见过贵军士卒。药杀水北岸方圆数十里,野兽出没,沼泽遍布,或许是不慎落水或误入沼泽也未可知。本将已下令各营搜查,若有消息,必当送还。但请贵军约束士卒,不得越过河中界线。”
宋使拨马便回,将原话禀报王兰。
王兰听罢,冷冷一笑:“他说没有就没有?传我将令:全军警戒,辎重营将火炮推至渡口阵地。本将再给伊本·胡桑半天时间!午后申时之前,若还不交人,我军将过河自行搜索。”
赵文重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指挥使,是不是再派人交涉一次……”
“不必了。”王兰截断他,“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午时刚过,药杀水南岸渡口阵地。
南岸已集结完毕。王兰亲率七军三营、安西军一军二营及配属炮兵,合共五千人,在渡口前排出攻击阵型。三十门铜将军炮、二十门轻骑炮以及十门红衣大炮推至岸边,炮口高昂,对准北岸。
“一号至十号铜将军炮,标定塞尔柱主营辕门!” 炮营凌振高喊,“十一至二十号红衣大炮,标定骑营马厩!二十一至六十号轻骑炮,标定北岸渡口及沿岸鹿角!炮弹上膛——”
王兰策马来到阵地,举破虏镜观察对岸。塞尔柱大营显然察觉到了异常,营中人马调动频繁,骑兵开始上马列阵,步卒奔向寨墙。
“将军,”赵文重策马赶来,脸色发白,“对岸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备战……”
“备战?”王兰放下破虏镜,“备战好啊。说明他们心虚。”
“可是……”
“没有可是。”王兰冷冷道,“再派一个使者过河,就说:限三刻之内交出我军士卒,否则一切后果由塞尔柱承担。”
第二个使者带着最后通牒渡过药杀水,大声朗读毕。
伊本·胡桑的回复依然是否认。但这一次天已经黄昏了。他站在营栅后,看着对岸一字排开的炮口,心中既惊且怒。他没想到汉人竟如此咄咄逼人,为了一个失踪士卒就摆出这么一副不惜开战的架势。
“埃米尔(将军),怎么办?”法尔哈德额头冒汗。
“传令:骑兵下马隐蔽,步卒退至第二道营栅后。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冲出营门。”伊本·胡桑咬牙道,“本将就不信,汉人真的敢开炮——他们没有朝廷的命令,擅自开战,杨再兴能饶得了王兰?”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对岸渡口阵地,王兰拔刀,刀尖指向北岸。
“开炮。”
两个字,轻描淡写。
六十门火炮齐声怒吼。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场战斗,这次王兰没有进行试射。四十门炮直接对准北岸塞尔柱骑兵阵地,以最大射速进行齐射。开花弹如暴雨般砸入骑兵阵中,炸开的铁蒺藜、铁珠和破片形成密集的死亡风暴。
第一批炮弹落地,北岸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塞尔柱骑兵来不及散开,便被炮火覆盖。战马被气浪掀翻,骑手被弹片削去半边身子,断臂残肢混合着泥土飞上半空。一名千夫长刚举起弯刀喊了半句“冲锋”,一颗开花弹正落在他马前,爆炸过后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坑,人和马都消失了。
伊本·胡桑的炭火驹被近弹震得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拼死将他拖回营寨。他趴在寨墙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两千前锋,在不到半个时辰的炮击中伤亡过半,残兵败卒连滚带爬地逃回寨中。
炮声仍在继续。
王兰的后续命令很明确:不打人,打寨墙和营房。北岸塞尔柱大营的木质寨墙被实心弹一颗接一颗地砸穿,营房中弹起火,浓烟滚滚。辎重库被一颗开花弹命中,火油桶连环爆炸,冲起一朵巨大的黑云。
北岸一片火海。
第1242章 药杀水之变(下)
伊本·胡桑抬起头,看见自己精心布置的南营防线正在密集炮火中瓦解。他张着嘴喊了一句自己都听不见的什么,又被近弹掀起的泥沙糊了一脸。
“够了!”伊本·胡桑趴在残破的寨墙后,嘶声对亲兵喊,“快!快派人去跟宋人说,我们放行!放他们过河!”
白旗从北岸寨墙上伸出来,急促摇晃。
南岸,李彦仙放下望远镜:“王将军,北岸举白旗了。”
王兰也看到了。他沉默片刻,却摇了头。
“晚了。”
“王将军?”
“现在停炮,他们只会觉得咱们好说话。”王兰冷冷道,“传令:炮火延伸,覆盖寨后纵深。再打半个时辰,然后步兵渡河。”
李彦仙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
炮击进入第二个时辰。铜将军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炮手们不得不暂停射击,用湿布裹着炮管降温。红衣大炮继续轰击,炮弹越过已成废墟的寨墙,砸向寨后的骑兵集结地和粮草堆栈。
北岸塞尔柱大营,彻底化为焦土。
三千守军,炮击开始时还有千余人在营中,炮击结束后能站着的不足五百人。伊本·胡桑被一块飞溅的木梁砸中右腿,血流如注,被亲兵抬着往扎姆城方向后撤。
王兰在望远镜中看到北岸再无可抵抗之力,才下令:“步兵渡河。”
一千先锋队率先乘木筏和充气皮筏抢渡药杀水。此时北岸已无任何抵抗,先锋队顺利登陆,迅速抢占渡口码头,辎重兵开始架设浮桥。
浮桥一个时辰便架设完毕。五千余宋军携全部辎重火炮,浩浩荡荡开过药杀水。
戌时末,药杀水北岸渡口方圆三里已被宋军完全控制。王兰亲率第二梯队渡过药杀水时,三营的士卒已经在塞尔柱南营废墟上修筑起简易工事。河滩上的塞尔柱人尸体层层叠叠,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赵文重跟着过河,脚踩在北岸泥土上,面色苍白如纸:“将军……这一仗打下来,塞尔柱死伤至少两千……咱们只伤亡了不到一百人……”
王兰站在被炮火削平的营栅废墟上,望着北边塞尔柱主营撤退扬起的烟尘,淡淡道:“正好。死得多,他们才会记住——大宋的土地,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他转身下令:“传令全军:北岸渡口已克。从即日起,此处为药杀水北镇,各部轮流驻防,加紧修筑城防。另,派人上报河中镇守使署及汴京总参谋司。”
赵文重迟疑:“报捷文书怎么写?”
王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怎么写?照实写。塞尔柱率先越境扣押我军士卒、拒不交还,我军被迫还击,击退来犯之敌,并追歼残敌至北岸渡口。为保障药杀水防线安全,我军不得不占据北岸渡口修筑北镇以为前哨。就这样写。”
“可……”赵文重压低声音,“指挥使,咱们心知肚明,那个失踪的张阿四……”
“张阿四?”王兰面不改色,“传我奖令:三营第七都伙长张阿四,巡逻途中遭遇塞尔柱斥候,奋勇抵抗,身负重伤,记忠勇勋章,赏银五十两。”
赵文重嘴唇颤抖着,终究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张阿四此刻正好好地在后方养伤——那伤不是塞尔柱人打的,是王兰心腹按照计划用刀背在腿上敲出来的淤青。至于在河北岸发现的染血腰带,是提前一天派死士布下的。
从头到尾,这都是王兰设的一个局。
但此刻,大军已渡河,渡口已拿下,捷报已发出。木已成舟,生米成了熟饭。
赵文重望着北边无边无际的荒原,忽然想起杨再兴临行前对众将说的话——“河中既定,西域底定。自今日始,大宋西疆至于药杀水。”
这才几日不到,西疆已经越过药杀水了。不是朝廷的旨意,不是大都护的军令,而是王兰的一纸谎言和六十门炮。
这仗打得太顺了。顺得让赵文重感到一丝不祥。
第1243章 杨再兴的怒火
七月初七,河中至汴京官道,姑墨(今阿克苏)驿。
杨再兴是在驿站换马时接到紧急军报的。
他看完军报,脸色骤变。
那是一封由姚侑从布哈拉发出的飞鸽传书,寥寥数语:“王兰假借搜寻失踪斥候之名,强行炮击药杀水北岸塞尔柱营寨,斩首千余,抢占渡口。塞尔柱前线主将伊本·胡桑重伤后撤。王将军率五千人已于北岸扎营,声言等候大都护下一步指令。末将姚侑有负大都护嘱托,镇抚失职,伏请处分。”
杨再兴的手在微微发抖。
身旁的亲兵队长张保凑近看了一眼军报内容,也是脸色大变:“将军……王兰他……”
杨再兴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进驿站,关上门,在房中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张保守在门外,只听到里面偶尔传来茶盏重重顿在案上的声响,和几不可闻的粗重呼吸。
一个时辰后,门开了。
杨再兴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但张保跟了他这么多年,认得出那种平静。那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那种死寂。他眼角微微抽动,眉间竖纹几乎能夹住一颗枣核。
“张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末将在。”
“替我草拟三道命令。”
他站到窗前,背对着姚侑,一字一顿。
“第一道,发姚侑:即日起解除王兰河中副统制之职,就地羁押,不得令其再接触军务。七军三营、安西军一军二营不得再往前推进一寸。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二道,发塞尔柱前线主将伊本·胡桑:大宋与塞尔柱素无仇怨,药杀水北岸事件系我军个别将领违命妄为,本都护深表遗憾。请伊本·胡桑将军暂息雷霆,本都护不日亲至药杀水,面商善后事宜。”
张保听到这两道命令,连连点头。可第三道刚开了个头,“第三道,发汴京总参谋司并呈陛下——”
他便顿住了。
杨再兴转过身,眼中的怒火终于喷涌出来:“臣安西大都护杨再兴,有负圣恩,治军不严,致有部将违令妄为、擅开边衅。臣即刻折返河中,亲处此案。事毕,臣自请处分,请陛下降职罚俸,以肃军纪。另——”
他的声音愈发沉重:“王兰此举虽违军令,然其抢占渡口已成既成事实。北岸桥头堡于日后西征至为重要。是夺是留,臣不敢自专,请陛下圣裁。”
张保笔录至此,笔尖微微一颤。他听出来了:杨再兴愤怒到极处,却依然在怒海中留了一丝冷静——王兰做的事是错的,但王兰抢下的渡口,却是真的有用。
“将军,第三道旨意,要不要再斟酌……”
“发。”杨再兴只吐出一个字。
他走到驿站门口,仰头望天。姑墨的夏日天空湛蓝,白云舒卷,一如往昔。但在杨再兴眼中,那片天空好像被药杀水北岸的硝烟给染脏了。
“备马。”他说。
“将军,您不是要回京述职吗?”
“暂时先不回。”杨再兴翻身上马,“先回河中收拾烂摊子。”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掉头向西,马蹄踩碎了驿道上薄薄的浮土,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身后,二十余名亲兵齐齐策马跟上,尘土扬起,遮蔽了东方的官道。
七月十一日,卯时初,喀什噶尔,安西都护府。
杨再兴连续换了四匹马,四天三夜赶回了喀什噶尔。
都护府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他翻身下马时,双腿几乎僵直,却一刻未停地跨进了门槛。 他坐在都护府书房里,沉着脸对面匆匆赶来的姚侑。
姚侑额头上全是细汗。他刚刚在撒马尔罕接到王兰捷报,就第一时间策马连夜赶到喀什噶尔。他知道事情紧迫——王兰这捷报发往汴京的同时,抄件也送给了杨再兴。
杨再兴手里捏着一盏琉璃杯,拇指来回摩挲杯壁,脸上的表情像西域冬天的铁矿石,硬而冷。
“姚侑,你是河中镇守使署理。本将问你,”他字字如冰,“这条军令是谁下的?”
姚侑浑身一紧:“大都护,末将……末将从未下过越境作战的命令。”
“那你这个署理是怎么当的?!”杨再兴猛地一拍桌案,琉璃杯飞出去摔在地上,叮当碎成数片,“王兰,不经请示、不经批准,私自动用全军过半火炮、渡河攻占他国领土,你还在这里跟我讲从未下令!?”
姚侑扑通跪下:“末将有失察之罪,请大都护责罚!”
“失察?”杨再兴笑起来,那笑容却比西域最冷的风还刺骨,“姚侑,你是武学第一等出身,武学第一条训例是什么?是令行禁止!是要教每一个还在读书的武学生:没有军令,你千军万马也寸步不得动!如今你麾下动了,动用了六十门炮去打别人,打下了一个新渡口,你跟我说失察?失察还是失职?你手里就没有军法吗!”
姚侑头低得更深:“末将……”
“你压不住他。”杨再兴霍然转身,声音降下来,却反而更重,“你压不住王兰,这不全是你的错。王兰和你同是老兵,他瞧不上你是正常的。瞧不上你,可以不请示你,可以不把你的军令当回事。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能瞧不上你,他日后就能瞧不上朝廷,瞧不上军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硬压回骨头里:“传我将令:一营指挥使暂停姚侑署理镇守使职,由副使暂代。命姚侑即刻北上布哈拉,暂掌两营指挥权。调凌振回喀什噶尔述职。至于王兰——”
他顿住。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另有处置。”杨再兴一字一顿。
姚侑抬起头,脸白如纸。他看到的不是暴怒的杨再兴,而是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那张铁一样冷硬的面孔上,隐隐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
“大都护……王指挥使他……他也是为朝廷开疆拓土……”
杨再兴冷笑一声:“开疆拓土?你且去问他,开疆拓土靠的是甚么?靠他王兰那些鬼蜮伎俩,还是靠朝廷的火炮?我告诉你,开疆拓土,靠的是军令如山!靠的是天子在上!靠的是每一个都头、每一个伙长、每一个士卒都信得过——他们身后的那个朝廷,是说话算话、有法有度的朝廷!可不是靠哪个将军脑子一热,就拿全军的身家性命去赌一场功名!”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边。
“药杀水北岸渡口,迟早要拿。但不是这么个拿法。”
姚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说王兰不对,而是王兰不该自己替朝廷做这个主。边将擅自做主,打赢了是隐患,打输了你死一万次都不够。更何况,如果那些塞尔柱人收拢残兵举全国之力大举报复,朝廷尚未准备,河中尚未稳固,到时候谁来收拾局面?
“备马。”杨再兴忽然道。
“大都护要去哪里?”
“先去撒马尔罕,再去布哈拉。”杨再兴大步向外走,“我要当面问问王兰——他把军法,当成什么了。”
第1244章 王兰闯大祸
七月十七,未时,布哈拉,安西军大营。
杨再兴入营之时,姚侑、高林、赵文重、李彦仙、罗彦等将领已候于营门之外,见其至,齐齐躬身揖拜。
杨再兴下马,一言不发从众将身边走过。
“王兰呢?”
“已羁押在后营。”姚侑紧跟其后,声音发干。
“带他到大帐来。”
中军大帐。杨再兴端坐案后,面无表情。帐中诸将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王兰被两名亲兵押进帐来。他已被褫夺甲胄,只着白色内衬,双手未缚,但面色憔悴,嘴唇干裂。
“末将王兰,参见大都护。”
杨再兴没有让他起身。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营外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兰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移开。
“王兰,”杨再兴的声音不大,“本都护问你三件事。”
“第一件,失踪斥候何人?何时失踪?何地失踪?备有案牍乎?”
王兰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第二件,你兵至药杀水北岸,是谁批的将令?姚侑署理军务,你向他请示了没有?总参谋司有西进预令吗?陛下的旨意呢?”
王兰嘴唇动了动,依旧无法作答。
“第三件——”杨再兴忽然站起身,走到王兰面前,俯视着他,“伊本·胡桑重伤,塞尔柱营寨化为焦土,三千守军死伤过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朝廷花了三年时间在西域攒下的信誉——就被你这一顿炮,给轰没了?”
王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大都护!末将知道违令了!可是末将不服!”
“不服?”杨再兴眼中寒光一闪,“说。”
王兰咬着牙,声音发颤:“大都护,末将跟着您从且末打到喀什噶尔,从铁门关打到撒马尔罕,每一仗末将都冲在最前面。末将知道,违令是死罪,可是末将就是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连珠铳、铜将军炮,明明有后装神机铳、红衣大将军炮,明明可以一路打过药杀水、打过花剌子模、打过塞尔柱,为什么非要在河边停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大都护您看看咱们手里的家伙——塞尔柱人的弯刀在咱们眼里跟木棍有什么区别?他们的弓箭连咱们的鹿角都射不穿,咱们一杆连珠铳抵得上他们一百张弓!咱们一门铜将军炮打一发,比他们五百个骑兵冲锋还管用!这等利器在手,为什么要蹲在这里等着敌人也造出火器来再打?!”
“末将是违令了!末将认罪!可是大都护,末将想问问您——您当年在铁门关,不也是用铁门关的归属制造了冲突吗?您当年在札木溪,不也是先开炮、后谈判吗?您说‘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可是末将觉得,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天下还没得够的时候,不能急着下马!”
他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末将此举,绝非为自己!末将抢下来的北岸渡口,日后便是大军西征的桥头堡!末将愿以一身军法,换大宋西疆再拓一千里!”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惊得说不出话。王兰这番话,句句都在质问杨再兴,却又句句都像是在替杨再兴说出心里话。
高林手心全是冷汗。姚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罗彦死死盯着王兰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钻个洞——这人疯了,却又疯得让人无法全盘驳斥。
杨再兴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中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兰,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本都护也问你三句话。”
杨再兴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药杀水北岸:“你抢先了这一步,很痛快。但你有没有算过,塞尔柱苏丹桑贾尔,手上有多少兵?呼罗珊、波斯、大食,他召集得起十余万骑兵。桑贾尔不是马哈茂德,更不是伊卜拉欣。此人十六岁领兵,柏柏尔人、东罗马人、伽色尼人,他全都打过。你这一顿炮把他打疼了,他就会来,倾国而来。二十万骑兵过药杀水,你手里这五千人,拦得住吗?
“就算拦得住——你把朝廷原本从容布局、逐步西进的方略,全给打乱了。朝廷的各项准备,至少还需两年。”
王兰张口想辩驳,杨再兴没给他机会。
“第二,”杨再兴的手指移回东边,“你以为有了利器,就可以不守规矩?王兰,利器是利器,规矩是规矩。你不要把两样东西搞混了。连珠铳厉害,是因为它握在守规矩的兵手里。若不守规矩,再厉害的利器,早晚变成烧身的火。今日你王兰可以假造失踪、擅自开战;明日别的将领也可以嫌军功少,假造冲突,一炮轰出去。将帅离心、藩镇坐大、纲纪崩坏,就是这么来的。你信不信,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若传回汴京,明天御史台的弹章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他们会说:第七军和安西军骄兵悍将,尾大不掉——你给七军和安西军招来了什么,你想过吗?”
王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第三,”杨再兴的声音终于带出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迸裂的怒意,“你打着我的旗号坏我的规矩。你问我在铁门关和札木溪做过什么?我告诉你区别:我做那些事之前,给汴京上过密奏。陛下点了头,总参谋司备了案,我才动的。你以为你学的是我?你学了个皮毛!”
“杨某带的兵,第一要义是——令行禁止!不是自作聪明!”
这一句吼出来,震得帐中烛火都晃了三晃。
王兰浑身伏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第1245章 血肉筑的规矩
杨再兴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坐回案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七军三营营指挥使王兰,违抗军令,擅自开战,罪不可逭。按军律,当斩。”
帐中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然——”杨再兴顿了很久,嘴角绷得死紧,“然王兰系七军宿将,功勋卓着;北岸渡口确具战略价值,所部应对塞尔柱未来攻势亦属必要。念此二端,本都护依律从轻议处:革去三营营指挥使之职,降为第七军三营一都都头,军杖四十,准其戴罪立功。其所部抢占之药杀水北岸渡口,暂予保留,咱有三营驻守。从即日起,全军听令:有敢再违节度者,无论品阶,无论战功——立斩不赦。”
他又看向赵文重:“监军赞画赵文重,知而不谏、附而不驳,依律解除监军赞画职,调回喀什噶尔军法司,降级叙用,不得留任现军。”
“ 凌振虽受命行事,但身为辎重营指挥使未加劝阻,调回喀什噶尔降职任用;三营自今日起由姚侑暂领指挥使,重整整训;所有越过药杀水之军事行动,须呈河中镇守使署并报本将批准,有不经军令而擅自进兵者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兰:“四十军杖,就在校场上打。全军观刑。”
王兰重重叩首,额头贴地不起。
当日下午,布哈拉校场。
五千将士列阵而立,鸦雀无声。杨再兴站在校场高台上,望了望北边初具规模的寨墙和森然排列的炮位。那些铜将军炮、红衣大炮、轻骑炮静静蹲在土垒后面,炮口指向北方的旷野。那里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前出阵地——地势高、视野广、水源近,控制着方圆数十里最好的渡口。如果将来朝廷决议西进,北镇绝对是第一块跳板。
军事上,王兰做得滴水不漏。错就错在,他不该替朝廷做这个决定。
他回过头,看向校场正中,那里正竖着行刑柱,两根粗木桩深深钉入土中,横梁上垂着粗麻绳。
王兰赤背上绑,被押至行刑柱前。行军司马捧军册宣读罪状:
“查安西军副统制王兰,于靖平七年七月初三至初五,三罪并犯:一曰违抗节度,擅自调兵;二曰假造事端,挑动边衅;三曰越职行事,欺瞒上官。依大宋军律,数罪并罚,本当处斩。念其功勋素着,北岸渡口确具军略价值,大都护从轻议处:褫夺副统制职衔,降为都头,军杖四十,戴罪立功。”
行刑手都是军中有专掌杖刑的老手,用六尺长的枣木杖,浸过桐油,一杖下去皮开肉绽,四十杖能把人活活打残。
但行刑手也知道分寸。第一杖落下时,杨再兴忽然开口:“十杖。”
行刑手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杨再兴,杨再兴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行刑柱上绑着的人。“狠狠地打十杖,让他记住疼。剩下三十杖,给他留着——留到下次他立功的时候再打。”
这是留情了。可十杖也足以打掉半条命。
枣木杖带着风声落在了王兰脊背上。
沉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没有惨叫。王兰咬烂了下唇,血顺着脖子淌下来,却始终一声不吭。
十杖打完,他后背已血肉模糊。亲兵上前解开绳索,他便整个人软在地上。医官赶紧上前处置,数名医官端着铜盆、盐水、金疮药和白纱布围成一圈,给他清创止血。
杨再兴从高台走下,走到王兰面前。
王兰挣扎着抬头,嘴唇翕动。杨再兴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记住今日。我能替你留三十杖,是因为你至少还有个准——渡口确实有用。”
然后直起身,扬声道:“军杖打完。从今日起,朱武暂领三营营指挥使,接管北镇以北十里游骑哨务。塞尔柱使者若来交涉,接进北镇,由姚侑出面会谈,一切按朝廷章程办,不得授人以柄。”
“末将领命!”
杨再兴转身离开校场,走出十几步,忽然驻足,像是想起了什么:“战争不是儿戏。军功不是私产。”他侧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校场,“今天这十杖,打在王兰身上,也打在你们每一个人心里。你们记住了——在大宋军中,哪怕你功劳大过天,规矩就是规矩。”
五千将士齐声应和:“末将谨记!”
杨再兴随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镇。
“替我告诉这里的每一个弟兄:北镇是大宋的土地,既然打下来了,就没有再让出去的道理。但我杨再兴要的土地,是靠堂堂正正的军令打下来的,不是靠阴谋诡计骗来的。弟兄们流血牺牲,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功勋。”
说完,他勒转马头,策马南驰。
风声猎猎,将他的话吹散在药杀水的浪涛里。北岸的炮口沉默地指着北方,夕阳将浮桥染成赤金。桥梁上来来往往的辎重车队正将弹药将粮草将筑城器械源源不断运过河去。北镇,这座以谎言奠基的城寨,此刻在夕光中像一枚铁钉,牢牢钉进了西域的北疆。
第1246章 好大的胆子
七月二十五日,汴京,总参谋司。
宗泽坐镇签押房,正在翻阅各地军报。杨再兴的河中设路奏报已到多日,朝廷上下一片振奋,吏部正在加紧选派河中流官。这当口,安西方向不该再有大的军务变动才是。
但手中的军报,却是八百里加急——王兰发来的药杀水捷报。
“报:河中西路三营指挥使王兰,于靖平七年八月二十一日,在药杀水北岸与塞尔柱军交战。塞尔柱拘押我军巡逻士卒,拒不交还,且聚兵挑衅。王指挥使被迫还击,击毙敌军约两千余人,克复药杀水北岸渡口,设北镇。我军阵亡二十三人、伤六十七人。详情续报。”
宗泽把这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抬头问传令兵:“捷报发出前,可有总参谋司调令?可有河中镇守使署公文?可有官家旨意?”
“回将军,都没有。”
宗泽闭上眼。
传令兵退下后,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药杀水北岸。那个渡口,占据之后确实有利于日后向西推展防线。但问题不在于军事利弊,而在于,王兰这是什么行为?
没有朝廷命令,没有大都护军令,甚至连署理河中的姚侑都不知道,就敢擅自越境开战,还占了北岸渡口。这是在打仗,是在拿国策赌博。
他刚召宇文虚中入内商议,帘子一掀,却是另一个人。
“宗老将军不必议了,此事官家已经知道。”
宗泽回头,只见梁师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黄绫密奏,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官家方才在御书房看完王兰捷报和河中镇守使署的急递,沉默了片刻,咱家伺候这么些年,从没见官家露出过那种表情。然后官家就说了句好大的胆子,让咱家来请宗太尉即刻入宫。”
宗泽心头一凛,心想,这要出大事。
七月二十五日,同日,汴梁城,岳府。
岳飞正在书房与妻子李娃对弈。
岳飞正在书房与妻子李娃对弈。他虽仍兼着日本路安抚使的名头,但赵佶特许他新婚后在家修养一年,陪陪岳母和李娃。
棋至中盘,李娃忽然道:“夫君有心事。”
岳飞抬眼:“你看出来了?”
“自从前日河中来信,你就一直魂不守舍。”李娃落下一子,“是王兰的事?”
岳飞沉默片刻,推开棋盘:“王兰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在神机营,他是我帐下最机灵的军校。后来调给杨大都护,屡立战功,升到指挥使。我原以为,他是一块好料子。可这回他在药杀水干的事……”
李娃安静听完,轻声道:“他越界了?”
“何止越界。”岳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宰府港外碧蓝的大海,“没有军令,擅自渡河开战。打虽然打赢了,还占了渡口,捷报也漂亮——但如果朝廷不追究,以后边将个个效仿,今天你挑衅塞尔柱,明天我挑衅高丽,后天他打交趾,朝廷还怎么节制边军?”
“朝廷会追究吗?”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岳飞转过身,“追究吧,仗打赢了,渡口占住了,临阵换将伤士气,况且有损国威;不追究吧,此例一开,边将人人自专,朝廷的权威还要不要了?杨大哥在西域经营三年,从不越朝廷一分一毫,如今王兰这样一搞……”
他重重叹了一声,“杨大哥那颗暴烈的心,怕是又要烧了。”
八月初六,汴京,垂拱殿。
而在汴京,赵佶站在巨幅舆图前,久久凝望着药杀水北岸那条新标上去的朱红色边界线。
梁师成在他身后轻声道:“大家,杨大都护的处分到了。”
赵佶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搁在案上。
“告诉宗泽:边将擅启战端,姑念有功,从轻处置。另,此事要编入讲武堂教材,作为反面战例。军令之重,重过泰山。大宋的将,只能做陛下的刀,不能做握刀的手。”
“奴才遵旨。”
赵佶转回舆图前,手指从药杀水向西缓缓滑动,划过呼罗珊,划过塞尔柱,划过那片标注着拂菻的遥远陆地。
他忽然笑了,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兰啊王兰,你急什么?你可知今年是靖平八年,放在前世,便是公元1131年。塞尔柱那场大乱,就在眼前了——马哈茂德二世一死,诸子争位,诸埃米尔各怀鬼胎,整个帝国西部分崩离析。到那时,才是朕真正挥师西进的日子。”
他负手而立,望向舆图上那片尚未染红的广袤疆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迟早的事。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你王兰说了算。”
第1247章 西征令(上)
靖平七年八月初,汴京。
杨再兴在垂拱殿外等候召见时,天刚下过一场透雨,汴京的暑热被洗去大半。朱红的宫墙被雨水浸成深红色,琉璃瓦上还滴着水珠。
梁师成亲自出来迎他,难得地没有多话,只低声说了句:“大家等将军多时了。”便引着他穿过长廊。
殿内已坐着数人:宗泽、宇文虚中、李纲、赵鼎,还有刚进总参谋司、做作战曹主事不到半年的关胜。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几乎垂到地面的巨幅舆图,从东海一直画到地中海。
“杨卿,免礼。”赵佶抬手,没有寒暄,直接指向舆图,“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以你在西域数年所见,若要西进,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杨再兴站定,目光从舆图上的药杀水向西移动。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看了很久。
“补给。”他终于开口,“从喀什噶尔到药杀水,两千三百余里。从药杀水到呼罗珊,还有一千余里。越往西,粮道越长,水源越少。塞尔柱人不需要打败我们,只需要拖,拖到我们的炮弹运不上来,拖到我们的骡马倒毙过半,这支军队就不战自溃。”
宗泽点头:“说得好。继续说。”
“其二是情报。西域诸国林立,塞尔柱内部各埃米尔面和心离,但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停留在商旅口述和陈襄带回的舆图。”
“其三是——”杨再兴看向赵佶,“官家决定要拿下多少?是只取呼罗珊,还是一路打到白达(巴格达)?”
殿中一静。
赵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让梁师成递给杨再兴:“这是皇城司上月从塞尔柱传回的消息。你看看。”
杨再兴接过来,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渐渐收紧。
文书上写着:塞尔柱苏丹马赫穆德二世病重,其弟桑贾尔在呼罗珊拥兵自重,两个侄子达乌德和马苏德各据一方,白达的哈里发暗中与各方勾连,花剌子模沙阿野心勃勃,阿萨辛派在阿拉穆特山修建了新的堡垒,暗杀塞尔柱将领七人……
“一个烂摊子。”宗泽开口,“马赫穆德二世一旦有变,塞尔柱必乱。诸子争位,埃米尔各怀鬼胎,花剌子模、古尔、伽色尼都会趁火打劫。”
“所以朕的想法变了。”赵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原先是划药杀水为界,守住河中即可。但现在看来,塞尔柱这间破房子,只等最后一脚。这一脚,与其让花剌子模去踹,不如朕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杨再兴的目光随着赵佶的手指,越过药杀水,越过呼罗珊,越过波斯高原,直抵那道水色深蓝的海湾。
“这条线,”赵佶点着波斯湾的出海口,“不是丝绸的终点,是大宋的起点。朕要的不是几座城、几个藩属,朕要的是——这片海,必须握在大宋手里。”
“地中海也好,波斯湾也罢,今后大宋的商船、战舰,要能自由进出。塞尔柱也好,花剌子模也罢,谁敢拦在朕的航道上,就碾碎他。”
杨再兴抬起头,看见赵佶眼中那种熟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那不是一时兴起的豪言,而是计算过千百遍后,剩下的唯一选项。
“所以,官家要的不只是打垮塞尔柱。”杨再兴低声说。
“朕要的,是从汴京到拂菻,一路上不再有任何异族王国,能对大宋的商队和军队说不。”赵佶转身,手指从地图上收回,负手而立,“波斯海、白达故地、鲁迷(小亚细亚),这些地方,往后要么做大宋的港口、路,谁若不服,便打到他服。”
宗泽深吸一口气,和李纲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杨再兴缓缓点头,脑子里的地图已经铺开。他伸出手指,沿着地图画出两条粗线:
“那么,这一仗,必须海陆并进。”
“陆军从河中出发,沿呼罗珊大道西进,拿下木鹿、内沙布尔、雷伊,直抵哈马丹。这是正面,要稳,要重,但要快。塞尔柱人一旦发现我们不是来抢几座城,而是来收他们的命,一定会拼死反扑。”
“伏波行营,从波斯湾登陆。”杨再兴的手指向那片深蓝的海湾,“占领忽里模子、波斯离,控制水道。然后北上两河之地,与陆师会师于白达城下。”
“伏波行营?”宇文虚中皱眉,“靖海伏波行营主力在高丽路、日本路和金洲,撤回万里迢迢……”
“不撤回。”宗泽打断他,“官家已有决断,令李宝率从金洲换防归来的伏波行营第五军自登州起锚,沿大宋海疆南行,经明州、泉州、广州至交趾路,入海东府歇泊三日,再往南抵金兰港。出港后,船队折向西南,穿龙牙门,越细兰,直入波斯海。第五军一万二千人,配新式炮舰三十艘、运兵船六十艘。从登州到波斯海,海路万里,至少需大半年航程。”
“大半年……”杨再兴喃喃道,忽然抬眼,“官家的意思,是明年八月?”
赵佶笑了。这个杨再兴,还是一点就透。
第1248章 西征令(下)
“靖平八年八月。”赵佶坐回御案后,“给你一年时间。集结兵力、囤积粮草、探查敌情。李宝的船队今年十月从登州出发,明年八月前抵达波斯湾。而你——明年五月初,率军北上药杀水北镇。八月初二,朕不管塞尔柱乱没乱透,你都要从北镇拔营西进。”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李纲轻轻咳了一声:“官家,如此大规模的远征,钱粮如何筹措?”
赵鼎接着道:“臣粗略算了算,陆上出兵,安西军加抽调京畿兵力,按三万余人算,一年粮草军饷弹药,至少需要……”
“不必算了。”赵佶抬手,“今年国库结余,加上盐政、琉璃、棉布、香露、神火等官营之利,够。另外——”他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递给赵鼎,“这是李俊的奏报,他回航途中在金洲附近发现了一座可以补给淡水和食物、适宜驻泊的荒岛,取名无那岛(圣诞岛)。这样一来,从登州到波斯湾,中间就有了落脚点。”
赵鼎接过折子,不再言语。
宗泽抚须道:“杨再兴,你先说说兵力配属的初步想法。你是前线主帅,你怎么想,这次就怎么定。”
杨再兴走到舆图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点了上去。
“此战,臣打算动用三支主力。”
“第一支:神机营第七军,并辎重营、炮营,共一万三千余人,由臣亲自统率。”
“第二支:安西军第一军,万人,由杨志统率。”
“第三支:神机营第一军的一营和四营,由统制王德统率,共五千人。”
“三军合计两万八千余大宋精锐。再加李宝的伏波行营第五军一万二千人,远征总兵力为四万人。”
宗泽默默心算,又问:“各部将领如何配置?”
杨再兴道:“第七军军指挥使由臣自兼。副将姚侑,随臣三年从无差池。监军赞画一职,臣请调讲武堂兵学教习公孙胜随军。另,辎重营指挥使曹彬、凌振因王兰擅自开战受牵连降职,但半年内均未出过差错,且事后自觉耻辱,主动向军法司呈递悔过书。臣请准他们复起。”
赵佶听到最后一句,微微颔首:“知耻近乎勇。准。”
杨再兴又道:“安西军第一军统制杨志,是臣的族叔,老行伍出身,治军极严。”
宗泽插话:“杨志我知道,用兵稳健。你让他独当一路?”
“是。”杨再兴道,“西征不是一条路打到底,需要分进合击。杨叔父稳健,正好独当一面。”
“再说神机营第一军的两个营,统制王德。营指挥使周翰、赵四娃,随岳帅东征归来,从士卒积功升上来的,练兵打仗都扎实。”
赵佶听了微微点头,这名单是踏踏实实点将,没有虚的。他转头询问宗泽:“伏波行营那边怎么说?”
宗泽道:“伏波行营统帅仍是李宝。此人熟悉远洋,在对高丽和倭国的海战中屡立战功。四个营皆是从金洲归来的老兵,个个都有远洋经验。”
赵佶点头,又吩咐道:“传旨总参谋司、户部、工部:各按今日议定方略施行。李宝船队十月从登州出海。杨再兴明春到位药杀水北镇,八月开拔西进。”
“遵旨。”
赵佶走到杨再兴面前,忽然放缓了声音:“杨卿,三年前你从汴京出发时,朕说过:‘西域皆汉土,卿替朕拿回来’。你做到了。今日,朕再加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域之外,仍是汉土。四万将士,朕交给你了。朕在汴京,等着你的捷报。”
杨再兴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1249章 药杀水集结
靖平八年三月中,汴京。
春寒料峭。垂拱殿的炭盆还未撤去,赵佶手里却捏着一份刚从皇城司递上来的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拍,“塞尔柱的马赫穆德二世,二月底死了。”
殿中诸臣顿时交头接耳。顾峰出列,详细禀报:
“陛下,据皇城司急递,马赫穆德二世是二月二十死的。他一死,三个儿子各据一方:达乌德占了伊斯法罕,自号苏丹;马苏德在阿塞拜疆称王;塞尔柱沙在波斯湾沿岸割据。呼罗珊的桑贾尔自己本就是一方强藩,趁机宣布独立,不再听伊斯法罕号令。花剌子模沙阿阿特西兹从北边南下,古尔部族从东边西进,白达的哈里发也想趁机摆脱塞尔柱控制。更要命的是——”
“一口气说完!”宗泽催促。
“更要命的是阿拉穆特的阿萨辛派,趁乱连刺杀了塞尔柱十二名总督和将领。如今伊斯法罕以西各城,守将人人自危,城门紧闭,互相猜疑,已然无人管什么苏丹的号令了。”
赵佶环顾诸臣,目光最后落在杨再兴身上:“杨卿,你怎么看?”
杨再兴站出来,语气像出鞘的刀一样干脆:“天赐良机,机不可失。陛下,臣请即刻传令——提前拔营。”
旁人微微骚动,原计划是五月开拔,如今才三月中,足足提前了将近月余。
“臣附议。”宗泽接口,“提前动手有两大好处。其一,乘其乱势,打他个措手不及。其二,我军今年补充的兵员和弹药已陆续到位,粮草也已在药杀水北镇囤积六月之需,兵马可以随时出动。若再等五个月,塞尔柱或许有强人收拾残局,那时反倒难打。”
赵佶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那张舆图上,药杀水以西的红线已经画到了地中海。他抬手点在那密密麻麻的城名和部落名之间。
“传旨杨再兴:西路各部,五月初一前全部抵达药杀水北镇集结。八月初二准时西进。届时两路并进,东西合击。”他转过身,“这一次,朕要的不是一城一池。朕要的,是塞尔柱全境。”
靖平八年五月初一,午时,药杀水北镇。
北镇这半年已经换了模样。王兰撤职之后,朱武一直坐镇,又调来辎重营一个都,将土坯墙换成窑砖,把木栅改成棱堡式的突出炮台。渡口浮桥也从两座增至六座,辎重车可以在上面对向通行。
此刻北镇内外,旌旗蔽日。
最先抵达的是王德的神机营一军一营和四营。这两个营从京畿出发,一路坐新修的直道马不停蹄,正好在约定日期的上午出现。杨再兴站在北镇望楼上,远远看见两面营旗——“周”和“赵”。周翰的一营和赵四娃的四营。
王德策马率先驶入镇门,翻身下马便对杨再兴行军礼:“末将王德,率神机营第一军一营、四营共五千人,如期抵达!请大都护点验。”
杨再兴在望楼上微微点头。他看见紧跟着王德的是周翰,几年前还只是个伙长,现在已经是一营指挥使了。四营指挥使赵四娃比周翰年轻了许多,脸上还带着稍许紧张,但营旗手动作沉稳,显然营务训练有素。
接着抵达的是杨志的安西第一军。这支部队一直在西域驻守,是杨再兴新练的队伍。风沙把旗子都洗白了,但队列依然齐整,老卒沉稳。营指挥使呼延灼、李彦仙跟在杨志身后,浑身精悍。
杨志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望楼下,仰头朝杨再兴一抱拳:“安西第一军军指挥使杨志,率四个营一万人,到!”
杨再兴还了一礼,却没多话。杨志是他族叔,治军极严,不需要多说什么。
最后是杨再兴的嫡系,第七军。这支部队的骨干,许多是从且末一直打到河中的老兵。高林、罗彦、朱武、刘唐四人并骑而至,在镇外各率本营扎营。曹彬的辎重营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车。凌振带着炮营将铜将军炮、红衣大炮、轻骑炮一门一门推入炮位,涂了油脂的炮身在日头下泛光。
杨再兴将众将引入镇中大帐,舆图已经挂好,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和红色城寨。
诸将鱼贯而入,各按军职就座。杨再兴在主位坐下,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诸位,这次西征,意义不必我多说。”他直接开口,“陛下有旨:八月初二正式拔营西进。在此之前,各军在北镇周边完成临战训练。王德,你的两个营从京畿来,没打过西域仗,训练重点——”他顿了一下,“别在戈壁上跑死马,火炮重,行军速度不能为了快就硬拖。”
王德起身接令。
“杨将军,”杨再兴转向杨志,“你的第一军骑兵最多,承担包抄和侧击。这次出征路线长,你扎营时要多设游哨,注意水源。”
杨志点头,沉稳如山。
杨再兴继续道:“第七军作为中路主力,炮营加强给本镇,临战操炮每日一练。”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向队列最末。
第1250章 西征的刀锋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身普通都头的甲胄,站在三营一都的旗帜之下,面色黝黑,沉默不语。王兰。
杨再兴站起身,缓步走过去。帐中忽然静了。所有人都知道半年前的事。
“王兰。”杨再兴的声音不大。
“末将在。”王兰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这半年,你在朱武麾下当都头,训练考核全是优等。”杨再兴停在他面前,“你可有话想说吗?”
王兰的喉结滚了几滚,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末将不敢说。”
“说。”
“末将请为先锋。”王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而暴烈,“末将知道,药杀水之事,末将该死。大都护留我一命,是念我还有点用处。末将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大都护开恩,让末将的一都走在全军最前头。刀山火海,末将第一个上。”
帐中鸦雀无声。高林想说什么,被姚侑用眼神按住。杨再兴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兰听令。”
“末将在!”
“三营一都都头王兰,即日起补入先遣都序列,八月初二随主力拔营,为西征先锋刀锋。”
王兰浑身一颤,叩首落地,声音哽咽:“末将这条命,是大都护给的。西征路上,末将不回头。”
杨再兴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
“诸位,”他环顾诸将,“此战,不是抢一个药杀水渡口,不是占一个撒马尔罕。此战,是要把塞尔柱从地图上抹去。那里有多少兵?塞尔柱轻骑兵你们已经见识过,来去如风,擅长袭扰;古拉姆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正面冲锋不可小觑;还有古拉姆近卫骑射手,能马上施射;所谓的加齐战士,是狂热亡命之徒,惯于白刃扑阵;此外还有各部落征召兵、哈里发城防军……”他顿了顿,“甚至还有阿萨辛派的刺客。”
“另外,有一件事你们要提前知道:塞尔柱人有骆驼骑兵。沙漠里的骆驼速度不弱于战马,而马匹闻骆驼气味容易惊蹶。各营骑兵必须提前适应骆驼气味,辎重营备足驱驼药料。”
帐中诸将神色凝重,但没有人畏惧。
杨再兴继续:“最后,我们的炮比他们好,枪比他们好,但炮和炮弹都很重。我们接下来要经过的呼罗珊、波斯,都是戈壁和沙漠。火炮再强,行军拉不动就是一堆废铁。所以曹彬——”他看向辎重营指挥使,“你的辎重营要提前勘路,沿途标注水源和硬路。凌振——”他看向炮营指挥使,“你的炮,行军时速每日不能低于四十里。”
曹彬和凌振同时应令。
“王德,你的人从京畿来,不熟悉西域。本将给你月余时间,让高林带你的两个营在戈壁上拉练,熟悉地形、水源和骆驼气味。”
“末将明白。”
杨再兴最后看向所有人:“官家已先派遣李宝率伏波行营第五军从登州出海,计划七月底抵达波斯湾。也就是说,咱们从东往西打的时候,李宝的炮舰会从海上打进塞尔柱的后门。东西对进,让塞尔柱人无处可退。”
帐中气氛骤然一振。海陆并进,这个战法在讲武堂推演过多次,但真正要付诸实施,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头一遭。
“所以此战,不光是西域的事。”杨再兴指节敲在舆图上,“此战一开,便是从大宋打到波斯以西的天翻地覆。谁若是跟不上,甭管他是哪个都、哪个营、哪个军,就永远留在这片戈壁上了。”
戌时,帐外,连绵营火与天上星河相接。药杀水在夜色中沉静流淌,浮桥上仍传来辎重车碾过木板的隆隆声。
杨再兴走出大帐时,夜风掠过北镇城墙。姚侑跟在身后,犹豫再三才开口:“大都护,你真让王兰当先锋刀锋?”
杨再兴没有回头。
“怎么,你觉得不该用他?”
姚侑沉默片刻:“不是不该用……我怕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这种人,打仗不要命。”
“他本来就不要命了。从且末跟到现在的人,舍得一身剐,只求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杨再兴望着远处北岸尽头,“而且,他打仗不要命不假,但他不是莽夫。他知道怎么打。所以这次我不但要让他当第一刀,我还要让他知道,斩断过去最多只算个赎,真正让他重新配得上指挥使这三个字的,是接下来的仗。”
他转过脸,语气平淡却无可置疑:“我们在大漠上面对的是塞尔柱。此战必须是全胜。刀锋,必须是最利的那一把。”
第1251章 杨再兴誓师
八月初一,戌时初,药杀水北镇城外。
杨再兴登坛。
这座坛是辎重兵花了七日砌成的,坛分三层,取“天、地、人”之数。坛上设香案,供着三年来在西域各处阵亡将士的灵位——且末、喀什噶尔、铁门关、札木溪、撒马尔罕、药杀水北岸,每一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坛下,三军列阵。
正中是杨再兴亲率的第七军,分为五个方阵:高林的一营、罗彦的二营、朱武的三营、刘唐的四营,以及曹彬的辎重营和凌振的炮营。士卒皆着铁灰色新式板甲,盔顶红缨如血。
左翼是杨志的安西第一军,呼延灼和李彦仙的两个营并排而立,安西士卒持枪如林。右翼是王德的神机营一军一营和四营,两营精锐比肩而立,枪刺在月光下泛寒。
杨再兴着戎装,佩御赐大刀,一步步登上坛顶。姚侑、公孙胜、杨志、王德四人分列左右。坛下火炬如龙,将夜空中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映得彤红。
杨再兴燃香,高举过头,向东方汴京方向行了三拜大礼,然后转向灵位,声音沉浑如钟,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臣杨再兴,谨以清酒庶馐,昭告于皇天后土、及大宋西征以来阵亡将士之灵——”
“自靖平三年且末一战,至靖平七年河中底定,五年之间,大宋将士蹈锋饮血,死于戈壁、死于坚城、死于药杀水之波涛者,不下万人。他们的尸骨埋在万里风沙之下,他们的名字刻在忠烈祠的梁柱之上,他们的父母妻儿,朝廷养之,大宋记之。”
“然,西疆未靖,敌国未灭。塞尔柱趁乱逞兵,觊觎我河中路,凌虐我边民。朝廷兴师,乃应天顺人。今杨某奉天子明诏,率三军将士西征讨逆。愿诸先烈在天之灵,护我旌旗,佑我士卒,使我长驱直入,荡平寇氛,早定西疆!”
他端起案上的酒碗,将酒缓缓洒在坛前土地上。
“此酒敬天,愿天佑大宋。”
又斟一碗:“此酒敬地,愿地载忠魂。”
再斟一碗:“此酒敬灵,愿三军将士承先烈之志,奋勇杀敌,凯旋而归!”
他将酒碗重重摔碎在坛前,碎瓷声清脆如刀鸣。公孙胜在香案旁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敕:塞尔柱恃远负固,侵扰边塞。今命安西大都护杨再兴为征西大将军,节制西征诸军,讨逆平寇。凡所过之地,降者抚之,抗者诛之。大宋将士,当奋扬国威,克定西疆。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万岁!万岁!万岁!”
三军齐呼,声浪震得北镇城墙的砖缝都在簌簌落灰。
杨再兴按刀而立,目光扫过坛下如海的火把和如林的枪刺。他想起离开汴京时,他就知道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打一场更难的仗。
“各军——”他拔出靖平刀,刀尖斜指西方天际,“受旗!”
礼官依次捧出五面崭新的军旗,旗面朱红,正中绣着黑色虎头,旗尾缀五色丝绦。
杨志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第一面。这员老将神色平静,只说了四个字:“安西不辱。”
王德上前接过第二面。王德跪地接旗,声音洪亮:“一营、四营,誓死追随大都护!”
高林、罗彦、朱武、刘唐四人上前,代表第七军各营接旗。最后,杨再兴走下坛阶,亲自将一面较小的朱红旗帜交到王兰手中。那是先锋旗。白底红边,正中绣着一个大字——“先”。
“王兰。”
“末将在。”
“这面旗交给你。你的一都走在全军最前面。旗在,人在。人不在,旗也不准倒。”
王兰接过旗杆,双手攥紧到指节发白,用力行了个军礼,转身归队。
杨再兴重新登坛,望着西方,那里还是沉沉黑夜。
“诸将归营,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他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句话:“告诉每一个弟兄——此去,山高路远,敌众我众。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我们是来终结一个帝国的。”
八月初二,卯时初刻。天边刚透出第一缕青灰,北镇校场上已经响起低沉的牛角号。
三军依序开拔。
杨再兴勒马高岗,看着他的军队在晨光中向西延伸。浮桥上辎重车源源不断,药杀水被火把和初升的太阳照得半红半金。北镇在身后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色的方形轮廓。再往北,是正在集结的呼延灼所属骑兵,片刻后也将按计划向侧翼机动。
姚侑策马近前,递上一只皮水囊。杨再兴接过来灌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角,然后望向西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雪山依稀的轮廓,有荒漠无边的苍黄。那是呼罗珊,是古尔,是两河,是地中海,是舆图上那些尚写着陌生名字的古老土地。
“大都护,”姚侑也望着那方向,“你说咱们有生之年,能看到汴京的铁车开到这里吗?”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囊递回去。
“先打完这一仗。”
他夹了一下马肚,战马小步跑下高岗,汇入西进的大军洪流。
铁蹄震动大地,号角连绵不绝。数以万计的士卒、火炮、骡马、辎重车,在晨光中拉出一条漫长的铁流,奔腾向西。
那面巨大的朱红帅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猎猎,旗上只有一个大字——
“杨”。
第1252章 古河道
靖平八年八月初十,药杀水北镇以西二百三十里,安集延绿洲。
西征大军离开北镇已整整八天。八天里,杨再兴的中军走的是之字形路线:先向西南穿过戈壁边缘的丘陵地带,再折向正西,沿着古丝绸之路的北道缓缓推进。这样走虽然比直线多绕了百余里,但胜在水源充沛,沿途有安集延、塔什干等绿洲可供补给,不至于让骡马在夏季的沙漠边缘渴死。
这天傍晚,中军大帐刚在安集延绿洲扎下营盘,游骑斥候便带来一个让杨再兴意外的消息。
“大都护,抓到一个人。”姚侑掀开帐帘,身后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但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进来,“他自称是纳斯尔之子,有军情要见您。”
杨再兴放下舆图,抬眼打量。来人浑身沙土、嘴唇干裂,身上是件回鹘式皮袍,腰间却别着一把宋军制式燧发短铳。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深目鹰鼻,皮肤被风沙磨成古铜色,一头卷曲的黑发用皮绳束在脑后。
“纳斯尔之子?”
年轻人扑通跪地,用一口流利的汉话答道:“草民法尔汗,家父纳斯尔,现任河中路安抚副使。草民自幼随父经商,精通回鹘语、波斯语、阿拉伯语,也走过呼罗珊至撒马尔罕的商道。家父听闻大都护西征,特命草民星夜赶来,献上一条绕过塞尔柱外围防线的古河道。”
杨再兴微微眯眼:“你父亲怎么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法尔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是他父亲纳斯尔身上杨再兴见过许多次的神色——精明而不失坦荡。
“家父说,大都护用兵从不走寻常路。塞尔柱在正西方向的列城堡垒连成一线,足有两万守军,大都护必不会硬啃。所以家父命草民将这条古河道绘成图册,献给大都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姚侑接过展开,铺在舆图旁。杨再兴俯身看去,只见羊皮纸上用墨线细细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从安集延绿洲向西南延伸,绕过塞尔柱在那色波、阿穆勒、图斯三城的连营防线,直插呼罗珊东北部的木鹿城。
“大都护请看,”法尔汗的手指顺着图上那条弯曲的蓝线缓缓划过,“这条河叫‘渴水’。一百多年前上游改了道,河床就干了,只有七八月雪山融水下来时,低洼处还能积些浅水。眼下正是八月,这点水够大军用了。河道两边全是风蚀土林,人马藏在里面,外边根本瞧不见。关键是这条路能绕过塞尔柱人在阿姆河上游设的七座烽燧。”
法尔汗说完,姚侑俯身看了一会儿舆图,忽然抬头问道:“这条路,塞尔柱人不知道?”
法尔汗摇头:“知道的人不多。我祖父那一辈还有人沿这条河道放牧,后来水源越来越少,便荒废了。塞尔柱人只在正西布下重兵,这边只留了几个哨寨——他们以为这是条死路。”
杨再兴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站在身旁的公孙胜。
公孙胜是讲武堂兵学教习,此次出征被调任第七军监军赞画,主管记功、士卒思想、后勤文牍,不参与军事指挥。但他饱读兵书,杨再兴常以参谋之实询之。
“公孙先生怎么看?”杨再兴问。
公孙胜拈须沉吟:“古河道确是一条奇路。塞尔柱人布置在外围的兵力,据皇城司情报,以碣石、那色波、阿穆勒三城为支撑,形成了一道斜向防线。若正面硬攻,他们的守城器械虽然老旧,但兵力不少,打下来少说也得耽搁一个多月。绕过去直取木鹿,确实可以出敌不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都护,这条路可用,但有三处需防。其一,河床虽可遮蔽行军,但若遇伏兵,两侧高岸即是绝地;其二,古河道沿途水源据报只有三处,大军数万人马,若一处水源被毁或干涸,后果不堪设想;其三——”他指向舆图上河道下游,“出了这片戈壁,便是呼罗珊外围的绿洲带。穆尔加布河绿洲、捷詹河绿洲、哈里河绿洲,三块绿洲串成一线,正是塞尔柱人防御呼罗珊腹地的门户。我们绕过沿途烽燧不假,但终究要在绿洲上与敌军照面。”
杨再兴点头:“也就是说,避得过烽燧,避不过绿洲。”
“正是。”公孙胜道,“依在下之见,不如将计就计。大军沿古河道潜行,待抵达绿洲外围时突然现身,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塞尔柱人以为我们还在一两百里外的阿姆河渡口磨蹭,自然不会在绿洲布防重兵。”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关乎军略,由大都护定夺。下官只负责记功和后勤,不敢越权。”
第1253章 古河道潜行
杨再兴点点头,这是讲武堂出来的监军赞画的标准作派:能参谋但不越位,把军事决策权完全留给主将。
杨再兴重新低头看那羊皮地图,手指沿着古河道慢慢滑动,忽然问道:“法尔汗,这条河道最窄处多宽?能否容得下炮车?”
“最窄处也有二十余丈,比直道还宽。只是河床底有碎石,炮车需用厚木板垫路。沿途将需要垫路的地段都标注出来了。”
“古河道尽头距最近的绿洲还有多远?”
“约八十里。出河道后,再走一日便是捷詹河绿洲。那里有塞尔柱人的一处牧马场,守军不多,但——”法尔汗顿了顿,“但捷詹河以南的木鹿城,是呼罗珊总督驻地,驻有重兵。”
杨再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父亲纳斯尔,当年在撒马尔罕与我第一次见面时,也递给我一张地图。那张图帮我拿下了河中。你今日这张图,你觉得能帮我拿下呼罗珊吗?”
法尔汗挺直腰板:“大都护,家父那张图是为保全撒马尔罕满城百姓。草民这张图,是为让呼罗珊百姓也过上和河中路一样的日子。我见过宋军在撒马尔罕不伤平民、不毁寺庙,所以信这句话——‘大宋之兵,伐罪吊民’。草民愿为大军引路,亲眼看着这句话在呼罗珊落地。”
杨再兴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头下令:“传令:大军改道古河道,偃旗息鼓,夜行昼伏,向捷詹河绿洲潜行。”
军令既出,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姚侑却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大都护,王兰的一都今日已按原计划沿沙漠边缘的绿洲路前出三十里,要不要召回来?”
“不用。”杨再兴道,“让他继续沿绿洲路推进。他的都走最前面,正好牵制塞尔柱正面的注意力。告诉王兰,他的任务不是打仗,是让塞尔柱人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还在正面。遇到小股敌军,打;遇到大队,撤回绿洲固守待援。”
“末将明白。”
杨再兴又叫住姚侑:“另外,传令凌振,炮营的重炮走古河道,需要垫路的木板由曹彬的辎重营负责。所有炮车每日行军里程不得低于三十里。”
“是。”
姚侑转身出帐,杨再兴重新看向法尔汗:“法尔汗,从今天起,你随中军行动,与姚将军同帐。记住,你的身份是大宋河中路安抚副使之子,你父亲在河中做安抚副使,治下的赋税、学政、均田,样样都是优等。你这一路,不要辱没了他的名声。”
法尔汗眼眶忽然有些发红。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想到,他父亲在西域的作为,杨再兴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八月中旬,古河道中段。
大军在古河道中行进了六天。正如法尔汗所言,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风蚀土林,土柱呈赭红色,高的有十余丈,矮的也有一两丈,绵延不绝如迷宫。河床底部是干涸龟裂的黄土,部分地段覆盖着拳头大小的砾石,辎重营提前用厚木板和碎石铺出便道,炮车在骡马牵引下缓缓通过。
六天里,部队只遇到两个塞尔柱哨寨。第一个哨寨只有三十余名守军,高林的一营趁夜摸上去,用破虏雷炸开寨门,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战斗,俘虏十七人。审讯俘虏得知,塞尔柱外围防线的指挥是阿穆勒守将马赫迪,此人是桑贾尔的外甥,将全部兵力集中于正面三城,对古河道方向根本没有设防。
第二个哨寨更小,只有十余人,被罗彦的二营前锋直接缴械,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六天傍晚,大军抵达法尔汗所说的废弃古城。古城建在一片低矮的台地上,城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段土坯残垣。但城中心那口深井果然如法尔汗所言,水质清冽甘甜。曹彬的辎重营立即架起二十架手压汲水机,军士们排成长队依次补水,木桶和皮囊灌得满满当当。
杨再兴站在残垣上向西眺望。夕阳如血,染红了土林万万千千的尖顶,远处的戈壁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大都护,”公孙胜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功簿,“从北镇出发至今,各部每日行军里程和宿营军纪均已记录完毕。另外,凌振报炮营的铜将军炮有两门因路面颠簸导致炮架卯榫松动,已在宿营时修复。”
“好。”杨再兴点头,“士卒状况如何?”
“士气高昂。各部各都的伙长每日晚间都按规矩在帐篷里读讲武堂编的《西征要略》,士卒们都知道这次打仗是为了什么。不过——”公孙胜顿了顿,“安西第一军有个老兵,昨夜在井边偷偷哭了一场。他的屯田地在喀什噶尔,家里婆娘刚生了个儿子,临走前只来得及取个乳名。同都的什长已经安慰过了,今早操课一切正常。”
杨再兴沉默片刻:“把那个老兵的名字记下来,等仗打完,若他有功,优叙一等。”
“下官已经记了。”公孙胜翻开记功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日期和事由,“这是他本人的职责所在。”
姚侑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脸色有些异样:“大都护,刚接到飞鸽传书:王兰那边,打起来了。”
杨再兴霍然转身:“说。”
第1254章 首遇骆驼骑兵
八月十八日,辰时刚过,正西方向,绿洲路。
王兰的一都在八天前离开北镇后,一直沿沙漠边缘的绿洲路向西推进。这条路是传统商道,沿途每隔三四十里便有一处泉眼或小绿洲,人烟稀少,但并非无人区。塞尔柱人在这一带设了几个游骑哨站,王兰一路拔掉了两个。
“都头,前头有沙枣林!”走在最前的斥候什长赵撙回头喊道。
王兰举起破虏镜。前方约三里处一片枯死的沙枣林,右侧是一片低矮的沙丘。他的破虏镜扫过沙丘时,忽然顿住了。
沙丘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
“趴下!”王兰低喝一声,率先伏倒在沙地上。
整都五百人齐刷刷卧倒,枪口前指。王兰再次举起破虏镜,瞳孔猛地一缩——那是骆驼。骆驼背上,骑着裹头巾的骑兵。
“骆驼骑兵。”王兰压低声音,“少说一百骑。沙丘后面怕是还有。”
赵撙咽了口唾沫:“都头,咱们的马……”
话音未落,后队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那是配给斥候的十余匹西域马,显然已经闻到了骆驼的气味,开始不安地刨蹄子。王兰回头,看见两个骑手正拼命勒住缰绳,马眼瞪得溜圆,鼻孔大张,发出了低低的惊恐嘶声。
“把马牵到沙枣林后面去,上风头,用湿布捂住马鼻子!”王兰迅速下令,“其余人,两人一组建沙障,枪上膛!赵撙,带两个人去看看沙丘后面还有多少。不要开枪,数清楚就回来。”
赵撙应声,带了两名匍匐前进的好手贴着沙地往西侧沙丘梁上摸去。
“骆驼!”有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说马闻了骆驼味就惊……今日算是亲眼见到了。”
王兰回头看他一眼:“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兵一愣:“连发铳。”
“铳怕骆驼吗?”
“不……不怕。”
“那不得了。”王兰拔出连发铳,检查弹仓,“马怕骆驼,人不怕。你们的铳也不怕。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不过一盏茶工夫,赵撙爬回来,脸色发白:“都头,沙丘后面还有大队,密密麻麻,不下两千骑!骆驼骑兵占了一半,还有一些骑马的轻骑兵,打着塞尔柱的旗号!他们好像正在集结,不像发现咱们,倒像是准备往捷詹河绿洲那边去。”
王兰领着他的一都走在大军最前头,心中飞快盘算:两千骑对五百人。若是在开阔地上遭遇骑兵冲锋,自己这五百人就算枪法再好,也顶不住铺天盖地的骆驼骑兵践踏。但眼下他们正卡在沙峪之中,两侧高岸形成天然壁垒,敌军骑兵无法展开迂回,只能沿着峪底冲锋。
“传令下去:以沙峪为阵地,分三列布防。第一列在峪中用沙土垒胸墙,第二列退后三十步占据峪东岸高地,第三列赵撙留在沙枣林做预备队。把随都轻骑炮推到胸墙后面。”王兰语速极快,“还有,派个人回去给三营朱指挥使报信。就说,先锋都遭遇塞尔柱骆驼骑兵,约两千骑,先锋能顶住。”
一名传令兵猫着腰沿沙峪向东疾奔。炮手出身的两个什长随即率部拆解随都的五门轻骑炮,炮身管与炮架分开,每门炮由四名士卒扛上肩,在砾石地上快步运至胸墙后方,重新组装到位。
轻骑炮是靖平六年改进型火炮,口径两寸,炮身不到百斤,拆解后可由骡马或人力搬运,专为步兵都队提供直射火力。每门炮配二十发定装炮弹,弹头有实心弹和开花弹两种。王兰特意给自己的都多配了一倍的炮弹基数。
五门炮很快在胸墙后方十步处的沙坑里架好。炮长举起标尺瞄了瞄沙峪前方三处拐弯口,预先标了六个齐射点。
沙丘那边,骆驼骑兵似乎终于觉察到了什么。十余名骑骆驼的斥候出现在沙丘脊线上,朝古沙峪方向张望了片刻,随即拨转骆驼往回狂奔。
紧接着,沙丘后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来了!”赵撙扣紧了连珠铳的枪机。
骆驼骑兵越来越近。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骆驼骑兵从沙丘两侧涌出,王兰在破虏镜里已经能清晰看到骆驼身上披的五彩毯子和骑手手中弯刀的反光。先是零散的数十骑,然后是一整队、两整队、三整队——骆驼骑兵居中,轻骑兵在两翼,像一道沙暴从沙丘豁口倾泻而下,直扑沙峪。
骆驼的蹄声比马蹄更闷,像千百面鼓同时擂响。它们肩高丈余,比西域马高出整整一头,裹头巾的骑手骑在驼峰之间,居高临下挥舞着弯刀和短矛。更可怕的是那股气味——骆驼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膻骚顺着风灌进沙峪,惊得沙枣林后那数十匹西域马发了疯般地挣缰嘶鸣。
第1255章 沙漠中的火器风暴
王兰伏在刚垒起的沙袋胸墙后,举起破虏镜仔细打量。骆驼骑兵虽来势汹汹,但阵型密集,显然未曾遭遇过火器。骑手们在驼背上颠簸摇晃,弯刀还未出鞘,似乎觉得冲散这几百个躲在峪底下的汉人只是片刻的事。
“炮长!”王兰头也不回。
“在!”
“标定刚才的第一号齐射点。”
“已标定!”
“轻骑炮——放!”
“轰!轰!”五门轻骑炮在胸墙后同时喷出火光。两颗开花弹在骆驼阵最密集处凌空炸开,每一颗都裹着数十枚铁珠,扫翻了一片骆驼和骑手。
骆驼阵中瞬间大乱。这些牲畜从未听过炮响,首当其冲受惊的骆驼发了疯般将骑手掀下驼背,掉头往回撞进后排的阵列中,把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撞得七零八落。
“第二发——放!”
又五枚开花弹贴着沙地炸开,铁珠扫过骆驼的腿腹和骑士的胸口,惨叫声中又一片骆驼倒地,尸体堆在沙峪入口形成一道血红色的肉障。
“连珠铳——第一排!”王兰右手高举。
胸墙后方,百余名士兵架起连珠铳,枪口对准了乱成一团的骆驼骑兵。
“放!”一排弹雨横扫过去,那些从骆驼背上跳下来的骑手甚至来不及弯弓就被扫翻在沙地上。
骆驼中弹后的反应比战马更剧烈——它们身躯庞大,中弹面积大,往往身中数弹才倒下,但倒下时轰然如山崩,连带绊倒后面的同伴。骑手被甩落在地后,不是被后续的骆驼踏过,就是被流弹击中。
“第一排换弹——!”
“第二排——放!”
王兰口令声中,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压入十三发弹仓。连发铳的弹仓供弹顺畅,几乎没有卡壳。
两排轮转,弹雨连绵不绝。冲在最前的骆驼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人尸和驼尸层层堆叠,鲜血染红了干涸的峪底。
但骆驼骑兵的数量毕竟不少。最前面的六十余头骆驼虽然被打倒,后面的仍在向前冲。而且骆驼身上的气味在沙尘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浓烈刺鼻的酸臭味。
与此同时,王兰身后沙枣林里拴着的十余匹战马,闻到骆驼气味后嘶鸣跳跃,有好几匹挣断了缰绳,狂奔而去。
“稳住!!”王兰头也不回的高喊。
侥幸冲到五十步内的零散骑兵,还未摸到胸墙,就被躲在东岸高地上的后排神机铳射手一一射落。
王兰从胸墙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和硝烟,望见残存的骆驼骑兵已拨转骆驼往回奔逃,便一声喝令:“赵撙——截住他们!”
赵撙率沙枣林里的一百余人从侧翼包抄过来。他们绕开骆驼、马匹倒毙最密集的区域,截断了骑兵的退路。塞尔柱骑兵腹背受敌,很快便彻底溃散。
战斗从头到尾,不到半个时辰。
王兰站在满是骆驼尸体和塞尔柱骑手尸体的沙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沙尘,下令:“清点战果。救治伤兵。告诉赵撙,不要追远,三里即回。”
传令兵领命而去。
战果很快清点出来:击毙骆驼骑兵一百二十余人,俘获二十余人,骆驼倒毙八十余头,俘获完好骆驼三十余头。击毙骑兵六百七十余人,俘获八十余人俘获完好马匹二百余头。王兰所部五百人,阵亡十三人,伤七人。十三人阵亡者中,有一个是被惊马甩落摔断脖颈的,这是战马受惊造成的唯一严重伤亡。
王兰蹲在那个摔死士兵的尸体前,沉默了片刻。这是个年轻士兵,不过十八九岁,脸还带着稚气。
“他叫什么?”
“回都头,他叫田六斤,汴京人。去年刚入伍。”
“记下来。报监军赞画,给田六斤追赠忠勇勋章,抚恤从优。”王兰站起身,“把骆驼尸体集中焚烧。完好的三十头骆驼,挑十头给中军送过去——让他们提前适应骆驼气味,别像咱们的马一样吃了亏。”
然后他回头望向西边。溃兵正逃往谢拉赫斯绿洲方向,据抓到的俘虏透露,哪里还有千余塞尔柱骑兵和大量骆驼。他不打算等后援了。这一仗打完,他更清楚了自己的判断:连发铳对骑兵有压倒性优势。
“弟兄们,”王兰举铳高呼,“谢拉赫斯绿洲还有一千敌人。咱们一都五百人,打了这一仗,只折了十三个弟兄。今晚休整,明晨五更出发。谁敢跟我去拿谢拉赫斯绿洲?”
“我去!”
“我去!”
“都去!”
吼声震得沙枣树叶簌簌作响。
王兰转身,望着东边古河道的方向。中军主力现在应该正在穿越风蚀土林,还有六天才能抵达木鹿城外。这六天里,他要在这条绿洲路上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把塞尔柱正面防线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大都护,”他低声自语,“末将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次西征,末将不回头。”
八月二十日,王兰攻占谢拉赫斯绿洲。一千一百余塞尔柱守军在连发铳和轻骑炮面前一触即溃,被毙一百五十余,余皆溃散。谢拉赫斯绿洲的泉眼和草场落入宋军控制,王兰将捷报发回中军,同时请求后援增兵巩固阵地。
八月二十二日,王兰继续西进,在谢拉赫斯绿洲以西八十里处,再次遭遇塞尔柱骑兵约千人。这一次,王兰没有硬拼。他提前在沿途布设了伏地雷,格物院新研制的压发式破片雷,藏在沙土下极难发现。塞尔柱骑兵在追击王兰的诱兵时,触发伏地雷阵,被炸死炸伤三百余人,阵脚大乱。王兰趁势反冲,又毙伤近两百人,俘虏百余。
这两战打下来,塞尔柱正面防线的主将马赫迪终于坐不住了。他将图斯城的一半骑兵北调,试图围歼王兰。但王兰根本不与他决战,打完就走,一路向西且战且退,每次都恰好卡在马赫迪追兵的极限距离上,让塞尔柱骑兵疲于奔命,却始终摸不到王兰的主力。
而在正面被王兰搅得天翻地覆的同时,杨再兴的大军已经悄然穿过古河道,直插呼罗珊。
第1256章 木鹿城下
八月末,木鹿城。
木鹿城是呼罗珊的东大门。这座古城的历史比桑贾尔苏丹的塞尔柱王朝还要古老得多,最早可追溯到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期的马其顿要塞,后来历经安息、萨珊、阿拉伯人的统治,如今则在塞尔柱人的手中。城墙是典型的波斯风格——厚实高大的土坯墙外包烧砖,四面设有望楼,城外有宽阔的护城壕。城中有居民约五万人,驻有桑贾尔苏丹的精锐——古拉姆重骑兵约五千骑。
呼罗珊总督阿尤格·阿尔-阿布达利,此刻正站在木鹿城的东门城楼上,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神情焦灼。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呼罗珊当了八年总督。桑贾尔任命他守木鹿,正是因为他是塞尔柱帝国中最能打硬仗的将领之一。八年前,他率三千古拉姆重骑兵在花剌子模边境全歼了花剌子模沙阿的一万骑兵,一战成名。
但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总督大人,”副将伊兹·丁·伊兹匆匆登上城楼,“南边古河道方向发现宋军踪迹!人数不详,但斥候看到他们的杨字战旗!杨再兴的中军!”
阿尤格的手微微一颤。杨字旗——那是安西军杨再兴的帅旗。在西域,这面旗帜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且末、喀什噶尔、撒马尔罕,三场大战,都是这面旗帜打的。
“来了多少人?”阿尤格努力保持镇定。
“斥候说烟尘遮天蔽日,辎重车拉了几里长,至少万人以上。而且……而且有大量火炮。”
“他们怎么绕到南边来的?”阿尤格猛地一拍城垛,“马赫迪那个废物!他不是说杨再兴还在正面打谢拉赫斯绿洲吗?”
“那个在正面打的是一支偏师,只有一都人马……”
“一都人马?一都人马就拖住了马赫迪两万大军?”阿尤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两万人是吃沙子长大的吗?!”
伊兹不敢接话。
阿尤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木鹿城外的防线已经被杨再兴绕过去了。现在木鹿就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一旦木鹿失守,整个呼罗珊便门户洞开,杨再兴可以一路打到尼沙布尔、巴尔赫、赫拉特,甚至直逼巴格达。
“传令!”阿尤格拔出弯刀,“集结全部古拉姆重骑兵!随本督出城迎战!”
“总督大人!”伊兹大惊,“城外是杨再兴的主力,他们有大炮啊!咱们应该固守城池……”
“固守?”阿尤格冷笑,“你见过撒马尔罕的城防吗?土坯墙外面包层砖,在汉人的大炮面前,那就是豆腐!与其困在城里等死,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冲出去拼一把!古拉姆重骑兵的正面冲锋,没有人能挡得住——没有人!”
他的声音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当年他随苏丹征讨花剌子模时,从未有过这种恐惧。但花剌子模骑兵没有火炮,没有连发铳,没有那种隔着数百步就能把人打成筛子的邪器。
宋军有。
伊兹还想再劝,阿尤格已经大步走下城楼。片刻后,木鹿城的东门轰然洞开,五千古拉姆重骑兵鱼贯而出,在城外三里的平原上列阵。
古拉姆重骑兵是塞尔柱帝国的精锐中的精锐。这些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头戴铁胄,连战马的前胸和面部都覆盖着锁子甲。他们手持长矛,腰佩弯刀,马鞍旁挂着钉锤,冲锋时如同一堵钢铁城墙碾过大地。
阿尤格披着镀金鳞甲,骑马立在阵前,拔出弯刀,向西方的天空高喊:“勇士们!那些不信真主的汉人,带着他们的邪器,侵入了我们的土地!今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真主的战士,不怕死!”
五千重骑兵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然后,阿尤格刀尖前指,五千古拉姆重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震动大地,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五千人的冲锋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朝宋军阵地席卷而去。
第1257章 炮口下的洼地
宋军阵地。
杨再兴的帅旗插在一座低矮土丘上,土丘周围是已经展开的第七军步兵营和炮营。从土丘上望下去,古拉姆重骑兵的冲锋场面确如排山倒海。
但杨再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破虏镜,对身旁的姚侑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塞尔柱最好的兵。铁甲、长矛、正面冲锋——他们把这一套练到了极致。”
姚侑忍不住问:“大都护,怎么打?”
“怎么打?”杨再兴微微一笑,“高林那一营不是已经在前头了嘛,让他先开张。”
宋军前阵。高林的一营已经列阵完毕。
一营是第七军的老卒营,骨干全是从且末打过来的。他们见过了太多西域勇士的冲锋——玉素甫的重骑兵、伊卜拉欣的古拉姆卫队、霍拉姆沙的塞尔柱精骑,一个个都曾像眼前这样,挥舞着弯刀,呐喊着冲锋。然后无一例外地倒在连发铳的弹幕前。
但高林今天接到的命令不是正面死顶,而是诱敌。
“凌振的炮营在右翼标定好了火炮覆盖区。咱们的任务是把敌人引进那片洼地,然后散开。”高林对麾下的都头们道,“记住,不是打,是诱。火力不要全开,打一轮排枪就后撤,做出一副火力不济的样子。撤的时候队形不能乱,谁乱了谁就去给辎重营挑粪。”
“明白!”
两千五百名一营士卒排成两列横队,站在平原上。对面,五千古拉姆重骑兵正在冲锋,距离六百步。
高林举起指挥刀:“第一排——放!”
第一排铳手齐射,六百步外的古拉姆骑兵前列有数人栽落马下。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连发铳的有效射程,子弹虽然能飞过去,但精准度大降,杀伤力有限。
高林故意让第一排在这个距离开火,就是为了示弱。
“第二排——放!”
又一轮齐射,又有几个骑兵落马。但对于五千人的大队而言,这点伤亡微不足道。
阿尤格在冲锋的骑兵群中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喜:“他们的火器打不了那么远!冲!冲过去!近身了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古拉姆重骑兵加速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
高林下令:“全军——后撤!”
三列横队齐刷刷转向,小跑后撤。他们的动作极为整齐,那是第七军老卒三年来反复操练的结果——前进、射击、后退、变阵,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呼吸。
阿尤格看到宋军后撤,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他们在逃!追!不要让他们列阵!”
古拉姆骑兵紧追不舍,渐渐被引入一片低洼地带。这片洼地是凌振提前勘定的——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一里半,四周是缓坡,中间平坦开阔。站在洼地中间,看不到缓坡后面的任何东西。
高林的一营撤过洼地,翻过北侧的缓坡,消失了。
阿尤格率五千重骑兵冲入洼地,忽然发现前方的宋军不见了。他勒马四顾,只见四周全是缓坡,坡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的脊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不对……”他喃喃道,“太安静了。”
第1258章 木鹿城之战
缓坡北侧,凌振的炮营阵地。
三十门铜将军炮早已用标尺和象限仪锁定了这片洼地的每一个角落。炮手们提前一天就在缓坡上构筑了炮位,射角、装药号数、引信延时、弹种全部预设完毕,每门炮皆堆着三样弹丸:实心穿甲弹、开花榴弹、霰弹,只等古拉姆骑兵进入伏击圈。
凌振站在炮阵地中央,手中举着令旗。这位曾在王兰案中受牵连降职的炮营指挥使,如今的眼神沉稳如铁。为了这次伏击,他反复核算了洼地的距离、风速和炮弹落点,将三十门炮的射击诸元全部提前标定。
公孙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掩体里,手里端着记功簿。按讲武堂的规定,他不指挥作战,但他全程观察记录,记功簿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需要佐证。
“炮营指挥使,准备好了没有?”传令兵跑过来。
凌振深吸一口气。
“洼地中部、三百五十步、开花弹——五发急速射!”
令旗挥下。
“放!!”
三十门铜将军炮齐声怒吼,声音之大,连北面三里外杨再兴所在土丘上的帅旗都被震得飘了一下。
开花弹如暴雨般砸入洼地。
五轮急速射,一共一百五十发开花弹,在不到一刻钟内全部倾泻在五千古拉姆重骑兵的头顶。炮弹落地即炸,弹片和铁丸在骑兵群中四射横飞。古拉姆重骑兵的铁甲能挡住箭矢和刀剑,却挡不住炮兵的弹片和冲击波。有的炮弹直接命中骑兵,连人带马炸成碎片;有的在头顶爆炸,弹片如雨般泼下,铁甲被炸穿,人马血肉模糊。
洼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重甲骑兵一旦在密集队形中遭受大规模炮击,伤亡会呈几何级增长——因为战马受惊后会互相冲撞践踏,根本无法疏散。五千骑兵挤在狭窄的洼地里,炮弹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战马的惨嘶声和人的哀嚎声混成一片,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洼地,许多骑兵被炮弹震懵,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阿尤格被爆炸的气浪从马背上掀翻,摔在地上,头盔滚出老远。他的镀金鳞甲上嵌着三块弹片,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他最骄傲的古拉姆重骑兵,塞尔柱帝国最精锐的战士,此刻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撤退!撤退!!”他嘶声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振的炮营转入持续压制射击,七军的其它的营属炮队同时加入,轻重火炮近百门,分批次轮射,不给古拉姆骑兵任何重整的机会。火炮从政和年间发展到现在,口径增加了近一倍,装药量翻了三番,开花弹的预制破片从十余年前的四五片变成了今天的二十余片。这些数据在格物院的试验场上只是簿子里的数,但此刻在洼地里变成了血肉横飞。
罗彦的二营早已在洼地四周的缓坡上列阵完毕。炮击方停,硝烟未散,罗彦下达了进攻命令。
“二营——推进!”
两千五百名铳手从四周的缓坡上同时出现,排成整齐的横队,向洼地中央缓缓推进。连发铳的枪声随即爆豆般响起,对残存的古拉姆骑兵进行最后的清扫。
阿尤格被几名亲卫架着往木鹿城方向逃窜。他回头看了一眼——五千古拉姆重骑兵,能跟着他跑出洼地的,不足三百骑。
木鹿城的守军远远看到城外的惨状,又看到总督仓皇逃回,哪里还敢出城接应。几名城防将领一合计,决定——
投降。
木鹿城东门楼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一个时辰后,杨再兴策马进入木鹿城。
城门口,法尔汗陪同木鹿城的阿拉伯语翻译,将投降文书的汉语译本呈给杨再兴。木鹿城的降将跪了一地,城中的贵族和商人也都出来迎接,个个面带惶恐。
杨再兴在城门甬道中间勒住马,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官和头人,没有下马。他只说了三句话。
“从今日起,木鹿城是大宋的城池。”
“城中百姓,各安其业。军中降卒,愿归者暂编入辎重营,愿去者发给路费自便。”
“任何宋军士卒,敢于城中劫掠、伤人、欺凌妇孺者,不论何人,按军法处斩。”
三句话说完,木鹿城满城肃然。
公孙胜在旁边一一记录,这些都是需要存档的安民告示底稿。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将这三条记入“西征善政实例”,准备编入讲武堂教材。
杨再兴随即下令:第七军本部驻扎木鹿城内,炮营在城墙上布置新炮位,曹彬的辎重营在城外修建粮仓和弹药库,杨志的安西第一军在城北扎营设防,王德的两个营接管城东防务。
呼罗珊的东大门,正式打开了。
第1259章 直捣尼沙布尔
戌时四刻,木鹿城总督府。
杨再兴坐在阿尤格的总督椅上,面前摊着刚从总督府档案室翻出来的呼罗珊全境舆图和驻军名册。姚侑、公孙胜、杨志、王德、高林、罗彦等主要将领和幕僚全部在座。
“根据缴获的文书,呼罗珊全境驻军共计约四万人。尼沙布尔有桑贾尔的本部精锐一万二千人,巴尔赫有守军八千,赫拉特有六千,其余散布在各中小城镇。”姚侑禀报,“这次阿尤格在木鹿城赔掉了五千古拉姆重骑兵,呼罗珊最硬的骨头已经被咱们啃下来了。”
“阿尤格本人呢?”杨再兴问。
“逃往尼沙布尔方向,身边残部不足三百骑。估计十余天后能到尼沙布尔,届时桑贾尔就会知道木鹿已失。”
杨再兴微微点头:“也就是说,咱们有十余天的时间窗口。趁桑贾尔还没反应过来,必须连下几城,把呼罗珊的防线彻底打穿。”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明日起,分三路推进。杨叔父,你率安西第一军向北,取花剌子模方向的边境诸城,切断花剌子模可能南下增援的路线。王德,你率两个营向南,取赫拉特,堵住古尔苏丹东进之路。本将亲率第七军主力西进,直取尼沙布尔——桑贾尔的老巢。”
杨志和王德同时领命。
“公孙先生,”杨再兴转向公孙胜,“木鹿城降卒登记和城中民政,暂时由你总责。俘虏营中古拉姆骑兵伤者尚有七百余人,虽系敌军亦应派军医疗治,此亦朝廷仁德所系。此外木鹿城存粮存银和户籍簿册需在三日内清点造册完毕,这份差事你去办最合适。”
“下官遵命。”公孙胜郑重点头。他知道杨再兴将这些民政事务交给自己,是因为监军赞画主管后勤文牍,打仗的事归主将,治民的事归赞画,各司其职。
杨再兴最后看向帐外西边的夜空,那里是尼沙布尔的方向,是桑贾尔的方向,是整个塞尔柱帝国的方向。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木鹿城只是开始。呼罗珊拿下来之后,前面还有剌夷、还有哈马丹、还有巴格达。李宝的船队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波斯湾,咱们这边打得越快,他们的压力越小。所以——不要停。”
“末将等明白!”
诸将退去后,杨再兴独坐总督府书房,重新展开那卷法尔汗献的古河道地图。羊皮纸边缘已经有些卷翘,墨线却依然清晰。从安集延绿洲到木鹿城,那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上,此刻已经布满了宋军的营寨和炮位。
他提笔在虚线的终点——木鹿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笔尖继续向西移动,划过尼沙布尔、巴尔赫、赫拉特,再往西,是巴格达,是舆图上陈襄当年标注的那些尚写满陌生名字的古老地域。
烛火跳动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姚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羊骨汤。
“大都护,歇会儿吧。您从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杨再兴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道:“姚侑,你说王兰现在在哪儿?”
姚侑想了想:“按行程,他应该快到图斯城了。这小子打了一路,捷报发了两三封,现在又在啃塞尔柱的后背。”
“他那一路是最难的。五百人,拖住两万。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杨再兴放下碗,看着窗外,“等这一仗打完,如果他活着——”
他没有说完。姚侑也没有追问。两人都清楚后面的话是什么。
外面,木鹿城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城墙上,宋军的红灯笼次第亮起,炮口沉默地指向西方的夜空。更远处,戈壁的风呼啸而过,像是在预告着下一场血战。
而在数百里外的绿洲路上,王兰正蹲在一处沙丘上,借着月光擦拭他的连发铳。他身后的营地篝火点点,四百余个弟兄东倒西歪地睡着。谢拉赫斯绿洲拿下了,图斯城还有一百里。他的弹药还有半个基数,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旗在。”他喃喃自语,把擦好的铳抱在怀里,靠着沙丘闭上眼睛。
白底红边的先锋刀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明天,这面旗还要继续向西。
第1260章 达尔班德峡谷
靖平八年九月初五,谢拉赫斯绿洲以西二百八十里,图斯城东南十五里。
王兰站在一片低矮的砾石丘上,手举破虏镜,望着远处图斯城的城墙轮廓。他身后是一都五百余人,人人骑马或骆驼,另有一百二十匹骆驼驮着弹药、干粮和缴获的塞尔柱军械。自从谢拉赫斯绿洲一战缴获二百三十余头骆驼后,王兰便让部下全部换乘马匹和骆驼,战马惊恐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
八月将尽,呼罗珊的太阳依然毒辣。烈日把砾石晒得滚烫,热浪在地面上扭曲升腾。但王兰还是看清了城头的旗帜——不是塞尔柱的黑新月旗,也不是马赫迪的将旗,而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旗帜,上面绣着一只白象。
“换将了。”王兰放下破虏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对副都头赵撙说:“这旗子不是马赫迪的。”
赵撙皱眉:“咱们在北边打了半个多月,马赫迪的两万大军被咱们拖得团团转,桑贾尔换人也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新来的是谁。”
“不管是谁,图斯城里现在至少有两万敌军。”王兰蹲下来,用匕首在沙地上画了简图,“咱们在北边闹了半个月,他们肯定知道咱们人马不多。新来的将领会怎么做?”
赵撙想了想:“围歼。”
“对。围歼。”王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会像马赫迪那样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他会利用人数优势,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让咱们的火力无法集中,然后一口吃掉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们来。”王兰走到一张铺在地上的舆图前,蹲下身子。这是一张从谢拉赫斯绿洲缴获的塞尔柱舆图,画得粗糙但地形标注还算准确。他的手指点在图斯城东面的一片山谷地带。
“朱营指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按昨天收到的飞鸽传书,营指他们应该今明两天抵达图斯城西北方向。但咱们三营只有两千五百余人,炮队也只有营属的三十门轻骑炮,重炮全在中军……”
话音未落,远处一骑斥候飞奔而来,马还未停稳,斥候便滚鞍下马,喘着粗气禀报:“都头!大事不好!图斯城方向突然涌出大队塞尔柱骑兵,至少万人以上,正朝西北方向移动!看旗号是桑贾尔的呼罗珊本部精锐!”
王兰霍然起身:“桑贾尔的本部?他不是在尼沙布尔吗?”
“旗号不是桑贾尔本人的帅旗。皇城司的密报说,桑贾尔的左翼大将法拉赫·阿尔萨接替了马赫迪,率部进驻图斯城——看来就是他了!”
王兰的瞳孔猛地一缩。法拉赫·阿尔萨,此人是桑贾尔的表弟,年仅三十二岁,却已统士卒十年,以凶悍狡诈闻名。
“他带了多少人?”
“根据烟尘和队列长度估算,出城的至少一万五千骑兵,后面可能还有步卒。行军方向是冲着咱们三营去的!”
王兰心头一沉。一万五千对两千五百,就算火器再强,在野战中以一敌六也是极其危险的。更何况法拉赫不是马赫迪那种只会正面冲锋的莽夫,他是会用脑子打仗的人。
王兰抬头望着图斯城上空盘旋的秃鹫,咬了咬牙。
法拉赫的目标是三营主力。一万五千骑兵一旦咬住三营,两千五百人就算火器再强,也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在法拉赫找到朱武之前,把这只狼引开。
可光躲也不行。得把法拉赫的注意力从三营主力身上引开——哪怕拿自己当诱饵。
王兰蹲下来,把舆图铺在膝盖上。舆图上标注着图斯城周围的地形——沙漠、绿洲、丘陵,还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标注着达尔班德峡谷。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黑线上。
达尔班德峡谷。图斯城北面的一条古道,通往北方山区。峡谷两侧全是陡峭的山壁,最窄处不过四十步,最宽处也只有三百步。峡谷全长约十里,中间有三处开阔地,可以容纳大队人马。
如果法拉赫发现他这支五百人的偏师,以法拉赫的性格,一定会分兵追击,甚至可能亲自率军来剿。毕竟,在法拉赫眼里,五百人和两千余人都是蝼蚁,先吃掉哪支都一样。
但如果他且战且退,故意把法拉赫引到达尔班德峡谷,而朱武的三营早已在峡谷布下伏兵,用火药封住入口,那就不是法拉赫围歼三营,而是三营把法拉赫堵在峡谷里打。
第1261章 诱饵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达尔班德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有塞尔柱人的了望塔和哨寨。如果这些了望塔没有提前清理干净,伏兵的消息就会被提前传出去。一旦法拉赫察觉峡谷有伏兵,以他的狡诈,宁可放弃追击也不会往里钻。
必须先拔掉这些钉子。
“赵撙!”王兰猛然转身,“你骑上最快的马,带上两个人,从图斯城南边的沙丘绕过去,务必在今天天黑前到达营地。告诉营指,法拉赫带了一万五千人来了,可能有后续步卒!”
“明白!”赵撙正要上马离开。
“等等!”王兰又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你在路上把这个看了,记在脑子里,然后告诉朱营指,连夜抢占达尔班德峡谷两端,清理山壁上的所有塞尔柱哨塔,然后埋伏好。我会带着这一都,主动找上法拉赫,把他引过去!”
赵撙一愣:“都头,你这是要当诱饵?”
“对。”王兰站起身,“法拉赫不是要找咱们三营吗?让他来找我。五百人目标小,跑得快,正好遛狗。”
“可是——”
“没有可是。”王兰打断他,“你告诉朱武,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峡谷两侧的制高点。我这边会且战且退,争取在明天午时把法拉赫的大队引进峡谷。到时候,他那边一炸山口,我这边掉头反打,前后夹击,让法拉赫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
赵撙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斥候,从图斯城南边的沙丘绕道飞驰而去。
王兰目送他消失在热浪中,转身面对自己的队伍。
五百余双眼睛正望着他。
“弟兄们,”王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沙地,“法拉赫有一万五千人,咱们只有五百。但咱们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咱们知道前面有一个口袋,而他不知道。现在,咱们要去把他引进口袋。”
他指了指北方的天际线:“连夜北上,绕到法拉赫的侧翼,然后——主动打他!”
“记住,不是送死。是引蛇出洞。打一下就跑,跑慢了就真死了。都听明白了?”
“明白!”五百人齐声低喝。
“上马!”
王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图斯城的轮廓。城头那面白象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法拉赫,”他低声自语,“来追我吧。”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五百骑,消失在了北方的夜色中。
酉时末,图斯城西北六十里,绿洲宋军大营。
朱武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油饼,却没有心思往下咽。营地里两千余人已掘好壕沟、布好拒马,各都轮流值夜,一切井然有序。但朱武的心始终悬着。
三营是王兰当指挥使时带出来的那批人,后来王兰被降职,朱武从副营指挥使任营指挥使。朱武自己是讲武堂一期步科第三名,兵书推演在讲武堂名列前茅,但实战经验比起王兰差了一截。营里的老卒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尤其是王兰现在就在三营一都当都头,曾经的营指挥使,如今在他朱武手下当个都头。这让朱武总觉得肩上压着一块石头,说不清是压力还是愧疚。
“营指,”副将傅庆从黑暗中走来,“巡哨回来了,图斯城北门方向有大规模调动。”
朱武放下干饼:“调动?往哪个方向?”
“往西北。”傅庆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但具体目标不清楚。斥候不敢靠太近,图斯城周围的塞尔柱游骑骤然增多,光是外围哨骑就比昨天多了三倍。”
朱武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图斯城里的塞尔柱人要有大动作了。
“王兰那边有消息吗?”
“两天前飞鸽传书,说他们在谢拉赫斯绿洲缴获了二百多头骆驼,全军换了乘骑,继续西进。之后就断了联系。”
朱武站起身,走到营帐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王兰带着一都走在全营最前面,这是杨再兴的命令,朱武无权更改。但他心里清楚,王兰那五百人一旦撞上塞尔柱大队,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各都,今夜火烛不灭,三更造饭。明天——”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穿过哨卡,马上的人浑身沙土,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下来的。
“报——!王都头急报!十万火急!”
第1262章 达尔班德之伏
朱武抢上前去,扶住来人。火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一都副都头赵撙,满脸灰土,嘴唇开裂渗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说!”
赵撙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双手奉上:“营指!塞尔柱换将了!桑贾尔的左翼大将法拉赫·阿尔萨率本部进驻图斯城,接替了马赫迪。法拉赫今天午后率一万五千骑兵和数千步卒出城,正向西北移动,目标正是咱们三营!”
营帐周围顿时一静。几个靠得近的都头和什长面面相觑,脸色骤变。一万五千骑兵,三营只有两千五百人,六个对一个。
朱武展开赵撙带来的舆图。图上有几处被匕首划过的痕迹,其中在图斯城北面一条峡谷的位置,王兰用炭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朱营指,”赵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王都头让我口述他的作战方略,不敢有丝毫遗漏——”
“其一,法拉赫不是马赫迪。此人凶悍狡诈,用士卒果断,一旦被他咬住,必是四面合围。三营绝对不能跟他在平地交战,必须把战场选在有利于火器发挥的地方。”
“其二,王都头选定了达尔班德峡谷。那条峡谷南北走向,全长约十里,最窄处仅四十余步,最宽处不过三百步。谷中有三处开阔地,可以容纳大队人马。谷壁陡峭,骑兵上不去。只要把法拉赫引进去,封住两头,就是瓮中捉鳖。”
“其三,达尔班德峡谷两侧山壁上,有塞尔柱人的了望塔和哨寨。王都头要我转告营指——今晚连夜出发,必须在天亮前拔掉所有了望塔。一个都不能留。如果有一个哨士卒逃回去报信,法拉赫就不会进峡谷,伏击就变成硬仗。”
“其四——”赵撙深吸一口气,“王都头率领一都,今夜连夜北上,绕到法拉赫侧翼,明天上午主动攻击法拉赫,然后且战且退,将法拉赫引入峡谷。”
朱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五百人,去打一万五千?”
“王都头说,五百人目标小,跑得快,正好遛狗。法拉赫不追则已,一追就会被引过来。只要诱敌成功,营指在峡谷伏击,王都头在谷口掉头反打,前后夹击,关门打狗。”
营帐边沉默了片刻。
傅庆先开口,声音低沉:“王兰这是拿自己当饵。五百人打一万五的屁股,打完还要跑十余里地,稍慢一步就被碾成齑粉。”
朱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个炭笔画的重圈——达尔班德峡谷。他在讲武堂学过这样的战例:诱敌深入,封谷歼敌。但那是兵书上的推演,推演时他是坐在汴京的讲堂里,喝着茶,摆弄着沙盘。现在,沙盘变成了真刀真枪的战场,而那个去当诱饵的人,正是原三营营指挥使王兰!
“营指,”赵撙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末将跟王都头三年了。王都头让末将转告营指一句话——‘朱武,这一仗,不要管我,只管堵住峡谷。法拉赫的脑袋,比我的脑袋值钱!’”
朱武伸手把赵撙扶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傅庆,”他转头,声音恢复了冷静,“传我将令。”
“末将在!”
“其一,全营立即拔营,连夜向达尔班德峡谷急行军。傅庆,你带百余人为前队,务必在天亮前抵达峡谷,拔掉所有塞尔柱了望塔和哨寨。记住——王兰说的对,一个都不能留。”
“其二,花荣,你带二都,炮队抢占峡谷南口两侧制高点,带上全营的轻骑炮,全部对准谷内。刘泽炮队留在南口,预设拦阻射击诸元,标定峡谷入口和中间三处开阔地。”
“其三,陈钦,你带辎重都在南口埋设伏地雷,封住入口两端。炸药用三倍药量——我要一炸就塌半边山壁,让进去的人出不来。”
“其四,各都就位后,以绿色烟球为号。王兰的一都进入峡谷后,等到塞尔柱大队追进来至少一半,朱武以红色烟球为号,炮队封谷,铳手齐射。”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朱武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图斯城的方向,看不到任何火光,但他知道法拉赫的一万五千大军正在夜色中向这里推进。王兰的五百人,也正在某一片黑暗中向北疾驰。
“王都头,”他低声自语,“你的命,我不让你丢。”
“出发!”
当夜,三营两千余人悄然拔营,在黑暗中向达尔班德峡谷急行军。辎重的骡马拉着三十门轻骑炮和满装火药的木箱,在戈壁上拖出沉闷的声响。炮队的士卒把车轮裹上布条,马口衔枚,全队在微弱的星辉中沉默前行。
朱武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王兰那张舆图,炭笔画的圈被汗水洇湿了些许。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两千余人的呼吸,那些老卒,那些从且末跟到河中的老骨头,那些王兰曾经带过的人,此刻都在等他一个决定。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也不能让王兰失望。
第1263章 无声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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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法拉赫的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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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5章 突袭法拉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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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6章 法拉赫的怒火
九月初六,巳时二刻,图斯城西北。
法拉赫·阿尔萨终于下达了全军拔营的命令。中军大帐被迅速拆除,数万人的队伍开始从营地向外列队。骑兵整装,辎重车汇聚,中军的蓝旗缓缓向前移动。
法拉赫骑上他那匹有名的黑马,望着西北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不起马赫迪。马赫迪那个废物,两万大军被五百宋军牵着鼻子打了半个月,死伤数千,却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
“埃米尔,”副将阿米尔策马靠近,低声道,“前锋斥候来报,已发现宋军昨夜宿营的主力,正向西北方向移动。”
法拉赫满意地点头。既然发现了,只要追上,围而歼之,图斯城以北就再没有宋军能阻止他侧击杨再兴的主力了。
“传令前锋加快速度,咬住不放。”法拉赫语气平淡,“本将率主力随后压上。”
话音刚落,左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声。
法拉赫的笑僵在脸上。
他霍然拨马回头。左后方两里外,一片低矮的红柳林边,腾起了两团白烟。紧接着——
“轰!轰!!”
霰弹的弹雨扫进左翼骑兵队列,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铁丸打穿,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左翼队列瞬间大乱,战马受惊人立嘶鸣,骑兵纷纷拔刀却找不到敌人在哪。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
五百支连发铳在极短时间内向法拉赫的中军倾泻弹雨。弹头在队列中呼啸而过,打穿铁甲,击碎骨头,撕裂血肉。中军卫队措手不及,前排数百人几乎在瞬间被扫倒。帅旗旗手被一颗子弹击中胸口,仰面栽落马下,那面白象帅旗晃了晃,直直往地上倒去。
法拉赫本能地伏在马背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落了他的华盖。他怒吼道:“敌袭!左翼!左翼还击!”
但左翼的骑兵还没在炮击的混乱中没有反应过来。王兰的一都已完成二轮齐射,枪声未歇,数十枚破虏雷从红柳林边飞出,砸入中军队列。它们在人堆和马腹下接连炸响,破片四射,炸得周围人仰马翻。
法拉赫的战马被近弹炸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在地上。亲卫们一拥而上,用身体护住他,十几人当场被破片打死。法拉赫满脸是土,从卫士卒尸体下爬起来,嘶声大吼:“追!给我追!!”
王兰放下破虏镜,看到法拉赫摔下马又被卫士卒护住,冷笑一声。
“撤!”
号声急促响起,一都立即停止射击,拨马便走。炮队士卒迅速拆开轻骑炮,每人扛起一个部件,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整个撤退动作行云流水,这是王兰反复演练过的战术:打一轮就跑,坚决不恋战。五百人如一阵风般消失在红柳林后的河床里,向北疾驰。
当塞尔柱骑兵冲到红柳林边时,只看到满地弹壳和炮药残渣,以及远远腾起的一道烟尘。
法拉赫被亲卫扶着站起来,左额被砾石蹭破了皮,血流满面。他推开亲卫的手,望着宋军撤离的方向,眼中满是杀意。
“数百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仅仅数百人就敢打我的中军……好,好得很。”
“将军,追不追?”阿米尔急问。
法拉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厉声道:“全军转向!追击!不管前面那两千余人了,先把这支数百人的老鼠给我碾碎!”
“将军慎重!这可能是汉人的诱敌之计……”
“诱敌?”法拉赫冷笑,“几百人诱我几万人?他诱得动吗?就算前面有埋伏,我身后还有五千步卒!传令:步卒和辎重随后跟进,骑兵全力追击!我要亲手砍下那个将领的头颅!”
号角声连绵响起。一万五千塞尔柱骑兵在戈壁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向西北行军转为向北追击。马蹄震得大地颤抖,骑兵们吼叫着挥舞弯刀,漫山遍野地向北压去。
法拉赫重新骑上战马,冷声对传令士卒道:“告诉前方还在追宋军的斥候队——撤回来,不用追了。我要把全部人马,砸在这支找死的老鼠身上。”
王兰策马飞奔在戈壁上,身后是五百余骑如影随形。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远处,烟尘蔽日,法拉赫的大队已经咬上来了,距离大约七八里。
“韩吉!”他喊。
“在!”
“清点伤亡!”
韩吉策马在队伍中跑了一圈,回报:“阵亡四人,伤七人。炮队全在。”
“伤者能骑马吗?”
“都是轻伤,无人掉队。”
王兰点头。突袭法拉赫中军,伤亡不到二十人,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好,全队加快速度。到达尔班德峡谷还有至少二十里。法拉赫的骑兵速度快,天黑前就能追上咱们。咱们必须比他快一步。”
“都头,”韩吉忍不住问,“营指他们能赶在咱们前面到吗?”
“一定能。”王兰头也不回,“朱武是我带出来的兵。他做事,我放心。”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法拉赫这只狼,已经闻到血味了。接下来,就看谁能跑得过谁。
第1267章 达尔班德伏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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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8章 达尔班德伏击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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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9章 达尔班德伏击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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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0章 法度与险棋
戌时,达尔班德峡谷。
月色惨淡,火把明灭,照出满谷尸骸交叠,血水在砾石间汇成溪流,焦臭与腥气混作一团,令人几欲作呕。残旗断矛散落遍地,死马僵卧,偶有伤马低鸣,伤者低吟,更添凄厉。
战后清点战果:达尔班德峡谷内共歼灭塞尔柱骑兵约万人,其中击毙约六千余,伤俘三千余。谷外残敌溃散。法拉赫·阿尔萨本人被击毙,缴获帅旗一面、白象旗十二面,战马、骆驼、军械无算。三营伤亡总计五百余人,其中阵亡一百四十七人,伤三百五十余,多集中在最后围歼阶段因谷底残敌拼死反扑所致。
当夜,朱武将捷报以飞鸽传往木鹿城。放飞信鸽后,他与监军赞画蒋敬对坐帐中,开始起草阵亡将士名册。蒋敬掌文书,朱武口授,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明日一早,这份名册便要呈报上去。
帐帘被掀开。王兰吊着一只胳膊走进来,看了眼蒋敬笔下的册子,没做声,默默给朱武、蒋敬两人各倒了碗水放在案头。
朱武将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蒋敬搁下笔。朱武转向王兰:“王都头,这一仗打完,我会向大都护为你请功。”
“请不请功无所谓。”王兰在他对面坐下,掏出那面带着箭孔的先锋刀锋旗铺在膝上,“营指,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还在指挥使任上,”王兰的目光从旗子上抬起来,“这一仗,你会怎么打?”
朱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认真地回答:“我会向你建议——用一都去诱敌。因为一都在全营中最强。但我不会想出用五百人打一万五侧翼这种方案,我会选择更稳妥的战法,比如依托峡谷固守待援。稳妥的战法也能赢,但不会赢得这么彻底。”
“所以我确实不如你。”朱武说。
王兰却摇了摇头,用手指戳了戳旗子上的箭孔:“我当年在药杀水就是这么干的。擅自渡河,用数千人去打别人两万人,也打赢了。事后你记得大都护怎么说我的吗?”
朱武当然记得。杨再兴说王兰是在赌功业,靠阴谋诡计骗来的胜利会腐蚀大宋的军令根基。
“你不一样。”王兰忽然道。
“你这一仗,先飞鸽报予了大都护,拿到回令再动手。所以你这一仗打下来,你是按法度打赢的。”他把旗子重新卷好放在膝上,“我呢,我还是那个爱走险棋的。只不过这一次,我搏之前问过你。你准了,我也算半只脚踏在法度上。”
朱武没有接话。两人在帐中沉默了一阵,蒋敬在一旁默默整理文书,也不作声。直到外面传来花荣的声音:“营指!谷外残敌已被肃清,可以收兵回营了!”
朱武站起身,对王兰伸出手。王兰看了看那只手,用自己没受伤的右手握了上去。两人一齐走出营帐。峡谷上空的星星正一颗一颗亮起来。
后来,随军赞画蒋敬在报给总参谋司的《靖平八年达尔班德峡谷交战纪略》中,用郑重的笔触写道:
“战前,都头王兰飞书献计于营指朱武,自请以五百卒诱敌,伏火雷于谷中待之。营指阅其计,报呈大都护,获准方行。凡进退有节,申令有据,皆合新法。是役斩首过万,获虏无算,西域震恐。将校士卒皆曰:此战固勇,尤在令行禁止。自药杀水至今,军法之重,已刻入士卒骨髓,遂有达尔班德之捷。”
飞越万里的戈壁与群山,这份文件被归入讲武堂的军法参考档案,成为每一个新入军校的生员都必须研读的战例之一。而研读这个战例的年轻生员们绝不会想到,那个“诱敌皆合新法”的都头,恰恰就是一年前因为“不合新法”差点被革职法办的同一个人。
远处地平线上,一面黑虎旗正缓缓出现在戈壁尽头。杨再兴所率主力,在收到三营要在达尔班德伏击法拉赫后,正加速赶来图斯城。
呼罗珊的天空下,枪炮的硝烟仍在风中飘散,而帅旗已经指向了更远的西方。
“报告大都护,”传令士卒飞马而至,“朱武三营与王兰所部五都,在达尔班德峡谷设伏,歼敌约六千人,俘虏四千。我军伤亡不满六百。”
杨再兴勒住马,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激赏,随即又被惯常的冷静覆盖。
“传我将令:朱武与特等功一遭,三营全军与一等功。王兰——”他顿了顿,
“杀敌近万,功过相折。候克复尼沙布尔,再行论功升赏。”
他望着远处峡谷入口处仍在冒烟的碎石堆,低声对身旁的姚侑道:“这一仗,打出了西征以来最漂亮的伏击。王兰这小子,把当年擅自开战的狠劲用对了地方。”
姚侑接口道:“大都护当年说过,他打的是赎罪的仗。”
“赎罪?”杨再兴摇头,“不。他打的不是赎罪。他打的是大宋的仗。”
他策马继续西行,身后的大军如同铁流滚滚向西。帅旗在戈壁的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个“杨”字,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图斯,就在前方。
第1271章 溃
午时,图斯城。
图斯城的守将是法拉赫的副手萨迪克·本·哈萨,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将,在塞尔柱军中以沉稳着称。法拉赫临走前把城防交给他,只说了一句“看好城,等我回来”。
但萨迪克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法拉赫的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是在昨天傍晚,之后便断了联系。这不是好兆头。
他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应该腾起大军回师的烟尘,应该有信使飞马而来。但一直到正午,地平线上始终空空如也。
“哈斯姆蒂,”他唤来自己的亲卫队长,“再派两队人马出城,往西北搜索,务必找到法拉赫埃米尔的下落。”
“是。”
斥候们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头的了望哨忽然高喊:“有骑兵接近!队形散乱,不像是正规军!”
萨迪克快步走上城楼,举起单筒千里镜。远方戈壁上,数百骑正朝图斯城方向狂奔。他们的队形完全散乱,有人趴在马背上似乎受了伤,有人连马都没有,骑在骆驼上。旗帜也丢了,盔甲歪斜,浑身沙土和血污。
萨迪克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其中几匹马的毛色——那是法拉赫中军亲卫的坐骑。
“开城门!”他厉声下令,“快!”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数百骑跌跌撞撞冲入城中,最后面的一匹骆驼刚进城门便前腿一软,轰然栽倒,骑手被甩出老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萨迪克从城楼上跑下来,一把揪起最前面那个骑兵的衣襟。那人满脸是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浑身散发着一股硝烟和尸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法拉赫埃米尔呢?大军呢?!”萨迪克吼道。
那骑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的声音,像是哭了太久之后声带被磨碎了:“没……没了……”
“什么没了?!”
“埃米尔……埃米尔阵亡了。大军……败了……”
城门口瞬间一片死寂。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萨迪克倒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你再说一遍?”
那骑兵跪倒在地,声音终于连贯了一些,但那连贯的声音比刚才的哽咽更让人胆寒:“长官……全完了。法拉赫埃米尔在达尔班德峡谷中了汉人的埋伏。谷里全是会喷雷的铜炮、能连发的火管,还有埋在地下、一踩就炸的魔火……弟兄们被堵在峡谷里打,逃都没处逃。埃米尔想带人冲上山壁夺路,爬到半山腰就被火铳打成了……打成了窟窿。埃米尔的尸体从山壁上滚下来,我们都看见了……帅旗也倒了……”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瘫跪在地上发抖。
萨迪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两万人!两万人!就回来你们数百个?!”
“不止我们……还有谷外的弟兄。他们在峡谷南口外,进不去,只能跑……”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汉人的炮太狠了,专打人多的地方。我们在谷外亲眼看见他们的炮弹砸下去,一炸一片,人马都分不清……”
“还有没有活人?逃到哪儿了?”
“有……有数千人逃回了城外大营,还有往西逃去内沙布尔的。其余的都留在峡谷里了。”骑兵垂下了头,“长官,留在峡谷里的,活不成了。”
城门口的守军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手里的弯刀哐当掉在地上,有人直接瘫坐在墙根下,面色灰白。
萨迪克松开手,缓缓直起身。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比这些士兵更清楚,法拉赫和两万大军覆灭意味着什么。
图斯城是呼罗珊东部的门户。马赫迪埃米尔被撤换后,苏丹桑贾尔将挡住宋军的希望全部押在法拉赫身上。现在法拉赫死了,精锐主力覆灭,图斯城里只剩下他手下的三千老弱和马赫迪的一万五千人。而宋军的兵锋,正在向西。
“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他问。
“马赫迪埃米尔……他还在城外大营。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一名亲卫低声道。
“马赫迪。”萨迪克惨笑一声,“苏丹撤了他的职,他一辈子好大喜功,这回倒好,仗全让法拉赫打了,命也全让法拉赫送了。就看他怎么跟苏丹交代了。”
“埃米尔,咱们怎么办?”
萨迪克没有说话。他走到城门口,望着外面炙热的戈壁。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蒸腾的热浪让远处的山峦扭曲变形。那里是西北方向,是达尔班德峡谷的方向。那里埋着法拉赫和万余塞尔柱精锐。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城楼。守军们看着他,等他下命令。
萨迪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轻声说出一句谁也听不太清的话:“呼罗珊……完了。”
说完,他猛一转身,目光扫过城楼上每一个士兵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和动摇。他是老将,他知道军心一旦散了,再多的城墙也挡不住敌人。
“各回各位,”他下令,声音沉稳,但谁都能听出那沉稳底下压着的不甘,“没有命令,不许出城,不许妄动。违令者斩。”
但他没有说“死守”。
当夜,萨迪克独坐在总督府书房,一夜未眠。烛火跳动了整夜,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旁边的笔已经蘸好了墨,但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犹豫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第1272章 马赫迪的屈辱
靖平八年九月初七,图斯城城外,马赫迪中军大帐。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帐篷的帆布晒得发烫。营地里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躲在阴凉处,有人擦拭弯刀,有人靠着马鞍打盹。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西北方向,法拉赫已经走了两天两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马赫迪坐在大帐正中的毡毯上,面前摆着一盘凉透的手抓饭,羊肉上的油脂已经凝成了白花。他没有胃口。
月余前,他还是图斯城乃至整个呼罗珊东线的主将,手握两万大军,坐镇图斯、那色波、阿穆勒三城连营。然后那支两千余人的宋军偏师来了,先是库法绿洲,再是谢拉赫斯,他的两万大军被那支神出鬼没的偏师拖得团团转。
桑贾尔苏丹的撤换令下来,好比当面掴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把他二十年刀头舔血挣来的体面全打碎了。更教他羞惭难当的,是来接替他的法拉赫比他年轻了足足二十岁。那小子一踏进图斯城,就拿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那眼神里的轻慢,比骂人还毒。
“马赫迪,”法拉赫当时坐在本该属于他的帅椅上,翘着腿,语气懒洋洋的,“苏丹陛下对你的战绩不太满意。两万人打两三千人,打了半个月,丢了库法绿洲和谢拉赫斯,对方还在你眼皮底下继续西进。陛下让我来替你收拾残局。”
马赫迪那时候站在帐中,周围全是法拉赫带来的将领,那些人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戳在他的后背上。他想说那支宋军不是普通的偏师——他们有连发铳,有轻骑炮,他们的都头是个疯子,敢用五百骑冲三百骆驼骑兵的阵。但他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败军之将,说什么都是借口。
法拉赫带走了他的帅印和五千步卒,只给他留下一万五千轻骑守营。而他本人,被要求“留在城外大帐,不得擅入图斯城”——既是一种监禁,也是一种羞辱。
“埃米尔!埃米尔!!”
一声嘶哑的喊叫打破了帐篷里的死寂。马赫迪抬起头,看见自己的亲卫队长穆萨跌跌撞撞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埃米尔……法拉赫……法拉赫他……”
马赫迪手里的铜勺扔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法拉赫怎么了?”
穆萨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法拉赫所部大败!在达尔班德峡谷中了汉人的埋伏,法拉赫本人……战死了!”
马赫迪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矮几,手抓饭和铜盘哗啦撒了一地。他一把揪住穆萨的衣领,几乎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你再说一遍?”
“法拉赫……死了!”穆萨哭出声来,“他的白象帅旗被汉人缴了!逃回来的弟兄已经到了图斯城门口,说汉人只有两三千人,但提前在峡谷里埋伏了喷雷的铜炮和埋在地下、一踩就炸的魔火,法拉赫的骑兵被堵在峡谷里,两面山壁全是宋军的火铳手……一万多人,只有不到两千人逃出谷口……”
马赫迪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他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踩了个空,脚底下是万丈深渊。他怔怔地站在一地狼藉的饭粒和碎瓷中间,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发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一万五千骑兵……被他带出去送死了……”
“备马。”马赫迪忽然说,“进城。”
“埃米尔,法拉赫的人不许您进城……”
“法拉赫死了。”马赫迪冷冷地打断他,“死人下的命令,还作数吗?”
第1273章 马赫迪的抉择
申时,图斯城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马赫迪策马入城时,看到的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达尔班德峡谷发生了什么。逃回来的塞尔柱士卒的样子惨不忍睹——有人缺了胳膊,有人半边脸被火药烧得焦黑,有人趴在马背上,后背上嵌着十几块铁片,已经断了气。战马浑身是血,有的马腿被弹片削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还在机械地往前挪。更多的根本没有马,是徒步跑回来的,脸上、身上全是凝固的血,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还没从峡谷的炮火中回过神来。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留守士兵围上去,有人哭喊着找亲人,有人抓着逃兵的衣袖问战况。一个断了手臂的骑兵被扶下马,靠在墙根上,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峡谷里的噩梦——
“喷雷的铜炮……到处都是喷雷的铜炮……山壁上全是汉人……我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法拉赫埃米尔爬上山壁……被几十支铳同时打中……从山上滚了下去……”
“死了……都死了……”另一个逃兵蹲在街角,抱着头喃喃自语,“一万多人……堵在峡谷里……像宰羊一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牵出骡马想往西门跑,有人跪在街边朝西方磕头祈祷。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一个个呆若木鸡,手中的弯刀垂了下来,眼睛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天底下,他们的同袍正躺在达尔班德峡谷的血泊里,而杀死他们的人,此刻正朝图斯城走来。
马赫迪勒住马,在城门口看了片刻。他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二十年戎马生涯,他见过战败的样子。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失败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浓得像是达尔班德峡谷的火药味,从西北方向顺风飘过来,附着在每一个逃兵的血衣上,钻进城门的门缝里。
他调转马头,没有继续往城里走。
“回营。”他对穆萨说。
城外中军大帐里,马赫迪站在沙盘前,手指在图斯城和西北方向之间划了一道线。
“法拉赫带去的人,回来了多少?”
穆萨已经清点过逃回城外的溃兵:“步卒大约三千余人,骑兵不到一千。都是从峡谷外跑出来的,大部分丢了兵器,战马损失大半。”
“加上我们的一万五千轻骑,一共不到两万。”马赫迪的声音很平静,“宋军有多少?”
“逃回来的弟兄说,峡谷里宋军伏兵大约两三千。不过……斥候刚报,杨再兴的主力至少两万,明天戌时,最迟后天,就能赶到图斯城外!”
“两千人,吃掉了一万五。”马赫迪闭上眼睛,“法拉赫啊法拉赫,你真是死得不冤。”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和动摇。他是老将,他知道军心一旦散了,再多的城墙也挡不住敌人。
“传令,”他说,“全军集结。今晚就走。”
“埃米尔,我们不守城吗?”
“守城?”马赫迪转过身,他的表情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图斯城的守将是萨迪克,他的三千人愿意守就守。我们走。往西走,去哈马丹,去雷伊,去任何宋军还没到的地方。”
“可是……图斯城是呼罗珊的东大门,如果丢了……”
“呼罗珊的东大门?”马赫迪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木鹿城已经丢了。达尔班德峡谷死了上万人。你说呼罗珊的东大门还在哪儿?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当夜,图斯城西门悄悄打开。马赫迪率一万五千轻骑和收拢来的四千余溃卒,无声无息地撤出了城外营地,向西而去。
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甚至连守将萨迪克都没有通知!
第1274章 图斯城之降
九月初八,卯时,图斯城。
天还没有亮,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砸进总督府,像钝刀剜肉,不留喘息的工夫。
最先到的是马赫迪逃跑的消息。萨迪克听完斥候的禀报,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马赫迪带走的可是两万塞尔柱士卒,那是图斯城方圆三百里内唯一能野战的主力。他跑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到了:击败法拉赫的那支宋军已经列阵于城东,约两三千人,旌旗严整,黑压压的一片,正无声地压向城墙。
第三个消息来得最快。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城门,嗓子都喊劈了:“宋军!宋军主力前锋已到城外不足二十里!旗号是杨!”
萨迪克扶着桌案站起来,手在抖。他走到窗边,往东面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分明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不是马蹄,是自己的心跳。
“马赫迪……你连一夜都不肯守。”他喃喃自语,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他站了许久,终究缓缓坐了回去,脸上不见血色,只余一片死灰。
当日下午,图斯城东门洞开。
留守城中的塞尔柱守将萨迪克率残部三千人出城投降。他跪在城门口,双手捧着图斯城的城门钥匙,向率部入城的朱武投降。
朱武没有入城受降。他派人快马请来正在赶赴图斯城途中的杨再兴,让大都护亲受降礼。
图斯城东三十里。杨再兴的中军正在行军途中。达尔班德峡谷的捷报已经传遍全军,士卒们脚步轻快,连拉炮的骡马似乎都走得比平时更有劲。
姚侑策马追上杨再兴,递上一份文书:“大都护,朱武的急报——图斯城守将萨迪克率残部三千人,开城请降。朱武说,他没有入城受降,在城外扎营等候大都护亲临。”
杨再兴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微微点头:“朱武知进退。”
“还有一事。”姚侑压低声音,“图斯城的降将交代,马赫迪在法拉赫死讯传回的当晚就弃城跑了。带走了近两万骑兵和溃卒,往西边的哈马丹方向去了。”
“跑了?”杨再兴眉头微皱,“桑贾尔会怎么处置他?”
“以桑贾尔的脾气,马赫迪先败三地防线,后弃图斯城,再加上法拉赫大败这笔账——恐怕不会饶他。”
“马赫迪不是败将。他是在绿洲被王兰拖住了,法拉赫才来接替他。如果不是王兰在北边闹得天翻地覆,咱们的古河道行军不会那么顺利。”杨再兴语气平淡,“但他弃城而逃,这个罪名谁也救不了他。他不跑,投降大宋,我还能保他一条命。他往西跑,那是自己去送死。”
他收起文书,抬头望向西方。
“走。图斯城还有三千降兵等着咱们。”
未时,图斯城东门外。
萨迪克跪在城门口,身后是三千放下武器的塞尔柱守军。他们的弯刀和长矛堆在城门两侧,堆成了两座小山。城墙上的黑新月旗已经被降下,换上了一面白旗。
萨迪克年近五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呼罗珊的烈日下刻得又深又密。他不是塞尔柱人,祖上是波斯萨曼王朝的旧臣,塞尔柱人打过来时降了,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呼罗珊各城担任守将。
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军队——花剌子模的骑兵、伽色尼的象兵、古尔的山地步兵。但像宋军这样打仗的,他头一回见。
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看见的东西,比木鹿城的陷落和达尔班德的血战更可怕——那是宋军大都护的眼睛。传说那个人在撒马尔罕受降时,只是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降将们,就让他们汗透衣衫。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大宋的步兵方阵——铁灰色的板甲在日光下泛寒,盔顶红缨如血,连发铳挂在肩头,铳管上的烤蓝尚未磨退。步兵方阵之后是炮营,铜将军炮和轻骑炮由骡马牵引,炮身涂着油脂,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城池。再后面是骑兵,战马的铁蹄踏在呼罗珊的沙土上,震得萨迪克膝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杨再兴策马走在队伍最前。他骑一匹黑马,腰间佩着御赐宋刀,刀鞘上缠着一道道金丝。他身后是那面巨大的朱红帅旗,“杨”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武率三营在城门外列队迎接。他见杨再兴策马走近,趋前一步,行军礼:“末将朱武,率三营攻克图斯城外围。图斯城守将萨迪克率残部请降,末将未敢擅入,恭请大都护亲临受降!”
杨再兴勒住马,还了一礼:“朱营指此战功高。”
说罢,他朝身后一招手。一营指挥使高林、二营指挥使罗彦策马出列,抱拳听令。
“高林,你率一营从东门进城,接管城防。城门、库仓、总督府,一处不可遗漏。罗彦,你率二营沿城墙布防,控制四座城门的瓮城和箭楼。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末将领命!”二人拨马而去,率各自营伍鱼贯入城。
片刻间,一营的板甲长矛列队走上城头,二营的连发铳手占据了各座城楼的射击口。图斯城的白旗被降下,换上大宋的赤红旗帜。城墙上,一营的士卒将炮口转向城外,哨兵的目光扫过呼罗珊苍茫的原野。
城外的降卒们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杨再兴翻身下马走到跪伏的萨迪克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浑身发抖的老将。
“你就是萨迪克?”
“罪将……罪将萨迪克,叩见大宋征西大将军。”萨迪克额头贴在沙地上,不敢抬起来。他的回鹘语带浓重的波斯口音,声音发抖。
“你有什么罪?”
“罪将萨迪克,抗拒天兵,罪在不赦。今率残部归降,任凭大都护发落。”
第1275章 你没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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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6章 桑贾尔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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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7章 暗夜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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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夺隘口与埋地雷
九月十三,北线,科佩特山脉东麓。
王德的五千人在天不亮时就出发了。北线是三条路线中最艰险的一条——要翻越科佩特山脉的余脉,山路崎岖狭窄,许多路段连马车都过不去。王德不得不将重炮全部留给中军,只带了二十门轻骑炮,每门炮拆成三部分由骡马驮运。
“都头,”一营指挥使周翰策马追上王德,手里拿着一张草图,“前面是第一个隘口——阿斯哈巴德隘口。据俘获的塞尔柱降卒交代,这里原本有八百守军,但五天前被调走了大半,现在大约还有两百人。”
“两百人。”王德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的山隘。隘口两侧全是陡峭的灰岩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宽约二十步的通道,塞尔柱人在隘口修了一道石墙,墙上密布射孔。
“硬攻也能拿下,但伤亡不会小。”王德放下望远镜,“周翰,你带一营绕到隘口右侧山脊上。我看过了,右侧山势虽陡,但不是不能攀。你带一都轻装上去,占领制高点后以烟球为号。我在下面佯攻。”
“明白。”
周翰带一营二都的士卒卸下重甲,只带铳、弹药和水囊,沿着右侧山脊悄悄摸上去。他们攀爬了近两个时辰,手脚并用,在锋利的灰岩上留下斑斑血迹。
快到山顶时,周翰发现了塞尔柱人在山顶设的哨棚——三间石砌小屋,屋顶冒着炊烟,大约有十几个守军。
“上。”周翰低声下令。
二十名铳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摸近哨棚。连发铳在近距离上瞬间击毙了十一名塞尔柱哨兵,剩下的三人弃械投降。周翰在山顶燃起绿色烟球。
山下隘口前,王德看到信号,立即下令:“炮队——轰石墙!铳手推进!”
二十门轻骑炮对准石墙齐射。狭窄的山谷将炮声放大成连绵的滚雷,石墙在密集火力下轰然崩塌。塞尔柱守军从碎石中爬出来,迎面撞上了周翰从山顶压下来的交叉火力,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全歼。
王德率部穿过隘口,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脉。科佩特山脉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像一道横亘在呼罗珊北境的巨墙。
“继续前进。”他下令,“天黑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桑贾尔想焦土,咱们就比他快一步。”
九月十四,南线,卡维尔荒漠边缘。
杨志率领的八千余安西军沿着荒漠边缘缓缓推进。南线不是传统商道,而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古代驿道,沿途只有几处苦水井,水咸得发涩,但总比没有强。
杨志骑在一匹青灰色战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沙砾地。他今年五十余岁,打了近三十年仗,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旧刀疤,是他的第一场战斗中留下的。三十年里他从步卒做到一军指挥使,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
“统制,”呼延灼策马靠近,“前方斥候回报,发现塞尔柱游骑踪迹。约三百人,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处。”
“是斥候,还是袭扰队?”
“像是袭扰队。他们带了火把和油脂罐。”
杨志眯起眼:“桑贾尔派人来烧水源了。传令:呼延灼,你率一营轻骑前出,赶在那帮人之前占住前面三十里处的苦水井。李彦仙,你带二营在营地外围布置伏地雷。今夜塞尔柱人必来夜袭——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走出这片荒漠。”
呼延灼领命而去,一营的轻骑在荒漠上扬起一道灰黄的烟尘。李彦仙则指挥二营的士卒在营地四周挖掘浅坑,埋入压发式伏地雷,用沙土和砾石仔细掩好,再在雷场外圈撒上铁蒺藜。
入夜,荒漠的气温骤降。白天还热得像烤炉的沙砾地,到了夜里冷得能结霜。安西军的老兵们裹着羊皮毯子围坐在篝火旁,铳始终不离手。
杨志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的佩刀。那是一柄老式的横刀,刀身宽阔,刃口经过反复锻打,泛着细密的云纹。
“军指,您还不歇?”李彦仙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水。
“睡不着。”杨志接过水碗,“桑贾尔这人,七岁丧父,十五岁就被封为大呼罗珊总督,一个人在内沙布尔坐镇,收服各地豪强,打压阿萨辛派,二十出头就把整个呼罗珊捏在了手里。三十二岁那年,他带兵打进伽色尼,把巴赫拉姆沙阿扶上了王位,此后整个印度边境都向他臣服。喀喇汗王朝、古尔王朝,全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个人打仗有三个特点:快、狠、不择手段。”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正面打不过,他会用刺客。打不赢仗,他会杀将。困守孤城,他会烧掉城外一切能烧的东西,让敌军在城外喝不上水、找不到粮。所以今夜他一定派人来夜袭,不是想打赢,是想扰得咱们睡不好觉、走不快路。”
话音未落,营地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惨叫声和接二连三的爆炸。李彦仙霍然起身,抓起连发铳冲向营栅方向。
营地外围,塞尔柱轻骑兵趁着夜色摸近,不料闯入了伏地雷场。压发雷被马蹄触发,弹跳到半空爆炸,铁丸在黑暗中四射横飞,炸得人仰马翻。幸存的骑兵慌忙后退,又撞上了铁蒺藜带,马蹄被刺穿,战马惨嘶着栽倒。
呼延灼的一营早已在侧翼等候多时。他率部从黑暗中冲出,连发铳的枪火在夜色中闪成一片,将残余的塞尔柱骑兵尽数打散。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杨志走到营栅外,借着火把的光查看战场。伏地雷炸死了四十余名塞尔柱骑兵,俘虏十二人。安西军无一伤亡。
杨志蹲下查看一具塞尔柱骑兵的尸体。尸体的腰间挂着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浸透油脂的布条和火镰。
“果然是来烧营的。”杨志站起身,“桑贾尔派这些人来送死,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试探。他在试探咱们的防御。”
“传令全军:今夜增派游哨。伏地雷再加一层。明天天亮前,所有人不许解甲。”
李彦仙应令而去。
杨志独自站在荒漠的夜风中,望着西北方向。那里隐隐可以看到一片微弱的灯火——那是桑贾尔派出的另外几支袭扰队,在黑暗中远远地窥伺着安西军的营地。
“你来多少,我埋多少。”杨志低声说了句,转身回营。
连续三夜,塞尔柱轻骑兵夜袭不断。有时是百余人的小队,有时是数百人的中队,有时是真正的袭扰,有时只是远远地呐喊放箭,放完就跑。杨志一律不予追击。他让各营轮流值夜,伏地雷一层叠一层地往外铺,铁蒺藜撒得密密麻麻。三夜下来,塞尔柱袭扰队被炸死炸伤三百余人,安西军只伤亡了十余人。
第四天清晨,塞尔柱袭扰队终于不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被炸怕了。荒漠里到处是地雷,他们不知道哪片沙土下面埋着阎王。
呼延灼看着远处消失的塞尔柱骑兵烟尘,骂了一声:“狗日的终于走了。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杨志面无表情:“他们不来了,说明咱们快走出荒漠了。传令——继续前进。”
第1279章 粮草与敌情
九月十四,杨再兴中军在距离尼沙布尔以东偏北约八十里处扎下大营时,后方送来了最新一批汴京邮传。
其中有一份标注“总参谋司转皇城司情报”的密件,杨再兴单独拆看,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帐中姚侑和公孙胜同时抬头。
“李宝的伏波行营,四月份过了末罗游(马六甲海峡)。”杨再兴把密件递给他们,“他们沿着一条通往鹏茄罗(孟加拉)的海岸往西走,说当地盛产稻米,一年可以三熟。还有一种叫庵罗果(芒果)的果子,味道比蜜还甜。”
姚侑接过看了看,也忍不住笑:“李指挥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逛果园的?”
公孙胜却注意到另一段文字,念出声来:“过末罗游海,遇西天竺注辇国遣使来迎,以琉璃盏、银镜为礼,注辇王回赠象牙、香料,并献海图一册,标注西海诸国远近及风向……”他抬起头,“李指挥已经在为日后通商做准备了。”
“他随船带了多少琉璃盏?”姚侑好奇。
“密件上说,出发前从内库支领了整整两万件琉璃器,外加五千匹棉布、一万盒神火。”公孙胜翻开自己的随军簿记略,“这一路他除了找橡胶、绘海图,还有个职责是让沿途海国用眼睛看看大宋的物产。等仗打完,商队跟着海图走,整个贸易线就铺开了。”
杨再兴将密件折好放回案上,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完全听懂的话:“李宝那边已经在铺若干年后的丝路海线了,咱们这边得把陆上这最后一截障碍打穿,不能慢。”
杨再兴走出帐外,望着西边隐在夜色里的尼沙布尔方向,对身后的姚侑道:“告诉凌振,重炮行军速度再提一成。宁可在路上多累坏几匹骡马,到了尼沙布尔城下我给他补双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西域的尘土气息,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这地方,比咱们想象的要难走得多。传令全军,明日拔营时间再提早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盔甲上沾满黄土的军使快步跑来,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军指,前卫派人回来报,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塞尔柱小股骑兵踪迹。速度很快,约摸百十来人,一直在辎重车队外围盘旋。”
杨再兴眉头微蹙,转身快步走向中军帐。帐内已燃起煤油气灯,明亮的白光将大幅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公孙胜,把斥候报来的最新敌情补上去。”杨再兴指了指地图上尼沙布尔以东那片空白区域,“这几日我们的斥候往西南探了五十多里,陆续都碰上了塞尔柱轻骑。他们不接近,不交战,却频频现身,恐怕不只是侦察那么简单。”
公孙胜提起炭笔,一边在地图边缘标注,一边沉声道:“军指,这几日随军医官报上来的伤患人数明显增加。有三件事须立即处置。”
“说。”
“其一,高原之气。今日行军时已有近百人出现耳鸣、头眩、气短之状,医官说这是高原之气侵体所致,非药石可速愈,惟以休养、低息缓行为最善。其二,水源难寻。这片区域少有河流,挖井又深又苦,打出来的水咸得入口难咽。再这样下去,全军饮水将成大事。其三,昼夜寒热之害——白日里盔甲烤得发烫,夜里冻得人骨头缝里生疼,营中已有多人因此染了风寒,铳手发热者不下五十。”
杨再兴沉默片刻,随即连下数令:
“传令医官,从今夜起,全军一律发放甘草干姜汤,每日晨起各营自行煎煮分饮,不得有缺。再选三十名体质最强健的辎重营士卒,配上马,专门负责往前方寻找甜水井,每找到一处,立即标注地图,并派兵驻守。至于铳手的风寒——许他们夜间多加一层毯子,值夜班次由两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一轮,免得在外头冻出病来。”
姚侑领命欲走,杨再兴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从明日起,全军行军队列中每五百步设一休整哨,每哨立木牌两方,一记当前位置,一记前方水源与路途远近。谁觉得撑不住了,可以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再追赶大队。这是高原,不是汴梁城外操练,硬撑只会拖垮更多人。”
姚侑一一记下,正要转身,帐外传来急报声。
第1280章 合围尼沙布尔
一名传令兵冲进营帐,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军指!三营辎重队在东南方向十二里处遇袭!塞尔柱游骑约三百人突袭车队尾部,放火箭烧了一辆辎重车!”
帐中所有人霍然站起。杨再兴面沉似水:“伤亡如何?”
“辎重队火铳手当场毙命七人,重伤十一人,另有骡马死伤二十余匹。辎重车火药殉爆时,致使相邻两辆辎重车全毁,巨响震得车队一度大乱。所幸曹彬反应及时,带队反冲击,击毙了二十余名塞尔柱骑兵,其余向西遁去。”
杨再兴抓起案上的佩刀,大步出帐。几个亲兵举着火把跟在身后,照亮了营地中开始骚动的士卒。远处隐隐传来火药爆炸后的余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
三营辎重队撤回营地的队伍正陆续抵达。伤兵被抬进医帐,呻吟声和医官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杨再兴站在营地边缘,借着火把的光查看被烧毁的弹药车残骸——那是三辆车,每辆配骡四匹,驭手两人,押车的铳手八人。如今三辆车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木质轮辐烧成了炭,地上散落着被烧熔的铅弹和炸裂的枪管残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油脂燃烧后的呛人气息。
曹彬半跪在地,用刀尖拨开一片焦黑的木板残片,声音阴沉:“军指,这些塞尔柱狗是冲着辎重车来的。三辆车,一辆装火药,一辆装铅弹,一辆装火铳备件。他们不只劫掠,更是要掐断咱的补给。”
姚侑蹲下来,拿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弹壳残片,掂了掂:“火药殉爆时炸死了几个塞尔柱骑兵,被炸得面目全非。凌将军,这动静可不小吧?”
凌振从火把光里走过来,蹲下身拨弄散落在地的硝石碎块,神色凝重:“火药殉爆的威力远超常人想象。地面炸出一个三尺深坑,三辆车都成了碎片。塞尔柱人若是凑得太近,这股冲击波和火烧,怕不止死伤二十来人。不过,他们也摸清了我们的弱点——烧弹药车。再这么来几次,到尼沙布尔城下,我们的炮就是一堆铁疙瘩。”
杨再兴沉默不语,望着西方暗沉的夜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奇异的鸟叫,那是塞尔柱人的信号,在黑暗中遥相呼应。
“曹彬,”杨再兴忽然开口,“从明日起,辎重车分散编入各营,不再集中行进。每辆车加派五十名铳手押运,车头车尾各挂两串铁铃铛,一有异响,全军戒备。另外,我要你在每辆辎重车加装一层铁板,塞尔柱人的火箭射不透铁板。”
“铁板会增加车重,车行更慢。”
“慢点,总比没了强。”杨再兴的语气不容置疑。
九月十七,南线安西军率先抵达尼沙布尔西南方向指定位置,随即开始修筑围城阵地。
九月十九,王德率部翻越科佩特山脉,出现在尼沙布尔东北方向,他比预定日期提前了一天,代价是五百余人掉队、二百余匹骡马倒毙在山路上。
九月二十,杨再兴亲率的第七军主力及炮营抵达尼沙布尔城下。
现在,宋军三万余人已从东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将尼沙布尔合围。杨再兴登上城东面的一座土丘眺望尼沙布尔——青灰色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守军旗帜和投石机,城外三十里内一片焦土,所有村庄化为灰烬,水井被填死或投毒。
“大都护,”姚侑策马上丘,“各军已按部署就位。王德在北,杨统制在南,我军在东。但西门……暂时还没有兵力可以封堵。”
杨再兴放下破虏镜:“西门不用封。我要给桑贾尔留一条路——让他知道,他可以逃。只要他出城,他的城防就破了。他若不出城,三面合击也足够。”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告诉凌振,炮营今晚修筑炮台,把重炮全部推到城东高地上。明天天亮,开始炮击。”
传令兵飞奔而去。杨再兴的目光重新落回尼沙布尔的城头。城头正中间,一面巨大的金线绣黑底新月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那是桑贾尔的苏丹帅旗。
杨再兴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冷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第1281章 刺客之夜
九月二十日夜。安西军南线大营。
杨志的大营扎在尼沙布尔西南方向约十里处的一片砾石台地上,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安西军在这里驻扎已进入第三夜,各营轮流值夜警戒,防守比前几夜更加严密。
但今夜不同。今夜没有月,云层压得极低,星光全被遮住。荒漠的风停了,整片台地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静得能听见哨兵靴底碾过沙砾的细微声响。
子时三刻。大营外围西南侧的暗哨位,两名哨兵各守一个方向。明哨哨兵拄着连发铳站得笔直,暗哨哨兵蹲在十步外一块砾石后面。一阵微弱的风从沙地上掠过,那声音极轻极短,暗哨哨兵只来得及偏了偏头,一柄细刃匕首已从砾石后方无声地抹过他的咽喉。
同一瞬间,明哨哨兵身后地面上的一片沙土忽然“站”了起来,一道黑影从沙土下暴起,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刺入颈侧。两名哨兵先后软倒在地,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道黑影从伪装坑中相继出现,互相交换了一个手势。他们从头到脚裹在土黄色长袍里,长袍表面缀满细碎麻布条,匍匐时与沙砾地面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其中一人留在原地拖开尸体,另两人已伏低身体向大营深处摸进。
他们穿越了第一道营栅——那里的鹿角被提前割断了两根,足够一人侧身通过。他们避开了第二道游哨——那两个游哨正背对着他们,低声交谈。他们停在一座军帐的阴影里,辨认着营地内最醒目的那面旗帜。
朱红帅旗,正中绣着一个大大的“杨”字。
三个刺客同时点了点头。目标:杨再兴。赏格:黄金一万第纳尔,封地三城。出发前山中老人亲自交代过,杨再兴的中军帅旗是朱红色,旗面最大,绣黑字。找到这面旗,就找到了杨再兴。
大营正中间最大的军帐外,一面朱红帅旗正静静地垂在旗杆上。帅帐里亮着烛火,帐中坐着一个人。他披着外衣坐在马扎上,膝上横着一柄磨好的旧横刀,就着烛光在读一卷兵书。帐壁上挂着他的盔甲和佩刀,案上摊着一份舆图,旁边放着一把短铳。
杨志将李彦仙几个时辰前送来的军务册子看完,揉着眉心合上,刚要去拿水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响。那不是哨兵的脚步声。杨志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整个人不动声色地从马扎上站起来。他没有穿盔甲,身上只有一件素布袍,横刀就在膝边。他缓缓握住刀柄,刀身出鞘无声无息,然后把案上那盏烛台往帐帘方向推了一下。
帘影晃动,帐外的人动了。
两道黑影从帐帘两侧同时扑入。动作极快,匕首直刺案前的杨志。但他们扑进去才发现,烛台前的马扎是空的。杨志没有站在他们认为的地方——他站在帐帘后面。
横刀刀锋从帐帘后方横削而出,正中最前面那名刺客的后颈。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第二名刺客反应极快,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匕首反握,向杨志胸口猛扎。杨志侧身避过,匕首划破他左臂的袍袖,带出一道血线。
杨志不退反进,左手一把攥住刺客握匕首的手腕,右手横刀反手一捅,刀刃从刺客小腹刺入,斜向上贯穿胸腔。刺客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波斯语的咒骂,然后软倒在地。
不到片刻,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整个营地从寂静中炸醒,各都哨声连成一片。呼延灼率亲卫冲入帅帐时,杨志正坐在马扎上,让随军医士给他左臂的刀口上药包扎。他的面色仍然沉稳,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冷厉。
杨志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对呼延灼道:“搜。”
亲卫们从刺客尸身上搜出了淬毒的匕首、吹箭筒、一小瓶烈性毒药,还有一封用波斯文写在羊皮纸上的密令。呼延灼找来了通译。通译凑着烛光看了片刻,脸色大变:“统制……这是桑贾尔的密令,目标写得很清楚——不惜代价刺杀杨再兴,赏格一万第纳尔,封地三城。还有后续计划:若一击不中,再派第二队刺客扮作归附的部落头人,在献俘仪式上行刺。”
他们以为这个帅帐是杨再兴的。帅旗上只有一个“杨”字——他们分不清安西军“杨”和第七军“杨”。
杨志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然后抬头:“备马。”
第1282章 东城墙下的怒吼
卯时,宋军中军大帐。
杨志单骑驰入宋军大营。杨再兴被姚侑从睡梦中叫醒,披衣走入议事帐时,看到杨志左臂缠着白布,布上渗着一团殷红。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走到杨志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叔父,伤重不重?”
“皮肉伤。”杨志将那封密令递给他,“桑贾尔派来的。三个刺客摸进了我的帅帐——他们以为那是你的帅帐。”
杨再兴接过密令,就着烛火看完,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桑贾尔要我的命。”他把密令往案上一拍,“好,那我就亲自去敲他的城堡。”
他转身对姚侑道:“传令全军:从今夜起,每晚哨位翻倍,明暗哨各四人一组。各营增设夜间连发铳哨位,游哨配发火药信号弹。都指挥使以上将校,随身配发短铳,睡觉时铳放在枕边。另——将桑贾尔的这份刺杀密令抄写一百份,用塞尔柱语和波斯语各抄五十份,射入尼沙布尔城中。让城里的将士和百姓看看,他们的苏丹正面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末将明白!”姚侑领命而去。
杨再兴走到杨志面前,叔侄两人对视了一瞬。
杨再兴没有说出“不该让你去南线”“差点连累你”这类话。杨志也没有说出“我替你挡了一刀”这类话。他们之间的默契用不着这些。
杨再兴只是拍了拍杨志的右肩。杨志轻轻点了下头。烛火将两人映在帐壁上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了一起。
当夜,一百份用塞尔柱语和波斯语抄写的桑贾尔密令被射入尼沙布尔城中。城中的守军士卒和贵族们捡起传单,就着篝火读完,脸色各不相同。有的人沉默,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将传单悄悄藏入怀中。
桑贾尔在王宫中读完那张传单后,一言不发地把它丢进了火盆。但火盆烧得掉纸,烧不掉已经传遍全城的真相。无论追随他的埃米尔们还是城防士卒,看着他的目光都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九月二十一日,卯时,宋军东线阵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凌振的炮营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射击准备。六十门铜将军炮、四十门红衣大炮、三十门重炮,沿着城东高地的弧形阵地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指向尼沙布尔的东城墙。弹药堆积在炮位旁的浅壕里,开花弹、实心弹、燃烧弹分类码放,搬运兵在阵地后方排成长龙。
“报告大都护——炮营准备完毕!”凌振立于阵地中央。
杨再兴策马来到高地,举起破虏镜。东城门楼上的塞尔柱守军正匆忙奔走,投石机的绞盘开始转动,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边。桑贾尔的黑底新月旗仍在城头飘扬。
“目标:东城门楼。预备——放!!”凌振令旗挥下。
一百三十门火炮齐声怒吼,声音之大,连高地脚下的砂砾都被震得簌簌跳动。炮弹掠过城头上空,东城门楼在密集火力下土崩瓦解。那一整段城墙上的守军像被飓风扫过的麦子般大片消失,碎石裹着残肢从城头崩落,护城壕被砸得水花溅起数丈。桑贾尔的帅旗晃了几晃,在硝烟中缓缓倒下。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落在城墙中段。实心弹将城垛砸出一个个豁口,开花弹在城墙内侧炸开,弹片覆盖了城墙上下的守军通道。第三轮炮击转为纵深射击,炮弹越过城墙,落向城内的军营和粮仓。
炮声连续不断,整座尼沙布尔在炮火中微微颤抖。城墙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投石机还没发出第一发石弹就被炸成了碎片。
杨再兴放下破虏镜,对姚侑道:“告诉王德和杨叔父:三面同时攻城。谁先破城,谁记首功。”
号角声在阵地上连绵响起。尼沙布尔的城墙在炮火中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被一口一口啃食。
而在宋军大营后方,一封由杨再兴口述、公孙胜执笔的战报正被快马送往汴京。战报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
“尼沙布尔旦夕可下。桑贾尔困守孤城,外援断绝,城中粮草已不足半月。臣所部三军用命,将士奋勇,克敌必矣。唯桑贾尔遣刺客行刺,事虽未成,足见其穷途末路,无所不用其极。臣已令全军加强戒备,并传示城中,以揭其恶。西征之局,至此已定。陛下静候捷音可也。”
快马绝尘而去。战报的第一站是中军监军赞画公孙胜掌管的文牍房,他将战报副本归档后,在封面注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一日发。内容:尼沙布尔城防、分兵合围态势、桑贾尔密令射城。”
而这封战报连同李宝的海路消息被一并送入后方驿站系统后,西域都护府东段的留守官员又在驿站卷宗上添了另一行批注:“李宝已到波斯湾。西域诸港回赐礼单需提前备好,以免届时措手不及。”
第1283章 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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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4章 尼沙布尔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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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5章 缺口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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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6章 苏丹桑贾尔亲临
第三次攻上缺口后,他终于站稳了脚跟,二都都头姚政带着百余人死死守住缺口两端,剩下的士卒在垛口上架起了临时铳位,密集的连发铳火力暂时压住了城内的反扑。
赵四娃趁这个间隙清点伤亡。十二架云梯被投石机砸毁四架,被火罐烧毁三架,还能用的只剩五架。一都五百人,伤亡近半。全营伤亡已超三分之一。
“张显,”他哑着嗓子对副将说,“把伤员抬下去。弹药补给上来了没有?”
“上来了!曹彬的辎重营刚送上来一百箱弹药。”张显满脸血污,“但是水……只剩一个基数了。”
赵四娃抬头看了看太阳。九月末的呼罗珊,午后的太阳依然毒辣。士卒们嘴唇干裂,汗水湿透的军服上泛着白花花的盐渍。
“传令各都——喝水。每人半碗。喝完继续打。”他拿起自己的水囊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袋水。
“营指,”赵立忽然凑近道:“缺口那里的尸体堆得太厚了,攻上去的弟兄踩不稳。他说,可以让三都、五都的人从云梯翻垛口,不从缺口爬坡。垛口比缺口好守——人少时候尤其灵。”
赵四娃霍然扭头看向垛口方向。果然,云梯翻垛口的几个伙的伤亡远比从缺口硬冲的小。他哑着嗓子骂了自己一句,立刻调整命令,把主攻方向从缺口斜面的瓦砾堆改到垛口。
第四次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赵四娃用上了桑贾尔自己用过的招数,命令辎重队在物资里翻出缴获的塞尔柱厚毡毯,浸透仅存的一部分水,披在最前头的突击队身上。那些毡毯又湿又沉,但确实能防火罐溅开的沥青火苗。突击队从五架云梯同时翻上垛口,破虏雷连环投掷炸开缺口两侧的塞尔柱守军,然后在垛口上站稳脚跟,用连发铳朝城内猛烈射击。
投石机仍然在发射,但火力比上午减弱了许多。凌振的炮营终于找到了压制投石机的办法——集中火力轰击投石机前方建筑,用崩塌的废墟掩埋投石机的发射阵地。骆驼炮也渐渐不再出现了。赵四娃后来从俘虏口中得知,那些骆驼炮的驭手是桑贾尔从附庸部落强征的,死伤太惨之后,剩下的驭手拒绝再冲锋,被桑贾尔砍了几个示众,其余的直接哗变了。
赵四娃站在垛口上,脚下踩着还在冒烟的残垣,哑着嗓子下令:“往左右打!把城墙上的守军往两边赶!别让他们聚拢——缺口打开了,后面的弟兄才能上来!三都五都,顺着城墙往两边推,打出铳位,把垛口全占住!二都,守住缺口两侧,别让敌人反扑!”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砸在士卒心上。
他用手一指东侧,“那边还有一队弓手,先压掉!四都,云梯架过去,翻进去夹击!”命令一条接一条,从容得像在沙盘上推演。赵四娃深知,此刻每一瞬迟疑都会让血白流,只有把城墙守军彻底撕开,后续兵力才能潮水般涌进来。
城墙上,四营的士卒已依托垛口和残垣散开布阵,连发铳的密集火力如暴风骤雨,将塞尔柱人死死钉在两端,使其寸步难近。
“营指!快看!”张显指着城内某处大喊。
城内约三百步外,第二道壁垒后方,一面金线绣边的大旗缓缓升起。那不是桑贾尔的苏丹帅旗——桑贾尔的帅旗在昨天炮击中被击倒后一直没有再升起。这是一面新的旗帜,白底金边,正中绣着一柄弯刀。
“桑贾尔亲自来了。”赵四娃举起破虏镜,镜头里,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塞尔柱苏丹本人的脸。
正值中年,体魄雄健,蓄着修整过的长须,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腰间佩着一柄没有鞘的弯刀。身后是千余名铁甲近卫,盔甲精良,军容整肃,与之前充当前锋的部落征召兵判若云泥。
桑贾尔勒马于第二道壁垒后方,神色沉凝,有条不紊地向身边将领发号施令。他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已有十三年,每一道眼神都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果决。城外的炮火未乱其分毫——这是一位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霸主。
赵四娃的脊背微微一寒。他见过太多城破时惊慌失措的敌将。但桑贾尔这个样子,不像是城破了,倒像是刚开战。
第1287章 血战尼沙布尔
果然,尼沙布尔城内很快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残存的塞尔柱士卒不再盲目反扑缺口,而是按照某种新的调度,全部缩回第二道壁垒,或者钻进小巷子里。
城墙上各处被轰塌的垛口后面,弓手重新就位,箭矢不再密集发射,而是一箭一箭瞄准了射。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从附庸部落强征来的士卒被驱赶到第二道壁垒前排列成盾阵,而桑贾尔自己的精锐铁甲近卫全部撤到了第三线——他把弱兵挡在前面当肉盾,精锐留到最后。
赵四娃的破虏镜追着那面白底金边的弯刀旗看了一会儿,对张显道:“告诉炮营,城内在重新布防。桑贾尔亲自指挥,他在把附庸部落的兵推到前面当肉盾。另外发现城内高处有反光,疑似传信铜镜。他正在用铜镜反光向城西某个地方传令。告诉大都护和王军指,桑贾尔的帅旗在城内第二道壁垒后方,我在城头用信号弹替他标出位置。”
绿色信号弹从垛口上升起,凌振看到后立刻调整了炮火落点。几颗红衣大炮的开花弹越过城墙,砸在第二道壁垒后方。但那面弯刀旗在烟尘中只是晃了几晃,很快重新立稳——桑贾尔显然没有受伤。
赵四娃咬紧牙关。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桑贾尔在拖,拖到天黑,拖到四营弹药耗尽或者渴得撑不住。
而此刻四营大部分士卒已经九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水囊也基本见底。城头上各处临时铳位的士卒们一边舔着干裂的嘴唇,一边给弹仓上油。伤亡数字还在往上跳。
赵四娃从垛口上退下来,靠在残垣背面,掏出水囊晃了晃,大约还有两大口。他仰头灌了半口含在嘴里,没舍得咽。
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立拖着一个刚被俘获的塞尔柱老兵跑上来。那老兵头发花白,浑身发抖。
“营指,这小子会说中原话,在东边部落待过,刚被加齐战士丢在壁垒外面等死。他说桑贾尔在城内几处地方埋了什么东西——他没看清是什么,只知道是密封的陶罐,从苏丹行宫地窖搬出去的。”
赵四娃先往下传令让各都留意是否有异常焦油或硫磺气味,然后让人把俘虏带回去交给皇城司细细审。他看着城墙下方那片被反复争夺的缺口,现在堆积在那里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塞尔柱人的还是宋军的。
四都都头王复一瘸一拐从云梯口翻上来,左小腿上扎着止血带,血还没完全干。他哑着嗓子问:“营指,一营那边在城北打了一上午,说他们那边的城墙刚被炸开一道小口子。杨军指在城西南也咬住了。大都护的帅旗已经移到离城不到三里。咱们还要不要接着扩大突破口?”
赵四娃把嘴里含着的那口水咽下去,从残垣上站了起来。
“吹号角——告诉各都:四营还活着的人,全部压到垛口和缺口上。我们这边打得越猛,桑贾尔就越只能把兵堆在东城。继续打。”
号角声从城头传开。四营残余的一千四百余人,再次从垛口和缺口处同时发起突击。枪声和爆炸声重新在城墙上下沸腾。而在更远处的高地上,凌振的炮营也收到了赵四娃的烟球信号,新一轮炮击呼啸着越过城墙,砸向城内深处的弯刀旗方向。
日头偏西时,凌振通过破虏镜看到,那面白底金边的弯刀旗终于向后移动了数十步——桑贾尔被迫后退了。
赵四娃站在垛口上,对着那面后退的旗帜,用完全嘶哑的嗓子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桑贾尔,你最好天黑前跑,天黑了,我就能多喝一口水,明天还要接着打你。”
第1288章 苏丹的不退
戌时,尼沙布尔城内,苏丹行宫。
桑贾尔站在行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尼沙布尔城。他的身后跪着几名刚刚从东城墙撤回来的千夫长,个个浑身血污,甲胄残破,有一人的左臂已经被炸断,用布条胡乱捆扎着,鲜血还在往下滴。
“苏丹陛下,”一名千夫长匍匐在地,声音颤抖,“东城墙已经守不住了。汉人的炮火太猛,缺口炸开了三次,我们用沙袋堵了三次。加齐战士死光了,骆驼炮全毁了,附庸部落兵……逃的逃,降的降。请陛下从西门撤退!趁汉人还没合围西门,陛下还能走!”
桑贾尔没有回头。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浓烟滚滚的东城墙,炮声还在连绵不断。他可以想象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他精心布置的第二道壁垒正在被火炮啃食,他的士卒正在用身体填堵缺口,他的人头正在一颗一颗地送进宋军的记功簿。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
“法拉赫死了。”桑贾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法拉赫带了两万人,去打三千人,死了。马赫迪带着两万人守图斯城,跑了。本苏丹砍了他的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千夫长们。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本苏丹今天也要走吗?”
千夫长们不敢抬头。
“本苏丹不走。”桑贾尔走回露台栏杆边,手指着东城墙方向,“汉人有大炮,有连发铳,有破虏雷。这些本苏丹都没有。本苏丹只有这座城,还有城里的十万百姓和四万将士。”
“但汉人也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水。他们的大军从图斯城过来,带了那么多炮车和辎重,能带多少水?我们把城外所有的水井都投了毒,他们没法用。本苏丹算过,他们军中存水最多够三天。现在还剩几天?”
他转身看着千夫长们,伸出一个手指:“一天。最多两天。只要再守两天,他们要么渴死,要么退兵。所以今天不算什么。缺口堵不住就堵不住,城墙占不住就占不住。让他们进城——让他们进第二道壁垒、第三道壁垒、小巷子、地下室。让他们死在每一条巷子里。”
千夫长们面面相觑。一名年长的千夫长忍不住开口:“陛下,可汉人的炮火……我们的城墙根本挡不住……”
“那就让他们轰。他们轰塌一堵墙,我们就再垒一堵。他们炸开一道壁垒,我们就再修一道。他们没有足够的水和人命跟我们对耗到底。从现在开始,放弃城墙,全线退入城内壁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行宫地窖里那些密封陶罐全部搬出来。今晚宋军不进攻便罢,若进攻,让他们试试呼罗珊的沥青火湖。”
千夫长领命而去。桑贾尔独自留在露台上,望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夕阳将他高大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无鞘弯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杨再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本苏丹在尼沙布尔等你。三天之后,要么你渴死在我的城墙下,要么——我死在我的城堡里。”
第1289章 汉人的火器
亥时,宋军东线大营。
杨再兴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四营进攻东城墙一天,伤亡近半。王德在城北打开了一道小缺口,伤亡三百余。杨志在城西南牵制攻击,伤亡百余。一天之内,宋军伤亡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人。
这是西征以来,宋军伤亡最大的一天。
公孙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今天的记功簿。他已经记满了整整十页纸——战死者姓名、伤者姓名、立功者事迹。每写一个名字,他都在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一下,表示已核实。
“大都护,”他轻声道,“今日各营阵亡将士,已按军律登记完毕。四营阵亡者最多,其中赵四娃所部一都、四都都已残编过半……”
杨再兴没有说话。他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里,远处尼沙布尔的城头还有零星火光——那是宋军占领的垛口上燃起的信号火。城内却一片漆黑,桑贾尔似乎实行了灯火管制。
姚侑走过来,低声道:“大都护,辎重营的运水队已在路上,按路程傍晚才能到巴格鲁德河。全军存水只剩两天。明日若再攻不下……”
“三日内必须攻下。”杨再兴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告诉赵四娃,今夜休息,伤兵后送,弹药补齐。告诉他们——大都护说了,赵四娃今天破了外城,桑贾尔退入城内巷战体系,这恰恰证明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守城墙。明天破城后,我要亲自上城。”
他转身看向传令兵,一字一顿:“告诉王德和杨军指——明晨卯时,北、东、南三面同时总攻。”
深夜,尼沙布尔城内,第二道壁垒后。塞尔柱士卒们正在火把下忙碌着加固壁垒。沙袋、石料、拆下来的房梁,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堆到了壁垒上。壁垒后堆放着数百个密封的陶罐——那是桑贾尔最后的秘密武器,沥青与硫磺混合的火油,埋在地下窖藏了多年。
壁垒后方的小巷里,一些塞尔柱伤兵正躺在毯子上呻吟。医官缺乏,药物奇缺,许多人等不到天亮就会死。
一名年轻士卒靠在壁垒上,抱着弯刀,嘴唇干裂,轻声问旁边的老卒:“听说汉人的水只够喝两天了,是真的吗?”
老卒沉默片刻。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达尔班德峡谷里被弹片削掉的。伤口早已结痂,可每到夜里,那截断指还会像还在一样钻心地疼。他低声道:“苏丹陛下是这么说的。再守两天,他们就会退。”
“可我们的人也死了不少……”年轻士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不自觉地往城东方向飘去。白天的攻城战他就在第二道壁垒上,亲眼看着宋军的炮火将第一道壁垒撕成碎片。“我哥就在第一道壁垒……下午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身上嵌了十几块铁片。医官说……活不过今晚。”
老卒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火把,瞳孔里映出跳动的光。年轻士卒又开口:“阿勒,你在达尔班德打过。汉人的火器……真的那么可怕吗?”
老卒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缺了手指的左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可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在壁垒上看见的,不过是他们的最小的炮。那种炮声音大,能把墙轰塌,但至少你能看见炮口在哪,知道往哪躲。”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在说梦话:“达尔班德不一样。那条峡谷……两边山壁上全是汉人。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只听见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暴雨打在石头上。我们的人挤在谷底,连刀都拔不出来。一颗铅弹能穿透两个人,战马中弹后把你甩下去,然后你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法拉赫埃米尔爬上山壁,想夺制高点。我亲眼看见他爬到半腰,山壁上突然冒出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一轮齐射,他的镀金鳞甲被打穿了十几个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山上滚下来。”
“我逃出来的时候,左手指被弹片削掉两根。我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听着汉人在峡谷里清点战果……他们踩着我们的尸体走过去,那靴子踩在血泊里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卒说完,闭上了眼睛。年轻士卒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问下去。
远处城墙上,宋军的信号火在夜风中闪烁。两人同时望着那点火光,都没有再说话。
第1290章 河与血
戌时初,尼沙布尔城西五十余里,巴格鲁德河上游狭窄河谷。
这条河是尼沙布尔方圆数百里唯一的水源。源自比纳卢德山融雪,从西北向东南流经尼沙布尔城西,绕城而过,最终消失在卡维尔荒漠边缘。在城西五十余里处,河道收束为一段长约十余里的狭窄河谷,两岸是陡峭的灰岩山壁,谷中只有一条宽不足百步的冲积河滩。
桑贾尔早在宋军抵达之前,就派了一千二百名轻骑兵提前进入这段河谷。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抗敌,不是守城,而是盯死这条河——最大可能地阻止宋军取到水;即便他们侥幸取到,也要让每一次取水都付出血的代价。这支骑兵的主将是喀兹尼·伊本·塔希尔,一个出身于呼罗珊边境部落的老兵。
“喀兹尼贝伊,”副将伊勒从黑暗中策马靠近,“城里的信使到了。苏丹陛下口谕:宋军缺水,必派人沿河取水。陛下令我们不求全歼,但求反复杀伤——每次他们出营取水,都要让其付出血的代价。”
喀兹尼蹲在河谷一块巨岩上,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宋军大队还在城下,出来取水的应该是辎重营的牲口和民夫,护卫不会太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告诉弟兄们,不要硬冲他们的火器阵,那不是咱们对付得了的。咱们的战术就四个字——打了就跑。”
他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用手指在河谷中段几个位置点了一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河道弯,山壁陡,宋军取水只能走河滩。河滩窄,他们的炮车和大队展不开,火器威力就打折扣。咱们从山壁上往下射,射完就跑。他们若追,就引他们进河谷深处;他们不追,就再射。”
“明白。”伊勒点头,却又迟疑道,“贝伊,宋军的炮……”
“所以不能恋战。”喀兹尼打断他,“一炷香。每次攻击不超过一炷香时间,打完立刻撤入山壁后面的藏马洞。他们炮火追不上咱们,但咱们的箭追得上他们。”
他站起身,把羊皮地图塞进怀里:“今夜开始,河谷里不留活水给他们。”
戌时四刻,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山脊线,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此刻,巴格鲁德河上游的狭窄河谷中,正蛰伏着一千二百双眼睛。
喀兹尼趴在一块覆满地衣的巨岩后面,透过岩缝盯着河谷下方。他的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鼻子在十年前的部落冲突中被砍掉一半,说话时带着嘶嘶的漏气声。
“都别动。”他用仅剩的半边鼻子嗅了嗅空气,“汉人的取水队快到了。”
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塞尔柱轻骑兵伏在河谷两岸的乱石和红柳丛中。这些骑兵都是桑贾尔从呼罗珊边境部落中精选出来的,擅长长途奔袭,能在马背上睡觉,能用羊皮囊装水挂在马腹下,能在完全黑暗的夜里沿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牧道行军。
他们已经在巴格鲁德河谷潜伏了整整五天。
早在宋军抵达尼沙布尔之前,喀兹尼就奉桑贾尔密令,率这一千二百轻骑绕出城西,沿着比纳卢德山脉北麓的小路悄悄迂回到了这条狭窄河谷。为了避开宋军的斥候,他们白天藏在山洞和石缝里,夜里才移动位置,用厚毡布裹住马蹄,只饮河水不升火。杨志的安西军清剿城外五十里时,喀兹尼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成十二个百人队散入山壁石隙。安西军斥候扫过去时,只以为这是一片无人的乱石山。
现在,宋军围城已进入第三天。喀兹尼知道,他们的水快用完了。
“来了。”他压低声音。
河谷下方,一队宋军辎重兵正沿着河岸缓缓行进。队列最前面是十余名斥候骑兵,都持连发铳,不断朝两岸山壁张望。跟着是三十辆骡马牵引的运水车,每辆车配四名辎重兵。最后面是一都步兵护卫——大约五百人,队伍末尾还跟着十名炮手,推着一门轻骑炮。
“五百人……一门炮。”副将伊勒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一千二百骑,四倍于他们。一口气吃掉?”
“不急。”喀兹尼用漏气的鼻子嘶嘶地说,“汉人取水不可能只派一队。先盯着,等他们走到河谷最窄处,把取水点拿下来再说。记住苏丹的话:能挡就挡,不让他们取到一滴水。实在挡不住,也得让他们为每一罐水见血。 不要正面硬抗他们的齐射,咬一口就跑,再咬再跑,咬得他们流血不止。”
第1291章 取水
戌时初,河谷下方。
林闰骑在一匹缴获的塞尔柱青马上,手举破虏镜朝河谷上游望去。巴格鲁德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的山壁突然收紧,河道宽度从百步骤缩至不足三十步,河水在狭窄处激起白浪,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今年三十二岁,从高丽战场一路打到呼罗珊,积功从伙长升至都头,人称“石头”——这个绰号是老上司曹彬起的,说他脑袋硬得像石头。他手下的兵也同样喊他石头,当面的、背后的都有,他不恼。
此刻他麾下的这一都,正是后来新配属的补充士卒与原来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混编而成。五百人里老卒不到三成,剩下的都是西征途中从河中补充进来的新卒。但不管老卒新兵,每个人都知道今晚的任务关系到全军能不能喝上水。
曹彬在出发前把他叫到中军大帐,只说了几句话:“全军存水只够两天。杨统制的人前几天已经在上游清理过了,没发现敌踪。但那是白天——夜里什么都可能变。你的都,配一百支连发铳、四百把短铳、一门轻骑炮。到了取水点,铳手先抢占两岸制高点,然后辎重兵再下车打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取水点不能丢。”
林闰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又跟麾下的十个伙长复述了一遍。
戌时四刻,辎重队抵达预定取水点:巴格鲁德河峡谷中段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两岸山壁高约十丈,坡度不算太陡,但遍布碎石和低矮的红柳丛。
“李在!”林闰喊道。
“在!”一伙伙长李在策马上前。他比林闰大一岁,圆脸盘,矮壮身材,手上一双厚茧——那是拿了十几年铳磨出来的。
“你带第一伙、第二伙,在河湾北岸山壁上设置铳位。找到制高点后两人一组,确保射界覆盖整片河湾。”
“是!”李在带人朝北岸山坡跑去。
“梁吉!”
“在!”三伙伙长梁吉应声上前。他比林闰小两岁,长脸,颧骨高,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你带第三伙、第四伙,去南岸。发现任何动静,不许擅自出击,先发烟号。但如果塞尔柱骑已经冲到近前——”林闰盯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梁吉带人跑向南岸山坡。
“炮队!把轻骑炮推到河湾北岸那块高地上——炮口对准上游峡谷入口。铳手全部上弹,不许生火,不许喧哗。辎重兵打水时,每辆车留一人持短铳警戒。”
命令一一传下。五百人在夜色中迅速展开,借着朦胧的星光,动作虽不如白天利索,但没有人慌乱。新卒虽然紧张,看到老卒的镇定,手里的铳便握得稳了些。取水点周围静得只剩河水的哗哗声和骡马偶尔的响鼻。
林闰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一块卵石堆上,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河水凑到嘴边尝了尝。水味微咸,但能喝。他从怀里掏出水囊,灌满拧好,又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水激得他一激灵,困意全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啸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那声音从上游峡谷入口处传来,尖锐、细长,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拨动。林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响箭。塞尔柱人的响箭。
“敌——”
“袭”字还没出口,上游峡谷入口处便涌出了黑压压的骑兵。马蹄裹着毡布,在乱石上踏出沉闷如鼓的声响,从峡谷入口的狭窄处如溃堤般倾泻而出。借着星光,只见弯刀在夜色中闪成一片流动的寒光,数量约莫五六百骑。
“敌袭——!!”
林闰一把抓起连发铳,对准上游方向便是一枪。枪声在峡谷中炸响,第一颗子弹穿过夜色,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塞尔柱骑兵的肩头,那骑兵晃了晃,伏在马背上没有落马。
紧接着,两岸山壁上的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开火。李在的第一伙在北岸最高处率先打响,数十支连发铳居高临下齐射,子弹如暴雨般扫向上游入口。冲在最前面的十余骑当场被撂倒,战马翻滚着摔入湍急的河水,溅起大片水花。
梁吉在南岸的铳位也随即开火。两股交叉火力将峡谷入口封锁得水泼不进,塞尔柱骑兵前锋遭到迎头痛击,冲锋队形在狭窄的河谷中骤然混乱,前队被子弹扫倒,后队收不住缰绳撞了上去,人马挤作一团。
但喀兹尼没有让他的骑兵继续硬冲。
峡谷深处再次响起响箭,这次是连续三声短促的尖啸。冲入河谷的塞尔柱骑兵骤然分成左右两股,每股约三百骑。左路从河滩砾石地绕向取水点北侧,右路贴着南岸山壁斜插过来,逼向正在湾口打水的辎重车队。
第1292章 水车争夺战
戌时末,夜色如墨,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河谷的轮廓。
林闰从破虏镜中看到对方分队的那一刻,心头便是一紧。这不是盲目冲锋的部落骑兵,这是有经验的老兵,知道如何在狭窄地形中避开正面火力。
“辎重兵——圆形车阵!”林闰吼得嗓子几乎劈了。
一百余名正在河边打水的辎重兵迅速扔下水桶,将二十辆运水车首尾相接推成一个圆形车阵。车阵刚成型,又有二十余名辎重兵冲上前,将剩余的骡马全部赶入车阵中央。辎重兵虽是后勤编制,但全部受过基础铳械训练。此刻他们躲在车厢后面,架起短铳,铳口对准河滩方向。
塞尔柱骑兵第一波箭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这是典型的草原轻骑战法:不与火器方阵正面硬抗,而是从远处用骑弓抛射,以密集的箭矢覆盖取水点。箭矢不是瞄准单兵发射的,而是按照四十五度仰角抛射,数百支箭同时升空,在夜色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落在河滩上、打在车板上、插在卵石缝中。有几支穿透车板的缝隙,扎在辎重兵的手臂上和大腿上,伤者闷哼着咬牙拔箭,没人丢下铳。
林闰正站在车阵前沿观察左路骑兵的动向,一支箭矢从他头盔侧面擦过,在左耳上方划出一道血槽。他偏头躲过,伸手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但没有后退,反而朝箭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轻骑炮——霰弹!北岸河滩!左路骑兵!”他朝炮手喊。
炮队早在敌袭第一时间就调转炮口。听到林闰的口令,炮队队长立即压低炮口——箭矢不断插在炮车旁边的泥土里,他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半蹲着简略瞄准,然后开火。
“轰!!”
霰弹在炮口前炸开,上百颗铁丸呈扇形泼向北岸河滩。正在那里集结准备冲锋的左路塞尔柱骑兵被弹雨拦腰扫过,近二十骑连人带马被铁丸击穿,惨叫着摔入河水中。河水瞬间染红。
但左路骑兵的冲锋并没有完全停止。他们的队形在炮击后略微散乱,但很快又重新聚拢,继续朝车阵方向压来。与此同时,南岸山壁下有一小段死角,那里有几块崩塌的巨岩遮挡了射击线,右路的另一队骑兵已经贴着南岸山壁绕过了梁吉的火力封锁区。梁吉发现后立刻调整射击方向,但右路骑兵利用这段死角已贴近了取水点。
“右路!右路上来了!”南岸山壁上梁吉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响,“打!不要让他们靠近水车!”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在炮声和枪声的间隙里听得分明,第三伙的士卒们立刻调整射界,朝右路骑兵最密集处齐射了三轮。
与此同时,喀兹尼伏在山壁上,将整个战场的态势尽收眼底。他看到右路骑兵已经贴到了距取水点不足百步的位置,立即下令:“穆尔塔达,你带中路压在河滩正面,把汉人的火力吸住。我亲带右队冲水车,动作要快,冲进去砍了水车就走!”
“明白!”
又一波密集箭雨从两岸山壁上倾泻而下。这次箭矢的目标是山壁上的铳位。李在和梁吉的两百人被箭雨短暂压制,不得不缩回岩石后。夜色中箭矢射得虽不密,但落点极准,这些塞尔柱老兵听声辨位,专往铳口火光处招呼,几乎每一箭都落在铳位边缘。
喀兹尼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翻身跃上战马,从山壁暗处直冲而下,身后紧跟着穆尔塔达及其麾下最精锐的六百余名骑兵。他们没有正面冲向车阵,而是沿着南岸山壁与河滩之间的狭窄通道,以单列纵队高速穿插。
“跟紧我!”喀兹尼的喊声在峡谷中回荡。
穆尔塔达策马紧随其后,伏在马背上,左手提盾护住面门,右手握弯刀刀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排水车。箭矢从车阵方向飞来,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中弹落马,但没有人减速。队形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在弹雨中硬生生往前捅。
距离水车还有五十步时,喀兹尼猛地举刀:“散!”
原本密集的单列纵队瞬间向两翼展开,前排骑兵在疾驰中同时抛出手中的塞尔柱人自制的简陋陶罐,陶罐里塞满浸过沥青的碎布和硫磺,落地后炸开大片浓烟。烟雾在黑暗中愈发浓烈,遮蔽了车阵方向士卒的视线。右路骑兵趁势冲到水车跟前。
穆尔塔达第一个翻身下马,弯刀劈在一辆水车的外轮上,木屑飞溅。身后的骑兵蜂拥而上,弯刀砍在外轮辐条上、劈在水桶板上、削断车辕。喀兹尼亲自带人砍翻了最外侧的三辆水车,又冲向内圈。
宋军辎重兵从车阵中冲出来试图拦截,但被穆尔塔达带人用盾牌硬顶回去。一名塞尔柱骑兵被短铳击中胸口,从马上栽下,临死前仍死死抱住一辆水车的轮子不放。另一名骑兵的战马被霰弹扫中前腿,马身轰然倒地,骑兵被甩出去撞在水车上,爬起来继续挥刀砍。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十四辆水车的外轮被砍断,水桶开裂,清水哗哗地淌进河滩卵石缝里。
“撤!”喀兹尼见目的达成,一声令下。残余骑兵拨马回跑,有人被追来的铅弹击中后背,扑倒在马上被同伴拽走。
第1293章 血染巴格鲁德河
林闰蹲在车阵后,正替一个左臂中箭的辎重兵撕开止血布,用牙咬着布条打完结。抬头看时,喀兹尼的右路骑兵已经开始回撤,但仍有数十骑因距离太近、被己方烟罐遮挡了视线,没能及时跟上撤退的队形,正慌乱地拨马转身。
“炮队掩护!其余人跟我上!”林闰猛地起身,摸了摸腰间的弹药袋,确认还有弹药,对身边还能站着的数十个士卒喊道,“把他们从河滩上打回去!”
他第一个冲出车阵,端着连发铳,每射出十余发便停下装填,一步步朝河滩方向推进。身后的士卒们迅速跟上他的脚步,在河边卵石地上推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散兵线。
那数十名掉队的塞尔柱骑兵正要加速逃离,却被林闰带人从侧后方咬住。短铳在近距离齐射中优势明显,铅弹接连命中,又有七八人从马上翻落。剩下的骑兵不敢再回头,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终于消失在上游的夜色中。
这场战斗从头到尾只持续了两刻钟,但每一息都在死人。
左路塞尔柱骑兵在车阵和轻骑炮之间被反复杀伤,始终没能突破车阵的外围。右路骑兵虽已砍毁了大半水车,但在林闰带人反压过来时,掉队的骑兵陷入近距离对射,损失不小。短铳装填快、射速高,塞尔柱骑兵的弯刀在乱石滩上施展不开,被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打翻。
这时,响箭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冲锋,是撤退。尖利的啸音从山壁高处传来,拖出一道弯曲的回响。还在河滩上与宋军缠斗的塞尔柱骑兵听到信号,几乎在同一瞬间拨马回撤。他们后退时队形不乱,有人在马上回头射箭掩护同伴,有人拽着受伤落马的同伴疾驰而去。前后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河滩上便只剩倒毙的战马和尸体。
喀兹尼伏在山壁上最后望了一眼战场,然后悄然退入黑暗
林闰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水车旁,看着塞尔柱骑兵的背影消失在上游峡谷的夜色中,这才放下连发铳,大口喘着气。耳朵上那道伤流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痂。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沙哑。
李在从北岸山壁上带人下来,边走边在衣襟上擦手上的血。他走到林闰面前站定,嗓子也是哑的:“一伙,阵亡十二人,伤九人。”
梁吉从南岸下来,浑身沙土,膝盖磕破了一块,走路微微瘸着:“三伙,阵亡八人,伤十三人。”
炮长跑来禀报:“炮队三人中箭,炮没事。水车被砍坏十四辆,还能用的还有六辆。”
监军赞画许询从车阵后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血迹斑斑的簿子,声音低沉:“汇总各伙、炮队、辎重队,总计阵亡七十八人,伤一百零九人。水车十四辆被毁,其中三辆轮轴尚好、水桶未裂,可修复;其余十一辆彻底报废。”
林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让各伙将伤者抬到水车旁,集中救治。他自己蹲下,借着火把的光看那些水车,十一辆水车的外侧木轮被弯刀劈烂,水桶开裂,水已流干。他没有骂人,只是站起身对伙长们说:“抓紧装车,趁对方还没卷土重来,装满就走。今晚必须把水送回营地。”
然后他走到河边,蹲下,把脸上那道伤口的血痂按在河水里洗了洗。冷水的刺痛让他浑身一激灵,但他没有停手,洗完后撕了块布随意包扎了一下,站起身。
“李在,你的人装车最快。你带第一伙装完车后走队伍最前面。梁吉,你的人今晚加哨,到了营地再休息。”
两人领命而去。林闰望着夜色里巴格鲁德河湍急的流水,又望了望上游峡谷入口处那片黑暗——塞尔柱骑兵的响箭就是从那片黑暗里飞出来的。良久,他转身对传令兵道:“飞鸽传书回大营——取水队遇袭,敌轻骑千余,战法狡诈,不与我正面接战,专趁取水时突袭。击毙敌约百五十骑,阵亡弟兄七十八人,伤一百零九人。水车损失十一辆。取水点需增兵固防。”
马蹄声碎,快马驮着飞鸽冲向夜色中的大营。林闰翻身上马,回头望了望身后越来越远的河面。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塞尔柱人一定还会再来。
第1294章 水尽火起时
子时,宋军东线大营,帅帐。
杨再兴正对着舆图和诸将做明日总攻部署,帐帘被掀开,姚侑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大都护,巴格鲁德河取水点遇袭。林闰飞鸽传书。”
杨再兴接过纸条,扫了一遍,眉头微皱,沉默片刻,然后将纸条递给身侧的公孙胜。
“伤亡不小。”他的声音沉下来,“七十八个弟兄没了,一百零九人带伤,十一辆水车报废——桑贾尔这一口咬得不轻。更扎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在尼沙布尔城外留了人。那千余轻骑,杨指挥使的人扫了两遍没扫出来,说明他们藏得比耗子还深。这伙人不会只打一次。”
公孙胜看完纸条,点头道:“桑贾尔的目的不是歼灭辎重队,是持续放血。每次取水都留几十具尸体,辎重队的士气就会被慢慢磨掉。”
杨再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俯身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巴格鲁德河谷上游,沉默片刻。帐中诸将都在等他开口。高林、罗彦、朱武、刘唐,刚从城头被替换下来休整的赵四娃也在。
“桑贾尔给我们留了两道难题。”杨再兴直起身,手指点在舆图上巴格鲁德河的位置,“第一道,是城外的袭扰骑兵。他们的目的不是决战,是骚扰——在取水点打我们的辎重队,让我们每次取水都要死几十个人,让我们的伤兵不断增加,让我们的水永远处在短缺状态。”
“第二道,是城内的巷战壁垒。赵四娃今天在城头上看到了——桑贾尔把附庸部落的兵推到前面当肉盾,自己的近卫精锐全部撤到最后。他要用巷战磨掉我们的精锐,一层一层地磨。”
他抬头看着诸将:“这两道难题,都必须明日内解决。我们的水只够两天,后日若不能破城,就只有退兵一途。”
帐中一片沉默。
片刻后,赵四娃哑着嗓子开口:“大都护,今日末将在城头上看到桑贾尔亲自在第二道壁垒后方督战。此人临危不乱,还在用铜镜反光给城外传令。他绝不会轻易弃城逃跑。”
“二十年前喀喇汗入侵时,他不过十七岁,率八百轻骑抄了大营后路,阵前斩其君主巴兹尔。十年前他又挥师东进,攻破伽色尼城,扶附庸、定藩属,把整个呼罗珊东境攥在了手心里。这样的一个人,不会轻易认输。”
他顿了顿,又道:“但桑贾尔有一个弱点。”
诸将屏息。
“他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尼沙布尔。他的精锐全在这里,他的补给全在这里,他的名望和权威也全在这里。一旦尼沙布尔城破,他在整个东塞尔柱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城——包括一些我们还没想到的手段。”
高林皱眉:“大都护指的是什么手段?”
杨再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林闰那张飞鸽纸条,又拿起另一份从公孙胜处转来的俘虏审讯记录。赵四娃在城头抓到的那名塞尔柱老兵交代,桑贾尔的行宫地窖里搬出了一批密封陶罐,已分运至城内各处壁垒。
“这些密封陶罐,装的可能是猛火油或是类似西域火油的东西。呼罗珊地区历来出产沥青和硫磺,塞尔柱人擅长调制一种用沥青、硫磺和石脑油混合而成的火油,遇水不灭,粘身即燃。如果桑贾尔在城内巷战中使用这种火油,我们的攻城部队会吃大亏。”
公孙胜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笔停顿在记功簿上:“他是要同归于尽?满城百姓还在城里——”
“所以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杨再兴打断他,语气平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座城。但我们的任务,是在他使用这些手段之前,把城攻破。”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尼沙布尔的西门方向。
“明日总攻,东、北、南三面同时发起。赵四娃,你的四营今日已破外城,明日沿城墙内侧向南北两个方向扩大突破口,会同王德和杨指挥使的部队,将桑贾尔的第二道壁垒从侧面撕开。”
“至于巴格鲁德河那批轻骑兵——”杨再兴转向杨志,“叔父,明日调呼延灼率一营骑兵,沿巴格鲁德河上游河谷清剿残敌。这批人必须尽快解决,不能让他们继续骚扰取水。另外,再派两支辎重队,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寻找新水源。辎重都的取水线路改为双线轮换——一支取水时另一支警戒。桑贾尔要放血,我们就让他每次咬都崩掉一颗牙。”
杨志点头,沉稳如山。
“传我将令——明晨卯时,三面总攻。炮营对城内壁垒进行覆盖射击,步军营紧随炮火推进。此战不求多斩首级,只求一件事——”
他环顾众将,一字一顿:“明日内破城。”
同一时刻,尼沙布尔城内。
桑贾尔从行宫露台上可以看到城外宋军营地的灯火。那灯火密密麻麻,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将尼沙布尔围得水泄不通。只有西门外还是一片漆黑,那是他唯一没有封堵的方向。
他知道杨再兴故意留出西门。那不是疏忽,是兵法上的老辣:留一条生路让守军心存侥幸,削弱其死战之心。但桑贾尔不领这个情。他不会从西门逃跑。他是塞尔柱苏丹,是呼罗珊之主。如果他逃了,整个东塞尔柱就会像被抽掉柱子的穹顶一样轰然崩塌。
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陛下,喀兹尼的飞箭传信到了。他们在巴格鲁德河上游伏击了汉人的取水队,杀伤数十人,焚毁十四辆水车。喀兹尼请示——明日是否继续袭扰?”
桑贾尔微微点头:“告诉他,继续。不求大胜,只求每次袭扰都能造成杀伤。让汉人每取一次水都要流血,让他们在城外的每一夜都睡不安稳。”
“另外——那些陶罐准备好了没有?”
“已按陛下吩咐,全部搬运至第二道壁垒后方的地窖中。共三百二十罐。”
桑贾尔的灰蓝色眼睛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汉人必总攻。让他们进第二道壁垒。等他们冲进来,点燃陶罐,连壁垒带人一起烧掉。”
将领脸色微变:“陛下,那些陶罐一旦点燃,我们的人也……”
“本苏丹知道。”桑贾尔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本苏丹会亲自在第三道壁垒指挥。如果真要到那一步,本苏丹与士卒同死。”
将领跪地叩首,不敢再言。
桑贾尔独自走向露台边缘,背对着将领,望着城外宋军的灯火。夜风吹动他的黑袍,腰间无鞘弯刀的刀柄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杨再兴,”他用波斯语低声道,“你在城外,我在城内。你有炮,我有火。你有水不够喝,我有人不怕死。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看看谁先倒下。”
第1291章 总攻尼沙布尔
九月二十二日,寅时中,尼沙布尔城东城墙。
赵四娃站在昨天被炮火削去一截的垛口旁,脚下踩着还在冒烟的碎砖,后背靠着半堵残垣。经过昨天整整一天的恶战,四营终于在东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一都都头赵立带人死死守住了缺口两端,二都、三都的士卒在垛口上架起了临时铳位,连发铳的密集火力暂时压住了城内塞尔柱人的反扑。
但代价是惨重的。
全营两千五百人,伤亡近半。四营十个都加在一起,能战者已不足一千二百人。夜里有三百多伤兵被抬下去,又从辎重营连夜补充了三百名士卒,可眼下满打满算,能拿铳的也才一千六百出头。赵四娃心里清楚,这点人,守城墙有余,再往城里推,就得拿命往里填。
“营指,”赵立从垛口那头猫着腰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大都护派人来问,四营还能不能打?”
赵四娃把嘴里嚼着的一根干草茎吐掉,头也不回:“回大都护的话——四营没死绝,就能打。”
赵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火药熏黑的牙。他转身要走,赵四娃又叫住他:“等等。昨夜伤亡报上来了没有?”
“阵亡六百八十三,伤七百二十。”赵立的声音低下去,“五都头郭寒战死,四都都头带弟兄们填壕的时候被滚油泼了,半边脸都烫烂了,现在躺在后方嚎。二都都头曲端、三都都头王复的都受伤了,不过还能撑着。”
赵四娃沉默了两息,“告诉大都护,”他盯着那座城墙,“四营还能打。但是得换个打法——不能再像昨天那样硬填了。那条壕沟里,咱们营的弟兄铺了一层。咱们往两边推,把城墙上的守军往南北两边赶,等整段城墙都占了,再顺着马道往下打。”
赵立喉头动了动,点了点头,转身跑向中军。
赵四娃重新举起破虏镜,镜筒里,他的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内约三百步外的第二道壁垒上。那里,塞尔柱人正在火把下加固工事,沙袋、石料、拆下来的房梁堆成了新的屏障。
赵四娃放下破虏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囊。里面只剩小半袋水。全军三万多人,饮水全靠从巴格鲁德河拉来的水车。辎重营一天跑一个来回,中间被塞尔柱游骑袭扰损失不少。如今每人每天限水一壶,连杨再兴自己也不例外。三天打不下来,不用塞尔柱人动手,渴就把人渴死了。
他把水囊系紧,哑着嗓子对身旁的副将张显说:“传令各都——喝水。每人半碗。喝完继续打。”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垛口方向走去。身后,四营的士卒们正在检查铳械、分发弹药。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也带着一丝隐约的、属于今天这场血战的气息。
卯时正。
天未破晓。三颗红色信号弹同时从宋军东、北、南三面阵地升空,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拉出三道猩红的弧线。
尼沙布尔总攻,正式开始。
东城外,凌振的炮营将一百三十门火炮按照射程远近排成三列:轻将军炮在前,铜将军居中,红衣大炮在后。从卯时正刻开始,炮口对准了城内——目标依据昨天赵四娃在城头标出的那张手绘简图而定。图上标注了城内第二道壁垒的大致走向和十余处投石机阵地的大概位置。
“各炮注意!”凌振举起令旗,“目标——城内第二道壁垒!表尺六百步至八百步!开花弹!五发急速射!”
令旗挥下。一百三十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出膛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条数里长的光带。紧接着,尼沙布尔城内腾起密集的爆炸火光,第二道壁垒在持续炮击中土崩瓦解——石砌壁垒被实心弹砸穿,躲在壁垒后的塞尔柱士卒被开花弹炸得血肉横飞。几处投石机阵地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一发石弹,就被重炮炸成了碎片。
东城墙缺口的瓦砾堆上,赵四娃举起连发铳,对身后的四营残部高喊:“弟兄们!炮营把壁垒敲开了!各都按昨夜部署,沿城墙内侧向南、向南扩大突破口!一都、二都向北,三都、四都向南,五都随我居中策应!遇到地窖和密封陶罐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触碰!”
四营一千六百余名士卒从城墙缺口和垛口蜂拥而入。他们的任务是扩大突破口,将东城墙与南城墙之间的塞尔柱守军彻底清除,为王德从北面和杨志从南面的总攻打开通道。
四营经过一夜的休整,让这些浑身是伤的士卒恢复了些许体力,虽然水还是不够喝,但至少弹药补齐了。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两天内必须破城——全军的水只够两天了。
赵四娃带着五都居中推进,沿着城内一条被拆毁房屋留下的瓦砾通道向西突击。他的左肩昨天被投石机碎石砸伤,吊着绷带,右手持连发铳,每走几步便朝前方可能藏敌的废墟射击数发。硝烟在狭窄的巷道中弥漫,能见度极差。
第1292章 陶罐火
四营从卯时正开始向南北推进。起初进展很快——塞尔柱守军在城墙内侧的兵力经过昨日血战已大幅削弱,赵四娃的突击都用破虏雷接连端掉了三个街角地堡。但进到城墙转角处的一座大型藏兵洞时,他们遭到了开战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藏兵洞里藏着大约三百名塞尔柱士卒。这些人不是附庸部落的征召兵,而是桑贾尔本人的呼罗珊城防军,个个披铁甲持弯刀。他们不等宋军投弹就先从洞中冲出,以十几人一组的小队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四营的散兵线。
赵四娃的嗓子昨天就喊哑了,此刻只能用鸣镝发信号。他看到藏兵洞周围的小巷里不断涌出塞尔柱士卒,这些人不集群冲锋,而是贴着墙根匍匐前进,利用废墟和弹坑做掩护,一直摸到三十步内才突然跃起冲锋。有几个塞尔柱士卒甚至从废墟底下钻出来——他们提前挖好了地下掩体,上面盖着门板和瓦砾,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短兵相接在城墙转角处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四营用铳刺、连发铳和破虏雷一层一层地清剿,每前进十余步就要留下一具尸体。打到辰时末,藏兵洞终于被攻破,三百塞尔柱城防军全部战死,无一投降。四营在这一段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
赵四娃从藏兵洞口走出来,浑身血污,左肩上昨天被投石机砸出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随军医官要给他重新包扎,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指着前面巷道里半埋的一批陶罐问张显那是什么。
张显跑去看了看回报——陶罐密封着,里面装的不是水,是一种粘稠发黑、刺鼻难闻的油状物,每只陶罐口都用蜡封死,罐身还缠着浸了油脂的引火绳。
赵四娃想起昨天俘虏说的“密封陶罐”,脊背一阵发麻,当即下令所有人不许靠近,并立即派人通知炮营调整火力轰击城内囤放陶罐的地窖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刻,桑贾尔在第三道壁垒后方的指挥台上接到了东城墙藏兵洞失守的急报。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投石机。”
尼沙布尔城内残存的投石机大约还有四十余架,分布在第三道壁垒后方的四个高地上。经过昨日凌振炮营的持续压制,这些投石机大部分已经不敢在白天发射。但桑贾尔留了一手——他在昨夜将其中二十架拆散,用人力搬运到了城墙内侧几处炮火死角的巷道里,重新组装。这些地方是凌振的弹道覆盖不到的盲区,宋军的炮弹要么越过城墙落在更远处,要么打在城墙上,就是落不进这些死角。
巳时末,藏在巷道死角里的塞尔柱投石机同时发射。它们抛射的不是石弹,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和赵四娃在藏兵洞外发现的那些一模一样。
陶罐划过硝烟弥漫的天空,砸在四营占领的城墙内侧街巷中。罐体碎裂,黑色的粘稠油状物泼洒开来,遇火即燃——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深红色的、冒着浓黑烟雾的烈火。火焰粘在石头上继续燃烧,粘在尸体上继续燃烧,粘在活人身上更是甩都甩不掉。
沥青火油。呼罗珊山区特产的一种混合燃烧剂,用沥青、硫磺和石脑油熬制而成,遇水不灭,粘附力极强。
第一轮陶罐落下时,四营三都的一队士卒正在一条小巷里推进。一个陶罐砸在巷口的瓦砾堆上,黑油溅了最前面三名士卒一身。火焰瞬间吞没了他们。三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但火焰越滚越旺,旁边的战友扑上去用毡毯拍打,毡毯也跟着烧了起来,火反而溅得更开。只过了不到二十息,三个人便不动了。
“散开!散开!”三都都头嘶吼着,“不要靠近陶罐!往后退!往后退!”
但投石机接二连三地发射,陶罐不断落在城墙内侧的巷道中。黑烟弥漫了整个城墙内侧区域,辛辣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困难。火油燃烧产生的浓烟中混杂着硫磺的毒气,不少士卒没有被火烧到,却被浓烟熏倒,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流。
赵四娃被亲卫从一道着火的巷道里拖出来,右臂的袖子被烧焦了一大片。他靠在残垣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张显踉跄着跑过来,满脸黑灰:“营指!桑贾尔这狗日的用的是毒火油!五都伤了四十多个兄弟,烧死了十一个!”
“投石机……投石机在哪儿?”赵四娃嘶声问。
“藏在城墙根下面!炮营的炮打不到那个死角!”
“那就用烟球标出来!红色烟球!让凌振调整弹道!”
红色烟球升上半空,但浓烟遮蔽了信号,凌振在城外高地上根本看不清烟球的颜色。炮营的观察哨只看到城墙内侧一片浓烟滚滚,具体投石机藏在哪个位置,完全无法辨识。
赵四娃咬紧牙关,下令全营暂停前进,先撤出火油覆盖区。四营士卒开始后撤,士卒们拖着伤兵、抬着阵亡者的尸体,从浓烟中一步步退回到城墙上。许多人脸上身上都是黑灰和血污,军服被烧出大大小小的洞,露出下面烫红的皮肤。
第1293章 尼沙布尔火海战
同一时刻,城北和城南的战斗同样惨烈。
王德率领的北线两个营在卯时总攻发起后,以周翰的一营为前锋,沿比纳卢德山脉延伸入城北的余脉突入城内,接连攻克城北的两座瓮城。
在第三道土垒防线前,塞尔柱守军依托民房屋脊和街垒进行了持续顽抗,周翰营的战兵用铳列队排枪逐屋清扫,直至午时过后才撕开缺口。
卯时至午时初,周翰营阵亡已超过三百余人,伤者愈千。未时末,北线终于推进到城内的织物大巴扎附近——那是尼沙布尔最大的集市广场,以精美的丝毯和棉纺织物闻名。
广场四周全是两三层高的土楼,塞尔柱人在楼顶和窗口布置了大量弓手,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让王德的部队在广场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更致命的是,桑贾尔在广场周围的地下预先埋设了一批密封陶罐,上面用石板盖住。当王德的一都冲入广场中央时,埋伏在土楼顶上的塞尔柱人用火箭点燃了引线,火油从石板缝隙中喷涌而出,广场中央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二百余名宋军士卒被火海吞没,后续部队被大火阻隔在广场边缘,进无可进。
“撤!撤出广场!”王德在广场边缘的土墙后嘶吼,他的左腿被一支箭矢射穿,箭杆还插在腿肚子上,血流如注。周翰扑过来想扶他,被他一掌推开,“别管我!把投石机的死角报给凌振!用火箭标位置!快!”
杨志在南线的进展则更加艰难。
此时正值炎夏,盐壳干裂,远处的比纳卢德山脉尚覆残雪。安西军从西南方向攻城,首先要越过舒尔河故道的一片开阔盐碱滩。这片盐碱滩毫无遮挡,塞尔柱人在滩头布设了密集的铁蒺藜和绊马索,又在盐碱滩尽头的几座土丘上布置了大量弓手和投石机。
杨志麾下三营两千余人从卯时发起冲锋,一个时辰内连续四次被盐碱滩上的塞尔柱人打了回来。
杨志没有硬冲。他让萧朵鲁不率第三营在盐碱滩左侧佯攻,吸引塞尔柱守军的注意力,同时令李彦仙的二营从右侧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悄悄摸过去,绕到土丘后方发动突袭。这个战术在天黑前取得了效果——李彦仙的二营在日落前攻克了土丘上的投石机阵地,打开了南线突破口,登上了尼沙布尔南城墙。
但杨志的部队推进到城内第三道壁垒前方时,同样遭遇了陶罐火油的攻击。塞尔柱人将陶罐从壁垒上直接抛下,在壁垒前方形成了一道火墙。李彦仙在带队冲锋时被一个滚落的陶罐溅出的火油烧伤了整条右臂,亲卫拼死将他拖回,他抓着自己烧伤的胳膊,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对杨志说了一句话:“军指,桑贾尔这是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战斗从卯时一直打到酉时,宋军在东、北、南三面都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始终没能突破桑贾尔的第三道壁垒。赵四娃攻破了城墙内侧的藏兵洞却被火油逼退,王德打到了城中央的巴扎又被火海阻断,杨志摸到了第三道壁垒跟前又被火墙拦住。每一条战线上,桑贾尔似乎都提前布置好了陷阱——用密封陶罐、用藏兵地道、用巷道迷宫、用焦土,一层一层地消耗着宋军的兵力和时间。
戌时末,三面枪炮声逐渐零星下来。杨再兴站在东城墙上,望着城内。城内几处火油燃烧点的黑烟还在上升,将星空遮得一片浑浊。空气中弥漫着沥青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血腥和硝烟,让人几乎不敢大口呼吸。
姚侑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今日战况:“大都护,各营今日伤亡总计超过四千人。四营赵四娃部伤亡最重,减员过半。王德在巴扎广场遭火攻,阵亡千余人。杨指挥使南线在盐碱滩伤亡千余,在第三道壁垒前又遭火墙,李彦仙重伤。另外——呼延灼在巴格鲁德河谷遭遇塞尔柱大批轻骑围攻,战况惨烈。”
杨再兴霍然转身:“呼延灼?”
“是。”姚侑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午后,呼延灼率一营前往巴格鲁德河谷清剿残敌,原以为河谷只有喀兹尼的千余轻骑。但桑贾尔在昨夜又悄悄从西门遣出了数千骑兵绕到城后,五个千人队,从河谷两侧山壁同时杀出。呼延灼的一营两千五百人陷入重围。”
杨再兴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战况如何?”
“还在等确切消息。但最新飞鸽传书说,呼延灼的部队被围在河谷中段的一处废弃磨坊周围,已经打退了塞尔柱人三次冲锋。双方伤亡都近半。”
杨再兴沉默了几息,忽然一掌拍在城墙垛口上,碎砖簌簌落下。“一个没水,一个放火,一个偷袭。桑贾尔,你是有本事的。”
他转过身,对姚侑一字一顿地道:“传令呼延灼——如果被围得太紧,不必死守磨坊。让他往河岸南侧的峭壁方向边打边撤,背靠峭壁可以防住骑兵四面合围。另令杨统制调萧朵鲁不部还能动的两个都,携带两门轻骑炮沿巴格鲁德河逆流而上,明晨天亮前必须接应到呼延灼。告诉呼延灼,大都护说了,拼可以,但不许死。”
“另外传令各营——停止夜战。全军休整一夜,补充弹药,后送伤兵。明日天亮后,炮营将所有携带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把桑贾尔藏在城内的陶罐囤放点一一引爆。曹彬的辎重营连夜用沙土填塞东城墙缺口前面的火油污染区,辎重兵都上。总攻推迟到明日午时,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午时整,准时发起。”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城内桑贾尔弯刀旗的方向,声音低而稳:“明天,必须拿下尼沙布尔。”
第1294章 呼延灼河谷反冲锋
九月二十二日,午后,巴格鲁德河谷。
呼延灼蹲在一座废弃磨坊的半塌石墙后面,透过墙上的破洞观察河谷中的敌情。磨坊建在河谷中段一块凸出河面的巨岩上,三面是水,背靠一面高约二十丈的峭壁。这座磨坊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石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但好歹还立着。
他的一营在一个时辰前被堵在了这里。
今天寅时,呼延灼接到杨再兴的命令,率一营前往巴格鲁德河谷清剿昨日袭击取水队的塞尔柱轻骑。出发前杨志提醒过他,巴格鲁德河上游地形复杂,山壁陡峭,极易设伏。让他谨慎推进,不要冒进。
呼延灼记在了心里。但他没有料到,桑贾尔会在昨夜一口气从西门遣出整整五个千人队的骑兵,绕到河谷两侧的山壁中潜伏。
巳时末,一营推进到河谷中段,前锋斥候发现前方河滩上有塞尔柱骑兵的踪迹,约数百骑,似乎正在饮水。呼延灼下令追击——这看起来是一个难得的战机。那几百骑兵果然开始逃跑,队形散乱,像是临时遭遇的杂兵。
然后呼延灼忽然勒住了马。河谷太安静了。除了那几百骑的马蹄声,两岸山壁上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当了几年营指挥使,太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停止追击!后队变前队!往回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响箭从两岸山壁上同时升空,尖锐的啸音在狭窄的河谷中来回弹射。紧接着,数千塞尔柱骑兵从山壁上的石隙、山洞和红柳丛中涌出,分成五路,从河谷上游、下游和两岸山壁同时向下压来。呼延灼粗略估算,至少五千骑,五路合围。
他没有慌。
“全营听令!反冲击!”呼延灼翻身跨上战马,拔出腰间的连发短铳。“一都、二都上马,随我向上游冲锋!三都掩护侧翼,四都断后!轻骑炮拆开,驮在马背上跟着走!”
“营指!往上冲不是送死吗?”一个都头急了。
“河谷上游河滩宽阔,适合骑兵展开。”呼延灼用刀尖在沙地上快速划了三条线,“塞尔柱人以为我会死守这里,上游的两个千人队正在调整队形准备冲锋,阵型最乱,火力最弱。我们反冲上去,打穿他们两个千人队,然后从上游河谷拐弯处翻过那片矮坡,就能绕到他们包围圈的背后!”
众将恍然大悟。
“出发!以铳声为号,六发连射之后全体拔刀冲锋!”
呼延灼一马当先,率一都、二都共千余骑,沿着河谷河滩向上游冲去。马匹踏碎卵石,马蹄声如闷雷。塞尔柱上游两个千人队显然没料到被围的宋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前排弓手刚刚举起骑弓,呼延灼已经冲到了八十步内。
“短铳!连射!”
千余支连发短铳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扫过塞尔柱阵线,这些短铳虽射程有限,但在五十步内足以穿透皮甲。塞尔柱前排弓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地,战马受惊嘶鸣,队形瞬间大乱。呼延灼没有停,打空弹巢后立刻拔出腰刀,率骑兵从缺口处硬生生撞了进去。
一千对两千,但塞尔柱人已被铳火打得肝胆俱裂。呼延灼的骑兵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从上游两个千人队的正面贯通而出,抛下三百余具敌军尸体,自身只损失了不到百余骑。冲出包围圈后,他并未远遁,而是沿着河滩拐弯处的矮坡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塞尔柱外围轻骑的背后。
“三都、四都,现在轮到你们了!从磨坊出击,配合我们两面夹击!”
磨坊中的三都、四都早已上马待命,听到上游的铳声和呼延灼的号角,立刻从磨坊正面杀出,直扑下游方向的塞尔柱骑兵。两支宋军骑兵一南一北、一内一外,将塞尔柱人的五个千人队拦腰截成两段。
塞尔柱骑兵虽多,却被火器打懵了头,又在狭窄河谷中无法展开兵力,反而被宋军分割包围。呼延灼策马在山壁间来回冲杀,连发短铳换了三次弹巢,腰刀砍卷了刃,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但他用牙齿咬住箭杆一扯,随手扔掉,继续挥刀。
“营指!上游又来了新的骑兵!”斥候喊道。
呼延灼勒马眺望,河谷上游烟尘漫天,至少还有两三千骑正在赶来。他当机立断:“全军——收拢!不打了!”
“收拢队形,沿河谷南侧山壁撤退!四都断后,三都护住伤兵,一都二都跟我走在最前面开路。轻骑炮朝下游方向打两发霰弹,掩护撤退!”
他的撤退路线并非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山壁根部一条干涸的冲沟向北,最终绕到了巴格鲁德河对岸的一处高地。那里背靠峭壁,三面开阔,轻骑炮可以覆盖所有接近路线,连发短铳的火力也能充分发挥。塞尔柱人追到冲沟口时,被轻骑炮轰了回去,便不再强攻,只在远处监视。
呼延灼在高地上清点人数:阵亡五百余人,伤者千余,弹药消耗过半。但他成功地把一千九百余名弟兄带出了包围圈,还带走了塞尔柱人至少千余具尸体。
“营指,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浑身是血的都头问。
“等。”呼延灼把最后一支弹巢拍进短铳,咧了咧嘴,“大都护说了,军指会来接应。我们守在这里,配合接应部队,把那几千骑兵全堵在河谷里。”
他回头望向高地下的河谷,暮色正从山壁两侧无声地漫下来,河谷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去,像有人缓缓拧灭了最后一盏灯。呼延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旁的河中年轻骑士笑道:“小子,怕不怕?”
年轻骑士咬着嘴唇:“不怕。”
“不怕就对了。”呼延灼把短铳插回腰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的,是比谁脑袋转得快。大都护不会让咱们死在这里,我也不会。”
话音未落,一团橘红色的光球拖着尾迹升空,将半边河谷照亮了一瞬。那是杨志派出的接应部队——萧朵鲁不的两个都,携带两门轻骑炮,沿着河谷逆流而上到了。
第1295章 巴格鲁德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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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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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夜袭宋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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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8章 暗夜里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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