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沟枭雄:从伙计到东三省巡阅使》
第1章 牌局纷争
(脑子先揣兜里,咱这就开整!)
“王八犊子,起来啊!你他妈不是很能打吗!”马老五唾沫星子混着黄牙渣喷在地上。
“五哥!五哥!不能再打了!”王刚拼了老命从后面死死抱住马老五的腰,嗓子都喊岔音了,“人都让你揍这逼样了,再捶真出人命了!巡夜的官差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咋整?!”
“滚你妈的!撒开!”马老五猛地一抡胳膊,把王刚甩了个趔趄。
“江荣廷!以后别让老子在街面上瞅见你!见你一回削你一回!削到你妈都不认识你!”他吼着,鞋跟带着风,恶狠狠地跺在江荣廷的腰眼上。
江荣廷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顺着土坡就滚了下去,“咕咚”一声闷响栽进沟里,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一块凸起的尖石头上。眼前“嗡”地一下,炸开一片金星,转得他直恶心。
后脑勺那阵钝痛,直钻天灵盖——这疼法,咋跟七岁那年逃难掉沟里时一模一样呢?
那会儿他还在登州府老家,打从记事儿起就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十九世纪末那会儿,黄河下游闹灾荒,一闹就是三年,地里的庄稼全烂在泥汤子里了。朝廷卡着山海关不让穷人闯关东,可人都要饿死了,谁还管他娘的禁令?
爹娘背着半袋子喂猪都嫌拉嗓子的糠麸,把他塞进独轮车,混在逃荒的人流里。他就记得车轮子压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儿,直到有一天,车轴“咔嚓”一声断了,他从车上直接轱辘进道边的深沟,后脑勺磕在冻得跟铁疙瘩似的泥块上,也是这么一阵天旋地转的疼,恶心巴拉的好几天没缓过劲。
这命啊,专挑苦命人较劲。爹好不容易捱到关外,没消停两年,在宝局里让人赖说出老千,被一烟袋锅子开了瓢,直接扔赌场后门的雪堆里喂了野狗;娘硬撑着把他拉扯到十五,也咳得满手是血,眼瞅着不行了,临走前攥着他的手:“儿啊…可千万别学你爹那套……”
可他到底还是没听进去。如今在德盛粮行当个伙计,一个月挣那一两银子刚够塞牙缝,偏偏就沾上了推牌九的瘾头——真应了那句老话,“癞蛤蟆没毛,随根儿”。
就前几天,推牌九那场合,江荣廷手气壮得邪乎,算下来,愣是从马老五手里赢了八两雪花银。他把赢来的铜钱、碎银子划拉到一起,沉甸甸地塞进布口袋,裤腰都坠得往下掉,起身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站那!”马老五“啪”一掌按在他胳膊上,桌上的骨牌震得乱蹦,“赢了钱就想走?江荣廷,你拿我马老五当傻狍子耍呢?”
江荣廷把胳膊抽回来,掸了掸袖口:“牌桌子上的规矩,赢了拿走输了掏钱,天经地义。五哥你这是想耍赖皮?”
“耍赖皮?我耍你奶奶个腿儿!”马老五“噌”地站起来,身后的板凳“哐当”一声仰面朝天,“你他妈这分明是耍鬼儿坑老子钱!就你这小逼崽子,能从老子手里赢走八两?你当我眼瞎啊?”
牌桌上另外几个立马缩了脖子,没一个敢吱声的——谁都门儿清,马老五这是输急眼了要赖账,硬往人头上扣屎盆子,这节骨眼上谁搭茬谁倒霉。
江荣廷眼皮耷拉一下,刚想开口,马老五胳膊一抡,“哗啦”一下直接把牌桌给掀了,骨牌、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他往前逼近两步,胸口都快顶到江荣廷鼻子了:“想走?把骗老子的银子吐出来!不然今儿就让你横着出这个门!”
江荣廷瞅着他那攥得嘎嘣响的拳头,忽然乐了,弯腰捡起自己的钱袋子,拍了拍灰:“银子是我凭手气赢的,耍鬼儿的脏水你泼不着。想要?得看你有没有这牙口。”说完侧身就想绕过去。马老五却像块癞皮狗似的堵在前面,伸手就奔他钱袋子抓来。
两人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就到了屋外。牌桌上那帮看热闹的也呼啦一下全跟了出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嗑瓜子的“咔嚓”声、抽旱烟的“吧嗒”声不绝于耳,就没一个上来拉架的,都抻着鹅脖子等着看这场赖账的大戏咋收场。
“都瞅瞅!都他妈好好瞅瞅!”王刚在人群外边蹦高边喊,破锣嗓子能传出二里地去,“江荣廷这瘪犊子明摆着耍鬼儿坑五哥钱!真当五哥是面捏的?这账要不掰扯明白,他今儿个别想囫囵个儿迈出这步!”
旁边一个叼着长烟袋的老头儿“嗤”了一声,烟锅里的火星子直冒:“王刚你瞎哔哔啥?马老五自己点背输光了就赖人出老千,这理儿走到天边也说不通吧?”
这话音还没落,马老五跟个炮仗似的就炸了,抡起拳头带着风声就照江荣廷面门砸过来。
江荣廷眼皮都没眨巴一下,脚底下悄摸声地挪了半步,跟溜达似的轻松躲开,胳膊肘子顺势往马老五肋巴扇上一顶——瞅着没咋使劲,马老五却跟让闷棍掏了似的,“嗷唠”一嗓子就弯成了大虾米,疼得直吸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拳头咋跟娘们儿捶背似的,”江荣廷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嘴角咧着,“在街面上混这老些年,就练了这王八拳?”
马老五脸憋得像紫皮茄子,捂着肋叉子梗着脖子叫唤:“你…你他妈等着…等老子缓口气…”
圈外有人憋不住乐出了声:“哎呦我去!马老五,白长这一身膘了,让人一下就给撂挺了?哈哈哈哈哈!”
王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笑你妈笑!都把腚给我夹紧了,瞎嘚瑟啥!”
马老五让这笑声臊得彻底急眼了,像头发疯的牤牛又冲上来,胳膊抡得跟风车轱辘似的。
江荣廷脚底下像生了根,动都没动,只手腕子一翻,跟掐豆角似的叼住他腕子,借着他冲过来的劲儿往旁边一带一送——马老五就跟个破麻袋似的被甩飞出去,“嘭”一声实诚地拍在地上,后脑勺再次亲密接触地面,咚一声闷响,瘫那儿光剩下哼唧的份了。
“啧,”江荣廷蹲下来,用鞋尖碰了碰他后腰,“你这身板儿咋还没粮店麻袋抗造呢?八两银子输不起,干架也干不赢,混的这是哪门子江湖?”
马老五趴在地上呼哧带喘,脸蹭着冰凉的地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江荣廷…你…你给老子等着…”
“行啊,我等着,等你啥时候练明白了再来。”江荣廷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冲四周围观的拱拱手,“对不住各位老少爷们儿了,耽误大家发财。”
说完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路过王刚的时候,还顺手把他掉地上的烟袋锅子捡起来扔回去:“瞅啥瞅?赶紧把你家五哥扶回去歇着吧,别再出来碰瓷儿了。”
他马老五好歹是街面上有一号的人物,手底下管着春和粮行跟春和货栈,几十号兄弟指着他吃饭——这口恶气,他能就这么咽下去?
第2章 身陷宝局
三日后,德兴粮行的门板刚上到一半,江荣廷正解着油渍麻花的围裙。
“荣廷,走啊!”一个牌友从街角钻出来,熟络地搂住他脖子,劲儿大得不容商量,“哥几个都在宝局那儿等着呢,就靠你这手气撑场子了。”
江荣廷一皱眉挣开他:“不去,累得慌。”
“咋地?怂了?”牌友故意拖长声,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在他眼前晃得哗啦响,“这点胆儿都没有?那我找别人去了,听说城西李老四昨儿赢了个银镯子,正愁没人跟他玩呢。”
江荣廷脖梗子一犟,围裙往门把手上一甩,布带在风里直嘚瑟:“谁怂了?走!”
人啊,就吃亏在这股倔劲儿上,反倒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一进宝局,汗味儿、烟袋油味儿掺着劣质烧酒的酸气直冲脑门儿,墙角旮旯几个老爷们正吆五喝六地推牌九,铜钱在木头桌面上摔得啪啪响。
那人连推带搡,把他按到张空桌跟前。对面坐了个黑脸汉子,招风耳支棱着,黄豆小眼直勾勾盯着他,像饿狼瞅见肉骨头似的。
“听说兄弟最近手气挺旺,没少赢啊?”黑脸汉子咧嘴一乐,牙缝里塞着韭菜叶,“今儿陪我整两把?”
“玩牌嘛,有输有赢。”江荣廷拽过板凳一坐,凳腿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声。
他摸了摸怀里,手指头碰到底下揣的钱——那是粮行的货款二十两,吴掌柜特意嘱咐过“可别整丢了”。本来想玩两把就撤,可黑汉子眼里那挑衅劲儿像根针,扎得他浑身不得劲。
前几局输赢不大,桌上的铜钱堆得零零散散。黑汉子突然“啪”地拍下块十两银锭:“这点小钱没意思,敢不敢整把大的?”
江荣廷刚要起身,就见马老五从里屋溜达出来,两手揣袖筒里,似笑非笑地倚着门框。他后脊梁一僵,忽然觉得四周吆喝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在他身上。
“咋地?不敢了?”黑汉子嗤笑一声,“也难怪,到底是给人扛活儿的伙计,输不起呗。”
“谁输不起?”江荣廷被这话激得血往天灵盖涌,掏出怀里的布包“啪”地摔桌上,银子滚出来的动静在死静里格外脆生,“二十两,一把定输赢!”
黑汉子眼角跳了跳,手指头老茧磨过骨牌,沙沙响。江荣廷抓起牌一瞅,心凉半截——“杂九牌”。
“哈哈,双虎头!”黑汉子把牌往桌上一拍,乐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亮牌吧,兄弟。”
“你赢了。”江荣廷脸耷拉得老长,推过银子就要起来,里屋突然涌出一帮人。马老五打头,后头几个汉子攥着棒子,把宝局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别走啊,荣廷。”马老五叉着腰晃悠过来,眼皮肿得发亮,眼神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带着股赖唧唧的劲儿,“钱输光了?身上不还揣着点零碎么?”
话音没落,马老五一摆手,棒子带着风就砸下来。江荣廷想躲,可前后都是人,胳膊先挨了一棒子,“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小瘪犊子,不挺能嘚瑟么?”马老五抡着棒子照他后背猛抽,“给我往死里削!”
“江荣廷,让你戴草帽子看猪b——看不出个眉眼高低!”王刚举着半截砖头冲上来,砖头角蹭过江荣廷颧骨,“敢惹我五哥,让你尝尝厉害!”
拳头、棒子、砖头像雨点似的砸下来。江荣廷蜷在地上,他想爬,腿却让人死死踩着,嗓子眼往上返腥味儿,光能听见马老五的骂声和自己吭哧瘪肚的动静,像头掉进套子的野牲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拽起来时,已经瞅不清东西了。冷风灌进破棉袄,才发现到了城东的荒地——雪地在月亮底下泛着青白,马老五抬脚照他腰眼上狠踹一脚,“扑通”一声闷响,江荣廷像截木头桩子栽进雪窠子里。
江荣廷躺在雪地里,身子冻得快没了知觉,魂儿却像被抽离出来,猛地坠入一个无尽漫长的梦。
梦里,钢铁巨鸟嘶吼着掠过苍穹,翅膀底下不是云彩,是冲天的黑烟;万丈高楼像林子里的蘑菇,玻璃晃得人眼晕,蚂蚁样的人流穿着稀奇古怪的衣裳,埋头赶路,脸上没个笑模样。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碎了,猛地定格在他最熟悉的白山黑水之间。可眼前没有山林的安静,只有炮火连天,炸得泥土翻飞。他眼睁睁看着一面染血的青天白日旗,在硝烟里软塌塌地倒下去,紧跟着,一面刺眼的膏药旗,像口黏痰,“呸”一声立了起来,扎得他眼珠子生疼!一股说不出的屈辱和悲愤,像冰水掺着滚油,从他心口猛地炸开,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冻裂!
“荣廷!荣廷!”
谁叫他呢?这声喊像根绳子,把他从那个血红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江荣廷使劲儿睁开眼,吴德盛的脸在眼前晃,手里拎着盏马灯,灯光底下老掌柜的皱纹里全是焦急。
“掌柜的,我把粮钱整……”他哽咽着想说点啥,嗓子眼却猛地涌上一股腥味儿,话卡在舌头上,变成一声闷咳。
吴德盛没多问,解棉袄时手指头在布面上蹭得窸窣响,裹住他时特意把领口往里紧了紧。
老掌柜的胳膊抄在他腿弯,几乎是架着他往粮行挪,哈出的白气混着话音直哆嗦:“傻小子,这就是个套儿,打从有人勾搭你去宝局,就给你下好套了。”
江荣廷后脖颈子的伤突然一抽疼,像被冰溜子扎了似的。他这才猛地醒过味儿——牌友晃银子时的眼神,黑汉子捏牌时的指头节,马老五倚着门框那抹笑……全是钩子。
可脑子里,梦里头那面倒下的旗、那面刺眼的膏药旗,还有那股子烧心的屈辱,却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魂儿上了,比身上的伤还疼,比数九寒天的风还冷。他说不清那具体是啥,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像忽然扛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后院的雪踩得咯吱响,吴德盛把他扶进厢房时,划火镰的火星子崩在炭盆边儿上,噼啪直爆。
“养几天再上工,”他往炭盆里添了块柴火,声儿沉在暖烘烘的热气里,“钱输了就输了,身子骨是本钱,留着命在,才有翻盘的机会。”
江荣廷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腿一软“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里夹着他倒吸凉气的声儿,疼得半拉身子发麻。“掌柜的……”他声儿直颤,“您这份情,我江荣廷这辈子……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快起来。”吴德盛把他拎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窝头,“记住这回教训,往后别那么犟,人活着,不止为一口饭吃,得活出个筋骨来。”
屋里的炭火越来越旺,映着他脸上没干的泪道子和眼底某种新生的火焰。
这世上最狠的不是拳头,是暗地里下的绊子;可最暖和的,也藏在这些不声不张的牵挂里头。而他自己,从这场雪夜的血污和那个惊心动魄的梦里爬出来,命里就该有点不一样的活法了。
这场雪夜的狼狈和那个模糊却灼人的梦,会是江荣廷浑浑噩噩前半生的句号,也是他顶天立地后半生的开头。
第3章 草莽义举
江荣廷歪在炕上翻着书,手指头在泛黄的书页上来回摩挲。这是从东家吴德盛那儿借来的《三国演义》,字里行间还留着老掌柜用朱笔圈的记号,墨迹渗到纸背面,混着年深日久的纸张味儿。
“嘎吱——”门轴带着锈转开了,吴佳怡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小脸盘配着那叫一个周正,细白的皮肤像刚剥了皮的马奶葡萄,蒙着层晨露似的水光。见他看过来,她耳朵尖先红了,声儿细得跟抽丝似的:“荣廷哥,我爹说你伤还没好利索,我给你熬了药。”
药碗端过来还冒着热气,黑黢黢的药汤里漂着几粒泡发的枸杞。佳怡要亲手喂他,他红着脸接过来,仰脖儿灌得太急,药渣子卡在嗓子眼,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憋出来了。“慢点儿喝呀。”她赶紧递过手绢,手指头不小心碰着他手背,俩人“嗖”地同时缩回手,她低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小阴影。
三年前,他饿昏在粮行门口,是十七岁的佳怡把半个热窝头塞进他嘴里,拉嗓子的渣子混着她手心的温度,烫得他舌头发麻;后来他扛粮袋磨破了膀子,是她偷偷塞来一小罐獾油,瓦罐凉丝丝的,她说“这是我爹打猎攒的,抹上好得快”,声儿压得低低的,像怕让月亮听着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江荣廷的伤总算好利索了。入夏的时候,粮行接了给营盘送粮的活儿。
他赶的这挂马车,是“德盛粮行”最老的一辆。车辕木纹磨得锃亮,像浸了油,铁皮包边锈得直掉渣,倒跟拉车的老马挺配——老马毛色发灰,却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稳当。褡裢里六十石小米,是给山外营盘的军粮,吴掌柜特意嘱咐“这粮食可耽误不起”。
天刚蒙蒙亮,他套好车那会儿,吴佳怡正站在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刚烙的玉米饼。”姑娘把包递过来,手指尖擦过他手,带着灶坑的余温,“营盘那边不太平,早去早回。”
江荣廷“嗯”了一声,布包揣进怀里,饼子的热乎气顺着布缝渗进肉皮,从心口暖到后腰。甩鞭赶车,青石板路压得咯吱响,齐齐哈尔的炊烟在身后慢慢淡成了雾。
出了城,土道让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马车晃荡得像醉汉打晃。江荣廷时不时勒缰绳,手心磨得生疼。日头爬到头顶那会儿,他在老榆树下歇脚,啃着饼子,就见远处几个扛枪的官兵,赶着辆牛车,车上捆着个汉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滴答。
“跑啊!再跑啊!”一个官兵抬手就打,“敢偷军粮,活腻歪了!”
江荣廷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马嚼子,眼梢的余光却没敢挪开。官兵走远了,他才松口气——这世道,活人还没小米金贵,谁的脖子上都架着把看不见的刀,保不齐哪天就成了那捆在牛车上的人。
赶到营盘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接粮的军官耷拉着眼皮点验,秤杆压得低低的,硬说少了两石。江荣廷刚要张嘴,后边的老汉拽他袖子,声儿压得像蚊子嗡嗡:“别犟,这秤比阎王爷的账本还黑,认了吧。”
他憋着一肚子气,扭头往回赶。老马蹄子抬得有气无力,像也泄了劲,蹄声“沓沓”的,听着都丧气。
太阳擦着山尖往下沉的时候,天忽然静得吓人。风刮树梢的声儿都听得真真儿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嘀咕。江荣廷正琢磨能不能赶回去吃口热乎饭,前头“砰砰”两声枪响,脆生生的,在空道上撞出回音,惊得马直哆嗦,前蹄猛地扬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多年跑江湖的警觉让他没多想,噌地钻进了路旁的蒿子丛。膝盖碾过碎石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喊。
他扒开草缝往外瞅——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往前疯跑,七星子在手里“砰砰”响,身后十多个官兵追得紧,子弹嗖嗖擦过汉子耳边,打在树上,惊起一群雀鸟。
那汉子跑着跑着,“哎哟”一声,像被啥绊了,实实惠惠摔在地上。江荣廷看得清楚,子弹擦过他小腿,血立马涌出来,把裤脚洇得黢黑,顺着裤管往下淌。
官兵脚步声越来越近,“踏踏”地像踩在人心尖上。汉子咬着牙想爬,疼得直咧嘴,脑门子上滚下汗珠子。江荣廷心一横,从草丛里窜出去,压低嗓门喊:“朋友,别开枪!”
没等汉子反应,他已经拽着胳膊往草丛里拖。蒿子比人高,枝枝杈杈缠在一块,正好藏住俩大老爷们。他忽然想起啥,扒下汉子一只布鞋,使劲扔进旁边小树林。他跑回马车旁,双手抱头蹲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是吓的,是急着把戏做足,慢一步就可能掉脑袋。
果然,官兵追过来了。领头的军官顶戴蓝翎,穿件油光锃亮的得胜褂,马鞭指着他后脑勺:“刚才跑的人,往哪边去了?”
江荣廷抬起头,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头颤巍巍指小树林:“那…那边,刚…刚钻进去的。”
军官眯眼打量他半天,见他裤脚沾着泥,马车装着空麻袋,倒像个老实巴交的赶车人,哼了一声,带人往树林里追。没走多远,有人喊:“爷,这儿有只鞋!”军官得意地笑:“跟我追!跑不了他!”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让风吹散了。
江荣廷瘫坐在地,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溻透了。草丛里的汉子爬出来,捂着腿作揖:“多谢兄弟救命,大恩不言谢。”
“先别谢,”江荣廷摆摆手,喘着粗气,“你是干啥的?咋惹上官兵了?”
汉子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带血的牙印咬在嘴唇上:“在下朱顺,原是小河子宋地主家的炮手。我跟丫鬟小玲好,可那狗地主的儿子不是人,糟践了小玲…她性子烈,上吊了。”他声儿发颤,“我不杀那俩畜生,对不起小玲闭眼时的样儿。”
江荣廷听得心里发沉,拍了拍他肩膀:“是条汉子。”
“敢问仁兄高姓大名?”
“江荣廷。”
第4章 粮里掺沙
江荣廷架着朱顺的胳膊往马车那儿挪,朱顺疼得直抽冷气,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他从车辕缝里摸出块干净粗布——原是佳怡给他缝的擦车布,边角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这会儿让他团成球,按在朱顺渗血的伤口上,血珠子立马洇透了布纹。
往前挪了二里地,才瞅见土郎中的草屋子,柴门歪在一边,檐下挂的草药在风里晃荡。江荣廷叩门时,指节在朽木上敲出闷响:“先生,麻烦给俺朋友清理伤口,用好药,钱少不了你的。”
门“吱呀”开了道缝,郎中探出头来,枯瘦的手把着门框,眼珠子在油灯下锃亮,直勾勾盯在朱顺渗血的裤腿上,半晌才哑着嗓子应声:“进来吧。”他往药箱里翻药膏时,手指头在铁皮箱上刮得嗞啦响,眼神总往朱顺腿上瞟,像盯着一块刚出锅的热馒头。
江荣廷在一旁攥紧了拳头,见郎中往伤口上撒药时手太重,忍不住插话:“轻点儿,他伤得不轻。”郎中“嗯”了一声,但动作没缓下来,药膏抹得跟糊墙似的,朱顺咬紧牙关没吱声,额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
包扎完,朱顺往怀里摸了摸,才想起盘缠早就丢了,脸涨得通红。江荣廷塞给他半块碎银子:“拿着,路上用。”朱顺攥着银子的手直哆嗦:“兄弟,这份情我记着了!等日后指定带厚礼回齐齐哈尔找你!”
他扶着车辕下车,瘸腿在地上磕得“噔噔”响,没走几步就拐进了林子,背影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片晃悠的树影。
“该回去了。”他对着空林子低声念叨,转身拽住马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地上,惊起几只夜虫子,唧唧叫唤,反倒显得道更静了。
赶回齐齐哈尔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城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悠,粮行的门板关得严实,门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像是吴掌柜还在算账。江荣廷刚要抬手敲门,手腕却顿在半空——墙根下围了几个衙役,手里的火把“噼啪”烧着,一个胖衙役踩着条凳,正往墙上贴告示,黄纸被风吹得掀角,他另一只手按着纸角,嘴里骂骂咧咧:“妈的,风忒大!”
江荣廷的眼神像被吸铁石吸住了,钉在那张纸上。黄纸黑字扎眼,最上头写着“海捕文书”四个大字,底下的画像虽然糙,但一眼就能认出是朱顺——招风耳,宽肩膀,连嘴角那颗痣都画出来了。再往下瞅,“腿受枪伤,悬赏五十两白银”的字样。
天刚蒙蒙亮,斗房的木杠子已经被潮气浸得发沉,他猫腰扛起一石粮袋,肩头的布衫很快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往粮仓倒粮时,小米“唰”地泻下去,带起的粉尘混着仓底的陈灰扑满脸,黏在汗涔涔的皮肤上,像一层细沙。
“荣廷这膀子力气,比老马头还能扛!”车子房的老王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荣廷没搭腔,只蹲在簸箕旁继续挑沙子。手指头捻着糙粝的沙粒,棱角刮得掌心发麻。连续三天了,买粮的主顾摔瓢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响,“德盛粮行这是卖沙子还是卖米?”的骂声撞在粮行的青砖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窗框都嗡嗡响。
他早从伙房老王头那儿零碎听了些——前几天杨记米行的老杨头,就因为抢了马老五两担新米的生意,夜里粮仓让人放了把火。老杨头眼睁睁看着囤了半年的稻子化成灰,蹲在粮行门口哭断了肠,最后还是吴掌柜偷偷塞了两吊钱,才凑够路费回了关里。
他之所以敢这么干,是仗了官府的势,不知道在哪儿认了个舅舅,在官府当差,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不过是今年开春,给那官爷送了两匹杭绸、一坛子老山参,硬生生堆出个靠山。
这天晌午,荣廷刚把新到的小米倒进簸箕,眼角瞥见个穿黑褂子的瘦汉。那人手在米堆里搅了搅,袖口往下掉沙粒,转身要溜时,江荣廷猛地窜上去,左臂铁箍似的锁死他脖子,没等他挣出半分力气,右手反拧他手腕猛地往下压,“咔”一声后背实打实撞在青石板上,震得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朋友,藏得挺深呐。”荣廷翻身骑住他腰,膝盖死死钳住他胳膊,拳头带着风抡下去,正砸在他颧骨上。
瘦汉脸猛地磕青砖上,牙床子撞得钻心疼,一张嘴,血沫子混着颗带血的牙吐在石板上,声儿抖得像筛糠:“别打了!别打了!是马老五!是他让我干的!说成了分我五两银子……”
荣廷拽着瘦汉后领往账房走,那人被拖得脚尖点地,半边脸肿着。账房里,吴德盛正翻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手指头敲着木框,透着些急躁。
瘦汉被掼在地上,抱着脑袋哆嗦,磕磕巴巴把马老五找他、许五两银子的事全抖了出来,话里带着哭腔。
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原本蜡黄的脸“唰”地白了,手捏着账本边角直哆嗦:“马老五?他还是当初那个马老五吗,他舅舅是副都统,手里握着兵权,咱……咱惹不起啊!”
荣廷捏紧拳头,指节嘎嘣响,骨血里的火直冲嗓子眼,偏被那句“惹不起”兜头浇下来,半凉的火气全憋成了狠劲。他猛地抬脚,照着瘦汉后腰踹了一脚,声沉得像磨盘:“滚!再往粮行凑一步,腿给你打断!”
瘦汉跟被烫着了似的,连滚带爬往门外窜,到门口还踉跄着摔了个狗吃屎。
荣廷往春和粮行的方向瞥了眼,日头正毒,那边的幌子杆在热风里晃悠,红绸子像条吐信的蛇,在齐齐哈尔街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第5章 压价逞凶
没几日,屯子几个结伴的农户拉着十车粮,先去了春和粮行。马老五叼着翡翠烟袋,鞋跟碾着粮袋上的麦芒,麦粒从袋口漏出来:“想卖?比去年价低两成,爱卖不卖!”
“马掌柜,去年的价就够呛了,今年还压?”领头的农户红着眼,手里的鞭子攥得发白。
“就这价,嫌少?”马老五脚往地上一跺,“不卖赶紧滚蛋,别搁这儿碍眼!”
转头他便让王刚去通知各家粮行,必须按春和的价收粮。王刚应着,心里却泛着恨——被江荣廷摁在地上揍的瘦汉,是他亲弟弟王勃。那小子断了颗牙,胳膊被拧得脱了臼,回来时哭爹喊娘,说江荣廷下手忒狠,这口气他咽不下。
于是挨家通知时,王刚特意绕开了德盛粮行。路过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他往门槛上啐了口唾沫,心里骂道:江荣廷,你敢动我弟,就别怪俺让你德盛倒大霉。
农户们气红了眼,推着车往德盛粮行来。荣廷正在卸粮,听见动静直起身,就见吴德盛迎上去,指节在算盘上悬了悬:“今年和去年一个价,一分不差你们的。”
“五哥,德盛粮行把粮原价给收啦!”王刚喘着气闯进来,袖口还沾着路上的尘土,“那帮屯子人,刚才全推车往德盛去了,吴德盛那老梆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一分没压价!”
马老五正跷着二郎腿哼小曲,手里把玩着那只磕了角的翡翠烟袋。猛地往桌上一摔,烟袋嘴子磕在砚台上,缺角更豁了些:“好你个吴德盛,王勃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这回还敢跟我叫板?!王刚!带二十个弟兄,去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他哪里知道,王刚早憋着劲要借他的手,报弟弟被打的仇。
打手们揣着短棍闯进德盛时,荣廷刚扛着粮袋走到仓库。听见院内的叫骂声,他把粮袋往地上一摔,布袋撞在砖地上,高粱粒滚得满地都是。这群地痞正围着吴德盛打,王刚手里的棍子抡得最狠,每一下都带着私仇,“让你打我弟!让你动我老弟!”老掌柜蜷缩在粮囤旁,藏青单褂早被印上了一排排脚印。
江荣廷心头火起,一个箭步穿上去,左手如铁钳扣住王刚握棍的手腕,右手顺着胳膊肘往下劈——“咔嚓”一声脆响,王刚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疼得他惨叫着滚在地上,惨叫声漫了半院。
其余人见状愣了愣,江荣廷已如猛虎扑入羊群。一个打手的棍子刚举起来,就被他攥住手腕,反手一拧,棍子“当啷”落地,紧接着膝盖上挨了一脚,“扑通”跪倒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不过片刻,地上就躺了七八个哼哼唧唧的,粮袋被踩破了好几个,高粱、小米混着尘土,把院子铺成了花脸。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荣廷后背冷不防挨了一棍,疼得眼前发黑,踉跄着撞在粮仓门板上,木框震得掉层灰。混乱中,他看见佳怡举着扁担从后院冲出来要护他,却被个打手抓住头发往墙上撞——那声响,闷得像砸在他心上。
“操你妈的,我整死你!”荣廷红了眼,抓起墙角的铁锹就劈过去。铁锹带着破风的狠劲,“呼”地扫过那打手胸前,只听“嗷”一声痛叫,那打手像被重锤砸中,身子猛地向后弓起,撞翻了身后半摞粮袋。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王刚带来的那几个打手举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院门口探头看热闹的也吓得缩回了脖子。那挨打的打手捂着胸口蹲下去,嘴角淌着血沫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爬起来时还踉跄着撞了门框,最后连滚带爬地往院外窜。
王刚脸青一阵白一阵,瞅着荣廷眼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终是没敢再往前冲,只朝手下咬着牙撂了句“江荣廷你等着瞧”,几个人慌忙拖着王刚,灰溜溜地撤了。
夜里,吴德盛捂着心口直喘,枯瘦的手抓着荣廷的胳膊,指节硌得人疼:“咱……咱去低个头吧……马老五他舅是副都统,那枪子儿可不认人啊……”老掌柜咳得厉害,帕子捂在嘴上,拿开时,雪白的布上沾了点点猩红,“我这把老骨头,再也经不住折腾了……”
那几日,荣廷没再去前院卸粮,就蹲在吴德盛床头。老掌柜的咳嗽声越来越沉,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在他嗓子里割,他攥着块布巾想给老人擦汗,手却僵在半空,一句话说不出。
可吴德盛咳得更重了,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窗外的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窗纸上,呼嗒作响,老掌柜咳得蜷成一团。街面上传来春和粮行的吆喝,说新收的粮食比市价低三成,那声音顺着风飘进德盛,像针似的扎在老掌柜心上。他猛地呛了口气,脸憋得发紫,佳怡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眼泪滴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荣廷蹲在灶房烧火,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半边脸暗。里屋传来吴佳怡压抑的啜泣,混着老掌柜咳嗽的声响,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铁钳“哐当”砸在地上,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眼底那点红映得愈发分明。在赌场被马老五算计,他咬着牙忍了;他派人往粮里掺沙,他攥着拳头也忍了。可忍到尽头,是自己差点被打死街头,是吴掌柜咳在帕子上的血,是佳怡额头那道结了痂的伤痕。桩桩件件撞过来,终于让他看清:这操蛋世道,退一步哪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像块焐不热的玉。鞘上那朵小稻穗还在——是佳怡蹲在仓库角,对着悬在梁上的谷穗比了又比刻出来的,穗子虽歪歪扭扭,却磨得光滑。
有些债,不能等。
第6章 三更刃偿
三更的梆子敲过,江荣廷猫着腰溜出粮行后院。马老五家的土坯墙不算高,他踩着墙根的柴垛翻过去,惊得院角的狗低低吠了两声,又被他扔过去的窝头砸得闭了嘴。屋里的油灯亮着,窗纸上晃着两个挨得近的影子。一个是马老五,另一个是南城“裕丰粮行”的二掌柜。
二掌柜早年在德盛粮行当学徒时,曾趁吴德盛外出收粮,偷偷往出倒卖入库的新米,被账房先生抓了现行。吴德盛没送官,却当着全店伙计的面,用竹板抽了他二十下脊梁,骂他“坏了粮行的根”,当天就把他赶了出去。
“……军粮那笔款子,明儿个我就托人上衙门递话,就说德盛的小米返潮了,得缓三天验看。”马老五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得意,“有这三天足够咱裕丰把齐齐哈尔的散户都收了,等他验完粮,市面上早没他的份儿了。”
二掌柜笑起来:“还得是五哥啊,真有两下子!等德盛黄了,那批新到的高粱,咱直接压三成价收,保管叫吴德盛哭都找不着调!”
江荣廷攥紧了短刀,指腹嵌进稻穗刻痕里。推窗时木轴“吱呀”响了半声,屋里的灯突然灭了,马老五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在那儿?!”
江荣廷没答话,翻身跃进去,短刀出鞘带起一阵风。二掌柜慌着去摸墙根的扁担,刚抓住扁担就被江荣廷侧身撞开,撞翻了桌边的酒坛,黄汤混着碎陶片淌了一地。
马老五抄起板凳砸过来,江荣廷俯身躲过,刀刃顺着他胳膊划过去,血珠立马滚下来。“好你个小兔崽子!”马老五疼得龇牙,却还嘴硬,“我舅是副都统,你敢碰我试试……”
话没说完,江荣廷已攥住他握板凳的手腕,反手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板凳“哐当”落地。马老五疼得蜷在地上,额头抵着粮袋,嘴里嗬嗬喘着:“二掌柜,给我整死他!”
二掌柜抄起墙角的铁秤砣,带着风砸过来。荣廷侧身一躲,秤砣“咚”地撞在米缸上,缸沿裂了道豁口,白花花的大米顺着豁口涌出来,在地上铺成片。
他没等二掌柜再动,短刀已扎出去,寒光一闪便没入对方肚子里。刀刃抽回时带起道血线,荣廷抬脚猛踹,二掌柜像只破麻袋撞在粮囤上,嘴里涌出的血沫里,裹着半声没咽下去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嗬嗬作响。
“还赛脸不?”江荣廷的声音比刀身还凉,刀尖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洇出点点暗红,“再动一下,这刀就捅你心窝子里。”
二掌柜的脸瞬间褪成纸色,腿肚子抖得撑不住身子,顺着粮囤滑坐在米堆里,血从衣襟下漫出来,和白米缠在一块儿。
江荣廷没理他,转身揪住马老五的后领,短刀贴着他脖颈:“粮行掺沙子,副都统的势力,你不挺牛逼吗!?”
马老五眼里的狠戾渐渐变成惊恐,喉结滚了滚:“荣廷兄弟……俺知错了……德盛的粮,俺再也不惦记了……”
江荣廷没答话,刀刃稍一用力,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想起佳怡额头上的血痕,想起老掌柜咳在帕子上的猩红,想起那些被压价粮逼得直哭的农户——这些账,不是一句“知错了”就能完事儿的。
刀拔出来时,马老五的身体还在抽搐。江荣廷擦刀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墙角的二掌柜。那人正手脚并用地往门外挪,裤脚的湿痕洇在地上,像条扭曲的蛇。
“想溜?”荣廷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你们祸害德盛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二掌柜吓得浑身筛糠,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抠进砖缝里:“荣廷爷……俺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他膝行着往后缩,血混着大米在地上拖出两道痕,“当年吴掌柜都没往死里整,您也放我一马吧……俺给您磕头了……”
荣廷抬脚踩住他后心,刀尖抵住他脖颈:“你个瘪犊子,那天在德盛门口,是不是你让人揪佳怡头发的?”
二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眼里只剩绝望。荣廷想起佳怡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扁担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手腕猛地用力——
刀拔出来时,血溅在粮袋上,把白花花的米染成了暗红。荣廷摸出布巾擦刀,刀鞘上的稻穗沾了血,和佳怡刻稻穗时指尖扎出的血珠一样红,只是这红里,裹着化不开的戾气。
他刚翻出墙,院里就炸开一声尖利的哭喊。是马老五的婆娘,听见动静,穿着短褂从耳房冲出来,看清粮囤旁的惨状,嗓子像被捏住的破锣:“杀人啦!出人命啦——!”
她男人的尸首还蜷在米堆里,二掌柜歪在粮囤下,血顺着囤底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女人扑过去想拽马老五,手刚碰到衣襟就被那黏腻的血烫得缩回手,转而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天老爷啊!哪个天杀的害命啊!快来人啊——马老五让人给宰了——!”
暑气裹着血腥味漫开,黏在荣廷汗湿的脊背上。蝉鸣刚才还炸成一片,此刻突然哑了,只剩粮行后院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翻找他的短刀。袖口的血腥味混着露水气,呛得他直反胃。蹲在河边洗手时,水里的影子眼窝深陷,嘴角绷得像根弦,哪还有半分安分伙计的样子。
他不敢多想,转身往马棚跑。手刚碰到马缰绳,远处就传来“抓凶手”的叫喊,混着打更人的梆子声滚过来,越来越近。他咬着牙翻身上马,马镫还没踩稳就猛夹马腹,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噔噔”响,带着他冲城门去。他回头望粮行的方向,心里像被灶膛的铁钳揪着——那扇门板后,佳怡会不会正烙着饼,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这一跑,粮行的炊烟,还能等他回来吗?
第7章 囊空亡命
兜里的铜板让指腹摩挲得锃亮,数了半宿,连一天的房费都不够,更别说下顿吃的了。窗纸刚透点鱼肚白,他就攥着马缰绳往牲口市赶,手心的汗把缰绳浸得潮乎乎的——那马还是去年跟吴掌柜去关外收粮时买的,通人性,这会儿被他拽着,鼻孔里喷着白气,还蹭了蹭他的胳膊。
没敢多耽搁,三两下就跟个赶车的成交了。银子用布包了三层,贴在怀里焐着,他转身出了牲口市,脚步踉跄了一下,像丢了啥宝贝似的,可没敢回头。
捏着剩下的半个玉米饼,饼子早凉透了,咬在嘴里干巴得剌嗓子,跟嚼沙子似的。饼渣掉在灰扑扑的衣襟上,他抬手抹了把嘴,手指头尖沾了点土,蹭在嘴角糙乎乎的。秋风裹着沙粒子打脸上,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粗布褂子领里,顺着土路往西走。
头一个月,他专挑城郊的大车店住——土坯墙糊着发黄的报纸,边角都卷了毛碴子,大通铺挤着赶车的、跑单帮的,夜里磨牙声都能盖过窗外的风声,反倒最安全。
后半夜的大车店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窜,江荣廷蜷在炕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总在要合上的时候猛地弹开——耳朵里老缠着马老五婆娘的哭喊,还有刀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窗纸透着点残月的光,昏昏沉沉照见土炕另一头的汉子张着嘴打鼾,口水顺着嘴角流进粗布枕头。就在这时候,有团影子贴着墙根挪过来,像块被风卷的破布,脚步轻得没声儿。
是个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攥着把黄铜镊子,镊子尖在暗处泛着冷光。他盯着江荣廷怀里鼓囊囊的地方,镊子慢慢往跟前探。
江荣廷没动,忽然低低咳了一声,跟呛了风似的。那影子的手顿了顿,镊子尖离钱袋就剩半寸。
“前儿在集上,”江荣廷的声音哑着,像说梦话,又像跟人搭腔,“见着个扒手被逮住,大伙围着打,打断了三根肋骨。”他顿了顿,指节在铺沿上轻轻敲了敲,“听说那扒手手里,也攥着把铜镊子。”
影子的肩猛地一缩,镊子在手里抖了抖,差点掉地上。大通铺里的呼噜声还在响,可这黑夜里,江荣廷的话跟块冰似的,顺着影子的后颈往下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影子,手却往怀里又揣了揣,钱袋的轮廓在粗布褂子上顶出个硬角:“夜里伸手,得先想清楚自个儿骨头硬不硬。”
影子僵了片刻,忽然往后缩了缩,裤脚带起的草屑“沙沙”响,比刚才急了些。他猫着腰往对面草堆后挪,钻进暗处,就再没动静了。
他不敢多待。有时候住到第三晚,听见邻铺汉子聊起齐齐哈尔最近查得紧,说粮行掌柜家出了人命,官府正拿着画像找人,他不等天亮就卷铺盖走。有时候是店小二多瞅了两眼他袖口磨出的毛碴子,或是有人问他从哪儿来,他答得含糊,心里发紧,第二天一早就换地方。
银子就像指缝里的沙子,攥得再紧也漏得快。大车店管两顿饭,糙米饭就着咸菜,偶尔能买碗热汤,可换一次店就得付一次店钱,再加上路上啃的干硬窝头,不到俩月,钱袋就瘪下去一半。他开始挑更便宜的店住,铺位挨着马厩,夜里能闻见马粪味,有时候赶车的醉汉吐在过道上,他还得踮着脚绕过去。
秋末的风刮起来时,他棉袄里的棉絮都板结了,夜里缩在铺角,听着身边陌生人的鼾声,总想起德盛粮行的草垛——夏天躲在里头打盹,干草暖烘烘的,还能听见后院井轱辘转的声儿。可现在,他只能把破毡帽往下拉,遮住半张脸,生怕哪个路过的人,眼神里带着他熟悉的、属于齐齐哈尔的打量。
到了冬天,卖马的银子就剩最后半两碎银了。他最后一次离开大车店,是因为老板娘数钱时多问了句“客官这趟要往哪儿去”,他没答,背着捆成卷的破铺盖走在落雪的路上,脚印浅得风一吹就散,跟从没在这儿待过似的。
没走多远,就见前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跟开了锅似的。一个敞着怀的汉子站在马车上,手里挥着块黄澄澄的东西,嗓门亮得能穿透晨雾:“都来看都来看!这就是金沟淘出来的疙瘩,手指头肚大小,够你们在关里盖三间大瓦房!”
人群里炸开了锅,一个背着包袱的山东汉子挤上前:“真有这么邪乎?我听说金沟那边官府和胡子都跟狼似的,见着金子就抢!”
“抢?那是没找对门路!”车上的汉子拍着胸脯,“咱掌工的陈二哥路子宽,官府有孝敬,胡子有打点,保准让你们淘着的金子能揣进自个儿腰包!”
江荣廷在旁边听着,心里盘算开了。他身上的银两够不了几天嚼用,真要这么下去,不等官兵追上,就得饿死在道上。“你们往哪儿走?”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有点发紧。
“宁古塔碾子沟!”汉子上下打量他,“看你这身板,是把干活的好手。去不去?下午就动身,管吃管住,淘着金子了,你七我三!”
江荣廷摸了摸怀里的空布袋,咬了咬牙:“去。我叫江荣廷。”
话一出口就有点悔,可看着周围人眼里闪的光,又把悔意压了下去——这年头,活着比啥都重要。活着,才有机会回齐齐哈尔,看看粮行的炊烟,还在不在。
下午出发时,队伍凑了二十多个汉子,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掌工的陈二精瘦得像根冻硬的柴火,三角眼眯着,薄嘴唇抿成条缝,手里的鞭子在掌心抽得噼啪响,鞭梢还结着层冰碴。点人数时他眼皮都不抬:“记好了,谁掉队,直接扔雪地里喂狼,别指望我回头!”
第8章 金窟挣命
队伍沿官道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划出细碎的疼。日头悬在天上,白得发僵,落在身上没半点活气。夜里窝在破庙或背风处,啃口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得就着化了的雪水才能往下咽,雪水过喉咙时,像吞了口碎玻璃。
没三天,江苏来的刘磕巴就倒了。他原是货郎,腿有点瘸,此刻蜷在队伍拉货的板车上,裹着件露棉絮的破袄,嘴唇紫得像冻透的茄子,呼吸浅得像风里的灯芯,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有人凑过去看,他眼皮颤了颤,想抬却抬不动,只剩眼珠在眼窝里慢慢转,喉咙里“嗬嗬”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烧得狠了,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陈…陈二哥…”一个汉子拽了拽陈二的衣角,声音发虚,“要不…歇会儿?”
陈二往板车那边瞥了眼,嘴角撇出点冷笑:“歇着?等他把大伙都拖垮?”他走过去,靴底在板车帮上磕了磕雪,“扔了,别耽误道。”
“他还有气!”江荣廷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有点硬。他跟刘磕巴不熟,一路没说过三句话,可那板车上缩成一团的影子,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堵。
陈二猛地回头,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在荣廷脸上:“气?这拖油瓶还不如路边的石头金贵!”他扬了扬鞭子,“你想充好人?行啊,自己留下陪他,看风雪咋把你俩一块埋了!”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有个后生想张嘴,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袖子,立马闭了嘴。
江荣廷知道自己护不住,在这路上,没人愿意为个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命。两个汉子架起刘磕巴往路边的乱葬岗拖,他身子软得像摊泥,破棉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后跟黑得发亮,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痕,很快就被风卷来的雪盖住了。荣廷别过脸,听见板车那边有人低低骂了句“晦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说不出的闷。
陈二甩着鞭子喊:“走快点!早到一天,早淘一天金子!”
队伍继续往西走,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得卯着劲拔腿。路两旁的树枝挂着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地里的秸秆早成了硬茬,戳在雪地里像排歪歪扭扭的骨头。江荣廷远远望见灰蒙蒙的山,山尖裹着层厚雪,像顶脏棉帽。
“那就是碾子沟!”陈二指着喊,声音里透着点急切,“过了山梁,等着发大财!”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有人把冻硬的破草帽往天上扔,可脸上没多少笑模样。荣廷望着那山影,心里沉得厉害——他总觉得那灰扑扑的山里头,藏着比官兵更狠的东西。东北有句糙话:“冬淘金,命换金,十去九不回,骨头喂狼群。”这话像根冰针,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踏进碾子沟时,二十多人的队伍只剩十八个。路上除了刘磕巴,还有个山东后生在破庙里没熬过来,身子硬得像块石板,被大伙用雪埋了半截;两个河南汉子半夜卷了包袱溜了,雪地上的脚印没走三里就被风填了,谁也没提,像是从没存在过。剩下的十八个,个个脸上带着股子狠劲,眼神里的光又冷又硬,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早冻成了硬茧,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像踩着自己的骨头。
江荣廷被分到付把头的场子时,正见个老汉蹲在矿口的青石上,指尖捻着把矿土搓来搓去。六十岁的人了,背驼得像块老弓,可那双眼扫过岩壁的架势,比沟里最年轻的小伙还锐。都说这老汉看金脉是一绝,碾子沟三十多个金帮,多少人拿着罗盘量了又量,不如他往土上踩两脚准。
第二天一早,付把头拎着半扇冻羊往山神庙走,羊肉冻得跟铁块似的,油星子冻在上面,倒像撒了把碎银子。庙里神像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泥胎,眼珠子早被鸟雀啄空了,只剩两个黑窟窿瞅着人,身上落的雪厚得像盖了层棉絮,倒比外头的窝棚暖和些。
“都跪下!”付把头“咚”地砸在地上,“山神爷在上,求您多赏口饭吃!开春咱给您重塑金身,刷三层金漆!”
众人跟着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江荣廷跪在后面,想起佳怡在粮行灯下纳鞋底,说“稻穗抱团才抗冻”,这话此刻在脑子里转,倒比井底下的石头还沉——在这鬼地方,怕真是得抱团才能活下去。
所谓金矿,不过是漫山凿开的土井,黑黢黢的井筒嵌在冻土里,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井口架着歪扭的绞车,摇起来“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老骨头。井绳冻得硬挺挺,吊桶往上提时,绳上的雪块“叮当”砸在地上,倒成了这死寂沟里唯一的响。
下井的人得蜷着身子钻过窄口,井筒里的潮气裹着土腥味往肺里钻,冻得人牙打颤。岩壁上的矿砂结着层冰壳,镐头抡下去,只凿出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半晌缓不过劲。最里头的人跪着刨砂,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冰碴,往筐里扒拉时,指节僵得打不了弯,攥镐柄时得先在嘴边哈半天气,才能勉强扣住。
绞车摇到日头偏西,才提上半筐矿砂。倒在筛子里淘洗时,碎冰混着砂粒往下掉,最后留在粗瓷碗里的金砂,还没指甲盖多,在昏黄的矿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倒像是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的碎末——这就是一天的指望。
陈二叼着杆铜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棉帽歪在一边,露看井下上来的人弓着腰卸矿砂,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故意在雪地上碾出些乱七八糟的印子。他裹着件半旧的棉袄,看人的时候总眯着眼,像只揣着坏心思的老猫。
其实他是沟里出了名的软蛋,专拣软柿子捏。他原是付把头手下的金工,靠着给土匪递烟送酒,才混上监工的差事,手里那根鞭子磨得发亮,却只敢抽抽老实人——见了脾气冲的,腰杆立马弯成虾米。
第9章 矿塌救友
到第三十天头上,西坡矿洞突然“轰隆”一声塌了。
江荣廷正蹲在井口筛砂,听见巨响猛地抬头,就见黄烟从七号井冒出来,绞车架子歪成个麻花,碎土“????”的往地上砸。有人扯着嗓子喊:“庞义还在里头!”
菏泽来的庞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性子烈得像炮仗,今早还跟江荣廷说“这井壁潮,怕是不稳”。江荣廷扔了筛子就往那边冲,碎石子还在往下掉,他扒开浮土往井里喊,只有闷沉沉的回音。
“瞎折腾啥?”陈二揣着袖子晃过来,一脸嫌恶,“塌了就封,开春再凿新的。一个外乡人,死了也值当费力气?”
江荣廷猛地回头,眼里像燃着火星,攥铁锨的手青筋暴跳:“他要是活着呢?”
陈二被那眼神剜得往后缩了缩,嘴上却硬:“活着也白搭!救出来也是废人,耗粮食!”他转身想走,又怕显得怂,梗着脖子补了句,“你今儿敢耽误上工,老子扣你半月工钱!”
江荣廷没理他,扯了块粗布裹住手心,猫腰就往塌口钻。井筒里呛得人睁不开眼,土腥味裹着尘土往鼻子里钻,他摸着岩壁往前挪,指尖突然触到片温热——是庞义。
小伙子被砸晕了,额角淌着血,糊住了半张脸,一条腿被断木压着,裤管浸在血里。江荣廷咬着牙搬断木,木头冻得跟铁似的滑,他把粗布垫在肩头,猛地发力往上顶,“咔”的一声闷响,断木错开寸许,土渣顺着脖子往身上灌。
他把庞义往背上一甩,反手托住他的伤腿,猫着腰往外挪,胳膊被突出的岩石刮得生疼,愣是没哼一声。
出了洞口,江荣廷背着人就往碾子沟唯一的医馆跑。庞义的血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没等冻实就被体温焐化些,在布上晕开暗红的印子。医馆的老大夫扒开伤口看了看,说“万幸,没伤着骨头,就是失血多”,江荣廷这才松了口气。
庞义醒时,正见江荣廷擦自己手上的血污。“荣廷哥……”他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
江荣廷抬头笑了笑:“醒了?大夫说了,养半月就好。”
那半月,江荣廷替他顶了矿上的活,半夜的雪地里往医馆跑,怀里总揣着热米汤,或是趁陈二醉倒时摸来的羊肉。庞义扶着墙能挪步那天,俩人蹲在医馆后墙根,掰一个窝头分着吃。
“荣廷哥,”庞义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伤后的哑,“我原以为,这辈子就埋在那堆碎石头里了。若不是你……”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亮得很,“我庞义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江荣廷正往他手里塞烤热的窝头,闻言笑了笑,拍了拍他后颈,带点糙劲:“说这些干啥。换作是我困在里头,你能眼睁睁看着?”
庞义没接话,反倒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捏得发红:“哥,我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他看着江荣廷的眼,一字一句咬得实,“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我庞义这条命,你拿去。”
江荣廷抽回手,往他背上捶了一下,不轻不重:“胡说啥。好好养伤,过两天跟我上工去——矿上的活,多个人搭把手才轻快。”
在这吃人的沟里,这点热乎气,比金子金贵。
那天陈二又来挑刺,见江荣廷和庞义蹲在地上里喝水,故意把鞭子往地上抽得“啪啪”响:“哎!你们两个!喝口水磨磨蹭蹭?当这是你家炕头?”
“你咋说话呢?”江荣廷刚要开口,庞义“噌”地站起来,粗瓷碗往地上一墩,“我俩顶四个人的活,喝口水喘口气咋了?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陈二被他吼得一哆嗦,瞅瞅庞义眉骨那道泛着红的刀疤,又看看江荣廷攥紧的拳头,硬撑着骂:“反了你了!等着!让你俩知道厉害!”没等俩人再开口,转身就溜。
他走到付把头窝棚后面的时候,正撞几个金工在里头,里头的说话声顺着门缝飘出来,付把头的声音压得低:“这个月实打实出了三十两,就跟许金龙报二十六两。那四两,大家伙多分点,总不能让弟兄们拿命换金砂,倒头来全进了许金龙的兜里。”几个老金工应和的声音混着旱烟袋的“吧嗒”声,像针似的扎进陈二耳朵里。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三角眼在暗处亮得吓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沟里的风跟疯了似的,卷着雪粒往人骨缝里钻,“呜呜”地吼,像是有无数饿狼蹲在山头嗥叫。淘金的汉子们缩在窝棚里还没出来,只有几个车倌裹紧棉袄,蹲在牲口棚边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粉碎,牲口鼻息的“呼哧”声混着风响,倒像在低声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嗒嗒嗒”地踏在冻土上,闷沉得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雪沫子被马蹄掀得老高,扬起来又簌簌落下。
一队人马卷着雪尘过来,为首的汉子骑匹黑鬃马,那马浑身油亮,鼻孔里喷着白气,每走一步都要刨两下蹄子,铁掌擦过冻土,像是嫌这地硌得慌。
马上的汉子身量魁梧,浓眉拧成个疙瘩,阔鼻子下满脸络腮胡,上面积着层薄霜,像丛冻硬的黑草。他外头罩件玄色大氅,边缘磨得发亮,里头是件对襟黑棉袄,领口敞着,露出半截粗糙的腰带,腰间鼓鼓囊囊,明晃晃露着支左轮枪的枪柄,枪套上的铜扣被光映着,冷不丁晃人眼——那眼神扫过窝棚时,像冰锥子往人肉里扎,一看就不是善茬。
第10章 强权压金
“这是谁?”江荣廷往窝棚柱子后缩了缩,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他只瞥见马队经过时,有人手里的马鞭梢缠着半块冻硬的肉干。
庞义他声音压得极低,牙咬得咯吱响:“胡子头许金龙,碾子沟这一片的土皇帝。”他往马队那边努了努嘴,“手下五十多号人,枪杆子硬,跟官府穿一条棉裤——上个月我还见他跟官府的人在酒馆分赃,白花花的银子往怀里揣,眼睛都不眨。这几十个场子淘的金子,得给他分一半,少一文,他手下的人能把你胳膊拧成麻花,再扔进江里的雪窟窿喂鱼。”
话音刚落,付把头已经从账房窝棚里颠颠跑出来,棉鞋踩在雪壳上“咯吱咯吱”响。他腰弯得像根被雪压垮的芦苇,冻得通红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地皮,脸上堆着笑,可嘴角哆嗦得厉害,露出的牙花子都在打颤:“呦,许爷,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咋还亲自跑一趟?小的本该把份子钱给您送过去的,实在是……实在是怕路上雪大,误了您的事。”
许金龙在马上耷拉着眼皮,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他那匹黑鬃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铁掌磕在冻土上“当啷”响,溅起的雪块打在付把头手背上,凉得像针扎。付把头的手背猛地一颤,却不敢缩,就那么僵着。过了半晌,许金龙才开腔,声音像是从冻裂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裹着股子寒气:“吹什么风?吹着金子味来的。爷我天天闲着,就等着收我的份子钱——再不来,怕是你这账上的数,要比实际出的金砂还薄了。”
“您放心您放心!”付把头忙不迭点头,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指尖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掏,掏了半天才摸出个油布包,那包被他揣得发烫,边缘都磨得起毛了。“这个月的份子钱,小的早就备齐了,足斤足两,一两不少!您瞧,出了二十六两,按规矩这是您的十三两。”他说着掀开布角,里头的金砂在晨光里闪着匀净的光,确实纯得很。
“足斤足两?”许金龙突然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俯身盯着付把头手里的油布包,络腮胡上的霜渣掉在付把头手背上,“你当我不知道?你他妈这个月出三十两,倒敢说二十六两?”他话里带着股阴劲,“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连账都算不明白了。”
付把头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舌头像被冻住了:“没……没错啊许爷,真……真出了二十六两……小的哪敢骗您……”他心里头“轰隆”一声——准是陈二那狗东西,昨儿在后墙根偷听到了,这就把状告到了许金龙跟前。
“放屁!”许金龙猛地抬起马鞭,“啪”的一声,鞭梢狠狠抽在付把头脸上,一道红痕瞬间鼓起来,付把头“妈呀”一声矮了半截,差点趴在雪地里,半边脸麻得像被钢针扎过。“爷在这沟里埋过的‘糊涂账’,比你筛的金砂还多——你这点心思,爷闭着眼都能数清”
付把头“咚”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闷响里混着骨头硌得生疼的动静,听得旁边的荣廷都跟着一哆嗦。他跪在地上,后背的棉袄被冷汗浸得发潮,像糊了层薄壳。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啪啪”的巴掌声在风雪里格外脆,混着他的哭腔:“是小的混账!是小的老眼昏花,记错数了!许爷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小的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小的这遭吧!下次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初犯?”许金龙冷笑一声,脚踩着马镫俯身看他,胡茬几乎要蹭到付把头脸上,“罚你十两金砂,三天内交齐。再敢耍花样,下次就不是罚金子了——直接剁你脑袋当球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付把头的额头磕在雪地上,一下又一下,溅起的雪沫子粘在他花白的鬓角,混着鼻涕眼泪。江荣廷盯着他佝偻的背影,此刻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沟里最认的,是枪杆子,不是良心。
“陈二!”许金龙突然扬声喊,声音撞在沟谷的岩壁上,弹回来时带着股子硌人的硬劲。
人群里“噌”地窜出个瘦影,正是陈二。他刚才还缩在人后,此刻却像被抽了筋又突然绷直,嘴角的冻疮裂了道细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腰弯得比付把头还低:“哎,许爷,小的在。”
许金龙扫了眼缩着脖子的众人,目光像带了沙粒,刮过每个人的脸时都让人下意识绷紧了肩。他最后落在陈二身上:“都听着,往后我不在,陈二说的话,就当是我说的。谁要是不听话,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这碾子沟的石头!”
说完一甩马鞭,“驾”的一声,马队卷着雪尘往沟里去了。马蹄在地上踏出串深窝,雪沫子在辙印里翻涌,像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最末那匹马经过时,还回头嘶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地的狼狈。
陈二站在原地,腰杆瞬间挺直了不少,他瞥了眼还趴在地上的付把头,又扫了眼荣廷和庞义,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冻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他那黄黑的牙。
庞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荣廷没说话,他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如今得了许金龙的话,这碾子沟的土,怕是要埋更多人了。
“这冬天,怕是熬不完了。”荣廷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那边的付把头还在哼唧着爬起来,像条被冻僵的老狗。“熬不完也得熬,”庞义的声音带着股子狠劲,“总不能让这些狗东西,把咱的骨头都嚼了。”
第11章 众志慑奸
夜里的窝棚里,油灯芯子被穿缝的风扯得忽明忽暗,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攒动的人影间游移,亮一下,就映出半张被风霜啃皱的脸。淘金的汉子们蹲成个圈,脚边倒着三两个空酒坛,坛口沾着干涸的酒渍,空气里飘着汗味、烟袋油味,还有金砂特有的土腥气,混在一块儿,像这窝棚本身一样,又糙又沉。
付把头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在木盘里的沙金上捻来捻去,指腹磨出的厚茧刮过金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点金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谁摔碎了玻璃,捡了些碴子堆在那儿。“以往给许爷上了份子,剩下的一人五钱沙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比烟袋锅敲石头还闷,“这个月……就三钱吧。”
最后三个字落地,窝棚里的咳嗽声、咂嘴声全停了。只有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灯台的铁边上,灭了。
“嗤——”陈二突然从人堆里晃出来,破布鞋在泥地上蹭着,带起层灰。他斜着眼瞥付把头,手往桌上一拍,木盘里的沙金都跳了跳,像受惊的虫豸。“老子的不能变。我得拿八钱,少一文,今儿就掀了你这破账桌。”说着就伸手去扒拉那堆金沙,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昨天掏矿的红泥。
“放下!”庞义“噌”地站起来,粗布褂子的袖子带翻了脚边的酒坛,“哐当”一声,在窝棚里炸得人耳膜发颤。他攥着拳头,手背的青筋像矿脉里的硬石,一鼓一鼓地跳,“你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伸手?”
陈二猛地转头,三角眼吊成了斜梢,嘴角撇出个冷笑,露出颗黄黑的蛀牙:“你跟谁龇牙呢?忘了许爷怎么吩咐的?”
“就跟你!”庞义往前逼了半步,胸口几乎撞到陈二脸上,热烘烘的气喷在陈二鼻尖,带着股子汗味和酒气,“你既是许金龙的人,有本事找他要去!别在这儿刮弟兄们的血汗——这金砂是从矿脉里一镐一镐凿出来的,是带铁屑的,不是你裤裆里掉下来的泥蛋子!”
“嘿,反了你了!”陈二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木凳,手往腰上一摸,攥住了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牛角柄匕首,刀鞘上缠着圈旧麻绳,上头还沾着点暗红的锈迹。他脖子梗得更直了,匕首在手里颠了颠,指尖戳到庞义鼻子前:“咱俩的事,今儿就了了!庞义,现在我就扎了你!信不信?”
“陈二。”
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冒出来,不高,却像块矿锤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震得满棚的火气都顿了顿。江荣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稻穗刻痕在油灯下忽明忽暗,沾着的矿尘被灯光照得像撒了层金粉。
他慢慢走到陈二面前,身影把油灯的光遮去大半,陈二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更显阴鸷。“庞义不是刘磕巴。”江荣廷的眼扫过陈二,又扫过周围攥紧镐头、手按在铁锨柄上的汉子们——有人的镐头刃还卷着,沾着没刮净的矿泥,“你要动他。”
他攥着刀把猛地往下一按,短刀“噌”地扎进陈二手边的木桌,半截刀刃没入木头,刀柄还在嗡嗡颤,震得桌上的沙金又跳了跳。他眼睛像矿洞里的冷光,死死盯着陈二,眉峰拧成个疙瘩,下颌线绷得发紧——那眼神里没有火,只有能凿开硬岩的沉劲。
刀身的寒光映在陈二眼里,他瞳孔猛地缩了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刚才被他踹翻的凳腿上,差点趔趄。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那些刚才还低眉顺眼的金工们,此刻都抬着头:有人把镐头攥得更紧,木柄“咯吱”响;东头的李老栓摸了摸腰间的铁锨,刃口上的缺口在灯光下闪了闪。
“江荣廷,你行。”陈二的声音有点发飘,却还梗着脖子往门口挪,“二爷我今天认栽,咱们走着瞧!”说完猛地转身,掀开门帘冲进夜色里,破布鞋踩在矿渣堆上“咔嚓”响,慌得像被矿洞塌石撵的兔子,没一会儿就远了。
窝棚里静了片刻,庞义攥紧的拳头“咚”地砸在木桌上,“这个狗东西!”汉子们跟着哄笑起来,烟袋锅里的火星又活泛了,在黑影里明明灭灭,像矿脉里的零星碎金。
“人啊,气大不养家。”付把头蹲回装金砂的木盆旁,枯瘦的手指捻着块从矿洞带回来的红泥,泥块在掌心搓成了粉,“消消停停挣俩钱,回家里置他几亩地,总比把小命扔在这矿窝里强。”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火星簌簌往下掉,声音低得像矿镐蹭过岩壁,“去年王老三他娘托人捎信,还问我,她儿子啥时候回来,在这干的咋样……”
哄笑声像被风掐断的灯芯,倏地灭了。烟袋锅里的火星也暗下去,在汉子们垂着的眼皮下明明灭灭。王老三的死成了矿上不能说的秘密,同乡的情分在许金龙的势力面前碎得像矿渣。金沟的风里飘着的哪是金子的气,分明是把人勾进来再嚼碎的腥气——那些唾沫横飞说这里遍地是钱的,不过是等着看谁成了下一块被啃剩的骨头。
碾子沟的风总算褪了些寒气,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把矿坑照得亮堂堂的。裸露的岩壁泛着青灰色,被晒得发烫,手往上面一贴,能觉出股燥意。矿土是赭红色的,混着碎矿石碴,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就扬起层细尘,沾在人脸上,像抹了层油彩。
金工们都在矿坑底的平地上忙活,铁镐凿在岩面上“叮叮当当”响,小铲往矿土里一插,翻出的红泥混着碎碴,再用木筛在石台上一抖,金砂便顺着筛眼漏在铺好的粗布上,星星点点的亮,像矿灯扫过的细矿脉碴子,藏得又深又怯。
“这是啥……”
第12章 金引奸谋
江荣廷的声音像被风呛了口,陡然劈了个岔,尾音打着颤飘起来。他蹲在岩缝前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悬在那团黄光上方,半天没敢落下——眼里的光先是直愣愣的,跟着猛地缩成一点,又“唰”地炸开,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喉结疯了似的上下滚。手里的小铲“当啷”掉在矿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黄澄澄的东西,指尖猛地抠住边缘一拽,那东西“啪”地落在掌心,干泥块簌簌往下掉,露出不规则的轮廓,边缘还沾着几粒碎金——是狗头金!
“乖乖!真是狗头金!”旁边蹲坑的老金工先喊出了声,手里的铁镐“当啷”掉在矿渣上。这一声脆,矿场上七八号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铁镐往地上一拄,“噔噔”跑过来围了半圈。年轻的扒着人缝往前挤,年纪大的眯着眼咂摸:“怕得有斤把重,荣廷这是走了啥运!”
老金工蹲下身,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江荣廷手心里的金块上。这矿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金砂按份子抽成,是营生;可狗头金不同,这东西带着山里的灵气,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吉祥的兆头,从没有充公的理,谁的镐头先碰上,谁就该攥着这份运气。
庞义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往江荣廷身边凑了凑,肩膀微微耸着,像只护崽的老獾,生怕谁伸手似的。
矿洞里的吵嚷声漫出来,混着风撞在土坡的石头上。陈二在坡后停了脚,耳朵微微支棱着,听清楚了——是江荣廷,挖到了狗头金。他没往前挪,只往土坡后缩了缩,三角眼在昏光里闪了闪,像藏在草里的狼,没出声,也没动。
江荣廷正把狗头金往怀里塞,指尖蹭过糙拉拉的金面,凉得像块冰。忽然一阵风卷着矿粉灌进洞,吹得他后颈发麻。他抬头望出去,洞口外的土坡被夕阳割成明暗两半,柳树的影子歪歪扭扭趴在地上,像有人蜷在那儿。
“哥,走了?”庞义扛起铁镐,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荣廷“嗯”了一声,脚步却慢了半拍。他总觉得那片影子里,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怀里的硬角,凉飕飕的,顺着风往骨头里钻。他攥紧了金块,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这东西刚露面,就好像有根线,在暗处把他缠上了。
夜里,江荣廷揣着狗头金往庞义的窝棚走,想拉他去沟口那家小酒馆——掌柜的藏着一坛烧刀子,是他上次用半袋烟叶换的。刚拐过堆满废矿渣的土坡,就见三个黑影摇摇晃晃过来,酒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打头的正是陈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只手还搭在旁边汉子的肩上。
江荣廷赶紧猫腰钻进路旁的林子,贴着棵老松树后缩紧身子,耳朵却支棱得像两个猫耳朵。
“……到日子他不交一百两,”陈二的声音含混不清,唾沫星子喷在同伴脸上,“直接给他丫开皮!烙铁烧红了就往这老登脊梁上摁,看他拿不拿!”
另一个汉子嘿嘿笑,声音像破锣敲在石头上:“这点事,交给我俩你就闹心去吧,二哥……”
“什么!?”陈二脚步猛地一顿,酒意被这浑话惊得醒了大半,三角眼瞪得溜圆,手往腰上一叉,“你小子说啥浑话?”
那汉子顿时慌了,舌头打了结似的摆手:“口、口误!是放心,二哥您放心去吧!上次揭那老东西的底,还有……还有那狗头金的事,是你报的信,许爷赏钱下来,你可别忘了给我哥俩匀点。”
“那是!”陈二这才松了脸,猛地拍了下大腿,疼得“嘶”了一声,又梗着脖子喊,“狗头金拿过来,许爷说了,一半归他,剩下的……老子占三成,剩下的给你们哥俩分!江荣廷那小子,他是有命挖,没命花啊!”
三个黑影越晃越远,踩在矿渣上的脚步声歪歪扭扭,酒嗝声顺着风飘过来。江荣廷在树后僵着,怀里的狗头金硌得肋骨生疼。小酒馆的烧刀子早忘到脑后了,他转身就往付把头的窝棚跑,棉鞋踩在矿土上“咯吱咯吱”响,像踩着串碎骨头。
掀开门帘时,付把头正蜷在炕头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把他满脸的皱纹映得像张皴裂的老树皮。油灯芯子结了层灯花,光昏昏的,照得窝棚角的麻袋堆像团蹲伏的黑影。
“老爷子,陈二是许金龙的眼线!”江荣廷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还在因为急跑起伏,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付把头“噗”地吐出个烟圈,烟圈在昏灯里散了,他眼皮耷拉着,烟袋锅在指间转得慢悠悠:“拉倒吧,这沟里的风言风语,听不得。”
“您别瞒我了!”江荣廷往前凑了两步,炕沿上的油灯晃了晃,“刚才是不是来俩汉子找您?陈二跟他们一路,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付把头的烟袋锅“咚”地磕在炕沿上,火星溅在草席上,烫出个小黑点。他抬眼时,眼角的皱纹突然绷紧,像块被攥紧的老粗布:“你听见啥了?”声音沉得像矿底的冷石。
“他们说许金龙要您献一百两,不然就动烙铁!还说我的狗头金……”
“啥?狗头金的事他也捅出去了?”付把头猛地坐起来,棉袄后襟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叹口气:“本来不想提陈二的底,在这金沟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字头上一把刀,能忍就忍了……”
“忍?”江荣廷急得往桌上一拍,“上个月刚被他讹走十两‘孝敬’,这个月又来一百两?”
付把头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映出个佝偻的轮廓。“实话跟你说吧……”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外头的风听去,“我这把头当得窝囊。许金龙新纳了相好,要给人家置宅子,眼馋我这井子出金勤,硬逼着我给他挤一百两。”
“这不是明摆着熊人么!”
第13章 亡命投林
“老爷子,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去年张把头就因为少交了五两,被他们吊在老榆树上,活活冻成了冰坨子。”付把头抬眼瞅着江荣廷,吧嗒一口烟袋锅,火星子落进灯影里,“你这脾气藏不住事。眼下我只能给你送走,不然狗头金保不住,连你这身骨头都得喂了沟里的冰窟窿。”
“狗头金凭啥给他?金沟的规矩,谁挖的归谁!”江荣廷攥着拳头砸在炕沿上,震得油灯芯子颤了颤。
“许金龙的规矩就是规矩。”付把头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粗麻布磨着掌心,沉甸甸的压手,“他跟你明着抢还算好的,就怕夜里摸进来,堵着窝棚放把火——胡子干的埋汰事还少吗?”
布包里是一两沙金,颗颗匀净,在昏灯底下泛着温吞的光。付把头推着他往外走,棉袄袖子扫过炕边的柴草:“趁天没亮,顺着河沿往南,有个老猎户的窝棚,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
“我不走!”江荣廷把布包往桌上一撂,“大不了我就和他们拼了!镐头铁锨也能劈死人!”
“拼?”付把头苦笑,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他们是豺狼,咱们是绵羊。拿命去填狼嘴,不值当啊。”
正说着,庞义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哥,你咋在这儿?我在窝棚等半天了……”话没说完,他瞥见桌上的沙金,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愣了:“这是咋了?”
付把头用烟袋杆拨了拨灶膛,火星窜起来:“许金龙盯上荣廷的金子了,怕是天亮就来搜。”
庞义猛地攥紧拳头,往旁边的木柱上“咚”地捶了一下:“狗娘养的!我这就去找别的把头说道说道,保管能聚起一群人!去年他黑了高把头的份子钱,那帮人早恨得牙痒痒,就等个由头呢!”
“咱手里只有镐头铁锨,人家有枪。”江荣廷眉头拧成疙瘩,怀里那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心口发紧,“赤手空拳拼,是把大家一块往死路上带。”
付把头往江荣廷怀里塞了个烤得焦脆的窝头,热气混着麦香钻出来:“快走吧,路上垫肚子。现在不走更来不及了,记住,留得青山在……”
江荣廷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沟谷里。风卷着细碎的矿砂扫过来,“沙啦沙啦”刮在窗纸上,像铁锨刮过矿渣堆,钝钝地蹭着木框,他往怀里按了按,那东西是他在岩缝里凿了半晌才抠出来的,指甲缝还嵌着矿土血丝,凉丝丝的,偏烧得人心里发慌。
“哥,实在不行,去小西北沟投宋把头。”庞义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手下都是猎户,土炮能打穿熊瞎子厚皮。跟许金龙不一样,他有自己的金厂,在老林子深处,从不刮弟兄油水。去年有人得马蹄金,他派人送下山,分文没要。”
江荣廷眉头动了动:“人家只收猎户炮手,咱连枪都没摸过,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唉,可眼下,除了他那儿没别的去处了。”
“我跟你一起去。”庞义猛地站起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真要是宋把头不收,咱俩再合计别的法子——大不了往黑瞎子沟钻,凭咱俩的力气,总能刨口饭吃。”
“算了吧。”江荣廷按住他的胳膊,指腹能摸到他肌肉紧绷的硬劲,像摸着块冻硬的石头,“要是被陈二撞见咱俩一起走,他指定又要去找付把头的麻烦。你盯着点陈二,别让他再给付把头使绊子。老爷子经不起折腾了。”
庞义半天没出声,喉咙里滚出点含糊的气音:“哥……你就带上我吧。”
江荣廷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庞义的肩膀猛地垮了,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他抬手往脸上胡乱抹了把,像是想擦去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了卡,像是被什么拽着,“我知道了。”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中间顿了两回,每个字都沉得像踩进了深矿泥里。
江荣廷的手掌在庞义肩上按了按,力道不重,雪光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斜斜切过两人的脸,把眉峰的凝重都照得发白。转身拎起墙角的麻袋——里面装着付把头塞的窝头和半袋炒面,往肩上一甩,“走了。”
庞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那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混着风雪声,渐渐远了,像被黑暗吞了去。他蹲回火堆旁,抓起根铁锨,在冻硬的地上狠狠戳了个坑,土块溅起来,砸在火堆里“滋啦”响——他知道,江荣廷这一去,要么是条活路,要么,就是把命扔在更深的林子里。雪沫子顺着门帘缝灌进来,风裹着寒气扑在火堆上,火头猛地矮了下去,窝棚里顿时冷了半截,连烟袋锅里的火星都暗了暗。
江荣廷走了一夜,棉鞋里灌满了尘土和碎石,磨得脚脖子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碴子。天蒙蒙亮时,终于看见远处林子里飘着的炊烟,那是宋把头的金厂——几排木刻楞房子,烟囱里冒的烟是青灰色的,混着松柴的味儿,跟碾子沟窝棚里的煤烟味完全不同。他往手心哈口气,搓热了,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房子走去。
“别动!干什么的?”
话音刚落,树林里“噌”地窜出四个汉子,棉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两人端着汉阳造,枪身裹着旧布条,露出的枪管锈迹斑斑,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江荣廷;另两个攥着砍刀,刀面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一看就是常年使刀的老手。
江荣廷赶紧钉在原地,手往空中举了举,棉手套磨出的破洞漏着磨红的指尖,汗渍顺着指缝往下掉:“哥几个别误会,小弟是来投奔宋把头的。”
“投奔宋把头?”领头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汉阳造的枪口几乎顶到他心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子狠劲,“你是哪股绺子的?报个号。”
第14章 闯卡濒死
“不是绺子,”江荣廷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矿砂,“我是山东帮付把头手下的金工,江荣廷。”
“金把式?”旁边拿刀的汉子嗤笑一声,刀刃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扫过江荣廷的脸,“我们这山上不缺金把式,宋把头不是谁都能见到,趁早回去吧。”
“哥几个行行好,”江荣廷往前凑了半步,他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蓝布包,往领头的手里塞,布包边角磨得起毛,“我赶了十多里路,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就想求见宋把头一面。这点金沙有一两,哥几个拿去打壶酒,权当小弟的心意。”
领头的捏了捏布包,掂量两下,手腕一扬就扔了回来。布包砸在江荣廷胸口,金沙在里面“哗啦”响,像串没穿牢的碎珠子。“说不能进就不能进。再磨蹭,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
旁边拿刀的汉子突然“唰”地拔刀,刀刃“噌”地架在江荣廷脖子上,铁器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再不走,现在就给你开瓢,扔林子里喂野狗!”
江荣廷能觉出刀刃压着皮肉的分量——刚才要是缩脖子慢半分,怕已见血。他连忙往后仰了仰,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发紧:“别别,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回挪,棉鞋踩在碎石土路上,鞋底磨薄的地方硌得脚底板生疼,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汉子们的哄笑,夹杂着“穷酸样”“也配来投奔”的骂声。江荣廷咬了咬牙——不闹出点动静,怕是真见不着宋把头。
突然,他猛地转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被逼到绝路的狼。没往别处跑,直冲着拿刀的汉子撞过去——那汉子正收刀,手腕还没拢住刀鞘,没料到他会回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树干上,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站住!”
持枪的汉子吼着要扣扳机,江荣廷眼疾手快,右手猛地从腰间抽出手,寒光一闪——那把刻过稻穗的短刀“嗖”地飞出去,正扎在汉子持枪的胳膊上。“嗷”的一声痛叫,汉阳造“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子混着干土。
“反了你个狗娘养的!”剩下三个汉子红了眼,举着砍刀扑上来。江荣廷刚弯腰想去捡枪,后颈就被狠狠踹了一脚,“噗通”摔在地上,嘴里灌满呛人的尘土,腥得像吞了口矿渣。
“摁住他!”有人嘶吼着,膝盖顶在他后腰上,骨头像要断了似的。两手被反剪过去,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脸贴在被晒硬的地上,碎石子硌得颧骨发麻,土腥味顺着鼻腔往里钻。冰凉的砍刀又架上脖子,这次更狠,刀刃几乎要嵌进肉里。“还敢冲卡?还敢甩刀子?”
领头的汉子胳膊还在流着血,疼得脸都拧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江荣廷后脑勺就砸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江荣廷眼前一黑,嘴角撞在硬地上,腥甜的血混着土渣涌进嘴里。汉子还不解气,抬脚就往他后腰踹,每一脚都带着狠劲,江荣廷被踹得蜷在地上,像只被踩住的蚂蚱,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后腰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
宋把头在窝棚里悠哉地下着棋,松木桌被炭火烘得发烫,手往桌边一搭能觉出股燥意,连带着空气都带着股松脂的热乎气,哪里能听到南卡子的打骂声。他手指捻着颗红炮,指腹蹭过棋子上磨得发亮的包浆——红棋染了朱砂,黑棋浸过松烟,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盘被人攥了半辈子的老棋。“急什么。”他声音不高,炮子“啪”地落在“象”位,抬眼扫了对面精瘦汉子一眼,“你的车还没动呢。”
“报——”一个小崽子掀帘进来,鞋帮沾着黄褐的泥,一踩一个印子,跑得急,棉帽带子都散了,“把头,南卡子有人闯卡,还伤了王哥的手脖子!”
宋把头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皮慢悠悠抬起来:“伤得重不重?”
“挺重的,出了不少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呢。”
“又是闯卡又是伤人,按规矩办。”宋把头把车子往前推了一格,稳稳吃掉对方的卒,“砍了。”
“是!”小崽子应声就跑,棉裤跑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面口袋,帘子被带得“啪”地撞在门框上。
卡子这边,江荣廷刚被踹得缓过口气,后颈就被人死死摁住,脸贴在板结的土地上,鼻腔里全是干土的气息。拿刀的汉子已经把刀举过头顶,刀面反射的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刀刃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土渣,看着就疹人。
他心沉得像坠了块铅,喉咙里发紧——早知道这样,不如在碾子沟就跟许金龙拼了,至少能拉个垫背的,这死得也太窝囊了。
“你们听着!”江荣廷猛地梗起脖子,被摁住的肩膀使劲挣了挣,麻绳勒得更深,声音带着被压出来的哑,却字字砸在地上:“真砍了我,你们准后悔!”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紧,把最后一点劲都聚在喉咙里,喊得又急又狠:“我带了狗头金——是给宋把头的见面礼!”
“狗头金?”汉子嗤笑一声,刀面在江荣廷脸前甩了甩,带起一阵风,语气里全是撕不破的嘲弄:“少在这儿瞎咧咧!真有那宝贝,轮得到你这号人来递?砍了你,金子照样是宋把头的!”
刀锋悬在头顶,光影在眼皮上晃了晃,像要把眼前的黑都劈开。江荣廷下意识闭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炸喝:“慢!砍不得!”
刀“哐当”顿在半空,江荣廷猛地睁眼,看见个穿灰棉袄的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棉帽歪在一边,露出被山风吹得通红的耳朵——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运粮路上救过的朱顺!
第15章 义纳忠肝
“朱顺?”江荣廷眼睛猛地瞪圆,几乎不敢信,刚才被打懵的脑子瞬间清醒。
“荣廷!”朱顺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举刀汉子的胳膊,劲儿大得差点把刀夺下来,“你怎么在这?!”他转头冲那几个汉子吼,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你们疯了?知道他是谁吗?我的命都是他捞回来的,你们敢动他?!”
举刀的汉子被吼得一愣,看看朱顺,又看看被摁着的江荣廷,手里的刀僵在半空,结结巴巴道:“二、二当家的,这是……他闯卡伤了人……”
“伤了也得先放了!”朱顺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刀“当啷”掉在地上。他蹲下身亲自给江荣廷松绑,手指触到反剪的手腕时,看见麻绳勒出的红印子和青淤,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声音都沉了几分:“这帮混小子,下手没轻没重!”麻绳松开的刹那,他拽着江荣廷往起拉,“走,我带你去见宋大哥,有我在,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江荣廷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朱顺回头瞪那几个汉子,把他们骂得不敢吭声,心里那股憋了一路的气,终于顺了过来。风穿过林子,带着松柴的烟火气,他望着远处窝棚的方向,忽然觉得这趟没白来——这百里金沟,还真有能护着他的人。
朱顺拽着江荣廷往木屋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指节攥得江荣廷胳膊生疼。眼角还泛着红——刚在卡子边瞧见江荣廷被摁在地上,那股子火还没下去,此刻拽着人走,倒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要遭什么罪。
“我从齐齐哈尔跑出来那天,本想往碾子沟寻口饭吃,没承想在黑松林撞见宋把头——”他顿了顿,手不自觉攥紧腰间的枪套,像是还沾着当年草稞子的毛刺。说起往事,他目光沉了沉,带着点后怕的颤:“那时候他被老毛子追得只剩半条命,马肚子上中了枪,跑着跑着前腿一软,就栽进半人高的草窝子里。我是背着他在那草稞里滚了二里地,才算甩开那些老毛子的追兵。”
说话间已到屋门口,宋把头正站在檐下等着。身上披件赭色的旧大氅,边角被风磨得发毛,倒显出几分落拓的稳。他约莫五十上下,背微驼,却透着股松杆般的韧劲——是那种被暴雪压弯了腰,开春照样往上蹿的韧。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总耷拉着,像没睡醒,可真要打量人时,眼皮一抬,精光就从眯缝里漏出来,像鹰隼瞅见了兔子,能穿透棉帽直扎人心窝子。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比碾子沟的冻土还硬,那是常年握枪、攥镐头磨出来的印记,厚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朱顺,这位是?”宋把头眼皮微抬,目光在江荣廷脸上的淤青处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掂量。
朱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还带着刚从卡子边跑过来的急喘:“大哥,这就是在齐齐哈尔救过我命的江荣廷!他为了相好家里的事杀了人,没处躲才奔碾子沟,可许金龙那狗东西逼得他没活路,特地来投奔咱们!”说到闯卡,他干笑两声,手往后脑勺挠了挠,带起点尴尬的热,“刚才……刚才就是他跟弟兄们起了点冲突。”
宋把头“嘿”了一声,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抬手掀了掀大氅的前襟,露出里头捆着的宽腰带:“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目光转向江荣廷时,沉在眼底的掂量淡了些,“江老弟放心,到了我这儿,许金龙的爪子伸不过来。朱顺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进屋里说。”
江荣廷跟着进屋,火塘里的松柴烧得正旺,火苗卷着柴根往上蹿,“噼啪”声里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石地上,倏地冒起缕青烟就散了。三人的影子被火光拽得老长,贴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地晃。
他指尖在油布包上反复蹭了蹭,布角磨得起毛,像在攒着股劲。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捏住布绳一扯,油布“哗啦”散开,黄澄澄的狗头金露出来,边缘还沾着点碾子沟的干土渣,是石缝里刨金时嵌上的。“宋大哥,这是小弟在碾子沟刨出来的,给您当个见面礼。”
宋把头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金块上打了个转,半晌没说话,嘴角扯出抹淡笑,声音不高不低:“江老弟,我宋天奎在这金沟混了三十年,靠的不是金子。你问问朱顺,当年在黑松林,我怀里揣的是半个窝窝头,可不是这金疙瘩。”
“大哥,”江荣廷手腕一沉,金块重重磕在桌角,发出沉实的闷响,桌上的粗瓷酒碗被震得跳了跳,“我知道您不缺这个。可我来投奔,凭空给您添了麻烦,您不收,我这心就落不实。这金能换几杆枪、几箱子弹——您收下,就当给弟兄们添点家伙。”
朱顺往前挪了挪,屁股把炕席压得“沙沙”响,眼睛瞅着宋把头,语气里带着点急:“荣廷心里头揣着事呢!今儿拿这金当投名状,是真心想跟咱干——您信我,他这人,骨头硬得很!”
宋把头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指节在膝头无意识地敲着,敲得“笃笃”轻响。“你可知这金块,够在关里置几垧好地?”他忽然抬头,眼皮撩开道缝,目光从里头漏出来,亮得像石缝里漏出的光。
“知道。”江荣廷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却挺得直,“可地在关里,命在沟里。没枪杆子撑着,啥都是虚的。”
宋把头忽然笑了,笑声混着柴火响,倒显得格外敞亮。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狗头金,往江荣廷怀里一搡,语气硬邦邦的:“拿着!”见江荣廷要推,又往他怀里塞了塞,“买枪的钱,我宋天奎还出得起。这金你得留着——”他指腹在桌面上敲了敲,松木纹路被磨得发亮,“等许金龙栽了,开春就回齐齐哈尔,给家里的姑娘打副金镯子。咱弟兄们豁出命干,不就图这点念想?”
第16章 联众谋逆
“实在是给宋大哥添麻烦了。”江荣廷声音带着点没压住的涩,“许金龙那厮霸道得很,我若不是跑得快,怕是早没活路了。”
“许金龙那厮,他仗着有手下的人马,和官府勾结,在碾子沟横行霸道,我忍他很久了。这下你来了,正好,咱哥几个合计合计,早晚得跟他做个了断。”宋把头又转回头朝门外喊:“小宝!去把那坛烧刀子拿过来,再让人炖锅猪肉炖粉条,多搁点酸菜,给江兄弟压惊!”
朱顺在一旁猛点头,端过桌上倒好的粗瓷酒碗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江荣廷接过来,跟宋把头的碗“当”地碰了一下,酒液辣得喉咙发烫,顺着食道往下流,暖得他五脏六腑都松快了些。
而此时的碾子沟酒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五绺长髯胸前飘,腰悬三尺青锋剑,掌中青龙偃月刀,此人……”,唾沫星子随着手势飞,忽听门帘“呼”地被掀开,冷气灌了半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醒木僵在半空。许金龙正翘着二郎腿晃脑袋,貂皮帽子歪到一边,露出油亮的秃额头。
“大哥!”一个崽子撞进来,踉跄半步才稳住脚,“陈二来信了,说江荣廷跑了,投了宋天奎那儿!”
酒桌旁几个喝酒的汉子闻声缩了缩脖子,偷偷往许金龙脸上瞟。他的牛眼睛先是眯了眯,随即猛地瞪圆,像要把那崽子的脸剜下来:“陈二这个废物!连个江荣廷都看不住!宋大脑袋敢收这个毛头小子,看来是真想跟我起刺啊!”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哐当”一声墩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漫开,混着之前泼的酒渍,像片深色的沼泽。
江荣廷和朱顺得了宋把头的话,这趟就是要挨个儿找各窝棚的金把头,把众人拢到一处,合力除了许金龙。两人已跑过几处窝棚,这会儿脚步不停,也往付把头的住处去。
付把头正蹲在门口筛金砂,木筛子“咯吱咯吱”响,见两人过来,手里的活计顿了顿,眼皮跳了跳:“荣廷,你咋来了?”
“付把头,”江荣廷蹲下身,递了一只烟卷,“我们是来跟您合计事的——许金龙这颗毒瘤,不能再留了。”
付把头的手颤了颤,沙金从指缝漏下去几粒。“咋,你真要跟他干?”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风听去,“那可是许金龙啊,手里有枪,还有官府照着……”
江荣廷攥紧拳头,:“付把头,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次咱们不是势单力薄,不仅有了宋大哥,而且我还联系了三家金场的把头,都是被许金龙坑过的,保准能成。”
付把头望着远处的金沟,忽然手腕一翻,烟锅“当啷”猛地磕在石头上,抬眼时眼里淬着股狠劲:“罢了,忍了这么多年,也该豁出去了。要咋干,你们划个道儿!我随时听你们调遣!”
江荣廷眼里亮起来,往付把头肩上拍了拍:“有您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起事之前我找您。”
陈二踮起脚像只受惊的兔子,直往金场入口瞅。眼看着江荣廷拐进高把头那间窝棚,后脖颈的汗一下子冒出来,转身就往回蹿——心里头的算盘噼啪响,这可是把江荣廷堵在窝里的好时机,跑慢一步都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没跑出半里地,正撞见许金龙的大炮头陶景往酒馆走,陈二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陶景的胳膊,声音都发颤:“陶爷!逮着了!江荣廷在高把头窝里呢!这下准能瓮中捉鳖!”说着就拽着陶景往窝棚的方向猛扯。
江荣廷刚跟高把头在院门口分了手。高把头攥着他的胳膊拍了两下,指节磕在他骨头上发沉:“放心,表哥那边点了头,我这儿弟兄们随时候着。”他是宋把头的表弟,说话时眼里的笃定像矿洞里的硬石,没半分含糊。
江荣廷刚转身要走,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后突然窜出几个黑影,把路堵得严实。他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往腰后摸去——那儿别着把短刀。抬眼时,正撞进陶景的眼里,对方叉着腰站在头前:“江荣廷,你小子腿倒快,藏了这些天,今儿可算让我堵着了!”
朱顺反应快,一把将江荣廷拽到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七星子上——枪身磨得发亮。“陶大炮头,带人堵门,这是哪门子规矩?”他特意把“大炮头”三个字咬得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规矩?”陶景猛地一拍胸脯,“许爷的规矩就是规矩!朱顺你别碍我的事,让江荣廷跟我走一趟,省得弟兄们动枪,坏了你的体面。”他身后两个崽子“唰”地端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江荣廷,手指扣在扳机上,透着股子狠劲。
朱顺眼尾猛地一跳,右手“噌”地从腰间抽出手枪,稳稳对准陶景的胸口:“陶景,今儿有我在,你带不走江荣廷一根头发!真要动枪,先问问我这枪子儿答应不答应!”
空气瞬间僵住,枪膛里的死寂比任何声响都让人发紧。陶景盯着朱顺手里的枪,眼皮跳了跳,嘴角的横肉抖了抖,却没后退半步:“朱顺,你这是要跟许爷对着干?”
“少拿许金龙压人!”朱顺眼里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棱,直勾勾钉着陶景:“许金龙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屁!
江荣廷往旁边瞥了眼,高把头正扒着门框看,脸白得像张纸。他突然笑了,冲高把头扬了扬下巴:“高把头,刚才说的话还算数不?”
高把头脖子一梗,猛地从门后拖出杆老旧的猎枪,枪管上锈迹斑斑,枪膛却擦得发亮,——那是他爹传下来的家伙,打熊瞎子都够用。“陶炮头,这是我的地界!要带人走,先问问我这杆枪!”
陶景愣了愣,随即嗤笑:“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杆破猎枪你还出来摆事来了?”
第17章 诡谋设伏
高把头脸涨得通红,“哗啦”一声推上枪栓,铁件碰撞的脆响在空地里格外清楚,跟着突然扯开嗓子喊:“弟兄们!有人砸咱的场子,要动咱的人!抄家伙,跟他们干!”
话音刚落,几间窝棚的门“吱呀”作响,十七八个精壮汉子涌了出来,都是高把头平日里带的金工,手里攥着镐头、铁锨,还有人扛着根磨得溜光的撬棍,黑压压站成一片,眼里都带着股子狠劲。
陶景带来的人虽也举着枪,但高把头的猎枪对着,他喊来的汉子们又围了上来,镐头铁锨在手里攥得死紧,大炮头再横,也架不住人多。
陶景看着高把头手里的猎枪,又瞅瞅朱顺黑洞洞的枪口,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这大炮头在许爷手下能站稳脚,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干,此刻硬碰硬得不偿失。“行,算你们狠!”他往后退了半步,疤瘌脸抽搐着,“江荣廷,你给我记着”
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崽子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两个崽子走时还回头瞪了江荣廷两眼,透着不服气
树后,陈二早把身子缩成了团,刚才陶景被围的光景看得他大气不敢出,指甲都抠进了树皮里。这会儿见人走了,腿肚子早软成了棉絮,直打晃,也顾不上别的,猫着腰就往矿上跑,脚步慌得像后头有狼撵。
高把头把猎枪往门后靠了靠,手还在抖:“可陶景是许金龙跟前的红人,他记恨上咱们,怕是……”
“记恨就记恨。”朱顺把枪插回枪套,“等收拾了许金龙,他这大炮头也该挪窝了。”
江荣廷拢了拢衣襟,跟朱顺对视一眼——陶景这大炮头吃了亏,许金龙绝不会善罢甘休,动手的日子,怕是真得提前了。
没过两个时辰,陶景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棉袍上还沾着草屑,走到堂屋就“噗通”一声矮了半截,声音发颤:“许爷……小的没用,江荣廷那厮滑得像泥鳅,没、没抓住……”
许金龙把手里的茶碗“哐当”砸在桌上,茶水溅了陶景一脸。“连个江荣廷都拿不来,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啥用!”他指着陶景的鼻子骂,三角眼瞪得像要吃人,棉袍的下摆被气得直抖。
陶景赶紧抹了把脸,陪着笑往后退:“大哥,不赖我们啊!不光有江荣廷,宋把头的二当家朱顺也在那儿,俩人手都带着家伙!”
“带响的?”许金龙冷笑一声,抬脚踹翻旁边的板凳,“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
陶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崽子凑上来:“大哥,要我说,江荣廷就是靠着宋把头撑着,离了宋大脑袋他啥也不是。咱不如擒贼先擒王,先办了宋大脑袋!”
“这宋大脑袋也是欠收拾!”许金龙咬着牙,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张三不吃死孩子肉,活人惯的!这两年我没功夫搭理他,还蹬鼻子上脸了?”他突然一拍桌子,“陶景,你连夜回二道河子,让老二带四十个弟兄过来,明天我亲自去会会他!”
陶景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大哥,对付宋把头可得寻思寻思!他虽说就三十多号人,可都是猎户出身,枪打得准着呢!再说他那地方山高坡陡,易守难攻,咱硬攻怕是得吃大亏!”
“那你说咋办?”许金龙眉头拧成个死结,嘴角撇着,一脸的不耐烦。
“要不……咱在二道河子的酒馆设宴,请宋把头过来,他一来就给咔嚓了?”陶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里闪着贼光。
“就你这主意?”许金龙嗤笑一声,“天底下能上你这当的,除了大傻子、二愣子,怕是找不出第三个人!二道河子是我的地界,他能来吗?!”
许金龙眯起眼,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你让老二在四道沟的香满楼设埋伏,要干宋大脑袋,就得在他自己的地界动手,才叫出其不意!”
陶景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哈腰:“哎呀,还是大哥您高明!我这笨脑袋想不出这么妙的招!”
“少拍马屁!”许金龙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赶紧去,让老二把家伙备齐了,别出岔子!”
陶景“哎哎”应着,转身就往外跑,许金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撇出个冷笑,伸手抓起桌上的七星子,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宋老三,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躲。
第二天一早,后半夜的潮雾刚散,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堆压了夜露的矿渣,沉得喘不过气。陶景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棉袍下摆还沾着昨晚没擦净的酒渍,领着头前两个崽子往宋把头的金厂挪。脚底下的湿泥裹着碎石子,踩上去“噗嗤”响,像碾着没干透的烂草,每一步都透着不踏实——许爷昨儿踹翻的板凳腿还在眼前晃,那狠劲让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腿肚子软得像泡了水的朽木,差点迈不开步。
离着木栅栏还有三丈远,陶景就瞅见栅栏上缠着的铁丝,在微光里闪着冷光。两个崽子缩着脖子,棉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走一步滑半步,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伙,靴底磨秃了,打了个趔趄,差点撞翻陶景。
“妈的,稳当点!”陶景低声骂了句,手不自觉攥紧了袖里的枪——那是许金龙赏的。守卡的汉子叫老马,是宋把头从关里带来的老伙计,此刻正斜倚在木桩上,怀里的枪没卸火,枪管的冷硬在指尖硌着,带着未消的寒气,透着股子压人的沉。
“站住,干啥的?”老马把枪横过来,乌黑的枪管正对着陶景胸口,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搭着,枪托抵着肩窝,铁件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肩膀绷得像块上了弦的弓。
陶景忙堆起笑,棉帽檐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别误会,我们是许爷的人,来找宋把头说句话。”他的目光在枪管上顿了顿,那上头还留着圈深褐的印子——上周打熊瞎子时崩的血渍,冻得跟铁痂似的,看得他后槽牙发酸。
谁找也不能过。”老马往前挪了半步,猎枪的枪口又低了半寸,几乎要顶到陶景的棉袍,呼出来的白气,喷在陶景脸上,“宋把头的地界,不是谁都能闯的。”
第18章 割耳破谋
“哎呀,我们许爷有话,你们还敢拦?”陶景身后那瘦崽子仗着许金龙的势,梗着脖子往前凑,话没说完就被老马一眼瞪回去——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剜得他脖梗子发僵,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再也挪不动半分。
“谁找我?”
话音刚落,林子里“哗啦”响了声,宋把头从松树后头转出来,肩头落着层松针,沾着的晨露没抖净,他身后跟着江荣廷、庞义等弟兄,人人手里的枪都上了膛,靴底碾过干松针的“簌簌”声,在这大清早的山谷里格外清越,像骨头摩擦的硬响。
陶景腿肚子一软,赶紧弓腰,疤瘌脸挤蔫菊花:“是宋把头吧?久仰久仰,我家许爷……”
“啊,是你啊。”宋把头眼皮都没抬,手里攥着的铜钥匙在指间绕圈,环扣撞在一起“叮当”响,转得越来越急,“说事。”
陶景咽了口唾沫,往栅栏里凑了凑,:“宋把头,我家许爷久仰您的大名,今儿在四道沟香满楼设了宴,特差兄弟来请您——商议成立碾子沟金帮总会的事。我家许爷说了,这总会把总的位置,非您莫属,您看……”
“哈哈哈!”宋把头突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股子糙劲儿,“咋的,今天这日头要从西边爬出来?”
“宋把头这是啥意思?”陶景脸上的笑僵成块冻肉,“我家许爷可是掏心窝子的诚意!”
“狗屁诚意!”宋把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砸在地上溅开个小坑,“有诚意他咋不自己来?让你这挨打的货跑腿?”他抬眼时,那精光从眼缝里漏出来,扫得陶景后颈发麻。
“宋把头,”陶景脖子一梗,声音拔高半度,“我可是许爷跟前的人,难道还入不了您的眼?”
“入眼?”宋把头冷笑一声,“你是坟茔地的夜猫子,打娘胎里就带着股子骚腥气,也配谈‘入眼’?”
话音才落,他往江荣廷那边递了个眼色。江荣廷手往身后一摆,庞义带着三个弟兄跟狸猫似的,悄没声绕到陶景身后,手里的短刀“噌”地出鞘,那寒光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直接架在了陶景脖子上。
“别动!”庞义的刀背刮过陶景的喉结,冰凉刺骨,吓得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哎,宋把头,这是干啥啊!”陶景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身后两个崽子手刚往背后探——那杆长枪还斜挎在肩上没卸呢——就被江荣廷和另两个弟兄端着枪顶住了后心,枪管的冷硬透过棉袍硌得肉皮发紧。
“你小子连宋大哥的话都嚼不碎,留着耳朵也是多余。”庞义说着,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只听“噗”的一声,陶景右边的耳朵掉在雪地上,滚出两圈暗红的血印子,热气腾腾的血顺着耳根子往棉袍里渗。
“啊——!”陶景捂着淌血的耳根子,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混着血往下淌,“宋大爷!饶命!是许金龙逼我的!我不敢骗您啊!”
“滚。”宋把头手指戳着陶景的鼻尖,“把你这烂耳朵带上,回去告诉许金龙——他要是想盘盘道,让他自己扛着棺材来。”
庞义捡起地上的耳朵,往陶景怀里一塞,血点子溅了陶景一脸:“快滚,别污了宋大哥的地界!”
陶景被两个崽子架着,跟拖死狗似的往外跑,棉袍下摆拖在地上,拉出条长长的血痕,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扎眼。跑过栅栏时,他还不忘回头嚎:“宋大脑袋!你等着!许爷不会放过你的——”
话没说完,江荣廷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荡开,惊得林子里一群飞鸟扑棱棱飞起,遮得半边天都暗了。陶景吓得一哆嗦,被崽子们架着,连滚带爬地没了影。
老马往地上啐了口,把猎枪扛回肩上:“把头,这许金龙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宋把头望着陶景跑远的方向,嘴角撇出抹冷硬的笑:“动真格的才好——正好,让他知道这碾子沟,谁说了算。”
四道沟香满楼的包间里,油乎乎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响,桌上的烧刀子早凉透了,菜盘子边沿的菜油凝出层白花花的硬壳。。许金龙把烟袋锅往桌角磕得“当当”响,烟油子溅在酱肘子上,他看都没看,那双牛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门口,眼白泛着红丝,指节把太师椅的扶手攥出几道白痕。
“许爷,这酒我再给您烫烫?菜凉了也回回锅?”掌柜的揣着手在门口探了个脑袋,棉袍上还沾着灶间的油烟,说话时带着小心。
“滚!”许金龙猛地拍桌子,酒碗“哐当”翻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掌柜脚边,“人还没来热个屁!老子在你这破楼吃饭是给你脸!再啰嗦一句,我让弟兄们把你这楼拆了当柴烧!”他牛眼睛一鼓,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看着更吓人了。
掌柜的脸一白,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刚带上门,就听包间里“哐”一声——许金龙把条凳踹翻了。
“大哥!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陶景跟个血葫芦似的撞进门,左边耳根子裹着的破布早被血浸透,红得发黑,身后两个崽子,腰间的枪套空瘪瘪的,棉袍上还沾着雪地上的泥。
“嚎个屁!”许金龙薅住陶景的后领,把他拽到跟前,腥气的血味扑了满脸,那双牛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白的红丝像要渗出来,“宋大脑袋呢?让你们去请他,人呢?”
陶景被拽得差点噎住,血沫子混着眼泪糊了半张脸,声音抖得像筛糠:“宋、宋大脑袋早有防备……我们刚到金厂门口,就被江荣廷他们堵了……他、他说……说让您扛着棺材去跟他唠……”他话没说完,左边耳根子的伤口又扯得生疼,疼得他嘶嘶抽气,“他们动手忒狠,弟兄们的枪……全被缴了啊许爷!”
“废物!一群废物!”许金龙猛地撒手,陶景“咚”地撞在墙上,他抓起桌上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混着碎瓷片流了一地,“宋大脑袋!我日你姥姥!敢动我的人,抢我的枪!老子不把你金场平了,就不姓许!”
他一脚踩在翻倒的条凳上,棉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去!把二道河子的弟兄全叫过来!扛上家伙,现在就去踏平宋大脑袋的窝!”
第19章 诱敌入瓮
“大哥,山下的卡子全撤了,连放哨的弟兄都退到林子后头了。”江荣廷往手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许金龙要是真敢来,保准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宋把头蹲在火塘边,正用树枝拨着炭,火星子“噼啪”溅起来。“他会来的。”他把烟袋锅往炭上一戳,青烟冒起来,“许金龙那性子,吃了这么大亏,不咬回来能憋死。撤了卡子,是让他觉得咱们怕了,他才敢放心往里钻。”
旁边的朱顺把腰间的手枪往前提了提,他拍了拍枪身:“大哥放心,弟兄们都在山梁上候着,我这枪早就上了膛,就等他来送死!”
宋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时,棉袍上沾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告诉弟兄们,别着急动手,等他们全进了沟,再封死口子——咱们要的不是打跑,是彻底灭了他。”
后半夜的风更烈了,干冷的风卷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江荣廷没歇着,揣着宋把头画的简易地图,踩着崎岖的山路往周边金场跑——高把头的窝棚离得最近,几个金把式正蹲在火塘边擦枪,听江荣廷说完,抓起猎枪就往肩上扛:“许金龙那犊子早该收拾了,现在咱们就走!”
付把头那边更利索,七八个弟兄揣着家伙在窝棚外候着,个个棉帽上凝着寒气,见江荣廷来,抄起镐头铁锨就跟上。连住在龙脖子沟的猎户老杨头都动了——那老头打了一辈子猎,手里一杆老洋炮打得极准,听说要收拾许金龙,裹着羊皮袄往山坳里赶,靴底沾的泥块一路颠得直掉。
不到两个时辰,山梁后的林子里就聚了二十多号揣着枪的硬茬,有金厂把头,有猎户,还有被许金龙抢过砂金的苦汉子。江荣廷手指在枪身磨了磨,低声道:“等许金龙的人进了沟,咱们就和宋大哥封住前头,后头交给朱顺。”他喉结滚了滚,又补了句,“都攥紧家伙,别出动静。”老杨头猎枪抱在怀里,枪托抵着腰窝,“放心,我的枪子认人,专打带枪的。”
寒风卷着沙粒掠过金厂的木栅栏,远处的山林里,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过,在铅灰色的天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瘦猴似的崽子往枪膛里塞子弹,嘴里嘟囔:“听说宋老三的岗哨邪乎得很,头道卡子有老马守着,那老东西的打了二十多年的猎,咱们怕是得费点劲。”
旁边的汉子啐了口:“何止,还有朱顺带着人巡逻,听说他那把手枪快得很,去年冬天一枪崩了个想抢砂金的,子弹从眼眶穿进去,干净利落。”
陶景裹着抢来棉袄,右边耳根子还在抽痛,说话漏风:“怕个球,咱们带了五十多号人,多硬的岗哨也能撞开!等过了卡子,我先摸去烧他们的窝棚,让宋老三光着屁股滚出来!”
“都给我闭嘴!”许金龙牛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枪往肩上一甩,“还没动窝就念叨岗哨,怂包蛋!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宋大脑袋那点破卡子,在老子面前就是纸糊的!”
一行人摸黑往山坳里钻,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瘦猴崽子眼尖,指着前头:“大哥,快看,头道卡子的木桩还在,咋没人?”
众人都愣了——按说这时候该有枪口对着他们才对,可路边只有几串干辣椒挂在树杈上,风一吹晃晃悠悠,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邪门了……”有个弟兄嘀咕,“朱顺的人呢?”
“管他娘的!”许金龙一挥手,牛眼睛里闪着狠劲,“正好,省得老子动手拆卡子,给我往上冲,谁抓住宋大脑袋,老子赏他二十两金砂!”
陶景心里发毛,可不敢说,只能跟着往前挪。越往上走越静,连虫鸣都断了,只有自己人的脚步声撞在山壁上,回声怪怪的,像有人在暗处跟着喘气。
“大哥,这岗哨咋真没人?”瘦猴崽子声音发颤,“不会是……”
“是个屁!”许金龙踹了他一脚,“肯定是宋大脑袋知道打不过,带着人跑了!赶紧追,别让他们溜了!”
弟兄们被他一吼,也顾不上多想,跟着往山上冲。没人留意,王麻子望着地上若隐若现的脚印,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印子深,不像是逃兵的脚印,倒像是故意引着人往沟里去的。
那些被撤回来的岗哨,此刻正攥着枪,藏在他们身后的林子里,枪口稳稳对准了这群自以为得计的蠢货。
许金龙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往四周瞅了瞅,山林黑黢黢的像张大口,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跟哭似的。“确实邪门。”他皱着眉,“你们俩上去看看,动静小点。”
两个崽子应着,攥着枪往坡上爬,身影很快融进黑影里。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别说人,连个屁响都没有。许金龙的牛眼睛里冒出点慌,往地上啐了口:“妈的,怎么还没信?陶景,你带几个人上去,给我看仔细了!”
陶景头皮发麻,可不敢违命,领着四个弟兄刚爬到坡顶,就听“砰砰”两声枪响,地上溅起两团血花,前头两个弟兄哼都没哼就倒了。“有埋伏!”陶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回跑,身后的枪声跟爆豆子似的响起来。
“不好了大哥!是陷阱!”他连滚带爬扑到许金龙跟前,棉袍上全是土和泥。
许金龙定睛一看,山坡上“呼啦啦”站起来几十号人,手里的猎枪、步枪喷着火舌,子弹“嗖嗖”砸在旁边的青石上,火星子“噼啪”迸溅,碎石子跟冰雹似的蹦起来。
“弟兄们,给我打!”宋把头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江荣廷举着枪趴在块大青石后,手指在扳机上蹭了蹭,手心沁出点汗——风再烈,也压不住心口突突的跳,准星死死锁着许金龙的影子。
许金龙的人被压在坡下,像被钉死的蚂蚱——想抬头架枪,迎面就有子弹呼啸着擦过鼻尖,惊得赶紧缩成一团。有人慌不择路往石缝里钻,刚挪半步,后颈就溅上滚烫的血,是旁边弟兄被打穿了喉咙,嗬嗬的喘气声混着枪声往耳朵里灌。
第20章 残敌遁迹
“他妈的,中计了!往林子里撤!”许金龙红着眼吼,刚要往后退,就听身后也响起枪声——朱顺带着人早堵死了退路,握着他那把磨亮的手枪,手腕一抬一个准,弹壳落在地上“叮叮”响。
“许金龙,今天你插翅难飞!”宋把头站在块岩石上,棉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许金龙的二当家眼露凶光,举枪就朝宋把头扣扳机。“小心!”江荣廷猛地扑过去,把宋把头往旁边一撞,子弹“嗖”地擦过宋把头的棉袍,钻进江荣廷的肩膀,血“噗”地涌出来,染红了半边棉袄。
“狗日的!”江荣廷眼都红了,抬手一枪正中二当家的眉心,那家伙哼都没哼就倒了。
“杀出去!”许金龙挥着刀往前撞,刀刃劈在对方枪托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身边的弟兄像割麦子似的往下倒,有个崽子被刺刀从后腰捅进去,前襟“噗”地绽开团血花,疼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却死死攥住许金龙的裤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等许金龙甩开,斜刺里就扑来个黑影——是庞义,手里的短刀亮得晃眼,直取许金龙心口。
“大哥小心!”陶景不知从哪儿扑过来,整个人像块破布似的撞在庞义身上。短刀没入陶景后背的瞬间,他还死死抱着庞义的胳膊,喉咙里嗬嗬地响,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庞义骂了声,一脚踹开陶景,刀拔出来时红得发黑。可就这片刻的耽搁,许金龙已经矮身钻进人堆——周围的砍杀声、哀嚎声像堵墙,把他的身影裹在混乱里。
“狗娘养的!”庞义一刀劈开旁边的人,再抬头时,许金龙已经连滚带爬冲出了圈子,正往林子边缘钻,棉袍下摆被划开道大口子,露着里面沾满血污的棉絮。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落定,山坳里只剩粗重的喘息。许金龙的手下死的死、降的降,地上的血混着翻卷的尘土,凝出层暗褐的硬壳,底下没凝住的血还在往坡下渗,顺着被踩出的土沟拖出条条歪歪扭扭的红痕,像被踩烂的蛇,在灰黄的土地上拖出一路狰狞。
江荣廷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石头上喘气,指缝里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棉袄浸得发黑,嘴里骂骂咧咧:“让那狗娘养的许金龙跑了!”
宋把头蹲下身,扯开他肩头的棉袄瞅了眼,子弹嵌在肉里,血还在往外冒,眉头猛地拧起来:“别逞能了,得赶紧去医馆。”他扭头冲旁边喊,“高把头,把板车推过来!找两个弟兄,送江荣廷去大夫那儿,越快越好!”
高把头闻言赶紧应着跑开:“哎!这就来!”两个年轻弟兄蹲到江荣廷身边,刚托住他的胳膊想往上扶,江荣廷的身子猛地一僵——伤口被这一扯,疼得他喉间挤出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滚下串豆大的冷汗。
“妈的,轻点!”江荣廷咬着牙骂,却还是配合着被架起来,往坡下的板车挪。
宋把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刚要转头,就听见身后两个收拾残局的弟兄在嘀咕。年轻弟兄往林子那边瞥了眼,声音压得低:“许金龙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怕不是躲起来舔伤口,回头带着人再扑回来……”
“闭嘴!”旁边的老弟兄肘了他一下,往宋把头这边扫了眼,“宋大哥心里有数,轮得到你瞎琢磨?”
年轻弟兄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往林子里望——风卷着尘土从林子里灌出来,像藏着无数双眼睛,看得人后颈发紧。
宋把头像是没听见,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在掌心磕了磕,往林子里望了望,嘴角撇出抹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这一败,碾子沟算是清静了。”只是说这话时,他指节攥得烟袋杆发颤,谁都知道,这清静能不能长久,还得看许金龙会不会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更狠的架势反扑。
第二天天刚亮透,宋把头那间扎在山坳里的窝棚就被人声裹住了。木栅栏外早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灶烟混着水汽在人群头顶绕,连趴在篱笆上的老黄狗都被惊得直晃尾巴。
如今许金龙那祸害跑了,份子钱不用交了,夜里睡觉都能听见砂金在簸箕里“沙沙”唱,这日子是往年做梦都不敢想的。
“宋把头,这点砂金您务必收下!”付把头扯开布包,金沙“哗啦啦”滚在木桌上,在日头下泛着碎星子,“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被许金龙拆成八瓣了!”高把头跟在后头,手里牵着的肥羊“咩咩”叫,蹄子在泥地上蹬出小坑:“杀了给弟兄们下酒,往后这金沟,总算能喘口气了!”
江荣廷站在宋把头身侧,棉袍肩上的血渍结了层暗红硬壳,却被几个年轻金工围着问个不停。“江大哥,那天您是咋说动黑风口老杨头的?那老头脾气倔得像块铁!”“听说您一枪就掀了许金龙二当家的天灵盖?太神了!”他笑着摆手,耳尖在日头下泛出点红——这阵仗比堵枪眼还让他手足无措。
“大侄,我来给您道喜!”一个穿新棉袍的汉子挤进来,脸上堆着笑,“除了您,谁能治得住许金龙?如今这碾子沟,真是亮堂得晃眼!”
宋把头斜睨他一眼,烟袋锅往鞋底磕得“当当”响:“你可拉倒吧。前儿个是谁说我去送死,还劝我卷铺盖跑路来着?”他往院里扫了圈,“往后少干点偷鸡摸狗的营生,比送啥喜都强。”
表叔的脸“腾”地红透,挠着头往后缩,逗得满院人哄笑,连檐下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
第21章 推主不就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支起四口大锅,杀猪宰羊的热气裹着酒香飘出半里地。金把头们围着酒桌坐,粗瓷碗碰得“当当”响,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宋把头端起酒碗站起来,往江荣廷那边举了举:“这杯得敬荣廷——要不是他连夜跑遍这些个金厂,把咱们这些散沙拧成绳,哪有今天?”
江荣廷赶紧端碗起身,酒液晃出几滴溅在手上:“都是宋大哥带的好头,我不过是跑跑腿。”
“哎,别谦虚!”付把头往他碗里续酒,酒液“咕嘟”冒泡,“那天你扑过去挡枪的狠劲,我隔着三丈地都看见了!往后这金沟,你江荣廷的名字,比砂金还金贵!”
酒喝到酣处,不知谁起了头,唱起金场的老调子。嗓门糙得像磨过砂,却敞亮得能撞开云层,顺着风飘出老远,惊得林子里的野雀扑棱棱飞起,在蓝天上划出道道白痕。
酒桌正热闹,付老把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酒珠:“各位把头,各位兄弟,我敬大伙一杯!喝这杯之前,跟大伙商量个事,瞅瞅赞成不赞成。”
“老爷子有话直说!”有人举着碗应道,酒液晃出几滴。
付老把头喝了口酒,抹了把嘴:“如今许金龙那祸害跑了,这金沟是松快了,可我琢磨着,得推举个贤德之人来主事。”
话刚落,就有人撇嘴:“付把头,你当奴才当顺拐了?没许金龙管着,你倒不舒服了?”
“哈哈哈,不是这话!”付老把头摆手,脸憋得通红,“这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么大的金沟,需要一个人撑着,但这人可不能像许金龙那样横征暴敛,得能主持公道,保咱们金沟平安!”
“那选这么个人,他自己吃啥喝啥?”角落里有人嘀咕,“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
“大伙凑份子呗!”付老把头拍着桌子,“绝不像许金龙那样要五成,咱们给他三成,够他糊口、招募人马就行!”
“我觉得付把头说得在理!”江荣廷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摆扫过凳腿,“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这把总之位,我宋大哥当之无愧!各位寻思寻思,谁有他那份胆识和公道?”
众人刚要接话,宋把头却连连摆手,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啊?我当?可拉倒吧,我这性子管不了这么多事,当不了,当不了!”
“宋大哥,您就别推辞了!”高把头也站起来,“当初要不是您挑头,咱们还在许金龙手里受气呢!”
“就是啊宋把头,您当最合适!”
宋把头却把脸一沉,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别劝了!我宋天奎挖了三十年砂金,只懂看矿脉辨成色,哪懂什么管人的章程?当年老把头就是被这‘主事’的名头压垮的,前脚刚坐下,后脚就被人暗地里投了药——这位置,坐不稳!”
旁边有人急了,巴掌拍在桌上:“宋大哥,您跟老把头不一样!咱们信您!”
“信我?”宋把头冷笑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半指高,“信字当不了饭吃!真让我主事,今天张三说李四偷了他的金砂,明天王五嫌分的井子偏,我管不管?管多了是偏心,管少了是窝囊,最后还不是落得一身骂名?”
众人被噎得没话,酒桌的热气像被风刮过似的,一下散了大半。付老把头摸了摸胡子,喉结滚了滚:“天奎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事儿……确实得再掂量掂量。喝酒,喝酒!”
酒碗重新碰响,却没了先前的敞亮,叮叮当当的,倒像敲在空木头上。宋把头望着山坳里盘旋的风,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火星子落进脚下的泥里。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金沟的人,都是从刀尖子上爬过来的,最恨的就是被人管着。许金龙刚跑,大伙骨头里的野劲还没散,这时候硬安个“主事”,不是拢人心,是逼着大家再斗起来。倒不如就这么松散着,谁的地盘谁照看,谁的难处大伙搭把手,真出了事,凭着几十年的情分坐下来唠,比什么“章程”都管用。他这把老骨头,守着自己的砂坑就够了,犯不着去蹚那浑水。
日子刚松快俩月,麻烦就顺着山梁滚下来了,金厂的炊烟裹着砂金的土腥味漫在半空,混着风里的焦躁气,让人胸口发闷。许金龙销声匿迹这半年,碾子沟倒成了没王法的烂泥塘。
山坳里的小毛贼像雨后的蘑菇全冒了头,偷砂金的、抢干粮的、蹲在岔路口勒大脖子的,花样翻新着来。金工们好不容易分点碎金,揣在怀里没焐热,回家的山道上就被堵了——有个老金工被按在泥里,棉袄都被撕开了,哭喊着说那是给孙子治病的救命钱。
夜里更不消说,守砂堆的个个怀里揣着短铳,手里攥着镐头,眼睛瞪到天亮才敢打个盹——稍微松点劲,堆上的砂金就能被扒得精光,运气差的还得挨顿闷棍。
付老把头的窝棚里酒气熏天,刘宝子搂着两个弟兄坐在炕桌旁,粗瓷碗里的酒喝得见底,脚边扔着几个空酒坛。“来,干了这碗!”他把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在满是油垢的炕席上,“再去拿三两沙金来,弟兄们喝完了还得去前沟转转!”
付老把头蹲在灶边,手里攥着块布包,脸皱得像块老树皮:“几位爷,金子早备好了……”
“备好了不赶紧拿出来,傻站着干啥?守灵呢?”刘宝子旁边的小弟踹了下炕沿,木桌晃得碗碟叮当响。
“这就拿,这就拿……”付老把头刚要起身,就被一声“慢”截住了话头。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得直晃,江荣廷带着庞义跨进门时,屋里正飘着酒气和肉香,炕上炕下围着七八个人,正举着粗瓷碗推杯换盏。他褂子下沾着不少山路的泥点,显然是急着赶路来的。
庞义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往炕边一横,后背抵着土墙,手牢牢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扫过满桌人时,桌上的喧闹声都低了半分。
江荣廷目光扫过炕桌上的油星子和啃剩的骨头,开口时带着点山风的硬气:“都吃挺好呗?”
炕沿上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抬眼瞅他,正是刘宝子。他嘴角撇出抹不屑:“你特么谁啊?闯进来瞎咧咧啥?”
第22章 乱局吁主
江荣廷没动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像块压砂的石板:“江荣廷。”
“哎呦——是江大哥!”刘宝子眼睛瞪圆了,酒意去了大半,手在炕沿上搓了搓,“谁不知道您能处?许金龙那混球占着碾子沟横了半年,愣是被您带人掀了窝!我刘宝子就服敢干实事的,不嫌弃就上炕,咱整两口?”
江荣廷没动步,目光落在炕角的布包上。他盯着刘宝子,声音还是平的:“你真服我?”
刘宝子胸脯一挺,巴掌“啪”地拍在上面,怀里揣的酒壶被震得叮当响:“真服!心服口服!”
“好。”江荣廷往前半步,声音里带了点硬气,“你要是真服,就带着弟兄们找点正经活干——去金沟筛砂,去山外拉货,哪怕去砍柴,都比干这勒大脖子的营生强。付老爷子的砂金是一镐一镐刨出来的,不是给你们填酒瘾的。”
刘宝子被江荣廷吼得一愣,随即又嬉皮笑脸凑上来,手往江荣廷胳膊上搭:“大哥,弟兄们散惯了,哪静得下心干活?再说凭你我这身本事,犯得着去刨砂金遭那罪?”
“滚!马上给我滚!”江荣廷猛地甩开他的手,袖子带起一阵风,眼里的光冷得像刀。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刘宝子身后的弟兄“噌”地全站起来,怀里的刀亮闪闪抽出来,刀背泛着冷光。
“都把刀收起来!”刘宝子赶紧摆手,眼神在江荣廷和庞义腰间的枪上溜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气焰矮了半截,“江大哥是性情中人,我懂,我懂。”他狠狠剜了付老把头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却终究没敢说半点关于金砂的话,只冲江荣廷勉强抱了抱拳,眼里那点不甘还没压下去,身后一个小弟便憋着气,转身时狠狠一甩门帘,“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荡开。一群人跟着悻悻地拥了出去,脚步声拖沓着,偏又带着股子没处撒的火气,老远还能听见几句含混的嘟囔。
庞义眼睛一瞪,攥着枪套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骂道:“这狗东西还敢摔帘子撒野,老子现在就去割了他的耳朵!”说着就要掀门帘追出去。
江荣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沉得像压着冰:“站住。”
庞义挣了两下没挣开,急道:“大哥!这小子明摆着挑衅——”
“挑衅又如何?”江荣廷松开手,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叩,冷声道,“一群没脑子的货,犯不着跟他们置气。真动了手,反倒让付老把头难做。”
“你瞅瞅,你瞅瞅……”付把头蹲在地上,枯瘦的手狠狠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节都在发颤,“这帮祸害,进门就吃就拿,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砂金到底是刨给他们填肚子,还是给我这把老骨头留口饭?再这么折腾,我真得卷铺盖回关里了!”
“付把头!付把头在不在?”
门外先传来李把头带着火气的吼声,跟着门帘“哗啦”被撞开,一股热风裹着他闯进来。他本是瞪着眼要往付把头那边冲,脚刚迈过门槛,视线先撞进炕角——江荣廷正坐在那儿,指尖抵着膝盖,眼神沉沉的。
李把头脚步顿了半拍,脸上的怒容僵了瞬,随即才转向蹲在地上的付把头,又冲江荣廷拱了拱拳:“荣廷兄弟也在?”说着往炕边一坐,抄起桌上残酒灌了一口,火气又涌上来,“这地方没法待了!昨天我场子里的金把式让人给抢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正经刨金的,迟早被他们榨干!”
李把头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顶着江荣廷的腿,眼里的火压都压不住:“荣廷,你听我说,真得赶紧跟宋大哥递个话——不趁早推出个能主事的镇着,咱们都得玩完!许金龙虽说不是东西,可他在时好歹有个章法;如今他没了,群狼无首反倒更凶,这群杂碎连规矩都不讲了!咱们按月交份子,三成、四成都认!只要能有个人站出来镇住场子,保咱们安安稳稳刨金,哪怕多交点金子,我都乐意!”
江荣廷没吭声,指节捏得咯咯响。付老把头薅着头发的愁苦,李把头眼里的火烧火燎,还有刘宝子那帮人甩门时的嚣张,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半晌,他猛地松开攥紧的手,霍然站起身:“庞义,走。”
二人翻身上马,马蹄碾过门前的碎石,付老把头的咳嗽声被甩在身后。江荣廷脚蹬马镫,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前方起伏的土路上,心里头像揣了团乱麻。
庞义捏着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猛吸一口,烟丝燃得“滋滋”响,灰末簌簌落在衣襟上:“大哥,真是邪门了,前阵子金沟还安生,这阵儿突然冒出抢金砂的,上门要烟酒钱的,连个由头都没有。这些杂碎到底哪冒出来的?”
“三教九流啥都有,”江荣廷抬手抹了把脸,“数江边刘宝子最横,手下养着十几个闲汉,专挑落单的金工下手。”
“奇了怪了,”庞义解开衣襟敞着风,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倒对咱手底下人客气,上次二柱子晚归撞见他弟兄,愣是没敢动。”
“那是怕大哥的枪子儿。”江荣廷哼了声,抬手往脸前扇了扇风,“可旁人就惨了,这半年被折腾得快扛不住。砂金没攒下多少,倒填了不少窟窿。”
庞义往宋把头那边瞥了眼,见他正低头给猎枪上油。亮得晃眼,油布裹着枪管来回蹭,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宋大哥,我俩刚从付把头那儿过来,大伙让我俩跟您透个话……”
“说啥也没用。”宋把头头没抬,往枪管上抹了把油,指腹碾开油星子,“咱安安分分刨咱的金,别人的事爱谁管谁管,不掺和。”手一摆,语气硬得像块没淬过火的铁。
“大哥,这么下去真不是事儿!”江荣廷往前跨了两步,声音拔高半分,额角青筋跳了跳,“都乱成一锅粥了!今早李把头又去找付把头,还是说成立金帮总会的事,就盼着有人挑个头,定下规矩。”
宋把头放下猎枪,抬眼瞅他,眼白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你是说,咱非得走许金龙的老路?”
“咱跟他两码事!”江荣廷急了,手往砂堆上一拍,震起些金末子,“他是勒脖子抢钱,咱是让金沟能安生刨金。谁该在哪片刨,谁该守哪道界,谁再敢抢,就按规矩办——这不是霸道,是能让大伙活下去!”
“行了,别起幺蛾子。”宋把头打断他,重新抓过油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荣廷,管好咱自己这摊子就不错,少操闲心。”
江荣廷张了张嘴,见宋把头眼皮都没抬,知道再说也是白搭,只能叹口气,转身蹲回木架旁。筛砂的簸箕被风带得晃啊晃,碎金在夕阳里闪着光,落在眼里却跟扎了玻璃碴似的,硌得人心里发紧。
第23章 归心辞金
东北的秋天,日头倒还烈,只是风里裹着点脆生生的凉。金厂分金那天,秋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砂金在光底下跳着碎光,带着点晒透的温乎气,指尖碰着不烫,却亮得晃眼。江荣廷揣着沉甸甸的布包往宋把头窝棚走,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粗布短褂后背洇着片薄汗,风一吹,倒不似夏天那般黏成一片,只是贴在身上,带着点利落的潮意。
来这金沟已足一年。从棉袍裹身到单衣敞怀,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砂,可心里那点念想,倒像筛盘里漏下的金粒,越晃荡,越亮得扎眼。
“大哥,兄弟们,”他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撂,闷声开口,“自打我来这,大家伙待我没得说。但老弟在齐齐哈尔有相好的姑娘。当年身无分文,连提亲的底气都没有,如今攒了点家底,想回去看看。要是能成,我就带她回关里置两晌地,我……我就不回来了。”
“哎,你这说的啥话!”宋把头“啪”地往炕沿上磕了烟袋锅,火星子溅起来,第一个直起身。“许金龙还没死透呢,这金沟离了你能行?兄弟们也离不开你!”
庞义也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混着烟袋油子味扑过来,秋老虎晒得他额角还挂着汗珠,“大哥,你可得快去快回!许金龙那犊子说不准啥时候就冒出来,你不能不回来啊!”
宋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江荣廷,“你回去找姑娘,有情有义,大哥不拦。要带她回金沟,我给你搭新窝棚,挑个背风向阳的好地方。可你要是想回关里种地扎根,这大哥不能放你走——咱金沟的事,还等着你来扛呢!”
江荣廷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包里的砂金棱角硌得手心发沉。犹豫半晌,他抬眼时,眼里亮了些:“那行,大哥。要是老掌柜肯点头,我娶了佳怡,立马就回来,带着她一起回来,成不?”
“啥时候回?”宋把头追问,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铜锅子泛着暗光。
“二十天,最晚二十天。”
“那就说好,要是二十天不回,”宋把头突然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又猛地绷紧,眼神里却带着股子硬气,“别怪大哥派兄弟去齐齐哈尔‘请’你。”
“行,准了!一言为定!”江荣廷也笑了,往桌上拍了下,掌风带起些浮尘,“不耽误大伙干活,我这就动身。”
“哥,我带人送你到山口!”庞义拎起墙角的枪就往外走,门外的秋阳斜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免得撞上许金龙的残部,或是别的绺子。”
“拉倒吧。”江荣廷摆手,往门口挪了两步,门框子把他的影子切得长长一条,“咱是官府通缉的金匪,人多了反倒扎眼。我自己走,熟门熟路,没事。”他拎起行李卷,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大步跨出窝棚。
说起来,他也觉得风头该过了。去年仓皇逃到金沟,连跟吴佳怡道别的功夫都没有。这一年,筛砂时想她,扛枪时想她,连梦里都是她往他布包里塞玉米饼的样子,那股子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盘桓,能让人忘了金沟的苦。
脚下的路渐渐敞亮起来,越走越宽。远处烟缕隐约漫上来,裹着晚饭的暖香漫过来,正是人间烟火气。江荣廷抬手把草帽再往下按了按,将刺目的秋阳挡在眉骨上。
路边的老榆树枝桠横斜,叶子开始泛黄,投下的影子斑驳陆离。江荣廷正催马往前走,忽听身后“呼啦啦”一阵响,五六个短打扮的崽子从树后窜出来,手里攥着砍刀,明晃晃的,直接横在路中间。
“别动!”为首的黄牙小子把刀一横,刀背往掌心狠狠一拍,“碰到老子算你倒霉,识相的把金子都交出来,别让哥几个动手,快点!”
江荣廷勒住马,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淡的:“金子?你们老大是刘宝子吧,让他自己过来拿。”
“你谁啊?还想见我们老大?”黄牙小子梗着脖子,旁边的几个也跟着起哄,刀在手里颠得“当当”响,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个小兔崽子,听不明白话?麻溜的!”江荣廷猛地抬眼,声音里裹着股寒气。黄牙小子被那眼神一逼,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嘴里嘟囔着“你等着”,扭头就往林子深处窜。
没多会儿,马蹄声“哒哒”响,刘宝子骑着匹瘦马冲出来,他刚骂到一半,眼珠子突然定住,看见马上的江荣廷,脸“唰”地褪了血色,跟被抽了筋似的,赶紧翻身下马,回手就给了黄牙小子一脚,踹在屁股上:“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江荣廷,江大哥!”
刘宝子拱手作揖,脸涨得通红,跟染了胭脂似的:“江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手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您。”
江荣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刘宝子,沿松花江几十里,谁不知道你是条汉子,就不能干点正经营生?非得干这劫道的勾当?”
刘宝子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像蚊子哼哼:“我想投奔宋把头,可他老人家不收我啊。如今您在他跟前当差,能不能替我捎句话?往后你们打许金龙、斗官兵,但凡用得上我刘宝子的,水里火里,我绝不含糊!”
“你真这么想?”江荣廷的马鞭在手里转了半圈,梢头扫过马镫,“当啷”一声。
“千真万确!”刘宝子往前凑了半步,眼里亮得很,像淬了光,“我早就不想干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了。”
“行,这事我给你记着。”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陡然转硬,“但你给我记住,往后再敢动劫道的念头,天不灭你,我江荣廷也饶不了你。”
说完一夹马腹,马蹄扬起阵尘土,顺着江堤往远处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暮色里——秋风起来了,吹得他敞着的褂子摆起来,后背的汗渍被风扫过,凉得利落。
“大哥,我记住了!”刘宝子望着他的背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喊,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都给我记住!从今天起,谁再敢碰金沟来的人,老子卸了他的腿!”
第24章 故馆人空
经过几天的颠簸,江荣廷终于踏上了齐齐哈尔的石板路。他脚步轻快地直奔德盛粮行,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两扇黑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楣上的“德盛粮行”牌匾蒙着层灰,门环上的铜锈在日头下泛着暗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他心里打了个突:德盛的买卖向来红火,怎么突然就关张了?转身便掀了隔壁裁缝铺的布帘。
“来了,客官!”掌柜正低头裁着靛蓝布料,抬头见他进来,手里的剪刀还悬在半空,笑着招呼,“您要选点什么?”
“哎,兄弟,不买东西。”江荣廷往柜台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想跟你打听个事。”
“啊?你说。”掌柜放下剪刀,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线头。
“这德盛粮行……怎么关张了?”
“哟,您是外乡来的吧?”掌柜的眉毛挑了挑,也往门外瞟了眼,声音压得更沉,“都关张好几个月了。吴德盛得罪了副都统颚鲁,带着全家连夜跑了。”
“啥?”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赶紧压低,“吴德盛踏踏实实做买卖,咋会得罪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掌柜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吴德盛有个女儿,模样周正得很。那颚鲁都五十多了,非要纳人家做小。吴德盛气性大,把提亲的人打了出去——你想啊,颚鲁是谁?那能咽下这口气?”
他顿了顿,拿起剪刀又放下:“再说了,春和粮行的马老五你知道不?一年前让人杀了,官府硬说吴德盛和马老五有竞争关系,有雇凶杀人的动机。颚鲁就放话,要么把侄女交出来,要么就抓他下大狱。”
“兄弟,他们啥时候走的?往哪去了?”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喉结滚了滚。
“走了得有两个月了,就逼婚那事闹完没几天。”掌柜摇了摇头,“去哪了是真不知道,走得急,连相熟的街坊都没透个信。”
“那行,麻烦你了,兄弟。”
“小事小事。”
江荣廷掀帘出去时,布帘扫过门框,发出“哗啦”一声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过往的画面不住往眼前涌——吴佳怡递给他烙饼时红着脸的模样,粮行门前灯笼映着她笑盈盈的眼……可如今,所有计划全被打乱了。吴佳怡去了哪?该往哪找?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站在街心,往来行人撞了他胳膊肘,他也没回过神。金沟的弟兄还在等他,许金龙的威胁像根刺扎在心里,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连个影都没了。一股迷茫像雾似的漫上来,裹得他透不过气。
江荣廷拖着步子进了街角的客栈,檐下的灯笼被晚风推得晃了晃,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拉得老长。
“来了,客官!”店小二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麻利地迎上来,“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江荣廷的声音里带着旅途的沙哑。
“得嘞!”店小二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您叫什么?哪里人?来齐齐哈尔做什么?”
“江荣廷。”话一出口,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原是用假名字“李平”的,偏是这两年叫顺了的名字先溜了出来。等反应过来,笔尖已经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他赶紧补了句:“辽阳来的,路过齐齐哈尔,串个门。等会给我送点吃食上楼。”
“好嘞!三楼最东头那间,清净!”店小二把钥匙递过来,转身就喊后厨,“给三楼客官备俩热菜!”
江荣廷攥着钥匙往楼梯走,心里像塞了块硌人的砂粒。
奔波了这几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倒在硬板床上没片刻就睡熟了,连窗外的梆子敲到二更都没听见。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客栈的门板就被“哐哐”砸得直颤,官差的吼声裹着夜风撞破窗纸:“都起来!官府查夜!逐个登记!”
江荣廷猛地睁眼,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腰那把枪的铁壳子硌着皮肉,冰凉的触感让他骤然想起:自己还是官府画影图形捉拿的“杀人犯”。
“开门!例行检查!”
他攥了攥手心的汗,缓缓拉开门。两个穿蓝呢军服的官兵立在灯笼下,领头的刀疤脸左眉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像条蚯蚓,手里的登记簿沾着油渍。“姓名?籍贯?来齐齐哈尔做什么?”刀疤脸扬册子时,腰间的枪套晃了晃,露出半截乌黑的枪管。
“小的李平,辽阳人,路过歇歇脚。”江荣廷摸出腰牌递过去,指节泛白,指尖已悄悄勾住枪柄上的防滑纹。
刀疤脸捏着腰牌对册子,突然“咦”了一声,眉头拧成疙瘩:“李平?这上头分明写着江荣廷!”
“不能吧官爷?”江荣廷故作惊讶地张大嘴,眼角瞥见掌柜的正缩在柜台后,算盘珠子被他攥得“咯吱”响,“准是掌柜的听混了!我提过要去江荣廷家串亲戚,他许是把人名记岔了!”
掌柜的被这话惊得手一抖,算盘“啪嗒”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不能啊……我记了三十年,从没出过错……”
“那我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还能说错?”江荣廷往前逼半步,声音又急又稳,“掌柜的,这种事也能分心?平白惹官爷动气!”
“写个名还出错!净耽误事!”刀疤脸本就不耐烦,抬脚踹在掌柜膝盖后窝,掌柜“哎哟”一声往前趔趄,怀里的册子“哗啦”散了一地。他啐了口唾沫,扭头就走,“晦气!”
“官爷息怒!是小的老眼昏花!”掌柜的趴在地上捡册子,被踩碎的纸页沾着泥,一路嘟囔“咋能把李平写成江荣廷呢”。江荣廷望着他背影刚要松气,忽听身后刀疤脸猛地顿住——
“等等!”刀疤脸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疤肉抽搐着,“江荣廷……这名字耳熟!”旁边瘦高个官差突然拍腿,:“哥!是杀马老五的通缉犯!去年画的像,我在衙门当值时见过,左额有颗痣!”
第25章 醉忆佳怡
江荣廷头皮一炸,反手抽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咔哒”一声上了膛。转身冲向后院时,“砰砰”两枪擦着耳根飞过,子弹打在廊柱上,木屑像针扎进他脖颈。他矮身蹿到廊下,对着追来的官差扣动扳机,“砰!砰!”两枪打在石阶上,火星溅了刀疤脸一脸。
“狗娘养的还敢拒捕!”刀疤脸骂着躲到门框后,瘦高个举枪还击,子弹“嗖嗖”钉进廊柱,留下两个黑窟窿。江荣廷趁机冲向后院,刚扑过齐腰的矮墙,小腿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噗通”一声栽在地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黑红的花,混着墙角的青苔黏糊糊的。他咬着牙想撑起身,手指抠进砖缝,扳机扣到一半,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抓住他!都统赏五十两!”刀疤脸的吼声裹着枪栓拉动的“哗啦”声追来。
院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哒哒”的蹄音由远及近,混着“砰砰”枪响炸开。江荣廷眯眼一看,朱顺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马鬃被夜风掀起,手里的七星子枪喷着火舌,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正打在刀疤脸脚边,惊得对方连滚带爬躲进柴房。冲在最前的两个官差应声倒地,血顺着石阶往下流。
“有同伙!快撤!”剩下的官差魂飞魄散,抱着头往巷口跑,枪都掉在了地上。
“你们咋来了?”江荣廷咬着牙把枪塞回腰后,冷汗混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在地上,砸出小水点。
“荣廷,你走后我心里发慌,总觉得不对劲。”朱顺翻身下马扑过来按住江荣廷的伤口,粗粝的手掌立刻被血浸透,“跟宋把头说一声,带着弟兄们沿官道追,见你进了这家客栈,就在巷口槐树下候着了——听见枪响就知坏了!”
“这趟回来……真是糟心透了。”江荣廷望着渗血的裤管,布料已被血泡得发沉,“快撤!巡防营的马队半个时辰就能到!”
弟兄们七手八脚把他架上马背,朱顺挥枪喝令时枪上的硝烟还没散:“往东门撤!那边城墙有豁口!”几匹马踏着满地月光冲出客栈,马蹄踏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浮动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朱顺在半路找了个懂些草药的老郎中,在山神庙里给江荣廷处理伤口。郎中用烈酒洗过的铁钳夹住弹头往外拽时,他咬着木棍没吭一声,额上的冷汗却把庙角漏下的月光映得发颤。包扎好的伤口裹着粗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像朵蔫了的红绒花,随着马背颠簸轻轻颤动。
一行人连夜往碾子沟赶,马蹄踏过晨露未曦的山路,踢起的碎石子“嗒嗒”打在马镫上。朱顺几次想开口问齐齐哈尔的事,见江荣廷望着前方的薄雾出神,睫毛上沾着霜气,终究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日头爬到树梢,才远远望见沟口的老槐树,树影在风里晃得像团模糊的绿雾,总算松了口气——一路没碰上官军的卡子,算是万幸。
弟兄们张罗着给他弄吃的,江荣廷却摆摆手,独自往碾子沟附近的“酒馆”走。酒馆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店小二正用抹布擦着油腻的柜台,见他进来,堆起笑:“江大哥来啦,今儿喝两盅?”
他没应声,拣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拍着腰间的钱袋:“来坛烧刀子,在掂对两个小菜。”
酒坛“咚”地搁在桌上,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心口,却压不住那股子闷。碗沿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酒液凉得像冰。
“打的蒋门神在地下叫饶,武松喝道……”说书先生的醒木刚要落下,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喝声劈断。
“别说了!别说了!”江荣廷抓起空酒碗往桌上猛墩,酒液“哗啦”溅了邻座客人一袖子,他却不管不顾,伸手抢过说书先生的醒木,“啪啪啪”连拍三下,震得桌上的酒坛都跟着颤,“给我上酒!再搬一坛来!”
他已是酩酊大醉,眼泡肿得像浸了血,胡茬上挂着酒珠,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每动一下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不是荣廷兄弟么?”老板娘邱玉香挑着蓝布帘子从后厨出来,油布围裙上沾着点点酱油渍,手里还攥着块擦碗布,几步就到了桌边,“咋喝成这样?舌头都打结了。”她眼角天然带点弯,笑起来时像含着星子,可抬手扶人的动作却利落得很,手腕一使劲就架住了他往下瘫的身子——早年在窑子里练出的眼力见,如今全用在了应付这些醉汉上。
酒馆里的老客都知道,邱玉香是被赎了身,本想安稳过日子,偏第二任丈夫在金沟的井子里“落毛子”没了,她攥着那点金砂开了这铺子,往来的不是掂着金镐的矿工,就是跑山的商贩。她会听门道,懂进退,凭着这点江湖气,生意倒也红火。
“柱子!”邱玉香扬声喊伙计,“搭把手,给你江大哥扶楼上去醒醒酒,再喝下去该伤着了。”
“酒……我要酒……”江荣廷瘫在椅上,手还在半空乱抓,指缝里夹着的酒渍蹭得满桌都是,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隐约能辨出“吴德盛”“颚鲁”几个字。
“楼上有好酒,我给你留着呢。”伙计柱子赶紧过来架他,江荣廷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半边重量都压在柱子肩上,脚在地上拖着走,还一个劲往柜台方向挣。
邱玉香在后头收拾狼藉,见那碗底的残酒顺着桌缝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汉子向来硬朗,今儿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喝成这样?
等她端着醒酒汤上了楼,柱子刚带上门出去。江荣廷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粗布枕套里,发出沉闷的呼噜声,小腿上包扎的布条不知何时蹭松了,渗出点暗红的血印。邱玉香拿铜盆舀了些凉水,把毛巾浸得透湿,轻轻往他脸上擦。
“你谁啊?”江荣廷忽然睁开眼,眼白红得吓人,眼神混沌得像蒙了层雾。
“喝懵了?”邱玉香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我是谁你都不认得了?”
他定定地瞅了她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个傻气的笑,喃喃道:“你是佳怡……佳怡,你咋才来……”
邱玉香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往他额上按了按毛巾,声音软得像浸了水:“快睡吧,睡醒了就啥都好了。”
第26章 拒主仍忧
江荣廷睁开眼时,脑壳像被马靴碾过似的疼。窗棂漏进的阳光斜斜劈在地上,混着桌上残酒的酸气,呛得他皱紧了眉。这不是山上的窝棚——墙上挂着的干玉米串晃晃悠悠,桌角粗瓷瓶里的野菊蔫了半截,处处透着股烟火气。
“醒了?”邱玉香正坐在炕沿纳鞋底,麻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戛然停了。她放下活计,端过床头的瓷碗,粗瓷碗沿结着层浅黄的酒垢,“晾了碗米汤,解解酒气。”
“香姐……”江荣廷撑起身,后腰的伤口扯得生疼,这才想起昨夜的醉态,耳根子腾地发烫,“我咋在你这儿?”
“昨儿你把醒木拍得比说书先生还响,”邱玉香嘴角勾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柱子架你上来时,你还攥着酒坛嘴喊‘再喝三碗’呢。”她递过块拧干的热毛巾,淡淡的皂角香漫过来,“到底遇上啥坎了?喝成那样,眼眶都红透了。”
江荣廷攥着毛巾按在脸上,粗布蹭得皮肤发疼。沉默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齐齐哈尔的事——粮行的门板上了锁,吴德盛一家没了踪迹,官差的枪子擦着耳朵飞过去时,他满脑子都是吴佳怡塞给他的那包玉米饼。
邱玉香听完没作声,往米汤里撒了把白糖,调羹搅出圈细浪:“要姐说,缘分这东西跟淘金子似的,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攥出血也留不住。”她抬眼瞅他,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韧劲儿,“男人在世,就得像这金沟里的石头,经得住水泡火燎。我知道难,可难也得往前挪步,对不?”
江荣廷没说话。那些压在心底的憋屈,被她几句话勾得直往上涌,眼眶忽然就发了潮。
“往后心里堵得慌,就来姐这儿,”邱玉香收拾着碗碟,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有热乎的玉米饼,也有能浇愁的烧刀子。”
话音刚落,楼下的门板突然被“哐哐”砸得直颤,像是有人拿斧头在劈。
“邱玉香!开门!”庞义的大嗓门炸得房梁都颤,“再不开门老子砸了你的铺子!”
邱玉香眉峰一挑,抓起炕边的烟杆就往下走,铜烟锅子“当啷”撞着楼梯扶手:“大清早的嚎丧?老娘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江荣廷赶紧跟上。只见庞义叉着腰堵在门口,脸红得像烧红的烙铁,腰间的枪晃悠着,见了江荣廷更火了:“我还没问你!从齐齐哈尔回来不回山,倒在娘们窝里躲清闲?”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溅到江荣廷脸上,“兄弟们在山上等着你,你倒在这儿喝花酒!我庞义真是瞎了眼跟你混!”
“庞义!”邱玉香突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拍,火星溅起来,“你忘了去年在老金沟‘落毛子’,是谁把你从石缝里拖出来?是谁守着你三天三夜,把自己的棉袄撕了给你裹伤口?”她往前逼半步,眼神利得像刀子,“今儿你敢在我这儿撒野,信不信老娘掀了你的天灵盖?”
“香姐,别生气。”江荣廷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又转向庞义,声音沉了些,“是我不对,这就跟你回山。”他回头看邱玉香,目光撞在她眼角的细纹里,“香姐,我改日再来。”
“谁稀罕。”邱玉香转身往灶房走,蓝布围裙扫过桌角,带倒了个空酒坛,“哐当”一声响。
“香姐,”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不管你稀不稀罕,我总会来。”
邱玉香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阳光从门帘缝里溜进来,照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泛着层暖光。江荣廷望着那道背影,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气,竟悄悄顺了些,转身跟着庞义往山上去了。
“荣廷啊,”宋把头蹲在老槐树下,草帽往膝盖上一搁。槐树叶被秋风扫得簌簌落,碎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我听说那许金龙在二道河子招兵买马,他这是惦记着打回碾子沟了。”他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子被秋风一吹,窜起半寸高,“听说弄了几十杆快枪,天天在河湾里练瞄准,子弹壳扔得跟河里的鹅卵石似的。保不齐哪天就带着人杀回来,我这心里头啊,跟揣着块冰坨子似的。”他抬眼瞅着江荣廷,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汗。
旁边的庞义凑过来,急声道:“宋大哥,刚才付把头、高把头他们都在坡口槐树下等着呢,意思是想让你挑头,成立个金帮总会,你当这个总把头。”
宋把头眉峰拧成疙瘩,烟杆往地上一顿:“怎么又是这事儿,咋跟贴了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庞义急得直搓手,掌心的茧子蹭得“沙沙”响,“你瞅瞅这碾子沟,大半年没个主事的,抢地盘的、黑吃黑的。前儿个王老五他们队的金子被劫了,自个儿带人去找,反倒被人打了闷棍——没个领头的真不行啊!”
宋把头摘下烟杆,用草帽扇着风,烟丝的焦糊味混着枯叶的气息飘过来。他摸了摸自己斑白的鬓角,指腹蹭过被汗浸湿的胡茬,声音透着股乏劲儿:“荣廷,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不想沾这摊子事了。”他望着远处浮着淡淡凉意的山坳,“五十多的人了,半截身子快埋进金沟了,就想安安分分再淘两年金,攒够了钱就回辽宁老家,守着几亩水田养老。可这世道不饶人啊……”
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股被秋风吹过的沙哑:“你要是不接,这沟里迟早得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别说淘金,能不能在这金沟里安稳睡个囫囵觉都两说。”
众人正七嘴八舌劝着宋把头,一声急喊猛地打断了他们。
“报——大哥!”崽子跑得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石子划破的小腿,粗布短褂湿得能拧出水来,“刘宝子……有急事求见!”
第27章 敌压沟境
几人脚不沾地往回赶,西北沟的土路被踩得结实,踏上去发着闷响。道边的树落了些叶,枝桠在风里晃,呜呜地响。
“刘宝子,大哥回来了!”崽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碎,撞在窝棚的泥墙上,弹回来时裹着股土腥气。
“二位大哥!”刘宝子往前抢了半步抱拳,草帽歪在脑后,鼻尖挂着层细汗——许是跑急了。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滚,砸在胸前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许金龙和陈二带了一百多号人,扛着快枪、提着砍刀,离松花江江边不到三里地了!看这架势,指定是奔碾子沟来的,冲着你们二位来的!”
宋把头手里的烟袋锅刚凑到嘴边,听见这话猛地顿住。烟锅里的火星“滋”地舔了下空气,他瞪着眼愣了片刻,眼珠在江荣廷和刘宝子脸上转了个圈,眼神沉得像沟底的黑泥:“你在黑风口讨生活,从不碰我手下的金工,这份情分,我们记着。”说罢冲江荣廷抬了抬下巴。
江荣廷起身时,屁股底下的草垫被带得窸窣响,露出底下压实的泥地。他走到墙角,掀开盖在木箱上的粗布——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边缘裂了道细缝。伸手从箱里捧出个油布包,递过来时沉甸甸的。
宋把头接过来,直接塞进刘宝子怀里。油布包撞在刘宝子鼓囊囊的腰间,里头的金沙隔着布硌得慌,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点东西不算啥,是你应得的。报信有功,该赏。”
刘宝子攥着油布包,指腹蹭过油布下冰凉的金沙,脸涨得通红,鼻尖的汗珠滴在包上,瞬间洇成个小点儿:“大哥这是干啥……我就是捎个信……”
“拿着。”宋把头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轻,掌心的老茧蹭得刘宝子胳膊发麻,“这点金沙够你喝几顿好酒。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捎句话就行。”
刘宝子咬了咬牙,把油布包往腰里一塞,抱拳拱手时胳膊上的青筋突突跳:“二位大哥仗义!以后但凡用得着兄弟的,刀山火海,一句话的事!”
“应该的,辛苦了兄弟。”江荣廷点头,声音被风灌得有点哑,却透着股稳劲。
“那兄弟告辞了!”刘宝子转身就走,脚步声“噔噔”踩过窝棚外的硬土,带着股子急劲:“许金龙的人脚程快,你们早做准备!”
“不送了。”宋把头望着门口,目光落在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地。风卷着几撮干土滚过,他眼里的光突然冷下来,像淬了冰的钢刀。
刘宝子的脚步声刚在坡口被风吞掉,江荣廷已蹲回地图边,捡起那根发硬的树枝,在代表松花江渡口的位置斜斜劈了道杠:“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人,快枪至少二十杆——他在二道河子藏的货,估摸着都拉出来了。”
宋把头摘下草帽往腿上拍了拍,干土末子簌簌往下掉,他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荣廷,你说说,你有啥主意?”
江荣廷拿瓢舀着缸里的水,水带着点凉意,他手背抹了把嘴,:“我寻思着,咱先撤出去,把场子让给他。”
“这能行?”宋把头猛地坐直了腰,烟袋锅在膝盖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裤腿上,“咱这碾子沟三面是陡崖,就一道山口能进,易守难攻啊!真让出去了,还能有机会拿回来?”
“大哥,守是能守,”江荣廷往远处的金沟瞥了眼,日头斜斜地挂着,光淡淡的,照在沟里的石头上,蒙着层灰黄,“可咱就四十多条枪,有一半还是打一枪得扳一下的老套筒。即便是召集各个把头,也就七十多人,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一百多条枪——硬拼,弟兄们得折一半进去,不值当。”
宋把头吧唧着烟袋没作声,烟锅里的火星被穿堂风一吹,“腾”地窜起半寸高,鬓角的白茬在光里闪了闪,像落了层细沙。
“咱把带不走的粮、油、盐全藏了,”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外头的风听去,“藏进老矿洞的背阴处,那儿阴凉,粮食搁个个把月坏不了。他百十来号人扎在沟里,没吃没喝的,撑不了几天就得乱。”他扫过屋里蹲坐的弟兄,有人正往手上搓着泥,指关节磨得发红。
“好!就听你的!”宋把头把烟袋往地上一杵,烟灰簌簌掉了一地,“来人!告诉各队弟兄!带不走的吃的喝的,全往老矿洞搬!油桶往槐树根底——让他许金龙来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钻林子倒是行,”朱顺蹲在墙角,搓着泥的手停了停,拿手拢着脖子,“可这得熬到啥时候啊?总不能一直猫在树后头吧?”
“说不准,但他比咱急。”江荣廷抿了一下嘴角,“他带这么多人来报仇,找不着咱,手下的弟兄准得怨声载道。日子长了,容易出乱子,到时候咱再瞅机会收拾他。”
宋把头挥挥手,草帽扇得“呼嗒呼嗒”响,带起的风里裹着股土腥味:“走一步看一步!就按荣廷的主意办!”
江荣廷站起身,褂子后摆扫过草垫,带起些干土:“大哥,我先跟庞义去趟邱玉香那。”
“这节骨眼上,去那干啥?”宋把头皱起眉,手里的草帽停了扇,眉峰上沾了点灰。
“邱玉香的酒馆在沟口,是进碾子沟的必经路,”江荣廷扯了扯褂子,“许金龙来了,十有八九要在那儿歇脚。她眼尖,人面熟,又是个拎得清的,让她帮咱盯着点——看看他们白天往哪派哨,晚上岗哨换不换班,有啥动静递个信。”
宋把头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细!快去快回。”
江荣廷应了声,掀开门帘,混着外头的蝉鸣和金工们沉闷的号子,把整个碾子沟裹得萧索。庞义早在老槐树下等着,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响。两人踩着落满碎叶的土路往沟口走,脚印陷在软土里又被风一吹,转眼就盖了层新叶。
第28章 酒馆守诺
头道沟的土路落满枯叶,队伍扬起的尘土裹着汗酸气,在风里拧成股灰黄色的绳,呛得人直缩脖子。陈二甩了把脸上的泥,枪托往地上一杵,掌心的茧子磨得发疼:“许爷,兄弟们脚底板磨出血泡,歇袋烟的工夫,啃口干粮垫垫?”
许金龙猛地把草帽掀到脑后,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满是胡茬的下巴泛着铁青,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歇个屁!明儿天不亮就得踩进西北沟!”他靴底带着狠劲踹在老树疤上,枯桠“咔嚓”断成两截,碎木屑飞起来,“这叫兵贵神速!就得打的他措手不及,让宋大脑袋那老东西哭都找不着调门!”
百十号人闷头跟着走,肩膀被枪带勒出红印子。枪杆子在肩上晃悠,铁家伙磕着骨头,“哐当哐当”响。日头把影子钉在地上,拖得老长,每一步都像拖着灌了铅的腿,踢起的碎土簌簌落,倒像群惊惶的虫在逃。
许金龙后槽牙咬得发酸。这大半年躲在山窝子里养精蓄锐,腰包里的金砂掏得底朝天,连压箱底的几杆快枪都砸了进去,才拉起这伙人。他摸了摸腰里别着的空枪套——那位置原该挂着块足金的牌子,是他最宝贝的家当,如今早换成了子弹。成败在此一举,他心里跟揣着团火似的,烧得嗓子眼发紧。
邱玉香正蹲在酒馆门口择菜,槐树叶的影子在她蓝布围裙上晃悠。见庞义和江荣廷走过来,她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筐里,挑眉笑道:“庞义咋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不是您常来的地界啊。”
庞义挠了挠头,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滴,混着点尘土:“香姐这话说的,我俩是来报信的——许金龙要回来了。”
“真的?”邱玉香手里的择菜刀顿了顿,抬眼瞅着江荣廷,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
“明天一早准到。”庞义靠在门框上,粗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我和我哥过来问问你,走不走?”
邱玉香“嗤”地笑出声,把刀往菜板上一拍,震得豆角蹦了蹦:“谢你俩惦记。可这碾子沟,不是他许金龙开的窑子,凭啥他来我就得卷铺盖?”她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鬓角别着朵干了的野菊,“荣廷你放心,姐在这沟里混了这些年,道行你还不清楚?”
江荣廷点了点头:“兄弟知道。”
“该帮衬的时候,姐不会含糊。”邱玉香拿起豆角,指尖在豆筋上划得飞快,“放心吧。”
“姐,”江荣廷直起身,“兄弟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往后我常来,今儿事急,先走了。”
“走吧。”邱玉香挥挥手,没抬头,手里的豆角“咔嚓”断成两截,落在筐里脆生生的响,惊起脚边一只跳虫。
邱玉香心里是有江荣廷的。
看他醉了会留他歇脚,温着米汤等他醒;见庞义冲他撒野,会拎着烟杆护在他前头;他说“总会来”,她背过身的手攥紧了围裙带子。连择菜时听他说“往后常来”,掐豆角的力道都轻了半分——那点藏不住的软,是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刚冒头,就被她按进了心底。窑姐的过往像道疤,寡妇的身份是层枷,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满身的尘垢,配不上江荣廷眼里的干净。
于是她把所有情愫都裹进“姐”这个称呼里。骂他傻小子,塞给他热乎的饼,拍着胸脯说“姐帮你”,用最坦荡的护短,藏起那点不敢言说的念想。他是她想护着的弟弟,也只能是弟弟——这样,至少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往前走,就够了。
北林子山脚下的落叶积得半尺厚,踩上去簌簌响。猎户老郑往腰后系粗布垫时,垫角磨得杨树叶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扑扑的筋络。朱顺拽着自己那块垫子甩了甩,粗布边缘磨得发毛,指尖蹭过杨叶绒毛,软乎乎的,他皱着眉往地上戳了戳:“大哥,这破布片子能顶啥用?拖着倒绊腿。”
宋把头正往马背上捆干粮袋,麻绳勒得帆布袋“咯吱”响,手背青筋跟着跳。:“老辈传的谱,这时候熊瞎子正疯着囤粮,垫子里塞了碎铜片,一甩‘哗啦’响,能惊退半里地。”他掌心糙皮蹭过马耳,马晃了晃脑袋,喷出的白气裹着铜铃叮当声,慢悠悠飘进林子深处。
“庞义,铁锅扣牢了?”宋把头拍了拍木车上的黑锅,锅底烟灰蹭在粗布手套上,晕开块深黑,“别半道颠掉,到了里头可没地方补。”
“妥了大哥!”庞义正往锅缝里塞干柴,胳膊肘撞得锅沿“哐当”一声,“柴禾用葛藤缠了三道,车帮上还别着两根铁钎子,掉不了!”
宋把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掌心生热,猛地扬手:“弟兄们,走!”
五人一组的木车“吱呀”着动了,车轮碾过落叶堆,把半枯的橡叶碾得粉碎,混着石子“咕噜”响。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钻进来,跟木车的吱呀拧成一股绳。两道深沟正慢慢往林子里爬,把满地碎叶都翻了个面,往北林子深处钻去。
许金龙的队伍几乎没有休整,一口气开到西北沟,几间草屋和连片的窝棚在暮色里透着空寂——江荣廷他们早钻进林子里了。
“给我上!”许金龙站在围墙外,皮鞭往屋里一指。几个弟兄立刻散开,踹得各屋门板“哐当”乱响,木闩碎了好几截,门框上的蛛网和枯叶簌簌往下掉。
陈二举着枪在各屋转了圈,回来时眉头拧成疙瘩:“许爷,全空的!几间屋里锅碗瓢盆都搬空了,灶膛里火星子灭透了,就剩堆冷灰!”
许金龙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道:“妈的,让他们跑了!”
陈二转头冲身后弟兄喊:“弟兄们,给我一把火点了他!”
话音刚落,就见个小崽子划着火折子,正往最里头那间的柴草堆凑。“烧你马了个蛋!”许金龙往前两步,抬腿就踹在那小子后腰上,火折子“嗖”地飞出去,落在落叶堆里。那小子踉跄着滚了圈,怀里的火石“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第29章 断粮焚辎
“许爷这是……”陈二摸了摸被秋风刮得发紧的耳朵,有点懵。
“你是酱块脑袋啊?”许金龙的皮鞭往这几间屋子抽了抽,墙皮混着枯叶簌簌掉,“这场子三面是陡坡,就一道口子能进,这几间屋正好做营盘!烧了它,喝西北风守着?”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黄牙上沾着点干土:“宋大脑袋连这老窝都扔了,说明啥?慌了!这群孙子现在就是丧家犬,不趁这时候敲死,等他们缓过劲来,回头就得咬咱!”
他猛地转身,皮靴踩在落叶上“咔嚓”响,扬鞭指向队伍:“弟兄们!宋大脑袋跑了,说明他们怕了!现在追上去,灭了他们,金沙分三成,娘们任你们挑!干不干?”
“干!”百十号人的吼声震得树梢的枯叶“簌簌”落,枪杆子在暮色里晃成片黑影。
“陈二!”许金龙的鞭子往这几间屋子一指,“带四十个弟兄,守着这!白天插红旗,晚上挂灯笼,有动静就放响箭!”
“得嘞!”陈二攥紧枪杆,往手心啐了口,带着人分散到各屋周围,落叶上的脚印乱得像撒了把豆子。
许金龙眼里亮得吓人,挥了挥鞭子:“剩下的跟我顺着车辙追!进了北林子,见人就打,别让宋大脑袋喘口气!”一群人踩着枯叶和石子往林子里去,惊起枝头的秋雁。
马队“哒哒”碾过坡地,蹄子溅起的碎草和干土糊在追兵脸上,没人敢擦——许金龙的鞭子正抽在头马屁股上,那畜生疯了似的往北林子冲,像道黄风卷着尘沙,要把前头的车辙全踏碎。北林子深处的草堆得半尺厚,混着杂乱的枯茎,树缝漏下的光在地上晃成碎银。
江荣廷他们六七个人围着火堆坐成圈,火苗舔着松枝“噼啪”跳,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地上的碎草被火烤得卷了边。朱顺把后腰的粗布垫拽到屁股底下,往火堆跟前凑了凑,鼻尖蹭过飘来的火星:“大哥,这会儿我算看明白这垫子的好了——草堆上坐着软和,比石头得劲,潮气重,垫着还不硌得慌。”
老郑往火堆里添了块枯松枝,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脚,烫出个小洞也不在意:“不光这,遇着风刮得紧,往身上一裹能挡挡寒——咱猎户的家什,到了冬天用着更趁手。”
正说着,个精瘦的弟兄从树后钻出来,裤脚沾着苍耳子,到了火堆边“噗通”蹲下喘气:“报!大哥,场子被许金龙占了!”
宋把头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鞘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抬眼问:“追来了?”
“追来了!”那弟兄往手心哈着气,风吹得他嗓子发紧,“大半人被许金龙带着往林子里追,陈二领了几十号在山上没动,看那样是要守着道口。”
“再探。”宋把头的声音混着风声,沉得像块老石头。
“是!”弟兄应声起身,转眼没入林子里的暗影。
“大哥,得赶紧断他粮道!”江荣廷猛地拍了下大腿,粗布垫上的碎草抖了一地,“他带百十来号人进山,粮草金贵,准靠后队运,掐了这条路,他就得饿着追!”
宋把头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映着红光:“朱顺,你带二十个弟兄,抄近路去鸡冠砬子,那儿是运粮必经的窄口,断他的粮道。”
“得嘞!”朱顺拽起地上的枪,往腰间一勒,枪托撞在树桩上“咚”地响,“来二个弟兄跟我走,去鸡冠砬子!”脚步声踩着草秆“沙沙”响,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江荣廷拨弄火堆的手停了停,抬头扫过剩下的弟兄:“下一程打尖,减三个灶,扔点没用的家什。”
弟兄们七手八脚收拾东西,火堆被踩灭的地方结了层湿泥,散着草木灰的气。江荣廷拎起地上的枪,率先往林子更深处走,皮靴碾过草秆的“咯吱”声被风扯散,脚印陷在草堆里,没走几步就被吹卷的碎草盖了大半。
鸡冠砬子的山口窄得像刀劈的缝,两侧岩石上挂着的枯葛藤被风扯得乱晃,扫过石面“沙沙”响。朱顺带着人刚猫进岩缝,就听见远处车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七八条汉子荷枪实弹,赶着辆盖油布的马车往这边挪,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混着车轴“吱呀”声,在空荡的山口里撞出回音,听得人后颈发紧。
“娘的,再晚半步就让他们溜了!”朱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掌心的老茧磨得发疼,猛地扬起手,“打!瞄准了给我打!”
枪声“砰砰”炸响,惊得岩缝里的野鸽子扑棱棱飞,翅膀扫过朱顺的脸颊。马车夫“嗷”一嗓子从车辕滚下来,压折的酸枣枝尖扎进裤腿,血珠瞬间洇开。运粮的汉子们还没摸准枪栓,就倒了三个,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回跑,慌得把枪扔在枯草丛里,枪托撞着石头“哐当”响。
“快!粮食点了,捡枪!”朱顺踩着满地碎草冲出去,火折子往油布上一按,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玉米面的焦糊味混着葛藤的干草气往天上飘。他薅起支掉在地上的步枪,枪管还热乎,“山上的听见枪响准来,风刮得快,火能挡他们一阵,撤!”
火刚烧得舔上马车帮,山口那头就传来喊杀声——几十号人举着枪冲过来,枪托撞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惊起的碎草像黄蝶似的扑在人脸上。
“他娘的来得这么快!”朱顺拽起身边的弟兄,枪管往岩角一磕,“钻林子!往密处跑!”
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碎草蹽,身后的枪声追着屁股响,子弹擦过树干带起的碎木屑溅在脖颈上。火里的粮食烧得噼啪响,虽没烧干净,却也让许金龙的后队折了大半粮草,焦黑的车架子歪在山口,像头被掏了五脏的野兽,在风里冒着青烟。
第30章 溃兵哗变
许金龙的粮队刚出来送粮,朱顺的人就跟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不抢粮,就一门心思膈应人,不让粮车往前挪蹭。
粮车刚过石桥,林子里就钻出来几个黑影,朝着车篷放冷枪。子弹没伤着人,却擦着车帮“嗖嗖”飞过去,惊得拉车的马直打响鼻,前蹄刨着地不肯走,押粮的弟兄得费老鼻子劲才哄得动;好不容易把马稳住,往前挪了半里地,路边突然滚下来几捆枯树枝子,横七竖八堵在道当间儿,等弟兄们下车搬开,林子里早没了人影,就留下几声嘲弄的口哨;天擦黑想趁凉快赶路,朱顺的人又在必经的土坡上挖了道浅沟,粮车轱辘陷进去,折腾半宿才整出来,刚要接着走,坡上又滚下几块大石头,堵得死死的。
就这么东拦一下西搅和一通,粮队走了五天,还在十里地内转悠磨蹭。车篷被冷枪打穿了窟窿,麻袋磨破了边,撒了些粮食却没被抢走,可就是送不到据点去。许金龙加派人手护着硬闯,也被朱顺这股子黏糊劲儿拖得没脾气,手下弟兄们眼看着送不出去的粮,追击的弟兄饥一顿饱一顿的,全指望着朱顺的骚扰节奏混日子。
天擦黑时,夜露凝在草叶上,冷得像撒了层碎玻璃碴子。许金龙的队伍追到片林子,地上的火堆灰还泛着温乎气,混着焦杨树叶的黑渣子。
“许爷,他们在这儿歇过脚!”一个崽子扒拉着灰堆喊,指尖沾的黑灰蹭在下巴上,活像长了圈胡子。
许金龙勒住马,马鼻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团。他瞅着四周——火堆比先前少了三堆,地上还扔着支断了枪托的老套筒,突然咧嘴笑了,黄牙咬着下唇:“宋大脑袋跟江荣廷完犊子了,已经有人蹽杆子了,弟兄们加把子劲儿,灭了他们,金砂够你们醉到开春!”
“许爷……”络腮胡一屁股坐地上,屁股压得枯叶“簌簌”响,“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再追就得摞倒在这林子里喂狼!”
“他妈的!”另一个瘦猴崽子蜷在树桩旁,单衣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冻得直哆嗦,“冻得跟王八犊子似的,来弟兄们,笼火,笼火,!”说着就摸出火折子。
“敢点!”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抽过去,抽得那崽子手一哆嗦,火折子“啪嗒”掉地上,“谁漏亮儿放走江荣廷,我把他手剁了喂野狗!”
崽子们吓得缩起脖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上,脚步声踩碎枯枝的脆响,在黑夜里拖得老长,像串整扯断了线的珠子。
又追了一宿,天光大亮时,日头晒得林子暖烘烘的,却驱不散这帮胡子们的乏劲儿。队伍到了江荣廷另一处打尖的地方,地上的落叶被碾得稀烂,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坐坑,沾着昨夜的露水。
许金龙骑着马,精神头足得很。可跟在后面步撵的胡子们鞋底子都磨穿了好几双,这会儿瘫在落叶堆里,有的靠着树干打瞌睡,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着,呼噜声混着秋蝉的嘶鸣,比蝉声还响。
“都给我起来!”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下去,抽得落叶漫天飞,“一群瘪犊子!宋大脑袋就在前头,再懒下去,金沙子全让别人搂去了!”
“大哥,兄弟们真走不动了!”一个扛枪的崽子嗓子哑得像被秋风刮裂的树皮,“再追,兄弟们就真拉跨了——腿肚子转筋,干粮袋早就瘪瞎瞎了。”
周围的弟兄们纷纷点头,有的靠在树干上直喘,胸脯子起伏得像破风箱;有的捏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手指头都没血色了。枪杆子斜斜杵在地上,映着透过树叶缝的秋阳,晃出一片疲惫的光。
“扯犊子!是他们早拉胯了!”许金龙的鞭子往地上抽得“啪啪”响,惊起一片落叶,“你们自个儿瞅——灶火少了一半,地上连枪都扔了!乱成这样才好收拾,灭了江荣廷和宋大脑袋,秋里的金砂、粮食囤子全是你们的!”
“就算追,也得喘口气啊!”满脸胡茬的崽子从落叶堆里坐起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蹭过,“追了一天一宿,肚皮贴脊梁骨,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另个崽子扒拉着枯草找干柴火,“拢几堆火,烤烤干粮,整口热水!”说着就划火折子往枯枝堆上凑。
“你们他妈还敢赛脸!”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又抽过去,抽得枯枝“咔嚓”断,“忘了我咋说的了?”
“许金龙,我日你八辈祖宗!”昨天被威胁的瘦崽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枪“哗啦”一声顶上火,枪口直对着许金龙的胸口,“你是想让弟兄们全交代在这老林子里?现在说撤,你还能留条狗命;敢蹦半个不字,明年今天就是你周年!”
许金龙眼角一扫,周围五十多号人里,一大半都攥着枪杆往这边凑,眼里的火苗子比刚才的火堆还旺。秋风卷着落叶抽在他脸上,剌得像小刀片。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林子里撞得稀碎:“哈哈哈哈!弟兄们的心思,就是我许金龙的心思——撤!麻溜撤!”
“走走走!赶紧走!”崽子们一窝蜂似的转身,踩得落叶“咔嚓咔嚓”响,枪杆子撞在树干上“哐当”乱响,五十多号人顺着山道往下涌,背影很快被漫天卷起的落叶遮没了,就剩下秋风在林子里打旋儿,呜呜地像哭丧。
“报——大哥!许金龙的人崩盘子了!”探子从树后钻出来,裤脚沾满了苍耳子,跑得满脸通红,“全往山下蹽了,跟丢了魂儿的野狗似的!”
宋把头正蹲在火堆边烤窝头,焦黄的窝头上沾着几粒草籽,闻言“腾”地站起来,粗布褂子被秋风灌得鼓起来:“好!叫弟兄们都支棱起来!”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老茧“沙沙”响,“这回轮到咱们撵兔子了——把枪都给我擦亮堂点儿,别让许金龙这王八犊子跑舒坦了!”
第31章 犄角难破
“起来了起来了!”朱顺踹了踹身边打盹的弟兄,木车旁的人“呼啦啦”站起,揉着眼睛往枪上摸,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混着呵出的白气,在林子里炸开。
木车“咕噜”碾过枯枝堆,车轮压得断木“咔嚓”响。江荣廷站在头辆车上,眯眼瞅着前头的山道,刚转过道弯,又有个探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帽檐挂着片碎叶:“报!大哥,许金龙带人缩回咱的场子了!”
“嘿,这是占着窝不想挪了?”庞义举着枪喊,唾沫星子混着兴奋,“大哥,他的人都散了心,咱干脆一鼓作气杀回去,直接掀了他的窝!”
“不行,既然他们都回去了那就不能追了。”江荣廷拽了把庞义的胳膊,“就算他垮了,人马还是比咱多一半,咱去攻场子,那不是以少对多,自找亏吃?”
宋把头蹲在车辕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梆梆”响,烟灰混着干草飘:“荣廷说得在理。”他往场子的方向瞥了眼,日头晒得那片屋顶泛白,“许金龙现在就像套在绳上的野獾,看着蔫了,真往上扑,保不齐他回头咬咱一口。”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干草上,“他耗不起——带的干粮没多少,弟兄们又起了二心;咱耗得起,场子是咱的老窝,树棵子都认咱。”
江荣廷扬鞭往侧边的岔路指,鞭梢扫过丛野荆条,碎枝“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先去黑风口扎营,让弟兄们吃口热的。许金龙的好日子长不了,咱慢慢跟他磨——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走!”
木车掉转方向,车轮碾过厚厚的干草,留下两道深沟,像在林子里划下的两道等号,等着最终的结局。
山坳里的院子堆着一堆新劈的木头,风卷着尘土往屋里灌。土匪们聚在正房,八仙桌上摆着酱肘子、老白干,酒碗碰得“哐当”响;墙角几人蹲在麻袋上推牌九,骨牌拍在铺着粗布的箱盖上,混着猜拳声撞得窗纸“哗啦”动。
许金龙领着陈二跨进门时,门槛上的枯叶被踩得“簌簌”碎。
“来来来,喝!这秋酿的酒够劲!”络腮胡举着酒碗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痕。
“别喝了!都特么别喝了!”陈二踩着条凳蹦上桌子,桌腿“咯吱”晃,酒碗晃得洒了半桌,没人搭理他。他眼珠一瞪,掏出枪往房梁上“砰”地放了一枪,惊得梁上的干玉米棒子“哗啦啦”掉了两个,滚在地上撞出闷响。
土匪们吓得手一抖,酒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落叶溅开,纷纷抬眼瞅着陈二,眼里的醉意褪了大半。
“此次追击宋大脑袋,许爷心里窝着火!”陈二跳下桌子,鞋底子碾过地上的酒渍,站在许金龙身侧,脖子梗得像晒硬的玉米秸,“竟然有人临阵抗命,想反了天!是谁自己清楚,麻溜滚出来——别等爷动手揪!”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看得几个老匪撇了撇嘴。
“就是老子!”西墙角猛地炸响一声,瘦崽子猛地掀翻牌九桌,骨牌飞得满地都是,“许金龙,老子今天宰了你!”他端起枪就瞄准许金龙,许金龙的枪响了,“砰”的一声,子弹穿胸而过,那崽子“扑通”栽在地上,血珠溅在散落的骨牌上,触目惊心。
满屋子的人都僵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没人敢喘大气,眼瞅着地上的血顺着砖缝往墙角渗,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直竖。
许金龙把枪往腰里一别,枪套蹭过挂在墙上的干野猪肉,发出“蹭”的一声。他扫了圈众人,嘴角扯出个冷笑:“弟兄们,接着吃,接着喝。”他抬脚往外走,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等收拾了宋大脑袋,秋粮刚下来,管够你们醉到来年——论功行赏,少了谁的都不算!”
冷露凝在窗纸上,结了层白霜似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细渣。宋把头的烟袋锅在桌角磕得梆梆响,烟灰混着桌上的碎渣堆了一小撮:“消停这两天,许金龙倒学乖了。”
“邱玉香递信来说,”江荣廷指尖在枪套上磨了磨,粗布褂子后心沾着点草屑,“街里许金龙带五十多号,山上陈二也留了四五十,一头动了,另一头半个时辰就能抄过来——这犄角阵,是怕咱反扑。”
“明天半夜动手,直接抢回场子。”江荣廷突然往前探身,油灯的光在他眼里晃了晃,“这两天他们准松了劲。”
“明儿?”宋把头捏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子“腾”地窜了窜,“能成?”
“我看难处就在于这犄角阵。”江荣廷往窗外瞥了眼,冷风卷着片碎草撞在窗棂上,“凭咱手里这些人,单拼一头肯定能赢,就怕这边枪响,那头的人顺着山道包过来——到时候咱在明,他们在暗,跟钻布袋似的。”
“那咱就眼睁睁看着这犄角顶死咱?”朱顺蹲在门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他裤脚。
江荣廷没接话,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突然抬头:“宋大哥,我想下山一趟。”
“找邱玉香的酒馆?”宋把头眯起眼,烟袋锅往嘴边送了送,“想探探这犄角阵的底细,破了它?”
“对。”江荣廷站起身,往墙上摘了顶旧毡帽,“她在街里扎得深,许金龙的人换岗、藏了多少枪,她准比咱清楚。”
宋把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差不多了,才点头:“当心点,许金龙的人眼尖得很。”
江荣廷应了声,裹着件旧羊皮袄,帽檐压得遮住眉眼,领口往上提了提,连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出了林子,踩着满地碎石往街里走,鞋底子碾过干枯的蒿草,没半点声响。
第32章 贿厨施药
邱玉香的酒馆扎在街口,“迎客”幌子被冷风扯得猎猎响,边角的布磨出毛边,像只褪了毛的雀儿。江荣廷推开门时,一股子酒气混着酱肉的油香撞过来——大堂里两张八仙桌被许金龙的人占得满满当当,猜拳声“五魁首”“八匹马”撞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有个络腮胡正仰脖灌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洇出块深褐的印子,看着像块没洗干净的血痂。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旧毡帽压到眉骨,羊皮袄领口翻得老高,灰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双眼睛骨碌碌转,活像偷食的野獾。贴着墙根往楼梯挪时,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生壳,“咔嚓”一声轻响,吓得他猛地顿脚,见那帮人正忙着抢酒碗,才猫着腰往上蹭,后腰的枪管子硌得慌,手心攥出了汗。
“荣廷?”二楼厢房的门刚掀开条缝,邱玉香手里的铜盆就顿了顿,水汽裹着她的声音飘出来,“这时候敢下山,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
江荣廷摘了帽子,帽檐内侧的汗渍洇出片深色印子:“香姐你送的信我收到了。许金龙这犄角阵,兄弟想跟你讨个破法。”
邱玉香往灶里添了根松柴,火苗“腾”地窜高,映得她鬓角那支银钗亮闪闪的,像淬了火的针尖:“我正琢磨这事。”转身时围裙扫过桌边的酒坛,“他的人在我这儿吃住,明天晚上我备桌晚饭,蒙汗药掺进菜里,先瘫了街里这头。你带弟兄们去端山上的窝,等他们醒过来,陈二的脑袋早挂树杈上晾着了。”
“挂其一角!”江荣廷猛地拍了下大腿,膝盖撞得桌腿“咚”一声,“我跟香姐想到一块儿去了!”
“瞧你急的。”邱玉香往他碗里倒了半碗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放心,这忙姐帮定了。”
“那我先回了,夜里卯时动手。”江荣廷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围巾又拉了拉,几乎遮到鼻尖,“香姐你多当心。”
“快走吧,别让尾巴跟上。”邱玉香掀帘瞅了眼楼下。
话音落时,江荣廷已跨出门。风卷着他的话进来,混着屋里的酒气、汗味,在满院打转的干土堆里打了个旋,最后被风裹着,往碾子沟深处去了。
江荣廷刚拐过街角,邱玉香就揣了个蓝布包往街尾的药房赶。“回春堂”的牌匾被秋阳晒得发白,边角裂了道缝,看着像道没长好的疤。她掀帘进去时,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算珠打得“噼啪”响,见她进来,手一顿,抬眼道:“邱大妹子,今儿不抓当归了?”
“张掌柜,有没有不苦不甜的药?”邱玉香往柜台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放水里能化,吃了就犯困的那种。”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算盘“啪”地合上:“有是有,可这药烈,配起来费功夫——”
邱玉香从袖里摸出个布包,往柜台上一搁,银子“咚”地砸出闷响。掌柜的捏起来掂了掂,眉峰挑得老高,指缝里的黑泥蹭在银子上:“要多少?”
“够四五十人用的,分两包。”邱玉香又摸出块银子,在柜台上一磕,“多加点料,保准睡够三个时辰。”
掌柜的把银子往抽屉里一锁,钥匙转得“咔哒”响,像咬碎了什么:“别人来我不敢给,你邱大妹子开口,没说的。”转身往药柜后钻时,褂子扫过药罐,“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等着,我这就配。”
邱玉香盯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柜台的木纹上划着圈,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像在数着时辰,一片、两片、三片……
第二天入夜后,后厨的烟囱正冒黑烟,混着炖肉的香味往天上飘。厨子王二柱正蹲在地上劈柴,斧头抡得“哐当”响,木墩子上的柴茬溅得四处都是,像撒了一地碎骨头。见邱玉香进来,他手一抖,斧头“当啷”掉在地上,刃口在青砖上磕出个白印,像道没淌血的伤口。
“老板娘,啥、啥急事?”王二柱的声音发颤,眼瞅着邱玉香反手闩了后厨门,门闩“咔哒”一声,他的心也跟着卡了壳。
邱玉香从袖里摸出药包往灶台上一搁,纸包“窸窣”响,像揣了只受惊的耗子:“明天把这东西,掺进许金龙那帮人的饭菜里。”
王二柱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柴堆上,干草“哗啦”塌了片:“给、给许爷的人下药?老板娘,俺不敢啊!”他瞅着那纸包,眼前猛地闪过许金龙的模样——上个月有个弟兄偷懒,被许金龙用马鞭抽得浑身是血,扔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第二天捞起来时,手指头硬得像冰碴子,“许爷心狠手辣,要是被发现……俺这胳膊腿,不够他剁的!”
邱玉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柴堆上一放,银子滚出来两颗,在干草上闪着冷光,像两滴凝固的血:“这里有一百两。”她拍了拍那包银子,“你不是总念叨后街刘家二姑娘?这钱够你娶她,回山东老家置几好地,再盖两间瓦房——你娘的咳嗽,也能请个好大夫治了,不用再揣着萝卜干当药。”
王二柱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又蹭,蹭得发白。刘家二姑娘的笑脸突然在眼前晃——去年秋收时,他在后街见她蹲在槐树下择菜,蓝布围裙上沾着黄花,抬头对他笑时,俩酒窝盛着秋阳,暖得像灶膛里的火。他咬了咬下唇,指节捏得发白:“可、可这是几十号人啊……作孽啊……”
“放心,不是毒药。”邱玉香撕开纸包,捏了点药末往嘴里送,舌尖舔了舔,“就是瞌睡药,睡上三四个时辰,醒了啥事儿没有。”
王二柱盯着她的嘴看了半晌,见她眉眼都没皱一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可手刚碰到药包,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他想起刚闯关东时,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咱穷,但不能坏了良心。”那双手枯得像老树根,攥得他手腕生疼。可再一想娘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咳得脸通红,痰里带着血丝;想二姑娘冬天穿的那件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冻得发红的手腕,心又像被秋风吹得发紧,疼得慌。
第33章 端巢除二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响,炖肉的香味混着蒸汽扑过来,烫得他眼眶发热。王二柱猛地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抓起药包往汤锅边凑,手心的汗把纸洇透了,药末顺着指缝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雪。他回头瞅了眼窗外,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像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荣廷蹲在老松树下,指尖在枪托的老茧上磨出热意。他往左右扫了眼,弟兄们的身影隐在树影里,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记死了——”他压低声音,“三声猫头鹰叫为号。完事就往山上点火把,藏的那二十来个松油罐子全砸开,照得跟白昼似的!交上火就把鞭炮塞进铁桶,让许金龙的人听听,啥叫‘千军万马’!”
宋把头猛地攥紧烟袋锅,他粗声粗气地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今儿这事成不成,就看这一搏!荣廷的令就是我的令,谁敢缩脖子耍滑,我宋天奎这把枪子可不认人!都把家伙攥紧了,走!”一行人猫着腰钻进林子,靴底碾过枯黄的树叶,“沙沙”轻响混着秋虫的嘶鸣,像张绷紧的弓弦在颤,稍微一动就要断。
江荣廷带人摸上山时,这山上的石头缝、灌木丛,他们闭着眼都能数得清。陈二布下的岗哨,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有的缩在石坳里搓手,没等哼出半声,就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软塌塌歪在暗处,像被风刮倒的枯柴。
窝棚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陈二正跟几个崽子围着翻倒的木箱推牌九,骨牌拍得箱板“啪啪”响,有个豁了牙的崽子刚抓起张“天牌”,窗缝里突然溜进三声猫头鹰叫——“咕咕——咕咕——咕咕——”,凄厉得像哭丧婆在耳边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都别他娘的玩了!”陈二猛地把手里的牌摔在箱上,骨牌弹起来又落下,“这丧门星的叫声没好事,都给老子提提神!”他摸起腰间的枪,枪套的铁扣“咔哒”响了声。
“二哥,你、你看那边!”个瘦得像根柴禾的崽子突然指着窗外,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狗尾巴草。
陈二心里咯噔一下,扑到用破木板钉的窗棂边,刚把手指头搭上冰凉的木框就僵住了——对面山头的火把密密麻麻从山脚排到山顶,火苗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活像条烧红的火龙正往这边爬。
“是、是宋大脑袋那伙人打回来了!”有个崽子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地上。
“放屁!”陈二眼珠子瞪得溜圆,拳头重重砸在窗棂上,“他宋大脑袋哪来这么多人马?是官兵!咱他娘的被官兵围了!”他扒着窗缝狠瞅,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二、二哥,那咱打不打?”
“打个屁!许爷……”他的话还没落地,“砰”的一声枪响突然炸响,像个炸雷在窝棚里炸开。朱顺不知啥时候摸到了窗下,枪管还冒着丝丝白烟,陈二的脑袋像个被摔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满窗,连煤油灯的玻璃罩上都沾了点子。
“官兵来了!快跑啊!”
窝棚里的土匪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嗷嗷叫着往门口涌,有个胖子被挤得卡在门框上,后边的人不管不顾地往前推,硬生生把他挤得哼都没哼一声。冲在前头的那个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守在门外的朱顺抬手一枪打穿了胸膛,鲜血“噗”地喷出来,尸体“咚”地一声堵了门,后边的人踩着他的背还想往外冲,却被宋把头带的人用枪打了回去,不敢动了。
“操你娘的!拼了!”有个红眼的崽子抄起一旁的枪就往外冲,刚跑出两步,就被躲在树后的猎户一枪撂倒,砍刀“当啷”掉在地上。宋把头带的这帮人都是山里摸爬滚打的猎户炮手,枪子儿像长了眼睛似的往土匪身上钻,没多大功夫,窝棚外就躺了七八个。
这群土匪本就被“官兵”的名头吓破了胆,陈二这颗主心骨一倒,更是成了没头苍蝇。有人举着枪胡乱扫射,子弹“嗖嗖”擦过寨门木柱,钉进旁边的草垛里,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有人扎堆往马厩钻,想从后墙的破洞溜出去,挤在门口时反倒互相推搡,前面的被后面的踩掉了鞋,刚骂出声就被一枪打在侧脸,顺着人堆滚进马厩,溅起一地马粪。
江荣廷踩着满地的弹壳往前冲,靴底碾过碎瓷片“咯吱”响。他瞥见个矮胖土匪正往火铳里填火药,抬手一枪打穿对方手腕,火铳“哐当”落地,那土匪抱着流血的手腕哀嚎,被后面追上来的弟兄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下,刚要磕头求饶,大刀已经从后颈劈下去,他闷哼一声栽倒,马槽里的马被惊得直尥蹶子,踢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混着地上的血漫开一片。
院中间的柴火堆被流弹引燃了,火苗“噼啪”舔着干柴往上窜,燎着了旁边的晾衣绳,几件破褂子烧得卷起来,黑烟裹着硝烟味往天上飘。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能站着的土匪没剩几个了。有的趴在尸体堆里装死,被人一脚踹醒后直哆嗦;有的举着空枪跪地求饶,声音抖得不成调。
庞义拄着枪喘粗气,枪托上沾着血污,踢了踢脚边还在抽搐的土匪,吼道:“还有喘气的没?”
江荣廷用靴底碾灭脚边的烟蒂,火星子在黑夜里迸出点碎光,很快就被秋风卷走了。他站起身,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沉声道:“山上的账清了,该去跟许金龙算总账了!”
宋把头的枪在腰间的皮套里撞出闷闷的响声:“这狗杂碎欠弟兄们的血债,今儿必须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估摸着,这小子现在还在酒馆里搂着酒坛子做梦呢!”朱顺扛着枪笑,枪杆上的血渍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等他睁眼,脖子早被咱抹了!”
第34章 困兽犹斗
“哈哈哈哈!”弟兄们的笑声撞在山壁上,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江荣廷抬手压了压声,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众人:“宋大哥,你带朱顺和二十个弟兄,熄灭火把,去堵东头的石板桥——那是许金龙逃出街的唯一道儿,藏在桥洞子后头,给我打他个伏击!”
“放心!”宋把头拍了拍他的胳膊,粗粝的手掌带着枪油味,“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庞义,你跟我走!”江荣廷转向捂着胳膊的庞义,他的伤口刚用布条缠上,血还在往外渗,“带剩下的人从后街的矮墙翻进去,抄他的老窝!记住,脚步放轻,别惊动了巡逻的杂碎!”
庞义咬着牙点头,左手攥紧了刀,刀柄被汗浸得发滑:“砍不死这狗东西,我就不姓庞!”
两队人像两条黑蛇钻进夜色里。宋把头一行人猫着腰摸向石板桥,靴底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风声像在说悄悄话;江荣廷则带着人绕到后街,墙头上的碎瓦在脚下“咔嚓”轻响,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见他们眼里的狠劲——许金龙还在街里的酒馆里做着称霸碾子沟的美梦,却不知两张大网,早已在黑夜里悄悄收紧,只等他往里钻。
“许爷!别睡了!官兵来了,山上打炸了锅!”
那小土匪刚从蒙汗药的迷劲儿里挣出来,浑身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撞进屋里的。他嗓子眼里像卡着冰碴子,声音抖得跟筛糠的破筛子似的,尖利又发飘。
许金龙正怀里搂着半坛烧刀子打盹,那声惊吼像根针,猛地扎进他昏沉的脑袋里。他浑身一哆嗦,酒坛“哐当”一声磕在炕沿上,坛口豁了个小口子。
他哪还顾得上这些,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就往外冲,一双布鞋的后跟耷拉着,在脚踝上晃荡得像两只受惊的鸟。掀开门帘的瞬间,山上的火光“呼”地撞进眼里——已经舔红了半边天,连夜雾都被烧得发颤。密密麻麻的火把在雾里翻涌,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在眼前晃,烫得他眼仁生疼,连气都忘了喘。
“快撤!快他娘的撤!”许金龙薅住身边一个打盹的崽子就往门外推,那崽子还迷迷糊糊的,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可脚刚迈过门槛,许金龙突然顿住了——这一年他什么事都没做,跟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哪来的官兵?
“都给老子滚起来!”他猛地踹向左右厢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惊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掉。睡得死沉的土匪们被他一脚一个踹醒,嗷嗷叫着摸枪杆子,有个崽子摸了半天,把烟袋锅子当成了手枪,被许金龙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
“宋大脑袋那伙人打回来了!不想死的就抄家伙!”许金龙吼着撞进厨房,手往锅沿一搭,余温还烫着手心。炖肉的油香漫过来,没什么异样,可鼻腔里那点说不出的滞涩感,却像根细针似的扎着。
他眼睛猛地扫过去——案板上摊着个牛皮纸包,纸角卷得发皱,边角沾着些星星点点的灰白粉末,像没扫净的灶灰。许金龙两步扑过去,手指发颤地捻起一点,凑到鼻尖猛吸了一口。
没味。
一点特别的味道都没有。
可就是这“没味”,像道惊雷“轰”地劈进他脑子里——傍晚菜,可不就是这样?没任何怪味,就像平常吃的一样,他们才呼噜呼噜灌了个底朝天!
“操!”他狠狠把纸包掼在地上,粉末扬起来迷了眼。难怪!这蒙汗药竟是无色无味的!弟兄们才毫无防备地着了道,后厨那厨子……定是他悄没声息掺进了菜里里,早就卷了东西跑了!
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里像堵着团火,烧得他恨不得把牙都咬碎——这阴沟里翻船的窝囊气,比刀割
“邱玉香这个贱人!”许金龙抓起纸包狠狠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药末从指缝漏出来,像撒了把烧过的香灰,“敢给老子下蒙汗药!”
“咋、咋了许爷?”小土匪揉着红肿的眼睛进来,见他脸青得像块猪肝,手里还攥着纸包,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说话都带了哭腔。
“把那娘们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许金龙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柴堆,干柴滚得满地都是。
邱玉香的蒙汗药劲儿还没褪尽,半醒不醒地被许金龙的人薅着胳膊拽过来,像拖一头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牲口。拖拽时裙摆扫过碎石,蓝布围裙早沾了大片泥污,边角磨得发毛,鬓角那支素银钗歪歪扭扭挂着,钗头的小银铃晃悠着,一下下磕在她汗津津的脸颊上。
她喉咙里还卡着药劲儿的滞涩,骂声却已经炸了出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却比马蹄踏石还脆生:“许金龙你个挨枪子的短命鬼!姑奶奶今天就是死了,鬼魂也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闭嘴!”他咬着牙吼,唾沫星子溅在马鬃上,“等老子杀出这鬼地方,就把你剥了衣裳吊在街口牌坊上!让来往的人都看看,跟老子作对的娘们是个什么贱骨头!”
他拽着马缰绳往街口冲,身后跟着五十来个慌里慌张的弟兄,有人连帽子都戴反了。刚跑出几十步,“砰!砰!砰!”的枪声突然炸响,像头顶落了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疼。桥洞下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宋把头带着人从暗处钻出来,枪口喷着火星子,冲在前头的两个土匪像被割的麦子似的倒下去,鲜血“噗”地溅在枯黄的野草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斑。
“往回跑!快往回跑!”许金龙猛地拽紧缰绳,马被勒得直打响鼻,前蹄在地上刨出小坑。可他的人早被这阵仗打懵了,有的抱着脑袋往墙根钻,有的慌不择路冲进草垛,还有个蠢货竟一头撞在门板上,晕头转向地喊:“官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乱糟糟的像群没头苍蝇。
刚退到街心,迎面就撞见江荣廷带的人——他们不知啥时候摸进了街,枪口正对着土匪们的胸口,黑黢黢的枪眼在火把下闪着冷光。两面夹击的火力网里,土匪们惨叫着倒下,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反抗的土匪的没几个,都缩在墙根下不敢动。
第35章 烈女舍身
“江荣廷!你看这是谁!”许金龙突然把邱玉香拽到身前,枪口死死顶在她太阳穴上,马焦躁地刨着蹄子,把地上的血渍都刨飞了,“你敢动一下,这娘们就脑袋开花!”
“江荣廷!开枪啊!”邱玉香突然往许金龙胳膊上猛撞,银钗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滴答”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别管我!杀了这个畜生!”
“臭娘们找死!”许金龙怒喝一声,打马往酒馆后门冲,马蹄子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踩在烂泥里。江荣廷咬着牙,,挥手示意弟兄们别开枪,自己则攥紧枪,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牲口棚里弥漫着草料和粪尿的臊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许金龙把邱玉香从马背上拽下来,推搡着往最里头的隔间钻,木栅栏被撞得“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他背靠着土墙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手心里的汗把枪柄濡得发滑,枪管却死死抵着邱玉香的后背:“等会儿他进来,老子先崩了你,再拉他垫背!黄泉路上也有个伺候的!”
邱玉香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余光瞥见棚外的影子——江荣廷举着枪,一步一步往里挪,靴底碾过干草的轻响,像秒针在倒数,一下,又一下。
“江荣廷!爷爷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许金龙突然像疯狗似的跳起来,枪口猛地转向棚门口,邱玉香眼疾手快,拼死往他胳膊上一撞。两人撕扯着,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子弹撕裂了棚里的死寂。
子弹擦着江荣廷的耳边飞过,没入身后的木柱,却有另一颗子弹,钻进了邱玉香的胸膛。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干草上,蓝布围裙瞬间被血浸透,像一朵沉甸甸的红牡丹,在枯黄的草堆里慢慢晕开。
“香姐!”江荣廷的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嘶吼声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掉。他抬手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许金龙的眉心,血洞“噗”地涌出红的白的,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嘴里涌出的血沫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宋把头带着人冲进来时,正撞见江荣廷把邱玉香从草堆里抱出来。她的手还微微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血从嘴角淌出来,染红了江荣廷的衣襟,像落了一场红雪。
“去回春堂!快去找张掌柜!”宋把头吼得嗓子都哑了,弟兄们赶紧卸了门板当担架,江荣廷抱着邱玉香蹲上去,手指颤抖着把她额前的乱发捋开,眼泪“吧嗒”掉在她的脸上。
第二天一早,碾子沟的木牌楼下围满了金把式,许金龙的脑袋被铁链吊在牌楼顶,秋风吹得他头发乱飘,曾经瞪谁谁发怵的眼珠子,如今蒙上了一层白翳,像两颗发霉的弹珠。有个豁了牙的老金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很:“狗娘养的,也有今天!”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笑声里裹着哭腔,有人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压在他们脊梁上一多年的石头,总算滚了。
医馆里,江荣廷守在邱玉香床边,炭盆里的火“噼啪”咬着木炭,映得他眼窝发黑,下巴上的胡茬冒出半寸,像片荒草。邱玉香刚醒,脸色白得透窗纸,见他直愣愣盯着自己,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许金龙……杀了?”
“杀了。”江荣廷往她手里塞了个铜暖炉,炉壁烫得他掌心发疼,“香姐,谢你。”
“谢啥。”邱玉香咳了两声,胸口的伤牵扯着疼,额角沁出细汗,“我不帮你,那畜生也容不下我这酒馆。”
“姐,你替我挡的那一枪……”江荣廷的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傻话。”邱玉香抬手拍了拍他手背,指尖凉得像冰,“我不撞他,倒下的就是你了。快回去吧,山上的弟兄、沟里的金把式,都等着你来拿主意呢。”
“等你好了我再走。”
“我要是一直不好呢?”邱玉香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像融了点春阳。
“那我就守到你好为止。”江荣廷梗着脖子,像头认死理的牛,眼眶却红了。
正说着,宋把头掀帘进来,棉门帘“呼”地扫过地面,朱顺几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布包——刚蒸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热气,用油纸裹着的红糖渗出黏甜的香。“香老板醒了?”宋把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你这可是救了全沟人的命,受我老宋一拜!”说着就要弯腰。
“宋大哥快别这样!”邱玉香忙要起身,被江荣廷按住,“许金龙是作恶多端,自找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话可不能这么说。”朱顺挠着头笑,“要不是你那蒙汗药,咱哪能这么顺当?这是猎户用的金创药,专治枪伤,你收下。”他把个小陶罐往桌上推,罐口沾着点黑药膏。
邱玉香望着满屋子人,眼眶有点热,别过脸看向窗:“多谢弟兄们惦记。我这没事,你们快回吧,山上还有一堆事呢。”
宋把头看了眼江荣廷,使了个眼色:“那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了。荣廷,走了。”
江荣廷磨蹭着不肯动,邱玉香瞪了他一眼:“去吧,别让弟兄们等急了。”
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出去。刚出医馆门口,就听见山上传来震天的欢呼——金把式们三五个围着喝酒,有人敲着铁桶当鼓,唱着闯关东时的老调子,“月牙儿弯哟照关东……”声浪撞在山壁上,滚出老远,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
邱玉香靠在床头,听着那热闹声,嘴角慢慢扬起。窗外的秋阳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片暖黄,像撒了层碎金。
第36章 群议立会
西北沟的院子里,篝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到半空,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膛红堂堂的。酒坛倒了一地,黏糊糊的酒液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有人从街里捎来的鞭炮还在墙根炸着,“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划拳声,把山坳里的夜都震活了——这可是碾子沟这些年最敞亮的日子。
付老把头捏着个豁口的酒碗站起来,银须上挂着的酒珠晃悠悠往下掉,嗓门比鞭炮还响:“各位把头,各位兄弟!许金龙那王八蛋总算见了阎王!今儿咱在这儿喝庆功酒,可咱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金沟里的金子能晃瞎眼,他许金龙死了,保不齐还有豺狼虎豹盯着呢!”
“可不是咋地!”李把头磕了磕烟杆,烟灰簌簌落在火边,“他活着是阎王爷,攥着咱的小命;他一死,咱反倒得提着脑袋干活了!”
宋把头皱着眉灌了口烧刀子,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这话咋说?”
“他许金龙是个恶阎王,活着能镇住那些小鬼;他一蹬腿,零散的小绺子、街面的地痞,还不跟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似的扑过来?”付老把头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轰”地窜起半尺,“明偷暗抢的,劫道的,这半年可没少折腾咱金工!”
“付把头说到咱心坎里了!”高把头猛地拍了下大腿,“荣廷兄弟早前说的‘不抢别人,也别让人抢了去’,这话多实在!我看呐,就得成立个金帮总会,再组个民团,把这金沟管得铁桶似的,才能睡上安稳觉!”
“高把头这话在理!”“就得这么干!”满院人纷纷应和,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个年轻把头性子急,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得老远。
宋把头却“啪”地把碗墩在石桌上,震得旁边的酒葫芦都晃了晃:“这事早前议过!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金帮总会?当初许金龙也想弄!他那是想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咱现在还拾他那旗号?扯淡!”
“哥,咱跟他能一样吗?”高把头急得脸通红,“他是欺压金工,横征暴敛;咱是保土安民,护着大家伙儿安安分分挖金子!”
“对!”李把头也帮腔,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他是土匪头子祸害人,咱是拧成一股绳,防着再出第二个许金龙!”
付老把头用脚把块火星子踩灭,沉声道:“正因为有过许金龙,咱才更该攥成拳头!给这没王法的世道立个章程,让咱金工能抬起头干活!”
宋把头瞅着满院人眼里的热乎劲,突然“哈哈”笑了,笑声震得火堆都颤了颤:“看来我老宋是一人难敌众口啊!行!付把头,这事就交给你张罗,咱得弄出个样来!”
“好!”付老把头往火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舔着木柴发出“滋滋”声,“要立金帮总会,得先选个把总掌舵!大家伙儿说说,谁能担起这担子?”
话音刚落,篝火“轰”地窜起半尺高,明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透亮。满院突然静了,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墙角酒坛滚了半圈的“咕噜”声,半天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这把总可不是好当的。
“那还用问?肯定得是宋把头!”高把头“啪”地拍在大腿上,酒碗里的酒晃出半瓢,溅在靛蓝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他甩了甩手不管不顾,粗嗓门震得篝火“噼啪”炸起串火星,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忽明忽暗。
“江荣廷当!”庞义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绷带渗着暗红的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嗓门却比谁都亮,“要不是他设的套,许金龙那畜生能这么快完蛋?他那犄角阵,前有埋伏后有堵截,换旁人早懵了!也就我大哥能看出破绽,先用蒙汗药迷翻许金龙,在用鞭炮装千军万马,这脑子谁比得上?”
江荣廷瞪了他一眼,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膝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兄弟们,论威望论资历,谁也比不过宋大哥。这担子太重,我挑不起,还得是宋把头掌这舵。”
“对!宋大哥当!”好几人跟着喊,有个急性子把酒碗底朝天,酒顺着桌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小水洼,映着天上的月牙儿。
宋把头却摆了摆手,铜烟杆在青布鞋底磕得“梆梆”响,烟灰簌簌落在火边化成白灰:“弟兄们的心意我领了,谢大伙抬举我宋天奎。可当老大不是能喝酒、人缘好就成——得有德行,有道行,兄弟堆里得肯矮三分,兄弟有难得往前冲,就算弟兄们都趴下了,他还得挺直腰杆扛着。我宋天奎就这点能耐,守守山头还行,管这全沟的金工,不成。”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手往江荣廷肩上一拍,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这好弟弟江荣廷,心细如发,胆气也够,当这把总绰绰有余!”
“大哥,您这是赶我上架啊!”江荣廷猛地站起身,粗布褂子的领口崩开颗扣子,耳根子红得像被火燎过,“我哪能担这担子?”
“你听我说……”
“哎哎哎,二位别争了!”付老把头拄着铜头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伤了和气可不成,都是过命的弟兄。”他眯眼瞅着宋把头黧黑的脸,又看看江荣廷紧抿的嘴,“要我说啊,宋把头是山,稳得住阵脚;荣廷是水,活泛得开。都是好样的。”
“付老把头您就别夸了!”江荣廷往宋把头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再这么说,我可就得钻桌子底了!”
“要我说别让来让去的,干脆俩都当呗!”朱顺粗着嗓门插话,手在大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本来这俩能耐就都大着呢——一个管枪杆子,镇得住场子;一个管账本子,厘得清毫厘,这不正好?”
“那可不成!”高把头立马反驳,酒气喷在众人脸上,带着烧刀子的烈味,“发号施令得有个主次,哪有一个山头上俩老虎的?宋大哥在这沟里混了三十年,当年跟着老把头开矿时,荣廷兄弟还穿开裆裤呢,论资历就得他当!”
“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不知道?就你瞎掺和!”宋把头抓起块啃剩的猪骨头扔过去,高把头笑嘻嘻接住,往嘴里塞,油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也不擦。
第37章 庙卜首座
付老把头突然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顿,铜铃“叮”地响了声:“依我看,再争下去该伤了弟兄们的情分。咱碾子沟的人,向来信山神爷。不如选个日子去山神庙,抽个签,请孙老把头做主,咋样?”
“老爷子这主意好!”朱顺第一个叫好,把空碗往石桌上一墩,“孙老把头最公道,他定的,谁也没话说!”
众人都跟着点头,篝火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响。付老把头掐着指头算了算,眉头舒展开来:“明天就是个黄道吉日,山神爷正灵验着呢,就去山神庙请他老人家定夺。”
“好!就这么定了!”宋把头一锤定音,众人举起酒碗,“哐当”碰在一块儿,酒液洒在火里,“滋啦”冒起阵白烟。
要说这山神爷,在东北的山坳里可是顶顶受敬的神。他本是莱阳人,姓孙名良,康熙年间闯关东到长白山挖参,和兄弟张禄结了生死契。那年头山里野兽多,瘴气重,张禄没几天就走了“麻达山”——也就是迷了路,任孙良喊破嗓子,也没见着人影。
孙良疯了似的找了三十六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最后在卧牛石旁饿得直打晃,怀里还揣着给兄弟留的半块干粮。临死前,他蘸着自己的血在石头上写诗,字字都带着对兄弟的念想:“家住莱阳本姓孙,翻山过海来挖参。路上丢了好兄弟,不见兄弟不甘心……”写罢,身子一歪靠在石头上,眼睛瞪得溜圆,硬是没闭上——心里头揣着兄弟呢,没见着张禄,死也闭不上眼啊!
后来康熙皇帝东巡长白山,到了那块卧牛石前,果然见孙良的尸骨直挺挺地立着,风吹日晒也不倒。康熙爷捋着胡子点头:“此人勇义双全,朕封他为山神爷,老把头。”话音刚落,那尸骨“晃三晃”,眼看要倒。康熙觉得稀奇,吩咐手下:“快放倒棵松树,朕赐个树墩子给他当板凳。”树墩一摆,那尸骨竟稳稳当当坐了上去,眼睛慢慢阖上了。
打这儿起,山里人都敬他如神,称他是长白山放山人的先祖。每年三月十六老把头节,山神庙里香火能飘出二里地,金把式们会供上整只的黑猪、刚蒸的白面馒头,还有自家酿的烧刀子,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响头,求山神爷保佑挖着狗头金,更求弟兄们平平安安出工,顺顺当当回家。
山里的规矩多着呢:进山门得先喊“山开门”,不能说“完了”“丢了”这类不吉利的话;吃饭时筷子不能插在饭上,那是给死人供食的;最要紧的是树墩子绝对不能坐——那是孙老把头的板凳,谁坐了准得惹山神爷不高兴,轻则挖不着金子,重则迷了山找不着回家的路。有一年沟里有个愣头青不信邪,坐在山神庙后的树墩上抽烟,结果当天就摔下了矿坑,断了腿,打那以后,再没人敢碰那些圆滚滚的树墩子。
如今碾子沟的山神庙虽小,却收拾得干净,神龛上的孙老把头像,那是当年老把头亲手用黄杨木刻的,距今已有几十年。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雕的执拗劲儿,手里攥着根挖参的索拨棍,纹路被香火熏得发黑,据说正是照着孙良用过的模样雕的。明天一早,金把头们就要往这儿来,让这位最懂兄弟情义的山神爷,定个最公道的结果。
日头刚爬过山头,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秋阳金灿灿的,透过松针筛下碎光,在青石板上撒成一片金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像满地蹦跶的金虫子。供桌上的酒香、猪头肉的油香,混着线香燃出的青烟,在半空缠成一团暖乎乎的气,顺着庙檐往山坳里飘。
付老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卷着,指挥年轻金工擦净神龛供桌,铺上新红布,像开春映山红般扎眼。上头摆着黑漆描金的山神爷牌位,三炷香烧到半截,火苗跳着,烟从庙檐缝钻出去拉成细缕。那尊黄杨木神像早没了当年的鲜亮,漆皮卷翘如老树皮,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黄杨木胎,木纹被岁月磨得发暗;原先嵌着乌木的眼睛也朽了,只剩两个黑黢黢的凹痕,倒像在直勾勾瞅着这殿里的红布与香火。
“都肃静!”付老把头清了清嗓子,从神龛旁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转着圈点着,火星子“噼啪”溅了两下。他双手捧着香举过头顶,对着神像躬身三次,腰弯得像张弓,才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簌簌落在红布上,他直起身,嗓门比昨天洪亮:“向山神爷叩头!”
金工们“唰”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宋把头跪在左边,江荣廷挨着他,两人的膝盖离得近,能感觉到彼此腿肚子的轻颤——宋把头的颤里带着点松快,江荣廷的颤里裹着紧张。
“一叩头——”付老把头的声音在庙里荡开,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众人身子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粗布裤腿蹭着蒲团上的草屑,带出点土腥味。
“再叩头——”
“三叩头——起!”
金工们齐刷刷站起,衣角扫过蒲团,带起阵尘土,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用袖子捂嘴,生怕惊了山神爷。付老把头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躬身,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颤巍巍的:“山神爷在上,碾子沟要立金帮总会,推举把总一事,宋天奎、江荣廷二兄弟你推我让,没个定论。今日请您老人家示下,定个公道结果,让咱金工能安安分分挖金子,不受那豺狼欺负,对得起您老当年护着弟兄们的情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红木盒子,盒面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边角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打开盒盖,里头是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分别写着“宋天奎”“江荣廷”,字是付老把头用毛笔蘸朱砂写的,笔锋刚硬,透着股不容含糊的认真劲儿。他把黄纸揉成小团,放进盒子,盖紧盖子,双手举过头顶,摇得“哗啦”响,摇了足有十几下,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才对着牌位又鞠了一躬:“山神爷,您老定夺。”
第38章 定团立规
庙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红布上的“簌簌”声,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响了。宋把头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烟锅里的火星子灭了也没察觉;江荣廷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跳动的香头上,手心沁出的汗把粗布褂子的袖口洇湿了一小块。
付老把头松开手,红木盒子口朝下,一张黄纸团“啪”地掉在红布上,像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李把头,你去看看。”付老把头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把头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捡起纸团,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慢慢展开。日头正好从庙门照进来,斜斜打在纸上,那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江荣廷!”
江荣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愣神,像被太阳晃了眼,随即转向宋把头,声音有点发紧:“大哥,这……”
宋把头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往常重些,差点把江荣廷拍得趔趄:“傻小子,这是山神爷定的,还能有假?好好干,别辜负了山神爷,更别辜负了弟兄们!”他说着,往江荣廷手里塞了样东西——是枚磨得发亮的铜烟锅,“这是我刚闯碾子沟时用的,给你了,当老大得有点压手的物件。”
江荣廷攥着铜烟锅,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点哑,却字字清楚:“各位弟兄,说实话,这个把总我真没想过。宋大哥比我有威望,这我比不了;是他再三谦让,大伙也抬举,如今山神爷又点了我,我要是再推,就是不识抬举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黧黑的脸,那些脸上有疤,有汗渍,却都透着真诚,“往后我江荣廷要是有半点私心,对不起弟兄们,就叫我被山神爷的索拨棍抽,一辈子挖不着金子,死了都进不了山神庙的门!”
“说得好!”宋把头第一个叫好,粗嗓门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乱响,“咱弟兄们就认实在人!”
“荣廷兄弟放心,刀山火海跟着你!”高把头喊得脖子发红,手里的烟杆挥得像面小旗,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
“快别站着了,回金厂喝酒去!”付老把头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让山神爷也听听咱的热闹,知道碾子沟往后有奔头了!”
众人簇拥着江荣廷往外走,宋把头跟在他身边,脚步稳健,像座山。日头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宋把头低声说:“记住,当老大不光要狠,更要护着弟兄们。谁要是敢欺负咱碾子沟的人,甭管他是啥来头,往死里干!”
江荣廷点点头,他望着远处金沟里闪着光的矿坑,想起当年在粮店当伙计,被马老五逼得离开辽阳,背着个破包袱在雪地里走,那时哪敢想有今天?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便化龙。
碾子沟的风,卷着松涛从山坳里涌出来,掠过众人的衣角,往更敞亮的地方去了。
“我先说一句哈,往后金沟有啥事,就听荣廷的!”宋把头粗粝的手掌往江荣廷后背上拍了拍,粗嗓门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掉,落在众人的粗布褂子上。“来,荣廷,有啥打算跟大伙亮亮,别憋着。”
江荣廷稳住身子,目光扫过满屋子黧黑的脸——有人袖口磨破了还在搓手,有人烟杆咬得发亮,个个眼里都透着盼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在山神庙时沉了些,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各位老少爷们,原先我没这准备,可眼下金沟的事堆成山,不捋顺了不行。我寻思先办三件要紧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件,招兵买马。宋大哥手下的弟兄算一股,再招百十来号人,只要年轻力壮、能耍枪弄棒的,咱都收,先立个民团。”
“那民团一百五十多号人,吃喝嚼用归谁管?”李把头抽着烟问,烟杆在桌面磕了磕,烟灰落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总不能让各家金厂摊吧?”
“自然是总会管!”江荣廷答得干脆,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咱叫他们团勇,再找个宽敞院子当会房,金厂的账、民团的饷、整个碾子沟的事,都归会房管着,一目了然。”
“这主意地道!”高把头拍了下大腿,木凳被他震得“咯吱”响,差点散架,“有个正经地方主事,省得各金厂各吹各的调,遇事互相扯皮。”
江荣廷接着说:“养民团是为了打胡子流寇,收拾地痞流氓,让大伙能安安生生挖金子。人家给咱出力,不能白用——按我说,就按许金龙那会儿的份子减两成,只收三成,咋样?”
“行!”满屋子人异口同声,有个年轻金工猛地站起来,粗布裤子上还沾着矿泥:“三成咋不行?许金龙那会儿收五成,还天天被他的人讹烟讹酒,现在能睡个安稳觉,多值!”
“可不是嘛。”付老把头捻着银须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要不是有总会,光应付那些勒大脖子的就得四成,天天窝火憋气,不值当。”
“第二件事,得立规矩。”江荣廷的声音沉了沉,眼神也利了些,扫过众人时,有人不自觉地收了笑,“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头一条,不准偷盗抢劫——偷的剁手,抢的剁脑袋,没二话!”
“好!”有人猛地拍了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跳起来,“乱世就得用重典,不来点狠的,镇不住那些饿疯了的野狗!”
“第二条,不准赌钱。”江荣廷瞥了眼墙角几个低头抠手指的,补了句,“仨瓜俩枣解闷行,谁敢玩大的,赌资全没收,再罚他去矿坑挖三天石头,让他知道金子是咋来的!”
“对!”宋把头跟着点头,烟杆往桌上一磕,“多少人输红了眼,把老婆的银镯子都当了,一年血汗钱全扔赌场,还欠一屁股债,家都散了!”
第39章 规立驱女
付老把头突然清了清嗓子,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我看还得加一条。”
“老爷子您说。”江荣廷往前倾了倾身子。
“咱这碾子沟早前没这么乱,就是这些窑姐来了以后,才搅得鸡飞狗跳。”付老把头往窗外瞥了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外头听见,“山神爷最忌讳这些荤腥事,矿坑、金厂这些出金子的地方,不许女人进来。”
“这没娘们还有啥意思?”高把头一听就急了,脖子红得像烧红的铁,“碾子沟街面那几家窑姐,不少弟兄常去……”
“谁离了娘们活不了?”宋把头猛地瞪了他一眼,嗓门像打雷,震得窗纸都颤,“来拿金子的,还是来找娘们的?分不清主次!”
高把头被噎得没话说,挠着头往嘴里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不擦。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缓了些:“弟兄们,规矩得立,但也不用赶尽杀绝。让她们搬到二道河子去,离矿坑远些,谁要是想找乐子,就多走几步路,别在金厂附近晃悠,碍眼,也惹山神爷不高兴。”
“这主意中!”有人跟着附和,“谁还能天天逛窑子?兜里有几个子啊,还是挖金子实在,将来好回家娶个正经媳妇。”
“对了,还有个事。”江荣廷转向宋把头,眼神里带着征询,“管理民团的头领和团勇,也得定军法——不听军令的、欺压金工的、偷偷摸摸打劫的,轻的打二十军棍,重的直接枪毙,大哥你看行不?”
“太行了!”宋把头拍着大腿赞,巴掌拍得“啪啪”响,“这群小子要是没规矩,比许金龙的人还坏,就得用军法管着,谁也别想徇私!”
江荣廷最后说:“往后人多事杂,我和宋大哥肯定忙不过来。我看让朱顺、庞义当民团副团总,朱顺稳重,带一部分人巡山设卡;庞义机灵,带另一部分人守金厂和街面。这两天我再找个会算账的先生,管着钱粮,大伙看行不行?”
“行!”满屋子人都应,“朱顺办事牢靠,庞义眼睛尖,合适!”
付老把头眯着眼笑,对着江荣廷点头,银须在胸前晃:“真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事安排得有板有眼,你确实是个主事的料,比我这老骨头强。”
江荣廷没接话,直接扬声吩咐:“朱顺,你带三十人,负责去鹰嘴崖、黑风口那几个要道设卡,搭个了望棚,见着生面孔先盘查,别让外乡绺子混进来。”
“哎!”朱顺“噌”地站起来,胸脯挺得老高,粗布褂子都绷紧了,“保证看好!”
“庞义,你带二十人,负责去街面转转,见着聚堆赌钱的、寻衅滋事的,先抓起来关柴房,等我定夺!”
“好嘞!”庞义拍着胸脯应,胳膊上的伤还没好,一动就疼得龇牙,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吭声,转身就往外走。
万事开头难,要稳住碾子沟,哪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满屋子人眼里都透着股劲,像刚点燃的篝火,越烧越旺。商议完,江荣廷让人在碾子沟街面和矿山,写了招兵告示,刚贴出去,就围了一堆年轻汉子,个个踮着脚看,有个愣头青直接扯开嗓子喊:“我报名!我会耍枪!”
日头爬到头顶时,碾子沟的风里都带着股活泛劲儿,矿坑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比往常响亮了几分——新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香姐,新招的团勇缺营房,总会想借你的酒馆用用,回头给你盖个比这阔气的。”江荣廷站在柜台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酒馆里的八仙桌还留着刀刻的印子,那是去年金工们划拳时凿的,此刻空荡荡的,只剩墙角的酒缸透着点闷响。
邱玉香正往蓝布包袱里叠衣裳,她头也没抬:“这房子本就是金工们帮我垒的土坯,哪用借?送总会了。”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沉甸甸的碎金,刚要递过去,被邱玉香的手挡了回来。她的指尖带着酒馆灶台的烟火气,却比冰还凉:“啥金子不金子的,我邱玉香还没穷到要靠这点东西过活。”
包袱被她往肩上拽了拽,布料摩擦着衣襟发出轻响。“我就想知道,要把我往哪送。”
江荣廷的喉结咯噔滚了下,目光撞在窗纸上——团勇们正在院外钉马车棚,锤子敲得“梆梆”响,震得窗棂直颤。“香姐,新规矩你也听说了……碾子沟的矿坑、金厂,往后不让女人沾边。”
邱玉香猛地转过身,包袱“啪”地砸在地上,她盯着他,眼里的光碎得像摔了的瓷碗:“这规矩是你定的吧?”
“是大伙定的。”江荣廷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酒缸上,发出空响。
“你说是你定的,我还能敬你是条汉子。”邱玉香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凝着泪,“我打关里逃荒来,从关里到碾子沟,哪不是落脚?不差这一处。”
“香姐,我……”他想拽她的袖子,手伸到半空又蜷了回去。
别叫我香姐。”邱玉香弯腰捡包袱,把散开的衣物重新裹好,“我就想不明白,一群老爷们凑一块儿定规矩,就没人寻思寻思——来这是挖金子的,还是来当和尚的?”
“规矩定了,改不了了。”江荣廷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总得有人先挪窝,你……”
“我懂。”邱玉香打断他,背过身去抹脸,“我一直盼着,这沟里能有你的字号。好不容易盼到了,却要把我往外赶。”最后几个字沾着哽咽,像被水泡过的棉絮。
江荣廷蹲下去,视线齐着她的膝盖,声音软得发颤:“香姐,二道河子就隔两座山,我每月都去看你,带你爱吃的糖酥饼。我刚接这摊子,好多事还得你帮衬,就当……帮我一回。”
邱玉香转过身,眼圈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姐为了你,枪子都敢挡,还在乎挪个窝?”她拎起包袱往门外走,步子迈得挺稳,却在门槛上顿了下,“走吧。”
“姐的恩,我记一辈子。”江荣廷的声音黏在喉咙里。
民团的马车碾着碎石路往二道河子去,车轴“吱呀”作响,像被拉长的哭腔。邱玉香坐在车辕上,两手攥着蓝布褂的下摆,风偏不饶人,偏要掀起衣角,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红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实,是她刚闯关东那年,在客栈就着油灯自己缝的。
她忽然抬头往回看,碾子沟的山影越来越小,酒馆的青瓦顶早被树挡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梢头还在风里晃。
第40章 民团初立
街口却热闹得很,庞义支着木牌招兵,“管吃管住,月发四两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年轻汉子排着队填表,有人急得直跺脚,吵得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往这边瞅。
总会的会房原是许金龙的宅院,扫干净了才见着院里的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半串干了的红绸。江荣廷指着墙上的规矩条,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大哥,这会房咋样?”
宋把头摸着新刷的门框,漆味呛得他直皱眉:“比山上的窝棚强十倍。”
“搬来住呗,西厢房空着,刚裱了新纸,比山上暖和。”江荣廷用指节敲了敲门框。
宋把头往门槛上一坐:“不了,山上的炕睡惯了,烧得透,冬天被窝里能焐热脚。”他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住了十多年,石头缝里都渗着我的汗珠子,挪窝跟剜肉似的。”
江荣廷笑了,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个响:“我看你是怕金厂的伙计偷懒,没人盯着就往矿渣里掺沙土。”
“你小子,就知道揭我短。”宋把头笑骂着往地上吐了口烟渣,烟圈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日头下散成白气,“荣廷,咱没官府的文书,就这么立总会、招民团,真不怕哪天朝廷派个官来,说咱私设武装?”
江荣廷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响混着窗外的操练声:“咱把沟里管得比官府还齐整——百姓有钱赚,治安不含糊,皇上知道了,没准赏个顶戴花翎,让咱正经管这碾子沟呢。”
“还顶戴花翎?”宋把头嗤笑一声,烟杆往地上一点,“不把咱当胡子剿了就烧高香。”他顿了顿,往会房里瞅了眼墙上的规矩条,声音沉了些,“不过你说得对,有金子有枪,腰杆子就硬,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江荣廷这时才停了手,算盘上的珠子正好排成一道直线。他抬头时,见日头已斜到西山顶,光透过槐树叶筛下来,在宋把头背上投下斑驳的影。院里伙夫劈柴的斧头落得“砰砰”响,震得老槐树叶子簌簌掉,一片叶子飘到宋把头的烟杆上,他抬手一掸,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
“烟囱冒烟了。”江荣廷忽然说。
宋把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房的烟囱正冒出淡青的烟,被风扯成细缕,缠在槐树枝桠间。远处矿坑传来收工的号子,混着民团操练的喊杀声,在碾子沟的山坳里撞来撞去,像首没谱的歌,却透着股热辣辣的劲,往人心里钻。他吸了口烟,烟锅子红得发亮,“走,去瞅瞅灶上炖的肉烂了没。”
会房的新漆还泛着冷光,檐角的红绸子被风扯得直打颤,缠在木椽上松松垮垮。登记用的长条木桌没撤,砚台里的墨汁凝得稠了,旁边的粗麻名册厚得压手——两天功夫,一百个名字挤得纸页发沉,连边角都写满了。庞义背着手踱了两圈,指腹敲着名册,“咚咚”声混着远处矿锤的闷响,倒像在数着这百号人哈出的白气。
院坝里的呼喝声裹着寒气,朱顺的嗓子哑得发紧,枣木棍抡得带起风,“啪”地抽在结着薄霜的石板上:“腿并拢!再晃把你脚踝捆上!”他额角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凉透了,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却顾不上抹——正瞪着队列里顺拐的后生,“出左腿!抬左胳膊!怎么的,你冻木了?跟块矿渣似的!”
一百条汉子分成五队,短褂外头多罩着件厚棉坎肩,有几个正偷偷往手心里呵气。最前排的后生攥着木枪,枪杆磨得发亮,却还是被朱顺的棍子点中脊梁:“枪头太低!想戳冻土疙瘩?”队列里窸窣一阵调整,木枪拖地的“沙沙”声混着跺脚声,把院角的残霜搅成了灰蒙蒙的雾。
朱顺从东头跑到西头,抄起石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热水,水汽在鼻尖凝成细珠。“再练十趟劈刺!”他把碗往桌上一墩,“午饭前练不熟的,灶房那锅猪肉炖粉条可没你们的份!”
汉子们的吼声里裹着白气,木枪劈砍的“呼呼”声撞在会房门板上,震得门轴“吱呀”响。朱顺瞅着这光景,眼角的褶子松了松——这百号人,得在这冷天里磨出筋骨来,才不算辜负那两天抢破头的热乎劲。
两个团勇反剪着个后生的胳膊往里走,后生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粗布裤脚在结了层薄霜的青砖地上蹭出两道白痕,混着矿泥成了灰黑色。院角的老梨树枝桠晃荡,残叶“沙沙”响,风卷着几片叶子打在他裤脚,没入磨出的布丝里。
碾子沟的日头像是浸了蜜,洒在人脸上都带着暖烘烘的甜。矿坑里的凿石声比往常稠了,“叮叮当当”撞在山壁上,混着金工们的笑骂声飘出来,听得人心里敞亮——再没人缩着脖子怕被抢,也不用攥着碎金往袖口里藏,裤腰带上的烟荷包都敢敞着口晃。
街面上更见出不同来。先前总蹲在路边瞅空“卡脖子”的崽子,早没了影;以前酒馆里划拳能掀翻桌子的醉汉,如今喝完酒规规矩矩往家走,路过巡逻的团勇还会咧嘴笑:“兄弟辛苦了!”连孩子们都敢跑到矿坑边捡碎矿石,不用再被爹娘扯着耳朵往屋里拽。
民团的黑布褂子成了沟里最稳当的景致。朱顺带的人在鹰嘴崖搭的了望棚,烟筒里的青烟直挺挺往上冒;庞义领着人在街上转,手里的枪不咋亮,可往那儿一站,街边的赌摊就自己散了。有回高把头撞见个外乡来的生面孔,刚要喝问,那汉子先举了手:“我是来投亲的,啥坏事没干!”
风里飘着新麦的香,金工们收工往家走时,会指着山梁上的日头说:“这日子,才叫日子!”连最寡言的老金工都哼起了小调,调子不成样,却透着股压不住的活泛——就像开春的冻土,终于裂开了缝,能瞧见底下冒头的绿了。
第41章 宽宥盗金
碾子沟的清晨,寒气裹着矿尘,凝在会房院子的青砖上。团勇粗重的喊声撞破了寂静:“宋把头,抓了个偷金子的!”他手里拎着个油布包,沉甸甸地往下坠,“在矿渣堆里扒拉出来的,足有三钱!”
宋把头正蹲在石碾子上,闷头磕着他的烟袋锅子,火星子溅在带着霜花的碾盘上,发出“刺啦”的轻响。他抬起眼,眼皮耷拉着,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跪在地上的后生身上:“报上名来。”
“刘宇!”那后生梗着脖子,脸上混着泥污和冻出的皴裂,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带着不服气的硬撑。
“刘宇?”宋把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烟杆在碾子边沿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胆儿不小啊,会房的规矩是摆着看的?”
“我没偷!”刘宇挣扎了一下,捆着他的麻绳勒进旧夹袄里,“是那金工自己没收拾干净,碎金掉在土缝里,我捡的!”
旁边的团勇裹紧了破旧的棉袄领子,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还嘴硬!”刘宇“扑通”一声跪实了,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砖地上,听得人牙酸,但他仍仰着头喊:“会房又不是衙门,凭啥定规矩砍人手?”
“在这山沟里,会房的规矩就是王法!”宋把头“嚯”地站起身,烟杆直指着院门口那块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偷者剁手”四个红字赫然在目,“按规矩办!拉下去!”
“宋大哥!宋大哥饶命!”刘宇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冻土沾了满裤腿,“手留下吧!没了手咋干活?各位爷看着也瘆得慌啊!”
“嗯,你说的在理。”宋把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这样,拉下去把脑袋剁了,干净利索,眼不见心不烦。”
“宋大脑袋!”刘宇急得嗓子都劈了叉,带着哭腔嚎起来,“你知道我哥是谁吗?是刘宝子!”
这一声喊出来,宋把头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一脚踹翻脚边的破木凳,“咔嚓”一声,凳腿断了:“小兔崽子!除了许金龙,还没人敢这么叫我!刘宝子又怎样?他来了,坏了规矩照剁不误!拉走!”
“慢着!”院门口炸雷似的一声吼,刘宝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护在刘宇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着,“宋大哥!手下留情!是我没管好弟弟,要杀要剐,冲我来!”
“哥!你别管!是我犯的事,杀我!”刘宇这下真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那点硬气全泄了。
“哟,这儿挺热闹。”江荣廷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他刚巡矿回来,短袄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刘家兄弟,最后落在宋把头脸上,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大哥,咋回事?听说逮着个伸手的。”
宋把头朝地上努努嘴,烟杆在手里转着圈:“喏,就这哥俩,唱双簧呢。”
“刘宝子,怎么又是你?”江荣廷走到刘宝子面前,打量着他,“上次在江边不是说好了,不干劫道的营生,这是换路数了?”
“我们早不劫道了!”刘宇抢着喊,声音带着委屈,“就想找个正经活路,可哪个把头都不要我们!从关里千辛万苦跑来,总不能活活饿死吧?”
刘宝子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他盯着江荣廷,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涩:“江大哥,当初在江边你怎么说的?我说想跟着宋大哥干,你答应帮我递个话。这话,你递了吗?”
江荣廷闻言,目光在刘宝子脸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碾子沟大小事务千头万绪,斗许金龙、打理矿场,刘宝子这点投奔的念头,早已被这些更重要的事情挤到了记忆的角落。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宋把头,语气平静地问:“大哥,这俩人,要是收了,再犯毛病咋整?”
“再犯,任凭会上处置,绝无二话!”刘宝子抢着回答,声音斩钉截铁,抓着弟弟的手青筋暴起。
“行,这话是你说的。”江荣廷冲团勇摆了摆手,“松绑。”他看着被解开绳索的刘家兄弟,眼神沉静却带着分量,“矿上把头们为啥不敢收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折腾得太厉害,名声坏了。这样,先去付把头的井子背矿,啥时候能把筐里的石头认清楚、拣干净了,啥时候再来说下一步。”
“谢江大哥!”刘宝子拽起弟弟,低声道了句谢,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刘宇快步离开了院子。
宋把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把烟杆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嘟囔道:“这俩刺头,要是再敢尥蹶子,看我不真扒了他们的皮!”
江荣廷没接这话茬,他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块规矩牌。风刮过,纸角哗哗作响,远处矿坑传来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他心里明镜似的——刘宝子是块材料,有胆色,也讲义气,就是野性难驯,棱角太多,得像打铁一样,慢慢淬火,细细打磨。磨好了,是把能劈荆斩棘的快刀;磨不好,也可能伤了自己。他低头,用指甲刮掉袖口沾的一点泥灰,眼神里透着深思。
日子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会房里的矿灯积了层薄灰,案头账册的边角被翻得有些卷曲。这天,江荣廷正在看账,门外传来团勇的通传声:“把总,二道河子来个王掌柜,说要见您。”
“王掌柜?”江荣廷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对这个名号没什么印象。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绸面棉袍、脑门锃亮的中年人缩着脖子走了进来,袍子下摆溅了不少泥点。
他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拱手道:“在下王宝财,在二道河子开了间小绸缎庄,兼营个客栈。久仰江把总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江荣廷打量着他,这身打扮像是关内来的商人,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算计。
第42章 纳商入帮
江荣廷在铺着厚棉垫的竹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硬木桌沿,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掌柜身上:“王掌柜大老远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喝茶聊天吧?”
王掌柜连忙在旁边的杌子上挪了挪身子,向前倾着,脸上堆着笑:“江把总明鉴。实不相瞒,王某这次来,是想恳请加入咱们金帮,寻个庇佑。”他边说边从袖筒里小心地抽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向桌角,“近来二道河子地面不太平,劫道的胡子比林子里的野狼还多。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是经不起折腾。想着要是能倚靠金帮的威名,往后走路也能踏实些。这世道,平安比什么都强。”
江荣廷的视线扫过那张银票,并未去接,语气依旧平淡:“入帮有入帮的规矩。按月缴纳会金是基本,更重要的是守帮里的规矩。若是犯了规矩,别说是我,天王老子也护不住。”
“明白,明白!规矩一定守!”王掌柜连连点头,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今日来得仓促,备了点薄礼略表心意——五担新米,八匹厚实粗布,就放在院外,给弟兄们添点嚼谷、缝件冬衣,也算我的一点诚意。”
江荣廷朝窗外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团勇正围着那几匹布议论,有个年轻的后生正拿着一匹黑布往身上比划。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沿停顿了一下:“礼,我代弟兄们收了。会金的事,记得按时。”
“一定一定!绝不敢忘!”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对了,邱玉香邱老板托我给您带个话。她说新酿的头锅烧刀子已经封坛入窖了,记得您上次夸她的酒劲道足,特意嘱咐我告诉您一声,等您得闲了,过去取两坛尝尝。”
江荣廷手中一直慢慢转着的茶杯停住了。他抬眼看向王掌柜,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她的伤,都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王掌柜拍了下大腿,“邱老板真是女中豪杰,养伤的时候也没闲着,正张罗着盘新铺面呢!就是街角那间大的,眼看就要收拾妥当了。她说等开张那天,务必请您去喝头杯酒,暖暖场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矿上的琐事,王掌柜见江荣廷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知道他有事要忙,便识趣地起身告辞:“江把总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会金的事您放心,下个月我一准派人送来。”
江荣廷将他送到会房门口,看着王掌柜裹紧棉袍登上马车,车辙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转身回去时,矿场那边传来的凿石声在风中格外清晰。他裹了裹身上的短袄,径直走向付把头负责的矿洞。在矿道口,他顺手拎起一个半满的矿篓,熟练地背到肩上。
“哎呦!荣廷,你怎么还亲自下来背这个?还背这么满!”付把头迎了过来,伸手帮他把矿篓卸下,粗糙的手掌擦过篓边。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江荣廷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背脊:“当初陈二盯得紧,弟兄们谁敢少背?现在没了他这双眼睛,我更得多背点。柜上的规矩才立的住。”
“柜上?”付把头嗤笑一声,“现如今你江荣廷就是柜上,谁还敢跟你较这个劲?”
“江大哥!”刘宝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背着半篓矿石撵上来,黑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脖子上结了层硬壳。
江荣廷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的旧疤上:“是宝子啊。看你这架势,背矿比当年摆弄刀枪还顺手?”
“力气活干惯了,闲着反而浑身不自在。”刘宝子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顿时黑了一片。
江荣廷把矿篓靠在旁边的石碾子上:“今天过来,正好有事安排你。调一队团勇给你带着……”
“去守江边?”刘宝子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那地方我熟!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道!”
“嘿,你小子就惦记着老本行是吧?”江荣廷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守什么江边,真怕你手痒重操旧业。”
刘宝子把肩上的矿篓“哐当”一声放下,拍着胸脯说:“江大哥指哪我打哪!您是关二爷,我就是那扛刀的周仓,绝不含糊!”
江荣廷的目光落在他因长期劳作而磨出厚茧的手上,点了点头:“那你带些团勇守着会房,巡视街面,管管闲杂人等,这事能办不?”
刘宝子当即挺直腰板,抱拳道:“您放心!以前各位把头瞧不上我,只有江大哥您肯信我。啥也不说了,您就看我的行动!”言辞恳切,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行了,别整这套虚的。”江荣廷朝远处的窝棚喊,“庞义!带刘宝子哥俩去领民团的衣裳!”
“哎,来了!”庞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空旷的响,“走,刘宝子,领衣服去!”
“去吧。”江荣廷摆摆手,看着两人的背影往窝棚走,才转向付把头:“这刘宝子,真像你说的那般实在?”
“来了这些天,背矿从没少过分量。”付把头往远处的矿洞瞥了眼,洞口冒着白气,“前阵子矿道落了毛子,他抄起镐头就冲进去,拽出俩被埋的矿工,胳膊被石头划得见了骨头,裹着破布还照样背矿。这小子是块糙料,就是生错了世道。”
江荣廷弯腰拎起矿篓绳带,往收矿的场子走,绳勒得手心发疼:“还行,没看走眼,是条汉子。”
“嗯,往后在你身边,错不了。”付把头的声音混着风声,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踩着硬土,慢慢往场子深处去,脚印在地上陷得很深。
第43章 勘脉兴金
江荣廷揣着账本在各金厂转了五天,鞋底磨出的洞能塞进半块煤渣。三十多个金厂的账页摊在桌上,红笔圈出的份子钱数字高低错落,像土坡上的野草——付把头那栏的数字总比旁人高出一截,墨汁都像是掺了金粉。
他蹲在付把头的金厂边抽烟,边看矿工们弯腰淘金。同样是三十来号人,同样的日头晒着,这边的金锭子装袋时总比别家沉半两。有个老金工捧着淘盘笑,指缝里的金沙晃得人眼晕:“付把头的眼,比罗盘还准,专挑金脉鼓包的地方下镐。”
江荣廷捏着烟杆往地上戳,烟丝掉在账本上。他想起别家金厂的景象:有人对着光秃秃的岩壁猛凿,镐头都震出豁口;有人把淘出的石渣堆成小山,最后只收得指甲盖大的碎金,金工们揣着薄饷叹气时,棉袄都显得更单薄。
风卷着沙砾打在账本上,“哗啦”翻到付把头那页。江荣廷忽然把烟锅在鞋底摁灭——既然金脉是根,那让懂脉的人把着方向,不就像给乱撞的马套上缰绳?他站起身时,账本被风刮得贴在腿上,倒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金锭,沉甸甸的有了分量。
夜深得像浸了墨,江荣廷掀帘进付把头的窝棚时,炕桌上的油灯芯子“噼啪”炸了个火星,豆大的光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扯在土墙上,忽长忽短。他往炕沿挪了挪,粗布裤腿蹭过炕席的草梗,窸窣响了声,离那盏灯更近了些——灯油味混着付把头旱烟的呛气,在不大的棚里缠成一团暖乎乎的气。
“把总来有啥事?”付把头抬眼时烟杆斜在嘴角,露出的半截黄牙沾着烟油。
江荣廷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窜了窜,映得他颧骨的旧疤泛着红:“付把头,就您这井子出金最旺,都说您老会看金脉,没错吧?”
“那是自然。”付把头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火星溅在炕桌缝里,眼里发亮,“这十里地的金脉,闭着眼都摸得准。”
“那您老能不能……给别家也掌掌眼?”江荣廷顿了顿,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这话在肚里盘了三天,说出来时喉结动了动。
付把头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白痰在土上砸出个浅坑:“淘金的地界,谁家不把金脉捂得严实?让我进他们的井?怕是烟都不让抽。”
“是这理。”江荣廷点头,往付把头跟前凑了凑,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您老的本事哪能白用?我意思是,您去会上坐馆,谁家勘脉就请您,按出金量抽份子——您坐着挣钱,他们也多淘些,两头划算。”
付把头捏烟袋的手指紧了紧,烟杆在嘴角顿了顿——这主意听着野,却透着实在。他忽然拍了下大腿,炕桌都震得晃:“嘿,没看错你江荣廷!这主意绝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江荣廷挠头,耳后蹭着灶灰:“老爷子抬举了。您这是应了?”
“应了。”付把头往烟袋塞新丝,指缝里的泥灰混着烟丝,“冲你这份心思,我老骨头也得再动弹动弹。”
得了付把头这句准话,江荣廷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总算能放开手脚推他的章程。他心里早盘算了千百遍:要让碾子沟的大小金场都归置得有条理——矿道怎么挖才省力气,碎金怎么筛才不糟蹋,连收矿、分金的时辰都得定个准谱。说白了,就是要把出金的效率提上去,好让弟兄们的口袋都鼓起来,手里的碎金能多掂量出几分沉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江荣廷从屋里出来,棉袍上还沾着灶膛的烟味。脚刚沾着院外的冻土,就径直往练兵场走——那边的喊杀声早飘了过来,混着风刮得老远。
黄土场子被踩得硬邦邦,风卷着沙砾打在团勇们的袄子上,“嗖嗖”响。朱顺领的旧部扎马步,庞义带的新勇练劈刀,“嘿哈”的喊声撞在山壁上,回音裹着尘土飞。
“都停了!”庞义猛地跃上土台,嗓子被山风磨得发紧。他棉袍下摆被风掀得贴在腿上,梗着脖子站得笔直。
队伍“唰”地收了势,手里的木枪往冻土上一顿,枪杆撞得尘土飞溅,百十号人齐刷刷转头望过来,眼里的光混着日头,亮得扎眼。
“弟兄们!”庞义扯开嗓子喊,风裹着他的声音打旋,却硬是穿透了呼啸声,“你们穿的是谁的衣?”
“江把总!”新兵们的吼声炸起来,拳头往胸口一砸,震得土台簌簌落灰。
“吃的是谁的饭?”
“江把总!”声浪更高了。
“花的是谁的钱?”
“江把总!江把总!江把总!”喊声滚过场院,撞在远处的矿洞石壁上,回声裹着山风荡回来,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江荣廷眉头猛地一拧,大步跨上土台,靴底碾得台上的碎土沙沙响。他一把扯住庞义的胳膊,声音沉得像块冻硬的铁:“扯淡!这浑话谁教你们喊的?”
底下瞬间静了,连风都似停了停。庞义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往队伍后缩,肩膀几乎要贴上旁边的人。
“你们所有的一切是金沟的弟兄们,碾子沟父老乡亲给的!”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家把血汗钱拿出来养着咱们,是让咱们护着这金沟,不是让你们学嘴甜!”他眼神扫过队列,像刀子刮过冻土,“再强调一遍:敢欺压金工、伸手勒索的,不管是谁,法不容情!抓到了,剁手卸腿可由不得你们!听明白没?”
“明白!”喊声沉了三分,像闷雷滚过黄土场,惊得地上的尘又起了一层,慢慢裹住众人的脚脖子。
江荣廷望着练兵场扬起的尘土,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许金龙的人他见过,挎着枪在街口晃,见了金工就伸手要“孝敬”,枪托砸在人背上的闷响,隔两条街都能听见——那是狼,喂饱了就盯着自家窝,眼里只有许金龙给的骨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还嵌着矿渣。当年在矿上,要是有人肯站出来护着他,他也不会逃走去投奔宋把头。现在这些团勇,枪杆子得比许金龙的直,不光要能打,得知道为谁打。
自己要的武装,得揣着碾子沟的土,护着金工碗里的粮。他想起刚才训话时,团勇们喊出的“明白”,沉得像金锭落地。这股劲得拧成绳,——有了魂的队伍,才是能扛住风雪的墙。
第44章 矿脉起争
“高志鹏,你不就是仗着你哥那点势!”李把头攥着镐把,镐头往冻硬的矿土上猛顿了下,“哐当”一声震得手发麻,“我们的井子挖得顺顺当当,你带着人硬往金脉上挤,安的什么心?”
高把头咬得后槽牙发酸,嘴角的伤被扯得生疼,袖口擦过嘴角的伤,蹭出片更深的红:“放屁!宋把头是我哥不假,可这层关系不是我扒着求来的!”他抬脚猛踹旁边的矿车,“哐当”一声震得木架晃,矿灯都从车帮上颠掉了个角,“这处金脉是我们自己探出来的,往深了挖本就该如此,你凭什么拦着?”
“他娘的跟我扯探脉?”李把头身后的矮个金工扛着木棍往前冲,“你们抢了地盘还打人,当我们是软柿子捏?”
“是你们先抡的镐头!”高把头这边的壮实汉子举着铁锨,锨刃在日头下闪了闪,“老三的胳膊都被你们打脱臼了,现在跟我讲规矩?”
“少废话!”李把头把镐把往地上一顿,冻土被砸出个浅窝,“再敢往我们井里挪半寸,今天就把你们的腿敲断在这儿!”
“耍横是吧?谁怕谁!”高把头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
木棍劈在矿车木板上的脆响、闷哼声、叫骂声搅成一团。有人被绊倒在矿渣堆里,黑泥混着血珠子从额角往下淌;有人抱着对方的腰往岩壁上撞,“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都晃了晃,矿灯的光在岩壁上乱滚。
“都给我住手!”
庞义的吼声裹着风砸过来,像块冰棱子劈在场子中央。他带着团勇们撞开人堆冲进去,腰间的枪套撞得“啪啪”响,枪杆上凝的白霜被风扫下来——那股子寒气混着枪托的冷硬,逼得厮打的汉子们“噌”地顿住,拳头还扬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团勇们举着枪托往人缝里扎,“让开!让开!”的喝声混着枪托撞肉的闷响,硬生生把扭成一团的人撕开道豁口,冻土上的血点子被踩得乱七八糟,混着矿渣成了黑红的泥。
“聚众械斗,反了你们了?”庞义一脚踩在翻倒的矿车上,木片在脚下“咯吱”响,靴底沾的矿渣掉在车板上,“金沟的规矩都喂狗了?”
“庞团总,是他们抢我们的井!”李把头喘着粗气喊,脸上的黑泥混着血道子,看着更凶了。
“别在这儿恶人先告状!”高把头梗着脖子,“这金脉本就该这么走,是你们霸着不让道!”
“吵够了没有?”庞义猛地跺了跺脚,冻土被踩得“咔嚓”响,他瞪眼扫过扭成一团的人群,粗声吼道:“都跟我回会房!让江把总断个明白——是龙是虫,到了会上,自有公论!”
“去就去!”李把头把镐把扛到肩上,木柄压得肩膀沉了沉,“我就不信江把总会偏着他!宋把头的面子,还能大过金沟的规矩?”
高把头抹了把脸,血和泥糊成一片,露出的眼睛亮得发狠:“走!谁要是怂了,就是孙子!”
两拨人互相瞪着眼睛,跟着庞义往会房走,路上还时不时撞一下肩膀,矿渣被踩得咯吱响,粗气喷在冻雾里,白花花的一片,像两头没斗尽兴的公牛。
“你们窝里斗的能耐倒是不小。”江荣廷往太师椅上一靠,指节在桌案上敲得邦邦响,目光扫过两人带伤的脸,“许金龙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横?他刚闭眼,一个个脾气倒比矿渣还硬了?”
“我们也不想动手,是他们先动的手!”李把头攥着拳头,颧骨上的血道子还在渗红,顺着皱纹往下爬。
“要不是你们把老三胳膊打脱臼,我们能抡镐头?”高把头梗着脖子,嘴角的伤被扯得抽了下。
“你们不往我们井里挤,能伤着人?”
“金脉本就连在一块儿,凭啥算你们的?”
两人又吵成一团,会房里的土腥味混着汗味,被喊声搅得翻涌,屋顶的蛛网都跟着颤了颤。
江荣廷猛地一拍桌,茶碗盖“当啷”跳起来掉在地上,碎成半片。两人戛然收声。“闭嘴!不就是两条井子挖到一块儿去了?合了伙挖不行?”
“合着干?他能听我的?”李把头斜眼瞥高把头,下巴抬得老高,胡茬上还沾着矿渣。
“我还懒得跟你搭伙!”高把头嗤了声,往地上啐了口,痰沫子在青砖上洇开。
“行了,都别在这儿犟了!”江荣廷起身踱了两步,军靴碾过地上的烟蒂,火星子在靴底灭了,留下个黑印,“身为把头不带头守规矩,反倒聚众械斗——正好,我正想收几处井子归会上管。你俩这两处,就别争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像秤砣似的压得人发沉:“收归会上,租金一百两,谁想接着干,就把银子拍这儿。”
“我干!”李把头往前抢了半步,袖口蹭过桌角,带起层灰。
“一百两而已,我也干!”高把头立刻跟上,胸口挺得像块硬石,袄子上的破洞被撑得更大。
“我加三十两!”
“一百五!”
“二百!”
“二百五!”李把头梗着脖子喊,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像条蚯蚓在皮肤下游。
高把头“嗤”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褶:“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
“有本事你别怂!”
“我才不傻,扔那么多银子进去,那才真是缺心眼!”
“把总,他爱干不干,我干!”李把头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发光,像瞅见了金脉。
江荣廷摆了摆手,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就租你了。也别二百五了,年底看收成——若是没多产,还按老规矩抽三成;真多淘出金子,再按数多补点。”
“谢把总!”李把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江荣廷,你这是拉偏架!”高把头气红了眼,“你是想把我们哥俩挤出碾子沟?你自己独霸碾子沟,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他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条,“你等着!我这就找我哥评理去!”
没等江荣廷开口,高把头已攥着拳头冲了出去,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江荣廷望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沫子沾在嘴角,眼神沉得像井底下的水,半天没动,只有指节还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第45章 内隙暂平
江荣廷在会房门口站了片刻,窗纸透进的日头斜斜切进来,落在账房老胡背上,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堆成小山的账本里,像块浸了墨的旧布,边角还卷着点毛边。
老胡原本是山下私塾的先生,还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字写得比庙里的碑刻还周正,只是去年兵灾烧了学堂,一家老小逃进碾子沟,才被江荣廷请来看账。
老胡戴着副近视镜,正扒拉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混着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屋里荡来荡去。他左手按着账本边角,指腹磨出层厚茧,右手食指在“金工人数”那栏点划,指腹沾着墨汁,在纸页上蹭出几个浅灰印子,连江荣廷踩着青砖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碎木屑的轻响都没听见。
直到江荣廷的靴尖轻轻碰了碰桌腿,老胡才猛地抬头,眼镜“啪嗒”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被眯成缝的眼睛,眼白上爬着细密的红血丝:“哎呀,把总来了!”他慌忙要起身,藤椅腿在泥地上刮出道浅痕,被江荣廷伸手按住肩膀。
“咋样,都整妥当了?”江荣廷往旁边的长凳上坐,随手翻了翻桌角的册子,纸页边缘卷得发脆,带着股陈墨混着霉味的气息。
“妥当了妥当了。”老胡把镜子推回鼻梁,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点沙哑的痰响,手指点着账本首页,指甲缝里嵌着墨垢,“我给您念念——碾子沟现有采金井口七十八个,金帮三十七伙,金工总数一千五百五十二,这数儿昨儿夜里就着油灯核了三遍,错不了。”
他顿了顿,算盘又“噼啪”响了两声,算珠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另有大小店铺二十二家,绸缎铺、铁匠炉、杂货铺都齐了,连南头新来的剃头挑子都算上了。走街串巷的商贩七十二人,比开春时多了近三成,光卖糖人的就添了俩。”
江荣廷挑了挑眉,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指节磕得纸页发颤:“这金伙计竟有这么多?”
“可不是嘛。”老胡往砚台里添了点水,墨锭在石砚上磨得“沙沙”响,泛起圈淡黑的晕,“今年闯关东过来的格外多,光秋收后就来了三四百,背着铺盖卷在沟口扎营,都想着来金沟淘口饭吃。”
“人多是好事,热闹。”江荣廷往后靠了靠,望着房梁上悬着的油灯,灯芯结着焦黑的疙瘩,“那咱们会上一年能收多少份子?”
老胡翻开另一本厚册,纸页泛黄发脆,指尖在数字上滑过,像摸着块烫手的金锭:“这算上年底各井口的抽成,十一万六千两白银,零头都记在后面的小册子里了。”
“还行,可不算少。”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老胡的胳膊,棉袍下的骨头硌得慌,“回头我给您配个副手,能给您搭把手抄抄写写。这一阵可把您累坏了,眼泡都肿着。”
“啥副手啊。”老胡摆了摆手,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勾了个记号,笔尖的狼毫秃了几根,“我这都习惯了,不过是多写几个字,多打几遍算盘的事,累不着——您看,这账册上的数儿,比我儿子的生辰八字都熟。”
江荣廷笑了,声音在屋里荡开,惊得窗台上的墨水瓶晃了晃:“您要是累倒了,这满沟的账谁来算?”他指了指门口,“您先忙,我去矿上转一圈,看看李把头那边上手了没。”
老胡“哎”了一声,低头继续扒拉算盘,算珠声里混着江荣廷渐远的脚步声,像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大哥!大哥!”高把头一头扎进宋把头的窝棚,棉袍上的雪沫子抖落一地,被门槛绊得趔趄,扶住炕沿时,指缝里的泥垢蹭在土墙的裂缝里,“你兄弟让人给熊了!”
宋把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钳夹着的劈柴悬在灶膛上,闻言慢悠悠放下,眉头先皱了皱,又松开:“又咋的了?嚎得跟被狼撵了似的。”
“井子!咱那井子让人收了!”高把头往炕沿上一坐,“江荣廷转手租给李把头了,这不明着欺负人吗?”
宋把头的眉头皱成个疙瘩,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高把头急得往起站,膝盖撞在炕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许金龙在时都没敢动咱的井,他江荣廷刚站稳脚跟就卸磨杀驴,比许金龙还毒!”
“行了,嚷嚷啥。”宋把头重新蹲回灶前,火钳在灶膛里搅了搅,火星子窜得老高,“你先回去,我抽空问问他。”
“抽空?这都火烧眉毛了!”高把头往前凑了凑,唾沫星子溅在宋把头的棉裤上,“他就是想把咱们哥俩挤出碾子沟,独吞这百里金沟!他要是真把你当大哥,能这么干?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根本没你!”
宋把头猛地把火钳往灶里一戳,火星溅了满脸:“那咋的?我还能因为这点事,带着人去掀了江荣廷的会房?”他霍地站起身,烟袋杆指着高把头的鼻子,“我宋天奎以后还在不在这地界混了?你个窝囊废,除了哭嚎还会啥?尿唧唧的样子,丢不丢人!”
高把头被骂得脖子一梗,却没敢再顶嘴,只梗着嗓子嘟囔:“我窝囊?那是他江荣廷不讲理……”
“滚犊子!”宋把头一脚踹在炕沿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别在我这儿碍眼!”
高把头悻悻地站起身,棉袍袖子蹭过门框,嘴里还嘟囔着:“不管我拉倒,不管我拉倒……”脚刚迈出门,又回头啐了口,“等他把刀架到你脖子上,看你管不管!”
窝棚里,宋把头重新蹲回灶前,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着,火钳在灶膛里戳得乱七八糟。火星子映着他的脸,一半红一半黑——气江荣廷不打招呼,更气这表弟不争气,可这火,偏只能往自家人身上撒。
第46章 暗流窥伺
高把头从宋把头的窝棚出来,踩着结着薄冰的冻土往会房走,寒气浸得脚底板发麻。越想越窝火,他抬手往脸上抹了把,棉袍袖子把颧骨擦得通红。
到了会房门口,他抬脚就踹,门板“吱呀”一声被踹得往里凹,刘宝子正蹲在炭盆前添煤,:“高把头?把总不在,去付老把头的矿上了!”
“他躲得了?”高把头转身往沟西头冲,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刚绕过绞车房,就见付家井的井口旁,江荣廷正听付把头用烟袋杆点着矿脉图说话。
他眼睛一瞪,几步扑过去,手指快戳到江荣廷鼻尖,唾沫星子喷在对方棉袍前襟:“江荣廷!你比许金龙还黑!凭啥收我井子?你不就是个粮店扛活的?杀了个许金龙就想在碾子沟当皇上?老子淘金子的时候,你怕是还在老家数米粒呢!真把自己当盘硬菜了?”
江荣廷慢条斯理掸了掸肩头的寒气,棉袍上的矿渣簌簌落在脚边地上,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骂够了没?够了让庞义舀碗热米汤,井口风跟刀子似的,别冻裂了嘴。”
“我裂了嘴也是你害的!”高把头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老树根,“你收我井子,几十号兄弟等着喝西北风,不骂你骂谁?”
江荣廷往绞车旁的木桩上一靠,木头硌得后背发僵:“要骂就痛快点。本想付老把头这口井空出来,匀给你正好——现在瞧着,还是租给李把头划算,人家至少会说句谢谢。”
高把头的话卡在嗓子眼,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才结巴道:“你...真给我付把头的井?别拿我开涮!”
“这还有假?”付把头磕磕烟袋,烟灰落在地上,“把总调我去会上管金脉勘探,这井空着。”
高把头扭头瞅着井口,绞车旁堆着新换的麻绳,油亮的棕褐色在冷光里扎眼,井架上的帆布袋还凝着冰珠,金砂粒晃眼。他声音软了:“可这是咱沟里最出金的井...把总,您这是...”
江荣廷抬眼扫他一下,嘴角勾出点淡笑:“占大便宜了,不骂了?”
高把头脸腾地红透,手在棉袍上蹭来蹭去,指缝泥垢蹭得布料发黑:“把总...您当我刚才放狗屁...我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了。”江荣廷拍他胳膊,“带弟兄们下井,付老把头的采法教你,别糟蹋好井。”
“谢把总!”高把头眼里亮得像落了金砂,转身就跑,棉袍扫起一阵尘土。
付把头望着他背影笑:“这小子,直脾气。”
江荣廷望着绞车被风刮得“吱呀”转,嘴角笑意漫开些:“直脾气好,不用猜弯弯绕。”
半夜的二道河子浸在墨色里,街面的雪被冻得邦硬,踩上去咯吱响。王掌柜的绸缎庄早落了锁,斜对过的当铺却还亮着昏黄的烛火,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是王掌柜揣着手在柜台后打转。
街口传来“达达”的马蹄声,脆得像冰碴撞石头,王掌柜慌忙撩起棉帘迎出去,哈着白气搓手:“大人!可把您盼来了!快里头请,炭盆刚烧旺!”
佟世功勒住马,貂皮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眼风扫过空荡荡的街面,才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冻土发出闷响:“没旁人吧?”
“没有没有,小的早支开了伙计。”王掌柜弓着腰引路,棉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积灰。当铺里弥漫着旧貂皮混着樟脑的味儿,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晃,照得货架上的玉佩银锁泛着冷光。
“好些日子没给大人备份子了。”王掌柜给佟世功倒了杯热茶,杯底沉着枸杞,“先前许金龙在,不用您吩咐,小的月月送到府上去。可如今……碾子沟早不是先前的光景,是江荣廷说了算。”
佟世功呷了口茶,茶梗在杯底打转,嘴角勾出点冷笑:“许金龙在时,你背地里吞的小份子,怕是比给我的还多吧?哪回少了你那份?”
“哎哟,那都是您赏的饭!”王掌柜脸上的肉堆起来,“全托爷的福,小的才能在二道河子混口饭吃。”
“许金龙让江荣廷灭了,”佟世功放下茶杯,杯底在柜台上磕出轻响,“这回该轮到你往外掏了。”
王掌柜“噗通”跪在地上,棉裤膝盖沾了层灰,声音发颤:“爷!不是这么说啊!一,我不沾他的光;二,我也没顺他的意,跟他走动几句,不过是想在二道河子安安分分做买卖!”
“瞧你吓的。”佟世功踢了踢他的棉鞋,“至于吗?起来。想安稳做买卖,就没别的招?”
“真没招啊爷!”王掌柜爬起来,后背的棉袍湿了一片,“小的这点能耐,哪敢跟江荣廷较劲?”
“你就不会让他江荣廷也变成许金龙?”佟世功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谁跟银子有仇?”
“爷是不知道他!”王掌柜急得直摆手,“如今碾子沟他掌了舵,定了一堆规矩,铁面无私得跟包公似的!小的在他跟前,连句活络话都插不上!”
“这么说,他是油盐不进?”
“真不进!”王掌柜拍着大腿,“他跟许金龙压根不是一路人,许金龙认钱,他认规矩,拧得很!”
佟世功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窝投下阴影:“那就只能剿了。他跟大青沟的范老三勾搭上没?”
“没没!”王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范老三那人野,江荣廷瞧不上他。”
“行。”佟世功站起身,貂皮袍扫过柜台,带起些微尘,“你这铺子人来人往,耳目多。有什么动静,立刻报给我。”
“明白!大人放心!”王掌柜点头哈腰送到门口,看着佟世功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才扶着门框松了口气,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映得满脸褶子忽明忽暗。
第47章 官查金匪
佟世功在吉林城当协领,管着城外三营马队,手里的印把子比知府的朱笔还管用——地方上的矿场、商号,谁不看他脸色行事。许金龙当年能在碾子沟横得起来,靠的就是这棵大树。每月初一,许金龙准让人赶着骡车往吉林城送东西,车板上盖着厚毡,里头不是金条就是野山参,偶尔还裹着两张上好的貂皮,全是给佟世功的“月敬”。
佟世功收了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府查矿的差役刚到沟口,他一封帖子递过去,差役就得打着哈哈往回走;有别的金帮想跟许金龙抢地盘,他派两个兵丁去“巡查”,枪杆子往井口一戳,谁还敢动?许金龙在碾子沟烧杀抢掠那几年,官府的卷宗上永远写着“碾子沟治安如常”,背后都是佟世功的手笔。
说白了,许金龙是他插在碾子沟的爪子,替他搂金子,他则在吉林城替这爪子遮风挡雨。如今爪子断了,江荣廷这新主儿连句软话都没递过来,更别说金条貂皮——佟世功坐在当铺的椅子上,指尖敲着扶手的节奏,早不是闲聊,是在算这笔账该怎么讨回来了。
江荣廷领着庞义往宋把头的窝棚走,夜里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棉袍上,“呼呼”作响,往衣领里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朱顺正跟宋把头唠嗑,说话声裹着烟袋锅的“滋滋”声传出来,混着窝棚里透的煤烟味,在空气里凝出股呛人的暖。
“大哥,把总来了!”守在门口的团勇掀帘进来。宋把头手里的烟袋锅“咚”地磕在炕沿上,慌忙往被窝里钻,扯过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蒙住半张脸,背过身去时,肩膀还故意耸得老高,像块硬邦邦的土坷垃。
江荣廷掀帘进屋,窝棚里弥漫着煤烟的气息。他往炕边一站,看着宋把头紧绷的后背:“大哥这是咋了?听庞义说你上火卧炕了,要不要去沟外请个郎中瞧瞧?”
宋把头脊梁骨挺得像根硬木棍,半点没应声。过了半晌,“咕哝”着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后脑勺对着江荣廷,耳根子却红得像被火钳烫过——江荣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还在为高把头那事置气。
他蹲在炕沿边,指尖敲了敲炕桌:“大哥,你表弟高志鹏这两天没再来烦你吧?”
“我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没亲戚!”宋把头猛地转过来,胡子撅得老高,“我绝户!哪来的表弟!”
江荣廷嘴角勾了勾,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晃了晃,纸条边缘被风刮得发毛:“看来是我弄错了。前儿个把付老把头的井子给了高志鹏,那小子乐的,当场给我磕了仨响头,这是他刚托人送来的谢帖,让我明天去二道河子的酒馆赴宴啊。”
“你把付把头的井给了他?”宋把头“噌”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那付老把头咋办?喝西北风去?”
“大哥别急啊。”江荣廷往炕里挪了挪,“我调付把头去会上当把头,专管各井的金脉勘探,教大伙找富矿。这样一来,不光他有营生,全沟的金工都能多淘点,总比守着口老井耗着强。”
宋把头瞅着江荣廷眼里的笑意,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耳根子更红了,半晌才嘟囔:“你这小子……倒会安排。”
“刚才沟外传来信,”庞义在门口插了句,“来了个戏班子,问咱要不要请进来热闹热闹?”
宋把头眼睛一亮,刚才的气早抛到脑后,嗓门亮得像敲铜锣:“来!咋不来?让弟兄们也松快松快!”说着掀了被子就要下炕,“我去瞅瞅戏台搭在哪合适!”
江荣廷看着他利利索索穿鞋,笑着摆手:“大哥歇着,我让弟兄们去安排就行。”宋把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抓过烟袋锅往烟荷包里塞烟丝,手都带了点抖,烟末子撒在炕席上。
戏班子的人在后台卸了妆,武生甩着水袖往炭盆边凑,手在火苗上烤得发红:“这碾子沟的风真能钻骨头,刚在台上翻筋斗,棉裤里像揣了冰碴子——咱从吉林府过来时,卡子上的兵都换了模样,先前那些戴毛皮帽的俄国人少了大半,听守卡的清军说,俄国人要撤军了。”
打鼓佬正用布擦鼓面,布上的潮气在鼓边凝出细珠:“可不是?茶馆里听跑堂的讲,中东铁路的俄兵都在往哈尔滨缩,昨儿见着吉林府来的信使,快马加鞭的,说是将军衙门在调巡防营,八成是俄国人一走,官府要腾出手来剿匪了。”他往火里添了截松枝,火苗“噼啪”窜了窜,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这深山里的金沟,怕是藏不住了——俄国人在时官府不敢动,如今他们要走,朝廷还能容得下私采黄金的?”
江荣廷正帮宋把头递过烟荷包,闻言指尖在粗布上碾了碾:“吉林那边调兵的动静很大?”
“大得很!”武生搓着手上的疮口,紫黑的疤在火前泛着亮,“过乌拉街时,见着好几队巡防营往东边开,扛的都是新造的快枪,说是专查没执照的矿坑。兵爷们说,俄国人撤了,龙兴之地得由朝廷自己看住,再敢私采,抓着就往吉林大牢里送。”
宋把头往烟袋锅里塞烟丝的手顿了顿,烟杆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剿匪?早干啥去了!”他啐了口唾沫,眼底泛起狠劲,“俄国人占着吉林那几年,官府躲得比谁都远,如今俄国人要走,他们倒想起‘龙兴之地’了,怕不是换拨人来抢金子!”
“如今俄国人撤得急,官府想把地盘攥回去。”江荣廷望着窗外,井架的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个打晃的醉汉,“他们要的不只是金子,是这沟里的话语权。”
“话语权?我看是抢钱的由头!”宋把头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刺眼。
拉胡琴的老丈拨了个音,弦子在风里抖得发颤,像是应和着远处牡丹江的闷响。江荣廷没再接话,只把宋把头的烟荷包往他怀里塞了塞,该备的干粮,该探的隐蔽矿道,怕是得紧着些了——俄国人的影子刚要淡,官府的刀,眼看就要亮出来了。这日子,瞧着比往年更难了。
第48章 界争械斗
天刚蒙亮,金沟里的霜气混着矿砂味,在井架间漫成薄白的雾。松木井架上凝着层白霜,庞义揣着枪,领十几个团勇往三号井子挪。刚见俩矿工缩在帆布篷里烤火,烟袋锅明灭着,正想骂句“懒驴上磨”,东边道上突然传来马镫子叮当乱响——一个团勇骑马狂奔过来,脸冻得通红,棉帽耳耷拉着,沾着雪沫,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团总!不好了!”那团勇勒住马,缰绳勒得马打响鼻,前蹄刨着冻地,“大青沟的人跟咱金工干起来了!两沟交界那片,镐头都抡开花了!”
庞义眉头一拧,往腰间摸枪套,铁家伙冰得硌手,骂了句“操蛋”,扬手道:“弟兄们,抄家伙!”
一行人踩着雪往东赶,没半袋烟功夫,就听见吵骂混着闷响,像闷雷滚过冻土。到地方一瞧,好家伙——二十来号人扭成一团,镐头、铁锨抡得呼呼响,雪地上滚得都是人,棉裤沾着黑泥和血。
徐江河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眼冒金星,指缝里漏出的血珠砸在雪上,洇开点点暗红,抬眼时满眼都是狠劲;旁边俩金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个嘴角淌着血,却死死抱着个大青沟汉子的腰。
大青沟的王荣踩着冰碴子走过去,军靴碾过雪地里的矿渣,咯吱响。他没急着举枪,先抬脚往徐江河旁边的雪堆上碾了碾,才慢悠悠拎起步枪,枪管死死顶在徐江河汗津津的脑门上。王荣嘴角撇着冷笑,眼梢挑着,看徐江河像看块砧板上的肉。
“咔嚓。”
枪栓拉开的脆响,在卷着雪沫的风里炸得格外清。徐江河肩膀猛地一颤,眼梢瞥见黑洞洞的枪口——那铁家伙凝着白霜,混着王荣粗喘的白气,正一点点往他眉心压,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庞义吼了一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大步冲过去,左手一把攥住王荣的枪管往旁边拧,眼底的红血丝像要炸开;右手薅住王荣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往旁边一甩。
王荣捂着胳膊肘踉跄两步,撞在井架上,枪差点脱手,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迸着火星。
团勇们猛地攥紧枪身,“哗啦”一阵金属脆响撞在寒风里,枪栓尽数拉开,黑沉沉的枪口齐刷刷抬起,准星像数不清的冰锥,死死钉在大青沟那伙人身上。
徐江河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手背红得刺眼,指着王荣骂:“庞团总!这群犊子养的!越界挖井不说,还动镐头开了我弟兄俩的瓢!”
王荣揉着被拧疼的手腕,腕子上红了一圈,脖子梗得像块硬木:“谁抢了?这井子顺着金脉挖,本来就该是大青沟的!你们碾子沟占了仨月,老子来要回来,凭啥算抢?”
庞义瞪着他,眼白上爬着红血丝,往前猛凑了半步,嘴里的烟味裹着粗气直扑王荣脸:“你是哪路的?报个名。”
“大青沟,王荣。”王荣拍了拍枪身,一脸横肉抖了抖,嘴角扯出抹狠笑,“咋的?庞团总威名在外,还能不讲理?”
“讲理?你们大青沟的地界碑在东边那棵老松树下,离这儿还有两丈地,眼瞎了?”庞义指了指半埋的界桩,木头桩子上的红漆都冻裂了,“这桩子是付把头五年前立的,你当老子瞎?”
“啥界桩?早让雪埋了!”王荣往地上跺了跺,脖子又梗了梗,“我们三爷说,这脉金从大青沟起头,挖到哪算哪!”
徐江河气得直哆嗦,指着王荣的鼻子骂:“放你娘的螺旋屁!这是咱碾子沟的老井区!撒冷把你们那两口新井封了,不然老子今儿就把你们的镢头全砸成废铁!”
“你砸一个试试?”王荣猛地把枪举起来,枪托抵着肩膀,眼里的狠劲像要淌出来,“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范三爷!在这一带混了十年,许金龙见了他都得喊声‘三哥’,你们算个球?”
庞义突然往前一步,枪套“啪”地拍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上王荣的胸口,寒气顺着枪管往王荣棉袍里钻。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腮帮子鼓着,声音震得人耳朵疼:“许金龙算个屁?早他妈死了!现在这沟里,江荣廷说了算!”
“这两口井,收归碾子沟金帮总会!”庞义吼完,头也不抬,“把他枪给我下了!”
旁边两个团勇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拧住王荣的胳膊,他胳膊被拧得咯咯响,弓着身子往回拽,后槽牙咬得发酸,嘴里骂骂咧咧,枪还是被硬卸下来,“哐当”扔在地上。
“庞义!你敢不给我们三爷面子?等着!有你们碾子沟哭的时候!”王荣挣了半天没挣开,嗓子都喊劈了,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滚!”庞义收回枪,指节敲了敲枪身,“再敢带人越界,下次就不是收井子了——是收尸!”
王荣被团勇搡了一把,踉跄着站稳,恶狠狠地剜了徐江河一眼,又剜了庞义一下,咬着牙喊:“弟兄们,走!这梁子,结下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往东边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有几个还趔趄着,显然刚才挨了打,时不时回头啐一口,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徐江河捂着脑袋过来,往庞义手里塞了袋烟,脸上带着点佩服:“庞团总,还是你硬气。”
庞义没接烟,望着大青沟的方向眯起眼,范老三那伙人是出了名的狠,这梁子结下,夜里怕是得支着耳朵睡。:“给弟兄们上药,再去几个人盯着东边,看他们耍啥花样。”
大青沟的井子原是各走各的脉,隔着两里地的荒坡,镐头碰不着镐头。偏这几年砂金见少,两边都红了眼,铁镐往深里凿,往横里扩,冻土下的矿脉被刨得乱七八糟,井架也就跟着往前挪。如今好了,两沟的井口隔着不足十丈,黑黢黢的井筒像两条饿极了的毒蛇,吐着带矿砂味的信子,谁也不肯松口——底下的金脉早成了拧在一起的绳,凿下去一镐,溅起来的不光是矿砂,还有两边藏不住的火气。
第49章 佟诱范三
说到范老三,得先提他的本名——范芝霖。这名字听着文气,倒也贴合他的家底:祖上在嘉庆年间出过进士,门楣上曾挂过“文魁”匾额,到了他父亲这辈,在辽宁黑山也是响当当的财主,良田百亩,商铺三间,日子过得瓷实。
可这好日子,毁就毁在一场恩怨上。他父亲为人刚直,得罪了当地一个官商勾结的劣绅,没过多久就被罗织罪名扔进大狱。范老三托人送礼、四处奔走,终究没能救下父亲——那劣绅私通狱卒,竟在牢里活活把人害了。
“留着咱们,就是他的祸害。”夜里,母亲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走,往远了走,别回头。”
那年范老三刚满二十,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块银元,背着母亲,怀里裹着刚会爬的儿子,带着媳妇一路往北逃,最后落脚在大青沟。
刚来时,他啥也不是。从最开始跟着人“别梁子”(劫道)混口饭吃,到后来见金沟里乱,拉起几个苦哈哈护着井子,慢慢有了自己的队伍。手里的枪杆子磨亮了又磨钝,弟兄们换了一茬又一茬,硬生生把荒僻的大青沟守成了自己的地盘,成了既是胡子、又管着数百金工的把头。
他的枪法,在金沟里是出了名的邪乎。有回在山梁上喝酒,天上飞过一群燕子,他抬手一枪,就打下只右边剪尾的,众人凑近一看,子弹正穿在尾羽根上,没伤着身子。打那以后,附近的小绺子听见“范老三”三个字,腿肚子都打颤——谁也不敢跟个能打燕子尾巴的人较劲。就连当年在金沟里横得没边的许金龙,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递烟,不敢轻易炸刺。
最让人佩服的,是他那股狠劲。前几年,他攒够了人手和枪,带着弟兄杀回黑山。那劣绅家的大院墙,被他用炸药炸开个豁口,男丁一个没留,家产全分给了当年受过那劣绅欺压的乡亲。临走时,他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坟头的草都被震得簌簌落。
这就是范老三——文气的名字下,藏着刀光剑影的过往,也藏着一股子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江湖气。
范老三的寨子扎在大青沟最里头的山坳里,一圈夯土墙,黄乎乎的,墙皮裂得豁豁牙牙嵌着些碎草;两扇老松板木门没了漆,边都磨圆了,一推“吱呀”怪响,墙里几间木屋还算周正,松木架子扎实,草顶铺得严实,只边缘有些许磨损。
佟世功裹着件紫貂大氅,领口的毛蓬松得像团雪,身后俩亲兵挎着德国造的快枪,枪托上的烤蓝在昏暗里闪着冷光。刚进正屋,他就往火盆前凑,靴底沾的雪落在泥地上,洇出几个黑圈。
“范老弟这火盆,够劲。“他往条凳上坐时,貂皮大氅扫过炕沿,带起一阵雪沫,“就是这屋子,比不得吉林城将军府的暖阁——那地龙烧起来,穿单褂子都嫌热。“
范老三蹲在灶门口抽旱烟,烟杆尾端的铜箍磨得发亮,烟灰落在的棉裤上。他抬眼瞥了瞥佟世功,嘴角撇成个“一“字:“佟大人有屁就放,我这嗓子眼容不得绕弯子。“
“爽快!“佟世功拍了下大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叮当响。他忽然收了笑,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炕桌上——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用炭笔圈着几处新井,圈外头还标着“团勇三十“、“快枪五十杆“。
“江荣廷那小子,上月从齐齐哈尔弄来三十多个老兵,全是打过甲午海战的,手里还添了五十杆快枪。“他手指在图纸上戳了戳,圈住的新井位置被指甲划出几道白痕,“你当他扩队伍是给谁看?许金龙怎么死的?不就是挡了他的道?“
范老三往火里添了块劈柴,火星子“噼啪“溅到灶台上,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忽明忽暗。“他占他的碾子沟,我守我的大青沟。“烟杆往鞋底磕了磕,“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佟世功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茶,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卧榻之侧,哪容得旁人打呼?你大青沟的金脉多富,江荣廷能不知道?他不过是在等——等你这儿的砂金出得最旺时,一锅端。“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再说朝廷那边,腾出手来管金沟,头一个清剿的就是你们这些。到时候...“
他忽然顿住,眼风往范老三腰上瞟——那儿挂着个长命锁,金链子磨得发亮,锁身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你在长春的妻儿,我还见着了,小子都能打酱油了,虎头虎脑的,真是可爱。“佟世功慢悠悠地说,“可真等官兵来了,你说他们娘俩...能躲去哪?“
范老三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泥地上滚了滚,灭了。他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网似的,“佟大人这话...“
“我是为你好。“佟世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若替朝廷除了江荣廷,我保你在吉林将军面前说上话。到时候大青沟、碾子沟的矿脉,将军一句话,就都是你的。你妻儿在长春,我替你照看着,将来你成了朝廷的人,他们出门都能踩着红毡子走,不比现在躲躲藏的强?“
范老三的喉结滚了三滚,手往腰后摸了摸——那金锁是用去年新采的砂金换的,链子里还缠了根儿子的胎发。他刚要开口,寨门突然被撞开,“哐当“一声,震得屋梁上的霜往下掉。
王荣跌跌撞撞冲进来,棉帽跑丢了,耳朵冻得通红。“大哥!江荣廷那狗娘养的!“他扑到屋中央,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棉裤膝盖处还沾着黑泥,“他、他带人抄了前岭的俩新井!“
“啥?“范老三猛地站起来,木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到底怎么回事!?”
第50章 荣廷溃退
“庞义带的人!”王荣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往空荡的腰上抓了抓,“小的们拦着,他们就动了手!还把我枪给下了,扔地上用脚碾!庞义临走时说...说‘下次再来,就不是收井子,是收尸’!”
“操他娘的!”范老三顺手抄起墙角的马刀,刀鞘“哐”地撞在门框上,铁皮“哗啦”掉下来一块。他把刀抽出半尺,寒光映在他布满冻疮的手背上,“我养你这怂包蛋有什么用?现在就带人去!把枪和井子都给我抢回来!下次再让人把枪下了,就别活着回来见我——滚!”
王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滋溜”滑了个趔趄,抓着门框才稳住。寨门又“哐当”响了一声,那动静裹着风的野劲,像是要把整座寨子的骨头都震松。
佟世功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碗沿的浮沫,热气在他眼角凝了层雾,倒把那双藏着算计的眼遮得更深。他盯着范老三攥得发紧的指节,范老三手里马刀的寒光斜斜晃进他瞳孔里,像两簇被风撩拨的鬼火。嘴角勾起来的那点笑,压在两撇胡子底下,没人看清是得意,还是阴狠。“兄弟,你不说江荣廷不会对你动手么,”他呷了口热茶,“这回人家称霸金沟的野心露出来了吧。”
范老三马刀柄上的纹路被他攥得发滑。“大人,”他声音发紧,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这样你看行么,把我的妻儿接来,由我来安置,然后我范老三唯大人马首是瞻……”话没说完,已带了几分豁出去的颤音。
佟世功放下碗,碗底在桌上磕出闷响。“一切按兄弟你的意思办。”他应得痛快,抬眼朝门外喊,“来人,请三爷家小,接过来一家团聚。”尾音拖得慢悠悠,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范老三耳里,却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谢佟大人。”声音里那股子紧绷的戾气,散了大半。
庞义掀帘闯进会房,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大哥,大青沟那帮孙子不讲理!就为井口那三尺地界,动了家伙——咱三个弟兄被打伤,我没含糊,直接收了他的井子,下了他的枪!”
江荣廷正对着炭火盆搓着冻僵的手,闻言猛地抬眼,眉骨上的青筋突突跳。“啥?收了他的井子,还下了他的枪?”嗓子眼里像卡着团火,手里的铜烟杆“啪”地磕在桌角,烟灰簌簌落了一衣襟。
“是他们先动的手!”庞义脖子一梗,往前抢了半步,“二柱子被他们开了瓢,现在跟个血葫芦似的,还在哼哧呢!”
江荣廷“噌”地站起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炭盆。“这不乱套了么!”他跺了跺脚,皮靴碾着地上的炭渣当当响,像是在碾什么烦心事,“赶紧走!”
他攥着枪柄往腰后一别,磨得发亮的枪套蹭过裤腰。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团勇摆了摆胳膊,额前碎发被动作带得晃了晃:“后边的跟上,快点!”
“大哥,我带人去就行,不用你亲自……”庞义伸手想拦,手腕刚碰到江荣廷的胳膊,就被他猛地推开。
“别磨叽了,快走吧!”江荣廷的声音裹着点寒气,皮靴踩在院子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咔”的脆响。
刚拐过会房,一个团勇跌跌撞撞跑过来,左臂的棉袄被血浸得发黑,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结了薄冰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褐的小坑。“把总……大事不好了……”他喘得像漏风的风箱,每说三个字就得猛吸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范老三的人杀回来了……咱们守地界的人……都被他们给打死了!”
江荣廷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原地。眼里的急火“唰”地翻涌成惊涛,他咬着牙啐了句粗话,后槽牙咯吱作响,“他妈的!”转身拽过旁边的马缰,翻身上马时带了股狠劲,马缰一勒,马蹄踏得地上咚咚响,他头也不回地吼:“快走!”
“兄弟们,跟上!灭了他们!”庞义踩着马镫猛地起身,吼声震得马耳朵抖了抖,抬手拔出枪,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风里炸开,脆得像劈柴。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唏律律嘶鸣着蹿出去,马队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雪沫裹着风滚向前方。
赶到交界处时,范老三的人早没了影。只有五六个团勇的尸体横在地上,有的还保持着握枪前指的姿势,血在棉袄上冻得硬邦邦,像块黑铁,细碎的雪花落在上面,被风一卷就散了。
“砰——”
一声枪响突然炸响,近得像是贴着耳朵放的。江荣廷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背,身边一个团勇闷哼都没来得及,后脑勺溅出的血珠飞起来,红的白的扑了江荣廷半脸,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林子里传出王荣的喊杀声,带着点破音的激动,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沙粒。
“弟兄们,打!”庞义拽着江荣廷往一棵老松树后躲,树皮刮得他手心生疼。
子弹“嗖嗖”地从林子里飞出来,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和雪块,“噗噗”的闷响混着风的呜咽。范老三的人藏在暗处,又是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江荣廷的团勇们刚被地上的尸体惊得发懵,此刻被打得晕头转向,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一个个倒在雪地里,刚流出的血转眼就结了层薄冰。
江荣廷刚探身想还击,左臂突然一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下,疼得他浑身一哆嗦。血涌出来,顺着袖口往手腕淌,刚沾到皮肤就被冻得发紧,把半边袖子都浸得黏糊糊的。“操!”骂声带着气音砸出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保护把总,撤,弟兄们!”庞义拽着他往回拖,子弹擦着江荣廷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像是要把耳朵削掉一块。
第51章 玉香斡旋
林子里的王荣扒着棵老松树的枝桠,看着他们往碾子沟退,攥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追,碾子沟是江荣廷的地盘,树密得能藏下百十条枪。寒风裹着碎霜扫过脸颊,他望着地上新添的尸体,深吸了口冷气,那口气温热得在嘴边凝成白雾,转身往回走——得赶紧回去跟范老三禀报,这趟血债,算是结下了。
王荣掀帘窗进来,一手还在攥着枪,“大哥,他们死伤惨重,给打跑了!”
他顿了顿,眼里冒着火:“江荣廷那狗娘养的也被咱打伤了,胳膊中了一枪!可惜……”他猛地攥紧枪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潮,“可惜没打准,该一枪崩了他才解气!”
范老三正蹲在炭盆边搓手,两手沾着炭灰,闻言猛地站起来,:“伤得重不重?确定跑远了?”
“跑回碾子沟去了,庞义那伙人架着他逃的,咱没敢追。”王荣往炭盆里凑了凑,冻僵的手指在火上烤得发疼,“弟兄们清点过,他们至少折了十几个。”
一旁的佟世功忽然笑了声:“没打死才好。”他抬眼扫过范老三发白的脸,“打残了,才更能让他记着疼。”
这些日子,碾子沟和大青沟的地界上总不消停。宋把头派朱顺带着二十多个老弟兄扎在会房左近,枪杆子擦得锃亮,夜里轮岗时咳嗽声能传半里地。江荣廷的胳膊早拆了绷带,只是有时候还隐隐作痛,像有条小蛇在肉里钻。
这天傍晚,他裹紧了羊皮袄往二道沟走,香姐的酒馆刚开了月余,幌子上“玉香酒馆”四个字被风吹得褪了点色,门帘一掀,混着酒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风尘都烘得松快些。
邱玉香正蹲在灶前添炭,见他进来,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围裙角还沾着点炸花生的碎渣。“可算来个活气儿。”她舀了瓢热水往粗瓷碗里倒,“咋样,胳膊的伤好了没?”
江荣廷往靠窗的桌旁坐,木椅“吱呀”响了声。他撸起袖子,小臂上那道疤结了层暗红的痂。“伤倒没事,就是闹心。”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酒液撞得碗沿响,“我跟这范老三还打起来了,真是够呛。”
邱玉香把一碗热花生推到他面前,手里的抹布在桌子上划着圈:“那赖谁?你俩咋不想想,这么拼对谁有好处?”
“没办法。”江荣廷灌了口酒,辣气从喉咙烧到胃里,“现在是三天两头的打,朱顺带来的弟兄又伤了一个,被冷枪打在腿上,伤得厉害,躺了两天没敢动。”
“你跟范老三还想死磕到底啊?”邱玉香停下手里的活,眉峰挑了挑,“大伙出来都是为了拿点金,这得死多少人?去年跟你的二狗子,他娃才刚会叫爹。”
江荣廷捏着酒碗的手紧了紧。“姐,我也不想打。”声音低了半截,“可都已经这样了,箭在弦上,只剩下打了。范老三那边被佟世功撺掇着,都红了眼了。”
“我去劝他。”邱玉香说得干脆,转身就往挂在墙上的棉袄伸手。
“姐,你可拉倒吧!”江荣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那绺子地界你去啥啊?现在范老三的人看谁都像眼中刺,你一个女人家……”
“啥地方你姐也是平趟。”邱玉香把棉袄往身上一披,眼里闪过点复杂的光,“谁叫我碰到你这个糊涂虫了。”
大青沟的场子比碾子沟的会房简陋些,两个挎枪的汉子见了邱玉香,都把枪往身后挪了挪。“香姐来了,三哥在屋里闷头喝酒呢。”
邱玉香拍了拍那汉子的胳膊,掀帘进了屋。屋里烟味混着酒气,范老三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豁口的酒坛子,手里的粗瓷碗已经空了大半。见她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抓起酒坛子又往碗里倒,酒液洒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三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自己喝上了。喝再多,能把死人喝活过来?”邱玉香往炕边的板凳上坐,声音不高,却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范老三捏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那是今早埋弟兄时蹭的。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妹子咋来了?江荣廷叫你来当说客?”
“我咋就不能来?”邱玉香往炕沿上坐,膝盖离他不过半尺,“我这个当妹妹的万万没想到,你咋和江荣廷打起来了?你这不是帮着官军打自己人么?”
范老三猛地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不是那么回事啊,妹子。”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豁口处刮得桌面响,“当时我的妻儿都在佟世功手里扣着,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要是不跟江荣廷反目,就把娃扔进冰窟窿里——我没办法啊。”
邱玉香没接话,指尖在粗布裤腿上划着,半晌才抬眼:“如今你和江荣廷自相残杀,你咋不想想,你俩都是朝廷缉拿的金匪,胳膊肘往外拐,便宜了谁?”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带劲,“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你难道就要和江荣廷一直打下去?”
范老三攥得酒碗沿都快被捏碎了。“这事情已经这样……”他眼神飘向窗外,大青沟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弟兄们擦枪的动静,“大青沟、碾子沟死伤这么多人,血都渗进土里了,怎么……怎么停得下来?”
“这人生在世,没有解不开的结。”邱玉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要是真想一条道跑到黑,那谁也没办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走了。”她掀帘时顿了顿,没回头,“三哥,好好想想。”
棉帘“啪”地落下,把屋里的酒气和烟味都关在了里头。范老三盯着炕席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像盯着摊化不开的血。他抓起酒坛往碗里倒,酒却顺着豁口漏了满炕,滴滴答答砸在炭盆边,冒起细碎的白汽。
第52章 突袭青沟
其实范老三早不想打了。前天埋弟兄时,看到有个半大的娃,胸前还别着他娘给绣的平安符,那针脚粗拉拉的,像极了自己婆娘的手艺。他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因为了个佟世功,死了多少弟兄,又毁了多少家庭。
可江荣廷那边呢?碾子沟折的人也不少,朱顺带来的老弟兄死了四个,江荣廷胳膊上的伤至今没好利索。他们俩就像被绳子捆着的两头狼,都想松口,偏又被周遭的目光、弟兄们的血瞪着,谁先低头,都像输了整个人。
范老三抓起酒碗往嘴边送,却没喝,只盯着碗里晃荡的酒影。影里有佟世功阴恻的笑,有弟兄们死不瞑目的眼。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声,惊得他手一抖,酒洒了满手。黏糊糊的,像极了血。
会房里的油灯捻得很亮,豆大的火苗映着墙上挂的地界图,图上大青沟和碾子沟的位置被红圈标得刺眼。江荣廷决意速结这场闹剧。他按捺着心头的躁火,盘算着得派人探探范老三的场子——岗哨怎么布的,兵力藏在何处,哪处最容易撕开缺口,都得摸得一清二楚。毕竟拖得越久,弟兄们折损越多,唯有把这些底细攥在手里,才能一击定局,了断这场无意义的厮杀。
宋把头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落在铺开的粗纸上:“荣廷,你是把总,你发话吧,啥时候派兵。“
江荣廷胳膊上的疤刚褪成浅粉色,他攥着茶杯转了两圈,杯底的茶渍在桌上洇出个圆印:“要不我带庞义上大青沟去看看?”
“咋的,你去?“宋把头抬了抬眼皮,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还是让朱顺领两个人去吧,你胳膊刚好,别再出岔子。“
江荣廷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还是我带庞义去。“他目光扫过屋里的人,“你和朱顺留下来镇守,家里不能空着。大青沟那地势我熟,真有事也能应付。“
宋把头闷头抽了口烟,烟圈在灯影里散了:“那行吧,你路上加点小心,范老三那伙人现在跟疯狗似的。看好了,不行就撤。“
“没事,大哥。“江荣廷起身时,腰间的枪套蹭过桌沿,发出轻响,“庞义,备家伙。“
十个团勇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个个身板结实得像铁铸,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攥着快枪,跟着江荣廷往大青沟摸。越往里走,树越密,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得刻意放轻才不显眼。
“这咋连个人影都没有?”刘宝子往庞义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飘,后颈还冒着凉气,“难道他们早有防备?”
庞义眉头一拧,压低了声气:“呸!别瞎嘀咕。”他指尖往前面盘虬的老树根上戳了戳,“猫着腰摸,动静放轻。”
江荣廷手腕往下压了压,队伍霎时慢成一串影子,脚步碾着碎石子,几乎没声,贴着山壁往前挪。绕过一道山梁,暮色浸得山影发沉,——一处寨子就扎在石下,门口歪歪扭扭插着面褪色的旗,旗角耷拉着,被风扯得直打卷。
“这不是一般岗哨,倒像是囤货的地方”江荣廷往地上蹲,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低声道。他眯眼数着场子里的动静,影影绰绰十来个人,院门口两个站岗的背着手晃悠,屋里还飘出赌钱的吆喝,混着骰子撞碗的脆响。
他转头往身后两个团勇递了个眼色,下巴往岗哨那边点了点。那两人立刻猫下腰,刀刃在暮色里闪了闪冷光,借着老树根的阴影摸过去。两个岗哨正凑在一起抽旱烟,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喉咙里还哼着跑调的曲子,没等反应过来,刀刃已经抹过脖颈,只漏出半声闷哼,就软塌塌倒在地上。
刚要迈过院门,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汉子趿拉着鞋出来,腰带松垮垮系着,一边走一边解裤带,嘴里还嘟囔着“尿泡尿回来接着干”,抬眼就撞见墙根下的黑影,尿意顿时吓没了,嗓子眼里挤出破锣似的喊:“谁!”
江荣廷猛地抬臂往前一挥。庞义早攥紧了枪,见手势当即抬腕,“砰”的一声脆响在山坳里撞出回声。那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江荣廷的人!“场子里炸开了锅,剩下的人慌里慌张去抓枪,却被团勇们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土坯房的窗户被打穿几个洞,木屑混着泥块往下掉。
范老三正蹲在屋里擦枪,听见枪响就往外冲,刚拽起门帘,一颗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打在门框上溅起火星。
“大哥!快走!”旁边的王荣一把拽住他,往马棚跑。
马被惊得刨着蹄子,鼻息喷得粗重,范老三翻身上马时,靴底蹭掉块马粪,裤脚沾了些秽物也顾不上。王荣紧随其后,脚刚蹬上马镫,身体还没坐稳,正想催马跟上,刚冲出两步——
“砰!”
一声枪响从斜后方炸响。王荣像被猛地抽去骨头,身子往前一栽,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后腰的血已经洇透了棉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刘宝子举着枪快步上前,身后四五个团勇早扑了上去,不等王荣哼出声,就反剪了他的胳膊,粗糙的麻绳“噌噌”缠上手腕,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范老三在马上回头,看见王荣被摁得脸贴尘土,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
江荣廷猛地顿住脚,粗话带着气音砸出来:“他妈的,闹了半天这是范老三的老窝!”
话音刚落,他眉峰猛地挑高,眼里的意外瞬间烧起急火,反手往身后一挥:“庞义,带人给我跟上去!”
“义”字刚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飘散开,旁边的庞义已经攥紧马缰,靴底在马镫上狠狠一磕。几乎是同时,他借着那股劲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阵风——坐骑还没来得及嘶鸣,四蹄已经腾起,带着他往前冲出去。马蹄踏得尘土翻卷,身后团勇们见状,也纷纷拽过缰绳跟上,一串马蹄声砸得地面发颤,倒把江荣廷后半句指令都盖了过去。
第53章 释敌纵归
庞义的马喷着白气,四蹄蹬得山路“咚咚”响,离前面的范老三始终差着两丈远——范老三胯 下那匹黑马是真不含糊,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鬃毛被风扯得笔直。
头三里,庞义刚追近些,范老三就猛地回头,枪托在马背上一磕,子弹“嗖”地擦过庞义的马耳,打在旁边的崖壁上,碎石子簌簌往下掉。庞义猛地勒了勒缰绳,坐骑人立起来,他借着这股劲抬枪反击,子弹却打在范老三马后蹄的铁掌上,溅起串火星——范老三骂了句粗话,反手从鞍袋里摸出把短铳,回手又是一枪,这次擦着庞义的肋下飞过,带起片血珠。
十里山路跑完,两人的枪都空了。范老三的黑马开始喘粗气,白沫子挂在嘴角,庞义的马也慢了些,肋下被枪风扫过的伤口渗着血,把鞍垫洇了块深色。离范老三的黑马只剩一臂距离。两匹坐骑鬃毛在风里绞成一团,蹄子踏得碎石坡哗哗响,像两团黑风追得山影发晃。
范老三刚要回头拽马缰,庞义突然低喝一声,借着坐骑前冲的惯性,像只腾空的豹子扑向他后背。范老三只觉后颈被巨力拽住,身子猛地后仰,缰绳脱手——两马受惊人立,嘶鸣声撞在山坳里。
庞义胳膊缠紧范老三脖颈,两人像团拧绳从马背上滚下来,“咚”地砸在碎石坡上。范老三落地就屈膝顶向庞义肋骨,庞义闷哼着勒得更紧,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扯,掀起混着石土的尘烟。
范老三压在庞义身上挥拳,被他架住手腕捏得咯吱响。庞义瞅准空当抬腿顶向他小腹,范老三身子一僵,力道松了半分。就这半分,庞义翻身上压,摸出腰间麻绳三圈缠紧他胳膊。他拽着绳头拖范老三往马边去,范老三肩膀在碎石上磨出红痕,仍在骂:“狗娘养的,有种再干一场!”庞义没应声,用膝盖顶他后腰摁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时,自己脖子已被抓出几道血痕。
回程的马走得沉,范老三在马背上挣动,庞义肋下的疼还在窜,两人喘息混在风里,倒像还在坡上较着劲,没分完输赢。
两个团勇押着范老三和王荣过来,麻绳勒得两人胳膊发红,印出深深的棱子。王荣梗着脖子,眼里的火像要燎着眉毛:“江荣廷,你为了吞并我们大青沟不择手段,心比许金龙还要黑!”
“闭上你的狗嘴!”庞义“噌”地抽刀,刀刃“唰”地架在王荣脖子上,寒光映得他脸发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再敢瞎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江荣廷没看王荣,目光落在范老三身上。他垂着眼,鬓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淌。“你拿啥把我跟许金龙比?”江荣廷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许金龙当年是吸金工兄弟们的血,把不听话的人埋进废矿。”
王荣还想犟嘴,后领突然被范老三用胳膊肘拐了下,疼得他“嘶”了声。
“江荣廷,”范老三深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刚到金沟那阵,“在我的人枪下,你们死了不少弟兄。一切因我而起,来吧,给个痛快的。”说完,他闭紧眼,脖子往起梗了梗,像块等着挨锤的铁。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炭火“噼啪”爆起个火星,溅在鞋面上。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范老三身后,手指抠住绳结用力拽。
“大哥!”庞义惊得收了刀,刀柄“当”地磕在腰带上,“你干啥?这可是范老三啊!”
周围的团勇也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枪攥得咯吱响,忘了该举还是该放。绳子“哗啦”落地时,范老三猛地睁开眼,眼里的错愕像被惊飞的鸟,扑棱棱乱撞。
“眼下咱哥俩刀枪相见,我觉得不是三哥的本意。”江荣廷拍了拍他胳膊上的勒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啥也别说了,你走吧。”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桌边去,皮靴在地上拖出道轻响。
庞义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范老三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你干啥啊,大哥!他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你就这么放他走?”
“让开。”江荣廷头也没回,声音硬得像块冻透的铁。
范老三看着江荣廷的背影,突然抱了抱拳,胳膊抬得有些僵:“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在泥地上踩得沉实。
王荣赶紧跟上,又被庞义拽住后领:“连他也让走?不会吧,大哥!”庞义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都发颤,“这个王八蛋亲手打死了咱三个弟兄!”
“让开。”江荣廷重复道,指尖在桌角磕了磕,落下个黑印子。
“江荣廷,你昏头了!”庞义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你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对得起磨破了脚给你探路的人吗?”
范老三和王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滋滋”烧的声,还有庞义粗重的喘气。
众人回了会房时,宋把头早等在那儿,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见江荣廷进来,“啪”地往桌上一摔:“荣廷,你这是放虎归山啊!后患无穷!”
江荣廷给自己倒了碗水,热气熏得他眼发酸,:“大哥,我放范老三走,是因为眼下他干的事,是被佟世功逼的。”他吹了吹水面的热气,“那伙官军盯着金沟的金砂呢,等他们收拾完东边的绺子,肯定会清剿咱们这些‘金匪’。这时候跟大青沟死磕,不是给人家当枪使?”
“那要是官兵真来清剿,他范老三跟官兵一起来打咱们,咋办?”宋把头忍不住问,手里的烟袋杆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江荣廷喝了口热水,喉结动了动,热水烫得喉咙发紧:“他范老三在金沟混了这么多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再不济,也不至于干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庞义还在气,蹲在地上抓头发,指缝里的泥都蹭到了额头上,炭火映着他发红的眼。
第54章 依规惩亲
“把总,付老爷子让人给打了,”李把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褂子前襟沾着草屑,说话时气都喘不匀,“就在西头的井子边上!”
江荣廷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闻言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谁干的?”
“两个干活的金工,”李把头抹了把汗,“说是老爷子管他们采金的事,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打坏了么?”江荣廷眉头拧得死紧,往门外走的脚步带起一阵风。
“打了个乌眼青,鼻子也出血了,颧骨肿得老高。”李把头赶紧跟上,“我先把老爷子接到我那屋了,打人的金工已经被刘宝子捆起来,扔柴房了。”
江荣廷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眼里冒着火:“会上派去保护付老爷子的团勇呢?让他们吃干饭的?”
“他们……他们跟那俩金工是同乡,”李把头声音低了半截,“就站在一旁看着,压根没管,还说老爷子多管闲事……”
“真是无法无天!”江荣廷咬着牙骂了句,转身加快脚步,“先去看看付老爷子,庞义,你赶紧去请郎中!”
“好!”庞义应着,转身就往马棚跑,靴底在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李把头领着江荣廷一路小跑回了场子,刚掀帘进了屋,草药味就漫了满脸。付老爷子躺在炕上,盖着两床厚被,脸侧乌青一片,鼻梁上还沾着血痂,见江荣廷进来,吃力地想坐起来,刚动了动就疼得“嘶”了声。
“老爷子您别动!”江荣廷赶紧上前按住他,掌心触到被子下的身子还在发颤。
付老爷子喘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滚出点泪:“自己的井子不要了,上人家的井子上指手画脚……我这是图啥啊……”他捶了下炕沿,声音发颤,“那俩后生,我看着他们从小娃长起来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老爷子,荣廷心里知道,”江荣廷蹲在炕边,声音放得柔了些,“您这都是为了我,为了会上的规矩。要是连您都护不住,我江荣廷还有脸在金沟待着?”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又守着老爷子喝了半碗药,江荣廷才起身。掀帘时风卷着矿粉扑过来,他抬手挡了挡,脚步往会房去,越走越沉。路过柴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呜咽声,他没停步——那两个团勇,宋把头的本家侄子,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懒懒散散,旁人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今儿敢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挨打,怕就是料定了有宋把头在,没人敢动真格的。
指节在掌心掐出红痕,江荣廷喉结滚了滚。金沟的规矩要是能被人情压着,往后这口饭,谁还敢踏实吃?
山坳里的风正紧,宋把头窝棚的门被撞得吱呀响。来报信的年轻团勇脸都白了,话颠三倒四:“宋大哥!江把总……江把总在会房呢,说要、要重办那俩兄弟,还说……还说要给老爷子赔罪……”
宋把头正用烟杆挑着灯芯,闻言手一顿,火星子“滋”地溅在灯台上。那俩侄子打小没爹娘,跟着他在金沟刨食,懒是懒,可真要被按“重办”的名头处置,他这张老脸往哪搁?烟杆在炕沿磕得梆梆响,他往腰上一别,抬脚时带起的泥块砸在门框上:“走,去会房看看。”
会房里,庞义的嗓门撞得梁木发颤:“把那两个团勇带上来!”
“跪下!”两个团勇被押着踉跄进来,膝盖“咚”地磕在青砖地上,尘土扑了满脸。
江荣廷坐在主位上,指节在桌案上敲出闷响,目光扫过去,像冰碴子落进脖子:“知道为啥把你们揪来?我派你们护着付把头看金脉,你们俩眼珠子长哪了?”
左边的团勇脸白得像纸,结结巴巴:“回、回把总,那俩金工是俺老乡……就、就吵了几句,谁知道他们敢动手……”
“吵了几句?”江荣廷猛地一拍桌,茶碗跳起来磕在案角,“眼睁睁看着人把老爷子打成那样,你们缩在旁边看戏?传出去,金沟的规矩是擦屁股纸?”
“是,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两个团勇吓得浑身抖,额头往地上撞,“咚咚”响。
“慢着。”帘布被掀开,宋把头走进来,棉鞋上的泥蹭在门槛上,他扫了眼地上的团勇,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大哥来了。”江荣廷起身迎了两步,语气缓了些,眼里的冰却没化。
“老叔!救救我们!”两个团勇连滚带爬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声。
宋把头没看他们,转头对江荣廷:“这是咋了?动静闹这么大。”
“大哥是这么回事,”江荣廷往桌边让了让,“前阵子跟大青沟开战,边上几口井封了一个月,金工们年底得少拿多少?仗停了让付把头去看看金脉,多攒点家底。派这俩护着,他们倒好,看着人揍老爷子,自个儿跟没事人似的。这样的要是不整治,往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人心都散了,这金沟也就散了。”
宋把头眉头拧了拧,瞅了眼地上瘫着的侄子,又转回来:“就为这,就要开刀问斩?”
“我也没说杀他们啊。”江荣廷往椅上坐,指节敲了敲桌面,“按规矩,二十军棍,罚饷三个月。”
宋把头往长凳上一坐,摸出烟袋往烟锅里塞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子在他指缝里跳了跳,烟圈慢悠悠飘起来,罩住他半张脸。
江荣廷没说话,就看着他。
宋把头抽了两口,烟锅子红了红,慢悠悠道:“规矩就是规矩。”
江荣廷点点头,冲庞义抬了抬下巴。团勇们架起地上的人往外拖,刚过门槛,院里就响起“啪、啪”的棍响,混着惨叫,一声比一声尖,会房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第55章 惩过宥错
“带打人的金工。”江荣廷冲庞义抬了抬下巴。
“把那两个金工带上来!”庞义的嗓门在会房里撞得嗡嗡响。
两个金工被押着进来,裤腿上还沾着井边的泥,见了江荣廷“噗通”跪下,膝盖磕得比团勇还响。
江荣廷看向地上的金工:“你俩说说吧,为啥打人。”
左边的金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是、是付老爷子说我们采金的法子不对,要、要告诉把头扣我们的份子……我俩怕、怕被赶出去,就、就急了……俺们知罪了,知罪了!”
“你俩还挺有主意呗。”江荣廷忽然笑了声,那笑意却没到眼里,“老爷子是会上派去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打他,不就是打我江荣廷的脸?打会上的规矩?”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像刀子刮在两人脸上:“付老爷子六十多了,你们俩二十来岁的后生,下手真够狠的。按规矩,打二十军棍,赶出金沟,永不许踏进来半步——庞义。”
“在!”
“拖下去,执行。”
那俩金工吓得魂都没了,额头直往地上磕,哭嚎道:“把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把总看在我们家里还有老娘的份上……”
“不敢还打?”江荣廷往前挪了半步,阴影罩住两人,“我看是仗着那两个团勇给你俩撑腰吧?”
“不是,把总爷,真不是!”金工吓得声音都劈了,“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跟老爷子犟嘴时昏了头……饶了小的吧!”
江荣廷没再逼问,转头冲门外喊:“庞义啊,打完了吧?把人带上来。”
“把那两个团勇带上来!”庞义的喝声刚落,两个团勇就被架着进来。俩人裤腿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痂,沾着草屑,被打烂的皮肉外翻着,站不住,只能靠架着的人半拖半扶,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江荣廷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他们的伤处——皮开肉绽都算轻的,有些地方血痂混着草药膏,被挪动时挣得裂开,渗出血珠。他没说话,转而看向那两个金工:“你俩回头看看,看清楚喽。”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金工慌忙回头,瞥见团勇的惨状,吓得一哆嗦,磕头更勤了。
“把他俩带下去养伤。”江荣廷站起身,对架人的团勇吩咐道,又转向金工,“今天我就不打你俩了。先去给付老爷子赔罪,端茶倒水、煎药擦身,把他照料得妥帖了。往后要是再敢不守规矩,这二十军棍,就是你们的下场。”
“谢把总爷!谢把总爷!”两个金工如蒙大赦,被拖下去时还一个劲回头作揖。
江荣廷走到宋把头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宋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行,挺好。规矩立住了,也没做绝。”他站起身,往门口走,“那俩挨打的团勇,让伙房给他们熬点米汤,别真打坏了身子。”
江荣廷应了声“好”,看着宋把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会房里静下来,只剩下院外隐约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那是挨了打的团勇在哼疼。
撤了堂,会房里的人渐渐散了。下午的日头斜斜照进院子,江荣廷揣着两包刚从药铺买的膏子,带着庞义往那两个团勇的营房走。
纸糊的窗棂透进些光,一进门便是大通铺,草药味混着汗气漫在屋里。那俩团勇趴在草席炕上,疼得龇牙咧嘴,喉咙里却没半声哼唧。见江荣廷进来,挣扎着要抬头,刚一动,就疼得“嘶”地抽了口冷气。
被江荣廷按住肩膀。“你俩趴着别动,上药了没?”
“上了,把总,伙房的弟兄刚给换了新药,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左边的团勇龇着牙笑,额角还带着汗。
江荣廷把药膏递过去,“这是药铺最好的活血膏,比伙房那糙药管用。”
团勇愣住了,眼里慢慢浮出泪:“把总……俺们对不住您,对不住付老爷子……”
“让你俩挨这顿打,我心里也不痛快。”江荣廷坐在炕沿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可没办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民团上百名弟兄,管着碾子沟两千号人,要是连我的人都敢坏规矩,往后谁还服我?”
“是!把总说得是!”两人异口同声,眼里的悔意混着敬重,“往后再敢不守规矩,不用您动手,我们自己提着头来见您!”
他顿了顿,指腹蹭了蹭药膏纸包的边角:“但你们跟着我,刨过矿、守过界,刀枪上也替我挡过险。”目光落在两人打烂的腿上,“养好了伤,还回民团。只是记住,规矩是护着弟兄们的,不是用来护短的。”
两个团勇哽咽着点头,想说啥,却被疼和愧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抹眼泪。
庞义站在门口,看着江荣廷的背影,这才是当老大的样子:棍子得狠,糖也得甜,恩威并施,弟兄们才能服帖。
日头慢慢沉下去,营房里的光越来越暗,只有江荣廷说话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轻轻落在干草上,也落在两个团勇的心上。
江荣廷带着庞义走出营房,脚下的冻土刚化透,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踩上去软乎乎的。“他俩养伤期间,得另找个人跟着付把头。”他往付老把头的住处瞥了眼,墙根下的枯草里冒出点嫩黄芽子,“你找个机灵实在的,别再出岔子。”
庞义往站岗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一个现成的。”
“在哪?”
“就这儿。”庞义冲不远处的岗哨摆了摆手,“赵亮,过来!”
一个穿着黑布褂子的后生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来了,庞团总。”
“见见把总。”庞义侧身让开。
赵亮赶紧立正,给江荣廷作了个揖,腰弯得很实:“小的赵亮,见过把总。”
“多大了?”江荣廷打量着他,后生眉眼周正,眼神亮堂。
“禀告把总,今年十八。”
“才十八?”江荣廷挑了挑眉。
“别看年纪小,办事靠谱着呢。”庞义在一旁搭话,“上次和大青沟火拼,他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小鬼大,稳当。”
江荣廷点点头,转向赵亮:“让你跟着付老把头去看金脉,愿意吗?”
赵亮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全凭把总吩咐,小的愿意!”
“行,跟我去见老爷子。”
第56章 归降任贤
三人几步便到了付把头的住处。棉帘一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付把头正靠在铺着厚褥子的炕头,手里捏着个烟袋,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老爷子,今儿精神头不错啊。”江荣廷走过去,往炕边的凳上坐,“给你带来个后生,赵亮,你瞅瞅,中不中?”
赵亮赶紧上前,规规矩矩作揖:“见过付老把头。”
付把头眯着眼打量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皱纹堆成一朵花:“这孩子面善,眉眼周正,是个好后生。”他拍了拍炕沿,“坐,快坐。”
江荣廷瞅着这情形,心里松了口气:“赵亮啊,往后好好跟着老爷子,他这是看你对眼了。”
赵亮脸有点红,挠了挠头:“我看老爷子也亲,跟家里爷爷似的。”
“这眼缘啊,比啥都金贵。”付老把头磕了磕烟袋,“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忽然看向赵亮,眼里带着点郑重,“这往后,我还真得好生教你。等你学精了看金脉的本事,免得哪天我这老骨头一蹬腿,这身手艺就绝了后。”
“那可是好事!”江荣廷赶紧推了赵亮一把,“老爷子要传你手艺,还傻站着?快跪下拜师啊!”
赵亮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咚”地跪在炕前,额头往地上磕得实诚:“徒儿赵亮,拜见师父!”
付老把头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忙伸手去扶:“起来起来,好孩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这是我年轻时看第一口旺井时留的,给你了,算个念想。”
赵亮双手接过,铜片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热,眼圈都红了:“谢师父!”
江荣廷在一旁看着,跟庞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炭火盆里的火“噼啪”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柔和了些。
转过天,大青沟的范老三突然来碾子沟拜山门。江荣廷摸不清他的来意,当即召集各位团总头领去会房议事。人到齐了,纷纷落座——江荣廷坐在大堂中央,宋把头挨着他坐,众人分坐两旁,范老三则垂手站在堂下,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沉稳。
“江把总,宋把头,各位团总。”范老三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范老三自知对碾子沟、对各位罪过深重,便是杀头,也绝无二话。可江把总留我一命,这份情,让我更是无地自容。”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我范老三枉活三十余载,今日愿以这条捡回来的性命,报效金帮总会,只求往后想起这桩事,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宋把头在一旁抹着胡茬,沉吟片刻开口:“范兄弟方才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早听说,你原是书香门第出身,是被官府那伙狗官逼得没了活路,才落草金沟。”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你要投奔碾子沟金帮,这名分上……怕是不好安排。毕竟前阵子刚动过刀枪,弟兄们心里头难免有疙瘩。”
范老三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纸卷。“宋把总放心。”他指着纸卷,“大青沟现在还有枪五十杆了,弟兄还有六十多个;井子三十四口,金工六百多名——这些,全数交归金帮总会统管,账册都在这儿,半点不含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荣廷,“在下范老三,对名分绝无奢求,只求留在总会效力。哪怕是牵马坠镫、喂马做饭、把卡放哨,全凭总会发落。”
宋把头看向江荣廷,点头道:“看得出范兄弟是个实诚人。荣廷,你瞅瞅,这事咋说?”
江荣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堂下的范老三,又看了看两旁的团总——有人面露迟疑,也有人带着审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哥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想给三哥一个机会。那我就再往前递一步,大伙听听行不行。”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三哥既愿交出大青沟的产业,足见诚意。前阵子的恩怨,是被佟世功那伙人挑唆,咱金沟的弟兄,不该记恨自家人。”
“依我看,”江荣廷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老三身上,“就请范大哥带着原来的弟兄,和咱们的人一起守着大青沟到碾子沟的地界。一来,你熟那边的地形;二来,也让弟兄们看看你的实心。至于名分高低,往后凭功劳再说——大伙觉得如何?”
堂下静了片刻,朱顺先开口:“把总说得在理,都是被逼到这份上的人,能合到一块儿,总比窝里斗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连方才面露迟疑的,也松了神色。
江荣廷见众人松了神色,又道:“不过光是守地界不够——大青沟的井子、弟兄们的生计,得有个能拍板的人盯着。范大哥熟路熟门,又知那边的脾性,我看就请范大哥当大青沟的团总,统管那边的事。”
“哎,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范老三猛地抬头,眼里先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愧色,喉结急促地滚了滚,额角渗出点汗,“江把总,在下是待罪之人,前阵子刚和弟兄们动过刀枪,岂能担此大任?怕是镇不住场子,也寒了碾子沟弟兄的心。”
“范大哥不必谦让。”江荣廷语气沉稳,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要是管不好大青沟,我随时能换别人去。但眼下,没人比你更熟那边的井子、路径,还有弟兄们的脾性。”
坐在末位的庞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顾虑:“把总,大青沟向来是收份子过活,要是日子久了,他们恢复了元气,范团总手里有了枪、有了人,万一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怎么办?”他说着,往范老三那边瞥了眼,带着几分审视。
范老三点点头,攥紧了拳头,转向江荣廷和宋把头,语气恳切:“庞义兄弟既有此虑,我范老三倒想应下这差事,不负把总心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愿把全家老小接到碾子沟安置,就在会房附近租个院子住。在下孤身赴职,大青沟的事,全凭总会调遣——这样,各位能信我吗?”
第57章 合沟定基
江荣廷看向宋把头,眼里带着询问:“大哥,你看行不?”
宋把头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笑了:“我看挺好。荣廷这安排,既给了范兄弟体面,又把着分寸,没什么不妥当的。”
“那好。”江荣廷转向范老三,“范团总,你原来有多少枪,让刘宝子按数配齐,过两天就让他给你送过去。团勇的话,你自己在大青沟招募,报给总会就行。”他冲旁边的团勇扬了扬下巴,“来人,把范团总的枪还给他。”
“是,把总!”两个团勇应声上前,从墙角拎过个布包,解开——里面是擦得锃亮的手枪,正是上次缴走的。
“把总,此事重大,还望慎行!”庞义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范老三前阵子还打死咱好几个弟兄,弟兄们怕是不服!”
“别扯犊子了。”江荣廷抬眼瞥他,语气里带点沉意,“当初任你当团总的时候,没给你枪?没让你自己招弟兄?坐下吧,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庞义悻悻地坐下,嘴里嘟囔了句“我这不是担心嘛”,却没再犟嘴。
江荣廷又看向范老三,语气缓和了些:“你说把家眷放碾子沟也行,只是来回探家不方便。依我看,不必这么拘谨,家眷还是你自己安置妥当,心意到了就行。”
范老三眼里潮意漫上来,猛地攥紧拳头抱了抱拳,声音发颤:“江把总真是肝胆相照!啥也不说了,在下一定把大青沟的事办妥帖,绝不负总会信任。”他转身冲众人拱了拱手,“告辞了,各位。”
说罢,他接过手枪,枪身冰凉,却攥得紧实,转身大步走出会房。门外的风灌进来,掀动他粗布褂子的下摆,背影倒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宋把头看着他走远,转头冲江荣廷笑了:“你这一步棋,走得够险,也够敞亮。”
江荣廷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喉结滚了滚:“险是险了点,可金沟的事,总得有人先把心敞亮出来。”
范老三投了金帮总会的消息很快传开,江荣廷在碾子沟的威望越发坐实了。如今两大金沟合在一处,方圆几百里地面上,再没哪股势力能与之抗衡。
“李把头,李把头!”高把头攥着烟袋杆,从坡下一路跑上来,烟锅里的火星子颠得直掉,“听说没?大青沟的范老三,带着人来投奔咱金帮总会了!”
李把头正蹲在井边给金工记出金数,闻言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账本上,蹭出个黑印子。他赶紧捡起笔,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听说啊!这范老三,连周边的绺子都怵他三分,他来投奔咱?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咋的了咋的了?”付老把头叼着烟袋锅,从旁边的窝棚里探出头,棉袄领口还沾着点药渣——刚给腿上的老寒腿敷了药,“你们俩吵吵啥呢,隔老远就听见了。”
李把头直起身,往付老把头那边凑了两步:“老把头,高把头说,范老三来投靠咱碾子沟了!”他咂了咂嘴,满脸稀奇,“就范老三那生性劲儿,当年许金龙都得让他三分,这咋突然转性了?”
付老把头吧嗒了两口烟,烟圈从嘴角冒出来,慢悠悠飘向井口。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能咋回事?”他往碾子沟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烟袋锅指了指,“还不是江荣廷,江把总让人服气呗。”
高把头蹲下来,挠了挠头:“也是,前阵子打得死去活来,这才多久,范老三就肯低头……看来江把总这威望,是真立住了。”
李把头翻了翻账本,忽然笑出声:“管他咋来的,只要能安安分分出金子,比啥都强。往后大青沟、碾子沟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来挑事!”
付老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可不是嘛,都是刨金的苦人,能凑到一块儿,比啥都强。”风从井口里钻出来,带着股子潮气,吹得三人的衣角轻轻晃,远处传来金工们的号子声,混着风声,倒比往日里更敞亮了些。
庞义在金沟待了快两年,一次家也没回过。近来心里总惦着家里,便跟江荣廷提了想回去看看。江荣廷没多问,只点了头,让他先安顿好手头的事。开春了,风里带着暖意,他心里盘算着,得赶在槐花落尽前到家,进门先喊一声“娘”。
庞义往肩上拢了拢包袱,带子勒得肩头发红,冲江荣廷咧嘴一笑:“哥,我这就动身了啊。”
江荣廷正低头用布擦算盘,听见动静抬眼:“物件都拾掇利索了?”
“利索了利索了!”庞义拍了拍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粗布面被撑得紧绷,边角露出点花花绿绿的布角,“给俺娘带的胰子、治咳嗽的草药,给媳妇扯的两尺花布,都塞得实实的,没落下啥!”
江荣廷把擦算盘的布往桌上一搁,指尖在光滑的算珠上顿了顿:“路上紧着点,别耽搁。到家瞅瞅,要是日子紧,就把家里人都接来。”
庞义刚迈出的脚又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点:“这……能行吗?金沟不让进女人,这宋大哥能松口?”
“他那边我去说。”江荣廷指节敲了敲桌沿,语气落得扎实,“去吧。”
“哎对了哥,”庞义忽然凑近两步,眼里亮闪闪的,带着点促狭,“咱老家姑娘可水灵了,眉眼周正,手脚勤快,彩礼也不用多,我给你挑个敞亮的带回来,中不?”
江荣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眼角往灶房方向瞟了瞟——那边正飘出淡淡的米汤香。“我就不用了。”他声音放软了些,“你倒给大哥留意留意——他这岁数,屋里没个知冷知热的,总不是事儿。你看着办。”
“成!”庞义应得脆亮,一把将包袱往肩上勒了勒,脚步带风,包袱角扫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喊:“那我走了啊哥!等我好信儿!”
第58章 防剿筑垒
山坳里的矿洞像被翻出的蜂巢,密密麻麻嵌在黄土坡上。白日里,金工们抡锤的叮当声、筛金砂的哗哗声、骡马驮矿的铃铛声缠成一团,混着矿烟里飘来的金粉味,在沟谷里滚出半里地远;夜里,窝棚里漏出的油灯昏黄,映着汉子们蜷在草堆上打盹的影子——处处透着股热腾腾的兴旺。
只是这兴旺底下,藏着根细如发丝的引线。
若官兵来剿,这沟里的热闹就得散。三千金工听着是股势力,扒开来看,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庄稼汉、逃荒的手艺人。他们抡锤筛砂是为了混口饱饭,窝棚角落里藏着给家里娃捎的粗布,枕头下塞着攒了半载的碎银——官府真举着枪冲进来,喊一声“四散不究”,这些人只会丢下工具往山外跑,谁肯拿命换这口饭?
能指望的,唯有大青沟与碾子沟凑起的民团。三百多号人,手里都是些1871\/84式步枪,或者老套筒。这些家伙,搁在官府的营队面前,实在不够看——人家光是一个营就五百人,炮筒子黑沉沉的,能把山坳炸出个大坑。
“咱们眼下还是得把队伍再壮大些,以防万一。”宋把头摇着蒲扇,眉头微微蹙起,“在官府眼里,咱们就是那眼中钉、肉中刺,朝廷早晚是要派兵来的。”
江荣廷靠在树下,敞着的衣襟随风轻动,眼神里带着些豁出去的亮光:“要是能再给咱们三五年时间,准能成气候。就看官府肯不肯给这个空子了。”
朱顺抬眼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官府怕是不会轻易给咱们这个空子。把总,您还记得当年许金龙在碾子沟那会儿不?官府愣是没动他,您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么?”他说话时眼神平静,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旧事。
江荣廷把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这事儿谁不晓得?”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许金龙给佟世功塞足了银子,那狗官把他当摇钱树,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朱顺往江荣廷身边挪了挪,声音放低了些:“把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咱们能不能也学许金龙,做那官府的摇钱树?”说完,他静静看着江荣廷,等待回应。
江荣廷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条路走不通。那王八蛋坑了我和范老三一把,”他望向西边山梁,“要不然,碾子沟、大青沟的弟兄们,也不会折了这么多人。”
宋把头轻轻拍了拍江荣廷的肩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心里不痛快。”他抬眼看了看江荣廷,“可话说回来,去求他们,心里憋屈;真要硬拼,咱们这点人手和家伙,确实不是对手。”
江荣廷喝了口茶,水珠顺着碗沿滑落:“我就是担心,万一官兵真来清剿,咱们该如何应对?”语气里透着深思。
宋把头眼神沉稳,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到时候见机行事。能周旋就周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形势实在不利,那就封了井口、填了窑,带着弟兄们往山里撤。”
“往哪儿撤比较稳妥?”江荣廷向前倾了倾身子。
“龙脖子沟那边。”朱顺接话道,右手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上月带弟兄们巡山时,特意留意了那块地方。地势险要,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去处。”
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之前的忧虑似乎消散了些。他拍了拍朱顺的肩膀:“既然如此,你就带着弟兄们过去,在那边先把寨子的基础打起来,护墙也要着手修建。银钱从账房支取,该花的不要省——咱们得学那狡兔三窟,总得给弟兄们留条后路。”说着,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仿佛已经看见龙脖子沟里渐渐升起的炊烟。
朱顺站起身,眼中闪着务实的光:“把总放心,我这就带弟兄们去筹备。一定把工事做得扎实稳妥。就算官府真派兵来,也要让他们在龙脖子沟前掂量掂量。”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稳健而从容。
龙脖子沟的工事,从一开始就透着未雨绸缪的谨慎。两百多号民团弟兄分班驻扎在沟里,江荣廷又另外雇了五百金工帮忙。沟里白日里铁钎凿击硬土的叮当声、青石块垒砌的闷响在崖壁间回荡,惊得飞鸟不时从树丛中扑棱棱飞起;夜里马灯照亮匠人们拌石灰的身影,白灰粉飘落在草棚顶上,连弟兄们的眉梢都沾着霜白似的粉末。
先是清理平整场地,把沟底的乱石丛开辟成方正的地基。接着开挖护墙地基,硬土夹杂着碎石,铁钎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弟兄们轮流挥动大锤。糯米石灰浆要现场熬制,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翻滚,蒸汽携着米香在沟谷间弥漫。
护墙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几十间土坯房、仓库全都环护在内。墙基深六尺,墙身高两丈,墙顶宽度足够两人并肩持枪行走,每隔五步凿出的射击孔内嵌硬木,一律斜向外方;四角的炮楼比护墙高出半截,青砖砌到顶,站在楼顶能将沟口的雾气尽收眼底;三进仓库里,头进的陶缸码到房梁,二进的弹药箱摆放得整整齐齐,三进的伤药布匹堆积如山。
这布局是朱顺精心规划的——通往寨子的山道崎岖难行,官军的重炮根本运不上来。而这道护墙,把所有的生计所需都保护在内,炮楼守卫着四角,就算步兵强行进攻,也得先在墙外挨够枪子儿。三个多月的工夫,弟兄们的汗水混着石灰浆凝固在墙体内,任凭外面风雨再大,总能守护这一方安宁——这不仅是寨子,更是江荣廷给弟兄们营造的一片安身立命之所,一块既能抵御刀枪、又能扎根生存的净土。
第59章 议亲安宅
“报——把总!庞团总回来了!”
院门口的团勇跑得急,粗布褂子都湿透了,一手扶着门框直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眼里却闪着点兴奋的光。
江荣廷正坐在石凳上擦枪,闻言抬眼,手里的棉布停在枪管上,眉峰微微一挑:“在哪呢?”
“刚到二道河子,”团勇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点压不住的雀跃,“让我先过来禀报,他这就往这边赶呢!”
江荣廷把枪往石桌上一放,指尖在枪身的纹路里蹭了蹭,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那他家里人都带过来了?”
团勇“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带来了带来了!不光家眷,还带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呢,瞧着也就十七八!”
江荣廷愣了下,随即嘴角勾了勾,摆了摆手:“哦,那是我让他顺路带来的。”他往院外望了望,语气里带着点欣慰,“挺好,往后弟兄们该成家的都成家,有个牵挂才踏实。行了,你去吧。”
“是!”团勇脆生生应着,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院门口就被几个探头探脑的团勇围住。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脖子都涨红了:“你们猜咋着?庞团总带回来个大姑娘!把总刚才那意思,明摆着是要娶媳妇了!估摸着没几天就得摆喜酒,到时候咱都能沾沾喜气!”一群人顿时咋咋呼呼笑起来,蝉鸣声都被盖过了几分。
没多大工夫,庞义就大步跨进院门,肩上搭着件汗湿的短褂,黑红的脸上挂着笑,老远就嚷嚷:“大哥!”他走到江荣廷跟前,往石凳上一坐,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碗,“这王掌柜是真够意思!邱玉香跟他一提要腾房子,人家二话不说就挪了地方,现搭的炕还带着热乎气,墙也是新刷的,可板正了!”
江荣廷坐在旁边的树桩上,闻言抬头笑了笑,眼里带着赞许:“挺好,这王掌柜倒是给面子。往后谁的家眷来了,就往二道河子安置,离这儿近,住着也方便,多好。”
庞义抹了把脸,眼里闪着点神秘的光,凑近了些:“大哥,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过完年就搁二道河子盖房!还有,我特意请的先生给宋大哥和春梅看了生辰八字,你猜人咋说?”他故意顿了顿,拍着大腿道,“上上大吉!保准顺顺当当!”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眼神里带了点期待:“行了,别光顾着说,领我看看人去。”
庞义领着江荣廷往二道河子的客栈去,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扑扑的花盏垂在枝头,映得青砖地都亮堂了几分。王掌柜早候在堂屋,见人来忙拱手笑:“江把总,房间给您拾掇好了,最里头那间,窗明几净的,您瞧瞧合不合意。”
江荣廷点点头,跟着王掌柜穿过回廊,尽头那间房果然敞亮——新糊的窗纸透着光,靠墙摆着张描花的木桌,凳脚都擦得锃亮,墙角的铜盆里盛着清水。
庞义站在门边朝对过的屋子扬了扬下巴,提高嗓门喊:“对门那屋的春梅,过来见见江把总。”
话音落了片刻,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顺着回廊走过来,正是春梅。她穿着件月白布褂,袖口洗得发毛,乌黑的头发梳成条粗辫,垂在胸前。脸蛋是乡下姑娘特有的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走到门口怯生生停住脚,见了江荣廷,眼梢往下垂了垂,睫毛颤了颤,手不自觉地绞着辫梢,显见得是紧张了。
“哥,这就是春梅姑娘。”庞义往旁边让了让,又给春梅介绍,“这位是江把总。”
春梅抿了抿唇,快步走到桌边端起刚沏好的茶,步子迈得小,手微微晃着,茶沫子都溅出了点。她把茶杯往江荣廷面前推了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江把总,请用茶。”说完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江荣廷看着她这腼腆模样,心里倒松快了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不烫,温温的正好。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放缓和:“咳咳,这家里……还有啥人啊?”
春梅头埋得更低,辫梢在布褂上扫了扫,声音带着点涩:“就剩俺自己了。”
江荣廷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着,见她眼尾有点红,想必是想起了伤心事,便换了个话题,语气更柔和些:“头一回来关外,路上颠簸,不咋习惯吧?”
“嗯……”春梅轻轻应着,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这边风是大些,不过……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庞义在旁边瞧着,怕气氛僵住,赶紧插话:“春梅你别拘束,王掌柜给你备了新被褥,棉花都是新弹的,晚上睡觉暖和。往后住二道河子,左邻右舍都是咱弟兄的家眷,没人欺负你。”
春梅点点头,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月牙,总算不那么紧绷了。江荣廷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踏实了几分,放下茶杯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缺啥少啥跟庞义说,或是直接找我,别客气。”
春梅“哎”了一声,声音里总算带了点活气,抬眼时,眼里的怯生生淡了些。
庞义给春梅大爷送了二两金沙的彩礼,才把人领了出来——他家那几亩薄地本就不够一家子嚼用,添一口人便多一分熬煎,大爷也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应下这桩事。
廊下的风卷着点灶间飘来的柴火味,轻轻拂过春梅的粗辫梢。她打小在田埂上跑大,见过的男子不是扛锄头的庄稼汉,就是镇上满脸油光的杂货铺老板,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归宿,大抵也是个能挣口饭吃的糙人。
可眼前这江把总,青布褂子干干净净,眉眼敞亮得像雨后的日头,瞧着就透着股清爽。春梅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却悄悄热了——原来庞掌柜说的“好人家”,竟是这样的?心里头那点悬着的慌,不知不觉就落了地。
第60章 香姐误婿
江荣廷简单说了几句,便和庞义回了房。庞义嘴里没停地念叨老家的新鲜事,说村头的井水涨了,说谁家的新媳妇生了对双胞胎,手还不住地比划,眼里亮闪闪的全是热乎气。
江荣廷听着他絮叨,偶尔应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心里头盘算的,还是宋把头见了春梅,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
“把总,您瞧瞧谁来了?”王掌柜掀着门帘,脸上堆着笑,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江荣廷正跟庞义说话,闻言抬头,见是邱玉香,赶紧起身迎上去,脸上的拘谨散了大半:“哎呀,香姐!我刚还跟庞义念叨,说这就过去看你呢,脚还没动,你倒先来了。”
邱玉香穿着件白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块素色帕子,手里摇着把团扇,挑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戏谑:“我看荣廷兄弟是没这闲心吧?忙着看新姑娘,哪顾得上我。”
“香姐,我这话可句句是真!”江荣廷急得摆手,“我啥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逗你呢。”邱玉香“噗嗤”笑了,扇柄往他胳膊上轻点了下,“前阵子给你拿的那坛酒,喝了没?咋样?”
江荣廷正想夸几句,刚张嘴就被庞义抢了话头。庞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好喝?余韵无穷?如饮甘露?”他故意学江荣廷的腔调,“你可拉倒吧!那酒你压根没动过,还甘露呢,我昨儿去看,封泥都没破!”
“我咋没喝?”江荣廷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喝了好几回了!”
“大哥,没喝就是没喝,还嘴硬。”庞义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怕人说你……”
“庞团总!”邱玉香把团扇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提了几分,眉头也竖了起来,“我跟荣廷说句话,你心里就这么不舒坦?”她叉着腰,瞪着庞义,“咋的?我还能抢了你大哥不成?我又不打算嫁给他,你急个啥?”她顿了顿,眼圈有点发红,声音却更硬了,“你们爷们能磕头拜把子,就不许我交个朋友?我邱玉香不配?”
庞义被她怼得一愣,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了嘴。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笑着拱手:“瞧您说的,香老板这是哪儿的话。咱们香老板那是女中豪杰,交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朋友,哪能是不配?这叫红颜知己,难得得很!”
“就是,我香姐妥妥的敞亮人。”江荣廷也赶紧附和,给邱玉香倒了杯凉茶,“庞义他嘴笨,您别跟他计较。”
邱玉香端起茶杯抿了口,脸色缓了缓,却还是带着点气,放下杯子起身:“行了,不跟你们拌嘴。我今儿来就一句话——啥时候娶亲,给我个信,我准备份厚礼。”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帕子甩得带起阵风。
“香姐!”江荣廷赶紧喊住她,“你听我说!”
邱玉香头也没回,脚步却顿住了,背影看着还有点僵。
江荣廷追出去两步,急道:“不是我娶亲!是给宋大哥娶亲!春梅姑娘,是我给宋大哥寻的媳妇!”
“啥?”邱玉香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唰”地散了,眼睛瞪得溜圆,先前蹙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声音都亮了八度,“不是你?是给宋大哥?”
她几步走回来,拉住江荣廷的胳膊,先前的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咋不早说!我当你……”她笑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那姑娘瞧着就实在!宋大哥要是见了,保准乐坏了!”
江荣廷一连几天扎在二道河子,脚不沾地地忙。给庞义家小安排妥帖住处,灶上顿顿有热菜;又让人打了套新被褥,连宴席的猪肉、烧酒都托人订了。木料铺的锯子声混着灶间的油烟气飘满街,他却总在歇脚时望着碾子沟出神——只盼这桩事能成,让老哥哥心里那块冰,多少化开些。
会房里的油灯燃得正旺,桌上摊着几张揉皱的账纸,宋把头正要跟江荣廷商量龙脖子沟寨子驻防的事,喊了两声没人应,抬头一看,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边的茶碗都凉透了——江荣廷压根不在。
“荣廷呢?”宋把头把笔往桌上一摔,起身往门口走,撞见个蹲在墙根抽烟的团勇,那团勇见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慌忙掐了烟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回、回宋大哥,把总……好几天没回来了。”团勇声音发颤,眼神躲躲闪闪。
“没回来?”宋把头眼睛一瞪,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去哪了?”
“听、听说是去二道河子了,庞团总也跟着……”
“去二道河子?”宋把头猛地攥紧拳头,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招呼不打一声,跑那么远待好几天?寨子的粮还没往上运,他倒好,自在去了!”他往门框上踹了一脚,木头“吱呀”响,“去!给我把他叫回来!就说我宋天奎在这儿等着他,看他敢不回!”
那团勇哪敢怠慢,拽过墙根的马缰翻身上马,连人带马卷着股急劲,往二道河子的方向奔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荣廷掀帘进来时,额头上还挂着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见宋把头背对着他站在桌边,赶紧放缓脚步,小声道:“大哥,我回来了。”
“干啥去了?”宋把头冷肃道,手里的烟袋杆往炕沿上磕了磕,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射向江荣廷。
江荣廷往桌边凑了凑,声音放得缓:“庞义老家闹了灾荒,我陪他去把家小接了过来,都安置在二道河子了。”
宋把头眉头挑得更高,烟袋往嘴边送了送,没点燃,只盯着他:“他安置家小,你跟着瞎跑啥?我可听说,他带回来个姑娘。”
“是带了个姑娘。”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往前又挪了半步,“大哥,咱弟兄们背井离乡来淘金,图啥?不就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能有个念想么?”
第61章 梅错情伤
宋把头重重“哼”了一声,烟袋往桌上一拍:“不管给谁办事,会房能一日无主?金沟三千多金工,大小事堆成山,连个主事的都找不着,真出了急事咋办?我今儿不来,还蒙在鼓里呢!”
“大哥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江荣廷垂了垂眼,随即抬起来,眼里亮闪闪的,带着股执拗,“可大哥你想想,这百里金沟的弟兄,哪个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讨口饭?我心里一直琢磨着,不光要让大伙有吃有穿有房住,往后还得办学堂、盖祠堂,让他们能乐乐呵呵活着。可光这些不够啊——人得有个家,得娶妻生子,心里才有根。”
宋把头没接话,摸出火石“咔嚓”打着,点燃烟袋,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眼窝陷得更深,只闷头抽着,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江荣廷见他不语,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大哥,我张罗这事,其实是为你。你不开这个头,弟兄们谁敢动心思?都怪我事先没跟你说,自作主张了,你别生气。”
宋把头吐出一口烟,烟圈在屋里打了个转儿,才缓缓开口,语气软了些:“荣廷,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他顿了顿,烟杆在指间转了转,“我刚才就是提个醒,做事得分清主次,没别的意思。”
“要说主次,我刚才的话可不是随口说的。”江荣廷往前一步,眼里透着热乎气,“必须给兄弟们成个家!金沟不能永远禁女人,让庞义接家小,就是从他这儿开个头。有家眷的接过来,没家的,就从大哥你这儿开头,都安个家。咱现在有金子,可金子留不住人心,得有家啊!这金沟大业,得能父传子、子传孙,才叫根基!”
宋把头皱着眉,含糊道:“那么多弟兄等着……我这把年纪了……”
“年轻弟兄有的是时间,不急。”江荣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大哥你都五十多了,我就想先给你办妥当。”
宋把头抬眼瞅他,眼里带点探究:“我听民团的小子们瞎咧咧,说你要娶亲?”
“嗨,他们懂个啥!”江荣廷笑了,摆了摆手,眼角的褶子都带着真诚,“我事先跟谁都没说,等你往喜堂一站,大伙不就都明白了?”
宋把头又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烟袋杆上的包浆,半晌没动静,只有烟袋锅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江荣廷看他这模样,心里有数,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劝慰:“我知道,大哥之前遇过糟心事,被伤过心。可春梅不一样——人我看过了,不光水灵,眉眼间那股实在劲儿,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不是那花哨性子。”
宋把头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声音也轻了:“荣廷啊,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人家姑娘愿意吗?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真愿意,咱再慢慢说。”
“大哥!”江荣廷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谢谢你应了!这可是给兄弟们开了个好头!”
宋把头叹口气,烟袋往桌上一放,站起身:“难得你这片苦心,我要是不答应,往后咋跟弟兄们交代?”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肩,“你先回二道河子忙吧,有啥需要我的,招呼一声,我立马过去。”
“哎!好嘞!”江荣廷应得脆生,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着轻快。掀帘时,他回头又笑了笑:“大哥,等着喝你的喜酒!”
说罢,他大步跨出会房,往二道河子赶去。一路踩着金沟的尘土,带着股子踏实的盼头。
这两天春梅脸上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笑。白日里帮着庞义的媳妇刘淑兰择菜,指尖缠着新学的顶针,偶尔抬头望向院外,总盼着能再撞见那个喊她“春梅姑娘”的男人——来的时候她听庞义说的‘好人家’‘管事的’,便在心里认定,那个说话温和、眼里带着光的男人,就是自己要嫁的。
午后日头暖烘烘的,刘淑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纳鞋底,春梅在旁边帮着穿线,手里的线轴转得慢悠悠。
“宋大哥那人,看着闷,心却热乎。”刘淑兰扎下一针,线在布面上绷得笔直,“你往后跟他过日子,保准不受屈。”
春梅捏着线的手顿了顿,线轴“咕噜”滚到裙角。她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宋大哥?……不是……不是前两天来的那位江大哥?”
刘淑兰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抬眼瞧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噗嗤”笑了:“傻姑娘,那是江把总啊!咱金沟的主事人,多大的能耐!”她放下鞋底,拍了拍春梅的手背,“是他瞧着宋大哥一个人苦了这些年,特意托人给张罗的亲事。他自己是有大前程的,哪能……”
“嗡”的一声,春梅只觉得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手里的顶针“当啷”掉在菜盆里,溅起的水珠打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想起他眼里的笑意不是对自己,心里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焐热的那点盼头,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傍晚时分,她实在忍不住,拉着刘淑兰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嫂子……我不想嫁宋大哥……我想……我想嫁江大哥……”
刘淑兰叹了口气,把她拉到炕边坐下,拍着她的背:“傻妹子,这哪能由着性子来?江把总是什么人物?咱高攀不上的。宋大哥是好人,虽说年纪大些,可会疼人,你跟了他,不受罪。”
“可我……”春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衣襟上,“我以为江大哥就是……”
“事都定了,改不了啦。”刘淑兰拿过帕子给她擦泪,语气软下来,“听话,女人家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宋大哥能给你安稳。”
春梅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淌。
第62章 宋救溪涧
到了晚上,刘淑兰捧着件新做的红嫁衣来敲春梅的门。那嫁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匝匝,领口绣着对鸳鸯,在油灯下泛着暖光。“春梅,试试合身不?”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油灯还燃着,针笸箩里的线团滚在地上,炕上叠好的包袱不见了——人没了。
刘淑兰手里的嫁衣“啪”地掉在炕上,她愣了半晌,后脖颈子直冒冷汗,转身就往院里跑,声音都变了调:“当家的!庞义!不好了!春梅……春梅跑了!”
庞义正蹲在灶房外抽烟,闻言猛地站起来,烟锅子掉在地上:“啥?跑了?”他大步跨过来,抓着刘淑兰的胳膊,“啥时候发现的?往哪跑了?”
“我刚送嫁衣过来,屋里就没人了!”刘淑兰急得直跺脚,“她傍晚还哭着说不想嫁……怕是想不开,跑了!”
庞义眉头拧成个疙瘩,往院外望了望,远处山林黑黢黢的,虫鸣混着潮气漫过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慌。“糟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客栈跑,“这黑灯瞎火的,别出啥事!”
“怎么还能跑了?这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江荣廷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粗瓷碗被震得直晃,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滚,“庞义,你马上去大哥那儿,告诉大哥!”
“哎!我这就去!”庞义应着,转身就往外冲,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像只慌乱的鸟。
江荣廷又转向旁边的刘宝子,声音发紧:“刘宝子,你带十个弟兄,拿上家伙,往东山那边找!务必把春梅姑娘给我找回来,夜里有狼,千万当心!”
“是!大哥!”刘宝子转身就喊人,院里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呼啦啦”燃起,映得半边天通红。
此时宋把头正和朱顺下棋,棋盘上“楚河汉界”分得分明,宋把头捏着颗“象”,正琢磨着怎么走,门“哐当”被撞开,庞义一头闯进来,气喘吁吁:“大哥!不好了!春、春梅姑娘……跑了!”
宋把头捏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顿,棋盘上的“马”被震得歪了歪,他抬眼看向庞义,眼里的镇定瞬间碎了:“你说啥?”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送嫁衣时就没人了,屋里空荡荡的……”庞义急得直搓手。
宋把头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吱呀”歪倒。他抓起墙上的猎枪往背上一甩,嗓门带着从未有过的急:“朱顺你带几个人去西沟找,我去下山路上找——她头回上山,多半只认得出往山口去的路!”
“哎!”朱顺应着,看着宋把头大步冲出去。
“来几个人,拿上火把!跟我下山找!”宋把头一脚踏出院门,声音在夜里炸得脆响。很快,七八个团勇举着火把围过来,火光在众人脸上晃,映出一片焦灼。
下山的路陡,火把的光劈开夜色,照见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湿漉漉的露水——八月的雨刚过,溪涧的水涨了不少。宋把头走在头里,眼尖地瞥见溪边泥地上有串凌乱的脚印,心猛地一沉,刚要喊人,就听见溪涧里传来“扑腾”的水声,混着微弱的呼救。
“在那儿!”他举火把冲过去,光线下,春梅在水里浮浮沉沉,湿透的衣裳坠得她直往下沉,八月的溪水看着暖,底下却冰得刺骨,她嘴唇早就白了。
宋把头把火把一扔,扯开褂子纵身跳下去——水直没胸口,凉得他一激灵。水底青苔滑得站不稳,他深一脚浅一脚蹚过去,猛地攥住春梅胳膊。她慌得死死抓他衣襟,差点把两人都拽倒。宋把头咬着牙,半拖半抱往岸上游,刚把人拽上岸,自己就弓着腰咳起来。
春梅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宋把头喘着粗气,弯腰抄起岸边的褂子,蹲下身直接往她身上裹。粗布蹭过她冰凉的脖颈,她缩了一下,却没力气挣。
“披上。”他声音哑得像磨砂,夜风一吹,冻得他脊梁骨发僵。“走!回客栈!”
往回走的路上,喉间的痒意越来越烈,宋把头死死憋着,直到快到客栈,才没忍住“咳”了一声。
这边刘宝子带着人在山里已经找了一个多时辰。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晃成零碎的星子,照不透浓密的树影,只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几声狼嚎,听得人后颈发麻。
“春梅姑娘——!”“春梅——!”喊声在山里撞来撞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江荣廷在屋里背着手转了十几个圈,油灯被他带起的风晃得忽明忽暗。他抓起桌上的枪,又放下,指尖在枪身上滑来滑去,心里像揣着团火:这姑娘要是真出了啥岔子,不光宋大哥那儿没法交代,弟兄们看在眼里,往后谁还信他能给大伙安个家?更别说那山里的狼……他不敢再想。
邱玉香叉着腰站在屋当间,瞪着江荣廷:“看看你办的这叫啥事!庞义就没跟人家姑娘说明白?宋大哥是谁、江把总是谁,分不清吗?这黑灯瞎火的往山里跑,真要是出了人命,我看你往后怎么过!”
江荣廷抓着头皮,往门框上靠了靠,眉头拧成个疙瘩:“可别说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谁能想到她会钻这牛角尖……”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让让!让让!”的吆喝,他眼睛一亮,掀帘就往外冲。
月光下,宋把头光着膀子,背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挪,古铜色的脊梁上水珠顺着肌肉纹路往下淌,被夜风吹得泛着冷光。嘴唇抿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使劲。
“大哥!”江荣廷抢上去要接,宋把头却往旁边躲了躲,哑着嗓子道:“别动,她身子软。”声音里带着喘,肩膀都在颤——那口溪水的凉,终究还是勾犯了老毛病。
第63章 心结释然
宋把头刚把春梅放在炕上,邱玉香眼尖,瞅见周围还站着几个举火把的团勇,当下脸一沉,扬声往门外轰:“都杵着干啥?男人们出去出去!这儿有我们娘们呢!”
团勇们愣了愣,宋把头喉间咳着,却也明白过来,往门口退了两步,抬手示意弟兄们出去。最后一个人影刚掀帘离开,邱玉香才转身对刘淑兰道:“快,搭把手。”
两人凑到炕边,邱玉香先把棉被往春梅身上拢了拢,遮住露在外面的胳膊,才小心翼翼解她腰间的湿腰带。刘淑兰赶紧拿过干布垫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别怕,咱把湿衣裳换下来,暖和了就不抖了。”
湿衣换下来,干净的粗布衫裹在身上,又盖着厚棉被,炕底的火渐渐烘热了身子,春梅身子里那股子寒气散了些,不再抖得厉害,邱玉香探了探她手背,见不那么冰了,凑近些轻声问:“好些了?”
春梅眼皮颤了颤,喉间挤出个低低的“嗯”。
邱玉香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冲外屋喊:“姑娘缓过来了,你们都回吧。”
刘淑兰掀帘进来,看了眼炕上的春梅,又望向门口——宋把头还站在那儿,光膀子上的水珠干了大半。
“宋大哥,回吧。”邱玉香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这儿有我,明早保准让她能下地。”
宋把头往炕上望了眼,春梅恰好抬眼,视线在他身上落了瞬,又慌忙垂下。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转身掀帘出去,咳嗽声随着脚步渐远,却没断。
夜里,邱玉香没走,就在旁边陪着春梅。油灯昏昏地照着,春梅缩在被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邱玉香叹了口气,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哭啥?是不是听说要嫁给宋大哥,心里不乐意?”
春梅没说话,只把脸往被窝里埋得更深,哭声却没停,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邱玉香拿起旁边的粗布巾,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软了:“大妹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可你想想,啥叫乐意,啥叫不乐意?这世上的事,哪能都顺着心走?”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光,语气里带了点过来人的沧桑,“嫁给一个人,和心里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两码事。咱们女人家,这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宋大哥那人,看着闷,心热得很,你跟了他,错不了。”
春梅哽咽着转过身子,背对着邱玉香,肩膀还在轻轻抖。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亮晶晶的。
邱玉香没再劝,只掖了掖她的被角:“早点睡吧,啥事儿,天亮了再说。”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春梅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想那个温和的江把总,还是那个救了落水的她、又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里山路的宋大哥。没人知道。这一夜,她到底睡没睡着,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朱顺见江荣廷对着窗外出神,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炕沿,沉声道:“还在为春梅那姑娘的事闹心?”
江荣廷回过神,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眉头还没舒展开:“可不咋的。本来是想给宋大哥办件好事,反倒让姑娘遭了罪,弄成这地步,心里堵得慌。”
“那把总打算咋办?”朱顺往炕里挪了挪,给江荣廷让了块地方。
江荣廷抬头看他:“你觉着该咋弄?”
朱顺抽了口烟,烟雾慢悠悠从鼻孔里钻出来:“老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因你而起,也得你去说透了才行。”
江荣廷点头,指尖在膝盖上碾了碾:“你是说,让我去跟春梅姑娘把话说明白?”
“没错。”朱顺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她心里那坎,旁人劝不动,得你亲自去拆。”
江荣廷望着门外飘着的零星雪花,叹了声:“没成想这姑娘是个敢拿命较真的性子……”
琢磨了半晌,他起身往客栈走。屋里炉火烧得旺,春梅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块粗布帕子,见他进来,头埋得更低,耳根子泛着红,指尖都捏白了。
江荣廷往桌边坐了,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愧疚:“春梅,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来之前庞义没跟你说清楚,才让你受了这趟罪,我江荣廷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他说着,往炕沿欠了欠身。
春梅没抬头,帕子在手里拧成了团,半晌没出声,屋里只有炉火烧得“噼啪”响。
江荣廷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你要是不愿意嫁给宋大哥,我绝不逼你;要是不想在这待,我立马给你备盘缠,送你回老家。”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是个好姑娘,我佩服你的性子。想在这落脚,我给你找房子、寻营生;想走,我亲自派人送你,保准顺顺当当。”
春梅这才抬起头,眼里汪着泪,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声音带着点哽咽:“家……我哪还有家啊。”她攥紧帕子,“我一直认定是要跟你完婚的,可现在……这就是我的命吧。”
江荣廷心里一揪,轻声道:“其实宋大哥是个实在人。昨天夜里,是他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一步没歇,把你从山里救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腰。”
春梅的眼泪“啪嗒”掉在帕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印:“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她吸了吸鼻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眼,望着江荣廷,声音轻却稳,“我听你的,不走了。我……我愿意嫁给宋大哥。”
江荣廷看着她泛红的眼,又叮嘱道:“春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想清楚了,我绝不强求。”
春梅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眼里的泪渐渐收了,只剩下点认命的平静:“想清楚了。我认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着她低垂的眼,倒像是落定了心。江荣廷望着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添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只道:“好,我这就去跟宋大哥说,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春梅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平帕子上的褶皱,像是在抚平心里那些翻涌的波澜。
第64章 婚成意定
选了个三六九的好日子,天刚蒙蒙亮,二道河子的院子就飘起了喜气。春梅坐在镜前,红绒裹着的银凤冠压在发间,流苏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映得脸颊泛着粉。霞帔上绣的凤凰振翅欲飞,针脚密得能数出层数,可她望着镜里的自己,眉峰总拢着点轻愁,指尖在嫁衣的盘扣上捻了又捻——那愁不是不情愿,倒像是揣着颗悬着的心,落不踏实。
宋把头那边也热闹。他穿着簇新的红绸长袍,胸前的双喜字绣得鲜亮,肩上斜挎的红绸花被他攥得发皱,指节都泛了白。五十多的人了,平日里在金帮里说一不二,此刻却像个初见姑娘的毛头小子,站在院里来回挪步,被朱顺打趣“脸比绸子还红”,他只嘿嘿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裹着拘谨。
“砰砰砰!”三声枪响炸响在金沟上空,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炮仗,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大红灯笼挑在最前头,映得路两旁的草木都染着喜气,唢呐班子吹得正欢,《百鸟朝凤》的调子混着锣鼓声,把整个金沟的热闹都搅了起来。
团勇们扶着腰间的刀,在路边站成两排,靴底踩着硬实的泥地“咯吱”响。送礼的人排了半条街,有拎着腊肉的,有抱着米面的,还有把新采的山参用红布裹着的,个个脸上堆着笑。看热闹的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金工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连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婆婆都拄着拐杖往前凑,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瞅——这可是金沟头一回正经办婚礼,谁都想沾沾喜气。
忙活了一天,最后几声道别的余音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宋把头抬手抹了把额角,胳膊沉得像坠了铅。他挪到院门前,指尖搭上粗糙的木门板时晃了晃,才攒足劲“吱呀”一声带拢门。门闩“咔嗒”落定的瞬间,他后背往门板上抵了抵,喉间滚出半声低叹,脚步发飘地晃了晃,才勉强站稳——浑身的力气像是跟着宾客一道走光了。
新房里,窗纸上贴着的双喜字被夕阳映得透亮。绣花绸缎被面铺在炕上,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昏光里像活了似的。春梅端坐在炕沿,凤冠摘了,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宋把头坐在对面的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半天没说一句话,屋里只有烛火“噼啪”跳的声儿。
“丫头,”宋把头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往炕桌中间推了推,“想必你也知道,金帮里弟兄们喊我大哥,可真主事的是荣廷那小子。他领着大伙奔好日子,让我领头娶亲,是为了给弟兄们做个样。”他顿了顿,抬眼瞅着春梅,眼里的坦诚像山涧的水,“可我宋天奎活了五十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一个姑娘家,这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委屈你。”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金锭,在烛火下闪着温吞的光,“这金子你拿着,我明儿就派弟兄送你回老家,往后碰到真心喜欢的,风风光光嫁了,好好过日子。”
春梅看着那金子,没伸手,反倒抬眼望他,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不,我跟庞大哥出来,不是为了拿金子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我是想找个能依靠的人。宋大哥,金子能当依靠吗?风一吹就跑了,雨一淋就锈了,可人心不会。”
宋把头愣了,手还僵在布包旁,眼里的诧异像被风吹起的火星:“你……你愿意?”
春梅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辫梢垂在胸前,晃了晃。
“你真的愿意?”宋把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都带了点颤,像是怕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
“嗯。”春梅应着,这次点头时,下巴抬了抬,眼里的犹豫散了,只剩一股子实在劲儿。
宋把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脸色沉了沉,却不是生气,是格外郑重:“丫头,你记着,今儿这话我再说一遍——你要是有半分不情愿,宋大哥绝不拦着你,立马送你走,绝不耽误。”
春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里跳,映得那点坚决更亮了:“我愿意。”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脆生生的响,“老天爷在上,山神爷作证,这是春梅的心里话。”
宋把头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嘿”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像被春风吹化的冰:“山神爷啊,我宋天奎这是……捡着宝了!”
“宋大哥,忙了一天了,快歇着吧。”
宋把头赶紧应着:“诶!就来,就来!”说着,伸手想扶春梅,手伸到半空又缩了缩,最后只是嘿嘿笑,眼里的拘谨早被喜气冲没了,只剩下藏不住的热乎劲儿。
烛火跳了一夜,把两个孤苦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成了一股绳。金沟的风再烈,往后总有扇门为彼此留着缝,那点从心眼里暖起来的热,足以焐热往后的日子了。
天刚亮透,宋把头的新房就被晨光浸得暖融融的。窗棂上的红剪纸在风里轻轻晃,炕上铺着的新褥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春梅正给宋把头递过一碗热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
“大哥,大嫂!”江荣廷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带着股亮堂的喜气。他身后跟着朱顺、庞义等一众头领,个个穿着体面的褂子,手里或拎着布包或捧着礼盒,鱼贯而入,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宋把头赶紧起身,搓着手上前,看见众人要行礼,忙摆手:“不不不,大伙这是干啥!心意我领了,要说拜,该我宋天奎拜弟兄们才是!”他眼圈有点红,往人群里扫了扫,“是弟兄们帮衬,我这把年纪才成了家,该谢的是你们!”
江荣廷却没动,双手抱拳举过左肩,沉声道:“大哥这话差了。您是金帮的老人,给弟兄们立了榜样,这礼该受。”
第65章 谋远安基
江荣廷往后一伸胳膊,示意众人,下身“咚”地半跪下去,“荣廷带众弟兄,给大哥大嫂请安了!”
朱顺、庞义等人紧随其后,“唰”地一片半跪,齐声喊道:“给大哥大嫂请安!”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梁上的红绸花轻轻晃。
“哎呀,这可使不得!”宋把头急得直跺脚,几步冲过去扶江荣廷,手刚碰到他胳膊,眼眶就湿了,“荣廷,你这是折我寿啊!”
江荣廷笑着被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这是不是应该的吗。这往后金沟里,弟兄们都能像您这样安家,才是真格的好。”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咳嗽声,庞义眼尖,先喊了一声:“哎呀,老爷子来了!”
众人回头,见付老把头拄着根枣木拐杖,由徒弟赵亮搀着走进来。付老把头头发都白了,却精神矍铄,看见宋把头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大喜啊,天奎!我这把老骨头,总算盼着你成家了!”
赵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见了宋把头,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没敢多说话。
宋把头赶紧拉过春梅,往付老把头跟前带:“老爷子,您瞧瞧,这是春梅丫头。”
春梅低着头,红袄的袖口轻轻蹭着裤缝,等走到跟前,才抬起头,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却清楚:“给老爷子请安了。”
付老把头眯着眼打量她,见她眉眼周正,举止规矩,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她:“丫头,这是老爷子的一点心意。”布包软软的,摸着像块玉佩。
春梅看了看宋把头,见他点头,才双手接过,轻声道:“谢老爷子。”
宋把头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往炕边让众人:“快坐快坐!春梅,给大伙倒茶!”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混着茶香飘出院外,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这金沟的日子,仿佛也跟着这桩喜事,添了几分踏实的暖。
“宋把总大婚,我这老头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付老把头摸了摸胡子,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眼里闪着亮,“前阵子在你的小西北沟,亮子那小子新采了两口井,金沙出得旺,水线稳当,权当是给你添份喜气的礼!”
宋把头眼睛猛地一亮,上前攥住付老把头的手,力道都带了点激动:“老爷子,这礼可比啥都金贵!两口好井,够弟兄们吃好几年的饭了,这才是天大的礼!”他转头拍了拍赵亮的肩膀,“小亮子,好好跟你师父学!你师父这本事,那是金沟里独一份的真能耐!”
赵亮被夸得脸通红,挠着头往付老把头身后缩了缩,却忍不住咧着嘴笑。
“哎,这两口井啊,是他自己找的脉。”付老把头往徒弟身后一瞅,脸上的褶子都透着自豪,“我就跟在他后头,啥也没说,看他蹲在坡上瞅了半晌,脚尖往地下那么一点——我就知道,这孩子成了!你瞅瞅,出沙量比我年轻时找的井还匀实!”
江荣廷在一旁笑起来,声音洪亮:“老爷子,您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饿死才好呢!”付老把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扬着,“我巴不得他能成个看金脉的大行家,接了我的手艺,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歇下来,晒晒太阳喝喝茶。真到了闭眼那天,也能笑着走喽!”
正说着,宋把头忽然“咳咳咳”地咳起来,腰都弯了些,手捂着胸口,脸憋得有点红。
“咋的了这是?”付老把头赶紧往前凑了凑,拐杖都忘了拄,“老毛病又犯了?”
“大哥,没事吧?”江荣廷也上前一步,眉头皱起来,“是不是昨儿夜里受了寒?”
宋把头摆着手直起身,喘了两口匀气:“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吃几服汤药就压下去了,不碍事。”
春梅站在一旁,眼圈都红了,伸手想去拍宋把头的背,又怯生生缩了回去,声音带着哽咽:“都怪我……要不是我前些天瞎跑,让天奎在水里冻着了,也不会……”
“你这丫头,又说傻话。”宋把头转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得很,“我这咳嗽跟你没关系,是年轻时在井子里淘金落下的根,多少年了,跟你不相干。”
江荣廷在一旁沉声道:“大哥,别不当回事。我这就让人去请郎中,仔细瞧瞧,开几副好药调理调理。身子是本钱,可不能马虎。”
宋把头还想推辞,被江荣廷按住胳膊:“就听我的,让弟兄们也放心。”他转头看向春梅,“大嫂也别往心里去,大哥这病,咱们慢慢治,总能好利索。”
春梅点了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却伸手给宋把头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先喝点水润润吧。”
宋把头接过水杯,瞅着她红着眼圈的模样,心里一暖,刚才咳嗽的不适仿佛都轻了些,只笑着道:“你看,这不是挺好?”宋把头指着满桌人笑道:“丫头,多弄些硬菜!今儿谁也别想溜,不喝到月上中天,谁也不准走!”
春梅笑着脸应了,转身往灶房去,裙角扫过门槛时,还听见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酒桌立刻热闹起来。朱顺扯着嗓子跟庞义划拳,“五魁首啊——”“八匹马啊——”声儿震得房梁都发颤;付老把头抿着小酒,给赵亮讲着看脉的门道,赵亮听得眼睛发亮;几个年轻的头领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说笑着开春淘金的光景,满屋子都是酒气混着肉香,暖烘烘的。
宋把头给江荣廷满上酒,自己也端起碗,呷了口问:“荣廷,你这两天脚不沾地的,在二道河子和会房两头跑,忙啥正经事呢?”
江荣廷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把嘴,眼里闪着亮:“大哥,眼下天冷没开工,我合计着先备些松木、柏木,留着开春修山神庙。那庙顶子都漏了,山神爷得有个像样的地儿待着,弟兄们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又道,“再就是挨个井子走走,琢磨着统一收井子的事——往后金沟里的井,不能再各干各的,得有个章法,省得弟兄们为了地盘闹红脸。”
第66章 统井齐心
宋把头“嘿”了声,把碗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你这心思,我早看出来了。统一经营是正经事,免得散沙似的,让人钻了空子。”他仰头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把嘴道,“等总会真要收井子,我宋天奎头一个交!我那几口井,虽说不算最旺的,可规矩得从我这儿立起来。”
江荣廷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大哥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宋把头拍着大腿笑,“以前总觉得手里攥着井子才踏实,现在才明白,你要的不是把井子攥在谁手里,是让咱金沟的弟兄都能靠着这金子活下去,活得体面!我这点私心,哪比得上这个?”
“哈哈哈!”江荣廷也笑起来,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个响,“大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满桌人都停了说笑,听着他俩的话。朱顺粗着嗓子喊:“大哥都带头了,我那几口井也交!啥时候要,一句话的事!”
付老把头眯着眼笑,给赵亮夹了块肉:“你瞅瞅,这才是金帮的样子。人心齐了,啥坎儿过不去?”
江荣廷望着满屋子的笑脸,心里头热烘烘的。有宋大哥带头,有弟兄们齐心,这金沟大业,就像开春的草木,眼看着就要往旺处长了。他端起酒碗,对着宋把头举了举,又对着满桌人扬了扬,一饮而尽——这杯酒,敬的是眼前的热闹,更是往后的日子。
会房的窗扇敞着,穿堂风卷着外头的凉气溜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井脉图边角轻轻掀动。江荣廷解开领口的布扣,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几十个把头——有人正摩挲着烟杆,烟气慢悠悠飘着;有人把外褂拢了拢,搭在臂弯里,露出干净的里衣。
“各位都是各井子的当家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沉稳的底气,“我和宋大哥今儿把大伙找来,是想商量件实在事:把手里的井子都交上来,统一归总会管。付老爷子坐镇看金脉,愿意接着管的就包,不愿包的,去年得多少金,往后会上年年按这个数给,一分不少。大伙看行得通不?”
宋把头手里的烟杆“啪”地停在膝盖上,额角沁着层薄汗,却笑得敞亮:“我先表个态——交!我那井子往后啥也不管,就等着拿份子钱。弟兄们信我,就跟着应一声!”
“信宋大哥的!”“我也交!”底下顿时热闹起来,烟袋锅敲着桌沿的“当当”声混着应和,把穿堂风带来的凉气都搅得更暖了些。
朱顺抹了把脸,甩甩手上的灰:“咱把总打一开始就盘算这事,如今一步步往成里走,这才是真格的保境安民——让弟兄们能踏踏实实地讨生活。”
范老三转着手里的草帽,接话道:“荣廷兄弟虽说年轻,可做事的格局比咱这些老家伙高。先前咱这金沟像盘散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难免起冲突;如今归到一块儿,有章法,这才叫长远打算!”
江荣廷转向付老把头,见老爷子正用帕子擦着额头,笑道:“老爷子,往后金沟的井脉就靠您掌眼了,得多费心。”
付老把头把草帽往桌上一扣,语气笃定:“把总,别的先不说,得先把山神庙修起来!这光景淘金本就不易,没山神爷护着,哪能顺顺当当?”
“您放心,”江荣廷点头,“前阵子我跟朱顺合计过,木料早备齐了,堆在背阴处怕干裂呢。这就去请工匠,砖瓦石料一到就开工。”
“那得修到啥时候?”付老把头追问。
江荣廷看向朱顺,朱顺摸了摸下巴:“要修就修得像样点,雕梁画栋的,估摸着怎么也得大半年。”
“放心把总,保管修得亮亮堂堂,让山神爷在里头也舒坦。”朱顺拍着胸脯应道。
交接井子的事乱糟糟的,秋燥里更显繁杂。不想包井的等着领份子,想包的琢磨着交租金,总会还得筛筛人——那些私下克扣金工的把头,趁着眼下秋高气爽,变着法儿让弟兄们多干俩时辰,早该整治了。江荣廷看着案上的名册,指尖沾了点灰。
“大哥,你找我?”庞义掀帘进来,刚跨进门就抖了抖褂子上的尘土。
“坐。”江荣廷推过一碗茶,“我在想,井子的事,得先盯着出金多的那些。”
“可不是!”庞义端起茶碗喝了口,喉结动了动,“那高把头就不是个东西,经营一窍不通,算计金工倒是拿手。这阵子日头短,他还逼着金工们多一个时辰,克扣口粮,大伙早没心思干活了。他包的那口井,还是付老爷子看好的旺井,必须先给他撤了!”
“有个法子。”江荣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让他去跟付老爷子学看金脉。”
庞义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声:“他?看金脉?他连井里的水线都分不清,去跟付老爷子学?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出丑?”
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口,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付老爷子是金沟的活招牌,给他个‘跟着看脉’的名头,算个清闲体面的差事,他保准接——他最吃‘被看重’这一套。他多半乐意。”
庞义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咧嘴道:“这招高!既给了他面子,又能顺顺当当拿井子,还显得咱仁至义尽。”
“就这么办。”江荣廷往门外喊了声,“小李子!”
廊下一个年轻弟兄应着跑进来:“把总,啥事?”
“去高把头那儿传句话,”江荣廷道,“就说总会有要事相商,请他来会房一趟,越快越好。”
“哎!”小李子应声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庞义看着门外,笑道:“这老小子要是知道给他安排这么个‘肥差’,怕是得乐颠了。”
江荣廷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他乐不乐不要紧,只要井子能交出来,让弟兄们能踏实淘金,就行。”
第67章 联保固防
高把头趿拉着鞋颠颠地来了,刚掀帘进门,就慌忙掏出汗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他嘿嘿笑着:“这天儿是邪性,就院里走两步,后背都潮得能拧出水来。”
闲扯了两句秋燥,庞义叼着烟杆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高把头是透亮人,咱也不绕弯子。当年若不是因为把总念及这关系,付老爷子那口旺不井,哪轮得到你接手?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天天跑井子风吹日晒的,实在熬不住,正缺个贴心人帮着看看金苗,这肥差,把总头一个就想到你。”
高把头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花,腰杆下意识地又弯了三分,声音里透着几分受宠若惊:“把总这是抬举我呢!自打成立金帮,哪回不是把总多照看?这份心意,我高某人记在心里!”
江荣廷端着茶碗没抬头,指尖在碗沿轻轻划了圈,慢悠悠道:“既应下了,就尽心帮衬老爷子。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哎哎!一定!一定不辜负把总跟老爷子的指望!”高把头忙不迭地应着,又欠身行了个礼,转身掀帘时,褂子下摆还扫到了门后的木凳。
门外的秋风“呼”地卷进来,裹着几片焦干的杨树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案上摊着的名册被风掀得边角乱颤,江荣廷伸手按住纸页,指尖沾了点方才高把头带进来的尘土。
“大哥,那让谁接他的井子?”庞义追问,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蹾,溅出的水花打在案角,洇出几个浅斑。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笃笃敲了两下,抬眼时眉峰微扬:“赵亮,你看如何?”
庞义眉头一挑,手里的烟杆差点滑掉:“不找个民团的弟兄?自家人总归贴心。”
“自家人是可靠,”江荣廷缓缓摇头,指尖在桌角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可光靠兄弟们不行。得是能扎在井子里,让底下金工打心眼儿里信服的人。”
庞义咂摸出味来,猛地一拍大腿,烟杆在掌心磕出脆响:“我懂了!赵亮没根基没靠山,把这要紧的井子交给他,他自然跟咱一条心,比自家人还尽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嗓音,带着点井边的土气:“把总。”
江荣廷抬眼,见赵亮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个半旧的药篓子,篓底还沾着井边的湿泥。显然是刚从金场跑回来的。江荣廷扬手笑:“亮子来了,进来,进来。”
赵亮挪步进屋,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泥,局促地站在桌旁,手还下意识护着药篓——里头许是给哪个受伤的金工采的草药。他低着头问:“把总,您找我?”
江荣廷打量他两眼:黑瘦的脸膛晒得发亮,额角还挂着汗珠,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井里刚淘出的金沙,透着股实在劲儿。他开口问道:“多大了,亮子?”
“十八了。”赵亮答得脆生,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
庞义在一旁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点考较:“亮子,把总要给你个井子,你敢不敢接?”
赵亮眼睛猛地瞪圆,像被惊着的小鹿,随即又挠着后颈子直搓手,声音低了些:“敢!咋不敢……就是……我接了井子,我师父咋办?”
江荣廷忍不住笑了,指尖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老爷子看金脉,你照样跟着学。井子的事你多上心,真有拿不准的,你师父还能不帮你?”
赵亮这才松了口气,咧嘴笑时,眼尾的笑纹里还沾着点井灰,却亮得像淬了金:“那成!只要能跟师父在一处,干啥都成!”
江荣廷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头踏实了大半,又在他肩上按了按:“行,你这小子,有种。”
秋阳斜斜地落进会房,把江荣廷按在名册上的手影拉得老长。案头的茶气袅袅升起。
赵亮攥着药篓子出去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裤脚的泥点子蹭在廊柱上,留下串浅痕。这十八岁的少年或许还不懂,他接过的不只是一口旺井,更是江荣廷埋在金沟里的一颗棋子:用没根基的后生顶掉盘根错节的旧人,让那些观望的把头瞧明白——往后的金沟,认的是实在本事,不是老资历。
穿堂风又起,吹得井脉图的边角卷得更厉害,图上用墨水标着的井眼密密麻麻,像撒在黑土地上的星子。江荣廷望着那些红点,指尖在“高”字划掉的地方顿了顿。他知道,这盘棋才刚落子,秋燥里藏着的不只是交接的乱,还有旧势力没散的气,以及金工们盼着安稳日子的热。
廊下传来赵亮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刚接了差事的憨直。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口凉透的茶。这口井交出去,就像把新抽的稻穗插进翻好的土里,能不能扎根、能不能结穗,还得看往后的风雨。但至少此刻,风里已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不再是散沙似的乱,倒像有根绳,正悄悄往众人手里攥。
江荣廷的势力像春汛漫过滩涂,早不是只攥着金沟里那捧金砂的光景了。
金帮的账本上,除了每日过秤的金砂,多了厚厚几页“乡绅联保银粮”。从二道河子往南数,韩家屯、柳树营、赵家窝棚……大小十几个村落,全由各村士绅牵头,按季往他设在金沟口的粮仓送粮;到了年根,再凑齐银钱——说是“联保份子”,实则谁都明白,这是给地界买平安的价码,偏江荣廷收得实在,粮按各家田亩定数,银钱随年景松紧,从不像有些豪强那样狮子大开口。
韩家屯的韩地主是村里首户,也是缴这银粮的牵头人。前年屯子遭胡子洗劫,他家新收的二十石谷被抢去大半,佃户们的耕牛也被牵走三头,报官没用,是江荣廷派了二十个团勇驻了半月,真刀真枪把胡子赶得再不敢靠近。
今年秋收后,韩地主领着两个管事往粮仓送粮,车上的小米晒得干爽,袋口都敞着任人查验。他比往年多装了半袋新碾的绿豆,又往门口守卫手里塞了包上等烟丝,笑着说:“江爷的规矩透亮,收多少粮、算多少银,都按田册来,咱心里有数。昨儿后半夜我起来看,还见巡夜的兄弟在村口老井边歇脚呢,有他们在,别说粮食,连鸡窝都踏实。”
第68章 御匪设防
巡逻队不再只守着金沟,白日里,穿黑布短褂、扎绑腿的团勇会牵着马,沿着各村之间的土路走,马背上驮着水葫芦和干粮;夜里,梆子声能从金沟一直传到最南边的赵家窝棚,连金沟那间原本装金砂的仓库,都隔出了半间堆粮食。
墙角码着的麻袋上,用红漆写着各村的名字,韩家屯的小米、柳树营的高粱、赵家窝棚的豆子……满满当当,像座小山。
江荣廷偶尔会站在仓库门口看,手里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金葫芦——他知道,这些粮食和银钱,比金砂更沉。金砂是死物,可这些村落的粮食,是把他的根须,往这片黑土地里扎得更深了。
暮色刚浸过会房的土坯墙,那盏蒙着油垢的煤油灯就被江荣廷的咳嗽声晃了晃。宋把头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倒像是远处屯子里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碗片在刮地。江荣廷抬眼扫过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杆老套筒上,“这半个月,二道河子附近的好几个屯子都被胡匪给抢了。听说李家屯的草房被烧了半边,王寡妇攒了三年的银镯子也被掳走了。”
“可不是么。”庞义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映得他脸上的疤瘌更红了些。“好多钱财都被掳了去,就连卡口,都被端了一个。可气的是这群杂碎,来无影去无踪,马蹄子印到了河边就断了,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荣廷往烟锅里重新塞了烟丝,火柴擦出的亮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边上的屯子都人心惶惶。”
“被他们抢的百姓说,这伙土匪一出动就是二三十人,都骑着马,挎着快枪。”庞义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去,“马都是好马,跑起来跟风似的,抢完就跑。有咱们民团的弟兄追,眼瞅着人家马蹄子扬起的土都没追上,等咱们喘着粗气赶到的时候啊,人早就没影了。”
“更狠的是卡口。”朱顺突然往桌角猛捶了一拳,木桌上的粗瓷碗震得叮当响。眼眶子红得发亮,“二道沟子卡口就四个团勇守着,都是刚入队的半大孩子。那伙土匪根本不废话,闯卡的时候连枪都没咋瞄,一个照面就打死了三个。剩下那个腿被打穿了,现在还在炕上哼哼。”
屋里静了静,灶膛里的柴火渐渐弱下去,映得墙上挂着的民团花名册影子歪歪扭扭。宋把头把烟杆在桌沿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被他的布鞋碾灭。“金把式们给咱们份子钱,是信得过咱们能护住这片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要是连土匪都治不住,让他们在咱们的地头胡作非为,慢慢的,谁还肯信咱们?这人心要是散了,咱们这民团,跟墙上挂的烧火棍有啥两样?你们想想,有啥办法没?”
“有了!”庞义猛地一拍大腿,木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儿来,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不如咱们就放出风去,说大哥五十五大寿,特意打了一尊金佛当贺礼,正往这边送。到时候咱们在半道设好埋伏,守株待兔,还怕他们不来截?”
“你可拉倒吧。”朱顺嗤笑一声,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你当这伙土匪是傻子?前儿个张家屯故意把粮仓门敞着,想引他们来,结果人家在屯子外转了三圈,连个马毛都没留下。这伙人警惕性高得跟野狐狸似的,你这招儿,骗骗三岁娃娃还行。”
“哎呀,这招不行,那你说咋办啊?”庞义急得抓了抓脑袋,粗布褂子被扯得歪到一边。
“我这不也想呢么。”朱顺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那处早就被人抠得坑坑洼洼。
“行了,别犟了。”一直没吭声的江荣廷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引他们出来肯定不容易。当务之急,先加强夜间防务。”
屋里霎时没了声,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江荣廷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夜间巡逻队,十人一队,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打更的梆子敲勤快点,别让弟兄们犯困。卡子那边,白天留四个人,晚上加一倍,八个,都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谁敢靠近就先鸣枪示警——再出岔子,咱们都没脸去见那些被抢的百姓!”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下去,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卷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撞得窗纸又抖了几抖。
大青沟的秋阳刚斜过树梢,赵家屯的炊烟还没散尽,马蹄声就裹着喊杀撞进了屯子。土坯墙被撞出个豁口,二十多个戴毡帽的汉子翻下马,手里的快枪往天上放了两响,惊得鸡飞狗跳,又是那伙土匪。有妇人抱着孩子往柴房钻,藏在炕洞里的银圆被翻出来,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混着被踩烂的白菜帮子。
“狗娘养的!”一声怒喝从屯子后坡传来。王荣正带着十多个团勇巡山——江荣廷特意派他盯着这带山路,说是他熟地形——听见枪声就往这边赶,他肩上挎着快枪,枪管还沾着晨露。“往哪跑!”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一个土匪的耳朵,打在旁边的老榆树上,溅起串木屑。
那伙土匪果然不恋战,领头的往马背上一翻,扯着嗓子喊“撤”,二十多匹马立刻调转方向,往沟外冲。王荣带人追在后面,枪声响得跟爆豆似的。有个土匪慌了神,马镫没踩稳摔下来,刚爬起来就被王荣的子弹打穿了后腰,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想回身救他,被团勇一枪崩在胸口,血顺着粗布褂子往下淌,染红了脚边的秋草。
第69章 审匪获供
混乱中,王荣瞅准那落马的瘦个子,一个饿虎扑食按住他后颈,往地上狠狠一磕。那土匪“嗷”地叫了声,被反剪着胳膊捆了,嘴里还骂骂咧咧:“松开爷爷!等俺们瓢把子来了,扒了你的皮!”
审讯的木屋就在大青沟口的卡子房里。油灯昏黄,照得墙上挂的马鞭影子歪歪扭扭。范老三坐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颗铁珠子,指节磨得发亮。被捆在柱子上的土匪低着头,额角的血糊了半张脸,脖子却梗得像块硬木。
“你们是哪股绺子的?”范老三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敢在我范老三的地界撒野,活腻歪了?”
土匪猛地抬眼,眼里血丝缠成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死了这条心!有能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想从嘴里掏话,没门!”
“好,好得很。”范老三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桌子,油灯晃得厉害,墙上的马鞭影跟着乱抖。“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来呀,带他下去尝尝竹签子!”
两个团勇应声从墙角拖出个木盘,上面摆着十几根细竹签,顶端削得尖尖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土匪的脸霎时白了,喉结滚了两滚,却还是硬撑着:“吓唬谁?爷爷……爷爷见过的刑具比你吃的盐都多!”
团勇按住他的手,把小指往竹签上一凑。“噗”的一声轻响,竹签子从指甲缝里扎进去半截。土匪“啊”地惨叫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说不说?”王荣往前凑了凑,眼神像钩子,几乎要剜进对方肉里。
“不……不说!”土匪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青筋暴起。
又是一根竹签扎进无名指。这回落得更狠,几乎穿透了指甲盖。土匪的喊声变了调,像被踩住的猫,眼泪鼻涕混着血往下淌。团勇刚伸手要脱他的鞋——这伙山匪最是怕痒,挠够了脚心再上烙铁,十有八九扛不住——他突然杀猪似的嚎起来:“我说!我说!别……别脱鞋!”
屋外守着的团勇听见动静,掀帘跑进来,脚步带风,脸上还沾着点血污:“回禀三爷,这小子招了!”
范老三往椅背上一靠,铁珠子在掌心转得更快:“怎么说的?”
“他是鸡冠子山上的绺子,”团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瓢把子叫任我行,这次一共来了二十六人,任我行没亲自来,本想抢完赵家屯就回山的。”
“鸡冠子山?”范老三猛地站起来,“离这儿隔着三道岭,跑这么远来撒野?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旁边的团勇附和着骂:“就是!这伙杂碎是不知道三爷的厉害!依我看,干脆给他点了天灯,让任我行那老东西看看,敢动三爷的地界,就是这个下场!”
范老三皱着眉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铁珠子:“点什么天灯。把他绑结实了,押送到碾子沟总会,交给把总处置。多带二十个弟兄,荷枪实弹,别让鸡冠子山的人半道劫了。”
“是!”团勇应声就要走,又被范老三叫住。
“告诉押解的弟兄,路上机灵点。”范老三的目光扫过窗外黑沉沉的山林,那里像藏着无数双眼睛,“这任我行敢派人造次,保不齐会来抢人——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地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碾子沟柴房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土腥气。那小土匪被两个团勇架着,脚腕上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哗啦”声,刚进门就被按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额角又添了道新伤。屋里比大青沟的卡子房更逼仄,墙上挂的锁链泛着锈光,墙角堆着半截烧黑的烙铁,油灯的光被风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像撒了把碎铁。
刘宝子坐在方桌后,手里转着根烟杆,烟油子在桌面上洇出个黑点儿。他抬眼扫过那土匪——头发被血粘成绺,裤脚还沾着赵家屯的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蚂蚱。
“抬起头来。”刘宝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劲儿,像块石头压在人胸口。
小土匪慌忙抬头,眼珠子乱转,瞥见桌角那捆浸了水的麻绳——听说沾水的绳子捆人最勒肉,喉结猛地滚了滚,突然带着哭腔喊:“不用你打我,我啥都说!”
“你们绺子一共多少人?”刘宝子往前倾了倾身,烟杆头几乎戳到他脸上,烟味混着汗味扑过去。
“回、回禀大爷,五十、五十多人......”他的声音发飘,尾音抖得像要断。
“都有带火的家伙?”旁边的团勇踹了他一脚,“好好说!别含糊!”
“没、没有......”小土匪赶紧磕头,额角撞在地上邦邦响,“就四十来个弟兄有快枪,剩下的......剩下的用砍刀、扎枪,还有俩拿鸟铳的......”
“是你们瓢把子任我行派你们来的?”刘宝子把烟杆往桌沿一磕,火星溅在小土匪手背上,他“嗷”地缩了缩,却不敢躲,只把脸埋在地上。
“是、是他让我们出来的......”小土匪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这地界的屯子肥,让我们打点野食......哪知道大爷们这么兵强马壮,我们、我们瞎了眼......”
刘宝子没再问话,朝团勇摆了摆手:“别让他跑了,看好了。”
铁链声再次响起,直到木门“吱呀”关上,屋里才静下来。江荣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张揉皱的纸——那是小土匪画的鸡冠子山草图,歪歪扭扭标着寨门、粮仓和任我行的住处,墨迹被眼泪晕开了好几处。
这任我行原是本地有名的泼皮,年轻时在乡邻间偷鸡摸狗,因调戏邻村地主家的闺女被打断了腿,养好后竟纠集了几个亡命徒,夜里摸进地主家屠了满门,抢了钱财逃上鸡冠子山当了匪首。
附近十里八乡提起他,没有不啐唾沫的,都说这伙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抢完东西还要放火烧屋。这次敢隔着三道岭来犯江荣廷的地界,一来是听闻金沟一带富庶,二来,怕是也想借抢粮试探虚实——毕竟,这黑土地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谁都想多啃下一块肥肉。
第70章 夜袭匪寨
“五十多人,四十来杆枪,看着唬人,实则是群乌合之众。”江荣廷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小子说鸡冠子山就一道前寨门,后山是片乱石坡,夜里没人守。”
“那就干他娘的!”庞义“啪”地拍了下桌子,眼里冒着火,“带八十个弟兄,连夜去端了他的老窝!有这小子带路,还怕摸不进去?”
江荣廷指尖点着草图上的寨门:“庞义带队,让那小子在前头引路,等会就出发,三更天摸到寨门,别点火把,进去先控制住岗哨,再往任我行的窝棚冲。记住,别留后患。”
“放心!”庞义攥紧腰间的枪套,金属扣撞出脆响,“保准让他们知道厉害!”
夜色像泼翻的墨,把鸡冠子山裹得严严实实。山路上,八十个团勇猫着腰,脚步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声。庞义走在头里,手里的枪上了膛,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小土匪被捆着胳膊,由两个团勇架着,哆哆嗦嗦往前指:“前、前头就是寨门,就、就一个岗哨,这会儿该打盹了......”
果然,离寨门还有二十步远,就见个穿黑袄的汉子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肩间的快枪斜挎着,枪托快拖到地上。庞义打了个手势,两个团勇像狸猫似的窜过去,一人捂住嘴,一人拧住持枪的胳膊——那岗哨猛地惊醒,手往扳机上抓,却被死死按在树干上,枪“当啷”掉在地上,嘴里塞了块破布。
推开寨门时,“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进了寨子,才看清这绺子的窝棚——十几间草顶土坯房,东倒西歪挤在山坳里,有的还亮着灯,隐约传出猜拳声。
“分头来。”庞义压低声音,往左右指了指,“左边粮仓,右边任我行的窝棚,见人就喊缴枪不杀,敢动就开枪!”
话音刚落,团勇们已散开。西头窝棚里,两个土匪正光着膀子喝酒,墙角立着两杆快枪。门被一脚踹开时,其中一个眼尖,手一撑桌子就往枪边扑:“操!是团练!”团勇的枪早指了过去,“砰”的一声,子弹擦着他耳朵钉在门框上,木屑溅了他一脸。那土匪“妈呀”一声,手一软,快枪没抓稳,“哐当”砸在地上,抱着头就往桌底钻:“别、别开枪!我投降......”
更乱的是任我行的窝棚。那瓢把子刚脱了鞋要上炕,就被闯进来的团勇用枪指住。他手往枕头底下摸——那里压着把盒子炮,指尖刚碰到枪柄,团勇的快枪先响了:“砰!”子弹擦着他耳朵打在墙上,土渣子簌簌往下掉。任我行“妈呀”一声,连鞋都没穿,拽开后窗就往外跳,顺着后山的乱石坡滚下去,连滚带爬地往黑林子里钻。
“快跑!团练兵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寨子顿时炸了锅。有的土匪光着脚从窝棚里窜出来,怀里揣着银圆,手里还攥着枪,却慌得忘了上膛;东头一个老匪急眼了,举起快枪就想搂火,却被旁边慌不择路的同伙撞了个趔趄,子弹“嗖”地飞上天;还有的举着枪往寨门外冲,被守在门口的团勇迎面一枪托砸在脸上,快枪脱手飞出去,顿时满脸是血,哭爹喊娘地求饶。
庞义站在寨子中央,举着枪朝天放了两响。枪声在山谷里荡开回音,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他吼道:“扔下家伙!蹲下!”
那些没跑掉的土匪赶紧扔了刀枪——有几杆快枪还卡着子弹,掉在地上时“咔啦”响——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而更多的人早顺着后山、寨门的缺口跑了,有的枪都没来得及带,有的举着枪往黑暗里钻,却连保险都没打开,脚步声、哭喊声、马蹄声(有几个抢了马的)混在一块儿,没多久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鸡冠子山的匪寨还飘着烟火气,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显出几分诡异的静。刘宝子眯眼瞅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吱呀”晃着,像是有人在里头喘气。
“走啊,过去看看。”他腰间的枪随着脚步颠了颠。
庞义正蹲在地上数缴获的银圆,闻言头也没抬:“一个空房子有啥看的?任我行那老东西早跑没影了,难不成还藏着金条?”
“屋里有人。”旁边一个年轻团勇突然插话,手里的枪还指着门缝,“我瞅见窗纸上晃了个人影。”
庞义“噌”地站起来,腰间的盒子炮“啪”地拽在手里,枪栓拉得脆生:“他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有漏网的?”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军靴踩在焦黑的木头上,发出“咔嚓”响。刘宝子也拔了枪,跟在后面往房里冲。
“出来!”最前头的团勇抵着门框吼,枪口稳稳对着屋里,“再不出来开枪了!”
屋里没动静,只有柴火在墙角闷烧的“噼啪”声。庞义拨开挡路的团勇,一脚踹开木门——门轴彻底断了,砸在地上扬起阵灰。他举着枪扫了圈,突然愣住了。
“咋回事,咋回事?”刘宝子把枪往下压了压,看清了墙角缩着的人影。
“是个娘们,团总。”团勇们也松了劲,纷纷收了枪。
那姑娘缩在炕角,头发乱得像堆枯草,脸上还挂着泪痕,见了人就往炕里缩,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庞义撇撇嘴,把枪插回腰里,一脸无奈:“真服了,我还以为是任我行那老狐狸藏着呢,整了半天是个娘们。”
“咋办啊,团总?”有团勇问。
“能咋办,放走呗。”庞义往灶台上啐了口,又觉得不妥,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姑娘不要怕,我们不是土匪,是民团的。你是......咋会在这儿?”
姑娘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我家在吉林城,我跟我爹去哈尔滨,在半道被这群匪徒抢了......他们把我掳到这儿,幸亏你们来了,要不然......”话说到一半,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炕席上。
第71章 送归感怀
“那你爹呢?”庞义皱了皱眉。
“他们说让爹回吉林城筹赎金,赎金到了才放我......”姑娘咬着嘴唇,声音更低了。
庞义“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姑娘你命还算大,碰上我们了。刘宝子!”
刘宝子正靠在门框上抽烟,闻言直起身:“咋了?“
“咱们帮人帮到底,你把姑娘送到吉林城去,让她跟她爹汇合。“庞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当心点,别再出岔子。“
刘宝子脸一垮,刚想嘟囔,却被姑娘怯生生的道谢打断了:“多谢恩人......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小女子来日一定登门拜谢。“
“在下庞义。“庞义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走了弟兄们,清点东西去!“一群团勇跟着他鱼贯而出,留下刘宝子和那姑娘在屋里,他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说:“走吧,我送你去。“
天快亮时,庞义让人点燃了土匪的寨子——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山都映红了。团勇们扛着新缴获的二十多杆快枪、两箱银圆,马队牵着三十匹壮实的战马,驮着没拆封的子弹箱和粮食,押着十几个没跑掉的土匪往回走。那小土匪被捆在队伍最后,看着火光里倒塌的窝棚,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那些战马匹匹精神,鞍子都没磨旧;快枪更扎眼,油光锃亮的枪身上,新漆还牢牢黏在枪托上,连带着几箱子弹,用油纸裹得严实,好多都没开封,透着股新出炉的劲儿。
上个月任我行花了老鼻子力气弄来这些家当,在寨子里吹嘘了好几天,说有这些快枪子弹压阵,周边十里八乡都得绕着他走。
任我行费尽心机攒下的这点家底,枪和子弹还没捂热,连场硬仗都没打,就这么稀里糊涂归了民团。
下山的路陡得像被斧子劈过,碎石子在马蹄下“咯吱“作响。刘宝子牵着两匹马,缰绳勒得手心发烫。马背上的姑娘裹紧了青布袄,鬓角的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偶尔马蹄打滑时,她才会轻轻“呀“一声,抓紧马鬃的手泛白。
没走出十里地,前头官道上忽然晃出个瘦影。穿件洗得发灰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老头正踮着脚往这边瞅,脖子伸得像只老鹅。见了他们,那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哎哟“一声扑过来,步子踉跄着,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佳怡!我的佳怡!”老头抓住姑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蜷曲,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缠在一块儿,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没事啊……吓死爹了……”他另一只手在姑娘胳膊上摸来摸去,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块肉,眼角的皱纹里滚出泪来,砸在姑娘手背上,烫得她也红了眼眶。
这人正是吴德盛。老头抹了把脸,转身先往刘宝子跟前凑,作揖作得腰都快弯到地上:“这位好汉,大恩不言谢!城里‘聚福楼’的肘子炖得烂,务必赏脸喝两盅,让我表表心意!”说着就手忙脚乱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用红线捆着的几十块银圆,亮晶晶闪眼,他往刘宝子怀里塞:“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买两壶酒暖暖身子,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生!”
刘宝子按住他的手腕,把银圆推回去,笑了:“大爷您这就见外了。咱民团本就是护着百姓的,哪能要您的钱?”他朝吴佳怡身下的白马扬了扬下巴,那马正温顺地甩着尾巴,一身白毛被晨光镀得发亮,“这马,性子稳当,脚程又快,骑着它能早半天到家,比走路舒坦多了。”
吴德盛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眼泪又下来了,拽着刘宝子的胳膊直哆嗦:“这……这怎么好意思……”
“快别客气了。”刘宝子解开马缰塞给他,翻身上自己的马,“赶紧走吧,太阳升高了路就晒了。”说罢马鞭子“啪”地甩了个响,头也不回地往鸡冠子山方向跑,马蹄扬起的黄烟裹着他的吆喝:“走了——”
吴德盛抱着马缰,望着刘宝子的马影快融进晨雾里,急得往前踉跄两步,扯着嗓子喊:“好汉!您贵姓?住哪啊?总得让俺父女俩记着这份情!”
风里飘来刘宝子的声音,带着马蹄声的颠簸,越来越远:“碾子沟……刘宝子!”
最后几个字被风吹得散了,黄烟里的马影只剩个小黑点。吴德盛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把“碾子沟刘宝子”这六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对马背上的女儿说:“佳怡,咱得记死了,碾子沟,刘宝子。”
吴佳怡低头看着白马的鬃毛,晨光透过鬃毛的缝隙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轻轻“嗯”了一声。白马像是等得急了,轻轻刨了刨蹄子。吴德盛攥紧缰绳,往吉林城的方向迈了步。
刚转过一道山弯,就见自家队伍正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下挪。队伍像条长蛇,马蹄踏碎晨露,溅起的碎石子“哗啦”滚下坡去。庞义骑在头马背上,那匹黑马胸脯起伏,鼻孔里喷着白气。他手里的缰绳松松绕着,另一只手按在马侧的快枪上,枪套的金属扣被晨光映得发亮,裤脚沾着的泥点子随着马身颠簸晃悠。
刘宝子催马从后面赶上来,马镫磕在石头上“当啷”响,他勒住缰绳,马蹄子刨着土,笑着冲前头喊:“庞义,你个犊子!让我去送。”
庞义抬眼瞅他,嘴角勾出笑纹:“兄弟回来得够快啊。我这不是给你留着机会嘛——那姑娘,柳叶眉杏核眼,一笑俩酒窝,你小子还没成家,这缘分打着灯笼都难找,不谢我?“
“谢你个鬼!“刘宝子往他旁边一坐,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窝头,牙咬下去“咔嚓“一声,“刚下山就碰着她爹了。再说了,我早跟杨家庄的杨姑娘说好了,用得着你瞎操心?要我说,这等俊俏姑娘,该领回去给大哥当把总夫人。“
庞义“嘿“了一声,拍着大腿笑:“还真是!大哥要是成了家,咱们也能喝杯喜酒不是?“
“得了吧,“刘宝子白他一眼,嚼着窝头含糊道,“大哥那性子,眼里只有弟兄和地盘,你见他正眼瞧过哪家姑娘?“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庞义一挥手:“快走吧,大哥指定在家备了好酒!“
第72章 茶馆偶遇
碾子沟会房的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炖得冒热气的猪肉块,炒得金黄的鸡蛋,还有盆野蘑菇炖鸡,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香得人直咽口水。大坛的烧酒敞着口,酒气混着肉香,把半个院子都熏得醉醺醺的。
江荣廷坐在上首,刚端起酒杯,就被庞义抢了先。这家伙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快打结了,举着杯子往江荣廷跟前凑:“大哥,你是不知道......今儿在匪窝......救了个姑娘......那叫一个俊......我让刘宝子送回去了......“
刘宝子正夹着块肥得流油的肉往嘴里塞,闻言含糊着接话:“对,俊得很......刚下山没多远就碰着她爹了,老头非要留我喝酒,说叫吴德盛——嘿,跟我姥爷一个名儿!“
“什么!“
话音刚落,江荣廷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满桌。他原本微醺的脸瞬间褪了血色,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刘宝子,声音都发紧:“你说他叫啥?“
满桌的喧闹霎时停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刘宝子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酒意醒了大半,愣愣地重复:“吴......吴德盛啊,咋了大哥?“
江荣廷没说话,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要裂开。吴德盛......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他心里最沉的那块地方,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忘了。
碾子沟的鸡叫头遍时,江荣廷还坐在会房的门槛上。烟卷烧了一地,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像没知觉,只盯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昨夜攥着桌沿的手,此刻还在隐隐发颤。
“大哥,马备好了。”刘宝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他牵着两匹壮马站在晨光里,马背上搭着干粮袋和水囊,鞍子都勒得紧紧的。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庆功宴的杯盘还没收拾,油光在晨光里泛着冷意,他却没回头,抄起墙上的枪就往外走:“走。”
庞义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刚烙的饼,路上垫垫。吉林城远,别急着赶,三天脚程正好,马受得住。”
江荣廷捏了捏油纸包的硬度,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时,靴底在马镫上磕出闷响。晨光漫过碾子沟的老槐树,他勒了把缰绳,看了眼沟口的路——两年前从齐齐哈尔回来时,他也是这样望着路的尽头,只是那时心里是空的,如今却像揣了团火。
马掌磨得豁了口,每踏在碎石路上都“咔啦”响,像咬着牙在较劲。江荣廷的手腕被缰绳勒出红痕,贴在骨头上生疼,后腰僵得像块铁板,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糙得像砂纸擦过,嘴里总泛着土腥味,连咽口水都带着涩。刘宝子在后头直咧嘴,马鞍磨得大腿根发烫,却不敢吭声——他瞅着前头江荣廷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倒比马还像头憋着劲的牲口。
第三天天刚亮,他们就接着赶路。平原的风大,往人脸上扑,江荣廷却觉得畅快——路越平,离吉林城越近。晌午过后,远远望见一道灰影横在天边,刘宝子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喊:“大哥,那是不是吉林城的城楼?”
吉林城的庙会正闹得欢,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糖画摊前围着手拉手的孩童,冰糖葫芦的红果子在风里晃,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响,瞬间拢住半条街的耳朵。江荣廷勒住马,看着城门洞里涌进涌出的人,眉头又皱紧了些——这么大的城,找一个不知住处的姑娘,跟大海捞针似的。
刘宝子跟在后面,挠着后脑勺解释:“当时真就送到官道口,没多远就见着他爹了,穿件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个钱袋,急得满头汗。我怕你们等急,没多问就往回赶了......“
“罢了。“江荣廷翻身下马,“再懊悔也没用,进城打听吧。“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挪。马背上的颠簸还没歇透,骨头缝里像卡着细沙,喉头被一路的风刮得又干又紧——马蹄踏在硬路上的震动,震得人连咽口唾沫都觉费劲。
穿过卖花布的摊子、吹糖人的小贩,最终拐进条稍静些的巷子,巷口有家“聚福茶馆“,幌子在风里摇得欢。江荣廷掀帘进去,里头烟气腾腾,八仙桌旁坐满了喝茶歇脚的人,角落里还有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来壶红茶,再来碟瓜子。“江荣廷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刘宝子挨着他坐,眼睛还在四处瞟,想从茶客里看出点线索。
茶刚沏上,江荣廷的目光扫过对面——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个中年男子,地上堆着三四个打了补丁的包袱,看着像是赶路的。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根木簪绾着,虽有些凌乱,眉眼间却透着股书卷气。
那人也正往这边看,眼神平和,带着点探究。江荣廷本没在意,可看了两眼,对方竟也没挪开目光,四目相对时,倒生出些莫名的熟稔来。
江荣廷笑了,起身扬声道:“这位兄台,能不能到我这桌来?我请客。“
那男子愣了愣,随即拱手起身,声音清朗:“多谢多谢。“说着拎起地上的包袱,稳步走过来,将包袱靠墙放好,在江荣廷对面坐下。
刚坐稳,他又打量起江荣廷,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看得专注。江荣廷被他瞅得发笑,摸了摸脸:“我说老兄,你老瞅我看啥?莫非我这脸上贴了金子?“
男子也笑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然也,然也。你的确与众不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藏着股英气,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第73章 赐字镇垣
江荣廷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这莫不是个算命先生?嘴上却道:“哦?这么说,您会相面?“
“相面二字,不敢当。“男子端起江荣廷推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年少时曾读过几年相书,略通皮毛罢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江荣廷。“
“那字什么?“
江荣廷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咱们贫苦人家,有个名儿就不错了,哪敢论什么字。“
男子放下茶杯,眼神诚恳:“如此,我斗胆赠你一个字如何?“
江荣廷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好啊,那就辛苦先生了。“
“不急。“男子抬手,“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江荣廷依言伸出左手,掌心的老茧像层硬壳——那是常年握枪、搬金砂磨出来的,粗粝得能硌疼人。对面的男子伸出食指,指尖带着茶盏里飘出的凉,轻轻点在他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上,目光像钉在纸上的墨,一动不动。
茶馆外的庙会正闹得欢,卖糖画的铜铃声“叮铃”晃进来,混着孩童的嬉闹、杂耍班子的铜锣响,倒把这方寸茶桌围出的静衬得愈发分明。伙计拎着铜壶添水的“哗啦”声从邻桌过,男子指尖仍没挪,仿佛在他掌心读着什么旁人看不懂的字。
“好手相,真是好手相。”他终于抬眼,指尖从掌纹上挪开,捻着自己指节摩挲片刻,眉峰微蹙,像是在字里行间掂量着分量,“就字镇垣如何?镇守的镇,城垣的垣。”
“镇垣,江镇垣。”江荣廷垂眼瞅着自己的掌心,他抬眼时唇边已漫开笑,眼角那点常年绷着的锐气都柔了,“好听。”
男子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他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这‘镇垣’二字,不是只图好听。”
江荣廷正把玩着刚磕开的瓜子,闻言停了手,眼里带了几分兴味:“愿闻其详。”
“‘镇’字,”先生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左金右真,金主刚,真主诚。刚则能断,诚则能聚。你掌中有厚茧,指节粗大,想来是常握硬家伙的——握得住,更要镇得住。镇的不是一块地,是人心浮动时的那口气,是乱局里的那根桩。”
刘宝子在旁边听着,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这先生没问过一句,怎么像亲眼见了似的?他刚想插嘴,被江荣廷一个眼神按住了。
先生又道:“‘垣’字带土,土是根基。城垣能挡风雨,也能圈住烟火气。你看这吉林城,四面城墙圈着,里头才有庙会的热闹,才有百姓的日子。可垣不是死的,得有人守,守垣的人,既要像城砖一样硬,又得像地基一样沉。”
他抬眼看向江荣廷,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深意:“如今这世道,到处是墙塌了的地方,要么是没人守,要么是守的人自己先松了劲。你这手相,掌纹深如沟壑,是能担事的——镇得住乱,守得住垣,这才是‘镇垣’的真意。”
江荣廷心里一动。这人说的“硬家伙”,怕不是指别的,正是他腰间的枪;说的“守垣”,怕也不是指吉林城的城墙,是他护着的那些屯子、那些金工。可对方半句没提“民团”“剿匪”,只绕着“镇”与“垣”说,倒比直接点破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先生这话,听着像藏着些东西。”江荣廷笑了笑,往先生杯里添了些热茶,“莫非看我这手相,还能算出我营生?”
先生摆了摆手,拿起地上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动作倒利落:“营生不必说透,横竖是‘镇垣’该做的事。金能固土,土能载金,你且记着这二字。”
江荣廷捏着那锭十两重的银子,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往先生手里塞:“先生,这银子您务必收下。萍水相逢能得您赠字点拨,已是天大的缘分,哪能让您白跑腿?”
先生却往后退了半步,蓝布长衫的袖子扫过桌面,带起些微茶沫:“江兄这就见外了。我虽穷,却不爱沾这铜臭气。方才说投缘,可不是虚言——你我祖籍同是登州府,这缘分比银子金贵多了。”他把银子推回去,指尖因用力泛白,“若真要谢,往后遇事能想起‘镇垣’二字,便是谢了。”
江荣廷见他神色坚决,便不再勉强,将银子揣回怀里,又问:“老兄尊姓大名?”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绍辰,朝阳府人氏,祖籍正是山东登州府。”刘绍辰拱手笑道。
“哎呀!我祖籍也是山东登州府!”江荣廷眼睛一亮,嗓门都高了些,“家父当年从登州闯关东,落脚在齐齐哈尔。”
俩人越聊越热络,从登州的海味聊到关外的风雪,从甲午战争时吉林城的兵荒马乱,说到如今庙会的热闹。刘绍辰说他本是教书先生,战乱丢了馆地,正打算往奉天寻个营生;江荣廷也捡些民团护乡的事说,茶续了三壶,瓜子壳堆了半桌,竟生出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直到日头偏西,刘绍辰才拎起包袱:“江兄,我得赶路了,再晚怕赶不上城外的客栈。”
江荣廷执意送到茶馆门口。巷子里的庙会已散了大半,卖糖画的担子正往回挑,糖稀在夕阳里泛着琥珀光。刘绍辰回头,往江荣廷手里塞了本磨破了角的书:“这是我手抄的几句《孙子兵法》,或许对江兄有用。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江荣廷捏着那本薄薄的书,看着刘绍辰的蓝布长衫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大半天,江荣廷和刘宝子几乎转遍了吉林城的大街小巷。从北关的粮行扎堆处,转到西关的集市,逢人就问“见过德盛粮行吗”,得到的不是摇头,就是“不知道”“没听过”。
刘宝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墙根一靠,掏出怀里的窝头啃着:“大哥,这城里粮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就没个德盛的。依我看,八成是吴老头赔光了,不开粮行了。”
江荣廷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泥:“不能啊。吴德盛当年在齐齐哈尔也是个有头脸的,粮行开了快十年,他不开粮行能干什么?”他想起救命的窝头,心里堵得慌——若不是吴佳怡,他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第74章 寻获佳怡
“这城可真够大的。”刘宝子咂着嘴,往墙根蹭了蹭,裤脚沾的灰簌簌往下掉,“光城南就三条街全是铺子,咱俩腿跑断了也瞅不过来。要不……先找地方歇脚?”
江荣廷抬头看天,夕阳正往城墙上爬,把云彩染得像泼了金红的酒,街上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来,光在青石板上淌成河。“先找家客栈住下,明天再转城南。”
俩人在东关找了家“顺兴客栈”,二楼的房间狭小逼仄,两张木板床挨得紧紧的。江荣廷躺在靠里的床,听着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二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刘宝子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震得窗纸都发颤;可更让他心烦的,是脑子里的念头——吴佳怡回来的路上会不会出事?吴德盛到底怎么了?金沟的弟兄们今夜巡逻顺不顺?
他爬起来,坐在床沿摸出刘绍辰送的那本书,借着桌上昏黄的油灯翻了两页。字迹娟秀,墨迹有些晕开,想来是抄书时茶水洒了。正看着,楼下传来挑水的木桶撞地的闷响,他忽然攥紧了书——或许,该去问问那些老铺子的掌柜,他们眼里见过的人,总比年轻伙计多。
此时的城南,挂着“吴记杂货铺”木牌的小屋里,吴德盛正佝偻着腰,指尖捏着枚顶针往货架上摆,昏黄的油灯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掺了霜。
“爹,歇会儿吧。”吴佳怡端来碗热水,放在柜台上,水汽漫过她的眉梢。
吴德盛接过水碗,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似的凸着,喝了口才叹:“还是闺女懂事。前年要不是颚鲁那个老王八蛋逼的,咱家的粮行也不能扔,害得闺女你跟着我受这份罪。”
话没说完又咽了,那天闺女被土匪掳走,他揣着抵押铺子的银票往山里赶时,腿都在抖。没想到遇上民团的人,银票没用上,铺子也还在,真是老天睁了眼。
“爹,别想了。”吴佳怡拿起抹布擦柜台,指腹蹭过柜面上的木纹,“那几个送我回来的恩人,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遇上,连句正经谢话都没说。”
“会有机会的。”吴德盛望着窗外,夜色里飘来远处的吆喝声,“等咱们缓过这阵子,就去碾子沟道谢。”
他哪里知道,此刻惦记着他们的人,就在城的另一头,正对着一盏油灯,盘算着明天该从城南的哪家铺问起。
江荣廷的目光扫过街边老铺,城南的晨雾还没散尽,混着油条铺的麦香、铁匠铺的煤烟,在门板的裂纹里缠缠绕绕。“张记布庄”的匾额褪了漆,“李记铁匠铺”的铁砧上还凝着昨夜的霜,他挨户问过,掌柜们不是摇头,就是捻着胡须说“没这号人”,直到第三条街的拐角。
“大哥,你看!”刘宝子忽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前头,“那院里拴着匹白马,跟上次送吴姑娘回去时见的那匹像极了!”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一块“吴记杂货铺”的木牌撞进眼里,院里那匹白马正甩着尾巴啃槽里的草料。
铺子小得像个药匣子,门板只卸了下半扇,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洋火、线轴,还有个穿青布袄的姑娘蹲在门槛边,正把圆滚滚的鸡蛋往竹筐里捡。晨光斜斜切过她的发顶,辫梢那截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像极了多年前他塞给她的那根——那年她十八,攥着红绳追在他送粮的车后,喊他“荣廷哥,早点回”。
他看见姑娘指尖的薄茧,看见她蹲久了微微发僵的脊背,这模样,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影子重合的瞬间,他忽然忘了怎么呼吸。
吴佳怡捡完最后一个鸡蛋,抬手揉了揉腰,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猛地抬头。
目光撞上的刹那,她手里的鸡蛋“咚”地砸进筐,蛋清顺着竹缝往下淌。她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站起,膝盖重重磕在筐沿,疼得她倒吸口冷气,却半点没觉出疼——眼前的人,浓眉比当年沉了些,下巴上多了层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总爱盯着她笑的眼睛,分明就是江荣廷。
“荣廷哥?”她的声音像被风揉碎了,轻飘飘的,带着颤。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怕这是梦,一使劲就会醒。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过,若真见着他,该是哭还是骂,可真到了这一刻,喉咙里只剩发紧的涩。
江荣廷往前挪了两步,又猛地顿住,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喉结在颈间滚了滚,像有团火堵在嗓子眼,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佳怡?”
这两个字刚落,吴佳怡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再没停住,一头扎进他怀里。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勒得发紧,脸埋在他粗布褂子上,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布料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们都说……”她咬着唇,声音哽咽着打颤,埋在他怀里的脸蹭了蹭,“说你杀了马老五,揣着银子上山当了土匪。我爹去县衙问,差人说你早没影了,要么是落草了,要么……要么早被砍了头,尸首扔去喂狗了……”
江荣廷浑身一僵,抬手轻轻按在她背上,掌心能摸到她发颤的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佳怡,我没当土匪。”
吴佳怡的哭声顿了顿,圈着他的胳膊却没松,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在等他往下说。
“马老五是该办,但我一分银子没拿。”江荣廷指尖蹭过她辫梢的红绳,“那年事了,我躲了阵风头,就去了碾子沟的金沟,在里头淘砂金,一待就是两年。手上这些茧子,都是那会儿磨的。”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滚:“去年开春攒够了钱,我第一时间回了齐齐哈尔,去你家粮行找你。可铺子早空了,街坊说你们搬走了……这次是刘宝子碰到了你们,我这才一路寻过来,总算……”
话没说完,铺子里传来吴德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佳怡,谁啊?”听着脚步,手里像是还攥着东西。
第75章 求亲许嫁
吴佳怡听见爹的声音,手一松就从江荣廷怀里退出来,往后挪了半步。指尖还沾着他褂子上的土,眼圈还红着,耳尖在晨光里烧得发烫。
江荣廷衣襟上还留着她泪湿的印子,他喉结动了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涩:“掌柜的!是我,江荣廷!”
“什么?”铺子里传来账本掉在柜台上的“啪”声,接着是手忙脚乱掀门帘的响动,“荣廷?你……你真是荣廷?”
吴德盛眯着眼凑到门口,晨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他瞅了片刻,突然往前赶了两步,一把抓住江荣廷的胳膊,攥得他胳膊发紧:“老天爷保佑!你真没事啊!”指节磕在江荣廷骨头上,带着颤,“当初佳怡天天哭,说你准是遭了难,我劝她你命硬,肯定没事,可她就是不信……你这孩子,这些年到底去哪了?”
江荣廷刚要答话,吴德盛的目光扫到旁边的刘宝子,眼睛猛地一瞪,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顿,烟锅头的火星抖了抖:“哎呀!这不是救佳怡的刘团总吗?”
刘宝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得露出白牙,赶紧拱手:“是我,大爷!”他往江荣廷身边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荣廷,指着他道,“这是我大哥,江荣廷!”
“哎呀,这可真是赶巧了!”吴德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忙侧身掀开门帘,“快进屋,快进屋,屋里暖和,外头风凉。”
江荣廷跟着吴德盛往里屋走,刘宝子在后头跟着,鼻尖蹭着松木柴火的暖香。土炕占了半间屋,炕沿搭着块蓝布,布上摊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一看就是吴佳怡的手艺。
“坐吧,别站着。”吴德盛往炕里挪了挪,指着对面的长板凳,“宝子也坐。”
吴德盛往炕沿又坐了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线轴,声音里带着点叹惋:“这铺子小,委屈你们了。比不得当年齐齐哈尔的粮行,三间门面六个伙计,如今守着三尺柜台,卖些洋火线轴,挣俩嚼谷够吃就行。说着转头看向江荣廷,眼里带着些探问,“荣廷现在在哪营生呢?”
他话音刚落,刘宝子就从板凳上直了直身子,抢着开口,声音亮堂得很:“嗨,大爷您别操心这个!”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我大哥现在是碾子沟金帮的把总,手下管着不少弟兄呢,日子好过着哩!”
吴德盛手里正捻着烟丝往烟锅里填,闻言猛地顿住,抬头看向江荣廷时,眼里的光亮得很:“当年在齐齐哈尔,你在粮行扛粮,三伏天里脊背晒得脱皮也不吭声,我就跟佳怡说,这后生眼里有股劲,将来错不了。”
灶房传来碗碟轻响。吴佳怡端着粗瓷托盘进来,三只茶碗冒着枣香热气,往江荣廷面前放时。
“荣廷哥,喝茶。”她声音细得像风吹窗纸,头垂着,辫梢红绳扫过茶碗沿。
江荣廷看着茶碗里的热气,忽然站起身,膝盖碰响了板凳:“掌柜的,佳怡,我今儿来,是想求亲。”
屋里静了瞬,只有灶火噼啪响。吴德盛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烫了手指才回神,烟锅往炕桌沿一磕,他眼里忽然漫起笑:“这事儿啊,我心里头早琢磨着了。”
江荣廷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摸出只红木小盒,打开时,里头卧着只金镯子,样式简单,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多言语,捏起镯子就往吴佳怡腕上送,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像被烫着似的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躲。
“佳怡,你看。”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金沟风雪磨出的糙意,“刚去金沟那年,我刨出块狗头金,请银匠熔了,就打了这只镯子——我想着,总有一天能亲手给你戴上。”
镯子往腕上套时,吴佳怡的手忽然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得控制不住。金器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却烫得她心口像烧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镯子上,溅成细小的水珠。
“荣廷哥……”她哽咽着,话刚出口就被哭声打断,身体晃了晃,江荣廷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顺势往他跟前靠了靠,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委屈,是这些年的盼、慌、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你看你,哭啥。”江荣廷抬手替她擦了把泪,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脸颊,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布角绣着金砂纹样,往桌上一放,“还有这个。”
布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吴德盛低头瞅了眼,烟杆顿在唇边。江荣廷按住布包,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碾了碾,对吴德盛说:“吴伯,这里头是二百两银子,是给佳怡的彩礼。当年我走得急,啥都没给她留,这是我的心意,您得收下。”
吴佳怡哭着抬眼,看见那布包鼓鼓囊囊的,慌忙摆手:“荣廷哥,不用这么多……”
“咋不用?”江荣廷打断她,目光落回她腕上的金镯子,又扫过她衣襟上磨出的毛边,“这些年你和掌柜的受的苦,不是银子能补的,但我总得让你知道,往后日子不一样了。”他攥住她戴了镯子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薄茧,“跟我回碾子沟,我置五间瓦房带菜园,开春种你爱吃的黄瓜、豆角。不用你再纳鞋底、摆杂货,不用受半分苦。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攒着,咱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吴德盛拿起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硌得手心发沉。他抽了口旱烟,烟圈漫过眼角的皱纹,带着点湿意:“看看这俩孩子……”他把银两往江荣廷那推回去大半,“彩礼我收二十两,留着给佳怡添两床新被褥、打个梳妆匣,算她的嫁妆。剩下的你拿回去,置房子、办酒席,哪样不要钱?当爹的得替你们盘算着。”
江荣廷还想再说,吴佳怡忽然止住哭,抽噎着拽了拽他的袖子:“荣廷哥,听爹的吧。”她抬眼望他,眼里还汪着泪,却亮得像含了星子,“我跟你走。你说的好日子,我信。”
江荣廷看着她泪湿的脸,又看了看吴德盛眼里的体谅,心里那点执拗忽然软了。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腕上的金镯子在灶火下闪着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映着满室藏不住的、要溢出来的盼头。
重逢江城久别离,
情丝未断意难移。
柴门终许佳人配,
相守人间度朝夕。
第76章 婚典盛迎
吴德盛连夜拾掇了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吴佳怡几件体面衣裳,还有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他说“到了那边接着做,给荣廷冬天添双新鞋”。
天蒙蒙亮时,江荣廷雇的马车已候在杂货铺门口。刘宝子揣了俩白面馒头,跳上另一匹快马:“大哥,我先回金沟报信!”话音未落,马蹄子已踏碎晨露,往碾子沟方向去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吴佳怡掀着车帘一角,看城墙慢慢退成灰影。江荣廷坐在外侧,手按着车帮,指尖碰着她垂在膝头的辫梢。“路远,颠得慌,靠会儿。”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吴佳怡没躲,悄悄往他肩上斜了斜,鼻尖蹭到他粗布褂子上的皂角香,是出发前特意用胰子洗的。
吴德盛靠在车壁上打盹,呼噜声轻了些,手里还攥着江荣廷塞的那二十两彩礼银,用块红布层层裹着。
走了四天,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山梁,总算进了碾子沟地界。马车慢下来。松木林子密得遮天蔽日,风过处,叶响像浪。忽然听见前头有马蹄声,江荣廷猛地掀帘。
林子里窜出二十多条汉子,领头的庞义敞着粗布褂子,腰间别着把弯刀,看见马车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可算等着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举着枪,枪杆上还缠着红绸,“宝子说你带嫂子回,我怕山里有不长眼的土匪惦记,带着弟兄们迎了五里地!”
江荣廷跳下车,拍了拍庞义胳膊,“瞎操心,这地界谁敢动金沟的人?”话虽硬,眼里却漫着热,“让弟兄们收了枪,别吓着掌柜的。”
正说着,山坳里又涌来一群人。走在头里的是宋把头——虽是江荣廷的大哥,却比吴德盛还大两岁,手里捏着杆铜烟袋,烟锅子还冒着点余烟,身后跟着朱顺和范老三。“大爷,一路辛苦!”他往吴德盛跟前凑,腰弯得恭敬,“我让伙房杀了口猪,炖了酸菜白肉,就等您到了开席!”
周围早围了几十号金把式,有扛着镐头刚从砂场回来的,有系着油布围裙从伙房跑出来的,见了江荣廷就起哄:“江把总,这就是吴姑娘吧?俊得跟画里似的!”“啥时候喝喜酒啊?俺们把攒的砂金都备好了!”
吴佳怡往江荣廷身后缩了缩,耳尖又红了,却忍不住偷偷笑——这些人嗓门大,身上带着金砂和汗味,却比城里的商号掌柜实在多了。
一行人往二道河子走,饭馆早敞着门候着。土炕上铺着新苇席,桌上摆着八大碗:炖得酥烂的猪肉粉条,油亮亮的炸河鱼,还有用粗瓷盆装的酸菜白肉,热气裹着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刘宝子正指挥着伙计往桌上端贴饼子,见他们进来,举着个饼子就喊:“大爷!吴姑娘!”又挠挠头笑,“哎不对,这眼看就快是一家人了,该叫嫂子啦!我跟宋大哥说好了,今儿这席算我的,贺大哥大嫂!”
吴德盛被宋把头让到上头,喝了口烫嘴的烧刀子,抹了把嘴笑:“你们金沟的人真是热乎!”
江荣廷给吴佳怡夹了块炖得最软的肉,看她小口抿着,又往吴德盛碗里添了勺酸菜。窗外的日头爬到树梢,金把式们的笑闹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锅里咕嘟的声响,成了碾子沟最实在的喜乐。
他看着眼前这光景,忽然想起在顺兴客栈的那个夜晚——那时心里装着千头万绪,如今倒像这桌上的炖肉,熬得稠稠的,全是暖乎气。
头天的酒气还没散尽,第二天江荣廷就拉着吴德盛往二道河子走。王掌柜早候在东头那院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瞅瞅这五间瓦房,带半亩菜园,后墙根能种黄瓜架,正合江把总说的。”吴德盛摸着门框上的新漆,点点头没说话——这院子比城里杂货铺敞亮十倍,墙角堆着的新砖,是王掌柜特意让人备下糊炕用的。
日子像院里的日头,一晃就往吉时上赶。二道河子的石板路早被人用扫过,光溜溜的泛着亮。从街头到东头新院,沿途的老树上都缠着红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条红鲤鱼在半空翻腾。王掌柜的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新院的门楣上也贴了烫金的“囍”字,空气里飘着甜酒和红烧肉的香,连石板缝里都透着喜气。
天刚亮,民团的弟兄们就忙开了。三百多号人穿着黑褂,腰间系着红绸带,肩上的枪擦得锃亮,却没了往日的肃杀——有的扛着木桌往院边搬,有的帮着挂灯笼,还有几个年轻的围着那顶八抬大轿打转,轿身红绸裹着,四角坠着铜铃,碰一下就“叮铃”响,嘴里嚷着:“把总的好日子,咱得把轿子抬得稳稳的!”
迎亲的队伍从王掌柜的客栈出发时,正是辰时。江荣廷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马头上系着红缨;身后跟着那顶八抬大轿,轿帘绣着并蒂莲,被风掀得轻轻晃——吴佳怡就在里头,红袄红裙,头上盖着红盖头,指尖攥着轿帘的流苏,听着外头的喧闹,耳尖发烫。再往后,是二十多个民团的骨干弟兄,骑着披红的马,护着轿子往新院去,队伍虽不长,却把二道河子的街面挤得满满当当。
进了新院地界,更是人山人海。金把式们裹着棉袄,挤在路边拍巴掌,有人扯着嗓子喊:“江把总,新娘子俊不俊啊?”立刻有民团的弟兄笑着回:“等掀了盖头,保准亮瞎你们的眼!”孩子们疯了似的追着轿子跑,抢着捡轿夫洒下的糖,尖叫声混着鞭炮声炸成一片。宋把头的婆娘带着婶子们,在院门口铺了红毡,见轿子到了,扯着嗓子喊:“吉时到——”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进人堆里,沾在民团弟兄的枪托上,沾在金把式们的帽檐上,连轿帘缝里都钻了几片。江荣廷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轿夫们笑着掀开轿帘。吴佳怡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带着点颤,却稳当,踩着红毡往里走时,裙角扫过地面的红屑,像朵移动的红云。
第77章 辞行资粮
拜堂在院里的棚子下,金把式们和民团弟兄挤了满满一院,连墙头都扒着人。司仪的嗓子穿透喧闹:“一拜天地——”江荣廷带着吴佳怡弯腰,身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民团的弟兄们齐喊“好”,声震屋檐;金把式们用木锨敲着空酒坛,“咚咚”的响,比锣鼓还热闹;孩子们举着红绸子在人缝里钻,像一群快活的小火苗。
宴席开了八十多桌,从院里一直摆到街面。民团的弟兄们和金把式们混坐在一起,猜拳声震得碗碟发颤。吴佳怡卸了盖头,坐在新房里,听着窗外的喧闹——有民团的人喊“大嫂吉祥”,有金把式们唱采金的调子,还有宋把头婆娘扯着嗓子劝酒,心里暖烘烘的。
江荣廷举着酒碗站在院中央,看弟兄们敞怀笑,看金把式们围坐闹,看婶子们端着碗穿梭。红绸在风里舞,灯笼在日头下亮,他仰头饮尽碗中酒,滚烫的酒液从喉咙暖到心里。这二道河子的街,这满院的热,就是他和佳怡往后的日子,亮堂堂,暖烘烘,再无半分寒。
二道河子的日头升得迟,吴德盛揣着旱烟袋站在新院的墙根下,望着墙角码齐的木柴堆,烟杆里装的是宋把头前日送的关东烟,他在掌心磕了磕烟锅:“荣廷,我今儿得动身了。”
江荣廷正帮着吴佳怡翻晒新絮的棉被,闻言直起身:“爹,再住几日吧,让佳怡陪您多逛逛。”他往灶房瞅了眼,吴佳怡正蒸着黏豆包,笼屉里冒的白气漫过窗棂,“您看这暖炕住着舒坦,不比城里杂货铺强?”
吴德盛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舒坦是舒坦,可心里头不踏实。吉林那边还有些老主顾的账没清,总得回去瞅瞅。”他顿了顿,烟杆往门框上敲了敲,“你们小两口刚成家,我在这儿反倒碍眼。”
江荣廷知道他的性子,认准的事难改。晚饭时,他从炕柜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推到吴德盛面前:“爹,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布包解开,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油灯下泛着光,“当年在齐齐哈尔,您的德盛粮行是方圆百里的字号,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惦念着。这钱您拿着,回吉林重开起来,门面要比从前还敞亮。”
吴德盛的手刚碰到银锭就缩了回去,烟杆往炕桌沿轻轻磕了磕,带着点长辈的嗔怪:“你这孩子,先前那二十两我都受之有愧了,这又弄这么些来——我跟你说,这可不成。”
“爹,这不是给您的。”江荣廷按住他的手,声音沉得稳,“算我的股份。您是掌柜的,我入股,将来赚了钱,您拿大头,我分小头。您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您守着空铺子念想吧?”他往吴佳怡那边瞥了眼,她正低头扒着饭,耳尖却竖着听,“再说,将来佳怡回吉林省亲,也好有个落脚的去处,不是?”
吴德盛捏着烟杆的手紧了紧,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几次。重开粮行是他埋在心里多少年的念想,夜里做梦都能梦见粮行的伙计们扛着麻袋喊“掌柜的”。他瞅着江荣廷眼里的恳切,又看了看女儿悄悄红了的眼圈,喉结动了动:“你这孩子……”
“就这么定了。”江荣廷把银锭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明儿我让赵栓送您。带两个弟兄,路上能照应着。到了吉林,让他们跟着您打打下手,搬搬粮袋啥的,您别嫌麻烦。”
吴德盛揣着沉甸甸的布包,指腹摩挲着粗布面,心里头熨帖得很。荣廷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爹疼,连路上的照应都想得这般周全,贴心又妥帖,让他这把年纪,倒生出几分被人护着的暖来。
赵栓带的那两个团勇,是江荣廷从民团里筛了又筛的——个个眼疾手快,嘴又严实得很,平日里跟着江荣廷出生入死,最是信得过。
赵栓自己更是不同。他是从大青沟一仗里实打实提拔起来的哨长,那次活捉了王荣的就是他,手上有硬功夫,心里更有盘算,让他去,江荣廷一百个放心。
夜里,江荣廷屏退旁人,独独叫了赵栓到屋中。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他指尖在桌沿碾了碾,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到了吉林,你们仨就扮成寻常粮行伙计,金沟的半个字都不能露,半点行迹也不能显。”
“官府那边的风吹草动,多上点心盯着——尤其是跟金沟沾边的风声,按月给我捎信回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最要紧的是照顾好我爹,他老人家要是受半分委屈,或是磕着碰着,我头一个拿你是问。”
赵栓“啪”地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声气朗朗:“把总放心!属下定当办妥,绝无差池!”
第二天天不亮,马车就候在院外。吴佳怡往吴德盛包里塞了两包二道河子的松子糖,眼圈红红的:“爹,到了就捎个信。”
吴德盛拍了拍她的手,又看江荣廷:“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他上了车,撩帘时又回头,“粮行开起来,我给你们寄新磨的小米。”
江荣廷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碾过结霜的路面,直到影子缩成个黑点。赵栓骑马跟在车侧,腰间的短枪藏在棉袄里,看着寻常,却护着车辙里藏的两条路——一条是吴德盛重开粮行的盼头,一条是金沟藏在暗处的安危。
风掠过长街,吴佳怡的手轻轻挽着他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送别的轻颤,直到看不见车影了,才往他身边靠了靠。
“回吧。”江荣廷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日头的光。
两人转身往院里走,吴佳怡手里还捧着那碗温好的米酒,递到他面前时,自己也凑过来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漫过舌尖,她抬眼望他,眼尾还带着点送别时的红,却笑了:“爹说粮行开了就寄新米,到时候我给你熬粥。”
日头爬高了些,照在新糊的窗纸上,亮得晃眼。他望着院里晾晒的红绸,听着远处隐约的欢笑声,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日子,得俩人搭着伙,慢慢酿,细细护着,才能暖得长远。
第78章 惩贪治偷
金场的空地上,井架林立,筛沙的木槽沿着坡地排开,晒金沙的竹匾摊得满地都是。井口的轱辘还在转,木轴“吱呀”作响,绞着粗麻绳往上传矿篓,篓里的金沙混着碎石,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江荣廷刚从林子边回来,灰布棉袄的肩头还沾着些枯枝碎屑,正跟庞义沿着金场的木槽边走,脚下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瘦高金工疯了似的从东边的井架后钻出来,蓝布棉裤的裤腿磨破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身后追着四五个汉子,人人拎着铁锨,喊骂声震得周围的木架都跟着颤。
“站住!”江荣廷沉喝一声,声音在开阔的金场里荡开回声。
他身后的两个团勇反应极快,几步抄到那金工前头,伸腿一别绊,“咚”地把人摁在地上。油纸包摔在泥里,滚出几粒金沙来,闪得人眼晕。
“把总!这小子偷了李把头的金沙!”追上来的矮胖金工喘着气喊,手里的铁锨重重往地上一顿,“该剁手!”
“对!偷东西的就得剁手!”其他人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溅在地上。
正吵着,一个腆着肚子的汉子跑过来,绸缎棉褂上沾了层沙灰,是李把头。他跑到江荣廷跟前,弓着腰喘气:“把总!您可来了!这小子胆大包天,刚从我的账房偷了金沙,被我撞见就跑,您瞧瞧……”
江荣廷没看他,低头瞅着被摁在地上的金工。那汉子脸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梗着脖子大声喊:“把总明鉴!我是偷了金沙,可他李把头先黑了我的份子!去年我在他井子干了一年,腊月里该结的两个月份子,他说我‘干活偷懒’,一分没给!我家里老娘等着救命钱,气不过才……”
“住嘴!”李把头脸涨成猪肝色,抬脚就要踹,被江荣廷一把拦住。
“偷东西,按规矩是要送会房审的。”江荣廷冷冷道,“拖走。”
“把总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您看在我老娘的份上……”金工哭喊着,被团勇架着往会房拖,油纸包掉在地上,没人敢捡。
江荣廷转头瞪着李把头,眉头拧成个硬疙瘩:“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把头眼神躲闪,刚要辩解,旁边突然有人喊:“把总!他去年也扣了我一个月的!”
话音刚落,周围的金工们像炸了锅。刚才还闷头筛沙的汉子们,手里的铁锨、木耙“哐当”一声齐齐扔在地上,呼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他扣过我的!说我筛沙不干净!”
“可不是嘛,他总找由头扣钱,谁敢吱声就被赶出去!”
李把头的脸由红转白,“噗通”跪在地上,磕头跟捣蒜一般:“荣廷!把总!我知罪!我一时糊涂……”
“糊涂?”江荣廷抬脚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声道,“金沟的规矩,你忘了?还是拿他当摆设?克扣份子,比偷东西更该打!”他回头冲团勇喊,“拖下去,二十军棍!”
“把总,金场没预备军棍啊……”一个团勇挠着后脑勺。
“榆木脑袋!”江荣廷瞪了他一眼,“枪托是干啥的?”
“是!”
团勇们架着李把头往空地上拖,那汉子杀猪似的嚎起来,“咚咚”的枪托砸在屁股上,闷响听得人牙酸。金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站着看,有人眼里闪着光,有人仍缩着脖子,像是不敢信。
一顿打下来,李把头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腰都直不起来。江荣廷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腿:“现在知道该咋办了吧?”
“补……我马上补……扣谁的都补回来……”李把头疼得说话都带哭腔,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江荣廷转头看向金工们。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工具攥得死紧,却没人敢出声。金场里静得能听见轱辘转的声音,那些被克扣过份子的,眼里的光又暗下去,像是早习惯了忍气吞声。
“都愣着干啥?”江荣廷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撞得旁边的木槽都嗡嗡响,“你们怕他?碾子沟的天,是金工们一锨一锨挖出来的,不是哪个把头能遮得住的!有我在,往后谁再敢克扣份子,就不是二十枪托能了的事!”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铁锨砸在地上。
先是一个老金工试探着喊了声“江荣廷”,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声音从稀稀拉拉到震天响,金场里的回声裹着这股劲,连轱辘的“吱呀”声都盖过去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让团勇把李把头拖去上药,又吩咐:“偷金沙的那个,别剁手了,照样打二十军棍,让他知道规矩不能破,过后给他些盘缠,让他给老娘治病。”
处理完这事,他跟庞义继续往东边走。金场的风裹着沙粒和土腥味,吹得人脖子发僵。
“李把头在这金场干了快十年了吧?”江荣廷踢着脚下的碎石,“往年还算本分,这井子一年能给他出二百两金沙,够他舒坦过活的了,咋还学会干这龌龊事?”
庞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粗哑:“还能咋?抽大烟抽的。前阵子我就见他偷偷跟山外的烟贩子勾搭,那玩意沾了就没够,再多钱也填不满那窟窿,可不就琢磨着克扣金工的份子了?”
江荣廷的脸沉了沉,日头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出眼底的冷:“大烟这东西,是祸根。回头跟大哥好好合计合计,金场里但凡沾这玩意的,不管是把头还是金工,一律清出去。再敢私藏烟土的,按通匪办。”
庞义重重点头:“该整治!这玩意不除,金场早晚得被掏空。”
说话间,两人走到金场最东头的井子边。外头日头正暖,照得摊开的竹匾里金沙亮闪闪的,像铺了层碎金子。江荣廷望着那些埋头筛沙的金工,心里那点因李把头而起的郁气,散了不少——只要把这些根子上的龌龊清了,这金场的日子,总能像这日头一样,亮堂起来。
第79章 殇送付老
江荣廷和庞义正踩着金场的碎石子往前走,风从深处卷着土腥味扑过来,刚要再说句整治大烟的话,就见刘宝子跟头趔趄地从岔道钻出来,蓝布棉袄被矿灰染得发黑,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哥!大哥!”
“咋咋呼呼的!”江荣廷皱眉,“天塌了?”
刘宝子扶着矿壁喘了半天才顺过气,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泪“啪嗒”掉在地上:“付老爷子……付老爷子他……”
“到底咋了?”江荣廷心里猛地一沉,付老爷子是金沟的活化石,从年轻时就在这山里淘金,碾子沟的矿脉多半是他凭着经验勘出来的,金帮上下没人不敬重。
“西头三号井……落毛子了!”刘宝子的声音劈了叉,“石头塌下来,赵亮没躲开,付老爷子扑过去把他推开……人被埋在底下,扒出来的时候……已经归天了!”
“啊!”江荣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的碎石子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硌得他站不稳。庞义赶紧扶住他,自己的脸也白了——付老爷子前几日还在晒谷场教年轻金工辨认金沙成色,手里的烟杆敲着木桌,说“淘金人得敬山敬土,更得敬良心”。
没半日,碾子沟的空地上就搭起了灵棚。黑布从老槐树顶垂下来,风一吹,呜呜咽咽的像哭。金帮的团总、把头们全换上了白孝服,连平日里最横的几个汉子,此刻也垂着头,眼眶通红。灵堂正中摆着付老爷子的棺木,黑沉沉的,盖着绣着“德高望重”的白绸,供桌上摆着他生前用了几十年的淘金盆,盆底磨得发亮,旁边是那杆铜烟锅的旱烟杆。
江荣廷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付老爷子在这金沟刨了四十年,碾子沟的矿脉是他找的,淘金的规矩是他定的,多少人靠着他指的路子活了下来。没有他,就没有咱这上千号人的饭碗。”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从今日起,付老爷子的牌位入山神祠,跟山神爷一起受金帮世代香火,逢年过节,头炷香先敬他老人家!”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赵亮跪在棺木旁,穿着粗麻孝衣,背脊哭得一抽一抽的。他爹娘死得早,十五岁就来金沟讨生活,是付老爷子把他领在身边,教他看矿、辨金、识危险,夜里给他掖被角,冬天把他冻裂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老爷子一辈子没娶,无儿无女,早把赵亮当成了亲孙子疼。此刻他抱着棺木边缘,指节抠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困兽似的呜咽,谁拉都不肯起来,只一遍遍地喊:“师父……你起来骂我啊……我不该贪快往前多走那两步……”
送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唢呐班子吹着《哭七关》,调子悲得让人揪心。赵亮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付老爷子的牌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发飘。四个壮实的金工抬着棺木,脚步沉沉的,压得地上的泥坑溅起水花。送葬的队伍从灵棚排到沟口,足有上千人,全是金帮的团勇和金工,手里都捏着白幡,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吹得漫天飞,像无数只白蝴蝶在雨里打旋。
江荣廷走在棺木侧后,孝帽的带子垂在胸前,沉甸甸的。他望着赵亮单薄的背影,又想起付老爷子临终前还念叨“赵亮这孩子心细,就是性子急,得磨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出殡后,江荣廷下了令:“金沟之内,一个月内所有人戴孝,不许穿红挂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口那些偶尔来卖唱的戏班子常待的空地,“还有,咱地界内,一个月不准有戏班子唱戏奏乐,谁犯了规矩,别怪我江荣廷不留情面。”
刘宝子在一旁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不是苛责,是金帮用自己的方式送别那位把一辈子都给了这片山、这群人的老人。
那几日,金沟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连矿道里的轱辘声都仿佛轻了许多。金工们干活时不再说笑,歇脚时也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望着付老爷子常去的那片山坡。没人说太多话,却都知道,那位总爱蹲在矿口看太阳、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老人,永远活在这山的记忆里,活在每一把淘出的金沙里。
出殡后第五日,赵亮还穿着粗麻孝衣,袖口的白布条被风刮得直打卷。他攥着付老爷子留的乌木探杆往西沟走——江荣廷前日提过,付老爷子生前总念叨西沟山根下有矿,如今这担子,自然落他肩上。
金场里的人都还穿着孝,筛砂的木槽边、井架下,一片素白。有人见赵亮往沟里去,远远喊:“赵把头,带件棉袄,山里风硬!”他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探杆,那杆上还缠着圈白孝布。
西沟的坡比别处陡,孝衣下摆沾了草屑和冻土渣,他随手揪了把枯草擦了擦。蹲在块青石旁,抓起把土捻了捻,褐色的土粒里混着星点微光——是付老爷子教的“金晕土”。探杆往石缝里一插,冻土硬得像铁,他咬着牙拧了半圈,杆尖才没入寸许。拔出来时,杆尖挂着点金砂,细得像针尖,却在风里亮得扎眼。
“找到了。”他对着山根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冻土,孝帽的带子滑下来,沾了层泥。起身时,指腹在探杆的白孝布上磨了磨,像在跟谁回话。
回金场时,日头偏西。江荣廷正站在付老爷子的老井边,白孝服的前襟沾了灰,手里捏着块刚从井里捞的湿泥,在掌心搓着——付老爷子从前总说“井泥能辨矿脉老嫩”,他这是替赵亮把把关。见赵亮回来,他抬眼瞥了瞥探杆尖的金砂,又看了看他孝衣上冻硬的泥印:“付老的井,账房说这几日的砂,你全按他生前的规矩分了?”
赵亮嗯了声,把探杆上的金砂刮进布包:“师父说过,砂金得暖着分。王二家娘的药快断了,我多留了两成给他。”
江荣廷把手里的湿泥往井边一扔,泥块“啪”地砸在木槽上:“西沟的冻土硬,明日开井让弟兄们多烧两堆火,化透了再刨。你师父当年在北坡开井,就吃过冻土的亏。”
赵亮愣了愣,赶紧应下:“记下了。”
第80章 继业开矿
第七日清晨,西沟响起了刨土的号子。赵亮穿着孝衣,站在土坡上指挥搭井架,老金工陈三蹲在火堆旁抽旱烟,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小子才多大?付老的本事能学全?”话音刚落,就见赵亮弯腰捡起块矿石,用指甲刮了刮,冲井架方向喊:“往东挪三尺!这石纹带青,底下砂层更厚。”陈三猛吸了口烟,没再说话。
正午时分,第一筐矿砂吊上来。赵亮亲自筛,竹筛在他手里转得匀,漏下的砂粒里,金粉亮得扎眼。他没笑,只让金工把砂装进贴着白布条的袋子里——戴孝期间,连装砂的袋口都得系白绳,这是江荣廷定的规矩。
收工时,赵亮往老井走。井边的木槽上,付老爷子常坐的那块石头还在,他坐下,摸出那杆铜烟锅。烟锅沿被他摸得发亮。风从井里钻出来,带着土腥气,他忽然想起前日江荣廷说的“冻土”,就对着井口低声道:“师父,今日听江把总的,在井边烧了三堆火,冻土化得透,没费啥劲。”
烟锅在掌心转了两圈,天边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投在井架上,像个弯腰指点的老人,正看着他手里的活计。
赵亮知道,是师父在呢。
二道河子的炊烟缠上了金沟的风,缠得汉子们心里发暖。往碾子沟搬家属的脚步就没停过,土路上的车辙印叠着,像把日子往密里缝。
江荣廷看着会房窗外,晒砂场边悄悄多了几件花衣裳,想了想,让刘宝子把“女人不准进金沟”的老规矩拆了。
规矩一去,碾子沟像被撒了把种子。南边空地上冒出土房的尖顶,晾衣绳在风里晃,矿道旁的老槐树下,常有婆娘抱着孩子说话,声音软乎乎的,混着轱辘转的声响,比号子暖。
吴佳怡也搬来了会房。她不爱守着二道河子的空屋,江荣廷在哪,她就把针线筐、米缸都挪到哪。白日里帮着缝补衣裳,傍晚就坐在门口等他,陶壶里总温着米酒,见他回来,就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蒸汽裹着甜香漫开。
后半夜的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炕沿投下道影。江荣廷搂着吴佳怡睡得沉,连日来应付金沟的事,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忽然,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头皮爬下来,不是夜风的冷,是铁器的寒——他猛地睁眼,只见头顶一道寒光“呼”地劈下来,刀风刮得脸颊生疼!
“当心!”江荣廷吼出声的同时,反手抓过枕边的荞麦皮枕头,狠狠往上一扬。“哐当”一声,刀劈在枕头上,荞麦皮“噗”地炸开,白花花撒了满炕,连吴佳怡的发间都落了好几粒。
借着这一瞬的缓冲,江荣廷一拧身从炕尾翻下来,脚刚沾地,就瞅准刺客下盘,猛抬膝盖顶过去。那刺客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哎哟”一声,刀脱手掉在地上,人往后踉跄了三四步,屁股墩在地上,后腰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没等刺客爬起来,江荣廷已经扑过去,俩人抱着滚在地上。刺客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胳膊比江荣廷的大腿还粗,在地上翻来滚去,一时竟占了上风,翻身骑到江荣廷身上,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脖子掐来。江荣廷憋着气,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撞在刺客小腹,趁他吃痛的空当,一个鹞子翻身反压上去,拳头照着他面门抡。
炕边的吴佳怡早摸过墙根的短枪,手指扣着扳机,却迟迟不敢动——俩人滚得像团乱麻,枪子儿没长眼,她怕伤着江荣廷,急得额头冒汗,只能咬着牙喊:“荣廷!当心他后腰的刀!”
屋外的响动早惊动了值夜的团勇。马翔正抱着枪靠在廊下打盹,听见屋里“劈隆扑隆”乱响,先是咧嘴笑:“把总这劲头……”话没说完,就听里面传来闷哼和桌椅倒地的声响,这哪是夫妻间的动静,分明是实打实的厮打!
“坏了!”值夜的马翔一激灵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快!把总屋里出事了!”
四五个团勇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刷”地照亮满室狼藉:桌椅翻了,荞麦皮满地都是,江荣廷正被那刺客压在底下,脸憋得通红。马翔眼疾手快,助跑两步,一个飞踢踹在刺客后心,那汉子“嗷”地一声,像个麻袋似的滚到一边。
“捆了!”团勇们一拥而上,绳索要多快有多快,三两下就把刺客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块破布,只剩“呜呜”的动静。
江荣廷喘着粗气爬起来,脸上添了道血口子,是刚才厮打时被刺客指甲刮的。他抹了把脸,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吴佳怡,又瞪向地上的刺客,眼底的火能烧起来。
“拖到柴房去。”江荣廷哑着嗓子吩咐,“刘宝子,你去审。”
刘宝子后脚跟着进了柴房,手里还攥着根马鞭,见刺客被捆在柴堆旁的木桩上,当即红了眼,一脚踩在刺客胸口,把嘴里的破布扯出来:“说!谁派你来的?!”
柴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刺客惨白的脸。他被刚才的厮打和团勇的拖拽折腾得脱了力,刚挨了刘宝子一马鞭,疼得龇牙咧嘴,牙床还泛着腥甜,听见喝问,身子抖得像筛糠:“是……是山里头的‘胡子’头头逼的……”
“哪个胡子?”刘宝子又一鞭抽在旁边的柴草上,草屑溅了刺客一脸。
“是……是鸡冠子山的那个……他说我要是不把江荣廷的人头带回去,就把我老婆孩子扔山涧里喂狼……小的也是没办法啊……”刺客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江荣廷站在柴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哭喊,眉头没松。刘宝子探出头来:“大哥,审出来了,是任我行那王八蛋。”
“关紧了,别让他跑了。”江荣廷转身往会房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1章 斥亮戒烟
第二日天刚亮,会房的门槛就快被踏破。宋把头揣着刚焙好的茶叶,朱顺腰间还别着巡山的短刀,庞义攥着拳头,三人接踵冲进屋,见江荣廷正低头擦枪,枪油在布上蹭出黑印。
“大哥!你没事吧?”庞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听说昨夜有刺客,可吓死我了!”
宋把头也跟着点头:“是啊,这任我行真是活腻了,敢在碾子沟动土!”
庞义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都怪我!前阵子清剿鸡冠子山,我以为他早跑了,没追到底,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江荣廷放下枪,抬头看他:“不怪你。这金沟的金沙堆成山,想咬一口的多了去了,不止一个任我行。”他拿起桌上的旱烟,宋把头赶紧划了火递过去,“他躲在暗处,咱们在明处,硬打是撞不到的。”
“那咋办?总不能等着他再来捅刀子!”庞义急得直转圈,“我这就点一百弟兄,把鸡冠子山翻过来!”
“没用。”宋把头捻着烟杆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任我行精得像狐狸,刺杀不成,早带着人往深山钻了。等你的人到了,他连个屁都不会留下。”
朱顺摸着下巴琢磨:“依我看,当务之急是护好把总。加派人手,明哨暗哨都得有,让他插翅难飞。”
“谁来带这个队?”宋把头问。
江荣廷吸了口烟,烟圈在屋里飘了飘:“昨晚那个踢刺客的小子,叫啥来着?”
“马翔!”刘宝子赶紧接话,“那小子眼疾手快,昨晚冲在最前头,一脚就把刺客踹飞了!”
“就他吧。”江荣廷磕了磕烟灰,“机灵,反应快,让他带着队,贴身跟着我。”
没半晌,马翔就被叫到了会房。这小子二十出头,黑瘦,眼里却透着亮,站在屋中央,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紧张得直咽唾沫:“把总……您叫我?”
“马翔,”江荣廷看着他,“给你个差事,当哨长,带二十个弟兄,负责我的安全。能干不?”
马翔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啪”地立正:“能!保证完成任务!谁要是再敢靠近把总半步,我马翔第一个跟他拼命!”
“不用拼命,用脑子。”江荣廷摆摆手,“晚上屋门口站两个哨,你带着人轮班巡夜,明着暗着都得有动静,让想钻空子的人看见就发怵。”
“是!”马翔响亮地应着,转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
“记住,不光是护着我,也得护着这院子里的人。”江荣廷的声音沉了沉,“别让任我行的阴招,伤着无辜。”
马翔重重点头,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一个月光阴在矿道的轱辘声里悄悄滑过。马翔的护卫队早成了会房周围的固定景致:白日里,他带着弟兄们守在会房檐下、院角,江荣廷去矿上巡视,他便不远不近跟在后头,目光只在江荣廷身侧三尺打转;夜里,屋门口的灯笼亮到天明,哨兵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却把整个院子护得铁桶似的。吴佳怡夜里纳鞋底,常能听见马翔低声跟弟兄们换岗,那声“警醒着”,比窗外的山风还让人踏实。
这日午后,会房的窗台下堆着月底收上来的金沙,金粉在日头下晃眼。江荣廷正对着账簿核砂量,马翔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沾着路尘:“把总,吉林来的信,还有个布口袋,说是吴老爷子托人捎的。”
江荣廷捏着信封边角撕开,信纸是糙麻纸,字笔锋稳当,是吴德盛的手笔:“荣廷吾婿见字如面。德盛粮行已在吉林西大街落定,前铺后仓,雇了两个伙计,如今街坊熟了,生意刚稳住脚。前日二道河子来吉林的王掌柜说,你们常住在会房,佳怡许是馋家里的小米了——托他捎了两斗,是去年新收的,熬粥最养人。她自小胃浅,你多盯着些。粮行这边暂无大事,年终若得空,和佳怡回趟家。父字。”
信纸末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粮行幌子,倒显出几分俏皮。江荣廷捏着信纸笑了笑,转头看桌角的布口袋,袋口系着蓝布条,解开时飘出股谷香,小米粒圆滚滚的,带着晒透了的黄。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心里却莫名沉了沉——这一个月,西沟的赵亮越来越不对劲。先前他每日天不亮就守在井架旁,如今却总有人来报,说他晌午就钻进坡上的木屋,连付老爷子留下的探杆都扔在井边,蒙了层薄灰。付老爷子临终前攥着赵亮的手说“这孩子能扛事”,怎么才一个月,就松了劲?
江荣廷往赵亮的井子走,马翔习惯性跟在身后半步。井架上的轱辘还在转,只是金工们见了他,都低着头不说话,少了往日的热络。他冲一个筛砂的老金工扬下巴:“你家把头呢?”
老金工往坡上木屋努嘴,声音压得低:“在屋里歇着……这阵子总说乏,一进去就锁门,喊也不应。”
江荣廷心里的火气往上窜。他快步走到木屋前,门虚掩着,刚推开条缝,一股甜腻的烟味就钻了出来——是大烟膏子的味!
屋里光线暗,炕桌上摆着个锃亮的铜烟灯,旁边堆着半盒烟膏,一杆胳膊粗的竹烟枪斜倚在炕沿,油光锃亮的,显然用了有些时日。赵亮四仰八叉躺在炕上,裤腿卷到膝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点痴笑,眼神发飘,正咂摸着嘴哼哼。那股子颓靡劲儿,看得江荣廷血直往头上涌。
“他娘的!”江荣廷两步跨到炕边,揪着赵亮的辫子往起一提,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啪!啪!”响声在小屋里撞得生疼。
赵亮“哎哟”一声从烟劲里惊醒,看清是江荣廷,魂都飞了,骨碌从炕上滚下来,“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响得吓人:“把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荣廷指着他的鼻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付老把头把这井子交你手上时,怎么跟你说的?他说‘赵亮啊,这砂金是养命的,不是败家的’!你倒好,拿着他一辈子的心血抽大烟?我还琢磨着开春把西沟的新井交给你,你就这么对得起我?”
第82章 厉禁烟毒
“我错了……我真错了……”赵亮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膝行着往江荣廷脚边凑,“我就是一时糊涂……”
“离我远点!”江荣廷一脚踹在他面前的地上,土灰溅了赵亮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旁边跟着进来的庞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是咋抽上的?忘了前年王老五抽大烟,把家当全败光,最后冻毙在雪窝里了?”
赵亮哆嗦着抹脸,声音抖得像筛糠:“前阵子下井崴了腿,疼得直打滚……李把头说给我个‘好东西’能止疼,就、就给了个烟泡……抽完是不疼了,后来就、就离不开了……”
“不抽能死?”庞义吼道。
“能……能疼死……”赵亮哭丧着脸,“我试过戒,熬了三天,浑身跟有虫子啃似的,头也炸,心也慌,实在扛不住……”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慢慢沉下来,像是压了层冰:“行,你想戒,我帮你戒。但丑话说前头,戒不掉,或者敢恨我,我直接把你扔江里喂鱼。”
赵亮连连磕头:“不恨!绝不恨!把总救我!”
“庞义!”江荣廷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把赵亮、还有那个李把头,全给我带到后山的空窝棚里,派人看着,断水断粮,只给糙米汤——啥时候戒干净了,啥时候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刘宝子,把二道河子、碾子沟、大青沟所有烟馆,全给我封了!烟枪、烟膏、烟灯,一件不留,全砸了!”
“是!”庞义应着,薅起地上的赵亮就往外拖。
这边刚动,刘宝子已经带着人抄了碾子沟的“快活林”烟馆。烟馆里乌烟瘴气,七八个人歪在榻上抽得昏天黑地,见兵丁踹门进来,一个个吓得直哆嗦。掌柜的是个胖脸汉子,穿着绸子褂,刚想堆笑迎上来,被刘宝子一马鞭抽在肩上:“笑个屁!给我滚一边去!”
“爷!爷!这是咋了?”胖掌柜捂着肩膀直咧嘴。
“江把总的令:从今天起,这地界不准有烟馆!”刘宝子指着墙上“神仙洞府”的匾额,“再敢开,我剁了你这颗肥脑袋当球踢!”
胖掌柜脸都白了,忙点头哈腰:“关!现在就关!”
“把烟枪、烟膏全搬出来!”刘宝子冲弟兄们使眼色,“一件别落下,全都给我收,带到会房去!”
团勇们们翻箱倒柜,把铜烟灯、竹烟枪、黑糊糊的烟膏全扔在院里,堆成小山。烟馆里的老烟民被赶到院角,有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哭着往刘宝子跟前扑:“爷!赏口烟吧!就一口!不然我活不成啊!”
刘宝子一脚给他踹回去:“活不成也得活!江把总说了,要戒不掉,就把你们全关起来,啥时候熬过来了啥时候算!”
接连三天,江荣廷的地界上再没一处烟馆冒烟。被集中看管的烟民们可遭了罪,关在空窝棚里,烟瘾一上来,有的满地打滚,有的用头撞墙,有的鼻涕眼泪流得像条河,哭喊着要烟抽,把窝棚门拍得砰砰响。
赵亮在窝棚里也没好受过。第一天还硬撑着,第二天就开始抽搐,浑身冷汗浸透了单衣,嘴里胡言乱语,把付老把头、江荣廷全念叨了一遍。守窝棚的弟兄听着他哭喊,心里发怵,偷偷问庞义:“真不管?别真出人命啊。”
庞义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吐了个烟圈:“江把总说了,是救他,不是害他。这玩意儿沾了就没好,不狠点心,他这辈子就毁了。”
烟瘾最烈的时候,赵亮甚至想咬舌自尽,被守窝棚的弟兄死死按住。等熬过第七天,他瘫在草堆上,脸色虽还苍白,眼里却慢慢有了点神,见着庞义递进来的糙米汤,能自己端着喝了。
江荣廷来窝棚里看他时,他正蜷缩着晒太阳,见着江荣廷,挣扎着想跪,被按住了。
“还抽不?”江荣廷问。
赵亮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抽了……再也不抽了……把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付老爷子……”
江荣廷望着远处金沟的方向,那里的轱辘又开始转了,声音清脆。他拍了拍赵亮的肩膀:“起来吧。井子还等着你呢。记住,这金砂是用来养人的,不是用来换烟膏子的。”
赵亮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窝棚外的风刮过,带着金砂的味道,比烟膏子好闻多了。
江荣廷这阵禁烟,雷厉风行。不出半月,碾子沟周遭的烟馆全被封了门,走街串巷的烟贩子没了踪迹,连私藏的烟土也被搜剿干净。那些抄来的烟膏、烟枪,全被集中到沟口的空场上——泼上石灰水搅成烂泥,再用镐头砸碎了,埋进冻硬的地皮里,才算彻底断了念想。金沟的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颓气散了,多了些汗味混着金沙的硬朗。只是江荣廷没料到,这一禁,动了黑风口李占奎的利益。这李占奎是烟贩里的狠角色,手里攥着几百号带枪的弟兄,周遭烟馆的货、私贩的源,十成里有八成经他的手。如今财路被断,无异于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黑风口的寨子里,烟油子味混着潮气在梁上打转。李占奎正歪在桌上数银元,听见外面吵嚷,把银元往布袋子里一摔,粗声骂道:“嚎丧呢?”
门被撞开,胖掌柜连滚带爬扑进来,绸子褂子刮破了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淤青,冻得直哆嗦,哭丧着脸喊:“奎爷!奎爷!出大事了!”
李占奎眼皮一抬,手里的烟枪往桌角一磕:“急着投胎?我问你,碾子沟的‘快活林’怎么回事?这月的份子钱呢?”
“烟馆……烟馆被封了啊!”胖掌柜抹着冻出来的鼻涕,声音抖得像筛糠,“江荣廷那厮带着人,直接踹门进来,烟枪、烟膏全给抄了去!我藏在炕洞里的私货都被翻出来了,弟兄们吓得谁敢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全拉到沟口,泼了石灰水砸烂埋了……”
第83章 沈使利诱
李占奎猛地坐直,眼里迸出狠劲:“江荣廷?他敢动我的东西?”
“何止啊奎爷!”胖掌柜膝头一软跪在地上,冰凉的泥地冻得他一激灵,“他不光封烟馆,连私藏烟土的、暗地里倒腾的,全给端了!搜出来的货全按这个法儿毁了,说是往后这地界,见着烟土就没跑!”
李占奎抓起桌上的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溅了胖掌柜一脸:“狗娘养的!这姓江的是活腻了!”他喘着粗气,抄起墙上的驳壳枪就往外走,“召集弟兄,抄家伙!今晚就去平了他碾子沟!”
“大哥且慢!”里屋帘布一挑,沈老嘎哒走了出来。他是李占奎手下的三当家,向来比李占奎多几分算计,此刻皱着眉按住李占奎的胳膊,“硬打不值当。”
李占奎甩开他的手,眼冒凶光:“他断我财路,还跟我讲值当?”
“大哥你想,”沈老嘎哒往炕沿上坐,掏出烟杆填上烟,“这江荣廷也不是善茬——金帮把总,手下三百民团都是跟金砂打交道的硬茬,真刀真枪练过的。咱现在杀过去,就算占了便宜,弟兄们也得折损不少,划算吗?”他点着烟抽了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裹着他眼里的精明,“再说了,哪有嫌钱咬手的?他禁烟,说不定是没尝到甜头。我看不如这样——我先去碾子沟走一趟,探探他的口风。若是能给点好处就打发了,咱接着做买卖;若是油盐不进,再动家伙也不迟。”
李占奎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的火气慢慢压下去些,把驳壳枪往桌上一墩:“也行。你去了给我说明白点——告诉他,识相的就让人把烟馆从开起来,往后烟馆的利分他两成,不然……”
“大哥放心。”沈老嘎哒磕了磕烟灰,起身时辫子在脖子上绕了圈,像条蓄势的蛇,“我知道该怎么说。”
碾子沟的日头斜斜挂着,金砂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光,风过处,扬起的砂粒打在木栅栏上,簌簌作响。
“报告把总,外头有人求见。”门口的团总嗓门敞亮,带着股子山风里练出来的粗劲。
江荣廷正蹲在院里给步枪擦油,黑黢黢的枪身被麻布蹭得发亮,他抬头瞥了眼日头,漫不经心道:“谁啊?这时候上门。”
“说是黑风口李占奎的人,叫沈老嘎哒。带了俩跟班,扛着个木箱子,看着沉得很。”团勇往院外努嘴,“马车停在沟口老榆树下,那俩跟班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占奎?”江荣廷直起身,手里的麻布往枪身上一搭,眉峰挑了挑,“没听过。庞义,你知道?”
旁边正给枪栓上油的庞义啐了口唾沫,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黑风口的土匪头子,手里攥着几百号弟兄,专靠倒腾烟土发财。前阵子咱抄的那些烟馆私货,十有八九跟他有关。”
江荣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管泛着冷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老嘎哒跨进院门。辫子盘在脖子上,八块瓦毡帽压得低,络腮胡子,一进门就带着股子黑风口的寒气。他没看院里靠墙立着的枪,径直走到江荣廷面前,从跟班手里接过木箱子,“哐当”搁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跳了跳。
箱子打开,里头是半箱银元,白花花的闪眼,底下还垫着块油纸,掀开一看,是块黑沉沉的烟膏,泛着油腻的光。沈老嘎哒咧开嘴笑,小眼睛里泛着油光:“江把总,咱大当家的知道您前阵子禁了烟馆,是嫌没好处?这箱子银元是见面礼,往后碾子沟地界再开烟馆,不管是‘快活林’还是新铺子,赚来的利,分您两成。”
江荣廷的目光从银元滑到烟膏,指尖在步枪枪管上敲了敲,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我江荣廷的营生里,没烟土这个东西。”
“把总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嘛。”沈老嘎哒脸沉了沉,语气带了刺,“这生意堵不住的,与其让旁人赚,不如咱们分。您拿两成养弟兄,咱保您地界安稳,多划算?真要翻脸,黑风口的枪子可不长眼。”
院里的团勇都绷紧了身子,手暗暗按在扳机上。庞义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看就要动。江荣廷突然笑了,弯腰抄起石桌上的步枪,枪身一横,枪管在日头下闪着寒芒:“你说的是这个?”他掂了掂枪,铁家伙在手里沉得很,“我碾子沟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沈老嘎哒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踹向石桌:“江荣廷,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黑风口八百条枪,真要打过来,你这碾子沟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你可以试试。”江荣廷把枪往肩上一扛,冲庞义扬下巴,“这箱子东西,收了——充作弟兄们的饷银。”
“好嘞!”庞义应声上前,没等沈老嘎哒反应,已经按住箱子。沈老嘎哒急了,伸手去抢,被庞义反手一拧胳膊,疼得“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江荣廷!你等着!”沈老嘎哒挣开胳膊,捂着发麻的手腕,撂下狠话,带着跟班踉跄往外走,褂子后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头别着的短枪。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狠狠瞪着碾子沟,金沟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他龇牙,却咬着牙啐了口:“这梁子,结死了!”
金沟的轱辘还在转,木轴磨出的吱呀声混着风里的沙粒,在沟谷里打了个旋。
江荣廷院里的步枪还搁在石桌上,庞义指挥着弟兄们把那箱银元搬进库房,脚步放得轻,却踩得冻土咯吱响——谁都知道,那白花花的不是礼,是催命符上的银粉。
黑风口的方向,风里多了点铁器的腥气。沈老嘎哒的马蹄声早没了影,但那撂下的狠话像冻在风里的冰碴,刮过碾子沟的每道梁、每道坎。李占奎的八百杆枪没动,可那股子压过来的戾气,已经让沟里的狗不敢吠,让烟馆废墟上的灰都不敢轻易扬起。
第84章 扩充军械
回到营寨,沈老嘎哒捂着还发麻的手腕,把江荣廷如何瞪着眼睛说“营生里没烟土”,如何抄起步枪拍桌子,又如何让庞义拧得他胳膊差点脱臼的事一说,李占奎气得一脚踹翻了炕桌,桌上的烟枪、酒碗摔得粉碎,瓷片溅到沈老嘎哒脚边。
“狗娘养的姓江的!给脸不要脸!”李占奎指着门外骂,唾沫星子溅在墙上,“老子让你分两成利,是抬举他!带着银元烟膏上门,那是给他台阶!他倒好,吞了老子的银子,还敢动我的人?真当老子八百杆枪是烧火棍?”
他来回踱着步,粗短的手指攥得咯吱响——碾子沟的金砂他馋了快一年,那沟里每月出的成色,够他多养两营弟兄,原想借烟土的事压江荣廷低头,没料到这小子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还亮了枪杆子。
“当家的,”沈老嘎哒揉着腕子,低声插了句,“二当家还带着两百弟兄在外头收烟款,这时候硬拼,咱手里能调动的也就五百来人,怕是……”
李占奎猛地停住脚,眉头拧成个疙瘩。二当家占山好是他左膀右臂,带的那拨人是黑风口最能打的,这会儿散在奉天到吉林的道上,确实抽不开身。他啐了口唾沫,往炕沿上一坐:“急个屁!传我的令,不管烟款收没收完,一月内必须带弟兄回寨!”
旁边的炮手赶紧点头:“当家的说得是,咱得把在外的弟兄都收回来,凑齐了人手再动手。江荣廷那三百人虽少,可都窝在金沟里,占着地利,硬冲怕是要吃亏。”
“老子能不知道?”李占奎眼一瞪,却没再踹东西,抓起桌上的旱烟杆猛抽两口,“让伙房多囤些干粮,库房里的子弹清点清楚,缺的让底下人去补。老三,你去盯着,把在外头游荡的散兵都叫回来,一月后,老子要让碾子沟知道,啥叫黑云压顶!”
沈老嘎哒应着,心里却犯嘀咕——江荣廷那股硬气不像装的,一月时间,足够对方也做准备。可看李占奎这架势,眼里的贪火混着恨劲,显然是铁了心要啃下碾子沟这块肉,他只能躬身退出去传令。
寨子里的风更紧了,吹得旗杆呜呜响。李占奎望着黑风口外的官道,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占山好得快点回来,他要凑齐八百弟兄,带着足够的子弹和土炮,让江荣廷知道,黑风口的狼,一旦收拢了爪子,扑出去就没有活口。
油灯在土坯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江荣廷把步枪往墙角一靠,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黑风口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沈老嘎哒回去报信,李占奎必然动真格的。咱三百弟兄,虽说手里家伙不算孬,但人家号称八百杆枪,真打起来,人数上吃大亏。”
庞义一巴掌拍在桌腿上,木桌晃得油灯差点倒了:“怕他个球!真要打,咱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江荣廷抬眼扫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弟兄们扛枪,是为了护着金沟的砂、家里的婆娘娃。真要动家伙,也得先把窝筑牢了,手里的家伙攥稳了,算准了能赢再出手——不然,拼光了人,谁来守碾子沟?”
宋把头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满是裂纹的桌面上:“荣廷说得在理。李占奎那帮人是狼,饿急了什么都敢啃。咱得先把爪子磨利了,再把窝筑牢了。三百人是少了,得添人;枪子子弹也得备足,不然真到交火的时候,空有硬骨头顶不住。”
刘宝子蹲在门边,手指绞着腰间的皮带:“添人不难,金沟里有的就是人,只要给饷,招个百八十号不难。可军火……咱想弄成规模的家伙,本地的铁匠铺只能修修补补,正经的快枪、子弹,没处寻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芯子偶尔爆出点火星。
朱顺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抬头,眼里闪着点光:“我倒想起个地方。前几年跑吉林城送砂金,见过南门外的洋行,听说里头啥都有,只要给足银元,连开花炮都能弄着。”
“洋行?”庞义皱起眉,“那些外国人靠谱吗?别是拿了钱不办事,反倒把咱卖了。”
“靠谱不靠谱,得去试过才知道。”江荣廷站起身,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下这光景,周边的二道贩子要么被官府盯着,要么手里没货,能一下子拿出几十杆快枪、几万发子弹的,怕是只有那些洋行。他们要的是银子,咱给得起。”
他看向朱顺:“朱顺,你心思细,也去过吉林城,这趟差事,你去最合适。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找老杨多备些银子,先去探路,摸清楚哪家洋行能做这买卖,要价多少,多久能交货。记住,嘴要紧,行事要稳,别露了咱的底。”
朱顺“嚯”地站起来,胸脯挺得笔直:“把总放心!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保证把路子摸清楚,价钱谈实在!”
“好。”江荣廷点头,又看向庞义,“你带人扩招民团,挑那些手脚勤快、家里有牵挂的,知根知底才放心。招来先练着,劈柴担水也是练筋骨,等朱顺把家伙弄回来,再教他们瞄准扣扳机。”
“是!”庞义应得响亮。
油灯渐渐昏下去,门外的风卷着砂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江荣廷望着墙上晃动的人影,忽然低声道:“咱这三百人,装备上不输他们,缺的是人数,更缺的是时间。朱顺这趟,得快。”
没人接话,可谁都心里透亮——这太平不过是层薄冰,黑风口的雷霆正憋着劲,迟早要劈下来。朱顺这趟吉林城之行,哪是单去买军火?是去抢命、抢时间的——得赶在黑风口的狼扑过来前,把碾子沟的篱笆扎得再密些,把手里的枪擦得再亮些,不然,冰碎的时候,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第85章 密运备战
朱顺带着六个弟兄,裹着一身风雪进了吉林城。城门楼子下的积雪被马蹄踏得稀烂,混着黑泥溅在裤腿上,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他没敢耽搁,按着江荣廷给的地址,七拐八绕钻进条巷子,巷子尽头便是德盛粮行——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雪糊了半边,门楣上挂着的玉米串冻得直挺挺的,倒像是串了串冰棱。
“找谁?”门房探出个脑袋,眯眼打量着朱顺身上的粗布棉袄,看着像个跑脚的。
“找赵栓。”朱顺解下脸上的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脸,“就说碾子沟的老朱来了。”
门房刚要再问,里屋已经冲出个汉子,正是赵栓。他肩上还搭着件羊皮袄,见了朱顺,眼睛一亮,拽着他就往里走:“可算来了!把总前阵子捎信说你可能要来,我这心里天天揣着事呢。”
进了后院粮仓,赵栓支开旁人,往炕桌上拍了把炒花生:“团总,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把总让你来,准是有要紧事。”
朱顺抓了把花生,壳子捏得咯吱响:“李占奎要动碾子沟,咱三百弟兄人数吃亏,得添家伙。把总说,本地没处弄大批军火,只能找洋行。你在吉林城熟,这线得你帮着搭。”
赵栓眉头拧成个疙瘩,蹲在炕沿上抽起烟:“洋行倒是有几家,可做军火买卖的不多。俄国人的洋行太横,价钱死贵还得看脸色;美国人的那家只做机器,不碰枪子。倒是有个日本人开的大和商行,老板叫森木,听说暗地里啥都敢卖。”
“你跟他认识吗?”朱顺追问。
“我跟他不算熟,”赵栓磕了磕烟灰,“前阵子粮行进过一批东洋面粉,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那家伙看着笑眯眯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眼里只认票子。咱要是带着硬通货的银票,未必不能谈。”
朱顺心里落定几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叠吉林票号的银票,票面盖着鲜红的官印,一百两一张,整整齐齐码着:“把总给了一千两银票当定金,说只要能弄到好家伙,价钱不是问题。”
赵栓眼睛一挑,捏起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这票子是吉林官银号的,硬通得很。森木有门路,一定能弄着。”
朱顺把银票往桌上一推,“你帮我约他,就说有笔‘粮食’生意想谈,量大,价高,用的是官银号的票子。”
第二天晌午,赵栓揣着两包上好的龙井,进了大和商行。森木正趴在柜台上看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赵栓进来,抬起三角眼笑了:“赵兄稀客,今儿要多少面粉?”
“不买面粉。”赵栓把茶叶往柜上一放,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低,“森木老板,我家粮行最近确实有笔‘粮食’生意要谈,只是除了粮,还想顺带进批‘硬货’——东洋来的最好,量不少,现银票交易,你这儿能接不?”
森木的算盘停了。他眯眼打量赵栓,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赵兄说的‘硬货’,是哪种?我这儿有东洋的铁犁,也有……能打野兽的家伙。”
赵栓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对上暗号了,:“能打‘大家伙’的,越趁手越好。具体要多少,得看你这儿货够不够,价公道不公道。”
森木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赵兄是爽快人。我库里有批去年从北海道运过来的‘金沟枪’,轻便,准头足,打‘大家伙’最趁手。至于价……”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支这个数(五十两),子弹另算,一百发八两。银票要吉林官银号或奉天票,其他的不认。”
赵栓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比他预想的高,但没敢露声色,只点头:“我回去问问东家,要是成,给你准信。”
回了粮行,赵栓把森木的报价一五一十说给朱顺:“枪五十两一支,子弹一百发八两。他说库里有现货,就是要价不低。”
朱顺听完赵栓报的价,默算片刻:五十支枪二千五,一万五千发子弹一千二,总共四千七。他从怀里掏出个更厚的油布包,解开是一沓银票,票面盖着吉林官银号的骑缝章——一千两定金早让赵栓交给森木,这包里是二千七百两尾款,正好凑齐三千七。“把总早说了,只要货硬,价不是问题。你再去跟他说,五十支枪,一万五千发子弹,三天内凑齐,银票咱备得足足的。”
赵栓数着银票,手指都有些发颤——五十支枪,这是要动真格的。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洋行,跟他说死了。”
森木见赵栓再来,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眼里的光更亮了。听说是五十支枪配一万五千发子弹,他接过银票一张张对着光验,确认票面无损、印鉴清晰,才摸着下巴盘算半晌,拍了板:“三天后,城外老砖窑交货。一手交银票,一手交货,我派车送,你们得带够人护着‘货’。”
三天后的雪下得紧。朱顺带着那六个弟兄,赶着六辆粮车往老砖窑去。头两辆粮车的麻袋里裹着油布包,里头正是那二千七百两尾款银票,被油纸层层裹着,防潮又结实。
砖窑里黑黢黢的,森木带了八个伙计,推着三辆马车候着。车斗上盖着帆布,掀开一看,五十支金钩步枪并排躺着,枪身蒙着层薄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旁边三十个木箱子,贴着手写的“五百发”标签。
“点货。”朱顺冲弟兄们使个眼色。
有人上前数枪,有人开箱查子弹,末了冲朱顺点头:“一支不少,一发不差。”
森木接过朱顺递来的银票,又仔细验了一遍,才搓着手笑:“赵兄的东家果然痛快。这些枪膛都没开过,子弹是新造的,打起来保准利索。”
朱顺没应声,只让弟兄们搬东西。步枪和子弹被塞进粮车夹层,麻袋重新盖好,看着跟满车的小米没两样,只有车辙陷进冻土的深度,藏着这趟交易的分量——那沓轻飘飘的银票,换回来的是能顶住黑风口的铁家伙。
第86章 敌临备战
朱顺带着粮车进碾子沟那天,晒金场的积雪刚被扫开一角,底下泛着光的金砂像撒了层碎星子。江荣廷正蹲在砂堆旁捻起一撮验成色,听见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抬头便见朱顺跳下车,脸上冻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像淬了火:“把总,货齐了。”
朱顺往粮车后挡板上一拍,弟兄们掀开麻袋,五十支金沟步枪裹着油布滚出来,枪身的冷光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粒,掂起一支步枪,枪身比老套筒轻便不少,拉开枪栓时带着新机括的脆响,阳光从枪膛穿过去,亮得能照见他眼底的光:“分下去,让弟兄们往死里练,三天后我要见准头。”
庞义早按捺不住,伸手就抄起两支,枪托往掌心一磕:“这下好了,李占奎敢来,咱就用这家伙跟他硬碰硬!”
接下来几日,碾子沟的枪声就没断过。新招的弟兄趴在雪地里练瞄准,冻红的手指扣着扳机,枪声稀稀拉拉在谷里撞出回声;老团勇则在窝棚里教拆枪装枪,枪油的味道混着金砂的腥气,在沟里飘了整宿。江荣廷常站在崖上看,手里摩挲着枪身,掌心漫上铁的凉意,目光却总往西北洮南府的方向落,像坠了铅块。
这天傍晚,他刚查完库房的子弹,见庞义裹着寒气进来,随口问:“老马那边还没信?”
庞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着冻裂的手:“快半个月了。老马带的人去洮南府买马,按说早该往回赶,就算跟马贩子磨价钱,也该托驿站捎个口信。”
江荣廷眉头拧成个疙瘩。去洮南买马是他早盘好的主意:李占奎的人多,真开仗了,骑兵冲阵像股黑风,才能在机动性上不吃亏。老马是跟着他从金沟里刨砂出来的,性子稳,识马,原是最稳妥的人选,可这一去,竟像沉进了冰窟窿,半点声息都无。
“把总,要不我去寻寻?”刘宝子不知何时立在门口,肩上扛着刚擦好的步枪,枪托在地上磕出闷响,“往洮南就一条官道,顺着道找,总能见着点踪迹。”
江荣廷看他一眼,刘宝子眼里的火劲像刚点燃的药捻子。他点了点头:“带八个弟兄,多备干粮和马,顺着官道往西北追,遇着不对劲就绕着走,先把人找着再说。”
刘宝子当天就领了命,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往西北追了六天。越往前走,雪越厚,道旁的驿站都关了门,只有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地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到第七天晌午,一道避风的山坳里,一个弟兄勒住马低喊:“刘团总,那雪堆不对劲!”
雪地里鼓着几个大包,被风刮得半露半掩,露出些破烂的棉袄角。刘宝子心里一沉,翻身下马扒开雪——是老马和四个弟兄,身子早冻成了冰坨,脸上凝着最后一刻的惊惶。每个人后心都有个枪眼,血渍在雪地里凝成黑紫色的硬块,像块冻透的猪肝。
周围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能看出有过短促的搏斗。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钱袋,原本装着的五百两银子没了踪影,旁边的马笼头被劈成两半,冻在泥里硬得像铁。远处雪地上,一串杂乱的马蹄印往黑风口的方向去,印子深且密,看着得有二十多匹。
刘宝子捏着地上的弹壳,指节泛白。李占奎被断了烟土财路,早红了眼,老马带的银子够买几十匹好马,撞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除了他,这一带谁有胆子动碾子沟的人?
“把弟兄们抬上。”刘宝子的声音哑得像塞了砂,“回沟。”
回程走得快,弟兄们谁都没说话,只有马蹄碾过冻土的闷响,和风卷雪的声音搅在一处,听着像谁在低声哭。
进了碾子沟,刘宝子直奔会房的院子,把那枚弹壳往石桌上一放,半天憋出句:“人没了……银子和马都被抢了,八成是李占奎的人干的。”
江荣廷正摩挲着腰间的驳壳枪,听见这话,他指尖在扳机护圈上顿了顿,枪套里的铁家伙硌着腰腹,像块揣了多年的老茧,沉甸甸压着心事。
“埋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给他们家里人送三十两银子,往后金沟的砂,分他们一份。”
刘宝子应声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江荣廷在后头补了句,声音沉得像碾过冻土的马蹄:“让弟兄们把枪擦亮,子弹压满。李占奎他肯定要来,就让他在碾子沟的枪子底下,知道啥叫进得来、出不去。”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江荣廷望着墙上晃动的枪影,手里的枪越擦越亮,枪膛里映出他眼底的光,像淬了冰的火——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三日后的后半夜,碾子沟会房的油灯刚添了新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江荣廷正对着地图出神,是他派去外围联络的弟兄,按说这时候该带回黑风口那边的信了。
“把总!动了!”一个汉子滚下马,棉帽上的雪沫子甩了一地,“王家窝棚的老王让人捎来的,说后晌看见占山好带着人往南挪,马队黑压压一片,还拖着俩带铁轮子的大家伙,看着就像炮!”
王家窝棚在黑风口往碾子沟的半道上,离黑风口十几里,是江荣廷布的暗哨点。
“老王看清楚人数了?”
“错不了!”汉子往手心里哈着白气,“老王蹲在柴火垛后数了大半晌,光扛枪的就得大几百,马队怕有上百匹,走得急,像是要连夜赶过来。他让我尽快往回赶,说再晚怕误了事。”
江荣廷点了点头。王家窝棚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藏在那儿的老王是个老猎户,眼尖,又熟路。从王家窝棚到碾子沟三十多里,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江荣廷手往桌沿上一按,木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马翔,召集所有弟兄,别等天亮了,让各哨都过来。”
第87章 伏败折损
晨雾还没散透,碾子沟会房的空气里浸着冷意。江荣廷站在门槛上,指尖捏着张揉皱的地图,头道沟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个圈。刚带回消息的弟兄搓着手:“他们走的就是这条官道,按脚程,天亮后该过三道岭了。”
“翔子,”江荣廷回头,喉结动了动,“带几个弟兄,去三道岭等着,他们过岭时看清人数和家伙,一点都不能错。”
马翔啪地立正:“放心,把总。”说罢转身就往院外走,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噔噔”的硬响。
江荣廷又转向庞义,声音沉得像压了铅:“留一百人守会房,其余的带足弹药,半个时辰内开赴头道沟。记住,没我的令,谁也不准露头。”
庞义攥着腰间的枪柄应道:“得令!”粗嗓门撞在雾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刘宝子,”江荣廷最后看向角落里的精瘦汉子,“去大青沟给范老三捎话,让他把人备着——只要我这边枪响,他那边就得随时能冲过来支援。”
刘宝子往枪膛里吹了口热气,呵出的白气裹着笑:“范老三那老小子就等着干仗呢,保准比谁都快。”
日头爬到树梢时,马翔从三道岭回来了,脸上带着急:“把总,看清了!李占奎带过来的足有六百人,两门日本山炮用骡子拉着,炮手穿着黄皮子袄,显眼得很!”
江荣廷盯着地图上的头道沟,指节重重敲在“咽喉”两个字上:“他想从这进碾子沟?做梦。”他抬眼时,眼里泛着冷光,“庞义在头道沟北口堵死,把他的来路掐断;朱顺带一百人去咽喉谷两侧埋伏,等他的炮队进了谷,先敲掉他的炮手,再往下砸滚木。”
朱顺正往步枪上缠布条防滑,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冒着火:“把总放心,保证让李占奎的人有来无回!”
头道沟的风裹着寒气,刮在山梁的枯树枝上“呜呜”响。朱顺蹲在块巨石后,盯着谷底的小路——这是李占奎进头道沟的必经之路,两侧山梁陡峭,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他身后,一百名团勇伏在暗处,枪口都对着谷底,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日影往西斜了两指宽,谷底终于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先是几个探路的土匪,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接着是黑压压的队伍,扛枪的、牵马的、扶着炮架的,乱糟糟地往前挪。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两门山炮,炮身裹着绿帆布,被两匹骡子拉着,走得摇摇晃晃,帆布下的铁色泛着冷光。
“来了……”朱顺往嘴里塞了块糖,压下嗓子眼的燥。他盯着领头的那个疤脸汉子——正是李占奎的二当家占山好,正骑在马上骂骂咧咧,鞭子抽得马打响鼻,溅起的尘土糊了随从一脸。
眼看土匪的先头部队快到谷中间,朱顺的手按在了扳机上,指尖因用力泛白。再有三十步,炮队就全进谷了……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像炸雷,在谷里荡开回音。朱顺猛地回头,看见右侧暗处一个年轻团勇正慌慌张张往枪膛里塞子弹,脸上白得像纸——是个刚入伙的新兵,枪走火了!
“狗日的!”朱顺的眼瞬间红了,抄起枪就骂。
谷底的占山好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勒住了马:“有埋伏!抄家伙!”
土匪们像炸了窝的马蜂,瞬间散开,有的往岩石后钻,有的直接架起了步枪。更要命的是那两门山炮,炮手们手脚麻利地卸帆布、填炮弹,炮口“嘎吱”一声,对准了两侧山梁。
“打!给我打!”朱顺知道完了,只能硬拼,率先扣动扳机。
团勇们的枪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可土匪已经散开,根本打不着几个。反倒是占山好吼了声“开炮”,两颗炮弹“嗖嗖”地飞来,在左侧山梁炸开——碎石、断木混着血肉飞上半空,惨叫声刺得人耳膜疼。
“再来两炮!”占山好的声音在谷里回荡。又是两声巨响,右侧山梁的团勇被掀翻了一片,趴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停炮!马队上!”占山好见山梁上的火力弱了,猛地挥下马刀,“冲上去,把他们给我剿干净!”
二百多骑土匪像股黑风,举着枪冲上山梁,马蹄踏得尘土飞溅,枪子儿“嗖嗖”地往团勇堆里钻。炮队此时早停了手,炮手们端起步枪警戒,生怕流弹伤了自己人。
朱顺红着眼抬枪扣动扳机,撂倒最前头那个土匪,可身后的弟兄越来越少,枪声也稀了下去。有个团勇拽他的胳膊:“团总,撤吧!再不走全完了!”
“撤个屁!”朱顺甩开他,刚要再扣扳机,胸口猛地一烫,血瞬间浸透棉袄。他咬着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里的火更烈了:“狗娘养的李占奎!今儿拼了也得拖几个垫背的!”他还想往前冲,却被两个团勇死死架住。
“掩护团总撤!”一个满脸是血的哨长吼着,举枪冲上去,没跑两步就被马队踏倒。
朱顺被架着往后拖,回头时,看见山梁上的团勇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地上的血淌成了河。那两门山炮虽不再轰鸣,黑黢黢的炮口却仍对着山梁,像两只盯着猎物的眼。
天黑透时,朱顺被抬回了碾子沟会房。他挣扎着从担架上滚下来,“噗通”跪在江荣廷面前,胸口的绷带渗着血,声音哑得像破锣:“把总,你毙了我吧……是我没打好……死了那么多弟兄……我该死……”
江荣廷站在油灯旁,影子被拉得老长。他看着朱顺,又扭头看向门外——回来的弟兄不到三十个,个个带伤,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这是民团成立以来,打得最惨的一次。
“别说了。”江荣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先下去处理伤口,伤好了,才有脸给弟兄们报仇。”
“我……”朱顺还想再说,却被江荣廷摆手打断。
“去吧。”江荣廷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指尖在“头道沟”三个字上按了按,指节泛白。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听见窗外的风,刮得比往常更烈了。
第88章 夹击破阵
头道沟的夜色浸着寒气,团勇们背靠着冻土,枪托在地上磕出闷响。庞义蹲在土垒后,往枪里塞着子弹,指腹蹭过冰冷的弹壳——他身后的汉子们个个攥紧枪杆,棉帽檐上的霜花被粗气吹成白雾,没人说话,眼里的火却比山坳里的炭火还烈。
江荣廷半蹲在土垒最高处,指尖按着枪的扳机护圈,目光越过沟谷,落在对面坡地的黑影里。他早让刘宝子带五十人马队藏在东侧山坳,又嘱范老三待土匪主力压上来再从西侧绕后,更留了宋把头带一百老团勇守会房当预备队,此刻就等各方就位的信号。
“来了!”有人低喊一声。
远处的坡地上,黑压压的土匪先是列成散队往前挪,前排举着步枪试探,后排推着两门山炮慢慢跟进,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占山好的粗嗓门顺着风飘过来:“先把土垒炸平!弟兄们,打进碾子沟,金砂、娘们全归你们!”
“轰!轰!”
炮弹拖着尖啸砸下来,土垒顿时被掀掉一角,冻土混着碎木渣飞溅,两个团勇闷哼着倒下去。庞义抹了把脸上的泥,吼道:“稳住!炮打不着这么准,别露头!”
又是几轮炮击,山口的工事被撕开个豁口,硝烟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土匪的步兵开始往前冲,猫着腰往土垒下摸,枪子儿“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打!”江荣廷突然扬手,朝天放了一枪。
团勇们的枪声顿时炸成一片,冲在最前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尸体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但土匪太多了,像不断涌来的黑浪,很快就有不少人摸到土垒下,举着刀往上面爬。
“压下去!”庞义抡起枪托砸翻一个露头的土匪,额角被流弹擦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谁后退一步,我崩了他!”
双方在土垒上下绞杀,刀砍枪砸的声响混着嘶吼,土垒下的尸体越堆越高。江荣廷盯着西侧的山梁,心里默数着——按约定,范老三该到了。
就在这时,西侧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喊杀声:“汉子们,跟我上!灭了这群崽子!”
是范老三!江荣廷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早算准土匪会把主力压在正面,西侧坡地防御最弱,这记背刺,正是破局的关键。
占山好猛地回头,看见自己人背后突然炸开缺口,顿时慌了神:“娘的!后面怎么有埋伏?老三!带人顶上去!”
一直蛰伏在坡后的一百多土匪应声冲出——这是占山好藏着的预备队,举着枪、抡着刀突然从坡后冒出来,直扑西侧的范老三。
范老三的人压根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股伏兵,前头的民团被撞得一个趔趄。但这群汉子也是拼过命的,没人慌神,最前头的几个反手就把枪托砸过去,后面的赶紧端起步枪扫射。双方瞬间缠在一处,枪管戳着胸口、马刀劈向脑门,有的抱着对方滚下斜坡,喊杀声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西侧坡地滚成一片浊浪。
正面的土匪被前后夹击,攻势顿时弱了。江荣廷抓住机会,拽掉棉帽:“弟兄们!身后就是咱的一家老小!跟我冲上去!”
他第一个翻上垒沿,驳壳枪“砰砰”两声炸响,两个正扒着土垒的土匪应声栽倒。跟着他反手抽刀,马刀擦着鞘口“噌”地弹出,寒光裹着锐风斜劈下去,又将一个刚探出头的土匪扫落垒下。
“把总都上了!跟他们拼!”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土垒后的团勇们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攒了半天的劲全冲了出来。先前还攥着枪杆发紧的手,此刻抡起刀来带着风;刚才缩着脖子躲子弹的,这会儿弓着腰往前扑,枪托砸在土匪脸上的闷响、刀刃劈进棉袍的噗声混在一处,喊杀声震得山梁嗡嗡响。这群汉子原就憋着股狠劲,见江荣廷带头冲在最前,那点犹豫早被热血冲散,一个个红着眼往前撞,瞬间就跟土匪绞成了团,竟是硬生生把对方压得退了半步。
可土匪毕竟人多,很快又稳住阵脚,双方陷入僵持。江荣廷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眉头越拧越紧——再拖下去,怕是要吃亏。
“荣廷!俺们来了!”
东侧突然传来粗犷的呼喊,宋把头带着一百名老团勇冲了过来,个个身姿矫健,手里的步枪早顶上了子弹——这是守会房的底子,跟着江荣廷最早成立民团的弟兄,枪法准,下手狠。更让人振奋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扛猎枪的猎户,灰布棉袄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山里赶来,脸上全是急红的光。
“江把总在这儿扛着,咱不能瞅着!”一个猎户往猎枪里塞着火药,粗声吼道,“他护着碾子沟的人,今天就得帮他把这群杂碎打跑!”话音未落,猎枪“砰”地一响,远处一个土匪应声倒了下去。猎户们纷纷找掩护趴下,猎枪的铁砂喷溅出去,虽不如步枪精准,却在土匪堆里炸出一片混乱——这些汉子知道他护短,更信他的义气,听说他在头道沟接了仗,抄起猎枪就全赶来了。
老团勇们更是勇猛,宋把头挥着刀冲在最前,刀光扫过先磕飞土匪手里的刀,“当啷”一声震得对方虎口发麻,跟着顺刀劈向对方肩头,“噗”的一声劈开棉袍,顺势一脚把人踹进尸堆里。有这一百生力军加入,团勇们顿时士气大振,很快把战线往前推了丈余。
占山好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嘴里吼着:“老三!快带马队掩护,撤!”
“想跑?”宋把头眼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占山好的胳膊,他“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刚想爬,就被两个老团勇按住,绳捆索绑像头待宰的猪。
没了领头的,又被两面夹击,土匪彻底乱了阵脚,喊着往坡后窜。沈老嘎哒咬着牙,指挥剩下的马队往西侧冲:“弟兄们,挡住他们!给大伙争取时间!”
第89章 铭志守土
“别让他们跑了!”刘宝子的吼声从东侧传来。他带着五十人马队早绕到坡前,此刻扬鞭催马,五十骑像道黄风卷出去,马刀在空中划出连片的白光,专砍逃窜的土匪。马队冲得极快,前排的土匪被撞得飞起来,落在后面的也被马刀劈倒,雪地上顿时添了一片暗红。
刘宝子带着五十骑正追着溃兵往坡下冲,忽听西侧马蹄声炸响——一百多骑土匪马队竟杀了过来,为首的沈老嘎哒举着马枪狂吼:“给我上!让弟兄们跑远些!”
马队像道黑墙压过来,刘宝子的人顿时被裹在中间。五十对一百,本就吃了亏,加上对方马快枪密,刀光劈得人睁不开眼,刘宝子的马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收住缰绳往回退,几个弟兄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马刀削落马下。
“刘宝子!往这边靠!”庞义正带着一队团勇在坡侧清理残匪,瞥见西侧马队交锋,当即抄起步枪吼道,“弟兄们,跟我上!给刘宝子搭把手!”
二十多个团勇跟着他往坡下冲,找了处矮坡作掩护,齐刷刷举枪对准土匪马队。“给我打!”庞义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沈老疙瘩的马耳飞过,惊得那马人立起来。
沈老嘎哒心里一凛:溃兵早跑没影了,再耗下去自己这一百骑怕是要被包在坡上。他狠狠啐了口血沫,马刀一指:“掩护的活儿干完了!撤!”
马队调转方向,踩着同伴的尸体退去。刘宝子勒住马,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弟兄,钢牙咬得咯咯响,马刀往地上一拄,溅起的雪沫子混着血珠打在靴上。
战场渐渐静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风吹过山口的呜咽。范老三带着人从西侧过来,脸上沾着血,咧嘴笑:“把总,这仗打得痛快!”
宋把头押着被绑成粽子的占山好过来,往地上一推:“这杂碎想溜,被俺一枪拽住了!”
占山好趴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被团勇踹了一脚才老实。
江荣廷望着坡后远去的土匪残部,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眉头没松开。他知道,沈老疙瘩带着残兵跑了,李占奎还在黑风口,这厮杀,远没到尽头。
江荣廷眉头紧锁,沉声道:“守好头道沟,叫弟兄们埋了尸首,把伤兵都抬回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金沟方向,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砂粒滚动声,像在提醒着——这乱世里的仗,还得接着打。
天快亮时,头道沟的风才小了些,裹着血腥味的雪片落在尸体上,慢慢积出层薄白。团勇们沉默地清理战场,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起冻土的闷响,和抬担架时木杆咯吱的呻吟。
宋把头蹲在尸体堆前清点,手指划过每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喉头滚了滚:“老弟兄四十六个,新入伙的娃子三十五个,加上咽喉谷那六十三个,总共一百四十四。”他把数记在烟盒纸上,纸角被血浸得发皱,“伤兵也数清了,轻重加起来九十六,李大夫那边药快见底了。”
刘宝子正指挥人把土匪的尸体拖到坡底,雪被踩成了泥红,他靴底沾着的血冻成了硬块,每走一步都发沉。看见几个裹着灰棉袄的猎户尸体,他猛地停住——那是昨天扛着猎枪赶来的汉子,其中一个嘴角还沾着火药渣,手里的猎枪枪管都打热了。“把他们跟咱的弟兄埋在一处。”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碑上都刻上名,一个不能少。”
庞义带着人清点缴获,在临时搭的雪棚里列了清单:“步枪二百五十六支,子弹五千二十七发,那两门山炮没坏,就是炮手跑了俩,留了个活口。”他顿了顿,指着墙角堆着的马刀和刺刀,“破烂玩意不算,光能用的家伙,够装备半个民团了。”话虽带点硬气,可他看着地上那堆沾血的枪支,突然想起今早抬走的弟兄里,有个刚学会拆枪的新兵,枪还没捂热乎,就成了这一百四十四里的一个。
俘虏被捆在土垒后,除了占山好,还有二十三个没跑掉的土匪,个个缩着脖子,不敢看团勇们通红的眼。庞义踢了踢占山好的腿:“这些杂碎咋处置?咱这些弟兄的命,总不能白没了。”
江荣廷没看俘虏,正蹲在阵亡弟兄的尸体旁,给一个睁着眼的老团勇抹上眼皮。那是跟他从金沟里一起刨砂的弟兄,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沙粒。“关起来,”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等喘口气,先留着他们。这些命,这九十六道伤,都得有个说法。”
日头爬到头顶时,团勇们终于歇下来,围在火堆旁啃冻硬的窝头。江荣廷站在土垒上,看着坡下新翻的冻土——那里埋着自己的弟兄,雪压在坟头,像盖了层白孝布。
“弟兄们,”他开口,火堆噼啪的声响突然低了下去,“这场仗,咱胜了。”没人欢呼,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打旋。“可胜得疼。一百四十四弟兄埋在这儿,九十六个躺那儿哼哼,这数搁谁心里都沉。”他指了指坡下,“他们是为碾子沟死的,为咱活着的人挡了刀子。”
刘宝子攥着窝头的手在抖,咬下去时硌得牙床疼:“把总,这笔债,咱得记着!”
“记着。”江荣廷点头,目光扫过每个弟兄的脸,“但不光是记仇。”他捡起一支步枪,枪身还沾着血,“他们用命换回来的,是碾子沟的安稳,是咱往后能站着喘气的地方。九十六个弟兄还等着药,这些坟头还等着咱守,这账不能烂。”
庞义把烟头摁在雪里:“下一步咋整?”
“先守好头道沟,”江荣廷把步枪递给身边的团勇,望着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云沉沉地压着。
火堆旁的团勇们慢慢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混着炭火的光。有人把窝头揣进怀里,抄起枪往土垒上走;有人拿起铁锹,往新坟上再添了一捧土。风还在刮,可这一次,没人再缩脖子——弟兄们就在天上看着,往后的仗,得打得更硬气些,才对得起这些用命护家的弟兄。
第90章 黑风议赎
沈老嘎哒带着残部往黑风口退时,天已蒙蒙亮。马队踩过的雪地里,暗红的血渍冻成了硬块,混着断裂的枪杆、撕碎的棉袍,一路拖出歪歪扭扭的痕。伤兵们趴在马背上哼哼,有人断了胳膊,用破布草草缠着,血顺着指尖滴在雪上,像一串碎红珠子。
沈老嘎哒勒着马,回头望了眼头道沟的方向,那里的枪声早已歇了,可风里仿佛还飘着弟兄们的惨叫。他喉结滚了滚,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两口才哑着嗓子对身边的崽子说:“还剩了多少弟兄?”
崽子脸冻得发紫,声音发颤:“沈爷……能喘气的就剩三百出头了。昨儿出发时是六百多……伤的得有一百一,还有二百多个……有死的有跑的。”
“没找着的,就当没了。”沈老嘎哒想起占山好被按在地上的模样,那汉子平日里横得像头蛮牛,此刻却被捆得像粽子,胳膊上的血冻成了冰——二当家被擒,这比死了二百多弟兄更让人心慌。
黑风口的寨门在暮色里透着昏黄的光,李占奎早等在寨口,见马队回来,他披着件黑貂皮袄,往地上啐了口:“人呢?老二呢?”
沈老嘎哒翻身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了,被旁边的人扶住。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占奎的眼:“当家的……二当家他……被江荣廷扣了。”
“废物!”李占奎一脚踹在沈老嘎哒胸口,“让你们带队灭了碾子沟,你把自己人给我灭了?!”
沈老嘎哒捂着胸口咳嗽,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当家的,江荣廷设了埋伏,宋天奎带人从东边抄过来,还有猎户……他们的人太多了,弟兄们拼到最后,二当家为了护着我……”
“闭嘴!”李占奎吼了声,转身往聚义厅走,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厅里点着三盏油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刀枪,可往日里能镇住场面的煞气,今儿却显得有些空荡。
伤兵被抬进后寨,哭喊声、呻吟声混在一处,把黑风口的冷清撕开了道口子。李占奎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敲得人心慌。他知道占山好的分量——年轻的时候他在街上被人追着砍,是占山好替他解了围;后来抢地盘,占山好替他挡过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养了三个月才下床。这弟兄,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黑风口的胆。
“当家的,”沈老嘎哒捂着胸口走进来,“江荣廷扣着二当家,明摆着是要拿捏咱们。头道沟那仗,弟兄们怕了,再打……怕是没人敢往前冲了。”
李占奎没说话,从桌下摸出个酒坛,猛灌了两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知道沈老嘎哒说的是实话——死了二百多,伤了一百多,黑风口的家底去了一半,再跟江荣廷耗,怕是连寨门都守不住。更要紧的是,占山好知道黑风口的粮仓在哪,知道藏弹药的密道,这些要是被江荣廷审出来,他们连退守的地方都没了。
“那你说,咋办?”李占奎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去求江荣廷?”
“只能这样了。”沈老嘎哒喘了口气,“当家的,二当家在他手里,咱们硬来讨不到好。江荣廷是个讲规矩的,只要咱们……跟他议和,再备些东西,他未必不放人。”
“议和?”李占奎冷笑,“他杀了我二百多弟兄,现在我跟他议和?”
“当家的,留得青山在。”沈老嘎哒声音低了些,“咱们得先把二当家赎回来。他在,黑风口的弟兄心里就有底。等缓过这口气,再找江荣廷算账不迟。”
李占奎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子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淡了些。他想起占山好替他挡枪时说的话:“当家的,留着你,比留着我有用。”那汉子是真把他当兄弟。
“行。”李占奎摸了摸脑袋,“你去。带点像样的东西——马厩里那三十匹马,告诉江荣廷,人我要活的,要是老二少了根头发,我拆了他碾子沟!”
沈老嘎哒知道,这是李占奎少有的低头,可比起占山好的命,比起黑风口仅存的这点元气,值了。他转身往外走,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寨墙的雪上,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等等。”李占奎在他身后说,“跟江荣廷说,只要他放人,往后黑风口的人,不踏过头道沟一步。”
沈老嘎哒脚步顿了顿,应了声“是”。
没几日,沈老嘎哒便带着马队赶到了碾子沟。身后三十匹精壮的马喷着白气,马背上的雪还没化透,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江荣廷的人见他带着“礼”来,终究没驳了脸面,放他进了营寨。
“别来无恙,江把总。”沈老嘎哒站在堂下,目光往左右扫了扫,“我们二当家,该是在您这儿吧?”
江荣廷正翻着金帮名册,闻言抬眼瞥他,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活得结实。怎么,你倒敢来?不怕我连你一块儿扣下,凑成对儿?”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沈老嘎哒垂着手,语气压得低,却透着点硬气,“江把总向来是场面上的人,断不会做这等让江湖人戳脊梁骨的事。”
“少跟我掉书袋。”江荣廷把名册往桌上一合,“废话不必说,你带这三十匹马过来,是想赎人?”
“是。”沈老嘎哒直了直腰,“这三十匹马是我们当家的一点心意,算表议和的诚意。还请江把总高抬贵手,放二当家和其他弟兄回来。”
“诚意?”江荣廷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头道沟雪地里埋着的一百多号人,算不算我的诚意?”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这三十匹马可不算数——这是你们劫走的,本就是我的马队,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沈老嘎哒脸上一僵,很快又缓过来,拱了拱手:“江把总有话不妨直说,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我一定如实回禀我们当家的。”
第91章 释俘暂和
江荣廷站起身,靴子在地上碾出轻响,走到他面前时,目光像淬了冰:“五十箱子弹。”
沈老嘎哒猛地抬头,眼里藏不住惊色:“五十箱?这……”
“少一颗都不行。”江荣廷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头道沟的寒风,“要么送子弹来,要么,就等着给占山好收尸。”
“江把总,这数目实在太大了,能不能……”沈老嘎哒还想讨价,旁边的庞义突然往前一步,手里的刀鞘“哐当”撞在桌腿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庞义眼神狠戾,“我大哥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沈老嘎哒脚步一顿,后背绷得像块铁板,闷闷应了声“行”,快步出了帐。
沈老嘎哒撞进黑风口时,棉袍下摆冻得硬邦邦。他掀布帘进聚义厅,冷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哗啦”一声掀得帘角拍在门框上——李占奎正蹲在虎皮椅旁,拿块粗布蘸着灯油擦那杆老步枪,枪托上那处挨过子弹的旧疤被油浸得发亮,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像块结了痂的伤口透着暗沉。
“他咋说的?”李占奎头也没抬,布条在枪管上蹭出沙沙响。
“要五十箱子弹。”沈老嘎哒摘了冻硬的帽子,往地上甩了把雪,“江荣廷说,少一颗就收尸。”
李占奎手里的布条猛地顿住,抬眼时,眼底的戾气比帐外的寒风还烈:“五十箱?他倒敢开口。”他捏着布条的手忽然收紧,目光落在枪托的旧疤上,那年占山好替他挡枪的血又漫上来——子弹穿肩时,那汉子咬着牙笑:“当家的,我命硬。”李占奎猛的把布条往桌上一摔:“备车。让弟兄们把鹰嘴崖那五十箱搬出来,明儿一早就送过去!”
沈老嘎哒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次日天未亮,五辆马车就出了黑风口。每辆车上码着十口木箱,盖缝里透着机油味——那是防潮用的,箱子底下垫着厚毡,压得车轮在雪地里陷出半尺深的辙。沈老嘎哒骑马走在最前头,腰间别着把手枪,枪套上的雪被体温烘化,在皮面上洇出深色的痕。
到了碾子沟营寨,江荣廷正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身后的兵丁挎着枪,枪口上的霜花在朝阳下闪着冷光。庞义叉着腰站在石碾子旁,看见马车上的木箱,眼里闪过丝诧异——他原以为黑风口经了头道沟一败,早该空了家底。
“东西到了。”沈老嘎哒勒住马,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荡开,“江把总验验?”
江荣廷没动,只朝庞义扬了扬下巴。庞义走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挑开最上面一口箱的锁扣,掀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弯。他又挑开两口,都是一样的光景,不由得咂了咂嘴,回头朝江荣廷点了点头。
江荣廷从石碾子上跳下来,军靴踩在冻硬的谷草上,发出脆响。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按了按子弹箱,沉得很。“李占奎倒舍得。”他转头看向沈老嘎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二当家的命,比这五十箱金贵。”沈老嘎哒直盯着他,“人呢?”
江荣廷往营寨深处喊了声:“带出来。”
片刻后,占山好被两个兵丁架着走了出来。他猛地甩开兵丁的手,踉跄着站稳,脸上添了道新疤,血痂下泛着红,却没减了气势。
看见沈老嘎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马车上的木箱时,忽然攥紧了拳头。
“点清楚人。”江荣廷朝沈老嘎哒道,“除了占山好,还有二十三个活口,都在这儿了。”
沈老嘎哒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三个,都是头道沟跟着二当家的弟兄,虽有伤,却都还喘着气。他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谢江把总履约。”
“别忙着谢。”江荣廷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沈老嘎哒,又落在占山好身上,“回去告诉李占奎,子弹我收了,人我放了。但让他记住,他说过的——黑风口的人,不踏过头道沟一步。”
沈老嘎哒垂手应道:“当家的心里有数,断不会坏了规矩。”
“最好如此。”江荣廷摆了摆手,“走吧。”
占山好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回头瞪着江荣廷,腮帮绷得紧紧的,像要咬碎什么:“江荣廷,这笔账……”
“二哥。”沈老嘎哒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寨。”
占山好挣了挣,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那道目光钉在江荣廷身上,直到马车转过山坳,才猛地一拳砸在车板上,震得箱角的毡子滑下来半尺。
马队往黑风口去时,占山好从车帘里探出头,望了眼碾子沟的方向,又看了看空了的打谷场,对沈老嘎哒道:“当家的……真给了他五十箱?”
“当家的说,你的命值这个数。”沈老嘎哒勒着缰绳,声音沉了沉,“但这账,咱们早晚得跟他算回来。”
占山好没再问,缩回车里,用袖子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脸上的疤,疼得倒吸口冷气。车外的风打着旋儿撞在车帘上,呜呜地响,像头道沟那些没闭眼的弟兄在喘最后一口气。
马队走远了,庞义凑到江荣廷身边:“当家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五十箱子弹……”
“不放他们走,还留着过年啊。”江荣廷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嘴角勾起抹冷笑,“他一个占山好换五十箱子弹,三十匹好马,换他们不再来犯,值了。”
风从打谷场吹过,卷着谷糠打在石碾子上,发出细碎的响。这议和成了,人也赎了,可谁都清楚,这不是了结。
第92章 宋辞远医
江荣廷送走黑风口的马队,心里头那股绷了半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他拍了拍庞义的肩膀,:“子弹入库,头道沟的碑记着立——对了,备两壶烧刀子,我去趟小西北沟。”
庞义愣了愣,哈出的白气裹着疑惑:“大哥,不等清点完缴获?”
“大哥还不知道议和成了,得让他先踏实了。”江荣廷扯了扯被风灌得鼓鼓的棉袍,他想起头道沟那晚,宋把头带着团勇从侧翼冲出来时,霜雪糊了满脸,嗓子喊得像破锣,却硬是攥着血糊糊的刀,在几百个土匪里撕开了道口子,“他那性子,不定还悬着心。”
进了金场地界,风里的土腥味混着点苦杏仁似的药味。远远看见宋家门口停着的马车,车辕上捆着半旧的药箱,他还笑着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怎么学沈老嘎哒那副憋屈嘴脸,好让老大哥乐呵乐呵,再提那五十箱子弹的来龙去脉。
“大哥!”他踩着碎沙冲过去,手里的酒壶晃出叮咚响,“事了了!黑风口签了约,往后金沟……”
话音撞在春梅红透的眼圈上,戛然而止。江荣廷这才看清,春梅手里攥着的帕子,边角洇着暗红的痕。
“荣廷来了。”车帘被轻轻掀开,宋把头探出头。他脸色黄得像经了霜的旧旗幡,颧骨上浮着层不正常的红,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帕子捂上去,再拿开时,那几点暗红比往日深了好几层,像落进雪地里的朱砂。
江荣廷手里的酒壶“咚”地砸在地上,壶嘴磕在碎石上,裂了道缝,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他这才看清,宋把头的手腕抖得厉害,连扶着车帮的指节都在打颤——头道沟那仗他是亲眼见的,宋把头举着枪在雪地里站了整夜,怎么才几日不见,竟虚得像片要刮走的叶子?
“大哥,你这是……”
“不碍事。”宋把头喘匀了气,声音虚得像缕烟,“头道沟那夜在雪地里耽久了,回来就咳得凶了些。”他望着江荣廷,眼里忽然亮了亮,像燃着点火星,“你刚说……议和成了?”
“成了!”江荣廷赶紧蹲下身,攥住他冰凉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像冻硬的绳索,“黑风口答应不踏过头道沟,占山好也放回去了,往后金沟安稳了!”
宋把头喉结滚了滚,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往车座里缩了缩,棉袍空荡荡的,更显得人瘦:“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心里头,总悬着这事,咳得更凶。”他扯了扯江荣廷的袖子,“如今安稳了,我也该去瞧瞧病了——去朝阳府,找个大夫,把这老骨头拾掇拾掇。”
江荣廷这才反应过来那车是要去哪,心猛地往下沉,“我让朱顺跟车,到了朝阳府找最好的大夫,等你好了,咱哥俩还得在喝几盅。”
宋把头摆了摆手,手腕抖得快握不住车帘:“不用了,有你嫂子照应就够。”他望着江荣廷,眼里映着日头,亮得有些晃人——这双眼睛当年瞧着他从愣头青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汉子,此刻满是托付,“你是做大事的料,金沟交你手里,我放心。如今你也成了家,跟弟妹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大哥……”江荣廷喉头发紧,那些在头道沟没掉的泪意,此刻竟堵在眼眶里,烧得慌。他想起刚入金沟时,得罪了许金龙,是宋把头收留了他,教他辨矿石的成色,说“在这沟里混,得有骨头,更得有脑子”。
“走了。”宋把头闭了闭眼,没再看他,怕多看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像在啃噬谁的心事。江荣廷跟着走了两步,对着越来越远的车影喊:“嫂子!我大哥就托付给你了!有事立马捎信来,我连夜过去!”
车到二道河子,邱玉香酒馆的门口,宋把头忽然掀了车帘:“停。”
赶车的勒住马,他扶着车帮慢慢坐直,让春梅去叫人。不多时,邱玉香踩着青石板跑出来,棉袄上还沾着点面粉,见了车就笑:“宋大哥咋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刚烙的糖饼。”
“不进了。”宋把头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喘,“我去奉天城瞧病,他们不知道,你别跟旁人提。”他望着邱玉香,眼神沉了沉——当年邱玉香的铺子被人砸了,是他带着人去平的事,“香老板,我宋天奎在金沟混了这些年,眼明心亮,知道你是个可靠的。我这一去,归期没个准数,往后……要是这边有啥过不去的坎,就往奉天城递个信。”
邱玉香脸上的笑收了收,郑重地点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宋大哥放心,这话我记牢了。您就安心养病,等好了回来,我给您炖羊肉。”
“走了。”宋把头没再多说,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车继续往南,过了二道河子的石桥,金沟的轮廓就渐渐淡了。宋把头掀起帘角往后望,只见两道车辙在冻土上伸得老长,像两道没愈合的疤——他在这沟里滚了三十来年,从当年凭着一把镐头闯出名堂的宋天奎,到如今咳血倚车的宋把头,终究是要离开了。
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金沟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点沙金的凉。他缩回车里,把毡垫往身上拉了拉,心里倒踏实了——江荣廷的脚印已经在金沟扎稳了,那些矿架、那些弟兄、那些日子,该是他们的了。
车轱辘不停往前转,把碾子沟的沙、二道河子的水,还有那些年的刀光剑影,都远远抛在了身后。而金沟深处,江荣廷站在宋把头家的院门口,望着车辙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腰捡起块尖锐的矿石,在掌心攥得生疼,远处风卷着沙粒打在矿架上,呜呜地响,像谁在咳。他知道,宋把头走了,这沟里的风雨,该他一个人扛了。
第93章 寻医购药
议和的事刚落定,碾子沟那几间临时腾出来的营房就被伤兵的呻吟裹得密不透风。土坯墙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带着血腥味,朱顺蹲在墙根,烟袋锅子在冻硬的石头上磕得邦邦响,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刚点过数,能喘匀气的伤兵共五十九号,轻重都算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营房东头,三个肚子挨了枪子的后生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话翻来覆去都是“娘”“水”。民团里那两个只会嚼草药的老汉蹲在旁边,手搓得像要磨出火星子,额头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比碗里那点稀得透光的药汁还稠。
“不能等了。”朱顺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药匣子底都能映见人了,金疮药就剩俩油纸包,连布条子都快从破棉袄上撕光了。再等下去,这些后生都得交代在这儿,别说打仗,人都得烂没了!”
当天傍晚,江荣廷没多耽搁,当即喊来个腿脚快的弟兄:“快马去吉林给赵栓送话!就说沟里伤兵快扛不住了,让他先定下两家靠谱的药铺,能垫钱先把紧要的药材留着,再寻寻大夫的下落,最好先约好,我们这就动身,到了就敲定。”
快马的马蹄子在冻土上敲出急雨似的响,载着信往吉林去了。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揣着沉甸甸的银袋,带着刘宝子、马翔跨上快马。一路风急,江荣廷勒着马缰回头叮嘱:“到了吉林,先跟赵栓碰头。药材得挑新晒的,别要那些发潮的;大夫那边,不光看手艺,得是肯实心干活的,别摆架子。咱碾子沟是偏,但只要能把弟兄们的伤治好,钱上不能亏待。”
进了吉林城,城门楼子底下,赵栓早等着了。他棉袄上还沾着雪沫子,见了他们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搓着冻红的手:“把总,可算来了!我找了两家老药铺,‘回春堂’和‘济世堂’,掌柜的都是老交情,说能匀出八成的货,就是得等两天配齐。大夫那边我约了三个,一个是前军中的头等医官,解甲归田了,治枪伤箭伤是拿手的;还有对父子俩,专治跌打损伤,城里口碑好得很。”
江荣廷松了口气,拍了拍赵栓的肩膀:“辛苦你了。药材的事让马翔跟着你盯着,我去见大夫。”
可真见了面,事没那么顺。
那位老医官坐在太师椅上,听江荣廷说要去碾子沟,头摇得像拨浪鼓:“碾子沟?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这把老骨头,路上颠散了架都不一定到得了。再说山里条件差,缺这少那的,治不好人反倒误了性命,我担不起这罪过。”
江荣廷没急,蹲在他对面,声音沉得很:“大爷,您甭嫌偏。沟里三个后生肚子上的枪眼烂得流脓,烧得直打挺,夜里还喊着要喝口热水。他们都是为了百姓跟土匪拼命的汉子,就这么烂死了,冤不冤?”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到了那儿,住处现成的,药材管够,酬劳给您加倍,用完了我亲自送您回来,绝不食言。”
就这么磨了小半天,老医官看着江荣廷眼里的红血丝,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我带个徒弟,多双帮手。”
见那对父子时,两人倒没嫌路远,只是搓着手直瞅桌子:“江大哥,不是俺们驳面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走这一趟,至少半个月营生没了……”
江荣廷没多话,从银袋里倒出十块银元往桌上一放,银元撞出清脆的响:“这是定金。到了碾子沟,诊金按人头加倍算,管吃管住,回来时再给你们备足盘缠。”
那父亲抓起银元掂了掂,冲儿子使个眼色:“江大哥是痛快人!俺们爷俩别的没有,接骨治伤的手艺不敢含糊,这就收拾家伙跟您走!”
五天后,药材配齐了,装了满满两大车。江荣廷冲刘宝子道:“你带着这几位大夫,押第一车先回。路上当心,别让药材颠坏了,大夫们也照应着点,别冻着累着。”
刘宝子拍着胸脯应:“大哥放心!”他甩了个响鞭,赶着车,带着大夫们往碾子沟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声混着马蹄声,像在催:快些,再快些,沟里的弟兄们还等着呢。
吉林城的影子越来越小,刘宝子回头望了一眼,又猛地扬了扬鞭子。风从耳边刮过,他仿佛听见了碾子沟里伤兵的咳嗽声、低吟声,心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到家,让大夫们早点上手,让弟兄们少受点罪。
江荣廷望着车影转过街角,才转身往街里走。雪粒打着脸,他把棉袍领子往上拽了拽,不多时便到了德盛粮行门口。
掀开门帘进了内屋,暖意扑面而来。靠墙的炭盆燃着红炭,把木桌熏得带点烟火气。吴德盛正坐在太师椅上,捏着旱烟杆往烟锅里塞新揉的烟丝,眼角瞟着窗外街上的动静,见他进来,慢悠悠开口:“荣廷,你瞧着没?这吉林城最近是越来越不消停了。”
江荣廷刚抿了口热茶,茶碗沿上凝着层薄汽,闻言抬眼:“爹是说……俄国人那边?”
“不光俄国人,”吴德盛划了根火柴点着烟,烟雾在暖空气里打了个旋,他声音沉了沉,“日本人也在城外屯了不少兵,听说南边的铁路线,两边都在抢着修,明里暗里较劲呢。前阵子我去码头收粮,见着俄国人的巡逻队跟日本浪人在街口差点动了手,亏得巡捕房来得快。”
江荣廷指尖在茶碗沿上顿了顿,木桌的纹路硌着掌心。他在碾子沟虽偏,却也早听说这些风声——俄国人占着北边的铁路,日本人在南边扎了根,东北这地界,早晚得成俩强人的角斗场。
“粮价都跟着疯涨,”吴德盛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炭盆边的铜盘里,“俄国人要军粮,日本人也来订,张口就是上千石,还指定要陈麦。我估摸着,这不是寻常的囤货,是真要动真格了。”
第94章 森木诱联
“动真格,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本地人。”江荣廷望着墙角堆着的账本,纸页边缘卷了角,语气发沉,“他们真打起来,铁路一断,商路一堵,别说做生意,怕是连安稳日子都没了。”
吴德盛叹了口气,烟杆在桌沿磕了磕:“谁说不是呢?前几日城西‘福源栈’的王掌柜,就因为给俄国人送粮晚了两天,铺子被砸了个稀巴烂。这些洋人,哪把咱们当人看?”他顿了顿,看向江荣廷,“你在碾子沟带着弟兄们,更得当心。真乱起来,枪子可不长眼。”
江荣廷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把手。日俄要是开战,他那点民团的力量,在两大强国面前根本不够看。可若是能借着这局势……正琢磨着,外间的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赵栓裹着股寒气闯了进来。
“把总,老爷子,”赵栓搓了搓冻红的手,脸上带着些慌张,“大和商行的森木……找着我了。”
江荣廷和吴德盛对视一眼,刚还聊到的日本人,这就找上门了。江荣廷放下茶碗,茶碗与木桌碰出轻响,沉声问:“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知道您来了吉林,想跟您见一面。”赵栓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炭盆里的火,“知道我是跟着您做事的。”
吴德盛的烟杆顿在桌上,眉头拧了起来:“这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江荣廷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打了个转:森木他怎么会盯上自己?又怎么知道自己来了德盛粮行?
“他约在哪儿?”江荣廷抬眼问。
“城西福顺茶楼,二楼包厢。”赵栓答,“说随时等您的信。”
吴德盛在旁插话:“日本人的邀约,得掂量掂量。他们算盘精,没好处的事,不会这么上赶着。”
江荣廷沉吟片刻,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日俄的局势摆在这里,森木这时候找他,怕是跟这战事脱不了干系。但话说回来,真要能从日本人手里弄到些硬家伙,碾子沟在乱世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我去见见。”江荣廷站起身,衣襟扫过木桌,带起点热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福顺茶楼的包厢里,八仙桌上摆着套细瓷茶具,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森木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见江荣廷进来,忙起身鞠躬,一口带着口音的中国话说得还算顺:“江先生,久仰。”
江荣廷在桌边坐下,木椅贴着地面滑出寸许,没接他的客套,开门见山:“森木先生怎么认得我?”
森木笑了笑,给江荣廷倒上茶,茶水在杯里转了个圈:“江先生在碾子沟的名声,吉林城稍有点门路的人都听过。赵栓兄弟是江先生的心腹,他在吉林城走动,我们自然会多留意些。”他顿了顿,话锋转得轻描淡写,“何况,想知道江先生在哪儿,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事。”
江荣廷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温度烫着掌心。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日本人的情报网,果然像传闻里那样,在东北的地界上织得密不透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生意,森木忽然话锋一转:“江先生,实不相瞒,找您来,是有桩事想跟您商量。”
“森木先生请讲。”江荣廷不动声色。
“俄国人在贵国东北的气焰越发嚣张了,”森木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眼角的笑纹却没抵到眼底,“江先生久在关外,该比谁都清楚,这些俄人占着铁路,掠着资源,视贵国百姓如草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让茶香混着炭火气漫在空气里:“我们大日本帝国,与贵国一衣带水,实不忍看贵国疆土遭外人践踏。用不了多久,为了帮贵国驱逐这些外寇,为了还东北百姓一个安稳,我们定会与俄人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眼神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到那时,俄国人的辎重队藏在何处,他们的部队布防在哪里,这些都得有人盯着。毕竟,这是在贵国的土地上打仗,我们总不能让贵国百姓再受二次惊扰,不是吗?”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
“江先生在碾子沟一带根基深,弟兄们又勇猛,”森木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诱惑,“若是肯帮我们个忙——比如,偶尔袭扰一下俄国人的辎重队,或是递些他们的布防消息——我们愿意为江先生提供最精良的军火,还有足够的金钱。事成之后,长期的军火合作,我们也能谈。”
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样枪械的样式,旁边标着数量:“这些,只要江先生点头,随时可以送到碾子沟。”
江荣廷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精良的军火,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可帮日本人对付俄国人……这可不是小事。俄国人横,日本人更不是善茬,掺和进他们的争斗里,碾子沟怕是要被搅成一锅浑水。
“森木先生,”江荣廷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声音尽量平稳,“这事实在太大,我一个山沟里的粗人,做不了主。”
森木似乎早料到他会犹豫,并不急:“江先生可以慢慢想。如果同意,随时派人跟我联系。”他笑了笑,“毕竟,我们都清楚,江先生需要军火,而我们,需要像江先生这样有能力的朋友。”
出了茶楼,江荣廷站在街角,风灌得他领口发紧。赵栓跟在后面,小声问:“当家的,答应吗?”
江荣廷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吉林城的城墙,眉头拧成了疙瘩。答应,碾子沟能得好处,却可能引火烧身;不答应,军火的事就没了着落,真再有硬仗,弟兄们只能硬拼。
他深吸一口气,往粮行的方向走:“先回吧,让我再想想。”
第95章 纳才同行
日头擦着西边的屋檐往下沉时,聚贤楼二楼临窗的座儿还飘着茶气。江荣廷捧着粗瓷茶碗,听楼下说书先生拍醒木讲三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这茶碗的粗粝感,倒像极了他掌心的老茧。赵栓嗑着瓜子,时不时往楼下瞟一眼,眼睛总像筛子似的过着往来人等。马翔则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手枪,那警惕的性子,在暖烘烘的茶馆里也松不下来。
“药材车在城外备妥了?”江荣廷呷了口茶,低声问赵栓。
“妥了,马掌柜亲自盯着捆的,帆布盖得严实,就等您发话。”赵栓把瓜子皮往窗外一弹,“您和马翔带着人放心走,森木那边有动静,我就给您信。”
江荣廷点头,刚要起身,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夹杂着推搡声。三人往下看,只见茶馆斜对过的巷口,两个敞着棉袍的汉子正围着个包子摊撒野。
“这巷子是爷的地盘,抽两成利还敢讨价还价?”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抬脚踹翻了摊边的竹筐,刚蒸好的包子滚了一地,沾了层黑泥。
摊后缩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青布棉袄洗得发灰,正是刘绍辰。他攥着个钱袋,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跳着,却还是压着气:“几位爷,今日实在卖得少,容我……”
“容你个屁!”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钱袋,“拿不出利钱,就拿这破摊子抵!”
刘绍辰急了,伸手去护,却被那汉子推得撞在摊架上,后腰磕在铁边,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荣廷的茶碗在桌上顿了顿,瓷碗与木桌相碰,发出轻脆一响。这身影瞧着熟——去年在一楼喝茶,正是这位给自个儿看过手相。他忽然想起那时的光景:刘绍辰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老茧,眼神亮得很,说“掌纹深如沟,藏着山梁子的气”,竟一语道破他不是寻常茶客。彼时他只当是江湖人讨喜的话,没承想在这儿撞见,更没料到这人竟落得这般境地。
“下去看看。”江荣廷起身,棉袍扫过桌边的茶盘,带起一阵凉风。
三人下楼挤进巷口,马翔往前一站,那俩汉子瞥见他腰间的七星子,气焰先矮了半截。歪帽的强撑着横眼:“你们是哪路的?想管闲事?”
江荣廷没理他,径直走到刘绍辰身边,见他后腰沾了灰,额角渗着汗,轻声问:“还撑得住?”
刘绍辰抬头,看清是江荣廷,脸“腾”地红了,又很快褪成苍白,苦笑着点头:“江先生……是您。”
歪帽汉子见两人认识,又掂量着马翔的架势,骂骂咧咧地啐了口:“晦气!”拽着瘦高个溜了。
巷子里静下来,风卷着地上的包子皮打旋。刘绍辰蹲下身,捡起个没沾多少泥的包子,手指抖得厉害。“刚出笼的……”他声音发涩,“爹娘走后就剩这摊子,原想混口饭,偏遇着这些人。”
江荣廷望着他冻裂的指关节,心里忽然一动。去年这人能从掌纹里看出他的底细,可见心思透亮,是个有眼力见的。碾子沟那群弟兄,抡枪杆子在行,理个事由就犯难,正缺这么个脑子清楚的人。他既能在乱世里从握笔改成揉面,可见能屈能伸,比那些死读书的酸儒靠谱多了。
“去年在楼下见你时,你说想找份文书的活计。”江荣廷递过块干净帕子,“怎么改卖包子了?”
刘绍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自嘲地笑:“乱世里,谁还看文书?读过几年书,倒不如会揉面实在。只是这实在日子,也过不安稳。”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蒙了层雾,“我这手,原是握笔的,如今倒练得会揉面了。”
江荣廷蹲下身,与刘绍辰平视,“我碾子沟那边,正缺个能写写算算的人。弟兄们多是粗人,就缺个能帮着动笔杆子、管管账目啥的。”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山沟偏,日子糙,但有口热饭,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敢跟我走吗?”
刘绍辰猛地抬头,眼里的雾散了,亮得惊人。他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江先生……您当真要我?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去了怕是……”
“乱世里,脑子比拳头金贵。”江荣廷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去年能瞧出我不是一般茶客,这本事,就比在这儿被地痞拿捏强。”
刘绍辰盯着江荣廷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江先生若信我,我刘绍辰这条命,就搁在碾子沟了!”
江荣廷大笑,扶他起来:“痛快!走,别管这摊子了。”
刘绍辰咬了咬唇,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分给旁边的乞丐,又将钱袋往怀里一揣,那辆磨得发亮的旧摊车,就这么扔在了巷口——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
赵栓在巷口招手:“城外的车该等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江荣廷,“把总,这是老爷子给夫人带的。”
江荣廷接过揣好,拍了拍赵栓的肩:“好,这边有动静,随时递信。”
三人没走城门,顺着城墙根的小道往城外绕。月芽儿刚爬上树梢,照亮了城外那辆盖着帆布的药材车,车辕上的马正跺着蹄子。
“上车。”江荣廷扶刘绍辰爬上车厢,马翔扬了扬鞭子,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
刘绍辰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吉林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巷口那个孤零零的包子摊,早被夜色吞了。他转回头,见江荣廷正借着月光翻看账本,马翔在前面哼着小调赶车,车厢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颠簸的路,竟比城里那安稳的包子摊,更像个去处。
而江荣廷指尖划过账本上模糊的字迹,眼角余光瞥见刘绍辰坐得笔直的身影,心里暗忖:去年那一眼识人的本事,没看错。碾子沟的事,总算能有人理清楚了。
第96章 借势谋强
药品车在雪道上颠簸着,车厢里堆着半车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艾草的味道。江荣廷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窗外掠过的枯树林,又放下帘子,眉头依旧没松开。
刘绍辰正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光,翻看一本磨损的旧书,见江荣廷神色沉郁,便合了书:“把总,心里有事?”
江荣廷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绍辰,这次去吉林,遇上点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日本人找我了。”
刘绍辰眼神微动,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个叫森木的,大和商行的老板,看着文质彬彬,手里却握着军火。”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划着,“他说,他们日本人早晚要跟俄国人动真格的,想让咱帮着侦查俄国人的布防,或者偶尔袭扰一下他们的辎重队。”
他抬眼看向刘绍辰,语气里带着困惑:“他许了好处,说事成之后给咱最精良的军火,还能长期合作。你也知道,咱沟里缺的就是家伙什,真有那些硬货,往后谁也不敢轻易欺负到咱头上。”
“但是你怕了?”刘绍辰问。
“不是怕。”江荣廷摇头,“是觉得悬。俄国人横,日本人更不是善茬。这俩货在咱东北的地界上打架,咱掺和进去,算哪门子事?帮了日本人,俄国人记恨咱;要是没办好,日本人怕是也不会给好脸色。到时候两边不讨好,碾子沟怕是要被搅成一锅粥。”
他叹了口气:“我琢磨了一路,拿不定主意。答应吧,怕引火烧身;不答应吧,那军火是真诱人——这乱世里,手里没硬家伙,腰杆子都挺不直。”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刘绍辰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江荣廷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把总,您觉得日俄为啥要在咱这地界打仗?”刘绍辰反问。
“还能为啥?抢地盘,争利益呗。”
“那他们把咱当什么了?”刘绍辰又问,“是当人看,还是当棋盘上的棋子,或者……是能帮他们咬人的狗?”
江荣廷一怔,没说话。
刘绍辰语气平淡,却带着股清醒的冷,“俄国人是豺狼,日本人就是虎豹,都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打起来,那是狗咬狗,一嘴毛,跟咱没半分关系——咱既不是他们的狗,也犯不着替任何一方卖命。”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亮起来:“但他们打架,咱能捞着好处,这就有关系了。”
“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给军火,咱想要;俄国人要是也来许好处,咱也能接着。”刘绍辰说得干脆,“帮谁,不帮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的好处实在,咱就跟谁‘合作’。侦查情报?可以,但得看值多少军火;袭扰辎重队?也行,但得先把弹药送过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甚至,咱可以两边都应着。给日本人的消息,掺点假,让他们跟俄国人打得更凶;要是俄国人也来找咱,咱也跟他们虚与委蛇,让他们觉得咱还有利用价值。他们斗得越狠,越没空盯着咱,咱就趁这功夫,把他们的军火、粮食、物资,能弄多少弄多少。”
“东北这地界,论军火,谁能比得上这两家?那是他们的家伙事,再好也是别人的,只有弄到咱手里,让弟兄们握紧了,才是咱自己的底气。”刘绍辰看着江荣廷,目光坦诚又锐利,“把总,乱世里,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日本人也好,俄国人也罢,都是咱壮大自己的梯子。踩着他们给的好处往上爬,等咱碾子沟的枪杆子够硬,人够多,到时候别说他们,就是再来几路豺狼虎豹,咱也能一拳头砸回去!”
“说到底,强大自己,才是真格的。”
江荣廷看着刘绍辰,车厢里的药味似乎都淡了些。他心里那团纠结的乱麻,像是被这几句话一下子挑开了,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炭盆里的火星又跳了跳:“好小子!你这脑子,是真开窍!”
刚才还觉得进退两难的事,经刘绍辰这么一说,竟成了个难得的机会。
“就按你说的办!”江荣廷眼里的犹豫一扫而空,只剩下果决,“日本人那边,先拖着,让他把好处亮得再实在些;俄国人那边,也得想办法搭个线——两边的好处,能吃多少吃多少!”
车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江荣廷觉得心里头那点憋闷,全被这股子透亮的思路吹散了。他看了眼刘绍辰,这书生模样,肚子里装的果然不是酸墨水,是能在乱世里趟出活路的真见识。
碾子沟的日子,或许真能不一样了。
回到碾子沟没几日,这“不一样”的苗头还没冒出来,先刮起了些刺人的风。
刘绍辰在会房后墙根寻了间空屋住下,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团勇们扛着枪从他窗下过,嗓门敞亮得故意让他听见:“那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识几个字,能顶啥用?”有人往地上啐了口,枪托往雪地里一杵,“依我看,把总是心善,可怜他流落至此,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真要论干活、拼刀子,他能顶个屁用?”
金厂的老砂工蹲在溜槽旁抽旱烟,对着后生撇嘴:“文绉绉的,怕是连砂金和石砾都分不清。”连街口卖杂货的老汉都跟人念叨:“乱世里枪杆子才是道理,他那支笔能顶啥用?”
这些碎话像砂金里的石渣子,不显眼,却硌得人慌。刘绍辰像是没听见,每日天刚亮,就揣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本子出门,背着手在沟里慢慢转。沟里的金场、民团,沟外的村落,他都转了个遍。
第97章 擘画治沟
金场井子旁堆着新淘的砂金,汉子们抡起镐头,镐尖刚触到砂土便轻飘飘收回,像是怕费了力气。
只因金子是按人头平分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分金时,那点砂金摆在众人面前,总有人盯着分量皱眉——有人从早干到晚,腰弯得快贴了地,有人却趁空歇了好几回,到头来分得的竟没差别。账房老胡在角落拨算盘,珠子打得再响,算出的数也人人相同,挡不住周遭那片低低的嘟囔,全是嫌这规矩养了懒汉的怨气。
真要论起谁偷懒,谁也不肯认。末了还是得往会房去,等着江荣廷来断。可他即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也说不清谁该多拿谁该少得——毕竟眼瞧着满场人都在磨洋工,谁也不肯先多使一分力。
民团的场子,大青沟的弟兄们最是齐整,日头刚冒尖就列队站好,范老三背着手在队前走,谁枪没擦净、谁步子错了,眼一瞪便没人敢吱声,真有事时喊一声“找范团总”,半个时辰内准有回应。
麻烦在碾子沟。庞义、朱顺、刘宝子都是团总,三个人各带一队,操练时各喊各的号子,遇上事了,这个说“该往东”,那个说“得往西”,谁也不服谁——原该有个总领定夺,偏这层规矩没理顺,倒成了僵局。更糟的是军械库,长枪短枪堆在一块儿,有的生了锈,有的缺了零件,朱顺进来找子弹,翻了半天竟找出个空弹壳,气得踹了箱子一脚:“就没人管管?”
沟外的流民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挤在破草棚里,金厂就那么些井子,多出来的人连砂金的边都摸不着。男人们蹲在雪地里发呆,女人们抱着冻得哭的孩子,地上连块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有个老汉咳得直不起腰,哆哆嗦嗦摸出半块冻硬的窝头,掰了点给孩子,自己咽了口唾沫。“先生,”有个汉子哑着嗓子问,“除了金厂,就没别的活路了?”旁边的人叹着气摇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去街面上转。碾子沟街上倒还算安稳,铺子开门、小贩吆喝,偶有口角,看铺子的老汉呵斥两句也就罢了,没人大打出手。
乱的是金场外那二十几个交了保安费的村落。没有个正经领头的,张家占了李家的地,王家欠了赵家的粮,找的不过是村里辈分高点的老汉,只会搓着手说“我再劝劝”,转头就没了下文。有回两家人为了灌溉的水渠打起来,竟提着锄头动了手,最后还是民团的人路过才拉开——这些村落离着碾子沟远,江荣廷的名头虽响,到底管不过来,日子久了,便成了没人疼的角落。
刘绍辰的本子上,这些都记着:民团要定层级,军械要归拢;流民得给条活路,不能总耗着;村落得立规矩,选些得力的人当甲长、保长,不光是断纠纷,更要把这些地方牢牢攥在手里——说到底,是要让江荣廷的名字,真真切切落在每寸土地上。
转了三日,他忽然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会房的团勇送早饭,见他屋里的灯亮了整夜,桌上堆着揉皱的纸,他趴在案前,手里的笔写写停停,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午饭送去时,早饭还放在一旁,动都没动。晚饭送过去,他只抬了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着吧。”
那两天,碾子沟的风更冷了些。有人扒着窗缝往里瞅,见他时而对着本子出神,时而起身在屋里踱步,影子被油灯拉得忽长忽短,倒比平日里挺拔了几分。没人再笑他文弱,反倒觉得那扇紧闭的木门后,藏着股说不清的劲。
第四日天擦黑,刘绍辰推开了门。他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却捧着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页边缘被指尖磨得发毛,墨迹却透着一股子清亮。
他径直走向会房,江荣廷正对着一张地图琢磨日俄的动向,见他进来,随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刚让伙房炖了肉,一起吃点。”
刘绍辰没坐,把纸往前一递,声音不高,却很稳:“把总,这是我拟的章程。”
江荣廷起初没太在意,随手接过来,指尖刚碰到纸页,目光就定住了。
头几页是民团建制,墨迹落得干脆:编三个民团,每团二百人。庞义为总领,统管三团;范老三领一团,防区定在大青沟,守着沟里最险的几道山梁;朱顺领一团,扎在碾子沟核心,护住金厂和会房周遭;刘宝子领一团,分管周边村落,把那些交了保安费的屯子都圈进防区。旁边特意注了行字:各团总兼管本团军法,弟兄们犯了错,小过由团总按规矩罚,大过报总领庞义核审;军械库钥匙由庞义执掌,领弹药得庞义或者江荣廷签的条子,没有条子都不能开库。末了添了句:每团设医疗队,找两个懂草药的老乡带着,刀伤枪伤随叫随到。
紧跟着是守备队:马翔带一百人,专司两件事——一是江荣廷和会房的安全,白日里哨卡设在会房前后,夜里巡逻队得绕着院墙转三圈;二是管街面秩序,铺子吵架、醉汉闹事,见了就得管,管不了的直接扣人。
金厂管理那页,写得扎实:赵亮全权盯着各井子采砂,按砂金量核工钱——谁淘得多、成色足,谁就得的多;账房老胡专管记量,每日挨个井子核砂金,记清每人筐数、每筐成色,算出当日应得工钱,一笔笔写在本子上。
场内纠纷也有说法:谁少记了砂量、谁混了低成色砂金充数,先由各井把头按章程断——少记的补回来,混砂金的扣半日光景工钱;真要是扯不清,比如有人偷换了秤砣耍滑,就报给赵亮,他带着老胡的账本一一对,错了的当场就得改过来。
流民安置部分,字里带着暖意:沟外荒地全部分给流民,谁开垦归谁,三年不抽税。农闲时练枪,由朱顺的民团派人来教,每月三回,漏一次扣来年一成粮;另找沟里懂农事的老李牵头,谁家缺农具、少种子,报给他汇总,会房统一置办,秋收后再还。
第98章 治显渐服
地方治理那页,条理分明:金场外交了保安费的二十几个村落,民事纠纷归甲长、保长管。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张家占了李家的地,王家欠了赵家的粮,先找甲长说,甲长说不清就找保长,保长断不了的,再往会房递条子。另设军法处、民法处,团勇犯事归军法,百姓、金工犯事归民法,规矩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江荣廷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防区”“军法”“医疗队”“公示”“甲长保长”这些词上点了点,原是跷着二郎腿的,不知不觉就坐直了身子,眼里一点点亮起来,像黑夜里燃起来的火把。
“你把范老三他们的地界划得这么清,是怕往后抢功或推责?”他抬头看刘绍辰,语气里带着惊喜。
“防区明了,谁的地界出了岔子,一眼就能盯住;军法归团总,弟兄们更服管;医疗队看着小,真到交火时,能多保住几个弟兄的命。”刘绍辰顿了顿,又道,“金厂账目公示,弟兄们心齐;流民有了地,才肯为咱守着沟;甲长保长能断事,地方才稳。”
江荣廷把章程往桌上一放,指节叩了叩桌面,猛地拍了下大腿:“好小子!这章程,是把碾子沟的骨头缝都看透了!”他抓起章程又看了一遍,忽然扬声喊:“来人!明日一早,叫赵亮、庞义、朱顺他们都来会房,我亲自给他们分差事!”
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叠纸上,把墨迹染得暖融融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砂金的味道,也带着点新东西——那是些还没落地的规矩,正等着在碾子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刘绍辰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光。他这几日转遍沟里的角角落落,听了多少碎话,熬了多少个夜,此刻都凝在这叠纸上了。
会房召集那日,江荣廷把章程往桌上一掼,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邦邦响:“绍辰拟的章程,我认。往后各事按这上面的来,谁要是含糊,别怪我不认弟兄。”
赵亮摸着后脑勺,眼角扫过“按砂金量核工钱,一日一公示”那行字,喉结滚了滚没敢吱声。庞义站在一旁,手指捻着章程里“军法由团总执掌”的条目,心里盘算着分量,嘴上却应得干脆:“大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弟兄们没二话。”
可等人散了,赵亮拉着老胡蹲在金厂的溜槽旁,烟丝填了一烟斗:“这书生是吃饱了撑的?咱分金分了这么多年,干多干少匀着来,哪用得着搞这计件算工钱?还得天天核砂金多少,不是找不痛快?”老胡拨着算盘珠子,叹气道:“毕竟是把总点头的,先照着办吧,看他能折腾出啥花样。”
朱顺凑到庞义身边问:“老庞,那军械库的规矩……真要按章程来?”章程上写着“领弹药需总领或把总签字”,断了从前各团自取自拿的便利。庞义往地上啐了口:“还能咋?大哥拍了板的。不过这书生也是瞎折腾,真打起来,等咱找把总签完字,敌人早摸上来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让人做了个签字簿,自己先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押。
头几日,团勇们操练时,见刘绍辰背着本子在旁边站着,私下里都撇嘴。“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懂啥叫列阵?”“定些条条框框,怕不是想拿咱当戏文里的兵练?”庞义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他得听江荣廷的话,却实在信不过这书生的笔杆子。
金厂的计件砂金量牌子挂出来头三天,天天有人故意找茬。有个砂工指着木牌上自己的名字嚷嚷:“我明明淘得比他多,咋计件工钱反不如他?这牌子准是记错了!”赵亮正想发作,刘绍辰走过来,翻开本子念:“你昨日卯时到酉时,一共淘了七筐砂金,每筐过秤都不足数;旁边李老四淘了九筐,筐筐够秤——老胡的秤记录、我在溜槽边记的筐数都在,要不咱去会房跟把总对对?”那金工脸腾地红了,原是自己偷懒少淘了两筐,偏要嘴硬,此刻被戳穿,梗着脖子走了。赵亮在一旁看着,烟斗在手里转了两圈,没骂出声。
民团那边更有意思。朱顺想领十发子弹练靶,找庞义签字,庞义故意刁难:“章程上写‘需注明用途’,你这单子上啥都没写,回去重写。”朱顺气呼呼地重写了,领子弹时却见刘绍辰正跟军械库的兵说:“子弹防潮得垫油纸,章程上漏了,添上。”他愣了愣,想起前日自己的枪膛生了锈,忽然觉得这书生的笔,好像也不是全没用。
背地里的话,渐渐变了味。赵亮见金厂再没人为干的多干的少吵架,老胡的账本越记越顺,跟人喝酒时嘟囔:“那书生的账……倒真比咱瞎分公道。”庞义在大青沟查岗,见范老三把防区守得滴水不漏,按着章程里的“每时辰换岗”来,山梁上的了望哨比从前灵便多了。
开春化雪,沟外荒地上的地界牌刚插好,红漆字还带着潮气。
瘸腿汉子摸着木牌上的名字,指腹蹭得漆皮发亮,忽然直起身往会房方向望,声音发颤:“是江把总……真给咱地了。”
旁边的婆娘抱着娃,往地里撒了把种子,笑着抹眼角:“往后不用再颠沛了,娃能吃上自家种的粮,全托江把总的福。”
老李扛着锄头走过来,见刘绍辰站在田埂上,咧开嘴直乐:“刘先生,你跟把总说的那章程,真是救了咱!刚才王二柱还念叨,要去会房给江把总磕个头呢。”
田埂上的人都跟着点头,有个老汉攥着新领的锄头,往会房方向拱了拱手:“江把总心里有咱这些苦人,这地,咱得种出个样来!”
刘绍辰正往本子上记金厂的新出金量,笔顿了顿。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沟外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民团操练的口号,整齐得像敲在鼓点上。他想起刚来时,那些“笔杆子顶啥用”的碎话,再看看眼下——赵亮见了他会递烟,庞义会跟他讨教防务,连街面上卖杂货的老汉,都知道“有难事找刘先生的章程”。
江荣廷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绍辰,这碾子沟的改革,是你那支笔,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刘绍辰低头笑了,笔尖在纸上落下“春,改革初定”四个字。墨迹干得快,像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的日子,扎实,且有奔头。
第99章 官兵压境
春日的阳光刚把碾子沟的冻土晒得发软,会房的团勇就捧着封信进来,牛皮纸信封上沾着吉林城的尘土:“把总,赵栓从吉林捎来的。”
江荣廷拆开信,眉头渐渐锁起。赵栓在信里没多写,只说城里的清军最近调动频繁,粮车往江北运了三回,听驿站的人说“要往西边去”。
“吉林离咱这儿五百多里,清军动向来者不善。”江荣廷把信纸拍在桌上,看向庞义,“派两个最熟山道的弟兄,去江北探探。”
庞义应了声,转头就点了两个惯走夜路的团勇,一人揣了块干粮,当日午后就扎进了山林。
三日过去,沟里的春耕正忙,流民们在田里吆喝着牛,民团的操练声顺着风飘得远。第四日傍晚,会房的门被猛地掀开,一个团勇踉跄着进来,裤脚还挂着山道的泥块,鞋帮磨破了个洞,声音带着岔气的喘:“把总,清军过了江,到二道河子停下了!大概五百人!”
江荣廷正摩挲着块刚采的金砂,闻言指尖一顿,金砂的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他抬眼扫过屋中众人:“各山口的哨卡都支棱起来,让弟兄们把枪擦亮,别等人家踹到门上来。”顿了顿,烟袋锅往桌角一磕,沉声道,“叫刘宝子把他那队民团撤到头道沟,沿沟口筑障,弹药清点清楚,日夜轮值不许松懈——那地方是碾子沟的东大门,得把骨头咬紧了。”
刘宝子在门外应了声“是”,转身时腰带紧了紧,脚步带起的风里,已有了临战的沉肃。
而此时的二道河子客栈里,佟世功正对着满桌酒菜狼吞虎咽。王掌柜弓着腰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大人一路辛苦,小店就这点粗茶淡饭,您多担待。”
“挺好,挺好。”佟世功夹着块肥肉往嘴里塞,油星子溅在官服前襟上,他浑然不觉,“比在吉林城吃的那些精细玩意儿实在。”
王掌柜赶紧给酒杯续上酒:“大人觉得可口就好,可口就好。”
“你说这群金匪,”佟世功呷了口酒,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这地界是我大清龙脉所在,开荒种地也就罢了,偏要挖金子——挖断了龙脉,那是要动摇国运的!掉脑袋的事!”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都怪这黄白之物,把人心都搅坏了!”
“是是是,大人说得在理。”王掌柜点头如捣蒜,偷偷瞟了眼佟世功腰间的玉佩——那玉看着成色普通,倒像是急着赶路没来得及换好物件。
“之前我让你留意金匪的动静,有啥说的?”佟世功抹了把嘴,眼神斜过来。
王掌柜缩了缩脖子:“大人您是知道的,这两年净闹土匪,小的哪敢往沟里去?金匪的事……实在摸不清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心里却明镜似的——佟世功哪是真心剿匪?刚到就问他要了两坛好酒,夜里打牌输了钱,脸拉得老长,明摆着是被吉林将军苏和泰逼来的,一肚子不情愿。
碾子沟总会的屋梁上,悬着盏马灯晃悠。江荣廷坐在上首,环视着底下的头领们,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这伙官兵,明着是剿匪,实则就是奔着沟里的金子来的!”刘宝子把拳头往桌上一砸,木桌晃了晃,“依我看,干就完了!五百人算个啥?李占奎咋样,咱都打了,还怕他们?这是给咱送枪来了!”
“就是!”庞义按着腰间的枪,嗓门像打雷,“给我三百弟兄,现在就去堵他们,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打起来容易。”刘绍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众人的嚷嚷。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官军战斗力是不济,可真把他们打跑了,朝廷能善罢甘休?官府的根基在那儿,派兵再来,咱们耗得起吗?”
“那你说咋办?”庞义瞪过去。
“他们刚过江,肯定得在二道河子歇脚。”刘绍辰抬眼,“不如想个法子,让他们压根进不了山。”
马祥在旁接口:“我看行。大清朝的官,哪个不贪?咱拿点金子送去,让他得了好处,回去报个‘匪患已平’,不就结了?”
“要是碰上个油盐不进的呢?”有人反问。
“我明天去会会王掌柜,探探底。”马祥站起身,“咱们这边该备的还得备,两手准备。”
“都别瞎琢磨了。”江荣廷突然开口,烟袋锅往桌角一磕,烟灰簌簌落下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古至今,招安的匪有几个落得好下场?没看过水浒传吗?传我令:官兵不动,咱不动;敢往沟里迈一步,就往死里打!”
声音砸在地上像块石头。
“是!”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往外走。
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烟袋锅的余烬还带着火星。江荣廷那番话砸在地上,震得窗纸都似在发颤,屋里的空气凝得像块冻住的铁。可这铁一般的硬气里,刘绍辰却瞧出了隐忧——碾子沟的弟兄、沟外的田、刚扎下根的规矩,哪一样禁得起刀兵的磕碰?
屋门关上的瞬间,刘绍辰拉住马祥,声音压得低:“把总那性子,犟得像沟里的老树根。能不打还是别打,伤了弟兄们不值当。你去邱玉香那儿一趟,让她帮着探探佟世功的底细,看是不是真能通融。”
马祥点头,转身往邱玉香的酒馆去。
酒馆里正上着门板,邱玉香用布擦着酒壶,眉头拧着:“把总这是铁了心要打?”
“脸绷得像块铁板,牙咬得死死的。”马祥往灶边凑了凑,“刘先生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保存点实力。”
“我知道了。”邱玉香放下酒壶,“你去把王掌柜找来,官兵领头的是佟世功,他跟佟世功打交道多,准知道些啥。”
马祥刚绕到客栈后门,就撞见王掌柜缩着脖子往外溜,棉袍领口捂得严严实实。马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王掌柜的棉袍袖子,沉声道:“王掌柜,别急着走。”
第100章 贿官探底
王掌柜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生面孔,眼神里满是慌色,挣扎着想挣开:“你是……”
“碾子沟来的,”马祥松了些力道,语气却没缓,“江把总让我来问问,客栈里住的那伙官兵,到底啥来头?这两天在沟里转来转去,到底打算干啥?”
王掌柜被“江把总”三个字镇住,脖子缩得更紧,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官爷啊!我哪敢多问……就、就听见他们说,住两天,过了晌午就准备往碾子沟开拔!”
“领头的佟世功,吃不吃‘黄鱼’?”马祥眼睛盯着王掌柜的反应。
“这我不敢打包票,”王掌柜往左右看了看,“但晚上他们喝酒打牌,佟世功输了不少,急得直骂娘。夜里还拽着店小二问‘这左近有没有俏娘们’,瞧着不是啥正经官……”
“香老板让你过去一趟。”马祥打断他。
王掌柜愣了愣:“啥事?”
“去了就知道。”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跟着马祥往酒馆走,一路踮着脚,跟踩在刀尖上似的——他可不想被官军撞见,这头是金匪,那头是官兵,哪头都得罪不起。
邱玉香正用细布擦着只白瓷茶碗,见王掌柜掀帘进来,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顿,笑着往八仙桌旁让:“王掌柜来了,快坐。”碗沿在油灯下泛着层温润的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软了些。
王掌柜作揖时,棉袍下摆扫过凳脚,带起些微尘,他手心里攥着层薄汗:“香老板。”
“听说佟世功带着兵,住您客栈了?”邱玉香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瓷碗与木桌碰出轻响,她抬眼瞧着王掌柜,“人不少吧?”
“是,二道河子就我那客栈能容下这许多人。”王掌柜的视线在桌上的茶碗溜了溜,没敢直视她。
“哦?”邱玉香眉梢挑了挑,拿起茶壶往碗里续水,“我倒记得,前几年他带俩随从查许金龙那会儿,不也住您那儿?”
王掌柜的脸“腾”地红透了,往后缩了缩身子,像被火烫着似的:“香老板这是说的哪门子话?这不是诬陷我么!佟大人都好几年没踏过我那门槛了!”
“急什么?”邱玉香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抬手指了指马祥,“给您引荐下,这位可不是寻常传信的,是江把总的贴身护卫。”
王掌柜的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棉裤沾了层灰,他捣蒜似的磕头:“香老板饶命!勾结官府那是许金龙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起来吧。”邱玉香弯腰扶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袖口,“我一个女人家,还能吃了你?瞧把你吓的。”
“不敢了,真不敢了……”王掌柜的声音还在发颤,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跟官府搭线,也不是啥丢人事。”邱玉香慢悠悠坐回椅上,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口,“您本就吃这碗饭,我想学还学不来呢。”
王掌柜捧着空碗,指节泛白:“打死我也不敢了……”
“可现在,金帮还真得借您这线用用。”邱玉香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您要是不敢……”
“我回去跟总会说……”马祥刚开口,就被邱玉香打断。
“祥子,回吧,就说王掌柜不愿淌这浑水。”
“我答应!我干!”王掌柜猛地拔高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江把总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肝脑涂地都行!”
邱玉香瞧着他脑门上滚下来的汗珠子,摆了摆手:“天不早了,回去吧。”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出了酒馆,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这辈子小心翼翼藏着的事,原来早被邱玉香看了个通透。
第二天晌午,马祥赶着辆粮车停在客栈门口。六个官兵挎着腰刀守在门廊下,枪杆斜斜地横在身前,见车过来,领头的往地上啐了口:“站住!干啥的?”
“大人,小的是乡下佃户,来给王老爷交粮租。”马祥弓着腰,手在车辕上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协领大人在里头,闲杂人等不准进!”官兵瞪着眼,枪杆又往前顶了顶。
“您行行好,跟王老爷说一声?”马祥往车后指了指,那匹拉车的老马正甩着尾巴,“这牲口是借的,交完粮还得赶回去还人家呢,晚了要赔银子的。”
“滚蛋!谁管你这些破事!”
“老爷,您要是不收租子,小的回去真没法交代啊!”马祥的声音里带着急,正吵着,王掌柜掀帘出来了,手里还摇着把油布扇。
“咋咋呼呼的,吵着佟大人了。”王掌柜眯着眼扫了圈,慢悠悠地问。
“王老爷,小的来送租子,这位官爷不让进。”马祥指着官兵,语气里带着委屈,眼角却飞快地跟王掌柜递了个眼色。
“废话,租子能不要?”王掌柜转向官兵,作揖时腰弯得像张弓,“这位爷,方才我已跟佟大人禀过了,确是佃户交租,您通融通融?”
官兵瞥了眼粮车,又瞅了瞅王掌柜谄媚的笑,嘟囔了句“赶紧的,别磨蹭”,侧身让开了道。
马祥赶着车往后院去,刚拐过月亮门,王掌柜就拽着他往东侧厢房走。佟世功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茶沫子浮在碗沿,见人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抬。马祥解开粮袋夹层,摸出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放,金沙透过布缝漏出来,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这是啥?”佟世功的手指在布包上敲了敲,眼里的光“腾”地亮了,像见了骨头的狗。
“回大人,是我们村里出的‘黄土’。”马祥低着头,声音压得平。
佟世功的眼睛像被日头晒化的冰,猛地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油布包,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搓了搓,指腹的老茧蹭出细碎的响。
“哎呀,这‘土’好啊!”他咂着嘴,声音里带着点被烫着似的急切,又赶紧往回找补,放缓了语调,“是真真好——瞧这成色,怕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宝贝?”
第101章 伪胜撤军
说罢,他直起身,故意拍了拍胸脯,官服上的盘扣“咔嗒”响了声,眼神却还黏在那布包上,像蜜蜂盯着花蕊。“碾子沟的弟兄,我今儿算是认下了!”他扬着嗓门,刻意让语气透着股江湖气,“别看我是朝廷命官,这辈子就好交个朋友——尤其是你们这般仗义的!肯拿‘黄土’见人的,必定不是俗人!”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马祥低着头,眼角却瞥见佟世功的手指正偷偷摩挲那油布包的边角,指腹蹭过金沙的细碎声响,像虫子爬过心尖。
“不过嘛,”佟世功慢悠悠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碾子沟一带毕竟是朝廷禁地。王掌柜在这儿开荒种地,那是本分;你们……往后可得加点小心,别让我难做。”
“是是是,全凭大人提醒。”王掌柜赶紧凑上前,腰弯得像张弓,“日后还请大人多多赐教,我们定当谨守规矩。”
“日后家里还有‘黄土’,定当重谢,定当重谢。”马祥紧跟着补了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
“好好好。”佟世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在怀里的油布包上按了又按,“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仗义,我自然不能含糊——只要用得上我,尽管开口。”
接下来几日,二道河子的营盘里炊烟不断,官兵们每日出操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却迟迟不见往碾子沟挪半步。这悬而不落的架势,把碾子沟的头领们都熬得坐不住了。
总会的屋梁上,马灯被风晃得来回摆。江荣廷捏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头的褶子更深了。
“大哥,这伙官兵到底唱的哪出?”庞义攥着腰间的刀柄,“不打也不撤,难不成在等后援?”
江荣廷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炭盆里,“滋”地冒了个小泡:“鬼知道。这群狗官军的心思,比沟里的矿道还绕。”
这天晌午,佟世功在客栈正厅拍了桌子。手下四个佐领垂着手站在底下,没人敢抬头——谁都知道,这位协领大人是被吉林将军逼来的,打心底里不愿跟金匪硬碰硬。
“都说说,进剿碾子沟,到底打不打?”佟世功的官靴在地上碾出声响,“别跟我扯那些地势险要的废话,我要痛快话!”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佐领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大人,碾子沟山高林密,就算没人守,咱们进去也得脱层皮。真打起来,折了弟兄不说,金匪一钻山沟,咱们去哪追?回头将军问罪,谁担着?”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佐领接话,“咱们这五百人,看着不少,真往山沟里一撒,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犯不着为了些金匪,把自个儿命搭进去。”
佟世功眯着眼扫过众人:“合着你们都不想打?”
“不打!”四个佐领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松快。
“好。”佟世功猛地一拍桌子,“这话可是你们说的!回头见了将军,该怎么说你们自己想,别往我身上推!”
“大人放心!”
“那就撤!”佟世功站起身,官服的下摆扫过凳腿,“但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给我弄点动静,让外头知道,咱们是‘剿匪大胜’,凯旋了!”
半个时辰后,二道河子突然响起一阵乱枪。“砰砰砰”的枪声裹着零星的炮响,轰隆隆滚过山谷,震得碾子沟山口的碎石都往下掉。
总会里的江荣廷猛地站起,手往腰间的枪上一按:“去看看!”
报信的团勇跑得满头大汗,掀帘进来时,棉袍都湿透了:“把总!官兵……官兵撤了!”
“撤了?”江荣廷往前一步,眼里满是错愕,“看准了?”
“看准了!”团勇抹了把脸,“他们对着空山野地放了阵枪,然后就整队往江口去了,现在怕是快到渡口了!”
屋里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松快的笑骂。江荣廷望着窗外,风卷着融雪的潮气扑进来,吹得他紧绷了几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走,去二道河子看看。”他挥了挥手,率先迈步出门。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碎金——悬在碾子沟头顶的石头,总算落了。
“把总来啦!”王掌柜老远就弓着腰迎上来,棉袍的前襟沾着些酒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托您洪福,这关总算平平安安过了!”
江荣廷刚踏进客栈门槛,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辛苦你了,这些天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哎,这说的哪的话!”王掌柜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邀功的光,“咱不都是金帮一份子么?对了把总,给官军上礼那事,我听了香老板的意思,按您的章程办的,顺当得很!”
他搓着手,估摸着总能得句夸,说不定还有赏,脖子都往前伸了伸。
江荣廷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唰”地拧成疙瘩,声音里带着冰碴:“你说啥?给官军上礼?”
“就是给佟世功送金沙啊!”王掌柜脸上的笑僵了,“那不是您的意思?”
“我啥时候说过要打点官军?”江荣廷的嗓门陡然拔高,眼里的火“腾”地窜起来,“你长的是猪脑子?”
王掌柜“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他手忙脚乱地指着旁边的马祥:“小的混蛋!小的混蛋!可这真是香老板跟我说的啊!我哪敢自己做主?就连金子都是香老板给的,这位兄弟当时也在啊!”
江荣廷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砰”地甩上门,震得窗纸都颤了颤。屋里的人全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吱声。
马祥蹲下身,指着王掌柜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嘴,真是老太太的棉裤腰——松垮得没边!”
第102章 荣廷释嫌
江荣廷憋着一肚子火,大步闯进邱玉香的酒馆。窗棂漏进的日光落在桌角,账本上的字迹看得分明,邱玉香正坐在桌边翻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咋了?这是来向我兴师问罪?”她慢悠悠翻过一页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荣廷站在屋中,酒馆里的酒气混着药草味扑在脸上,那股怒劲却莫名泄了大半,声音软下来:“香姐,你不管咋说,总得跟我通个气吧?”
“跟你通气?”邱玉香放下账本,抬眼瞅他,眼里带着点讥诮,“你当时一门心思要打,跟你说了,官军还能退?”
江荣廷被噎了下,挠了挠头,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奇了怪了,我在你这儿,咋就没了脾气。”
“你不光没脾气,还有别的。”邱玉香指尖在账本边缘敲了敲,木桌发出轻响。
“还有啥?”
“你有勇有谋,就是缺城府。”邱玉香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苦口婆心,“这城府,是成大事的骨头。就说这次官军来,沟里的金把式们纷纷封井填窑,拎着包袱就想跑——你总说金沟大业,可金工都跑光了,挖金的人没了,大业搁哪?”
“那……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好战。”江荣廷的声音低了半截。
“是,你江荣廷要是铁了心要打,谁能说个不字?”邱玉香盯着他,眼神锐利,“就算有人说,你听得进去?”
江荣廷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脖子都红了。
“别拿你那大眼珠子瞪我。”邱玉香摆了摆手,“想干大事,还学不会沉住气,回家自己琢磨去。”
“香姐,你这些话,真把我给说透了,心服口服。”江荣廷搓着手笑,眼角带着点憨气,“你说你咋偏偏是个女的?要不然当我的翻垛子,金帮的账跟人心,保管比谁都算得清。”
邱玉香正翻着账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顿了顿,抬眼时嘴角勾着浅淡的弧度:“要不是个女的,哪来的这个香姐?早跟你一样扛枪杆子在沟里拼了。”
“哈哈哈,那倒是。”江荣廷笑得敞亮,手往腰间刀鞘上拍了拍,又觉不妥,悄悄收了回去,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邱玉香忽然合了账本,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响。她抬眼瞧他,语气轻得像落进空屋里的回声:“要不是个女的,我也不会看着你娶媳妇时,心里头跟堵了啥似的,闷得慌。”
眉尖微蹙,那点愁绪快得像没掠过,却扎扎实实撞在江荣廷心上。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刚要往前凑的脚步顿在原地。这话沉得像沟底的石头,他不是不懂——这些年她替他挡的麻烦、办的事、夜里留的那盏灯,哪样不是明晃晃的心意?可他偏装糊涂,怕捅破了,连“香姐”都没得叫。
邱玉香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账本边缘磨出的毛边。窑姐出身那几个字刻在骨头上,她哪敢奢望?能看着他撑住金帮,急了时说句实在话,就够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牲口嘶鸣,两人隔着张八仙桌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还是江荣廷先动了,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放,布角沾着点金砂的光:“前儿你垫的金沙,让祥子送回去了。你酒馆本就不易,金帮的事,哪能让你掏家底?”
邱玉香没看那包,抬眼时带点嗔意:“跟我还分这个?”
“得分。”江荣廷说得硬气,耳根却红了,“以后金帮站稳了,我……”他顿了顿,抓起桌上的账本往旁边挪了挪,“我让弟兄们给你酒馆劈够柴火。”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邱玉香也跟着笑,指尖把账本又往中间推了推。
王掌柜送走江荣廷时,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那声冷冰冰的“不送”冻成了僵皮。他悻悻地搓着手往回挪,心里头堵得慌——巴结没捞着好,反倒被撅了个正着,这叫什么事?
刚掀开客栈门帘,一股子混着汗臭和酒气的戾气就撞了过来。他眯眼一瞧,顿时腿肚子转筋:满屋子横七竖八站着的,个个都是敞怀露胳膊的糙汉,肩上不是背着枪就是挎着砍刀,正把店里的板凳当马骑,茶碗摔得满地都是。正当中那张八仙桌旁,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豁口粗瓷碗,呼噜噜喝着水,见他进来,眼皮一抬,双眼透着凶光。
王掌柜心里直发毛,这伙人瞧着就不是善茬,他压根没见过。赶紧敛了敛神,弓着腰作揖,脸上的褶子堆得像朵菊花:“哟!是哪路好汉驾临小店?快请上座,楼上雅间敞亮,小的这就吩咐备酒!”
“上什么座?”那壮汉“哐当”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了半桌,粗声粗气地啐道,“爷是鸡冠子山任我行,来讨饭的。”
“鸡冠子山任我行?”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号倒听过几分,江荣廷剿过他的山头,只是他从没见过正主。忙不迭拔高了声音,拍着大腿直嚷嚷:“原来是任爷!失敬失敬!您的名号,小的早有耳闻,快,楼上请,楼上请!”他回头冲后厨喊,“狗剩!把那坛三十年的烧刀子拎出来,再切十斤酱肘子,伺候好任爷的弟兄们!”
一路点头哈腰把任我行让到楼上雅间,刚关上门,后颈就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攥住了。王掌柜“哎哟”一声,被提得脚尖点地,脖子勒得喘不上气,眼前直冒金星。
“刚跟谁鬼混呢?”任我行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江荣廷那厮,是不是来过?”
“是是是!”王掌柜赶紧拍着对方的手背求饶,“任爷明察!江爷是来查卡口的,如今这二道河子归他照管,他来了,小的能不陪着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来的都是客,都是小的得罪不起的爷啊!”
任我行“嗤”地松了手,王掌柜踉跄着扶住桌子,半天没顺过气。“他带了多少人?”
“约莫……约莫五十来号吧。”
“他娘的江荣廷!”任我行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老子在鸡冠子山啃树皮,他倒好,金子窝占着,地盘圈着,这天底下的好处都给他一个人占尽了?”
第103章 王牵黑贸
王掌柜揉着脖子,赔笑道:“任爷这话在理。可老话不是说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明天这二道河子,是谁的天下呢?”
任我行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你小子倒会说话。酒呢?肉呢?想饿死爷?”
“来了来了!”王掌柜忙不迭地应着,退到门口朝楼下喊,“快点!给任爷上酒菜!”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托盘上来,酱肘子油光锃亮,烧刀子泛着琥珀色。任我行张开大嘴,左手抓着肘子撕咬,右手端着酒碗猛灌,油汁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也毫不在意。王掌柜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给对方添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任我行的脸色,心里暗自掂量这位鸡冠子山当家的深浅。
“来,干了!”任我行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王掌柜赶紧满上,陪着干了一碗,咂咂嘴试探着问:“听任爷口音,像是常在关外走动?近来……是在做些什么营生?”
任我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声:“混口饭吃罢了,走点黑货。”
“如今这黑货,可比黄货来钱快多了。”王掌柜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任我行抬了抬眉毛:“哦?王掌柜也懂这里面的道道?”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王掌柜赔着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可不是么。”任我行放下肘子,用袖子抹了把嘴,“关里那边跟疯了似的,有多少收多少,货一到,那些烟贩子能抢破头。”
“行情这么俏,任爷该多种些才是。”
“种?”任我行骂了句,“我那鸡冠子山就屁大点地,能种的都种满了,顶个屁用!老子任我行想干点大事,还能被这点地界困住?”
王掌柜忙点头附和:“那是自然,任爷的本事,哪能被这点小事绊住脚。”
任我行盯着他:“你刚说知道有地方种黑疙瘩?”
王掌柜眼珠一转,凑近了些:“不瞒任爷说,小的倒知道个地方,黑疙瘩种得不少。”
任我行眼睛顿时亮了:“什么地方?”
王掌柜却故意卖关子:“这地方……眼下还不能说,不过您放心,确实有。”
“能有多少?”
“少说也得三五百亩。”
任我行猛地拍了下大腿:“那货怎么走?”
“任爷别急。”王掌柜说着起身,往后屋去了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油光发亮的黑疙瘩,递到任我行面前,“您先瞧瞧,这货色咋样?”
任我行捏起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放嘴里抿了抿,眼里的光更盛了:“好东西!这成色,地道!”
“任爷要是愿意做这生意,小的愿在中间牵线搭桥。”王掌柜笑得越发殷勤。
“就这么定了!”任我行一锤定音,“二一添作五,咱哥俩对半分!”
“爽快!”王掌柜举起酒碗,“那咱再喝一个,祝这生意顺顺当当!”
他心里头这会儿才算踏实些——管他是哪路神仙,只要报出“鸡冠子山任我行”这名号,就知道是惹不起的主。好在自己惯会圆融,总能在这些狠角色中间找到活路。这二道河子的水,本就靠这些名号搅着,越浑,才越有他王掌柜的饭吃。
可山外边的吉林地面,早没了往日的太平。大小绺子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东边的老东风尤其扎眼——旁人打家劫舍,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他偏敢拎着家伙攻打县城,这一下,可实实在在杵了吉林将军苏和泰的肺管子。
偏巧省里的官军早成了空架子。能打的精兵要么调去边墙防着老毛子,要么派去南边盯紧小日本,剩下的兵老爷们在城里养得油光水滑,真见了土匪,枪还没举稳就先撒丫子跑,哪有半分斗志。
“报——将军!老东风占了八面城!”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将军府,声音发颤。
苏和泰“啪”地把茶碗掼在案上,茶水溅了满桌。他指着底下垂头耷脑的将领们,唾沫星子横飞:“看看你们带的好兵!平日里在城里耀武扬威,见了胡子就成了丧家犬,都特娘的是废物!”
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喘,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谁都知道,将军这火是冲着老东风发的,可谁也不敢接话——接话就是撞枪口。
“怎么都哑巴了?”苏和泰眼刀子扫过去,“平常拨弄是非、挤兑同僚的时候,一个个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如今要你们拿主意了,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末座的佟世功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地开口:“将军……下官倒有个主意,只是……”
“都这时候了还卖关子?说!”苏和泰不耐烦地踹了脚椅子。
“下官听说,碾子沟的江荣廷,他那民团是真能打。”佟世功偷瞄着苏和泰的脸色,“他地界上连个胡子影都没有,先前还收拾过几股绺子。您看……能不能招抚他,让他帮着官府剿匪?”
“这有何不可?”苏和泰眉头松了些,“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事就交你去办。”
“此事重大……”佟世功心里打鼓,他哪敢去见江荣廷?先前挑唆范老三跟江荣廷过不去,这时候上门,保不齐被按那儿。他眼珠一转,朝一旁喝茶的阿保林努了努嘴,“下官想着,将军若派位品级高些的去,一则显您重视江荣廷,二则指挥起来也压得住阵脚。”
苏和泰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阿保林,冷哼一声:“阿保林忙着清剿西线胡匪,抽不开身。还是你去——你对碾子沟熟,合适。”
佟世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坠了块冰砣子——将军那话里的分量,他岂会不知?终究没敢说个不字,只低低应了声“遵命”。
转身出了将军府,他后背已浸出层薄汗。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个跟二道河子王掌柜相熟的官兵,把人拉到墙角叮嘱:“你去给王掌柜捎句话,就说我佟世功这几日要去见江荣廷,是官府那边有差事相商。”
直到七天后才等来回信。字迹稳当:“佟爷尽管来。万事周全。”
佟世功捏着纸条反复看,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半寸。好歹有这话打底,总算敢挪步了。
第104章 官抚剿匪
隔日午后,佟世功的马队就到了碾子沟口。江荣廷迎上去,作揖道:“恕小人不知大人驾临,未曾远迎。”
“你没接,我这不也到了?”佟世功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官腔,径直往正屋走。江荣廷跟在后面,庞义与刘绍辰紧随左右。进了屋,佟世功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还往后靠了靠,二郎腿差点翘起来。
“大人一向帮扶总会,今日来,定有要事吧?”江荣廷先开了口。
“算你说对了。”佟世功端起茶盏,呷了口才慢悠悠道,“如今吉林地面,除了你们碾子沟,早成了马蜂窝。黑风口的李占奎,桃儿山的老东风,还有些不知名的猫狗,打家劫舍不说,竟敢攻县城,把天搅得昏天黑地。苏将军接到上谕,急着找你们这样的民团,帮着朝廷清匪患。这可是为大清立功的机会,本官特意来知会你一声。你是碾子沟民团的总领,有没有这个意思?”
江荣廷眉头微挑:“区区几个流寇,官兵要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是不知底细。”佟世功放下茶盏,“北边老毛子、南边小日本没一个安生的,蒙匪和革命党也在闹腾,精兵要么守边,要么剿反贼,剩在省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老东风的胡子都快摸到吉林城根了,再拖下去,真要守不住了。本官知道你们的家底,特意在将军面前保举的你们。”
“可人家没招惹咱们碾子沟,咱们平白去打人家,是不是不太仗义?”江荣廷面露难色。
“剿匪讲什么仗义?”佟世功冷笑一声,“这些人都是图财害命的主儿,有的是双枪兵,背着烟枪卖黑疙瘩,能是什么好东西?危国害民的货,真让他们成了势,你们碾子沟还想安生?与其等着他们打上门,不如先下手为强。”
一旁的刘绍辰忽然开口:“大人说得在理。只是……总会一向有偷采金沙的嫌疑,这时候出头,会不会节外生枝?”
“你当官府不知道?”佟世功瞥他一眼,“如今碾子沟街头,多少家铺子明晃晃挂着收金沙的牌子?真没采金,金沙从天上掉下来?不过是官军没空管,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们若剿匪立功,得了朝廷封赏,这点事还算事?”
江荣廷沉吟片刻:“大人,容我跟弟兄们合计合计,明天给您回话。”
佟世功走后,江荣廷在屋里踱了半晌。
应下这剿匪的差事,固然能让民团挣份功绩,往后走招安的路也多份底气,可谁知道这是不是官府的“驱虎吞狼”?
可要是不应,更没好果子吃。等官府腾出手来,先把土匪清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碾子沟。到时候金厂得停工,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怕是转眼就散了。
这左右都是难,选哪条路,都像踩着刀尖走。
“把总为这事犯愁了?”刘绍辰见他指尖在桌面磨出细痕,眉头拧成个疙瘩,轻声问道。
江荣廷抬眼,指尖停在那道被磨亮的木纹上:“也说不上愁,在哪儿开仗都比在自家地盘强。只是琢磨着,苏和泰怕是没安好心——会不会想让咱们跟土匪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确有这个可能。”刘绍辰拈着胡须,目光沉沉,“只能见机行事,留好退路。”
“怕啥?”庞义猛地拍响桌子,茶碗都震得叮当响,他梗着脖子瞪眼睛,“我带弟兄们去,打得赢就往前冲,打不赢调转马头就回,那帮官军的腿肚子比谁都软,还能拦得住?”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眼神里带着探询:“绍辰你怎么看?”
刘绍辰叹了口气,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刀架在脖子上,不接招,怕是先熬不过官府那头。”
“范大哥呢?”江荣廷又转向角落里闷坐的范老三。他一直没说话,手里的旱烟杆磕得鞋底邦邦响。
范老三猛地抬起头,声音沉得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本不想多嘴,既然把总问了,我就说句心里话——上回我范老三被佟世功当枪使,替官府来清剿碾子沟,弄得你我兄弟反目,碾子沟和大青沟的弟兄们倒在血泊里,把总不会忘了吧?”
“那伙土匪跟咱们不一样。”江荣廷眉头锁得更紧,“他们杀人放火、绑票勒索,啥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咱们是保着这方水土,护着沟里的老少,性质不同。”
“拉杆子当胡子的,无非两种来头:要么官逼民反,要么被逼得没了活路。”范老三寸步不让,烟杆往地上一杵,“咱们替官府去清剿,不就成了助纣为虐,拿弟兄们的血替他们铺路子?”
“那许金龙、卖黑疙瘩的李占奎呢?”江荣廷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带着火气,“除了你、我、宋大哥,这绺子里的好鸟能有几个?他们手里的人命,能堆成山!”
“官府的兵就比他们干净?”范老三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把总可知,在官府的名册上,我范老三、你江荣廷,全是‘匪贼’!这话当年邱玉香跟我说过,如今对着你这‘叱咤吉林’的江把总再说,真觉得堵得慌!”
“三哥,把总是为金帮的弟兄们着想。”刘绍辰赶紧打圆场,想缓和气氛。
“这是剜肉补疮,把弟兄们往虎口里送!”范老三梗着脖子,铁了心不松口。
庞义见状,噌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既然你不乐意,那就别去!在大青沟抽一百名团勇给我就行!”
“恕范某不能从命。”范老三眼皮都没抬,声音硬得像铁块,“大青沟不会为清剿胡匪出一兵一卒。”
“范老三你——”庞义气得脸通红,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冲。
“行了。”江荣廷猛地抬手按住庞义,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眼里却没多少暖意,“没想到还有比我犟的主。三哥,我就喜欢你这性子,直来直去。庞义,三哥不愿去,就别勉强。你跟刘宝子、朱顺带弟兄们走一趟。”
庞义狠狠瞪了范老三一眼,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应了声“是”。
范老三望着江荣廷,眼神复杂得很——他不是要拆台,只是忘不了佟世功的阴损,怕江荣廷栽在官府手里。如今见江荣廷没硬逼他,心里那点疙瘩稍解,却还是闷头抽起了旱烟,没再说话。
第105章 河谷围战
江荣廷没再多说,起身往门外走,扬声喊道:“备马,去见佟世功。”
夜风带着潮气卷进领口,他却走得稳当。不多时,已到了二道河子客栈,掀帘而入时,佟世功正对着地图搓手,见他进来,忙堆起笑:“江把总来了?可是有了主意?”
“碾子沟民团应了。”江荣廷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何时出兵,听您调遣。”
“江把总果然深明大义!”佟世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老东风的主力在八面城一带,咱们约定后天卯时出兵,我带官军从西侧牵制,你们从东侧包抄,定能一举拿下!”
江荣廷点头应下,心里却早有盘算——后天出兵,正好趁这两天让弟兄们备足干粮弹药,再派几个机灵的探路,把八面城的地形摸清楚。
回到碾子沟时,天已泛白。他站在村口,望着沟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庞义,点五百团勇,带足家伙,后天卯时,准时出发。”
庞义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
三天后,晨光里,江荣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绷紧的弦——这趟仗,既要打赢,更要活着回来。
屯兵场的黄土被晨露浸得发沉,五百名团勇肩扛步枪、腰挎短铳,黑压压列成三队,枪托杵在地上,撞出一片沉闷的笃笃声。所有人都抿着嘴,眼里映着天边刚冒头的鱼肚白,只等那声开拔的令。
江荣廷踩着木梯上了点将台,青布短褂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半湿的里衣,腰间的七星子坠得腰带微微下沉。他站定的刹那,场子里的呼吸都仿佛凝住了。
“列队!”刘宝子站在台侧,粗嗓子像撞钟,团勇们“唰”地收紧队形,靴底碾过地面,扬起细尘。
“都是不是敢玩命的?”江荣廷的声音撞在山壁上,荡出回声。
“是!”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连空气都跟着发烫。
“吉林地面的胡子闹得凶,将军叫咱去清剿,说到底是为护着碾子沟。”他手按枪套,目光扫过一张张黧黑的脸,“立了功,军功、金子都有;战死了,抚恤金加倍,妻儿老小我江荣廷养着。但谁要是敢抗命逃跑——”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就地枪毙!”
“是!”又是一声齐吼,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江荣廷走下台,在庞义跟前站定,声音压得低:“官军那边得提防,他们翻脸比翻书快,别让咱成了替死鬼。”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庞义拍了拍腰间的马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开拔!”
队伍像条黑蟒,顺着山道蜿蜒前行。马蹄踏碎晨露,步枪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拂晓总算摸到八面城外。
可城门口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连只野狗都没有。庞义勒住马,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对劲,老东风再狂,也不能连个岗哨都不设。”
刘宝子翻身下马,摸了摸城门上的灰:“老庞,这城空了,你看这门闩上的锈,至少三天没动过。”
庞义一脚踹开脚边的破木箱,箱底的碎稻草簌簌往下掉。他眯眼望向城外连绵的山影,八面城背靠黑松岭,左有乱石滩,右临月牙河谷——老东风要跑,河谷那条路最顺,能藏人,还能顺流往下游的林子钻。
“备马!”庞义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沙,“朱顺,带你的人跟我走河谷!刘宝子,马队沿滩涂绕,保持一箭地距离,见着烟就放枪报信!”
队伍没敢歇脚。刚出城门,晨雾就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丝丝缕缕往山坳里钻。河谷的水汽混着泥土味漫过来,脚下的路渐渐软了,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朱顺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弯腰看地上的痕迹——几处新鲜的马蹄印歪歪扭扭,还有被踩断的芦苇茬,断口泛着青,显然刚过没多久。
“庞总领,看这印子,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朱顺回头喊,手里举着根沾了泥的布条,“是老东风那帮人常系的红腰带碎片!”
庞义勒紧马缰,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他抬头望了眼天,雾散得差不多了,太阳刚爬过山头,把河谷的碎石照得发亮。“加快脚程!别让他们钻了林子!”
队伍顺着河谷往里追,两边的坡越来越陡,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倒像是有人在里面藏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的芦苇丛突然动了动——不是风刮的,是有东西在里面撞。
“停!”庞义猛地抬手。
队伍瞬间顿住,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河谷里格外清。
就在这时,三百来米外的土坡上,几顶破草帽露了出来——老东风的人正往下走,两伙人撞了个正着。
“快散开!”庞义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枪已经举了起来。朱顺带的二百人立刻往左边的河滩铺开,一人隔几步,就地趴在石头或土埂后面,枪口对着土坡,“砰砰”地打起来。子弹嗖嗖地从坡上飞过去,老东风的人赶紧趴在坡上不敢动。
“刘宝子!”庞义转头吼,“你带马队往右边绕,去他们后面!别冲太近,远远地打,让他们分神!”
刘宝子的一百马队立刻掉转方向,沿着坡底的碎石路往侧面绕。骑兵们趴在马背上,时不时抬枪往坡上放一枪,子弹打在坡上的灌木丛里,溅起土渣。坡上的土匪果然慌了,有几十个人转过身去应付马队,正面的火力顿时弱了不少。
庞义自己带的二百人没闲着。他把人分成三拨,一拨趴在原地开枪,另一拨猫着腰往前跑几步,找个新掩护趴下,再换下前一拨装子弹。就这么一替一换,慢慢往前挪,离土坡越来越近。
老东风在坡上急得骂娘。他想让手下冲下来,可刚站起来几个,就被朱顺那边的枪打倒了;想派兵去打绕到后面的马队,正面又被庞义的人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手里的枪旧,装子弹慢,这会儿被两面盯着,根本来不及还手。
第106章 佳怡喜孕
“加把劲!往前推!”庞义见时机差不多,喊着让三拨人并成一股,端着枪往前冲。朱顺那边也站起身,斜着往坡底靠;刘宝子的马队更是加快速度,绕到坡侧后,枪打得更密了。
坡上的土匪彻底乱了套。正面有枪打过来,侧面又有马队逼得近,有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的人堵住,挤成一团。老东风看再耗下去要被围住,喊了声“跑”,自己先滚下土坡后面的林子。剩下的人跟着一窝蜂似的往后逃。
庞义没让追太深,抬手喊停。他看着土匪钻进林子,喘了口气,指挥手下检查枪和子弹:“歇三分钟,接着追——他们跑不远!”
河谷里还飘着火药味,地上丢着几支土匪没来得及带走的破枪。庞义擦了擦枪上的灰,眼里透着劲——这仗,打得明白。
“前边乒乒乓乓打的,是哪路的?”苏和泰勒着马缰,望着远处山坳里腾起的烟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身后跟着的亲兵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佟世功赶紧催马凑上前,哈着腰回话:“回大人,是江荣廷的民团。看这动静,像是追上老东风的主力了。”
“江荣廷的民团?”苏和泰猛地调转马头,马鞭往远处林子里一指,那里影影绰绰藏着些穿号衣的身影,“那咱们的官军呢?都缩在林子里当王八?打仗的时候不见影,倒会躲着看热闹!”
他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周围亲兵都缩了脖子。佟世功咽了口唾沫,赔笑道:“江荣廷这民团确实凶悍,是块打硬仗的料……”
“我用你说?”苏和泰眼一瞪,马鞭差点抽到佟世功马头上,“我问的是这群饭桶!朝廷白养他们了?吃粮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见了仗就成了软脚虾!那是哪个营的?”
佟世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脸有点发白:“是……是左营的,归吴守备管。”
苏和泰“嗤”了一声,勒着马在原地转了半圈,气的胸脯直起伏。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吉林的官军,早不是能指望的了。
剿匪难,难的何止是兵弱。
就说那些派驻在外的军官,明着是朝廷命官,暗地里早跟土匪勾连得像穿一条裤子。有的把营里的步枪偷偷卖给绺子,按支算钱,分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有的更绝,每次接到剿匪令,头天就派人给土匪送消息,连行军路线都说得一清二楚,等大部队开到,山里早就空了。
到了地方,象征性地朝天上放几枪,再让兵丁扛些破锅烂碗下山,回营就报“大获全胜”,领赏银时眼睛都不眨。更可恨的是虚报消耗——明明只打了五十发子弹,账上偏写五百发,多出来的弹药,转头就卖给土匪换银子。
就这么一来二去,军官们腰包鼓了,土匪们得了消息、添了家伙,反倒越来越猖獗。只有那些老百姓,白天怕土匪抢,夜里怕官军扰,门后插着柴刀,炕头藏着短铳,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防匪的心思比防贼还重。
苏和泰望着远处民团的身影,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连号衣都没有,却打得比官军凶十倍。他突然觉得嘴里发苦,狠狠一甩马鞭:“传我令,让吴守备给我滚出来!再敢躲着,老子掀了他的营盘!”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泄了气——真掀了又能怎样?换个守备,未必比吴守备干净。这吉林的烂摊子,早被蛀空了。
远处的枪声渐渐稀了,山坳里的烟柱也矮了些。佟世功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声道:“大人,江荣廷这边怕是快结束了……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苏和泰没说话,只是望着林子里那些缩头缩脑的官军,眼神沉得像要下雨。
江荣廷掀门帘进来时,肩上还沾着碾子沟的夜露,混着草叶的潮气。刚在灶边烤热了手,就见吴佳怡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张揉得发皱的脉案,脸颊红扑扑的,像揣了团火。
“咋了这是?”他解下腰间的枪,往墙角一靠,铁家伙撞着木柱,发出闷响。
吴佳怡抬头看他,睫毛颤了颤,声音细得像棉线:“先生说……有了。”
江荣廷愣在原地,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下,映得他眼仁发亮。他往前凑了两步,脚底下差点绊倒凳腿,又猛地顿住,搓着手直瞅她的肚子,像要透过布衫看出朵花来。
“有……有啥了?”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颤,明知故问。
吴佳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脉案往他手里一塞,垂着头笑:“还能有啥?就是……就是咱们的娃。”
脉案上的字迹被汗浸得发潮,江荣廷捏着那纸,指腹磨过“脉滑如珠,已有两月”几个字,忽然咧开嘴笑,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裹着他。他伸手想去碰吴佳怡的肚子,手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倒像是怕碰碎了啥宝贝。
江荣廷忽然收了笑,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梁木。会房墙皮掉了大半,炕沿磕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团勇们送来的金沙,粗粝的光晃得人眼晕。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炕桌都颤了颤。
“这地方不行!”他嗓门陡然拔高,吓了吴佳怡一跳,“墙漏风,天又闷,哪能养胎?明儿就搬!”
吴佳怡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诧异:“往哪儿搬?”
“龙脖子沟!”江荣廷搓着手来回踱,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前阵子听祥子说,那儿有处老宅子,带前后院,还有棵百年的老槐树,夏天凉飕飕的。我这就叫人去打听,要是还空着,立马给盘下来!”
他说着就往门外冲,被吴佳怡一把拉住:“哪能这么急?再说……宅子要不少钱吧?”
“钱算啥?”江荣廷回头看她,眼里亮得很,“咱现在不缺这个!别说一处宅子,就是再买十处,也得让你舒舒坦坦的。”他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声音放软了些,“你怀着娃呢,不能受委屈。那院子得有西厢房,朝阳,你晌午能晒晒太阳;后院得留块地,让老妈子种点青菜,吃着新鲜。”
吴佳怡被他说得红了脸,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第107章 迁宅忧防
江荣廷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往外喊:“马翔!马翔!”
马翔正跟团勇们在院里劈柴火,斧头刚抡到半空,听见喊忙丢下家伙跑进来,围裙上还沾着木屑:“大哥咋了?”
“去,找绍辰合计合计,”江荣廷指着门外,语气不容置疑,“龙脖子沟那处宅子,越快盘下来越好。另外,让他托人在城里寻两个靠谱的老妈子,得是手脚勤快、会伺候人的;再找个伶俐的丫鬟,给佳怡端茶倒水。钱不够就去账房支,多贵都成!”
马翔愣了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笑了:“大哥这是……有大喜事了?”
“少废话,快去!”江荣廷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办得利落点,回头我赏你两坛烧刀子!”
马翔“哎”了声,转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对了,让老妈子学做酸汤子,佳怡近来总念叨想吃这个。”
吴佳怡坐在炕沿,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吩咐,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眼里漾着暖融融的笑意。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江荣廷宽厚的背影上,竟比往日那些金砂的光,还要让人踏实。
休整的时辰刚够喘口气,庞义便站起身。远处山梁那片林子仍静着,官军的影子藏在里头,像没出鞘的刀,不知要砍向谁。
“朱顺。”他喊了声,朱顺立刻上前。
“带你的人,把缴获的枪捆好,再把伤兵抬上,回八面城。”庞义指了指地上的破枪,“在城里扎营,白天竖咱的旗,夜里轮班盯着——官军敢往城东挪,就开枪报信。”
朱顺点头,没多问,转身招呼人抬伤员、捆枪支。顺着来路往回走,很快缩成远处的黑点。
庞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对剩下的人扬声:“走,接着追。老东风跑不掉。”
队伍再次动起来,脚步声踏碎了短暂的安静。
追击老东风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土匪显然熟悉地形,专挑陡峭的山道跑,林子里时不时有削尖的木桩子藏在草丛里,好几匹战马的蹄子都被扎破了。走了两天,雾渐渐散了,前头探路的弟兄突然回来,压低声音:“庞总领,前面山坳里有炊烟!”
庞义示意队伍停下,趴在坡上往下瞧——山坳里横七竖八搭着几十顶破帐篷,几个土匪正蹲在火堆旁烤肉,枪都扔在地上,显然没料到会被追上。
“狗娘养的,倒会享福!”庞义咬着牙笑了,“刘宝子,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堵死他们往后山跑的路;剩下的跟我从正面冲,听我枪响就动手!”
弟兄们猫着腰往坡下挪,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没人敢出声。离帐篷还有三十来步时,一个土匪突然抬头,揉着眼睛往坡上看:“啥动静——”
“砰!”庞义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那土匪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帐篷杆上,帆布“哗啦”塌了半边。
山坳里瞬间炸了锅。土匪们慌手慌脚去摸枪,可民团的弟兄们已经冲了下来,步枪“砰砰”地响,子弹带着哨音钻进帐篷,几个来不及起身的土匪闷哼着滚倒在地。
“往哪跑!”刘宝子从左边林子扑出来,马刀劈断一根帐篷绳,正撞见个想钻林子的土匪,刀光一闪,那土匪惨叫着捂着脸倒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涌。
有个胖土匪举着步枪想顽抗,庞义一甩手,腰间的枪“啪”地响了,子弹正中他手腕,步枪“哐当”掉在地上。没等胖土匪喊出声,庞义已经扑到跟前,一脚把他踹翻。
山坳里的石头成了掩体,土匪们躲在后面放冷枪,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民团的弟兄们也不含糊,有的趴在土坡后瞄准,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帐篷烧得噼啪响,土匪的枪声越来越稀。最后一个躲在大树后的土匪举着枪投降,被刘宝子一脚踹跪在地:“老东风呢?”
那土匪抖得像筛糠:“头……头头天就撤回桃儿山了,留我们断后……”
庞义啐了口唾沫,用马刀挑开一个烧得半焦的帐篷:“追!就算追到桃儿山,也得把这伙杂碎揪出来!”
弟兄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的胳膊被流弹擦破了皮,有的裤腿被血浸透了,可没人喊疼,只是默默地往枪里压子弹。朝阳从山坳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枪尖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小红花。
过了半月,庞义的战报送到碾子沟时,刘绍辰揣着信纸一路小跑,掀帘进江荣廷屋时,油灯正照着他低头擦枪。
“把总,还没歇啊?”
江荣廷抬眼,枪油在布上蹭出黑印:“前边咋样?”
“苏将军那边传话说,咱们民团打得猛,他连着夸了好几回!”刘绍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眼里发亮,“这几天连胜,照这势头,老东风撑不了多久了!”
江荣廷没接话,指尖在枪身的刻痕上摩挲:“弟兄们伤亡大不大?”
刘绍辰脸上的笑淡了些:“咱们总在前边冲,伤亡……免不了。”
“这个庞义,”江荣廷把枪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打起仗来跟疯了似的,命都不当回事。这些弟兄的家里,我咋交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绍辰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对了,王掌柜昨天捎信,说前些天有两三个散匪去他客栈抢了点东西,跑了。”
江荣廷眉头拧得更紧:“现在抽不出人,等庞义回来再说。几个散匪,先让他自己多当心。”
他心里清楚,两个民团派出去后,碾子沟早空了。会房的守备队抽了八十人来守街面、看金厂,卡口的岗哨缩了又缩,连给金工送水的弟兄都得兼着巡逻,人手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江荣廷望着墙上挂的碾子沟地图,指腹一遍遍划过碾子沟的位置——这根弦,可千万不能断。
第108章 香窥栈异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炊烟刚冒头,江荣廷已扎紧绑腿,踩着露水往门口走。马祥牵着匹枣红马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牵马上前:“把总,鞍子备妥了。”
“走,去沟里转趟。”江荣廷正抬腿要上马,马祥忽然拽住缰绳,脸上带着点迟疑:“把总,弟兄们今早去大砬子巡山,说那边发现种大烟的了。”
江荣廷脚顿在马镫上,回头看他:“老百姓家缺药,种点止疼,不新鲜。”山里人偶尔种几棵罂粟当药材,他早见怪不怪。
“不是几棵。”马祥压低声音,手比划着,“是一片连一片,瞅着得有四五百亩,地里没一棵庄稼,全是黑疙瘩。”
“还有这事?”江荣廷眉头猛地一挑,拽着缰绳就下了马,“备枪,去大砬子!”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大砬子赶,越靠近山坳,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怪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江荣廷勒住马,倒吸一口凉气——漫山遍野的罂粟开得正盛,粉白、紫红的花瓣铺成花海,风一吹,浪头似的往远处涌,一眼望不到边,把本该种苞米、豆子的坡地占得满满当当。
地头有个老农正佝偻着腰薅草,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把小镰刀,见有人来,直起腰怯生生地看。
江荣廷翻身下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指着饱满的罂粟果:“老乡,这烟球子收了,往哪送?”
老农手往怀里缩了缩,讷讷道:“到时候有人来取,俺就管种,给俺工钱。”
“东家是谁?”
老农头垂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没见过……东家从不露面,就托人捎话,让俺们按时上肥、薅草。”
江荣廷又问了几句,老农翻来覆去就是“不知道”,眼里透着股实在人的木讷,确实不像装的。他站起身,望着这片花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么大面积,得雇多少人侍弄?得备多少种子?背后的东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个,胆子也太肥了。
回碾子沟的路上,江荣廷一路没说话。刚到门口,马祥就凑上来:“把总,俺说的没错吧?那地里全是黑疙瘩。”
“马祥,把会房的团勇都叫上,去大砬子。”江荣廷解下腰间的枪,往桌上一拍,“见着烟苗就铲,不管是谁的,一根不留!”
“得令!”马祥领了令,转身就招呼人。
大砬子那边很快传来动静。团勇们挥着锄头、镰刀,把成片的罂粟连根刨起,嫩绿的苗子和饱满的果实在地里堆成小山,那股甜腻味混着泥土腥气,闻着让人发闷。马祥审了所有干活的农户,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就给人干活,不知东家是谁。”最后也只能把人遣散,让他们回家去了。
傍晚时,江荣廷坐在屋里抽烟,烟杆磕得桌角邦邦响。刘绍辰进来添茶,见他脸色沉得厉害,试探着问:“把总,看你这神色,像是有心事?”
“别提了。”江荣廷把烟杆往桌上一扔,烦躁道,“今天在大砬子,看了出‘空城计’,有意思得很。”
“空城计?”刘绍辰愣了愣,“没听说有戏班子来啊。”
“几百亩烟苗,种得规规矩矩,可种烟的人,连东家姓啥都不知道。”江荣廷冷笑一声,“你说邪乎不邪乎?”
刘绍辰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的了。要么是官府里的人,要么是手眼通天的匪首,搞不好是李占奎啊。”
“管他是谁。”江荣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在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早就说过禁大烟,他还敢顶风上?真让我揪出来,非亲手剁了他不可!”
接下来几天,江荣廷明察暗访,派弟兄们查那片地的地契,问周边的山民,可一点线索都没有。那片罂粟地像凭空冒出来的,东家藏在暗处,不露半点痕迹。
江荣廷站在村口,望着大砬子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背后的人敢这么干,绝不是简单角色。铲了烟苗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邱玉香掀开门帘时,肩上搭着的蓝布帕子还在晃,手里牵着个伙计,伙计怀里抱着两坛烧刀子,坛口的泥封带着新裂的印子。
“王掌柜,你要的酒,给你捎来了。”她嗓门亮,带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眼睛扫过客栈大堂,最后落在王掌柜脸上。
王掌柜正搓着手在柜台后打转,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哎哟,香老板亲自跑一趟,太费心了。”
“快,麻溜的,送屋里去。”邱玉香没看他,扭头冲伙计扬下巴,眼神却往楼梯口瞟了瞟——楼上隐约有动静,不像住店的客商。
“不用不用,放这就行,放这就行。”王掌柜慌忙上前,手在半空拦着,指尖都在颤,“哪敢劳烦香老板的人跑上跑下。”
邱玉香挑眉,嘴角撇出点讥诮:“咋了?这屋里头藏着贵客?是哪个山头的爷,值得你王掌柜这么上心?”
“瞧你说的,就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北边来的,怕生。”王掌柜笑得更僵了,后背的汗把褂子溻出块深色。
“还是王掌柜路宽,朋友遍布关东啊。”邱玉香拖长了调子,正要说啥,外头“噔噔噔”冲进来个伙计,脸白得像纸。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伙计直着嗓子喊,差点撞翻门口的酒坛。
王掌柜的脸“唰”地沉了,反手就给了伙计个大脖溜子,“啪”的一声脆响:“你娘的报丧啊?不会回屋说?”
伙计被打得趔趄,捂着脸不敢再喊,只敢用眼神往楼上瞟。
王掌柜这才缓过神,又转向邱玉香,堆起笑:“香老板,楼上请,我让后厨给你炖锅鸡汤?”
“罢了,”邱玉香转身就往外走,帕子往肩上一甩,“你这来‘报丧’的了,我就不碍眼了。走了。”
“慢走啊香老板!”王掌柜欠着身子送,直到门帘落下,他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拽着伙计就往柜台后钻,压低声音:“咋了?”
第109章 烟土遭焚
“大……大砬子那片烟苗……全让人刨了!”伙计声音发颤,“听说是……是江荣廷带团勇干的,一根没剩!”
“他娘的!”王掌柜猛地一拍柜台,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眼睛红得像要冒血,“江荣廷这个狗东西!敢刨我的地?”
楼上的门“吱呀”开了,任我行叼着烟杆下来,络腮胡抖了抖:“吵啥?老子睡个觉都不安生。”
“任爷!”王掌柜像见了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咱大砬子那五百亩烟苗,全让江荣廷给刨了!那可是咱后半辈子的进项啊!”
任我行把烟杆往桌角一磕,火星溅起来:“他娘的江荣廷,管得也太宽了!”
“他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王掌柜捶着柜台,“那是我的命根!断了我的命脉啊!江荣廷,老子跟你没完!”
“行了,嚎个屁!”任我行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往板凳上一坐,烟杆在桌角磕出火星,“碾子沟大了去了,北边没了种南边,东边毁了挪西边。这么大的吉林,还愁找不着几亩地种烟?”
他摸出火镰擦着,火星子在指间跳了跳,才慢悠悠道:“再说,咱窖里那批货,成色摆在那儿,那边的信儿早到了——等一出手,新地的种子钱、工钱,全有了。”
王掌柜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里窜出点光。任我行一提那批货,他脑子里当即闪过前阵子任我行对着个信封嘿嘿笑的模样——那边的信,怕是早到了。
“可……可江荣廷正疯着查烟的事,万一搜着窖……”王掌柜的声音发飘,手不自觉往柜台后缩,掀开来就是地窖的入口。
“搜?”任我行嗤笑一声,烟杆往嘴里一叼,“他江荣廷眼睛再尖,能盯着你这客栈的灶台?让弟兄们趁黑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王掌柜没接话,只盯着地上的算盘珠子发愣。那批货能换五千两银子,可一想到江荣廷铲烟苗时那双冷得像冰的眼,后颈又冒起冷汗——这银子,怕是烫手。
任我行看他那副模样,“啧”了一声:“怂样。要么干,要么滚,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王掌柜喉结滚了滚,没应声。地窖里的货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觉得那股甜腻的烟味,顺着砖缝往上冒,快把人呛死了。
头道沟的林子密得像泼翻的墨,团勇们刚走出半里地,领头的李三忽然勒住马——林子里的蝉鸣陡地停了,风卷着树叶响,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不对劲。”他皱眉,调转马头,“弟兄们,回来看仔细!”
刚折回林子边缘,十来个背着麻袋的黑影正猫着腰往深处钻,麻袋上渗着黏糊糊的黑渍,腥甜的怪味顺着风飘过来。“是大烟!”有人低喝。
黑影们猛地回头,手里的枪“砰砰”就响了。李三抬手一枪,撂倒最前头的,团勇们早散开队形,步枪齐射的轰鸣惊飞了满林鸟雀。土匪们想往树后躲,可这林子看着密,实则挡不住子弹,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地上就躺满了抽搐的人影。
总会院子里,几十麻袋大烟堆得像座小山。江荣廷绕着麻袋转了圈,眉头拧成个疙瘩,冲李三沉声道:“真是不长脑袋!把人都杀了,这东西从哪来、要运去哪,问谁去?”
李三红着脸低头:“当时急着抢货……”
“罢了。”江荣廷摆摆手,转向刘绍辰,“这东西再值钱,也是祸害人的根苗。马祥,带弟兄去二道河子,烧了!”
二道河子渡口,石灰水在大铁锅里“咕咚”冒泡,马祥指挥着人把烟土一箱子箱往里倒。黑疙瘩遇着石灰,瞬间化成冒着泡的脓水,腥臭味熏得围观的百姓直捂鼻子,却没人敢走——这烟土害了多少人家,今天总算见着它化成水。
“大当家的!出大事了!”一个侥幸逃回的小匪连滚带爬冲进山洞,裤脚还在滴血。
任我行正用匕首挑着块烤得焦黑的野猪肉,闻言把刀子往地上一戳,火星溅了小匪一脸:“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货……货被江荣廷的人劫了!弟兄们全没了!”小匪哭丧着脸,“那可是五千两的货啊!”
“什么?”任我行猛地站起来,篝火被他带起的风卷得歪倒,火星燎着了他的裤脚也浑然不觉,“狗日的江荣廷!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他一脚踹翻火堆,火星子在黑暗里炸成一片,“备马!现在就去碾子沟,扒了他的皮!”
“任爷!”王掌柜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不能去!”
任我行猛地甩胳膊,差点把他掀翻:“你他妈想拦我?”
“不是拦!是不值当!”王掌柜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往下淌,“咱现在去碾子沟,打得过吗?江荣廷的团勇虽出去大半,可总会的守备队还在,街面的商号都跟他一条心,真打起来,咱这点人不够填牙缝的!”
“那老子就认了?五千两的货打水漂,弟兄们白死?”任我行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王掌柜压低声音,往洞外瞟了瞟,“就算侥幸打进碾子沟,能保证抓着江荣廷?他精明得跟狐狸似的,指不定早躲起来了。退一万步说,真抓到他,那五千两能回来?货早被他烧了!”
任我行的刀“哐当”戳在地上,火星溅起半尺高,却没再动。
王掌柜见他听进去了,忙凑近几步:“任爷,要我说,咱换个法子。江荣廷不是刚搬去龙脖子沟吗?听说那宅子带前后院,是他新给那婆娘养胎的地方。”
“养胎?”任我行愣了愣,随即眼里冒出狠光,“你是说……”
“庞义带主力在外剿匪,碾子沟的人手本就紧,龙脖子沟那边指定没多少人守。”王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透着股阴狠,“我明天去趟龙脖子沟,就说给他婆娘送新鲜河鱼——那娘们怀着孕,总想吃点鲜的。我去瞅瞅,院里到底有多少团勇,进出的路怎么走,摸清楚了……”
第110章 围攻江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带弟兄过去,直接端了他的窝!江府里的金子、现银,还不够咱捞本的?”
“那大青沟的民团呢?”任我行皱眉,“离龙脖子沟不远吧?”
“十多里地呢!”王掌柜嗤笑一声,“等他们听见动静赶来,咱早得手撤了。任爷,这才是划算的买卖——用他儿子的命、他的钱,抵咱的货,抵弟兄们的仇!”
任我行盯着洞外的黑暗,烟杆在手里转了三圈,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行,就按你说的办。”
王掌柜松了口气,后背的褂子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任我行眼里跳动的凶光,忽然觉得龙脖子沟的那条路,比大砬子的罂粟地还要毒。
江荣廷骑着马在辖区转了三天,心越看越沉。方圆百里的村庄都插着金帮的杏黄旗,村口石碑刻着“金帮护民”四个大字。各村保长见了他,老远就作揖,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托把总福,半年没见胡子影”。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百里地盘看着稳固,实则兵力早被剿匪扯得稀松,像张拉满的弓,再添一分力就要断。
任我行的队伍正往龙脖子沟赶。日头毒得烤人,土匪们渴得直吐舌头,一个瘦猴似的小匪凑上前:“大当家的,歇脚吧?弟兄们快饿晕了。”
任我行勒住马,瞥了眼远处炊烟袅袅的屯子,眼里闪着狠光:“去那屯子弄点吃的,抓紧!谁敢耽误,老子崩了他!”
土匪们像脱缰的野狗扑进屯子。本说好只讨吃食,可一看见院子里的鸡鸭、屋里亮闪闪的银镯子,那点匪性顿时压不住了。哭喊声、打砸声瞬间灌满屯子,保长王老汉翻身上马,鞭子抽得马屁股淌血,直奔龙脖子沟——江把总的府里,怕是要出事!
府门处,团勇们正守着大门,见王老汉疯了似的冲过来,“李兄弟!任我行的土匪快到了!屯子都被抢了!”王老汉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府里就这十几个人,顶不住啊!”
李玉堂脸煞白,忙喊人:“快!给把总送信!就说家里遭劫,让他火速回援!”
吴佳怡在屋里转得鞋底快磨穿了。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喘粗气。“这死鬼到底去了哪?胡子都快进院了,人影都没一个!”
“夫人别急。”李玉堂守在门口,手里的步枪攥得发烫,“送信的这会该到了,把总下午准能回来。”
“下午?”吴佳怡往门外望,远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土匪的呼哨声,“这十几个人,能撑到下午吗?”
“大当家的,您瞧咱拿回来多少好东西!”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掂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银镯子叮当作响,笑得露出黄牙。
任我行正蹲在路边啃窝头,闻言狠狠瞪他一眼,窝头渣喷了对方一脸:“特么的,让你们整点吃的就行,手贱是不是?非抢不可?”
“这不是赶上了嘛。”那土匪嬉皮笑脸凑上前,“放着现成的不拿,那不是傻吗?”
“屁!”任我行把窝头往地上一扔,“这穷屯子能有啥?等端了江荣廷的老窝,金子堆得能埋了你们!到时候随便抓一把,都比这破烂强!”
旁边一个小匪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可……可江荣廷手下有八百弟兄啊,万一消息不准……”
“我砍了你个怂货!”任我行顺手抄起地上的砍刀,刀背“啪”地抽在小匪脸上,“不信我,还不信王掌柜?他亲眼瞅着的,江府里就十几个团勇!”
王掌柜的伙计忙凑上来帮腔:“没错!小的看得真真的,就十几个,连门岗都稀稀拉拉的!”
“都给我听着!”任我行把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今儿打下龙脖子沟,端了江荣廷的老窝,咱们大称分金,大块吃肉!”
“好!”土匪们嗷嗷直叫,眼里的贪婪快冒火了。
“那江府里的娘们……”有人搓着手笑。
任我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老子全要!开拔!”
五十多号土匪跟着那伙计,像股黑风直奔江荣廷的府邸。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见着,任我行心里的得意越发膨胀——王掌柜果然没骗他,江荣廷这狗东西,怕是死到临头了!
“夫人,不好了!土匪进屯子了,已经到西头了!”李玉堂闯进内院时,吴佳怡正往枪膛里压子弹,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却没抬头。
“来了多少人?”她声音稳得不像刚听说匪情的模样。
“黑压压一片,得有五十多,扛着刀铳,凶得很!”李玉堂急得额头冒汗。
吴佳怡把枪往腰里一别,转身往外走:“让团勇们上炮台,伙计们守大门,角门全闩死!告诉弟兄们,是江家的种,就别怂——胡子上来一个,杀一个!”
“是!”李玉堂应声要走,又被吴佳怡叫住。
“给年轻伙计都分把枪。”她补充道,“这院子一破,谁也活不成。”
内屋里,丫鬟小翠早吓得腿软,抱着柱子直哭:“夫人,咱们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跑?往哪跑?”吴佳怡猛地转身,抬手扫落桌上的茶碗,“啪啦”一声脆响,哭声戛然而止。丫鬟老妈子全愣了,看着她眼里的火,没人敢再吱声。
“都给我听着!”吴佳怡声音陡然拔高,“荣廷马上就带兵回来!你们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声,不许乱跑!真到了那份上……”她顿了顿,从妆匣里掏出一把碎金子,“吞这个,别让胡子糟践了!”
吴佳怡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把擦得发亮的七星子,枪身刻着细密花纹,那是江荣廷刚拉起队伍时用的家伙。她摩挲着枪身,像摸着当年那个在金厂拼死拼活的汉子,眼里的慌劲渐渐褪了,只剩下硬气。
第111章 匪遁江逃
炮台上,李玉堂正指挥团勇们布防,见吴佳怡提着枪上来,吓了一跳:“夫人!您来这干啥?快回去!”
“瞧不起我?”吴佳怡挑眉,猫腰往炮位后一蹲,手指在枪身刻痕上滑了一下,熟练地拉开枪栓,“荣廷教过我,这玩意儿我也会玩。”
“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弟兄们!”吴佳怡没接他的话头,扬声冲炮台上的团勇喊,“别慌!江把总的援兵马上就到!守住这院子,等荣廷回来!”
团勇们望着蹲在炮位后的女人,她肩膀不算宽,手里的枪却握得纹丝不动,先前的慌乱竟被这股子劲压下去大半,齐声吼道:“是!嫂子!”
“杀啊!”任我行一马当先,土匪们跟在后面,举着刀枪疯了似的往院墙上扑。箭似的子弹从炮台上飞下来,打头的两个惨叫着滚下去,后面的却被金子迷了心窍,前赴后继往上涌。
“别慌!”吴佳怡瞄准一个正往墙上爬的土匪,手指一扣扳机,那土匪“嗷”地一声摔了下去,“胡子不经打,打死几个就乱了!”
一颗流弹“嗖”地飞来,擦过吴佳怡的肩膀,血“唰”地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她闷哼一声,差点从炮台上栽下去。
“夫人!”李玉堂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喊,“快把夫人扶下去!”
“不用!”吴佳怡推开他的手,咬着牙往枪里填子弹,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滴在炮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这点伤算啥?”
“弟兄们!”李玉堂红了眼,举着枪吼道,“咱们吃江家的饭,就得护着江家的人!把夫人送下去,跟这群王八犊子拼了!”
江荣廷正骑马走在黑松岭的山梁上,手里攥着张地图——这是他巡查的最后一处地界,过了山梁就是金场。他刚勒住马想歇口气,风里突然滚来几声闷响。
“砰……砰砰……”
不是山炮,是步枪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两支,密得像爆豆。江荣廷猛地直起身,侧耳细听——枪声来自东南,正是龙脖子沟的方向!
“坏了!”他心里一沉,地图“啪”地掉在马背上。这几日剿匪抽走主力,龙脖子沟本就空虚,哪禁得住这么密的枪火?
“把总?”身后的两个护卫也听出了不对劲,勒马围上来。
“是龙脖子沟!”江荣廷的声音劈了叉,一把抄起马鞭,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快!回援!”
马蹄子踏得山梁上的碎石乱滚,他一边催马一边喊:“去金厂!让马祥带所有能调动的人,抄近道往龙脖子沟冲!告诉他,晚了一步,老子崩了他!”
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还混着隐约的呐喊,江荣廷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吴佳怡还在府里,那十几个团勇,哪扛得住这么凶的火力?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勒得发白,胯下的马被催得疯了似的往前窜,山道两边的树影都成了模糊的绿线。
龙脖子沟的枪声,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一下比一下急。
炮台上的枪声越来越稀,团勇们的子弹快打光了。“哐当——”一声巨响,被撞得变形的大门终于塌了,木屑混着尘土飞扬,几十号土匪像饿狼似的扑进来,举着刀枪嗷嗷叫。
“退!进内院!”李玉堂嘶吼着,拽起受伤的团勇往二门撤。吴佳怡捂着流血的肩膀,被两个伙计护着往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土匪踩过团勇的尸体,心里像被刀剜了似的疼。
“屋里的人都给我听着!”任我行大摇大摆进了院子,踩着满地狼藉狂笑,“老子是鸡冠子山任我行!弟兄们,先把娘们拖出来,再搬金子——今晚让江荣廷的婆娘好好伺候咱们!”
“哈哈哈哈!”土匪们哄笑着往内屋冲,刀鞘撞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响。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喊杀:“弟兄们!杀啊!”
领头的正是王荣——范老三早瞧着剿匪把碾子沟的兵力抽得太狠,龙脖子沟这边空得发慌,放心不下,特意让他带着二十来个团勇在附近巡逻,听见枪响就往这边赶。
土匪们猛地僵住,手里的刀“哐当”掉了一地。在他们眼里,这一身民团制服比千军万马还吓人,谁也没心思数清到底来了多少人,只当是江荣廷带着主力杀回来了,腿肚子瞬间转了筋。
“撤!快撤!”任我行脸色煞白,第一个调转方向往外跑。土匪们跟着溃散,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被王荣的人撂倒好几个。
“想跑?”王荣催马追赶,枪里的子弹“砰砰”往土匪堆里打。任我行回头瞅见,咬牙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正中王荣马腹。马疼得人立起来,把王荣掀翻在地,他闷哼一声,肋下火辣辣地疼——万幸没打中要害。
“别管我!追!”王荣捂着伤口吼道,挣扎着爬起来,瘸着腿仍往前追。
这时马翔带着一队团勇风风火火赶到,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心里一紧,翻身下马就往内院冲:“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吴佳怡正靠在廊柱上喘气,肩膀的血浸透了衣襟,见他进来,虚弱地摇了摇头:“快去追……别让任我行跑了。”
“哎!”马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
众人追到江边时,只见几艘木船正往江心划,任我行站在船头,还在嚣张地笑:“江荣廷的人听着!老子早晚还会回来!”
王荣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吐沫:“任我行!你今天打我一枪,下次落我手里,非剁了你不可!”
木船越来越远,渐渐缩成江面上的小黑点。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股腥气,团勇们望着空荡荡的江面,拳头攥得咯咯响——终究还是让这狗东西跑了。
第112章 桃山缚匪
江荣廷攥着吴佳怡的手腕,指腹蹭过她肩膀渗血的绷带,声音里又急又气,尾音都带着颤:“你说你逞什么强?上炮台打啥?你还怀着孕啊!这子弹擦着肩膀过,再偏半寸——”他没往下说,喉结滚了滚,眼圈泛红。
吴佳怡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温温的汗,声音却稳:“你不在家,我这个当夫人的不站出来,弟兄们心里能踏实?总不能让他们看着府里乱了阵脚。”
“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江荣廷松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万幸是没事,真要是出点岔子,我……”他猛地顿住,转身往门外走,“都怪我,没防着任我行这狗娘养的半路捅刀子。”
“别气了。”吴佳怡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这不是没事吗?谢天谢地,咱家里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江荣廷没再多说,转身找到马祥时,他正蹲在院角清点损失,见把总过来,赶紧站起来。
“任我行来得这么顺,跟走自家院子似的,你不觉得邪乎?”江荣廷蹲在台阶上,捡起块碎瓦片在手里转,“他就不怕龙脖子沟有重兵?”
马祥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个疙瘩:“谁说不是呢。咱碾子沟民团的名声,别说胡子,就是官军都得掂量掂量。任我行带着几十号人就敢硬闯,这胆子也太肥了——除非他早摸透了咱的底细。”
“没有脚底风,刮不倒人。”江荣廷把瓦片往地上一扔,碎成几片,“他准是事先探好了虚实,可这消息,是谁透出去的?”
“我听巡逻的弟兄说,他们是从二道河子过来的。”马祥往院外望了望,压低声音,“沿途屯子都被抢了,就独独没动二道河子。”
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眼仁沉得像深潭:“我也正琢磨这事。”
“对了,昨天王掌柜来过。”马祥忽然想起一事,“说把总你爱吃江鲤,特意从二道河子捞了一篓送来,巴巴地等你半天,见你没回才走的。”
江荣廷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却没接话,只把碎瓦片踢到一边:“别瞎猜。”他站起身,拍了拍马祥的肩膀,“往后多留点神,尤其是二道河子那边。没有实据,乱咬一气反倒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马祥点头应下,看着江荣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这潭水,怕是比看着的还要深。
雨后的桃儿山像块浸了水的脏棉絮,雾裹着泥腥气在山坳里滚,连枪声都显得闷乎乎的。庞义踩着没脚踝的烂泥往前冲,裤腿上的血混着泥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追了三天三夜,老东风的残部终于被逼进了这片长满矮树丛的死谷。
“往哪跑!”庞义吼着扣动扳机,子弹擦过一个土匪的耳朵,打在树干上,溅起的碎木屑崩了他一脸。那土匪嗷地叫着滚进泥里,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水洼里,冒泡的泥水瞬间灌了进去。
谷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庞义眯眼一瞧,老东风正猫着腰往一片密匝匝的矮树丛里钻,身后跟着四五个亲信,个个举着枪回头乱放,子弹“嗖嗖”地从雾里钻出来,打在旁边的冻土上,溅起混着冰碴的泥点。
“刘宝子!带马队绕左前方,堵死树丛后沿!别让他钻林子!”庞义甩了把脸上的泥水,举着枪带头追。他知道这老东西想靠树丛藏身形,非得逼到开阔地不可。
老东风刚钻进半人高的树丛,脚下突然一滑——连日雨水泡软了土,他踩在一截断枝上,整个人往前扑去,怀里的枪“啪”地掉在泥里。身后的亲信被民团的子弹扫倒两个,剩下的慌了神,竟顾不上扶他,各自往树丛深处钻。
“冲啊!”民团的弟兄们跟着吼起来,像股黑浪涌进树丛。枝桠刮得人脸上生疼,庞义却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在泥里挣扎的老东风,几步就扑了过去。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庞义吼着,左脚猛地踩住老东风试图去捞枪的手腕。老东风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庞义腰上砸,却被庞义早有防备地用胳膊架住。
一颗流弹擦过庞义的肩膀,血“唰”地涌出来,渗进被泥水浸透的衣襟。他却像没觉出疼,腾出右手按住老东风的后颈,狠狠往泥里摁——烂泥混着腐叶灌进老东风嘴里,他挣扎得更凶,膝盖在泥里乱蹬,生生踹在庞义的小腿上。
“狗娘养的!”庞义咬着牙,左手迅速解下腰间的牛皮绳,绕着老东风的胳膊缠了三圈,反手往身后一拽。绳子勒得死紧,老东风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浑身抽搐,嘴里的泥沫子喷了一地,却还在骂:“朝廷的狗!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等你到了吉林大牢,再跟阎王爷念叨吧。”庞义冷笑一声,又拽过根绳子,把他的脚也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猪似的往谷外拽。
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缝照下来,照亮了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枪支。刘宝子带着人从崖缝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想顺小路跑的土匪,见地上躺着的老东风,咧嘴笑了:“老庞,这老东西总算没跑掉!”
庞义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被捆得像粽子的老东风,他还在骂骂咧咧,唾沫混着泥水甩得满脸都是。庞义抬脚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声音沉得像谷里的冰:“带回去,交差。”
弟兄们扛着枪跟在后面,泥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通向谷外。远处的山风卷着雪沫子过来,吹在脸上生疼,可没人觉得冷——追了这么久,总算把这祸害逮住了。
第113章 凯声念故
庞义身后的队伍拉得老长,三百来号团勇扛着枪,步子迈得沉。有人把枪往肩上一扛,腾出的手抓过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猛灌,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打湿了衣襟,却没人停下来擦——归心似箭,脚底下都带着股劲。
老东风头天就交给了佟世功的官军,听说要押去吉林大牢。交人的时候,庞义只扫了眼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匪首,看着他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
“老庞,歇口气不?”刘宝子从后面赶上来,手里的水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你润润嗓。”
庞义摆摆手,眼睛望着前头山口——过了那道梁,就看得见碾子沟的烟筒了。“走快点,早到早踏实。”他哑着嗓子应道,脚跟在马腹上磕了磕,黑马加快了步子,蹄子踏在碎石路上,溅起的尘土扑了后面弟兄一脸,惹得几声笑骂,却没人真计较。
队伍里有人哼起了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轻松。打了这些天,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揣着点念想——沟里的热炕头,婆娘炖的热汤,还有金厂那边传来的锤声,那是日子该有的动静。
总会门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江荣廷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个金葫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远处尘土扬起时,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团勇们扛着枪,步子踏得石板噔噔响,虽个个汗透衣衫,脸上却带着股打了胜仗的硬气,枪杆上的泥痕都像是勋章。
“大哥!”庞义翻身下马,马缰往旁边弟兄手里一塞,大步就冲了过来,带起片细灰。
江荣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眉头先紧后松:“哎呀,我的好兄弟,可算回来了!咋样?没伤着吧?”
庞义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往自己胳膊上捶了一拳:“没事!好着呢!就是肩膀被子弹咬了一口,老东风那厮被我摁在泥里的时候,可比我狼狈多了!”
“好!好!”江荣廷拍着他的后背,转身冲院子里喊,“兄弟们,辛苦你们了!为咱金沟立了大功!绍辰,赶紧给弟兄们论功行赏,一文都不能少!”
刘绍辰早带着账房先生候在院里,闻言扬声应道:“放心吧把总!这就登记!”团勇们围着账桌,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冲散,有的互相拍着肩膀笑,有的急着报自己斩了多少匪,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江荣廷拽着庞义进了会房,刚要转身倒茶,庞义慌忙起身:“这不行大哥,哪能让你给我倒茶?我来我来!”
“坐着!”江荣廷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往茶盏里注着水,“你提着脑袋替我去拼杀,我伺候你这一回,还不该当?”
庞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那……就听大哥的。”
茶盏刚递到手里,江荣廷朝外喊:“马祥!”
马祥应声跑进来,立在门口听令。
“让受伤的弟兄都挪到后院厢房,伤重的多派两个人伺候。”江荣廷声音沉了沉,“还有,明天把战死弟兄的家属都请过来,抚恤金按双倍发,家里有难处的,金场那边多照看些——告诉她们,我江荣廷记着她们的男人。”
“是,把总!”马祥应声退了出去。
会房里静了片刻,只有茶壶里的茶水还在轻轻晃。庞义捧着茶盏,忽然道:“大哥,这次能拿下老东风,多亏弟兄们拼命……有几个新兵蛋子,头回上战场就敢往前冲,比我当年还虎。”
江荣廷点头,眼里带着暖意:“都是好样的。”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赏银发得差不多了。江荣廷亲自站在台阶上,给立了头功的几个弟兄挂了红绸,又挨个拍了拍肩膀。后厨早炖好了肉,蒸好了馒头,大缸的烧刀子搬了出来,团勇们围着院子里的长条桌坐定,酒杯一碰,喊杀声似的喝令声震得窗纸都颤。
江荣廷端着酒杯,走到庞义身边,跟他碰了碰杯:“敬弟兄们,也敬你。”
庞义仰头干了,抹了把嘴:“敬大哥,敬咱金沟!”
酒液入喉,辣得人眼眶发热,可院子里的笑声、划拳声混在一处,倒比什么庆功词都实在——出去的人回来了,仗打赢了,这比啥都强。
江荣廷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酒气和夜风的凉。他脚步虚浮地晃到炕边,没等坐稳就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柜上,发出闷响也浑不在意,只长长吁了口气,喉结滚了滚。
吴佳怡正坐在灯下拉线,见他这样,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端过桌上晾好的凉茶递过去:“慢点喝,压压酒气。”
他接过来猛灌了两口,茶水流到下巴上也没擦,眼睛半睁着,盯着屋顶的椽子出神。“今儿庆功……该高兴的。”他含混地开口,声音里裹着酒意,却透着股沉郁,“你揣着娃,是一喜;把老东风那帮杂碎打败了,是二喜……”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可沟里又添了五十多个坟头……他们屋里的媳妇,往后日子该咋过?”
吴佳怡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他攥紧的拳头,“愁也没用,”她声音温温的,却带着稳当劲儿,“她们不是还有手有脚么?给她们找些能做的活计,手里有进项,日子就撑得下去。”
江荣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做啥?下井子她们顶不住,地里的活计,家里那点薄田够她们折腾的了。除了这些,还能有啥营生?”
吴佳怡没接话,只伸手拨了拨灯花,灯芯“噼啪”一声,屋里亮堂了些。她转头看他,眼里映着光:“怎么没有?你忘了?民团那身衣裳,开春到现在换了两茬,都是去二道河子的裁缝铺订的,花了多少银子?”
第114章 纺车慰魂
江荣廷愣了愣。
“咱们金沟里,守着牌位的媳妇、没了男人的婆娘,加起来有多少?”吴佳怡掰着手指算,“没有二百也得一百九了吧,她们哪个不是拿惯了针线的?民团要衣裳,要鞋子,要绑腿,咱们自己扯布,让她们来做——管饭,给工钱,用砂金结也行,用粮食抵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下,看着江荣廷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笑意漫开:“这不是正好?既省了去外头订做的银子,又能给这些弟兄的家眷寻份营生,这不就是两全其美?”
江荣廷猛地坐直了,酒意像是被这话惊散了大半。他盯着吴佳怡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疼得“嘶”了声也顾不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亮堂:“他娘的!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伸手把吴佳怡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却小心,生怕碰着她的肚子,语气又敬又喜:“媳妇,你这脑子,比我手下所有弟兄加起来都灵光!就这么办!明儿我就让庞义去盘个空院子,再去多扯些布来——”
吴佳怡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越说越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急什么?明儿再说。累了吧,赶紧睡觉。”
江荣廷“嗯”了一声,却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影在她脸上晃,柔和得很。他忽然觉得,这金沟的日子,好像不止有刀光剑影,还有这么点踏踏实实的暖,从心里往外冒。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东头那片空场子就热闹起来。庞义带着两个团勇,正指挥着搭临时的木台子,马翔则扛着块木板,用笔在上面写着字——“纺织坊招妇工”,笔锋粗粝,却字字清楚。
吴佳怡来得早,穿了身素色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白的手腕。她没坐庞义备好的椅子,就站在台子边,看着陆续聚拢来的妇人。她们多是低着头,眼窝还红着,手里攥着补丁摞补丁的帕子,正是那些没了男人的团勇家属。
“各位嫂子,婶子,”吴佳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昨儿跟荣廷商量好了,咱金沟要办个纺织坊,给民团做衣裳、纳鞋子。活儿不重,就在这儿,离家近,能顾着孩子老人。”
人群里静了静,有个抱着奶娃的妇人怯生生问:“江夫人……真给工钱?”
吴佳怡点头,笑了笑:“一个月二两银子,按月结。要是家里实在难,也能折算成粮食。今儿招五十个人,优先挑家里孩子多、有老人要养的——你们男人为金沟拼了命,咱不能让他们的家散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点波澜。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抹了把泪,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江夫人,我……我老婆子眼神还行,纳鞋底利索。我家柱子,头道沟那仗没回来,留下两个没长大的孙娃,我能行么?”
头道沟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那仗打得惨烈,一百多个弟兄埋在了那儿,多少家的顶梁柱就这么没了。
吴佳怡心口一揪,快步走到老妇人跟前,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老妇人的胳膊骨瘦如柴,却因为常年干重活而硬邦邦的。“能。”吴佳怡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马翔,记一下,这位大娘优先。”
马翔早拿了纸笔候着,蹲在台子边,一笔一划记着人名和家里的难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特意在“头道沟”三个字旁画了个小圈。庞义则在另一边维持秩序,大声喊着:“都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江夫人说了,保证公道!”
报名的人不少,不到半个时辰就挤满了场子。吴佳怡没坐在那里光听,而是挨着个问,谁家男人是头道沟没的,谁家孩子病了需要照顾,谁家有瘫痪的老人离不开人,她都让马翔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五十个名额很快定下来,被点到名的妇人里,有好几个是头道沟牺牲弟兄的家属,当场就哭了,不是伤心,是松了口气。没被选上的却蔫了,有个年轻媳妇咬着唇,眼圈红得厉害——她男人头道沟战死的,如今她带着个四岁的娃。
吴佳怡看在眼里,等所有人都报完名,她重新站上台子,清了清嗓子:“没选上的嫂子们,别灰心。”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个没被录用的妇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认真:“今儿先给没选上的每家发一袋面,这五十人是先搭个架子,咱欠弟兄们的太多,往后民团要扩,衣裳鞋子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用不了多久,咱就再招人,分两拨轮着干。就算暂时来不了纺织坊,我也记着你们——荣廷说了,金沟的日子要往好里过,少了谁都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我是江荣廷的媳妇,是你们的江夫人。这话我放在这儿,只要我在金沟一天,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男人没了,咱娘们自己挣活路,照样能把家撑起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掌声,有人哽咽着喊“谢谢江夫人”,那声音里带着劲,像是死灰里燃起来的火星。有个没被选上的妇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空布兜,眼里的光明显亮了些——一袋面,够娘俩撑上十来天了。
庞义在一旁看得直点头,凑到马翔耳边嘀咕:“头道沟那些弟兄要是能看见,得认咱嫂子当亲妹子。”
马翔没吭声,只是把名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在纸上添了句“未录用者,每户面一袋”。他看着吴佳怡正跟几个没被选上的头道沟家属说话,指着不远处的空房子:“那几间屋先收拾出来,你们要是没事,先去帮忙扫扫,中午管顿饭。”
阳光慢慢爬高,照在纺织坊的木架子上,也照在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妇人脸上。她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场地,有人搬木板,有人扫地,怀里的娃放在旁边的草堆上,咯咯地笑着。
吴佳怡站在中间,看着这乱糟糟却透着生气的场面,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民团弟兄的血不能白流,这些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第115章 厅内争计
吉林将军府的议事厅里,烛火在铜制灯座上明明灭灭,映着苏和泰沉郁的脸。案上摊着两封文书,一封是佟世功呈报的战报——江荣廷麾下民团生擒匪首老东风,缴械三百余,荡平其盘踞的桃儿山巢穴;另一封则是左营统领的辩解,字里行间尽是推诿,只说“民团奋勇,官军策应得力”。
“哼,策应?”苏和泰将文书扫到一边,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若不是江荣廷的人追着老东风打,这群废物怕是还在林子里烤火!”
佟世功垂手立在一旁,见将军动怒,忙躬身道:“江荣廷此次确实出力甚巨。老东风为祸吉林西境三年,官军围剿两次皆损兵折将,如今被他一战擒获,足见其民团战力。依卑职看……”
“你想说什么?”苏和泰抬眼,目光如刀,“想说他江荣廷比朝廷的经制兵还管用?”
“卑职不敢。”佟世功额角沁出细汗,仍硬着头皮道,“只是眼下吉林匪患如麻,官军兵力分散,实在难堪大用。江荣廷在碾子沟根基深厚,民团又悍勇,若能加以笼络……”
“笼络?”苏和泰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案上的地图,“他本就是私采金沙的匪首,没拿他问罪,已是天大恩典。如今帮着剿了个老东风,倒要我反过来给他好脸色?”
“将军明鉴。”佟世功声音放得更低,“老东风虽灭,可吉林大小绺子还有数十股,其中不乏与官军勾连者。江荣廷熟悉金沟习性,又与匪类势同水火,让他代管碾子沟左近地界,专司征剿金匪,等于替朝廷扎下一根钉子。他若办好,是朝廷之功;若有差池,再治他私采之罪,名正言顺。”
苏和泰沉默着捻须,目光落在地图上“碾子沟”三个字上。他何尝不知官军腐败,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可让一个“匪首”替朝廷管事,传出去终究是笑话。
“你是拿本官的顶戴当玩笑?”苏和泰猛地抬头,茶盏在案上磕出轻响,“江荣廷本就是偷金的匪首,委派他去管理,这不等于派黄鼠狼看小鸡,越看越稀?”
“将军容禀,”佟世功躬身更深,“这江荣廷与寻常匪类不同。他在碾子沟设矿场、开商铺,立的规矩比官府还严,百姓反倒念他的好。寻常匪类只知劫财,他却懂得聚拢人心——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刃,剿了,怕是会逼反金沟数千百姓,到时候更难收拾。”
“按你说的,给他加官进爵,岂不是更难管束?”苏和泰眉头紧锁,指节叩着桌面,“到时候他拥兵自重,朝廷反倒成了摆设。”
“卑职再斗胆一句。”佟世功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如蚊蚋,“世间人等,但凡赏他一顶官帽,他便会真把自己当朝廷的人。那点野性,自会被顶戴花翎收束,乖乖听调遣。您看那些绿营官,哪个不是先匪后官,如今不也对朝廷摇尾乞怜?”
苏和泰望着窗外的旗杆,那杆龙旗在暮色里耷拉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吉林的烂摊子,剿匪是死路,招安又怕养虎,佟世功的话,竟让他生出几分动摇。
“罢了,就依你。”他终是叹了口气,“这几日你便再去碾子沟,给他个‘协办金沟团练’的虚衔,让他替朝廷清剿周边匪患。告诉他,只要安分,金沙之事暂不追究。”
佟世功领命退下,刚出将军府月门,就撞见阿保林站在廊下磨指甲。此人是苏和泰的亲信,素来与他不睦,此刻斜眼瞥着他,皮笑肉不笑:“佟协领这是替江匪求来前程了?”
佟世功懒得与他争辩,拱手便要走,却被阿保林拦住。
“急什么,”阿保林慢悠悠道,“我正要去见将军,说说这江荣廷的事。”
不多时,阿保林已进了内堂,见苏和泰正对着战报出神,忙道:“将军,您真要信佟世功的鬼话?江荣廷是什么人?匪首出身,骨子里的反骨没剔干净!给他官帽,不是纵虎归山吗?”
苏和泰抬眼:“那依你之见?”
“佟世功这定然是收了江荣廷的好处,才借着朝廷的名义让他壮大,无非是想从中牟利。”阿保林凑近了些,声音阴恻,“依属下看,不如趁他来吉林领命时,直接扣下。到时候啊,您就等着瞧——”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江荣廷在碾子沟说一不二,底下人早有憋着劲想往上爬的。如今他被咱们扣了,那群金匪还能一条心?要么作鸟兽散,各自卷了金子跑路;要么就得争着抢着当新把总,为了那点地盘、矿脉斗个你死我活。”
苏和泰指尖在茶盏沿摩挲,眉头微蹙:“你倒说得轻巧,万一他们拧成一股绳来闹呢?”
“将军放心,”阿保林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江荣廷能镇住场子,靠的是手里的枪杆子和这些年的恩威。他一倒,那些想抢位置的,谁肯服谁?姓李的想占东边矿洞,姓王的想掌民团兵权,不出三日就得打起来。到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消隔岸观火——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派兵去‘清剿’,顺手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收拾了,剩下的自然乖乖听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就叫鹬蚌相争,渔人获利。金沟里的金子、矿场,到头来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既除了江荣廷这个隐患,又能把碾子沟牢牢攥在手里,比留着他当刺头强百倍!”
苏和泰攥紧了拳头,战报上“民团悍勇”的字眼还在眼前晃,可阿保林说的“内斗”“渔利”,又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他想起这些年被匪患磨掉的耐心,终是咬了咬牙:“就这么办。你去安排,等江荣廷一到吉林,立刻拿下!”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底的狠厉,也映着案上那封还未发出的“协办团练”委任状,像一张等待猎物落网的网。
第116章 府门暗争
佟世功刚踏进府门,赵参领便迎了上来,见他脸色沉郁,忙问:大人从将军府回来了?
“嗯。”佟世功摘下凉帽扔给仆役,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前脚刚出将军府,后脚就见阿保林那厮往里钻,步子急得像是赶着投胎。”
赵参领眉头一皱:这时候他去找将军,八成还是为江荣廷的事。
佟世功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盏呷了口,嘴角撇出抹冷笑:除了这事还能有什么?我与他素来不对付,他眼里容不得我半分好。此番我力主招安江荣廷,他不定在将军跟前编排我多少坏话——无非是说我收了江荣廷的好处,拿朝廷的事当买卖做。
那......赵参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万一将军真听了他的,等江荣廷来吉林领命时,真把人扣下了可怎么办?
佟世功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眼底那点精明里裹着几分不稳:扣人?将军先前已经点了头,答应给江荣廷个协办团练的名分。他虽不算什么明主,可那文书是当着我的面写的......我赌他不会,不会因为阿保林几句挑唆就翻覆。话尾的说得轻了些,倒像是在劝自己。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大人。赵参领仍有些忧心,江荣廷真要是来了,身边少不得带些亲信。若是他真被扣了,依属下看,就把跟随他来的人放回去。
阿保林?佟世功端起茶盏,指尖却在杯沿打滑,他跟我斗了这些年,除了在将军跟前嚼舌根还会什么?扣江荣廷对他有什么好处?无非是想夺金沟,可真要闹出事来,他担得起?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多了点虚浮的硬气,将军心里......总归是有杆秤的,断不会让他胡来。顶多是告我几句私通匪类,我不在乎。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你放宽心,明日我就动身去碾子沟。江荣廷得亲自来领命,这事才能落定。
赵参领还想再劝,佟世功已抬脚往外走:备马,多带些干粮。
第二日天未亮,佟世功便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一路向东,越走越是荒寒,官道渐渐变成土路,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没了,只剩车辙压出的深沟。白日里顶着烈日,夜里裹着寒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足足走了四天,才远远望见碾子沟那片依山而建的窝棚,以及矿场里飘起的炊烟。
“将军大人念你剿匪有功,特请朝廷恩准,委任你为‘协办金沟团练’,专司清剿碾子沟一带金匪、胡匪。”佟世功站在总会正厅,手里捧着卷明黄文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江荣廷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立刻应声。刘绍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把总,快谢恩啊。”
江荣廷这才起身,拱手作揖:“多谢大人提携。”
佟世功收起文书,嘴角勾出点笑:“今后巡查金厂的事,就由本官担着。只要你们……别露了马脚,一切都好说。”他话说一半,眼风扫过厅里的团勇,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是自然。”江荣廷应得痛快,转头喊:“祥子。”
马祥立刻从门外走进来:“在,把总。”
“取二百两金沙来。”
“且慢。”佟世功抬手拦住,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本官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你的金子。”
江荣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拱手笑道:“大人帮扶金沟,是我等的福气。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求往后在金沟地面上,大人多照拂。”
佟世功脸上的推拒淡了些,摆摆手:“既如此,本官便却之不恭了。”话锋一转,“说正事,本官是来请江把总亲自出山,去将军府领功的。”
江荣廷脸上的笑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应道:“去。”
“把总!”马祥急了,刚要说话,被江荣廷一眼打断。
“大人亲自相请,我怎能不去?”江荣廷看向佟世功,“大人先歇息,我这就备马。”
“那本官告辞,在营外候着。”佟世功转身时,袖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他走后,会房的门刚关上,庞义、朱顺、刘宝子就撞了进来,个个脸涨得通红。
“大哥!不能去!”庞义一嗓子差点掀了屋顶,“那佟世功刚揣了咱的金沙,转头就催你去吉林,准是没安好心!招安哪有非得去将军府领的?”
“就是!狗官府的把戏,明摆着是羊入虎口!”刘宝子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他收了钱还卖咱,那姓佟的黑透了心!”
江荣廷往椅上一坐,示意他们坐下:“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坐啥坐!”刘宝子急得转圈,“大哥,你跟咱说,到底为啥非得去?姓佟的收了咱金砂,就该在将军跟前替咱说好话,犯得着让你亲自去送死?”
江荣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苏和泰的心思,我一猜就透。我去了,他或许会扣我;我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了他找我麻烦的由头——到时候佟世功收了钱也护不住咱,反倒落个‘私通匪类’的罪名,他可精着呢。”
“那他这是逼着咱往火坑里跳啊!”朱顺沉声道,“姓佟的收了好处不办事,咱这金砂不就打了水漂?”
“所以才要去。”江荣廷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官府怕的不是我江荣廷,是咱这民团团勇。我在金沟里是只虎,出了金沟,杀了我有啥用?反倒逼得弟兄们拼命,他们得不偿失。再说,佟世功刚揣了咱的金子,他盼着这金沟的买卖长久,真把我扣了,他往后找谁要好处?”
“可杀了你,咱就群龙无首了啊!”朱顺急道,“姓佟的要是翻脸不认账呢?”
刘宝子拽了拽刘绍辰的袖子:“绍辰,你快劝劝把总!他最听你的!这姓佟的哪有准头?”
刘绍辰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把总心里有数。佟世功是贪财,可贪财的人最怕啥?怕买卖断了根。他收了咱的金沙,就等于跟咱绑在了一根绳上。”
第117章 静园罗网
江荣廷笑了:“别捧我,不少招都是跟你学的。”他转向三人,语气沉了些,“明天我跟师爷去,带四个弟兄就行。多了反倒让他们起疑。”
“啥?四个?”庞义蹦了起来,“大哥,这不是送死吗?姓佟的要是真跟苏和泰串通,咱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大哥,这可不是儿戏!”朱顺也急了,“要不咱带百十个弟兄,真有变故也能拼一把!”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这几年咱能把家业做起来,靠的是啥?是跟官府周旋——他来剿,咱就避;他要兵,咱就出;他要好处,咱就给。真跟官军打起来,金沟毁了,弟兄们的家没了,谁还能挖金子?我江荣廷的命是命,弟兄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爹妈就不心疼?”
他顿了顿,眼里燃起股狠劲:“不就是赌一把吗?赌佟世功舍不得金沟的银子,赌苏和泰不敢真把事做绝。我江荣廷这辈子,啥时候怕过赌命?”
刘绍辰上前一步,看着三人:“诸位放心,只要按我的安排走,我以性命担保,把总必能平安回来。记住,一切听我安排,无论发生啥,都不能改。”
“你倒是说啥安排啊!”刘宝子一脸茫然。
刘绍辰笑而不语,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和刘绍辰带着四个随从,跟着佟世功的人往吉林府去。一路无话,到了吉林城,迎接的人没往将军府带,反倒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将他们领进一座宅院——门口站着两排挎刀的官兵,眼神警惕,院墙也比别处高了三尺。
江荣廷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静园”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绍辰在他耳边低语:“来了。”
江荣廷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吱呀”关上,落了锁。
“哎呀,这屋子盖得倒周正,进来容易,出去怕是难喽。”江荣廷摸着门框上的雕花,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扫过院墙上的岗哨——墙头上的官兵握着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江荣廷来了,他苏和泰要是不找个‘安稳’地方圈着,这位将军大人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他转头对刘绍辰道,语气里听不出急缓,仿佛在说天气。
送他们到静园的阿保林没多留,转身就往将军府赶。一路马鞭甩得脆响,心里头乐开了花——这事办得这么顺,将军少不了要赏他。
将军府里,苏和泰正坐在案后翻着卷宗,见佟世功进来,头也没抬:“人请来了?”
“是,将军大人,江荣廷已在静园安置妥当。”佟世功躬身回话,心里却有点发沉,苏和泰这语气不对劲。
“好,你差事办得不错。”苏和泰合上卷宗,慢悠悠道,“没你的事了,回府歇息吧。”
“那……何时召见他?”佟世功顿了顿,追问了一句。他原以为是要当堂封赏,再拿捏些规矩,没想到苏和泰竟绝口不提。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苏和泰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将军大人,人是我请来的,您可不能中途变卦,把我也装进去!”佟世功急了,他跟江荣廷打过交道,真要是撕破脸,自己未必能摘干净。
“我让你下去!”苏和泰的声调没扬,可每个字都带着威压,案上的镇纸被他指尖压得微微动了动。
“将军大人,你……”
“佟大人,您还是回去歇息吧。”阿保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中间,“将军还有要务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佟世功看着阿保林那副得意嘴脸,又看看苏和泰冷硬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不敢再多说。他知道,这是被阿保林算计了,苏和泰摆明了要撇开他。
“好,好得很!”佟世功咬着牙,转身就走。出了将军府,他越想越气,一甩马鞭,直奔静园外的临时营房——江荣廷带来的那几个团勇还被关在那,他一把扯掉锁:“滚!都给老子滚回碾子沟去!”
团勇们愣了愣,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多问,拔腿就往城外跑。佟世功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和泰,阿保林,你们等着!
苏和泰望着佟世功离去的背影,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青石镇纸“哐当”裂成两半。“还听他的请功?”他对着空堂低吼,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满脑子金银算盘,真当本官看不出他跟江荣廷那点勾当?”
阿保林忙上前,用帕子裹着碎片收拾干净,又躬身站回原地:“将军大人息怒,江荣廷在静园那边,弟兄们都盯得紧,半只鸟都飞不进去。”
苏和泰深吸一口气,“江荣廷既已扣下,这几日让底下人盯紧了碾子沟那边。金匪的反应,才是关键。”
阿保林忙应道:“将军英明。江荣廷手底下的人,哪能真一条心?那刘绍辰是精明,可他跟江荣廷一道来了,如今怕不是正对着静园的墙发呆?沟里能主事的,就剩那几个——”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里闪着算计的光:“民团的兵权全在庞义手里,可那是个莽夫,手里有枪就敢横冲直撞,江荣廷在时还能压着他,如今没了管束,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范老三是后投的,根基只在大青沟,离了那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也就敢在自家地盘发号施令;刘宝子跟庞义好得穿一条裤子,庞义说啥他都应,就是个跟屁虫。”
阿保林顿了顿,又道:“也就朱顺还算个明白人,可他手里就那点人,守着自家的民团还行,真要管起整个碾子沟,谁肯听他的?”
苏和泰眉头仍未舒展,指尖敲着案沿:“我怕的就是他们不乱。万一江荣廷那几个心腹真能拧成一股绳,带着人马来吉林劫人,反倒麻烦。”
第118章 暗棋交锋
“将军多虑了。”阿保林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碾子沟那群人,离了金沟的山谷、密林,啥也不是。真要动起来,无非两种光景——”
他眼里闪过狠光,掰着手指道:“若是庞义一吆喝,他们真敢拧成一股绳往外冲,那正好。出了碾子沟,没了地势掩护,咱们的枪、炮早候着了,管他来多少,一并灭了;要是庞义要打,朱顺他们不肯,或是范老三、刘宝子各有各的心思,闹起内斗来,那就更省事了——咱们正好趁他们狗咬狗,一锅端了。”
“不管是哪种,”阿保林加重了语气,“到头来,金匪之乱都能连根拔了。”
苏和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碾子沟一乱,人心一散,江荣廷那点根基就算彻底断了。到时候,留着他也没用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碾子沟”的地图标记上重重一点:“等那边尘埃落定,就是除掉他的日子。”
另一边,佟世功踉跄着闯进自家府邸的书房,赵参领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出神。他一把扯掉腰间的佩刀往紫檀木案上一掼,刀鞘撞得端砚翻倒,墨汁在地图上洇开一团黑渍:“阿保林那鼠辈!真当踩着老子的骨头能爬上去?”
赵参领慢条斯理地扶起端砚,取过锦布擦着案上的墨痕:“大人稍安。这盘棋才落了几子,输赢还早着呢。”
佟世功喘着粗气坐到圈椅上,“你倒说说,下一步该怎么落子?我到现在心里还发慌——放那几个团勇回碾子沟,江荣廷被擒的事准瞒不住,碾子沟的民团要是反了,这事就能解决了?”
赵参领却摇了头,指尖在地图上碾子沟周遭画了个圈,声音沉了几分:“大人想错了——他们未必会反。”
佟世功一愣:“不反?那放他们回去有什么用?”
“江荣廷能把金沟撑这么多年,手下定有几个能稳住局面的角色。”赵参领指尖点在墨渍边缘,“团勇回去报信,那群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提着刀杀过来——他们会先推个新首领出来,照旧把金沟管起来。该挖金的挖金,该守寨的守寨,半分乱子都不会出,更不会来救江荣廷。”
佟世功猛地抬头:“不救?那他岂不是……”
“不救,才是救他的狠招。”赵参领眼里浮出冷光,“苏和泰抓江荣廷,图的是拿他当靶子,逼金沟乱——乱了好剿,剿了有功。可要是新首领硬是按兵不动,不救江荣廷,反倒把金沟守得铁桶一般呢?”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碾子沟”三个字:“这就等于告诉苏和泰:抓了江荣廷没用,金沟还是那个金沟,少了他照样转。他的软禁,就成了自缚手脚——抓了人,却镇不住场子,反倒显得官府无能。”
佟世功眉头拧得更紧:“这……能成?”
“怎么不成?”赵参领冷笑,“苏和泰现在骑虎难下了。杀了江荣廷?金沟上下能跟官府拼命,往后再想招抚都没门,吉林东境永无宁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更要紧的是,新首领跟咱们没半分交情,凭什么像江荣廷那样听话?苏和泰想调金沟的人剿匪,想借金沟的势稳地方,新首领根本不会买账。到时候他才会明白:抓错了人,反倒断了自己的臂膀。”
“那他……”佟世功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只能放。”赵参领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如铁,“留着江荣廷,是块嚼不烂的鸡肋;杀了他,是捅马蜂窝。唯有放回去,才能让金沟重新顺服——可他身为将军,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说‘抓错了,现在放了’。”
他看向佟世功,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这时候就得有个人递梯子。谁最合适?自然是您。当初是您力主招安,是您去碾子沟请的江荣廷,您去说,既给了苏和泰台阶,又放了江荣廷,面子里子都齐了。”
佟世功的手指慢慢松开,眼里的焦躁一点点褪去,染上兴奋的红:“你的意思是……他想收场,还得求着我?”
“求不敢说,但离不了您。”赵参领笑了,““阿保林只懂抓贼邀功,哪懂这其中的关节?苏和泰看清了厉害,只会觉得阿保林误事。这居中调停的功,这让金沟服帖的体面,自然得记在您头上。”
佟世功猛地拍了下案,茶盏里的水溅出来都没察觉,眼里的焦躁全变成了兴奋:“好个‘不救就是救’!抓了白抓,放又得靠我——阿保林那蠢货,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这层!”
窗外的夜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烛火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佟世功脸上的笑意,比案上那团墨渍更显深不可测。
“庞总领!不好了!把总被官兵关起来了,说是……说是必死无疑!快发兵去救啊!”团勇冲进总会时,衣襟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庞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瞧他:“跑了几十里地,累坏了吧?先下去歇着,让伙房给你端碗热汤。”
“救不出把总,我哪吃得下!”团勇急得直跺脚,“再晚就……”
“不吃饱饭,拿什么打仗?”庞义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声音沉了沉,“快去!”
团勇还想说什么,被刘宝子拽了一把,只能憋着气退了出去。
“这下咋办?连送信的都知道是死局!”刘宝子在屋里转圈,褂子下摆扫得桌角的茶碗直晃,“老庞,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马祥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捏着张纸,是刘绍辰临走前塞给他的字条:“按绍辰说的办——庞义,你接任代理把总。”
“啥?让我干这个?”庞义猛地站起来,瞪圆了眼,“扯淡!我不干!要干你干去!”
第119章 权变乱局
“我干得了吗?”马祥把字条拍在桌上,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我就是个给把总护院的,团勇们能服我?绍辰早说了,这位置非你不可。你当是让你享福?是让你稳住弟兄们!”
“这时候逼我干这个,我对得起大哥吗?”庞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绍辰说了,谁不照办,谁就是害死把总的罪魁祸首。”马祥盯着他,“你想当这个罪人?”
庞义狠狠往地上啐了口,骂道:“刘绍辰这老东西,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吉林城那处宅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对着棋盘较劲。“跳马。”他把马往对方象眼上一放,得意地挑挑眉。
刘绍辰盯着棋盘皱眉:“缓一步,就一步。”
“哪有悔棋的道理?”江荣廷按住他的手,“输了就是输了,你也有想不到的时候吧?”
“把总,你刚说啥?”刘绍辰忽然抬头,脸色变了。
“说你想不到这步啊。”
“坏了!我真有一步没想到!”刘绍辰拍着大腿站起来,“没跟夫人说咱们的安排啊!”
江荣廷手里的棋子“当啷”掉在棋盘上:“糟了!佳怡那性子,真到急眼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慌——这计划环环相扣,哪怕一处乱了,全盘皆输,他江荣廷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吉林城了。
碾子沟总会里,马祥把金沟各井子的把头都请了来。日头偏西时,三十多个把头挤满堂屋,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屋里明明灭灭。
“各位把头都来了。”马祥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我马祥是咱们碾子沟守备队队长,也是江把总的卫队队长,今天说的事,关系到咱们金帮的生死。”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马祥,有话直说吧,是不是把总那边出了啥岔子?”
“是。”马祥点头,声音稳了稳,“江把总从吉林城捎信,一时半会回不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按把总吩咐,暂由庞义总领代理把总,主持金帮事务。”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吴佳怡提着裙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玉堂和二十多个府里的团勇,个个肩上扛着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火,谁都看得出来。
“谁要就任把总?”吴佳怡站在堂中,裙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庞义身上。
“嫂子,是我……”庞义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刚要解释,就被吴佳怡的怒喝打断。
“解释个屁!你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吴佳怡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地上砸,瓷片溅到庞义脚边,“给我打!”
身后团勇早憋着劲,闻言一拥而上。拳头、脚影瞬间落在庞义身上,他闷哼着踉跄几步,却愣是没抬手挡一下——这是江荣廷的女人,他下不去手。刘宝子和几个弟兄急得直跳脚,扑上去想拉开,却被李玉堂带着团勇们推搡着挡在外面。
“都住手!”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朱顺带着几十个团勇冲进来,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顿,“哐当”声震得人耳朵疼。
“朱大哥!”马祥像见了救星,刚要上前,就被朱顺冷脸截住。
“绑了!”朱顺压根没看他,只盯着被打得嘴角淌血的庞义,声音冷得像冰。
“你敢!”庞义猛地抬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冒着火,“朱顺,你想反了不成?”
“绑了!”吴佳怡捂着胸口,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团勇们哪敢迟疑,绳索要子“哗啦”缠上庞义的胳膊,勒得他青筋暴起。刘宝子急得直跺脚:“朱大哥!慢着!庞义是民团总兵,你绑他,总得给大伙个说法吧?”
庞义被按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正要开口,朱顺已冷冷开了口:“大哥平时待你们不薄,”他扫过庞义与刘宝子,语气里带着压人的沉,“现在趁他不在搞这出,良心过得去吗?”
没等两人接话,朱顺只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押下去!”又转向吴佳怡,语气缓了些,“嫂子,您先坐下歇着。”
等吴佳怡被扶到椅子上,朱顺才转身面对满屋子的把头和团勇,朗声道:“各位都清楚,江把总现在被官府关在大牢里。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金匪——金匪落网,你们觉得官府会轻易放他出来?”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底下顿时起了骚动。吴佳怡听着,眼泪“唰”地下来了,捂着嘴哽咽:“这个死鬼……临走前咋就不听我一句劝……”
“嫂子别急,有弟兄们在。”朱顺等她哭声小了些,继续道,“江把总待咱们恩重如山,现在他遭难,咱们不能散了伙。自古子承父业,可少把总还在江夫人肚子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金帮总会的事,全听江夫人的。”
底下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不知谁先喊了声“听江夫人的”,跟着就响起一片附和。各井子的把头们对视一眼,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纷纷拱手:“我等听凭江夫人吩咐。”
庞义被押往柴房时,还在挣扎着骂:“朱顺你个混蛋!你知道你在干啥吗?”朱顺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柴房的门“吱呀”关上,落了锁。庞义靠着土墙坐下,望着屋顶漏下的光斑,嘴角的血痂被他舔了舔。疼吗?疼。可他更怕的是,这乱糟糟的局面,真会把江荣廷逼上绝路。
堂屋里,吴佳怡坐在江荣廷常坐的太师椅上,望着满桌标着兵力的卷宗,手指在“碾子沟可调动团勇”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微微发颤。她从没管过用兵的事,可现在,动与不动,都系着江荣廷的命。
第120章 对垒救主
“朱顺,要不是看在嫂子的份上,我特娘的能让你给我绑了?扯淡!你个狗日的,不讲哥们义气!”庞义胸口起伏着,唾沫星子溅在地上,脸上的淤青更显狰狞。
朱顺踹了踹旁边的木柴,冷哼一声:“义气?你也配提义气?把总就差把心掏给你了,他还没怎么样呢,你不想着救人,倒先惦记着篡位?这种腌臜事,换了我,早一刀捅了你!”
“那你就捅!”庞义猛地挣了挣绳索,勒得手腕生疼也不管,恶狠狠盯着朱顺,“让你看看老子的心是红是黑!”
“要不是看在兄弟一场……”朱顺的话没说完,柴房门“吱呀”开了,吴佳怡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角都快被捏烂了,脸上却不见慌乱。
“嫂子,您来了。”朱顺立马起身,语气收敛了些,“有我在,他跑不了,您放心。”
吴佳怡没看朱顺,目光落在庞义身上,沉声道:“我有话问他,你们先出去。”
“那好。”朱顺虽有疑虑,还是冲看守的团勇使了个眼色,带着人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柴房里只剩两人,庞义脖子一梗,声音却软了些:“嫂子,你寻思寻思,我庞义能做对不起大哥的事吗?真要想篡位,我能蹲在这受绑?我冤枉啊嫂子!”
吴佳怡走到他面前,帕子在手心转了两圈,忽然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我只问你一句——要是让你当这个代理把总,你能不能立马发兵,把大哥从吉林城救出来?”
庞义猛地愣住,眼里瞬间炸开火星,脖子一梗:“能!怎么不能!”他攥紧拳头,“这把总我本就不稀罕,只要能让弟兄们抄家伙跟我走,就是让我跪下来求他们,我也干!救不出大哥,我庞义提头来见你!”
“来人,松绑。”吴佳怡转身朝外喊,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朱顺带着人进来,见状急道:“嫂子,你不怕他……”
“我心里有数。”吴佳怡打断他,“放了。”
朱顺抿了抿嘴,终究没再犟,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绳索松开时,庞义胳膊上勒出的红痕印得吓人,他活动着手腕,没看朱顺,只冲吴佳怡拱了拱手:“嫂子放心。”
吴佳怡没应声,转身往外走。朱顺看着她的背影,等门彻底关上,立马冲心腹使了个眼色:“去通知各营,做好准备,天亮前必须到会房待命。”
二道河子的邱玉香听说江荣廷去了吉林城那天晚上,就找到金厂的赵亮。“你按我说的地址,去奉天找宋把头。”她把一张字条塞给他,指尖冰凉,“路上别歇脚,不许吃饭喝水,马不停蹄,明白吗?”
赵亮攥紧字条,翻身上马:“香老板放心!”马蹄声“哒哒”撞破夜色,朝着奉天方向疾驰而去。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屯兵场就挤满了人。庞义站在点将台上,粗布褂子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打得青紫的脖颈,手里攥着把七星子手枪,枪身往台沿一磕,震得尘土飞扬。
“兄弟们!江把总待咱们好不好?”他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撞出回音。
“好!”三百号团勇齐声应道,枪杆“哐当”往地上戳,惊得场边的马都扬起了头。
“苏和泰那条狗!说让把总去领赏,转头就扔进大牢!”庞义越说越急,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种言而无信的杂碎,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该杀!”喊杀声浪差点掀翻了天,民团的弟兄们把枪栓拉得“哗啦”响,眼里全是火。
就在这时,场边突然响起马蹄声。朱顺骑着匹黑马,身后跟着碾子沟的民团,黑压压一片围了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场内。两边人马瞬间僵住,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连风都停了。
朱顺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目光像刀子似的剜着庞义:“昨天你私立把总,今天又想干什么?领着弟兄们去送死?”
“朱顺,我是民团总领,你没资格管我!”庞义梗着脖子,步枪往台上一顿,“大哥现在在牢里受苦,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敢拦路?”
“金帮的命、把总的命,都攥在咱们手里,我凭啥不能管?”朱顺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撞上庞义的脸,“你口口声声救把总,可你昨天干的第一件事,是忙着接他的位子!”
“放屁!”庞义猛地一拍桌子,木渣溅了朱顺一脸,“那是邵辰的安排!”
“安排?”朱顺转向场下的团勇,声音洪亮,“弟兄们都听听!把总还在牢里,他倒先把‘代理把总’的旗子扛起来了——这是救人,还是盼着把总回不来?”
场下顿时起了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马祥赶紧挤上台:“朱大哥,真是把总提前安排的,不信你问……”
“安排你们去打吉林城?”朱顺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吉林城是啥地方?官兵不知道比民团多了几倍!你们这一冲,不是救把总,是给官府递刀子——刚好给他们个‘金匪叛乱’的由头,把把总就地正法!”
“你少放屁!”庞义急了,猛地抬起枪,“咔哒”一声顶上膛,枪口直接顶在了朱顺脑门上,“让不让开?”
朱顺眼皮都没眨一下,胸膛往前挺了挺,几乎要撞上枪口:“有本事你就扣扳机!想过吉林城的把总没有?你踏过我这具尸首去送死,对得起他当年把你从井子里刨出来吗?”
“你……”庞义的手微微发颤,枪口在朱顺脑门上抖了抖。
刘宝子赶紧上前拉架:“朱大哥,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为了救大哥……”
“为了他?”朱顺甩开他的手,转头冲场下喊,“谁敢跟着他去断送把总的命,走一个试试!”
“谁不敢去?是孬种的站出来!”庞义也吼道,声音都劈了。
两边团勇攥紧了枪,眼瞅着就要火并。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场外冲进来,赵亮翻身落马,差点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拍土,扯着嗓子喊:“朱团总!庞总领!宋大哥……宋把头接回来了!”
第121章 旗承众志
“宋大哥?”庞义和朱顺同时愣住,枪口“啪”地从朱顺头上挪开。
宋把头一回到碾子沟,院里院外早围满了人。吴佳怡攥着帕子迎上来,眼圈通红:“大哥,你可得为弟妹做主啊……”
宋把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嘴唇泛青,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摆了摆手,指节枯瘦得像老树枝,示意吴佳怡先坐下。
“香姐传的信,把总被骗到吉林城,必定遭难。”春梅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天奎急着往回赶,路上受了风寒,旧疾犯了。诸位先回吧,让他静静歇着,好琢磨事儿。”
众人见宋把头这模样,都不敢多扰,慢慢散了。屋里只剩他和春梅,烛火在风里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宋天奎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起伏得像风中残烛,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攥住春梅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丫头……我怕是……撑不住了。”
春梅的眼泪“啪嗒”砸在他手背上,她赶紧抹了把脸,哽咽道:“天奎,你别说胡话……”
“听着……”他喘了口气,眼神却亮了一瞬,“我走后,别乱哭。按我说的办——派人把我的帖子,送到各个山头去。”
“我记住了,天奎。”春梅的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稳住声线。
宋天奎望着屋顶,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酸:“丫头……我这辈子……娶了你,宋天奎……没白活。”
“天奎……”春梅的喉咙像被堵住,只能重复着他的名字。
“我这儿……还有些金子……给你留着。”他想抬另一只手,却怎么也抬不动,只能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我不要金子!”春梅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我只要你……你别扔下我……”
宋天奎的手颤了颤,像是在安慰。他望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轻轻说了句:“我走了,丫头。”
手一松,头歪向一边,再没了声息。
“天奎!天奎!”春梅死死捂住嘴,哭声被堵在喉咙里,肩膀却抖得像要散架。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谁在哭。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位金沟的传奇,就这么去了。
宋把头这一生,在这百里金沟里活成了神话。对兄弟的情义,烈得能让山河挪步,重得能让天地垂首。如今他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这片他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春梅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脸,替他理了理衣襟。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她望着屋门,眼里慢慢浮出点硬气——天奎没说完的事,她得替他担起来。
“荣廷媳妇。”春梅站在台阶上,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吴佳怡连忙敛衽行礼,腰弯得很低:“嫂嫂在上,弟妹听候吩咐。”
“你可知,这把总交椅,本该是谁来坐?”春梅的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回吴佳怡脸上。
“本该是宋大哥。”吴佳怡答得干脆。
“那为何是荣廷坐上了?”
“是宋大哥执意相让。”
春梅点点头,转向场中:“庞义。”
“夫人。”庞义跨步上前,抱拳躬身。
“你是荣廷的总领,宋大哥的话,你还听吗?”
“夫人放心,宋大哥的话,在庞义这儿,便如把总亲临。”
“朱顺。”
朱顺往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没等春梅问,先红了脸:“嫂子不必多言!我朱顺自跟大哥磕头那日起,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大哥的吩咐,水里火里,我都认!”
刘宝子也挤上前来,声音发颤却透着执拗:“当年把总和宋大哥把我收入民团,这份恩,我记一辈子。宋大哥的令,我万死不辞。”
春梅这才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面猩红大旗,正中用金线绣着个斗大的“宋”字,边角还带着陈旧的磨损。“既如此,把宋字大旗挂起来吧。”
几个团勇上前接过,动作郑重得像在捧什么稀世珍宝。旗杆上,那面飘扬了数年的“江”字大旗被缓缓降下,新的宋字大旗迎着风展开,猎猎作响,金线在日头下闪着光,映得众人眼里都亮了亮。
正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里,范老三骑着匹黑马冲了进来,翻身下马时,靴子上还沾着泥。
“老庞!”范老三扯着嗓子喊,大步奔向庞义,“发兵救把总,我范老三岂能袖手?”
庞义迎上去,攥住他的胳膊:“范大哥,你的人呢?”
“大青沟二百团勇,早就在大路口候着了!”范老三拍着胸脯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止这些——我托江湖上的交情,叫来了各山头的绺子,还有周边的保险队,拢共近千号人,都愿跟着民团,兵临吉林城!”
庞义喉头一动,“咚”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尘土:“范大哥,小弟代我大哥,谢过诸位弟兄!”
“你这是干啥!”范老三赶紧拽他起来,手上的力道大得能捏碎石头,“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庞义转过身,望着台阶上的春梅,眼里燃着光:“宋大哥回来了,庞义一颗心始终没变。嫂子就说句话,这吉林城,打还是不打?”
春梅从袖中取出封牛皮纸信,扬了扬:“这是宋大哥留下的帖子——令各会房团勇,召集地方民团、绺子、行帮武装,尽数来碾子沟汇聚,拥兵待命。”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没有他的话,谁也不许发一兵一卒!”
院中瞬间静了,只有宋字大旗猎猎作响。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垂了眼。
“都听见了?”春梅提高了声调,目光如炬。
“听见了!”几百号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震得树梢落了层叶。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百里金沟。宋把头在碾子沟立旗的消息一散,各会房主动送帖响应,大小势力便如蚂蚁搬家般往碾子沟涌——少的十几条汉子,扛着土铳腰别刀;多的三四十人,牵着马驮着弹药。路口的老槐树底下,日日有人清点人数,那队伍从屯口排到山根,望过去黑压压一片,枪杆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第122章 释权暗棋
将军府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苏和泰刚在案前铺开军报,幕僚李茂文就掀帘闯了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将军大人!不好了!碾子沟那边……又有个宋天奎竖起大旗了!”
苏和泰手里的狼毫“啪”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了满案:“什么?宋天奎?他也敢?”
“千真万确!”李茂文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发颤,“现在各路民团、占山绺子都往他那涌,足有三四千人,把碾子沟挤得黑压压的!他们拥宋天奎当新首领,看这势头,比当初江荣廷在时还要盛!”
“江荣廷还没处置利索,他们倒先换了旗?”苏和泰气得直拍案,案上的茶杯震得乱晃,“他娘的!这群金匪是割不尽的韭菜?”
正骂着,佟世功掀帘进来,见这光景,故意露出副错愕模样:“将军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茂文忙解释:“佟协领来得正好——碾子沟要换大旗了,宋天奎自立为新首领了。”
“哦?”佟世功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可真是……刚除了江荣廷,反倒逼得他们抱团谋反了,这可如何是好?”心里却早乐开了花——苏和泰啊苏和泰,你也有今天。
李茂文叹了口气,看向苏和泰:“大人,这些民团本就骁勇,再这么扩充下去,人马多少还是其次。万一惊动朝廷,让皇上知道吉林地面乱成这样……那乱子可就捂不住了。”
苏和泰急得在帐内转圈,靴子碾得地砖咯吱响:“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下官斗胆进言……”李茂文迟疑了一下,“或许,该把江荣廷放回去。”
苏和泰猛地顿住脚,转头看向佟世功:“佟协领,你说呢?”
佟世功端起案上的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仿佛没听见。
“佟世功!我问你话呢!”苏和泰的火气直往上冲。
佟世功这才放下茶碗,脸上堆着笑:“大人问我?依我看,倒不如问问阿保林。当初这主意是他出的,他定有法子收拾残局。”
“问他?”苏和泰怒哼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脚凳上,“没有他,事情能闹到这步田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佟世功故作难色,“我好不容易才把江荣廷‘请’来,如今再放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得意——眼下这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苏和泰啊苏和泰,你也尝尝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今日这事,总算能让他佟世功在这将军府里,扬眉吐气一回了。
“大人!听说碾子沟乱成一锅粥了,下官特来报喜!”阿保林掀帘时带起一阵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攥着张刚收到的字条,显然以为能讨个赏。
苏和泰正对着地图憋气,闻言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来,墨汁泼了满纸:“报你娘的腿!给老子滚!”
“大人息怒!”阿保林脸上的笑僵住,慌忙往前凑了两步,“依眼下的情形看,咱们正好……”
“依你娘的蛋!”苏和泰抓起案边的茶盏就砸过去,瓷片擦着阿保林的耳朵飞过,“还敢提情形?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滚!”
“大人叫你滚呢。”佟世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嘴角勾着抹冷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李茂文也跟着点头,假意劝道:“是啊,阿保林,大人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退下吧。”
“难不成要等大人命人把你叉出去?”佟世功补了句,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在阿保林心上。
阿保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苏和泰喷火的眼睛,又瞅瞅佟世功和陈茂文那副看戏的模样,知道再待下去准没好果子吃。他攥紧了手里的字条,指甲都快嵌进纸里,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矮着身子往后退,掀帘时动作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将军府的门在他身后“哐当”关上,把那点残存的得意,彻底关在了门外。
“可放他总得有个体面理由啊。”苏和泰皱着眉,手指在案上敲得咚咚响,“当初抓他是以‘金匪首’的名义,如今平白放了,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再者说,招安绝非儿戏——匪就是匪,给了名分,那还了得?”
李茂文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大人忘了?江荣廷先前帮兵剿匪,朝廷本就有嘉奖的意思。咱们不妨说……查核之下,江荣廷虽出身草莽,却素有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之举,先前所谓‘匪首’一说,多是误传。”
“误传?”苏和泰挑眉,“这能糊弄过去?”
“怎么不能?”李茂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再补一句——如今碾子沟群龙无首,宋天奎聚众起事,恐生民变。暂放江荣廷回去,委他‘安抚地方’之责,令其约束旧部,瓦解宋天奎势力。如此一来,既显得大人宽宏,又把他变成了官府的‘刀’,岂不两全?且这不算招安,只是权宜之计。”
佟世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李先生这话在理。说是‘暂委差使’,既没明着招安,又给了他回去的由头,正合大人的心意。他若听话,便替咱们稳住碾子沟;若不听话,那便是‘辜负朝廷恩义’,到时候再拿他,名正言顺。”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虽没做成招安的顺水人情,但能让江荣廷活着回去,也算对得住那笔金沙了。
苏和泰琢磨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嗯……就说‘查无实据,且念其曾有助剿之功,暂释回籍,以观后效’。对外则称,令他回去安抚部众,不得生事。”他一拍案,“既没丢了朝廷的体面,又能借他的手去搅碾子沟的浑水,好!就这么办!”
李茂文躬身道:“大人英明。如此一来,朝廷断不会怪罪。”
苏和泰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看向佟世功:“那这事,还得劳烦佟协领去办——去跟江荣廷说清楚,是本官念他尚有可用之处,才网开一面。让他记着这份情,回去后好好‘当差’,别想着什么名分,本分些。”
佟世功心里冷笑,面上却恭顺应道:“属下遵命。定让他知道,这是大人的恩典。”
吉林城的风,怕是要往碾子沟那边,更烈地吹了。
第123章 归逢故殇
佟世功走进那座被兵勇看守的宅院时,江荣廷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捏着颗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刘绍辰站在一旁,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佟世功带着两个亲兵进来,江荣廷慢悠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早等着这一天。
“江把总。”佟世功站在三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将军有令,念你先前剿匪有功,且查无实据证明你聚众为匪,着即释放,回碾子沟安抚部众。”
江荣廷抬眼瞧他,嘴角勾了勾:“佟大人亲自来传讯,倒是让江某受宠若惊。”
“话得说在前头。”佟世功往前一步,声音冷了些,“这不是招安,更不是给你正名。将军说了,你是暂释,是让你回去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别把局面搅得太乱。至于‘管带’的名分……”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眼下还谈不上,朝廷规矩大,不是谁都能穿官袍的。”
这话戳破了江荣廷先前的念想,却也在他意料之中。江荣廷脸上反倒露出点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佟协领言重了。江某本就是草莽出身,能得将军宽宥,捡回这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哪敢奢求别的?”
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回去定当约束弟兄,绝不让碾子沟生乱,也绝不辜负将军和大人的‘成全’。”
佟世功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满,反倒全是“领情”的意思,心里那点因没办成招安而有的别扭也散了。
便顺着坡往下说:“你能明白就好。记住,安分些,别给本官惹麻烦,也别给将军添乱。”
“自然。”江荣廷点头,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几分精明,“佟大人放心,江某知道轻重。”
佟世功不再多言,转身对亲兵道:“撤了看守,让他们收拾东西,即刻出城。”说罢又看了江荣廷一眼,“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走吧。”
江荣廷冲刘绍辰使了个眼色,两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的包袱,跟着佟世功往外走。经过门岗时,那些兵勇收了枪,眼神里满是诧异——前几日还被当成要犯看管的人,怎么突然就被放走了?
坐进马车里,刘绍辰才低声道:“这佟世功,倒还算有点良心。”
江荣廷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吉林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不是良心,是规矩。他既要当他的官,就得留着咱们这些‘匪’给他垫脚。至于招安……”他放下车帘,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不急,日子长着呢。”
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朝着碾子沟的方向去了。江荣廷知道,这一步棋落得不算坏,至少,他能回到自己的地盘上了。
“回来了,回来了!”
“荣廷。”吴佳怡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你可吓死我了。”
江荣廷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刚归的暖意:“我知道,我知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真的没伤着?”吴佳怡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扫过衣襟褶皱处都要顿一顿,像是要从布料里找出些伤痕似的。
“真没事,好着呢。”他笑着挺了挺脊背。
“把总!”刘宝子几人围上来,脸上的焦灼还没褪尽。
江荣廷转向他们,语气沉了沉:“各位兄弟,辛苦你们了。绍辰早就算准了,官府扣我,图的是金帮的忌惮,不是我江荣廷这条命。这边只要立庞义为把总,官府一看按下葫芦起了瓢,便知杀我没用,自然会放我——这都是绍辰的好主意,是我没安排周全。”
“是我差点搅了局。”吴佳怡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懊恼。
“也算我一个。”朱顺紧跟着道。
庞义挠了挠头,憨声憨气的:“还有我。先前我还说要发兵吉林城,现在想想,老朱说得对。真要是动了兵,哪是救你,分明是把你往绝路上推。”
江荣廷朗声笑起来:“哈哈哈,这可不光是救我害我的事。咱立金帮,为的是啥?是保土安民,不是跟朝廷硬碰硬。真要是发兵吉林,这事的性质可就变了。”他顿了顿,转问,“我跟绍辰回来的路上听说,大哥回来了?”
“回来了。”有人应道。
刘绍辰摸着下巴琢磨:“宋大哥淡出江湖后就没了音讯,偏在这时候回来,也太巧了。”
“啥巧不巧的?”江荣廷眼里亮起来,扬声笑道,“这是老天要帮咱们!”
“把总,可不是天助。”马祥插话,“是宋大哥早有安排。他的行踪,只有香姐知道——他说过,真有急事,务必找他。咱们谁都不清楚,宋大哥最信香姐了。”
江荣廷收了笑,正色道:“那正好,咱们这就去见宋大哥。”
“走!”
一行人往总会去,脚步轻快,谁都没留意到,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郁。
总会内室里,只有春梅姑娘一个人坐着。她就那么支着肘,指尖搭在桌边,两眼放空,不知望着窗棂上的蛛网还是墙角的阴影,像尊失了魂的木偶。身下的椅子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只守着里屋那张床——床上,是宋把头早已冷透的身子。
“嫂子。”江荣廷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笑意。
春梅缓缓抬眼,眸子里没什么光,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回来了。”
“回来了。”江荣廷往内屋望了望,急切地问,“嫂子,我大哥他……咋样了?”
春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间先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哭声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江荣廷心里。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掀起床帘一角,轻声唤:“大哥,荣廷回来了。”
帘内静悄悄的。
“大哥?”他又唤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
还是没回应。
春梅的哭声越来越响,像积压了许久的雨,终于冲破了云层。江荣廷猛地掀开床帘——
第124章 殇恸金沟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身子瞬间凉透。宋把头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却再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哥……大哥啊!”
一声恸哭撞在窗纸上,江荣廷扑过去,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着。那哭声里,没了把总的沉稳,没了江湖人的硬气,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宋大哥向来把他当孩子护着,扶着他从毛头小子长成能扛事的把总,可如今,那个会拍着他肩膀说“荣廷”的人,再也不会应他了。
“大哥!”“大哥!”
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片,哭声响成一团。他们的大哥,就这么走了,临走前,怕还在惦记着这群兄弟,惦记着这片他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江荣廷哽咽着,手指攥着宋把头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化了:“大哥……荣廷回来了……你看看……看看荣廷啊……”
窗外,血色残阳还恋着天际,不肯收尽最后几缕余晖。山坳里传来雁阵的啼声,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长空中荡开,又慢慢消散。
这片土地上,他们来过,护过,哭过,笑过。可最终,能留下些什么呢?
“我做的这些,都是你大哥走前安排好的。”春梅姑娘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嘱咐我,等他去了,先别发丧,得等我把一切都料理妥当。”
“大哥……”江荣廷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哽咽着,一个字都再吐不出。
春梅抬眼望了望窗棂外的残阳,目光慢慢落回他身上,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担子:“还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当年抽签选金帮把总,那签是动了手脚的。两个纸团里,写的都是你江荣廷的名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事,只有你大哥、付老把头知道,再就是天知地知。”
“你大哥一心要保举你,认定了只有你能给金沟带来安稳日子。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包括跟我成亲,都是为了扶你起来。”春梅的眼尾泛起红,却没掉泪,“他在世时,这些从来不说,如今他走了……”
“荣廷知道,我都知道……”江荣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若不是嫂子在家坐镇,我江荣廷这条命,怕是早就埋在吉林城了……”
“把总是大命之人,自有山神爷照应。”春梅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落雪,听不出是劝还是叹。
“山神爷照应,哪如人心照应。”江荣廷垂着头,声音发颤,“我江某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嫂子……”
“你又何必这样。”春梅摆了摆手,眼神空落落的,“从我大婚那日起,就认了命了。坐吧。”
她顿了顿,江荣廷却先开了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嫂子,大哥在井子里收的那些金子,我都给你单独存着。他没后人,本就该留给你——一共六百两,往后再收着,还照样给你。”
春梅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我这一辈子,早被那冷冰冰的金子吞得干干净净了。我还要金子干啥?”她望着窗外,眼神忽然软了些,像落了层薄雪的枯草,“当年被人用一小包金沙换来关外,一路风刀雪剑的,原以为这辈子就埋在冰碴子里了。可头回见着你,我站在雪地里,竟一点都不觉得冷。那晚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偷偷掐自己的胳膊,就怕是做梦,暗自庆幸自己有这福气。”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冰花似的笑意碎了:“可谁能想到,命是金子换来的,路就得跟着金子走。他们说,我是用金沙赎来的人,该嫁谁,该做什么,由不得自己。你看看,那一小包金沙,力量有多大啊……”
“是我对不住你啊……”江荣廷垂着头,肩膀抖得厉害,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些年他总以为,给她安稳日子,给她足够的金子,就能补回些什么,可此刻才懂,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也算跟上了个侠义之人。”春梅望着里屋的方向,像是在跟宋把头说话,“你大哥在金帮总会坐着,就是一杆旗,一张虎皮。无论出什么事,总有人把他拉出来辖制你。他觉得,有他在,你总难放开手脚。为了让你掌事更有分量,他才走的,还隐姓埋名,不让你们找到。”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湿意:“他的病,本就不是非得去奉天才能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病,哪儿都治不好了……”
“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恩重如山啊……”江荣廷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如今把你救回来了,老爷也走了。”春梅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像是拍掉一身尘埃,“我春梅心如止水,往后,就一心向佛了。”
“我从前总以为,用金子能补偿你。”江荣廷声音沙哑,“现在才明白,都是我想错了……”
“金子?”春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血肉,早就被金子买光了,如今只剩个空壳。再要金子,又有何用?”
江荣廷望着她空洞的眼神,喉间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裹着彻骨的悔悟:“这几年,我成天就想着挖金子、摆金子,却从没琢磨过——原来这金子,也能摆布人啊……”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风卷着纸钱在碾子沟的土路上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
金帮总会的院子挤不下,队伍一直排到街口,八百民团弟兄齐刷刷跪成几列,粗麻孝衣罩着脊梁,腰间系着草绳,连手里的枪杆都缠了白绫。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幡旗的“哗啦”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噎,顺着队伍往远处漫,像条淌泪的河。
第125章 承旗启路
江荣廷站在灵柩前,一身重孝,麻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层薄泥。他手里攥着根丈二长的灵幡,松木杆被攥得泛潮,幡面是春梅连夜绣的,正中绣着个“宋”字,边角坠着的白麻丝被风吹得乱颤。这幡本该由长子扛,可宋把头无后,江荣廷便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青肿:“大哥,弟弟替你扛这幡,送你最后一程。”
起灵的时辰到了,八个精壮的团勇抬着灵柩,膝盖压得微微打颤,脚步沉得像踩着铅。江荣廷直起身,灵幡扛在肩上,松木杆压得锁骨生疼,可他半步没晃——他知道,这幡不仅是引路的,更是替宋把头最后看一眼他护了一辈子的金沟。
队伍刚出街口,就见两侧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各井子的把头、山坳里的猎户、甚至连保险队的弟兄,都披了孝布,手里捧着香。有人举着牌位,牌位上写着“宋公天奎之位”,香灰落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是宋把头给了俺全家活路啊……”有个豁了牙的老汉趴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流,“那年头遭了灾,是宋把头背着半袋青稞面上门……”
哭声像会传染似的,从街口漫到山根。江荣廷扛着幡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这路是宋把头当年领着弟兄们垫的,那棵老槐树是宋把头亲手栽的,连路边那口井,都是宋把头怕弟兄们渴着,带人凿了半月才出水的。
灵柩行至金帮总会的牌坊下,刘绍辰早候在那里。他手里捧着副挽联,宣纸被风掀得直响,墨迹是他连夜写的,笔锋沉得像坠了铁:
上联:护矿卫民,沥胆披肝,百里金沟皆念德
下联:培英扶众,殚精竭虑,一生肝胆自昭天
横批:义贯千秋
两个团勇上前,将挽联挂在牌坊两侧。黑字白底,在阴天下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江荣廷望着那联,喉间一哽——大哥的忠义,哪是文字能写尽的?他当年为护金帮弟兄,胸口挨过两刀,后背中过一枪,那些疤痕,早成了金沟的碑。
灵柩往山上去时,天飘起了细雨。江荣廷的孝衣被打湿,贴在背上冰凉,可他肩上的灵幡始终挺得笔直。庞义、朱顺跟在灵柩两侧,一手扶着棺木,一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泪。八百团勇的步枪都斜挎着,枪口朝下,像一片沉默的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到了坟地,春梅捧着宋把头的牌位,站在坑边,脸上没泪,只眼神空茫得像蒙了雾。江荣廷亲手将灵幡插进坟前的土里,又弯腰捧了把新土,撒在棺木上:“大哥,这土是金沟的,你踏实歇着。往后,金沟有我,弟兄们有我。”
民团弟兄们齐刷刷跪下,枪托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连成一片震得地皮发颤的共鸣。八百声“宋大哥,安息”撞在山坳里,像滚过一阵惊雷,惊起一群寒鸦,绕着坟头飞了三圈,才往远处去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白幡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江荣廷望着那杆灵幡在雨中挺立,忽然明白宋大哥为什么要藏起病情、甚至动了抽签的手脚——他要的从不是自己站在高处,而是金沟能安稳,弟兄们能活下去。
风卷着挽联的边角,“义贯千秋”几个字在雨里明明灭灭。江荣廷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忽然比那灵幡杆沉了百倍。
宋把头安葬后,春梅姑娘真的遁入了空门。
如今的春梅,只剩一副血肉躯壳。她的魂,早在那个被金沙换走自由的冬夜,在初见江荣廷时暖过一瞬,又被后来的命运冻成了冰。唯一的念想宋把头也走了,这世间于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恨透了金子。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世间俗物,不过是人亲手给它镀上了魔力。
江荣廷为这事愧疚了一辈子。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摩挲着,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声音里带着刚从迷局里挣出来的清明:“我就在想,咱的金子是越来越多,可不能再让它摆布人了。咱得用它干点实在事。”
“把总想干啥?”刘绍辰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几分期许。这些年跟着江荣廷,他最懂这位把总心里装着的不只是金砂。
江荣廷抬眼,语气定了定:“头一件,办学堂。多办几个,让咱这地面上的娃都能念书,不能一辈子就窝在山沟沟里,睁眼只认得金子。”
刘绍辰当即点头:“这事不难!只要把总一句话,找先生的事我来跑,保准妥当。”
“不行。”江荣廷摆手,语气里带着股执拗,“得办新式学堂,分启蒙堂、小学堂、中学堂。银钱上不用省,吉林城请不来先生,就往奉天去寻,哪怕花双倍的价钱,也得请真能教娃睁眼瞧世界的先生。”
“成!”刘绍辰应得干脆,“我这就去拟个章程,明儿一早就动身。”
“还有一件。”江荣廷续道,“弄个闲人房,把那些没儿没女、没处落脚的老人都接进去,管吃管住,让他们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刘绍辰眼里暖了暖:“这可是积大德的事,金沟里的老人听了,不定多念想把总的好。”
江荣廷没接话,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桌的纹路,声音低了半截,带着点自己都觉得渺茫的犹豫:“第三件事……说出来怕是你们觉得虚,也未必能成。”
“您说。”刘绍辰看出他眼底的沉郁——那是宋把头的死、春梅的遁世刻下的痕,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满肚子的沉重都吐了出来:“我想让这地面上,人人都能吃上饱饭,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是不是太离谱了?我一个金帮把总,管得了金沟,管得了几百号兄弟,可这东北多大啊……”
春梅的苦像块冰碴子硌在他心里,让他看清了这世道里,多少人被贫穷和苦难攥着喉咙。可他这点力量,实在太轻了。
刘绍辰却没笑,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
江荣廷抬眼,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咱现在是金帮把总,管的是金沟这点地界。”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却亮,“可若是能走进官府,攥住能让更多人过好日子的权柄呢?到那时,想让东北人吃饱穿暖,未必就是空谈。”
江荣廷猛地抬头,眼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惊人,可转瞬又暗了暗。他知道刘绍辰说的是理,可那扇门,哪是那么好进的?
“只是这路……”他低声道,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怕是比挖最深的金矿还难。”
窗外的风卷着槐叶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九月的天已有了凉意,却没人觉得冷——江荣廷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像是能焐热整个秋。
第126章 人心向稳
江荣廷在总会开了三天的会,把庞义、朱顺、范老三和各路人马的头领都请了来。堂屋正中摆着张长条案,上面堆着刚码齐的银元,还有账房先生老胡连夜造好的名册。
“诸位弟兄。”江荣廷站起身,手里攥着杆旱烟,却没点,“这次吉林城的事,多亏了各位抬举,千里迢迢赶来碾子沟。眼下我大哥的后事已了,我江荣廷也回来了,该给大伙一个交代。”
他目光扫过满堂人,有绺子的掌柜,有保险队的炮手,还有周边屯子自发来的商队武装,个个脸上带着风尘,眼里却亮着江湖人的直爽。
“先说句掏心窝子的。”江荣廷磕了磕烟杆,“金帮的日子,往后想往稳里过。愿意留下的弟兄,我江荣廷双手欢迎——民团扩编,咱按本事分队伍,该当队长的当队长,该管棚的管棚,饷银按民团规矩走,比外头厚三成。但有一条,得守民团的纪律,不许再像从前那样‘吃黑’,咱得靠手里的枪护着金沟的百姓,不是抢百姓的活路。”
底下有人闷笑:“江把总这话实在!咱跟着您,图的就是个正经营生,总比在山里东躲西藏强。”是南岗的绺子头,先前跟范老三搭过伙,此刻正拍着桌子应和。
庞义在旁补充,嗓门亮得很:“留下的弟兄,就去屯兵场登记,统一发号服、配枪弹。家里有老小的,咱在沟里划块地,给搭两间土坯房,往后就是碾子沟的人,金帮护着!”
江荣廷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又道:“要是想回自个的山头、保自个的地面,我也不拦着。但不能让弟兄们白跑这一趟——”他冲账房先生点头,“名册上记着的,每人五块银元,二十斤粮食。”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静了静,跟着爆发出一阵叫好。有个矮胖的保险队头头站起来拱手:“江把总这情分,咱领了!说实话,来的时候就没想着要啥好处,只念着宋大哥和您的义气。但您这么办,咱心里熨帖!”
“不止这些。”江荣廷又道,“回去的弟兄,带着我江荣廷的帖子。往后不管是遭了兵灾,还是遇了匪患,拿着帖子来碾子沟,金帮要是不管,我江荣廷任凭各位唾骂。”
朱顺站在门后,默默往院里瞅了眼——那里堆着刚从库房运出来的粮袋,银元分装在粗布包里,阳光下闪着实诚的光。他忽然想起宋把头生前常说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此刻才算真懂了几分。
屯兵场热闹得像赶年集。愿意留下的三百多号人,跟着庞义去领了号服,排队听朱顺讲民团的规矩,个个胸脯挺得笔直;要走的一千五百多人,领了银元粮食,在路口跟江荣廷拱手作别,有人把帖子揣进贴肉的兜里,说:“江把总,往后用得着咱,捎句话就行!”
江荣廷站在土坡上,望着车马队伍渐渐远去,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操练的新团勇,手里的旱烟终于点着了。烟雾里,他忽然觉得,宋大哥想要的金沟安稳,好像离得近了些——人心齐了,路才走得稳。
江荣廷踏着月色进门时,吴佳怡正坐在灯下翻看着纺织坊的账本,见他进来,忙合上账本起身,接过他肩上的搭链:“今天看你在总会忙到这时候,饭温在灶上,我去热。”
“不用,在外面垫了些。”江荣廷往炕沿坐,解下腰间的枪往炕桌旁一靠,揉了揉眉心,“民团的事总算落定了。愿意留下的三百多号弟兄,明儿就开始整编,朱顺带着操练;要走的那些,银钱粮食都发齐了,眼看着车马出了沟口。”
吴佳怡端过杯温茶递给他,指尖碰着他的手,觉出些凉意:“该这样。来的都是冲宋大哥和你的脸面,不能让人家寒心。留下的整编妥了,往后金沟的底气也足些。”
江荣廷呷了口茶,暖意漫开,笑了笑:“还是你懂我。原怕处理不好伤了和气,现在看,弟兄们都认这个理。”
吴佳怡重新拿起账本,指尖在几处数字上点了点:“我倒想起件事。民团添了人,每日耗的粮食不少,周边村屯马上秋收,粮价正低。我想在碾子沟街口开个粮行,就叫‘德盛’,跟爹在吉林的粮行同名。”
江荣廷抬眼,有些意外:“开粮行?”
“嗯。”吴佳怡点头,眼里亮着算计,“一来,收周边村屯的粮,民团自用能省些钱,也不用总往外头采买,踏实;二来,咱金沟人多,散卖给乡亲们,价钱公道些,也算积德;最要紧是第三层——跟爹在吉林的粮行通着气,这边收的杂粮往吉林运,那边的细粮往这边调,两头活络,不光能赚些差价贴补民团,真遇着灾年,也能有个照应。”
她放下账本,凑近了些:“你想啊,爹在吉林做了半辈子粮行,门路熟,咱在碾子沟立住脚,等于把线从城里牵到了山沟,里外都方便。”
江荣廷听完,忽然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手指在炕桌上敲得更轻快了些:“你这脑子,真是随了爹的经商脑袋!先前琢磨着弄纺织坊,让沟里的娘们有活干,如今又想着开粮行,把买卖从山里铺到城里,一环扣着一环。”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这事要是成了,民团的粮饷能松快不少,乡亲们也能得实惠。我江荣廷上辈子积了啥福,娶了你这么个会盘算的媳妇。”
吴佳怡拍开他的手,脸上泛红:“店面我瞧好了,就在老槐树底下,先前是个杂货铺,盘下来不难。回头让李玉堂去盯着拾掇,再从民团里挑两个本分的弟兄管账、看店,过些日子就能开起来。”
“都依你。”江荣廷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说了算。有你在,我这心里头,比存着再多金子都踏实。”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炕桌上的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像是在应和这桩顺理成章的事——金帮要稳,得有人扛枪护着;日子要活,得有粮牵着人心,还得有那纺织坊的线,把民团遗孀的光景缝缀得更紧密些。
第127章 赴吉购枪
民团扩编后,新添的三百多号弟兄里,不少人手里还拎着生锈的鸟铳,甚至有拿砍刀斧头充数的。江荣廷瞧着屯兵场操练的队伍,眉头没舒展过——手里家伙不硬,真遇着事,光凭血气拼不过。前几日已打发赵栓去吉林城递了信,今儿天不亮,便带着刘绍辰揣了银票,往吉林赶去。
大和商行的木门被推开时,檐角铜铃轻晃了两下,细碎的响声混在铺子里的算盘珠噼啪声里,倒像真成了寻常绸缎庄的动静。江荣廷拢着棉袍往里走,刘绍辰拎着个装着山参的布包紧随其后,两人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锦缎茶叶,脚步稳稳停在柜台前。
森木从账册上抬眼,见是江荣廷,脸上先堆起三分笑:“江先生倒是稀客,赵栓只说你近日或许会来,倒没想到这么快。”
“路过吉林城,想着森木老板这儿或许有好货,便顺道来叨扰。”江荣廷在八仙椅上坐下,指尖在膝头虚点,“前阵子托赵栓问的货,日本造的金钩步枪,我要一百支,配两万发子弹。”
森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开了些,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半下:“江先生要的货,我早让库房备着了——这批金钩步枪,枪管淬过火,比寻常的更耐磨,准头也俏。”他重新落回算盘,“价钱按先前约的,一分不少,现款现货。”
“成。”江荣廷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绸缎成色,“价钱按约,两日后我让赵栓带现款来取。”
森木拎起茶壶给两人续茶,瓷杯碰在桌面轻响,话锋转得自然:“江先生倒是爽快。只是前阵子提过的事,江先生想好了吗?俄国人在北边屯的那些辎重,若是咱们能搭个手,于你我都是进益,不知江先生意下如何?”
江荣廷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森木老板的意思,我揣得明白。只是弟兄们抛家舍业去拼命,手里没些实在的东西撑着,我这当把总的,没法跟弟兄们交代。”他抬眼时,目光亮了些,“开春真要是动了刀兵,俄国人往南运的辎重队,我能让他们走得磕磕绊绊。该出手时,碾子沟的弟兄刀尖子上见真章,绝不含糊。”
森木眉峰挑了挑,指尖在柜台边缘轻点:“这么说,江先生是应下了?”
“应了。”江荣廷指尖在杯沿敲了敲,语气不软不硬,“但条件得加一条:一百支之外,再添一百支金钩步枪。这一百支,是我应下这事的本钱——弟兄们的命,得用家伙什垫着。”
刘绍辰在旁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森木老板,这一百支枪,换的是开战后实打实的帮衬。你们要什么消息,要扰哪路辎重,只要不伤咱金沟的乡亲,不违良心,我们都能办。但枪得先到——弟兄们手里有家伙,腰杆子才硬,才敢跟俄国人真刀真枪地碰。”
森木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算盘在心里噼啪打了几个来回——一百支枪换个能在东边牵制俄国人的助力,划算。他忽然笑出声,往椅背上一靠:“江先生果然是干大事的,痛快!行,一百支就一百支,算我额外添的。三日后让赵栓一并来取,货齐钱清。”
“那便多谢森木老板成全了。”江荣廷举杯,与他虚碰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洒出半滴。
出商行时,秋阳已斜过街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荣廷往巷口挪了两步,望着远处的城楼,忽然低笑一声:“没成想森木答应得这么利落,原以为他得磨半天。”
刘绍辰跟着笑:“可不是?早知道该再添五十支,他许是也应了。”
“嘿,是这个理。”江荣廷拍了拍他胳膊,两人对视一眼,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混着秋风散了去。
德盛粮行的门板刚卸到一半,里头的粮香就漫了出来,混着新碾的小米气,暖融融的。赵栓先一步跨进门,见吴德盛正趴在账桌上拨算盘,忙扬声喊:“老爷子,把总来了!”
吴德盛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亮,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时带起椅腿擦地的轻响:“荣廷?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江荣廷进门时,棉袍上还沾着巷子里的风,他拱手道:“爹,前阵子事忙,没顾上过来。”
吴德盛拉他往里屋坐,嗓门洪亮,“佳怡那身子怎么样了?上回托人带信说害口厉害,这阵子缓过来没?”
“好多了,能吃下些东西了,就是夜里总醒。”江荣廷接过伙计递的茶,语气放柔了些,“她总念叨您,说等身子利索些,想跟我一起来看您。”
吴德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还是闺女贴心。对了,赵栓跟我说,佳怡在碾子沟也开了家‘德盛’?”
“嗯,刚盘下的铺子,想着收周边的粮,民团自用也方便。”江荣廷点头,“还是按您教的章程,秤足价实,乡亲们倒也信得过。”
“这就对了,粮行做的是良心买卖。”吴德盛呷了口茶,问,“这次来吉林,能呆几日?”
“明儿还得让绍辰去寻学堂先生,我先回去,顶多三日吧。”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您也别总守着这粮行,跟我们一块去碾子沟住些日子呗?佳怡常念叨您,那边院子大,清净,比在城里舒坦。”
吴德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透着固执:“不去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离了这铺子反倒不自在。守着粮行,听着伙计们吆喝,算盘珠子噼啪响,才觉着手脚都顺。折腾那趟干啥?”
江荣廷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只道:“那行,那就等佳怡生完孩子,天暖些,我一定带她娘俩过来,到时候咱再一块去碾子沟,住上些日子,让孩子也认认姥爷。”
吴德盛这才点头,往江荣廷面前推了碟炒南瓜子,眼里漾着暖意:“好,晚上咱爷俩喝两盅,我听听你们碾子沟的新鲜事。”
江荣廷应下,看着老丈人往灶房吩咐备菜的背影,心里头那点从大和商行带来的紧绷,慢慢被这满屋子的粮香泡软了。
第128章 麦枪书声
屯兵场的暮色里,二百支金钩步枪正被弟兄们擦得发亮,枪身映着最后一缕夕阳,泛出冷硬的光。江荣廷蹲在石阶上,看着庞义掂量新枪的重量,忽然“嗤”了一声。
“咋了大哥?这枪不顺眼?”庞义拎着枪栓,金属碰撞声脆生生的。
江荣廷没接话,摸出烟袋点上,烟雾绕着眉峰:“从吉林回来时,在驿站歇脚,听见官差嚼舌根——上月珲春那边,俄国人说驿站递了反俄的文书,直接把宁古塔到珲春的驿路给封了,还扣了咱朝廷的驿丞。”
庞义皱眉:“咱的地界,凭啥他们说封就封?”
“谁说不是。”江荣廷磕了磕烟灰,“吉林将军派了清军去理论,就站在驿站外头,俄国人说推搡就推搡,说开枪就开枪,当场打伤俩官兵,最后呢?官府的人愣是退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戳,火星溅在尘土里,“我听那官差说,俄国人枪管子都快顶到驿丞脑门上了,咱这边的将军还在里头‘商议’,生怕把事闹大。”
庞义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得石板响:“他娘的!这叫什么理?!”
“理?”江荣廷笑出声,声音里裹着气,“对咱百姓的时候,他们的理比谁都硬;可对着俄国人呢?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枪子儿都溅到自个弟兄身上了,倒学会‘商议’了。百姓纳粮养着他们,还得看着他们对着洋人哈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望着操练场尽头的山影,“行了,不说这些堵心的。学堂那边绍辰应该都弄妥了,咱去瞅瞅。”
刚转过屯兵场的土坡,就见往南的道上滚过来一串车辙,黑压压的粮车正往沟里赶。车把式们甩着响鞭,“驾驾”的吆喝混着马蹄声,把道边的枯草都震得发颤。麻袋缝里漏出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着金亮的光,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腥气。
江荣廷停住脚,眯眼数了数:“这得有二十多辆了吧?”
庞义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这几天天天这样。嫂子的粮行开起来,周边十里八乡的都往这儿跑,说咱这儿给价实在,过秤也公道,还管顿热乎饭。今早我去沟口瞧,马车排得老长,过秤那小子,嗓子都喊哑了。”
“你嫂子有本事。”江荣廷嘴角挑了点笑意,目光顺着粮车往南望。
“可不是嘛。”庞义往粮车那边努了努嘴,“这才开了半个月,后院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照这架势,嫂子往后就是碾子沟的大地主了。”
江荣廷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少扯蛋。这粮行不只是做生意,真遇上事,粮食比枪子还金贵。”
正说着,刘绍辰从道旁的岔路口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纸,跑得额角冒光:“把总,可算等着您了。王先生和周先生都在祠堂等着呢,娃们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来看看了。”
“走。”江荣廷迈开步子,粮车碾过土路的轱辘声、车把式的吆喝声跟在身后,倒比屯兵场的枪油味暖了些。
祠堂离粮行不远,原先堆柴火的地方早清得干干净净,新糊的窗纸透着柔和的光,廊下的石阶也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刚进门,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十几个半大的娃挤在矮桌前,小的才到桌腿高,大的也不过齐腰,都穿着打补丁的袄子,手里攥着粗麻纸,眼睛瞪得溜圆,瞅着桌上的木炭,既好奇又拘谨。
靠门这边,王先生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字,笔尖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响。他弯腰对着最前排的小娃们说:“这字念‘人’,中国人的中国人,咱中国人就要,站得直,行得正。”
里间的娃稍大些,七八岁到十二岁不等,周先生展开一张画着经纬线的纸,用木尺指着东北角:“咱碾子沟就在这儿,归吉林管,是中国的地界。俄国人在北边,但这块地,是咱祖祖辈辈刨食的地方,得记牢了。”
“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噌”地站起来,是民团老李家的二小子,嗓门亮得像敲锣,“俄国人也上学吗?他们认得‘中国’俩字不?”
周先生笑了,摸摸他的头:“他们也上学,但咱得学得更好。知道自个是中国人,知道脚下的地是啥模样,将来才不会让人随便欺负。”
吴佳怡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粗布包,见了江荣廷,擦了擦手上的麦糠:“刚从粮行过来,收完最后两车就关门了。”她把布包往桌上放,“这里头是新裁的本子,刘先生说给娃们用,糙是糙了点,总比麻纸强。”
“辛苦了,吴掌柜。”江荣廷望着她沾着麦糠的指尖,眼底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这才半月,‘德盛’的名号就传到十里外了,往后怕是得叫你‘吴大掌柜’了。”
吴佳怡把粗布包往桌上放,抬手拍了拍他胳膊,笑嗔道:“哎呀。还不是托了咱们江大把总的福,人家才敢把粮往这儿送。”
王先生教完了“人”字,又写了“地”,一笔一划地讲:“有了人,守着这地,才能活得踏实。”周先生那边开始教算术,从“一”数到“十”,娃们跟着念,声音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两种声音混在一处,撞在祠堂的木梁上,又轻轻落下来,裹着纸墨的淡香。
廊下站着几个团勇,都是娃的爹,踮着脚往里瞅,脸上带着憨笑。有个汉子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瞅咱丫头,平时在家横得像只小老虎,在先生跟前倒乖得像只猫。”旁边的人接话:“江把总说得对,咱没念过书,不能让娃也睁眼瞎,将来凭着字,总能比咱强。”
枪杆子能护着这沟,粮行能撑着这沟,而这些学写字的小手,慢慢能把“中国人”这三个字,写得更稳当些。
第129章 北沟烽烟
碾子沟的日头刚擦着西边的山尖,会房里的松木桌子上还摊着矿图。自打民团扩编后,江荣廷手里的力量已足有一千一百人——大青沟民团二百,碾子沟民团三百,村屯民团三百,守备队一百,外加二百马队,统归庞义直接指挥。那马队皆是精挑的汉子,胯下战马剽悍,手里清一色的金钩步枪,是整个民团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刻江荣廷正和刘绍辰核对着各队的军械账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堂掀着棉帘子闯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直冒白气。
“把总!”李玉堂扶着门框直喘气,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出、出事了!”
江荣廷抬眼,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先皱了起来:“慌什么?粮送完了?”
“没、没送成!”李玉堂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发颤,“北沟,打起来了!枪子跟爆豆似的,我没敢往前凑,赶紧把粮车拉回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江荣廷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身后的庞义已经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李玉堂急道:“围人的是白熊那伙匪帮!被围的是穿号服的,看装备像是清军,被堵在山坳里,估摸着有百十来号人,快顶不住了!”
“白熊?”江荣廷眉头一蹙,这名字他早有耳闻,一个俄裔汉子,生在东北,既通俄语又懂满汉话,仗着俄国人撑腰,纠集了一群亡命徒,号称“远东义勇军”,实则就是群专抢官府和商队的土匪。只是没想到,这伙人竟敢动到正规军的头上。
庞义一拍桌子:“管他围谁,这伙杂碎在宁古塔周边祸害够了,还敢跑到咱们地界撒野,正好收拾他们!”
“庞义你这话不对!”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朱顺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他猛地转向庞义,“你忘了?今年把总去吉林城领那所谓的‘封赏’,结果呢?苏和泰言而无信,把把总关在静园里,弟兄们差点就要硬闯城门救人。就这种言而无信的官,值得咱动刀动枪去救?”他往门槛上靠了靠,“咱碾子沟的弟兄,枪子是用来护着金沟弟兄和婆娘娃的,不是给官老爷当垫背的!”
刘绍辰在一旁皱着眉琢磨片刻,开口道:“朱顺的气我懂,但庞义说得也在理。白熊那伙人确实是祸害,背后还靠着俄国人,这次不打疼他们,往后怕是更敢在咱地界上横行。”
刘宝子正往腰里缠绑带,闻言停了手,看看庞义,又瞅瞅刘绍辰,最后把目光落在江荣廷身上,挠了挠头没说话——显然是在看大伙的意思。
江荣廷指尖在矿图上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缓了些却带着分量:“我没忘吉林城的事,也没忘佟世功的嘴脸。清军混账,这点咱都清楚。”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可白熊不一样。他打着俄国人的旗号,手里攥着俄国人的枪,今天敢围清军——甭管这清军是好是坏,在外人眼里,那是‘中国的兵’。他今日敢动穿号服的,明日就敢闯咱金沟,敢抢咱的粮、伤咱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的矿洞方向:“弟兄们刨金砂、种口粮,图的是啥?是安稳。可白熊这种二毛子,还有他背后的俄国人,就是来搅得咱不安稳的。咱这次出兵,不是救那些官老爷,是救咱自个的安稳——让俄国人看看,东北的汉子没软骨头;让白熊知道,中国人的地界,轮不到他替洋人舞刀弄枪!”
朱顺抿紧了嘴,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刘宝子见朱顺不吭声了,刘绍辰和庞义都明摆着支持打,便往地上啐了口:“行吧,大伙都觉得该打,那咱就打!反正白熊那杂碎也早该收拾了,就当顺带清了这祸害。”
江荣廷看向庞义,又扫过朱顺:“庞义带马队,朱顺带碾子沟本部,带足干粮和弹药。”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我亲自带队。”
“把总您亲自去?”刘绍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您去镇得住场子,家里有我盯着,保准出不了岔子。”
庞义眼里冒光:“有把总坐镇,这仗稳了!”
朱顺也直起身,手往腰后一别,闷声道:“我这就去点人。”
片刻后,金帮总会的空场上已经站满了团勇。庞义的马队在前,队列齐整;朱顺的弟兄在后,个个腰杆挺直。江荣廷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五百条汉子,庞义正给马队弟兄整着衣襟,动作利落;朱顺则在清点人数,声音洪亮。
“弟兄们都听见了,”江荣廷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白熊那伙二毛子,带着俄国人的枪,在北沟围了清军。我知道有人心里不忿——咱受够了官府的气,凭啥要救他们?”
底下的团勇里有人低声应和,声音里带着憋了许久的火气。
江荣廷抬手往下按了按,继续道:“因为白熊是俄国人的狗!他今日敢咬清军,明日就敢啃咱金沟的骨头!咱救的不是那些官老爷,是咱东北人的脸面,是咱脚下这方土的安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枪,指向西方,“庞义的马队跟我先走,朱顺带弟兄随后跟上!今天,要么把白熊踩在脚下,要么咱就埋在北沟——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
“杀!杀!杀!”
吼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庞义翻身上马,抽出马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弟兄们,跟我走!”二百匹战马踏得冻土咯吱响。
朱顺站在道边,看着马队卷起的烟尘,回身对身后弟兄喝道:“都给老子跟上!别让马队把白熊那杂碎的狗头抢了先!”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关外的荒原上迅速移动。谁也不知道被围的清军是谁,更懒得去问——他们眼里只有那个黄头发的二毛子,只有骨子里那股不能输的血性。
第130章 北沟破敌
北沟的风裹着硝烟往嗓子眼钻,铁锈混着焦糊味刮得脸生疼。江荣廷勒住马缰,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冻土上刨出浅坑。
土坡顶上,清军旗手刚被流弹掀翻,猩红血点子溅在残破龙旗上,像朵骤然炸开的花。另个兵丁扑过去攥紧旗杆,旗面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却始终没倒。坡下白熊匪帮缩成三个灰黑团,南边骑兵已抽刀,刃光在晨光里晃,马蹄踏得硬地咚咚响,眼看就要往坡上冲。
“庞义!”江荣廷的声音被风撕得发飘,却带着铁劲,“拦住南边马队!”
庞义猛扬鞭,枣红马痛得人立。他扯开嗓子吼:“让杂碎瞧瞧啥叫真骑兵!”话音未落,马刀已提在手里冲出去,身后二百马队像受惊的狼,斜斜切向白熊骑兵——先借马速擦过冲锋线,撕开缺口,旋即调转猛插,反复切割阵型。
最前的匪兵还没反应,就被庞义刀劈中脑袋,血溅在脸上,他眼皮都没眨,反手又挑开个喉咙。马队弟兄跟他一个路数,刀起刀落间,白熊骑兵阵转眼乱成一锅粥。
江荣廷掉转马头,扫过朱顺率领的团勇。三百弟兄半蹲在枯草里,枪早上了膛。他对朱顺扬下巴:“带步兵散开,给我插中间!”
朱顺猛挥手臂沉喝:“冲!”
三百团勇像松了闸,瞬间展开散兵线,踩着枯草往前扑。脚步声混着枪栓响,像阵急雹砸向匪帮主阵。匪帮正盯着坡上清军,哪防背后?直到团勇的枪声撞进耳朵,才有人回头——晚了。
“打!”朱顺吼声落,三百支步枪骤然喷火。子弹密雨似的扫向匪帮侧腰,前排匪兵连哼都来不及,成片往下倒。血雾在光里炸开,后面的人慌着调转枪口,却被同伴尸体绊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拧成乱麻。
“背后有狗!”匪帮里有人嘶吼带哭腔。枪还没对准,朱顺已拔出枪,对着个举枪的匪兵扣扳机,子弹穿胸而过,那人应声倒地。他手腕一翻,枪口指右,“砰”的一声,另个刚转身的匪兵捂脖子栽了。
江荣廷紧随其后,盯着匪帮最乱处,对身边弟兄低喝:“插缺口!”团勇顺子弹撕开的口子往前冲,步枪平端,扣扳机的手快得像风,准星里的匪兵一个个倒下——要的就是这股猛劲,让对方连还手的空当都没有。团勇们踩着尸体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烟尘,匪兵只能眼睁睁看黑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枪声像催命符响个不停。
庞义马队已在白熊骑兵阵里杀透两回,刀光过处,匪兵接连落马,尸身堆在地上,没断气的哼哼着爬不起。剩下几十骑见势不对,领头的嘶吼着收束残部,瞅准侧翼空隙猛冲,硬生生撕开条通路往白熊主阵突围——骑手们死死攥紧缰绳,催马贴地疾奔,身后庞义马队的马蹄声像擂鼓般追着,逼得他们几乎要伏在马背上。
土坡上清军看直了眼。舒淇刚塞好最后几发子弹,见西侧匪帮像被风扫的麦子,成片往下倒,南边骑兵也溃了,猛地扯嗓子吼:“援兵到了!弟兄们!冲!”剩下的清军像被点燃,举枪从坡上冲下,子弹虽稀,正好打在匪帮正面,与团勇成夹击。
江荣廷瞅准匪帮最散处,扬手往前指:“推黑旗!”团勇顺方向压,步枪子弹像道墙,挡路的匪兵全被扫倒。
前后火网刚织成,白熊在黑旗下猛的勒马。他望着西侧不断倒下的匪兵、所剩无几的骑兵,又瞥坡上冲下的清军,突然用俄汉混腔吼:“撤!往北撤!”
旗下亲兵吹起牛角号,匪兵虽慌却没溃散——毕竟是亡命徒,互相掩护着后缩,边退边回头放枪,想稳住阵脚。朱顺刚要追,被江荣廷抬手喝止:“别追!”
白熊见追兵停了,催马退到队尾,又吼了句什么,匪兵加快脚步,顺北沟往林子深处撤,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渐渐远了。
枪声歇了。风里飘着硝烟和血腥,土坡下的冻土上,匪兵尸体横七竖八,散落的弹壳在日头下闪着光。
江荣廷松开按枪的手,对朱顺扬下巴:“点伤亡,收弹药器械。”又对庞义道:“马队警戒。”
朱顺把枪插回腰套,枪身还带余温。他点两个小队长:“一队抬伤员,二队清场,子弹枪支捡仔细,别留活口。”步兵散开,有人用刺刀拨弄尸体检查,有人归拢散落的步枪,动作麻利得像收拾自家园子。
庞义勒马绕场一周,马刀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小红痕。他瞥见几个装死的匪兵,抬手一枪一个,对身后弟兄道:“看好外围,敢探头就打回去!”
舒淇打发走抬伤员的兵丁,自己提着枪往坡下走。官服上的泥血冻成硬块,没了帽子的头顶沾着草屑,每一步却踩得扎实。看见江荣廷立在那里,他隔着几步抱拳,声音哑得发涩:“在下宁古塔副都统,舒淇。多谢兄弟援手。”
江荣廷颔首回礼:“碾子沟,江荣廷。”
舒淇脚步猛地顿住,天光里眼睛亮了亮:“是替吉林府清过八面城匪患的江把总?”
江荣廷也微怔,目光扫过他腰间佩刀,那沉实的刀鞘让他想起传闻。“敢在驿站跟俄兵拔枪的舒都统?”
风卷着硝烟掠过去,两人对视片刻,舒淇先咧嘴笑了,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竟是你。早听说江把总的民团兵强马壮,没想到今日是你救了我等。”
江荣廷也笑了笑:“舒大人客气了。都是中国人,该帮的。”他顿了顿,“此地不安全,白熊说不定会回头。我看不如带着弟兄们,去碾子沟休整?”
舒淇看了眼身边疲惫不堪的兵丁,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叨扰江当家了。”
风还在刮,却似柔和了些。远处朱顺清点战场的动静、庞义马队的蹄声混在一处,透着股打完仗的落定。这一仗,不止打跑了白熊,更让这片冻土上,多了份中国人攥在一起的力气。
第131章 金沟聚首
天刚擦亮,北沟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江荣廷已带着队伍踏上归途。清军与民团的脚步声在晨露里碾过,到碾子沟时,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梁,把金沟的屋顶照得发亮。
朱顺早得了吩咐,不等队伍停稳便上前招呼。清军那边二十多个伤兵,胳膊断了的、腿上带枪伤的,被同伴搀扶着,脸色发白;民团这边也有三十多号弟兄挂了彩,多是拼杀时被流弹擦着或被刀刃划了口子,虽看着狼狈,眼神倒还硬挺。
“都往药房去!”朱顺嗓门洪亮,冲两边伤兵扬了扬手,“咱这儿二十多位医官候着呢!”
他亲自扶了个清军小兵——那兵小腿被子弹打穿,裤腿早被血浸透,疼得直抽气。“忍着点,”朱顺声音缓了些,“医官们手快,上了药就不疼了。”
药房是处宽敞的四合院,东西厢房都改成了诊室,正房摆着十几排药柜,当归、红花、血竭之类的药材味混着酒精味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安心。二十多位医官早得了信,有的在沸水里煮着绷带,有的正往瓷盘里摆镊子、剪刀,见伤兵们进来,立刻分工忙活起来。
李医官是领头的,正给个民团弟兄处理肩上的刀伤,见清军伤兵进来,只抬眼对身边两个年轻医官道:“先处理枪伤。”
民团的伤兵自在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冲正给他包扎胳膊的医官笑:“张医官,这回可得给我用点好药,别跟上次似的,疼得我三天没敢翻身。”
张医官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刚从吉林府进的新药,管够。”
满院子的呻吟声里,混着医官们的叮嘱、伤兵们的打趣,倒没了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踏实。朱顺在院里转了一圈,见两边伤兵都安置妥了,才转身往别处去。
另一边,庞义扯着嗓子喊住剩下的清军:“弟兄们一路受累,先跟我填饱肚子!”他领着人往街西头走,那边几排闲置的民房早被打扫出来,院里堆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大铁锅里熬着酸菜猪肉汤,热气混着香味飘得老远。
“先吃!吃完了歇脚,房里铺盖都是新晒过的,管够暖和!”清军兵丁们一路饥寒交迫,见这阵仗,脸上的戒备消了大半,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也轻快起来。
金帮总会的会房是座宽敞的青砖院,门前两尊石狮子虽不算精致,却也透着股威严。刚进院门,刘绍辰已迎了出来,他是个眼亮的,早从兵丁口中打听到舒淇的身份,见了面先拱手行礼,待江荣廷介绍完毕,便凑到江荣廷耳边低声道:“把总,这位可是宁古塔副都统,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这是个机会,若能攀附得上,往后在官府那就多了个帮衬。”
江荣廷眼皮微抬,没接话,只对刘绍辰道:“去备些酒菜,我陪舒都统喝几杯。”
刘绍辰心领神会,应声去了。江荣廷便对舒淇笑道:“舒都统,我带你逛逛这碾子沟?”
舒淇正好奇这金沟究竟是何模样,欣然应允。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脚下是平整的黄土路,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粮行的伙计正搬着粮袋,门楣上“德盛”两个字擦得锃亮,舒淇看了眼,笑道:“这粮行名字倒是规整。”
“是内子家里早年的字号,如今在这儿开了。”江荣廷道。往前几步,是家铁匠铺,红炉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学徒的号子,格外热闹。再拐个弯,竟见一处院落,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门口挂着“启蒙堂”的木牌。
“这是……学堂?”舒淇有些惊讶,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矿区,多是乌烟瘴气,哪有这般讲究。
“让民团弟兄们的娃认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江荣廷望着那扇窗,里面隐约能看见孩子们摇头晃脑的身影。
舒淇驻足良久,轻叹一声:“江把总,不瞒你说,我走了大半辈子关外,没见过哪个金沟能成这样。有粮行饱腹,有学堂育人,连街面都透着股安稳气。你这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江荣廷笑了笑:“不过是让弟兄们能活得像个人样罢了。”
两人逛了半条街,刘绍辰已让人来请。会房里摆了张方桌,桌上是炖得烂熟的狍子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坛烧得温热的老酒。
舒淇坐下便端起酒杯,对江荣廷举了举:“江把总,昨日北沟一战,救命之恩,舒某没齿难忘。这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
江荣廷也陪着喝了,酒液入喉,带着股烈劲。
舒淇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荣廷身上:“江把总,实不相瞒,昨日见你民团作战,悍勇有余,章法也足,这般队伍,窝在这碾子沟,实在可惜。”
江荣廷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舒淇又道:“如今关外不宁,俄人在北,倭寇在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这队伍,若能报效朝廷,编入正规军,既能保家卫国,弟兄们也能得个正经名分,岂不是比在这山沟里淘金强?”
江荣廷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舒都统有所不知,前阵子我去吉林,曾被苏将军软禁在静园,只因我这民团‘势大难制’。”
舒淇闻言,眉头皱了皱,随即沉声道:“苏将军那边,或许有他的考量,但朝廷并非人人如此。江把总,若你真想招安,有我在,定保你周全。我虽受苏将军节制,但我舒淇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江荣廷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舒都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事牵扯太多弟兄,容我再想想。”
舒淇也不逼他,爽朗一笑:“好!你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他又满上酒,“来,喝酒!不说这些,先为昨日的胜仗,再干一杯!”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照进会房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窗外碾子沟的喧嚣,也映着两个男人心中各自的盘算。这杯酒下肚,往后的路,似乎又多了几分可能。
第132章 招安初议
夜色漫进龙脖子沟时,屯子里的动静渐渐沉了下去。江荣廷推开自家院门,就见窗纸上映着吴佳怡的身影,手里正缝补着什么,昏黄的油灯把影子拉得温厚。
“回来了?”吴佳怡听见动静,掀帘迎出来,“今日风大,冻着了吧?我炖了姜汤。”
江荣廷在炕沿坐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意刚漫开,便开口道:“昨日北沟那仗,你猜咱救的是谁?竟是宁古塔副都统,舒淇。”
吴佳怡手上的针线顿了顿,眼里闪过点讶异:“朝廷的命官?怎么会陷在那儿?”
“听他说,是带队伍巡查卡伦,没防着白熊匪帮设伏。”江荣廷放下碗,指尖在炕桌上轻轻敲着,“那舒淇倒是条汉子,坡上龙旗快倒时,他亲自攥着旗杆往前冲。”
吴佳怡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了弯:“能让你说‘汉子’,想必不是寻常官爷。”
“确是敞亮人。”江荣廷想起白日里的对话,语气沉了沉,“今天他跟我说了桩事——招安。说朝廷正用人,咱这民团若编入正规军,弟兄们能得个正经名分,他还说,若真要走这条路,他能保咱周全。”
吴佳怡穿针的手停了,抬眼望他:“你怎么想?”
“我心里打鼓。”江荣廷眉头皱起来,“苏和泰把我关在静园,若不是大哥带着人逼过来,怕是难活着回来。官府的话,能信吗?”
“那你觉得舒淇这人如何?”吴佳怡没接他的话,反倒追问。
“战场上冲在最前,对弟兄们也没摆官架子。”江荣廷想了想,“昨日他说保咱们周全时,眼神倒不像是假的。”
“那你怕的,是官府这两个字,还是具体哪个人?”吴佳怡目光清亮,“吉林的苏和泰贪权,宁古塔的舒淇尚义,这就像咱金帮里,有许金龙那样的恶霸,也有宋大哥这样的好人,不能一概而论。”
江荣廷沉默了。他知道吴佳怡说得在理,可心里那道坎总过不去。
“这些日子,我去那边看弟兄们家眷时,”吴佳怡叹了口气,“见孩子们在临时搭的学堂念书,娘们凑在一块儿搓麻绳,日子看着安稳,可我总瞧着悬。你想过没有?这安稳是靠着你手里的枪杆子撑着的。朝廷能容咱们在这儿采金、练兵吗?开春的时候佟世功来二道河子,若不是刘绍辰用金沙打点,他能带兵退走?”
她放下针线,往前凑了凑:“弟兄们跟着你,不是为了当一辈子山大王。咱们在碾子沟做得再好,在官府眼里,终究是‘私设民团’,哪天他们腾出手来,这金沟说不准就成了第二个八面城。”
江荣廷的心猛地一沉。吴佳怡说的,都是他没敢深想的事。他总想着守住这方天地,却忘了这天地外头,还有更大的风浪。
“招安了,弟兄们就能脱下‘匪’的名头,”吴佳怡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切,“就算不能个个当官,至少能堂堂正正做人。将来孩子们走出去,说爹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比说爹是金沟里的把头强?舒淇说关外不宁,俄人倭寇都盯着这块地,咱们若能借着朝廷的名分,守着这关外的土,才算真的对得起弟兄们。”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江荣廷脸上的犹豫。他想起北沟战场上,清军旗手攥着残破龙旗不肯松手的模样,想起舒淇说“都是中国人”时的眼神,想起弟兄们跟着他杀许金龙、斗李占奎,不是为了斗狠,只是想活下去。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我总想着自己吃过的亏,倒忘了弟兄们的将来。这事,该好好盘算盘算。”
吴佳怡笑了,拿起姜汤碗递给他:“再喝点,暖暖身子。明日先送舒都统回去,咱们从长计议。”
第二日天刚亮,舒淇便要启程回宁古塔。江荣廷领着庞义、刘绍辰送到沟口,舒淇翻身上马,又回头道:“江把总,我在宁古塔备着好酒,等你消息。”
“舒都统保重,”江荣廷拱手,“不出半月,我定给你个回话。”
看着清军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江荣廷转身对身后两人道:“去通知朱顺、范老三、刘宝子,半个时辰后,会房议事。”
金帮总会的会房里,刘绍辰捧着个账本,见江荣廷进来,率先起身;范老三刚从大青沟赶回来,身上还带着矿砂的寒气;刘宝子挠着头皮,眼神里带着好奇;庞义和朱顺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今日叫各位来,是说招安的事,”江荣廷开门见山,将舒淇的提议说了一遍,“舒都统承诺,若咱们想归顺朝廷,他会上书苏和泰。”
话音刚落,刘宝子先开了口:“把总,咱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喝,不用看官府脸色,招安了还得听他们瞎指挥,划算吗?”
范老三一直没说话,这时猛地拍了下桌子:“我怕的是苏和泰说翻脸就翻脸,若招安后他们卸磨杀驴,弟兄们的命咋办?”
朱顺皱着眉,缓缓道:“三哥的顾虑得防着。但舒都统这人,北沟一战我看在眼里,不像背信弃义之辈。关键是,招安后咱们能得到啥,又得舍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荣廷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绍辰,怎么看?”
刘绍辰放下账本,清了清嗓子:“各位当家,依我看,招安是迟早的事。咱们现在有一千多弟兄,兵强马壮,碾子沟年产金九万两,这在朝廷眼里,既是实力,也是隐患。与其等他们派兵来剿,不如主动归顺,占个先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舒都统说的很实在——保留编制,把总统领。这意味着咱们兵权还在手里,只是换了个名头。有了朝廷的名分,咱们采金、经商,税吏不敢乱伸手;跟俄人、倭寇打交道,也师出有名。”
范老三仍有些犹豫:“那咱跟官府打交道,总得受气吧?”
“受气也比被围剿强,”刘绍辰笑了笑,“就像咱金帮立规矩,总得有个章法。朝廷再乱,也比当‘匪’强——至少弟兄们的家眷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孩子们能去府城念书。”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软肋。
第133章 宁使议招
朱顺看向江荣廷:“把总,你信舒淇?”
“信一半,防一半,”江荣廷沉声道,“先让绍辰去趟宁古塔,问问舒淇这事该怎么弄。要是苏和泰那边点头,咱再谈具体章程——编制怎么定,粮饷怎么发,弟兄们的家眷如何安置,都得一条条写进文书里,少一条都不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几张熟悉的脸,声音里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咱弟兄们扛枪拼命,不是为了当官发财,就图在这关外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舒淇既然指了这条路,咱就得试试。成了,弟兄们有个正经归宿;不成,大不了咱退回碾子沟,凭咱手里的枪杆子,谁也别想欺负到头上!”
庞义先点了头,粗声道:“大哥心里有数,咱跟着走就是。”
范老三、朱顺、刘宝子跟着应和,几人相视一眼,眼里都透着股同生共死的笃定。
会房外,碾子沟的街面上,粮行的伙计正往大青沟送粮食,学堂里的读书声朗朗传出,铁匠铺的锤声依旧响亮。没人知道,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决定,已在这青砖院里悄然定下。而关外的风,似乎也带着些不一样的意味,卷着远处的炊烟,往宁古塔的方向飘去。
刘绍辰带着江荣廷的亲笔信,在第三日清晨出了碾子沟。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把狐皮帽檐往下压了压,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团勇,马背上驮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五千两银子,用棉絮裹得严实,外头看着倒像些寻常货物。
“刘先生,过了前面那道卡子,就属宁古塔地界了。”打头的团勇勒住马,指着远处山口的木栅栏。那里插着清军的旗号,几个兵丁正缩在避风处烤火。
刘绍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路引,上面盖着江荣廷的私印,另有块黄铜腰牌,正面刻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背面是个“舒”字,正是舒淇临走时留下的随身腰牌。“别紧张,按舒都统的安排来。”
到了卡子前,兵丁们果然上前来盘查。为首的队官瞥了眼路引,又接过那腰牌,掂量着成色,见上面的刻痕与都统衙门的腰牌样式分毫不差,脸上的警惕顿时散了,咧嘴笑道:“是碾子沟来的先生?舒大人早有吩咐,您请过。”说着挥手让兵丁挪开栅栏,连马背上的箱子都没开箱检查。
刘绍辰心里踏实了些。连这小小的卡子舒淇都提前打了招呼,看来招安的事,对方是真心在推进。
进了宁古塔城,街市比碾子沟繁华得多。青石板路上车辙纵横,两旁商号林立,连吆喝声都带着股官话的调子。舒淇的官署在城中心,是座不算阔气的四合院,门口的兵丁见了刘绍辰手里的腰牌,直接领着往里走。
正房里,舒淇正对着张舆图琢磨,见刘绍辰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刘先生一路辛苦!快坐,上茶!”
刘绍辰拱手行礼,开门见山:“舒都统,我们把总让我来给您回话——招安的事,他愿按您说的章程,试着走一趟。”说着从怀里掏出江荣廷的亲笔信,双手递过去。
舒淇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眉头舒展不少:“江把总是个明白人。我就说嘛,大丈夫当为家国出力,总困在山沟里不是长久之计。”
刘绍辰示意团勇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这点心意,是把总让我带给都统的。五千两,不成敬意,权当给弟兄们添些过冬的衣裳。”
舒淇看了眼银子,脸色却沉了下来:“刘先生这是做什么?”
“都统您也知道,”刘绍辰赔着笑,“咱们金帮都是粗人,不懂官场规矩,这点钱……”
“钱你带回去。”舒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北沟一战,江把总救了我和麾下百十号弟兄的命,这份情,五千两金子都换不来。我舒淇若贪这点钱,昨日北沟战场上就不会跟弟兄们一起拼命了!”
他把银票往刘绍辰面前推了推:“招安是公事,也是为了关外的安稳,不是交易。江把总信我,我就不能让他寒心。”
刘绍辰没想到舒淇如此刚直,一时倒有些局促,只好让团勇把箱子合上:“都统高义,刘某回去定当禀明把总。”
“这就对了。”舒淇脸色缓和下来,给刘绍辰斟了杯茶,“你们的顾虑我懂。实话说,我能拍板的,只有一条——归顺后,你部人马原封不动,仍由江把总统领,编制都能保住。至于粮饷、驻地、军械这些,我说了不算,得报吉林将军府批准。”
他指着桌上一张素笺:“我已拟了个大致文书,把这点写清楚了。苏将军那边,我会亲自递帖说明。”
刘绍辰心里一动:“不知苏将军那边……”
舒淇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苏将军是个谨慎人,对你们这支部队,既想用,又怕制不住。他身边最得信的是他的幕僚李茂文,这人是他的同乡,掌管文案,苏将军的奏折十有八九都经他的手,说话分量极重。想让文书顺顺当当批下来,李幕僚那里,少不得要打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更要紧的是他那位如夫人,姓柳,苏州人,极受宠。苏将军的心思,十有八九都听她的。这位柳夫人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偏喜实打实的金银首饰,成色越足、分量越重,她越上心。去年有个参商想承包官山,就是给她送了满满一箱赤金首饰,这事才成的。”
刘绍辰皱起眉:“依都统看,这两处打点,大约需要多少?”
“李幕僚那边,最少五千两。”舒淇掰着手指头算,“他看着清廉,实则贪得很,去年佟世功想挪笔军饷,就是给他送了六千两,才把账做平的。至于柳夫人,一万两怕是打不住——她要的是足金实银,少了拿不出手,也入不了她的眼。”
第134章 金匣赴吉
这前后加起来,竟是一万五千两往上。刘绍辰心里盘算着,倒不担心拿不出——这两年碾子沟金矿的产能一直很高,库里存着不少,江荣廷早说过,只要是为了弟兄们的将来,该花的钱绝不含糊。他更担心的是,这些银子送出去,能不能真起作用。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开销,”舒淇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数目不小,但朝廷办事就是如此。若舍不得这点钱,将来弟兄们没个正经名分,哪天苏将军真派大军来剿,损失的就不是万两银子了。”
刘绍辰点头:“都统说得是。这事我回去定当跟把总细细盘算。只是……送礼总得有个由头,贸然送过去,怕是会惹祸。”
“这你放心。”舒淇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短笺,“我给你写两封引荐信。李幕僚那里,你就说是我故人的账房,来给将军府送些‘金矿章程’的参考文书;柳夫人那边,你托人说是我托江南的朋友捎来的‘年节贺礼’,她见了信,自然明白。”
他把信笺吹干,递给刘绍辰:“文书我明日就差人送出去。回去以后,你们把礼备齐了。”
舒淇又拍了拍刘绍辰的肩膀:“刘先生,实不相瞒,我盼着你们归顺,不是为了朝廷那点粮饷,是想让关外多支能打仗的队伍。俄人在珲春那边又增兵了,倭寇也在南边转悠,多个人手,就多份底气。”
刘绍辰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他起身告辞:“那刘某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回去复命。”
舒淇送到门口,又叮嘱道:“告诉江把总,事在人为。只要苏将军那边批了,我保你们人马不动、编制不拆,其余的,咱们慢慢磨。”
出了官署,雪不知何时停了。刘绍辰捏了捏怀里的引荐信,心里盘算着:只要按着舒都统的法子,拿着引荐信去送礼,该是稳妥的。最好能在年前送到,借着年节的由头,更显自然。
他翻身上马,对团勇道:“走,尽快回碾子沟,当家的还等着回话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宁古塔的风里,似乎也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有官场的油腻,也有几分让人期待的光亮。刘绍辰知道,这趟宁古塔没白来,招安的路,算是真正踩出了第一步。
刘绍辰赶回碾子沟时,天已擦黑。江荣廷正在会房等着,桌上摆着刚温好的烧酒,见他进来,忙起身掀了棉帘:“可算回来了,路上没耽搁?”
刘绍辰跺掉脚上的雪,搓着冻红的手进屋,接过江荣廷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才把宁古塔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舒都统说,李茂文最少得五千两,柳夫人那边一万两才够看。还说柳夫人偏爱足金实银的首饰,越沉越上心。”
江荣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沉默片刻道:“五千两太少,李茂文是苏和泰的左膀右臂,这事能不能成,他的嘴最关键。给一万两,让他觉得这桩事值得他在将军面前下力气周旋。”
刘绍辰一怔:“一万两?这比舒都统说的翻了倍。”
“宁肯多花银子,也不能出岔子。”江荣廷语气果决,“弟兄们跟着我在金沟里刨食、在战场上拼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堂堂正正活下去?招安这事,成了,咱们就能脱了‘匪’的名头,家眷孩子也能抬头做人;不成,咱们还得缩在这山沟里,哪天官府腾出手来,就是刀兵相向的日子。这点银子,买的是将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至于柳夫人,舒都统说她爱金银,今年又是兔年,咱们就投其所好。让人去银匠铺,打一尊足金兔子——要巴掌大,兔子耳朵上嵌两颗红宝石;再打一尊小金佛,得有香火纹,看着就吉利;一对龙凤呈祥的金镯子,要实心的,最少得五两一个;在打一支凤凰衔珠的金钗,凤凰翅膀用细金丝编,眼珠嵌蓝宝石。”
刘绍辰在心里默算,这几样首饰,单是金子就得用掉近百两,再加上宝石,配上一万两银票,总花费怕是要两万两往上,不禁咋舌:“当家的,这手笔是不是太……”
“两万两,值。”江荣廷打断他,“柳夫人受苏将军宠信,她一句话,顶得过李幕僚十句。这些首饰看着沉,拿在手里有分量,比银票更扎眼,也更合她的性子。你让人盯着银匠铺,连夜赶工,务必打得分毫不差——兔子的绒毛要刻得根根分明,金佛的衣纹要流畅,镯子上的龙凤得活灵活现。”
“我这就去安排。”刘绍辰起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
“让银匠把这些首饰装在紫檀木匣里,铺着红绒布,外头再套个描金漆盒。银票单独封在锦袋里,跟首饰一起送。”江荣廷补充道,“舒都统给的引荐信你收好,去吉林后,先见李茂文,再去将军府见柳夫人,按他说的由头行事,别露了咱们的底。”
接下来的三日,碾子沟的银匠铺彻夜灯火通明。三个最老手的银匠围着炭火,手里的小锤敲得叮当响。金兔子的耳朵要弯得恰到好处,小金佛的眉眼要慈和,金镯子的龙凤纹路得对称,金钗的凤凰尾羽要展开得自然——稍有差池,江荣廷便让人重打,半点不含糊。
冬月十八这天,首饰终于赶制完成。紫檀木匣打开时,满室金光晃眼:金兔子蹲在红绒布上,红宝石耳朵透着喜气;小金佛眉眼低垂,仿佛真有佛光流转;金镯子扣在一起,撞出沉闷的声响;金钗上的凤凰衔着珍珠。
刘绍辰带着两个稳妥的弟兄,赶着一辆盖着厚毡的马车,往吉林去。车厢里,首饰匣和装银票的锦袋被小心地裹在棉絮里,生怕颠簸坏了。
第135章 将意难决
到了吉林城,刘绍辰先找了家僻静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揣着舒淇的引荐信,往李茂文府上走。
李茂文的宅子在将军府后街,门房见了引荐信,打量着刘绍辰体面的穿着,忙领着往里走。书房里,李茂文正对着账本皱眉,见了刘绍辰,脸上堆起笑:“舒都统的信我看过了,江把总有心了。”
刘绍辰掏出锦袋,推到他面前:“一点薄礼,给大人添些笔墨钱。我家当家的说,将来若能归顺朝廷,全凭大人提携。”
李茂文捏了捏锦袋的厚度,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比他预想的多了近一倍。他慢悠悠地打开,见是一叠一万两的银票,脸上的笑顿时真切了些:“江把总是个爽快人。舒都统在信里说了,你们北沟那仗打得漂亮。”
“全凭大人在将军面前美言。”刘绍辰赔笑道,“我家把总说,将来金矿的收益,少不了大人的份例。”
“放心,”李茂文把银票塞进袖袋,语气松快了不少,“舒都统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文书我看过了,写得周详,过几日我就给将军递上去,保准顺顺当当。”
从李茂文家出来,刘绍辰又往将军府去。侧门的丫鬟见了引荐信,领着他往后院暖阁走。柳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见刘绍辰捧着漆盒进来,懒懒抬了抬眼:“舒都统又送什么来了?”
“是些年节的小玩意儿,给夫人添喜。”刘绍辰打开漆盒,露出里面的紫檀木匣,再掀开匣盖——金光顿时漫了满室。
柳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放下佛珠,伸手拿起金兔子,指尖划过上面的绒毛纹路:“这兔子做得可真巧,耳朵上的红石头也亮。”她又拿起金佛,掂了掂分量,“是足金的?”
“回夫人,都是十足赤金,银匠铺连夜打的,特意按今年的兔年做的。”刘绍辰适时递上锦袋,“还有些心意,给夫人添些脂粉钱。”
柳夫人捏了捏锦袋,知道是银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把金钗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凤凰衔珠的样子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舒都统有心了,江把总也会办事。”
她把首饰放回匣里,对身边的丫鬟道:“收起来,摆在我的梳妆台上。”又对刘绍辰道,“回去告诉你家把总,好好练兵——苏将军正念叨着北边的防务,你们若真有本事,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从将军府出来,刘绍辰长长舒了口气。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肩头却不觉得冷。他回头望了眼那片朱红宫墙,心里清楚,这两万两花得值——李茂文的态度,柳夫人的笑意,都在说一件事:招安的事,成了大半。
回到客栈,他立刻让人往碾子沟送信:“礼已送到,二位都甚喜,静候批复。”
马车碾过积雪,往碾子沟走。刘绍辰坐在车里,心里盘算着:过了年,该就能等来将军府的文书了。到那时,碾子沟的弟兄们,就能换上朝廷的号服,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车外的风声里,仿佛都带着几分期待的暖意。
吉林将军府的文案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苏和泰脸上的沉郁。他捏着舒淇送来的文书,指尖把纸页都捻出了褶皱,眉头拧成个疙瘩。
“宁古塔副都统舒淇,为碾子沟江荣廷招安事……”苏和泰念着开头,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了口冰碴,“江荣廷?那个碾子沟的金匪?”
文书上满是溢美之词,说江荣廷“勇冠三军,北沟一战击溃白熊匪帮,护我大清子民”,又说其“性忠义,愿率部归顺,效命疆场”,字里行间,倒像是在夸一位久经沙场的名将。
旁边的李茂文捧着茶盏,见苏和泰脸色不善,忙笑道:“将军,舒都统这文书,写得是实在话。那江荣廷确实有些本事,北沟之战,白熊匪帮勾结俄人散兵,烧杀掳掠,正是江荣廷带着民团从侧面杀出,才解了舒都统的围。听说他手下那支队伍,枪法准、马术精,比咱们有些绿营兵还能打。”
苏和泰抬眼瞥他:“李大人倒是对他很熟?”
“不敢,”李茂文欠了欠身,语气恳切,“属下也是听前线兵丁说的。眼下俄人在珲春、哈尔滨增兵,调了不少兵力过去,宁古塔那边防务空虚得很,舒都统手里能用的兵不足千人,正愁没人手。江荣廷手下有一千多弟兄,都是从刀山里滚出来的,若能归顺,正好补了宁古塔的缺。”
苏和泰没说话,手指仍在文书上敲着,江荣廷说到底不过是金沟里蹦出来的匪首。先前诱他到吉林软禁,本就是想寻个由头除了他——关外地面本就不太平,留着这么股握枪杆子、占金矿的野势力,哪天扎下根来,比白熊匪帮还难对付。偏是宋天奎那老东西临死前还聚了数千人在碾子沟摆阵仗,硬生生逼得他松了手,反倒让这匪首得了个“安抚地方”的空名,平白留了祸患。
可李茂文的话,又让他不得不掂量。朝廷上个月刚下了旨意,说“关外多事,宜招抚地方义勇,以补兵力之缺”,江荣廷的民团,不正是“地方义勇”?宁古塔防务空虚是实情,舒淇催了好几回要兵,总不能真让俄人从那边钻了空子。
“他若归顺,肯受舒淇节制?”苏和泰冷不丁问。
“舒都统特地担保,说江荣廷是个可用的汉子,绝非乱臣贼子。”李茂文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缓,“他还说,只要肯容下他那支队伍,不拆散编制,江荣廷定会感念将军的恩典——毕竟是给了他们个正经名分,脱了‘匪’的帽子。到时候他感激还来不及,自然会实心实意报效朝廷,断不会有二心的。”
苏和泰哼了一声,把文书扔在桌上:“先搁着吧。”
李茂文知道他心里松动了,不再多劝,只躬身退了出去。
第136章 招安事宜
傍晚,苏和泰回到内院,柳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试新首饰。见他进来,忙笑着迎上去:“将军回来了?你看我这新得的金兔子,做得多巧。”
她把江荣廷送的金兔子递到他面前,红宝石耳朵在烛火下闪着光:“是舒都统托人送的年礼,说是他一个‘朋友’的心意。那朋友倒会办事,知道我喜欢这些实心的物件。”
苏和泰瞥了眼金兔子,认出是足金打造,工艺精致,心里隐约猜到是江荣廷送的,却没点破。
“将军今日看着不开心?”柳夫人凑过来,给他捶着肩膀,语气娇柔,“是不是为宁古塔的事烦忧?我听丫鬟说,那边兵少,您一直不放心。”
“嗯,”苏和泰叹了口气,“舒淇想招安江荣廷,你说这等人,能信吗?”
“江荣廷?”柳夫人故作惊讶,随即笑了,“是不是碾子沟那个把总?我倒听人说过,他虽出身草莽,却极懂规矩。就说这首饰吧,知道我偏爱足金的,送的都是实打实的物件,比那些瞎送的人懂事多了。”
她往苏和泰怀里靠了靠:“将军您想,他若真是野心想反,何苦费这心思讨好?依我看,他不过是想让手下的弟兄们有个正经名分。宁古塔正好缺人,您给他个机会,让他去那边守着。”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苏和泰嘴上斥着,语气却软了。
“我是不懂,”柳夫人捏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可我知道,朝廷让招抚义勇,您若把这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再说,那江荣廷能打,让他去宁古塔挡俄人,总比让咱们的兵去送命强,您说是不是?”
苏和泰看着她鬓边的金钗——正是江荣廷送的那支凤凰衔珠钗,烛光下,凤凰的金丝翅膀闪着暖光。他忽然想起李茂文的话,想起朝廷的旨意,想起宁古塔空荡荡的营房。
是啊,留着江荣廷,是个隐患;杀了他,碾子沟一千多弟兄怕是要反,反倒添乱;不如招安了,让他去宁古塔填防,成则为我所用,败则除了祸患,横竖不亏。
“明日让李茂文过去。”苏和泰突然道。
柳夫人眼睛一亮:“将军答应了?”
苏和泰哼了一声,却没否认,只拿起那只金兔子,掂量着分量:“让他明日就启程去碾子沟,跟江荣廷把话说清楚。”
次日一早,李茂文接到传召,匆匆赶到将军府。苏和泰坐在堂上,把拟好的章程推给他:“你去碾子沟,告诉江荣廷,朝廷准他招安。他的队伍编为‘宁古塔巡防营’,兼管碾子沟金帮事务,粮饷按防军标准,军械由宁古塔统筹,日常听舒淇调度。若敢有二心,定斩不饶。”
李茂文躬身接了章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属下遵令,这就启程。”
关外的风,似乎也带着些暖意,吹得人心里亮堂起来。
碾子沟江荣廷的会房里,炭盆里的火苗舔着木炭,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李茂文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对面的江荣廷,又瞥了眼旁边垂手而立的刘绍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江荣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和:“李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将军府的意思,还请大人明言。”
“江把总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李茂文放下茶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卷纸,“将军府商议的章程,大致有几条。”
他展开纸卷,念道:“第一,你麾下这一千一百号弟兄,全数编入巡防营,定名为‘宁古塔步兵巡防营’。这支部队直隶于吉林将军府,日常操练、调度,受宁古塔副都统节制。”
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没接话,只示意他继续。
“第二,”李茂文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荣廷,“巡防营需承诺听候调遣,参与吉林境内的剿匪任务,必要时也得承担边防差事——比如宁古塔周边的卡伦值守,这是朝廷养兵的本分。”
“大人说的是。”江荣廷微微颔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该如此。只是……”他话锋一转,“我那些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如今入了编制,总得有个体面前程。不知将军府对他们的安置,可有章程?”
李茂文早有准备,从纸卷里抽出另一张单子:“江把总放心,人员安排都拟好了。你任管带,总领全营。庞义勇猛,可任帮带,协助你统管营务。”
他念着名字:“刘宝子、范老三、朱顺,各任哨官,每哨编三百五十人,共三哨。另设亲兵五十人,由马翔统领,护卫你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绍辰:“刘先生精明干练,可任营中文案,掌管文书、饷银账目。”
江荣廷听着,眉头渐渐舒展。这安排与他心里盘算的相差无几,可见对方确实做了功课。“多谢将军大人体恤。”
“防区也定了,”李茂文又道,“以碾子沟金矿为中心,沿碾子沟到宁古塔的官道布设汛卡,兼顾宁古塔周边防务。这一带本就是你熟稔的地界,管起来也顺手。”
最关键的一条来了,李茂文的语气沉了沉:“还有件重中之重的事——将军准你兼管碾子沟金帮事务。以往沟里多有偷采砂金的,税银流失严重,往后这事得由你牵头整顿。”
他抬眼直视江荣廷:“金矿产出,需按三成比例上缴朝廷,将军府会派税官来沟里常驻,登记、征收都由他们经手。这是朝廷的规矩,不能含糊。”
江荣廷沉默片刻。三成税不算少,但能名正言顺地管着金帮,这点代价值得。他抬头道:“大人放心,只要弟兄们的安置妥当,税银之事,我定会办妥。金帮那些零散矿洞,也该好好规整了。”
李茂文见他应下,脸上露出笑意:“江当家果然识大体。这么说,这章程你是认了?”
“认了。”江荣廷点头,对刘绍辰使了个眼色。
第137章 暗账筹谋
刘绍辰转身从里间抱出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这点心意,是江把总给大人路上添些茶水钱的。”
李茂文低头瞥了眼木匣,五千两银票叠得方方正正,纸角挺括。他嘴角笑意更深,也不客套,伸手从匣里拈起银票,数都没数,便顺势揣进了袖袋——动作熟稔得像是揣自己的东西。“江把总这份心意,我领了。”他拍了拍袖袋,那里微微鼓起一块,语气里带了几分同僚间的随意,“往后都是为朝廷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客气就生分了。”
他把章程推到江荣廷面前:“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我好带回吉林复命。将军见了,定知你诚意。”
江荣廷取过笔,蘸了墨,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指印。朱砂印泥落在纸上,像颗沉甸甸的印信,把两方的心思都落了实。
“好。”李茂文拿起章程,小心卷好塞进皮包,起身时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往后便是一处效力了。同是为朝廷镇守关外,彼此照应着,差事才能办得顺顺当当。”
“大人说的是,往后仰仗之处还多。”江荣廷也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同僚”的认同。
“章程我先带回吉林,”李茂文整了整衣襟,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将军府那边还要行文备案,待兵部批了委任状,再派人送来。到那时,江管带可就要正式走马上任了。”
“有劳大人了。”江荣廷送他到门口。
会房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炭盆火星四溅。李茂文裹紧披风,回头又冲江荣廷拱手笑了笑,那笑意里再无半分初见时的疏离,反倒透着几分“自家人”的热络。他拢了拢袖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江荣廷立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李茂文揣着银票时的坦然,那句“同朝为官”,都在提醒他——这桩事,算是真的落定了。往后的路,终究是换了个走法。
送走李茂文,江荣廷没多耽搁,当即把刘绍辰叫到了账房。窗纸刚被日头晒透,他没急着说话,先从柜里翻出一本账册,指尖在上面敲了敲——那是去年金场的实产账,红笔圈着的数字刺眼得很:黄金九万两。
“三成税,你算算多少?”江荣廷的烟杆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账本上。
刘绍辰早算过,指尖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九万两的三成,就是两万七千两。”他抬眼瞅着江荣廷,“把总不舍得,是该的。咱营里要添枪弹,弟兄们的饷银得足,哪样不要钱?真把这三成全缴了,手里就空了。”
江荣廷哼了声,烟杆往账册上一点:“总会原先抽三成,那是弟兄们心甘情愿——抽上来的钱,买枪、修堡、冬天给孤寡发粮,都花在沟里。如今换成官府,这三成税缴上去,指不定填了谁的腰包,咱凭啥当这个冤大头?”
“李茂文回去以后就得派税官,得赶紧想辙。”刘绍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他们不懂采金的门道。咱金场分里外沟,外沟是明面上的,砂量稀,一年顶多产金三万两;里沟才是真出砂的,那六万两,全在里头藏着。”
江荣廷眼里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得做两本账。”刘绍辰拿起毛笔,从抽屉里另取了本空白账册摊开,“这本就当明账,写上‘碾子沟产金三万两’。税官来了,就带他们去外沟看,让采金的弟兄们故意放慢进度,砂堆往稀里掺土。里沟那边,让朱顺带弟兄守着,说是‘新探的矿,还没出砂’,谁也不许靠近。”
“账面上呢?”江荣廷追问。
“明账就按外沟的数算,三万两的三成,缴九千两税金,不多不少,看着合规。”刘绍辰又翻出本“成本账”的空册,“再虚报些开销——人工、工具、骡马费,往高了填,就说今年山洪冲了矿洞,修洞花了不少,税官就算起疑,也查不出实底。”
江荣廷摩挲着烟杆,想起总会的老规矩。以往金帮抽的三成,名义上是“帮费”,实则全由他调度:修路通了内外沟,给沟里农户免了租子,设闲人房收留无依的老弱,给弟兄们的遗孀按月发津贴,还办了学堂教娃认字——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弟兄们从不说啥。如今官府要的三成,若是全缴,这些事就办不成了,碾子沟的人心怕要散。
“还有总会的抽成。”他忽然道,“明面上得换个名目,不能再叫‘帮费’——就说按规矩收‘矿洞租金’‘工具折旧费’,这三成里该缴给官府的税金,由总会统一交给矿务局,免得税官挑刺说咱‘重复盘剥’。”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暗地里,让各沟把头把这三成实打实记在这本实产账上——除了缴给官府的那部分,余下的不能动,得留着当营里的‘活钱’,万一打起仗来,买枪弹、招团勇,都得靠它。”
刘绍辰点头:“把总放心,我这就去跟把头们说,把实产账理得严实些,再把明账按外沟的数填好。税官那边,我多备些好酒好菜,再塞点银子,保管他们睁只眼闭只眼。”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金场的方向。远处的矿洞冒着白烟,那是弟兄们在淘金,锤声混着吆喝,在沟谷里荡开。他忽然觉得,这比北沟战场上的厮杀更难——战场上拼的是勇,如今拼的是细,一步算错,不光自己的营伍撑不住,连碾子沟的百姓都得跟着受委屈。
“得让弟兄们守口如瓶。”他沉声道,“谁要是走漏了里沟的消息,按帮规处置。”
“放心,都是跟着把总出生入死的,嘴严实。”刘绍辰把实产账锁进柜子,又拿着空白明账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保准税官来了挑不出错。”
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账册上,像个张开的盾。江荣廷拿起烟杆,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心里有了数:这官得做,这钱得留,碾子沟的日子,不能因为招安就变了味。
第138章 授印编营
刚进腊月,吉林将军府的专差就来了。两匹快马奔进沟时,马蹄溅起的泥雪沾了半幅“吉林将军府”的杏黄大旗,前头那骑官服上绣着参领补子,翻身下马时,手里捧着个朱漆木盒,直往江荣廷的会房去。
“江荣廷接札!”参领站在阶前,扬声唱喏。江荣廷带着庞义、刘宝子几个迎出来时,院坝里已站满了弟兄——前几日刘绍辰早按名册点验过,一千一百号人一个不少,此刻都揣着劲望着那木盒。
札文是用素黄纸写的,参领展开时,声音穿透了晨雾:“为札饬事:吉林将军苏和泰奏请,准碾子沟江荣廷所部改编为‘宁古塔巡防营’,定编一千一百人。江荣廷授管带职,赏五品顶戴;庞义授帮带,刘宝子、朱顺、范老三分任前、中、后哨哨官,马翔领亲兵哨……”
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就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庞义攥着拳——他打小在村里放牛,没想过能得个“帮带”的名分;刘宝子摸着耳朵笑,粗嘎的嗓门压不住:“咱也成官爷了?”江荣廷没作声,只在参领捧过铜质“管带关防”时,双手接了过来。印面不大,却沉得很,“宁古塔巡防营”六个阳文篆字,被他指尖摩挲得发亮。
授印的同时,另一匹马上的兵卒已在院中立起了旗杆。青布包裹的旗子一扯开,青龙纹在风里舒展,旗面正中绣着“宁古塔巡防营”六个红绒字,飘得比金场的江字旗精神。参领看着旗杆,又道:“舒都统有令,三日后校场点验,着全营换号服,整军纪。”
换衣服是头桩大事。刘绍辰早按名册领了料子,管带的冬装单独堆在案上:深蓝细棉布长袍先套在里头,外头罩件青布号坎,前后各缝一块红布方章,前章绣“管带”,后章绣“宁古塔巡防营”;最外层是件对襟无袖的青布棉马褂,往肩上一搭,风都钻不进去。江荣廷试穿时,刘绍辰又递过条银扣皮带——扣头是錾花的,腰间悬指挥刀,刀鞘包着银皮,刀柄嵌的铜饰在窗下闪了闪,不多不少正好二尺五寸长。
“把总这靴子也得换。”刘绍辰蹲下身,帮他踩了踩黑布靴的靴筒。两道蓝线绣在靴帮上,是五品管带才有的规制,江荣廷跺了跺,靴底的铁钉敲得砖地响。
院里早闹开了。庞义的号坎是“帮带”红章,他套上时扯着袖子转,粗声说:“比穿老棉袄得劲!”
朱顺他们几个哨官的号坎是蓝布章,士兵们则是灰布的,前襟缝着“宁古塔巡防营”的白布小章;
马翔领着亲兵换衣服时最仔细,连号坎的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亲兵的号坎边镶了圈红边,是江荣廷特意让人加的。
授职的热闹还没散,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荣廷,姐姐来讨杯喜酒喝喽!”
江荣廷回头,见邱玉香挎着个红布包袱走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她眼尖,头一眼就瞥见江荣廷帽上的玻璃顶子:“五品顶戴都戴上了?”邱玉香几步走到近前,伸手虚虚比了比,惊讶地说道,“这可真是出息了。”
“咋的?”江荣廷抬手摸了摸顶子,嘴角压不住笑,“不兴咱弟兄们也戴回官帽?”
“好家伙,这不比县太爷的官还大吗?”邱玉香往他身上打量,红布方章上“管带”二字明晃晃的,忍不住啧了声,“先前见你抡锤淘金,哪想过有朝一日能成这般体面模样。”
江荣廷被她夸得爽朗起来,往石凳上一坐,拍着大腿笑:“那是!论管地界,我是县太爷他爷爷,哈哈哈哈!”
邱玉香被他逗得也笑,解开红布包袱,里头是两匹细布、一匣子上好的烟丝,往桌上一放:“正经贺礼,可不是来混酒的。”她挨着江荣廷坐下,目光软了些,“荣廷,不是姐夸你,你现在做人确实是历练了很多。先前毛躁得像头小豹子,如今接印、整军纪,样样稳当。”
江荣廷收了笑,往邱玉香跟前凑了凑,语气诚恳:“这都是姐姐当年教化的结果啊。那会儿我刚拢起弟兄,你总说‘别光顾着狠,得让人信服’,要不然我江荣廷哪有今天的成果。”
“那可不对,你本就不是糊涂人。”邱玉香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也沉了沉,“姐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就是那个王掌柜,你得提防着点。”
“知道了,香姐。”江荣廷点头。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往深里去——在他看来,王掌柜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只要不碍着碾子沟的事,犯不着特意提防。他根本想不到,那片让他隐隐不安的大烟地,根子竟就扎在这王掌柜身上。
三日后校场点验,一千一百人站得笔直。江荣廷立在将台上,指挥刀斜挎在腰侧,先让刘绍辰把誊抄的《巡防营军规》贴在木牌上。
“都给我看好了!”他扬声说,目光扫过队列,“头一条,禁抢劫百姓——谁敢动老百姓一根柴,斩!”
底下鸦雀无声。他又指向第二条:“禁擅离职守,哨官查岗不在的,杖责四十!”
手指移到第三条时,声音更沉:“禁违抗命令,战场不听调遣的,斩!”
最后一条是“禁私藏财物”,他顿了顿,补充道:“缴获的东西归公,私留的充公,再杖二十!”
念完军规,参领在一旁点头,又按名册点了人数,查了军械——营里的军械没添新的,还是先前民团用的1871\/84式和金钩步枪,只是枪身都刻了“宁古塔巡防营”的字样,擦得油亮。
这些枪虽不是新造,却比不少新军的家伙还扎实,官府没给补充,江荣廷也没提——招安这桩事本就不易,他没心思在军械上计较。
“江管带整得不错。”参领收了名册,翻身上马时又回头,“舒都统等着看你们开春的操练,别懈怠。”
快马走远了,江荣廷还站在将台上。风卷着青龙旗往他脸上扑,他摸了摸怀里的管带关防,又看了看底下灰压压的队伍——先前是金帮的弟兄,如今是巡防营的兵。
庞义凑过来,挠着头笑:“大哥,咱这下真是吃皇粮的了。”
江荣廷没笑,只望着远处的矿洞:“皇粮不好吃。守好这沟,守好弟兄们,比啥都强。”
话音落时,风正好把“宁古塔巡防营”的旗角吹得更高,阳光透过旗面照下来,落在弟兄们新换的号坎上,暖得很。
第139章 矿税周旋
刘绍辰叉着腰在沟口望了两遭——吉林矿务局的行文里明饬“三日内税官到境”,他掐着指头数过,今日正是限期头里的最后一日。
日头刚过晌午,远处雪道上终于滚来两辆马车,前头那乘挂着灰布幔子,车辕上插的小旗绣着“吉林矿务局”五个黑字。刘绍辰赶紧往回跑,到会房时江荣廷正摩挲着管带关防,听见动静抬眼:“来了?”
“到沟口了,看着是两个人,一个穿绸缎棉袍的该是陈委员,另个是随从。”刘绍辰喘着气,“宴席按您说的备在东厢房,热乎着呢。”
江荣廷点点头,把关防揣进怀里,刚走到院坝,雪橇就停在了门口。棉帘一挑,先下来个随从,伸手扶出个矮胖的中年人——脸是圆的,眼是细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棉袍外头罩件天青缎马褂,手里还捏着个暖炉,脚踩的粉底皂靴沾了点雪,却半点没脏着鞋面。
“这位便是陈委员吧?”江荣廷迎上去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恭候多时了。”
陈齐把暖炉往随从手里一递,眯眼打量江荣廷,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青布号坎,又落回那顶五品玻璃顶子上,才慢悠悠拱手:“江管带客气。陈某奉吉林将军府之命,来核碾子沟矿税,叨扰了。”
“哪里的话,陈委员是替朝廷办事,应当的。”江荣廷侧身引他,“天寒,先进屋暖暖身子,酒肉都备好了,先垫垫肚子再说别的。”
东厢房早烧起了地龙,暖得人一进门就想脱棉袍。桌上摆得满当:红烧狍子肉炖得油亮,白煮雪兔撕成条蘸蒜泥,还有盘油炸山鸡,旁边堆着油焖榛子、盐渍松仁,都是沟里不易得的鲜物。刘绍辰拎着个黑陶酒坛,给陈齐面前的白瓷碗斟满,酒液琥珀色,一倒就冒热气:“陈委员尝尝这‘老烧锅’,沟里自酿的高粱酒,烈,喝着烧心,却最驱寒。”
陈齐被地龙烘得松快了些,先夹了块狍子肉嚼着,肉香混着酱味,倒比城里馆子的实在。他抿了口酒,辣劲顺着喉咙往下窜,倒真暖了身子,便点了点头:“酒是好酒,肉也实在。”
江荣廷端起碗敬他:“陈委员一路辛苦,我先敬您一碗,算替弟兄们接风。”说着仰头干了,碗底朝上亮了亮。
陈齐不好推辞,也跟着喝了半碗,放下碗时,额角已冒了细汗。刘绍辰赶紧给添菜:“陈委员多吃点,这雪兔是今早刚打的,肉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齐的话渐渐多了。他放下筷子,用随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江管带,酒也喝了,肉也吃了,陈某也该说正事了——那矿场的账册,还请江管带给看看。”
江荣廷早等着这话,冲刘绍辰使了个眼色。刘绍辰赶紧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明账,双手递过去:“陈委员您看,这是去年的产金账,统共三万两。还有成本账,人工、镐头、骡子草料,零零总总去了不少,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错不了。”
陈齐推了推眼镜,翻账册的手指又白又胖,指甲修得齐整。他翻得慢,一页页盯着数字看,时不时皱眉:“三万两?”抬眼时细眼里精光一闪,“李大人先前回吉林,可说碾子沟是块宝地,砂层厚,怎么才这点数?”
“宝地也得看年景啊。”刘绍辰赔着笑,“去年天旱,砂层干硬得刨不动,淘洗时金砂也沉得慢,出得就少。再者弟兄们大半心思搁在巡防上,采金的人手也缺了些,能有三万两,已是弟兄们熬了整宿刨出来的。”
“哦?”陈齐放下账册,指尖敲着桌面,“既来了,总得去矿场看看才放心。江管带,不碍事吧?”
江荣廷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依旧笑:“有啥碍事的?陈委员要去,我这就陪您。酒足饭饱,正好活动活动。”
一行人往矿场去时,外沟的光景和先前刘绍辰说的不差——七八个弟兄散在矿洞外刨砂,镐头落下去慢吞吞的,刨起的砂块里混着大半黄土,堆在一旁看着就稀疏。有个弟兄见江荣廷来了,停下手里的活要打招呼,被江荣廷用眼色按了回去:“接着干,别停。”
陈齐勒着马看了半晌,眉头皱着没松。江荣廷在一旁搭话:“您瞧,不是弟兄们懒,实在是这砂层不争气。去年天旱,底下的砂硬得像块铁,刨一天也淘不出多少。”
陈齐“嗯”了一声,没多言语,又催马往前挪了挪,目光却总往更深的沟里瞟——那是内沟的方向,只是被山坳挡着,啥也瞧不见。
转了约莫半个时辰,江荣廷便引着人往回走:“陈委员,天快黑了,山里冷得早,我已让人收拾了住处,您先歇着,明儿要是还想看,我再陪您来。”
住处安排在离会房不远的小院,三间正房,地龙早早烧上了,暖烘烘的。江荣廷亲自送陈齐到门口,又吩咐马翔:“晚上让厨房多送两个热菜,给陈委员暖暖身子。”
陈齐笑着拱手:“江管带费心了。”
屋里只剩陈齐和随从两人,随从刚解下行李,就见陈齐坐在炕沿上没动,手指在桌沿上磨来磨去,心里早翻了好几道浪。他在矿上待了这些年,金沟里砂层厚薄、金砂成色,扫一眼就大差不差。碾子沟外沟那点露在外头的砂量,三万两都得往虚里估,内沟偏说在“勘探新矿脉”?哪有勘探矿脉还守得跟铁桶似的?里头定然藏着真家底。
“大人,要不夜里咱去探探?”随从凑过来低声道。
陈齐眯着眼点了头:“等后半夜,别闹出动静。”
江荣廷回了会房,刘绍辰正收拾账册,见他进来便问:“陈委员歇下了?要不要让人盯着点?”
“不用。”江荣廷往椅上一坐,指尖敲着桌面笑,“他心里犯疑,定然要去内沟瞧。让他去便是。”
刘绍辰愣了愣:“不拦?”
“拦了反倒露怯。”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口,“刘宇在那边守着,出不了差错。”
第140章 贿银边峙
后半夜月隐进了云里,陈齐带着随从悄悄开了房门,踩着院坝的冻雪往沟里摸。刚绕到内沟岔路口,就见雪地里插着几杆枪,几个巡防营的弟兄守在火堆旁,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陈齐赶紧拉着随从钻进林子,想从林子里绕到矿洞后。没走几步,前头“哗啦”一阵响,刘宇带着六个弟兄从树后钻出来,肩上的枪斜挎着,眼神冷得像冰:“站住!内沟勘测新矿脉,没江管带的手令,谁也不许进。”
随从急了,往前抢半步喝:“瞎了眼?这是吉林矿务局的陈委员!”
刘宇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爱谁谁。江管带的规矩——硬闯者,就地击毙。”他身后弟兄们“唰”地端起枪,枪口正对着两人。
陈齐后颈一阵发寒。他瞧着刘宇眼里那股狠劲,不像是装的——这伙人先前是金匪,怕是真敢开枪。他咬了咬牙,拉着随从往后退:“走!咱回去!”
回去的路上,陈齐一路没说话,到了屋里才猛地踹了脚炕沿,低声骂:“什么巡防营!就是招安了的土匪!身上那股子蛮横腥味,半点没褪!”随从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第二天一早,刘绍辰揣着个蓝布包,脸上堆着笑进了屋,刚进门就作揖:“陈委员恕罪恕罪!昨儿夜里刘宇那浑小子是个愣头青,不懂事,听说竟在林子里冲撞了您?我一早听说就抽了他两鞭子,回头定捆着他来给您赔罪!”
陈齐正坐在桌边抿茶,闻言“啪”地放下茶碗,脸色沉得很:“赔罪就不必了。你们江管带的兵倒是威风——‘爱谁谁,就地击毙’?好大的口气!我倒不知道,如今巡防营的规矩,比朝廷的章程还大了?”
刘绍辰脸上的笑没僵,反倒躬得更低了:“陈委员您别往心里去,那憨货就是个粗人,守矿守魔怔了,眼里只认江管带的令,哪懂什么分寸。”他边说边往桌边靠,把蓝布包往陈齐跟前一放,轻轻推过去,“这是江管带的一点心意。知道您昨儿受了惊,也委屈了,这点银钱您拿着,回吉林时添件紫貂袄,或是给家里捎些稀罕物,都使得。”布包口敞着缝,里头两张银票露着边,“一千两”的票额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陈齐眼角扫过银票,脸色稍缓,端着茶杯哼了声:“你们江管带倒是会办事。”
刘绍辰忙给续上茶,语气软乎乎却带着沉劲:“实不相瞒,陈委员。碾子沟这一千多号弟兄,先前靠采金糊口,如今编了营,饷银、枪弹、过冬的棉服,哪样不要钱?三万两的数,真是掏心掏肺报的——真要是逼得弟兄们没活路,山里野惯了的性子,保不齐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您怕也难办不是?”
陈齐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瞅着刘绍辰,嘴角竟牵出点笑:“你倒会拿话堵我。谁不知道你们弟兄多,开销大。”
他慢悠悠把布包往抽屉里一塞,又道:“账册上的数,我便按三万两报。只是往后……你们也得懂点规矩。”
刘绍辰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那是自然!往后还得仰仗陈委员多照应。您放心,规矩我们懂。”
陈齐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记得把税金备好,过几日我让人来取。”
刘绍辰松了口气,又陪着笑聊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等他走后,陈齐拉开抽屉摸了摸那包银票,嘴角扯出点笑——三万两就三万两吧,官场的事,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好处到了,谁还较真那本账呢。
风还带着残雪的冷意,范老三勒着马在山梁上停住时,后颈的棉帽绳被风刮得直抽脸。他刚从江荣廷那领了新的哨卡布防图——招安后他授了哨官职,防区划在碾子沟往宁古塔去的六十里山道上,说是“护路守界”,实则是这一带林深,俄人常偷偷越界来砍红松。
“三哥,前头林子有动静。”身后的亲兵低声禀道。
范老三眯眼往山坳里望,十几棵合抱粗的红松歪在雪地里,树桩上还留着新鲜的斧痕。七八个穿灰大衣的俄兵正扛着锯子往马背上捆木料。
“都给我站住!”范老三扳着马缰绳冲下山梁,枪套撞得马鞍“咚咚”响。他带了十二个弟兄,都是跟着他从大青沟过来的老团勇,此刻齐刷刷勒住马,正对着山坳里的俄兵。
俄兵们停了手,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个子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斧柄,眯眼打量范老三他们。
“这是中国地界!谁让你们砍树的?”范老三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风往山坳里飘。他没学过俄话,只盼着这些俄兵里有懂中文的。
络腮胡俄兵咧了咧嘴,像是没听见,回头冲同伴说了句俄语。几个俄兵竟笑起来,有个矮个子还拍了拍刚捆好的木料,故意往马背上又塞了一根。
“三哥,这帮孙子装听不懂!”亲兵按捺不住,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范老三的手按在枪柄上,招安时舒都统特意训过“涉外事慎动武”,可看着那些被砍得歪歪扭扭的红松——这一带的林子是修哨卡的木料源,俄人说砍就砍,跟闯自家后院似的。
他猛地抬枪,枪口对着头顶的松树“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松枝上,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山坳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络腮胡俄兵脸色沉了,“唰”地抽出肩上的步枪,冲范老三叽里呱啦喊了几句。虽听不懂词,但那瞪圆的眼睛里的凶劲,范老三再熟不过。其余俄兵也跟着举枪,枪口对着巡防营的弟兄们,连马都被惊得刨起了蹄子。
第141章 边峙余刺
“别慌。”范老三低声喝住身后的人,他勒紧缰绳,目光扫过俄兵的人数——八个,比他们少四个。
他缓了缓语气,尽量让声音稳些:“这是大清的木料,你们无权开采。现在,把木料留下,滚回去。”
络腮胡俄兵愣了下,似乎懂了“无权开采”四个字,却梗着脖子又喊了句什么,还指了指林深处——范老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怕是不止这八个人。
“三哥,要不先撤?”有弟兄低声劝。
范老三没动。这林子是自己的地界,砍的是自家的树,再缩,往后俄人怕是要直接闯到碾子沟门口。
他的枪口依旧对着俄兵,声音比刚才更沉:“最后说一遍——卸木料,走人。再耗着,别怪子弹不长眼。”
风刮过林梢,呜呜地响。老三正盯着那个猫腰往林深处钻的俄兵背影。那家伙动作快得像只野兔子,棉大衣下摆扫过矮树丛,转瞬就没了影——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报信的。
“李三!”范老三头也没回,扬声喊了句。
身后一个精瘦的弟兄应声出列:“到!”
“往碾子沟赶,跟江管带说清楚——俄兵越界砍树,我拦着了,跑了一个报信的,估摸着要搬救兵。让他早做准备!”
“得嘞!”李三翻身上马,打马往南,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剩下的人还跟俄兵僵着。络腮胡俄兵脸上少了些焦躁,把步枪往怀里又紧了紧,时不时往林外望——那眼神里的打量,像是在算时辰。范老三没松劲,让弟兄们分两排站着,前排放枪,后排放哨,谁也不准先挪脚。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外传来了马蹄声。不是李三回来的方向,是南边——范老三眯眼一看,心沉了沉:二十多个俄兵骑着马冲过来,领头的是个戴尖顶帽的军官,腰间挂着佩刀,手里还举着望远镜。
“三哥,俄人增兵了!”亲兵低声道。
范老三没吭声,他心里清楚,真动起手来,他们这十来人未必扛得住俄兵。
俄兵的队伍在十丈外停下,尖顶帽军官放下望远镜,用生硬的中文喊:“你们的,离开这里!这是我们的林地!”
“放屁!”范老三忍不住骂了句,“界碑在他妈珲春呢!拿尺子量量,这儿哪轮得到你们撒野?”
尖顶帽军官似乎没料到他敢顶回来,脸沉了沉,抬手一挥——俄兵们“哗啦”一声散开,步枪都架了起来,枪口齐刷刷对着巡防营的弟兄。雪地里的寒气陡然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北边也传来了马蹄声。范老三心里一松——是江荣廷来了。
江荣廷带了五十多个巡防营的兵,朱顺和庞义跟在左右,他勒马停在范老三身边,扫了眼地上的红松和对峙的俄兵,没先看俄人,反倒问范老三:“没动手吧?”
“没,就放了一枪示警。”范老三低声道,“跑了一个报信的,他们就增兵了。”
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转向尖顶帽军官,声音比范老三稳得多:“我是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这片林地属大清地界,贵军越界砍树,不合规矩,还请贵部撤出。”
尖顶帽军官打量他片刻,大概是见他带的人多了,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我接到报告,说你们袭击我国士兵。必须道歉,赔偿损失!”
“袭击你妈了……”庞义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
“住口!”江荣廷厉声打断,视线没离开俄军官,语气沉下来:“贵部士兵越界在前,我们只是依规阻拦,绝无袭击之意。木料留下,人各回界,此事就算了了。”
正说着,西边又有一队人马过来,是舒淇带着宁古塔的清军到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急道:“荣廷!千万别动枪!俄人跟咱们朝廷正僵着,这时候开火,就是给朝廷添乱!”
江荣廷皱了皱眉:“舒都统,是他们越界……”
“我知道!”舒淇打断他,往俄兵那边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俄驻宁古塔的领事刚派人来问过,我跟他们说只是误会。你们先稳住,千万别开枪,一切由我来协调。”
说着,他整理了下官服,朝尖顶帽军官走过去。舒淇和俄军官在中间空地上站着说话,离得远了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舒淇时不时点头,又指着林外的方向比划,尖顶帽军官的脸色时好时坏,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敲来敲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舒淇才走回来,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说通了。俄人认是越界了,说是‘迷路’。咱们呢,也别追究砍树的事了,让他们把木料留下,各自撤兵。”
“就这么算了?”范老三急了,“他们砍了树,还举枪对着咱们,一句迷路就完了?”
“不然呢?”舒淇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范哨官,你当我愿意?可眼下俄人在珲春屯了兵,朝廷正怕生事。真闹大了,咱们这点人,扛得住吗?荣廷,你懂我的意思。”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弟兄们紧绷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依旧举着枪的俄兵,最终点了点头:“听舒都统的。”
他扬声下令:“弟兄们,收队,往后撤。”
巡防营的兵依令后退,俄兵那边也松了劲,尖顶帽军官瞪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挥手让手下把马背上的木料卸下来——只是卸得极不情愿。
俄兵先撤的,顺着来路往南边去,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等他们走远了,舒淇才松了口气:“总算没闹僵。荣廷,这事就到这儿,别再提了。”
江荣廷没应,只是弯腰捡起一块带树皮的木块。木料是好木料,够修半个哨卡的。可树桩还留在那儿,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回营吧。”他把木块扔回地上,翻身上马。
弟兄们跟着他往南走,没人说话。风还在刮,林子里静得只剩马蹄声。范老三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那些歪在地上的红松,又瞥了眼俄军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唾沫——像颗咽不下的刺。
第142章 粮握先机
吉林来的信使牵着匹喘得直甩鬃的马闯进了碾子沟,马翔刚把人引到会房门口,就见江荣廷正俯在案前,指尖按在宁古塔地界的图上慢慢摩挲——前几日俄兵越界砍树的事虽算暂了,可东北边境上,这般“越界”的龌龊事原是常有的,不过是今儿砍树,明儿抢粮,没个消停时候。
“管带,吴老爷子的信!”信使把油布裹着的信递过来,手还在抖——快马跑了三天,中途没怎么歇脚。
江荣廷拆开信,吴佳怡正好端着刚沏的茶进来,见他脸色沉了,凑过来一起看。吴德盛的字向来稳,这回却有些潦草:
“荣廷吾婿、佳怡吾女知悉:吉林近来不宁。城郊俄军营地日日拔营,马队往西南方向去者甚多,听说是往奉天调。更要紧者,俄兵连日来遍访各粮行,不问价只收粮,出价竟比市价高一成。城内‘裕丰’‘聚和’几家大粮行存粮已空,昨日俄人竟寻到我这小铺,要包圆余下的糙米。我以‘粮早订给乡邻’推了,碾子沟若有存粮,可速调一批来应急。”
江荣廷捏着信纸没作声,吴佳怡却盯着“俄人购粮之急”几个字出神,指尖在桌边轻轻敲着。她嫁到碾子沟这两年跟着江荣廷见了不少事,对这些动静格外敏感。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脆了些,“俄军调兵又购粮,哪是寻常补给?前几日他们越界砍树,如今又急着囤粮——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动真格?”江荣廷抬眼,“你是说……要打仗?”
“说不准是要占地方,或是防着什么。”吴佳怡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晒着的新收的豆种,“但不管是啥,粮肯定要缺。俄人出价高,是怕粮不够;等他们收得差不多了,市面上粮少了,价能翻着番地涨。”
江荣廷懂了她的意思:“你想……囤粮?”
“不光是囤。”吴佳怡转过身,眼睛亮得很,“吉林粮行空了,宁古塔这边还没动静。咱们现在动手,把宁古塔周边的粮先收上来——一来能给沟里那边留条后路,二来等价涨了,咱们把粮卖给真正缺粮的乡邻,既赚了钱,也能稳住咱们这儿的粮价。总不能让俄人把粮都攥走,到时候咱们自己人挨饿。”
这话说到了江荣廷心坎上。碾子沟这两年虽安稳,可谁也不敢保证往后——真要是乱起来,粮食比枪还金贵。他点头:“行。你要多少人手?粮行的伙计够不够?”
“怕是不够。”吴佳怡早盘算了,“宁古塔城、周边的赵家屯、二道河子,还有大青沟那边的屯子,都得跑。我打算让粮行的老周带几个人去宁古塔城收,让纺织坊的刘婶去赵家屯——她跟屯里的老户熟。但要运粮、看场子,还得有靠得住的人盯着。”
江荣廷想了想,朝门外喊:“马翔!”
马翔应声进来:“管带!”
“去巡防营点五十个弟兄,要手脚麻利、嘴严实的,让他们到粮行集合。”江荣廷吩咐道,“带上马,跟着运粮的车走,一是帮着搬粮、看粮,二是路上若遇着乱子,护着人。”
马翔愣了下——巡防营的兵去帮着收粮?但他没多问,干脆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去点人。
吴佳怡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反倒笑了:“让弟兄们干这个,不耽误操练?”
江荣廷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你尽管放手干,缺啥跟我说。要是俄人敢来咱们这儿抢粮……”他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咱们有枪,不怕。”
第二天一早,五十个巡防营的兵就跟着粮行的车队出发了。吴佳怡没亲自去,只在粮行里守着,让各路人马每天派人回来报信。老周头一天就带回消息:宁古塔城的粮行还在按常价卖粮,只是有几家掌柜偷偷囤货,见他们来收,起初还抬价,后来见巡防营的兵跟着,又听说是“江管带的粮行收粮备荒”,反倒松了口,愿意按市价卖给他们。
赵家屯那边更顺。农户们信得过碾子沟的名声,不少人把存了一冬的余粮都拿了出来——粮食放在家里反倒不安心,卖给吴佳怡,还能换些现银。
不过五天,收粮的队伍就运回了二十多车粮,堆满了碾子沟西边的旧粮仓。吴佳怡让人把粮仓仔细盘了遍,又让刘绍辰算账目——花出去的银钱不算少,但收的粮更多,按现在的市价算,已经稳赚不赔。
“还收吗?”李玉堂跟着运粮车跑了两趟,回来时满脸是灰,凑到粮行问。
吴佳怡正对着账目出神,闻言抬头:“收。让老周再去趟宁古塔,跟那些囤货的掌柜说,咱们出价再高一成——他们要是还攥着,咱们可不买了。”
李玉堂咋舌:“夫人,还能涨?不怕收多了砸手里?”
“砸不了。”吴佳怡把账目合上,语气笃定。
正说着,马翔匆匆进来:“夫人!吉林又来消息了——吴掌柜说,俄人今天把城郊的粮库都占了,城里的粮价已经开始涨了,小麦半个月前还是二两一石,今早涨了两成!”
吴佳怡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光更亮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江荣廷看着她利落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家媳妇这脑子真是灵光,他朝马翔点头:“再给老爷子送封信,让他别慌,咱们收的粮先不动,等他那边实在撑不住了,再调一批过去。”
马翔应声去了,李玉堂还在旁边挠头:“真能涨到翻倍?”
吴佳怡没答,只是让人把粮仓的门锁又检查了一遍——锁是江荣廷特意让人打的铜锁,钥匙她亲自收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粮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粮袋,也像是碾子沟往后的底气。
第143章 利饵勾心
二道河子的客栈刚过晌午就没了客人。灶间的柴火熄了半截,火星子在灰里明明灭灭,王掌柜蹲在柜台后数铜板,指缝里还沾着前几日腌菜的盐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王掌柜以为是讨水的过路人,头也没抬就应:“灶上有热水,自便。”
“王掌柜倒是清闲。”
粗哑的嗓音裹着股烟油味飘过来,王掌柜捏铜板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瞧去,黑狼正斜倚在门框上,敞着的棉袄里露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是白熊匪帮的二当家,前两年隔三差五来他这儿拉烟土的主儿。
“黑……黑当家的?”王掌柜慌忙把铜板往抽屉里塞,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您怎么来了?这是巡防营的地界,您敢单枪匹马跑……”
“单枪匹马?”黑狼嗤了声,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纸包裂了道缝,露出里头淡绿的银票边,“我来看看老熟人。怎么,不待见?”
王掌柜眼角余光扫到银票,手顿了顿,忙摆手:“哪能哪能!您坐,我给您倒茶!”他转身要去拎茶壶,却被黑狼抬手按住了胳膊。
“茶就不必了。”黑狼用指节敲了敲油纸包,“前儿个路过,见你那片烟地怎么没了,王掌柜,烟土不做了?”
这话像针戳在王掌柜心上。他干笑两声,“江荣廷早就立了规矩,烟土沾不得……您是知道的,去年我那烟地刚开花就被他发现了,愣是带人给刨了。地都收归金帮了,如今给流民种呢。”
“刨了?”黑狼哼了声,指尖把油纸包推过去半寸,“他江荣廷倒成了活菩萨?”
王掌柜没敢接话。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客栈后院堆着半屋烟膏,黑狼带弟兄来拉货时,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撂,连数都不用数——那会儿他夜里睡觉都得把钱匣子放在枕头边。如今倒好,靠着几桌客饭混日子,还得跟客人讨价还价。夜里听着隔壁邱玉香的酒馆闹哄哄的,猜拳声能传到后巷,心里跟猫抓似的。
“想有啥用?”他往灶间瞥了眼,厨子老陈正低头劈柴,他赶紧把声音压得极低,“江荣廷现在是巡防营管带,手下兵强马壮的。我这点能耐……哪敢跟他较劲?”
“兵强马壮?”黑狼往前凑了凑,疤脸几乎贴到柜台上,“你当我不知道?他招安后把六成兵力派去宁古塔了,沿途哨卡也分了人——还得防俄人越界。现在碾子沟里头,就剩一哨人马,加上他那点亲兵,满打满算四百人。四百人守着那么大的金场,够干啥?”
王掌柜心里一惊。这话倒是没错。巡防营的帐篷少了大半,刘宝子和范老三带着人往东边去了,说是去宁古塔换防,吴佳怡盯着粮行,让兵丁跟着粮车跑,连操练都停了大半。
他捏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可江荣廷的兵精啊……前两年打李占奎,他那些弟兄跟狼似的,枪子都敢迎着上。白爷那边……”
“再精也架不住里应外合。”黑狼“啪”地拍了下柜台,把油纸包彻底推到他面前,“这里头是五百两。我们当家的白爷,早想收拾江荣廷了。他占着碾子沟的金场不说,还断了咱们的烟土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只需给我们查出碾子沟的布防兵力——哪儿有哨卡,仓库在哪,兵营扎在哪儿,江荣廷在哪……”
王掌柜伸手捏了捏油纸包,银票的糙边硌着指尖,他却猛地缩回手,“黑当家的,这不是钱的事。”他声音发颤,眼神往门外瞟了瞟,“江荣廷的人眼目多着呢,巡防营的兵天天在这附近转。我要是露了半点风声,被他发现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黑狼瞧着他发白的脸,倒笑了:“掉脑袋?你现在守着这空客栈,能有什么出息。事成之后呢?”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裹着诱惑,“白爷说了,碾子沟的金场归你管。江荣廷断了你的财路,可往后整个碾子沟的金工都得看你脸色吃饭,砂金堆成山,不比你倒腾烟土舒坦?”
金场……王掌柜眼前晃出付老把头那几口旺井,去年春上还见过江荣廷议事时摆在桌上的金锭,黄澄澄的,足有半斤重。他攥了攥拳——就算被江荣廷发现,大不了跟着白熊走。五百两银票还在柜台上躺着,绿幽幽的,像堆能烧起来的火。
“我……我怎么给你们消息?”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像饿极了的狼瞧见了肉。
黑狼从怀里摸出块黑布,放在柜台上摊开——是块油布,里头裹着半截铅笔和几张糙纸。“五日后夜里三更。我来取东西。”他顿了顿,指腹敲了敲油布,“把布防画清楚,哨卡有多少人,换岗时辰是啥时候,都写上。别耍花样。白爷的眼线在碾子沟多着呢,你要是敢报信……”他摸了摸腰间的转轮手枪,把枪套扣解开半分,“这玩意儿可不认人。”
王掌柜连连点头:“不敢,不敢。黑当家的放心,我指定办妥当。”他飞快把油纸包往抽屉里塞,指尖都在抖。
黑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神扫过灶间的方向,声音冷了些:“对了,别让邱玉香察觉。那娘们精得很,跟江荣廷走得近,你要是露了马脚,我可保不住你。”
门“吱呀”一声关上,风又灌了进来,吹得王掌柜打了个寒颤。他还蹲在柜台后,手心全是汗,抽屉里的银票硌着腿,东山再起的念想烧得他心口发烫。
远处碾子沟的方向,金厂的烟筒冒着烟,白花花的一缕,像根插在地上的金簪。
“怕啥。”他小声嘀咕,“成了就是金场掌柜,不成……也比现在强。”抽屉里的银票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偏又舍不得推开。
第144章 日俄战争
日俄开仗的消息是跟着逃难的流民传到碾子沟的。头天傍晚,几个扛着包袱的奉天百姓慌慌张张冲进沟,说日军在旅顺开了炮,俄兵正往奉天调,城里的商铺关了大半,连官差都忙着往城外搬家。
江荣廷正在粮仓看吴佳怡盘粮,他往旅顺的方向望了望,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了。
“管带!宁古塔的快马到了!”马翔在院门口喊。
江荣廷跑下山时,舒淇的亲兵正勒着马喘气,见了他直起身:“江管带,舒都统让您即刻去宁古塔议事!说有紧急军务!”
吴佳怡追出来,塞给他件厚棉马褂:“路上当心,带些弟兄去。”
“不用,我带马翔就行。”江荣廷翻身上马,又回头叮嘱,“粮库盯紧点,让朱顺把哨卡加严,别让流民随便进沟。”
快马奔出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了。道旁的树影歪歪扭扭,像举着枪的人影。马翔在旁边低声说:“管带,真打起来了?俄人跟日本人,咱们帮谁?”
江荣廷没吭声。他想起刘绍辰之前说的“借日俄矛盾壮大”,可真等仗打起来,只觉得心里发沉——不管谁赢,遭殃的都是这地界的百姓。
到宁古塔时,都统府的灯笼都亮着。舒淇在议事厅等着,见他进来,没等行礼就拉着他往桌边坐,桌上摊着张吉林将军府的札文,墨迹还新鲜。
“荣廷,朝廷的令下来了。”舒淇的声音透着疲惫,指了指札文,“日俄开战,我国中立。吉林将军严令——各防区不得介入战事,不得助任何一方,更不许主动寻衅。”
“中立?”江荣廷皱了眉,“俄人在咱们地界砍树、囤粮,这时候让咱们中立?”
“我知道你憋屈!”舒淇叹口气,往窗外瞥了眼——院里的清军正忙着擦枪,神色都紧张,“可朝廷怕啊!俄人在珲春屯了一个旅的兵,日本人在朝鲜也摆了队伍,咱们这点人,夹在中间动枪,就是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的令是‘中立’,但我给你透句实底——重点是护着咱们的防区。俄兵要是再越界闹事,你得拦着,别让他们祸害百姓。但记住,千万别先动枪!能劝就劝,劝不住就往上报,我来跟俄领事扯皮子。”
江荣廷捏了捏拳:“要是他们硬闯呢?”
“硬闯也先忍着。”舒淇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你稳住自己的防区,就是帮我大忙了。”
说着,他又想起一事,脸色沉了沉:“还有件事——白熊那帮匪帮。你还记得吧?听说他们跟俄军方还有勾连,这会儿仗一打,保不齐要趁机作乱,替俄国人抢粮、劫道,甚至替俄兵占地盘。”
江荣廷心里一紧——白熊手下有一千多号人,手里还有俄式步枪,真要是趁乱闹事,碾子沟就是块肥肉。他沉吟片刻,抬头道:“舒都统,白熊要是真敢来犯,碾子沟眼下兵力怕是吃紧。刘宝子在北边盯着俄营,要不……从他那哨调几棚弟兄回碾子沟?也好添层防备。”
舒淇摆了摆手,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行。刘宝子那边动不得——俄人屯在珲春的兵虎视眈眈,这时候调他的人回来,万一俄营有动静,咱们连个报信的都赶不及。你放心,朱顺带着一哨人马守在头道沟,那地方是碾子沟的门户,易守难攻。白熊就算真敢来,朱顺撑个一天半天绝无问题,足够范老三带着人从沿途哨卡赶过去支援了。”
江荣廷听着在理,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那白熊要是敢往碾子沟凑,不用客气——他们是匪,不是兵,剿匪不算破中立令。”
这话倒让江荣廷松了口气。对付匪帮,他不用束手束脚。
“就这么办。你连夜回去吧,路上小心。”舒淇叮嘱道。
出了都统府,马翔已经牵好了马。夜风比来时更冷,吹得灯笼直晃。江荣廷翻上马,回头望了眼宁古塔城——城墙下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条不安的火龙。
“回碾子沟。”他勒转马头,声音比夜风还沉,“跟弟兄们说,打起精神来——这阵子,怕是睡不安稳了。”
马队往南奔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响。江荣廷攥着缰绳,心里算着账:防俄兵,得让范老三把附近的哨卡再加两层,多派会说几句俄话的弟兄盯着;防白熊,得让朱顺带亲兵哨往头道沟一带巡逻,粮库周围加派双岗;还有囤的那些粮,得让吴佳怡再找几个可靠的人看着,必要时把粮往龙脖子沟的寨子里挪——那里易守难攻,白熊就算来了也啃不动。
天刚蒙蒙亮时,头道沟的哨卡就传来动静。朱顺站在哨楼里,望眼瞅见三辆粮车顺着山道往沟里挪——车辙压在融雪的泥里陷得深,看着比寻常粮车沉得多,赶车的几个汉子裹着棉袄,手背却没扛活人的老茧,腰间还鼓鼓囊囊的。
“站住!”朱顺抄起枪下了哨楼,身后十几个团勇立刻列成排,枪尖对着粮车,“干什么的,把帆布打开!”
赶车的为首汉子却不慌,笑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车辕上挂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森”字。朱顺眯眼一瞅,心里咯噔一下,朝后挥了挥手:“带他们去会房,看好车。”
等江荣廷从大青沟查完岗回来时,森木正坐在会房的桌边喝茶,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鞠躬:“江管带,别来无恙。”
“森木先生倒是稀客。”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朱顺正让人把粮车的帆布掀开,底下哪是什么粮食,全是用油布裹着的步枪,枪身的黄铜部件在晨光里闪着光。
森木顺着他的目光笑了:“听闻江管带荣升巡防营管带,森木无以为贺。”他抬手比了个“五”的手势,“五十支金钩步枪,还有一万发子弹,就在车上。算是我代表商行,给江管带的贺礼。”
第145章 荣升赠械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蹭了蹭,目光从窗外的步枪上收回来,端起茶碗抿了口:“森木先生费心了。这贺礼太重了。”
森木脸上的笑收了收,直截了当地坐直身子:“江管带是爽快人。还记得前年在吉林,咱们聊过‘互相帮衬’的话?如今大日本帝国已对俄宣战,旅顺、奉天一线战事正紧。”他顿了顿,眼神往黑风口方向瞥了瞥,“俄军的辎重队常往宁古塔运粮弹,走的就是碾子沟附近的山道;还有白熊那帮匪帮,仗着跟俄军方有勾连,屡次袭扰我军的小队——江管带若能在这两件事上搭把手,不管是截辎重还是剿白熊,商行必有重谢。”
江荣廷慢悠悠地转着茶碗,碗底在桌上磨出轻微的响:“森木先生怕是忘了。我如今不是金沟把头,是朝廷的巡防营管带。”他抬眼看向森木,语气平淡却带了层硬气,“吉林将军有令,我国中立。别说帮哪一方,就是跟俄兵、日军沾了边,都算违令。”
森木的眉头拧了拧:“江管带是怕朝廷追责?白熊是匪,剿匪本就合规矩;俄军辎重队越界运粮,您拦着也是护境——怎么能算插手战事?”
“话是这么说,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江荣廷没接话,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刘绍辰轻咳了声,往前站了半步,手里还捏着本账册,像是刚从账房过来,“森木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宁古塔的舒都统才来传令,连流民入沟都要盘查三遍,更别说跟两军沾边的事了。江管带难处大啊——弟兄们上千张嘴要吃饭,军械、粮饷都得朝廷拨,若是被参一本‘通外’,咱们这摊子全得散。”
他话说得软,却句句往要害上戳。森木看向刘绍辰,又转回头瞅江荣廷——江荣廷正低头擦着茶碗沿的水渍,不接话,却也没否认。
森木心里透亮了,指尖在额头摸了摸:“刘先生是直人。说吧,要什么才肯出手?”
刘绍辰笑了笑,翻开标着“军械”的账页:“也不是要什么。现在兄弟们好歹也是官军了,原先的枪太老了——您这车五十支枪,塞牙缝都不够。若商行能再匀二百支金钩步枪,配十万发子弹……”他抬眼,语气诚恳,“价钱按上次的七折算,我们现款结账。有了这些家伙,弟兄们腰杆硬了,就算‘无意间’撞见白熊的匪窝,或是‘恰巧’拦住越界的辎重队,也有底气护着自己人,您说是不是?”
“二百支?十万发子弹?”森木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刘先生是在抢!上次二百支枪的价已是特惠,二百支七折,商行要亏大本!”
“森木先生这话就见外了。”江荣廷终于开口,抬眼时目光沉了沉,“森木先生,咱们是各取所需——您要通路清净,我要弟兄安稳。真等白熊烧了您的粮仓,或是俄军在路上畅通无阻,您再想找帮手,可就难了。”
森木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又扫了眼窗外那些刚卸下来的步枪——他带这五十支来,本是想先抛个饵,没承想江荣廷直接狮子大开口。可战事不等人,白熊昨晚刚劫了日军的两匹战马,确实耗不起。
他重重往桌上拍了下掌:“一百五十支!子弹八万发!不能再多了!”
“一百八十支,九万发。”刘绍辰立刻接话,“您少赚点,换个安稳通路;我们多花点,买个护境底气。就当是……结个长远交情。”
森木咬了咬牙,终是点头:“好!三天后,我让人把枪和子弹送过来,就在头道沟交货。”他站起身,又补充道,“江管带,我要见白熊的人头,还要俄军的损失——别让我白跑一趟。”
“放心。”江荣廷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时回头看了眼森木,嘴角勾了点弧度,“白熊本就该剿,我是朝廷的管带,护着这地界的百姓和弟兄,是本分。”
森木没再说话,带着随从转身就走。等院外的马蹄声远了,刘绍辰才凑过来,低声笑:“管带,这买卖划算。一百八十支枪九万发子弹。”
江荣廷望着远处粮库的方向,吴佳怡正带着人往麻袋上盖帆布。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让朱顺准备一下,最近就摸摸白熊的底。记住,只剿匪,别沾俄兵的边——咱们收了森木的枪,是为护碾子沟,不是替谁打仗。”
刘绍辰点头应下,转身去传令。江荣廷还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融雪的湿冷。他想起舒淇昨晚说的“稳住碾子沟”,又摸了摸腰间的官牌——中立也好,帮衬也罢,说到底,他要守的从来不是什么“朝廷规矩”,是防区那些炊烟,是弟兄们手里的枪,是吴佳怡刚才抬头望过来时,那安稳的眼神。
五天后的头道沟,帆布底下的步枪堆得像座小山。森木点完数,递给江荣廷一张纸条:“俄军辎重队下月初四过鹰嘴崖,带了十二辆粮车,护兵三十人。”
江荣廷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朝朱顺递了个眼色。朱顺带着二十个团勇上前,利落地把枪往马车上捆。
“白熊的事,我会让弟兄们留意。”江荣廷翻身上马时,对森木说了句,“不过先说清楚——若是俄军进入我的防区,我只拦粮车,不伤人。”
森木笑着点头:“只要拦住粮车,让他们绕路就行。”
马蹄声渐远,江荣廷回头望了眼砖窑——那里的子弹正被弟兄们往麻袋里装,沉甸甸的,压得马背微微下沉。他勒转马头往碾子沟去,心里算着:有了这些枪,龙脖子沟的寨墙再加固些,就算日后日俄打得再凶,这碾子沟的烟火,也得保住。
第146章 探路定计
五天后的后半夜,二道河子的客栈里,油灯芯爆出个火星,王掌柜的手指按在糙纸上画的沟谷轮廓上,声音压得比墙角耗子叫还低:“查清楚了,江荣廷府上那三十个亲兵,个个端的是快枪,是最早跟他练团勇的老底子,手上有准头。”
黑狼蹲在对面,手掌碾着腰间枪柄:“剩下那二十个呢?”
“形影不离。”王掌柜指尖往纸角挪了挪,点了个没标名字的圆点,“这几日江荣廷巡视卡子,都是这二十个贴身跟着,骑马护在左右,想动他府里容易,想碰他本人,难。”
他顿了顿,手指又划回中间几道歪扭的线条——那是大青沟、碾子沟和头道沟的位置。“朱顺的兵散得开,大青沟有一部分,主力在碾子沟,可要命的是头道沟。”
“头道沟怎么了?”黑狼往前凑了凑,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两截枯树。
“有土工事。”王掌柜的声音沉了沉,“去年跟李占奎火拼时修的,矮墙挡着,沟口窄,就一条道能过。你要打碾子沟,非得过头道沟不可,那边只要守着人,架起枪来,咱们冲过去就是活靶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头道沟离大青沟近,一交火,不出半个时辰,援兵准能顺着沟底涌过来,到时候想退都难。”
黑狼皱着眉没说话。王掌柜却忽然抬手,往最北边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线指了指:“不过我绕着沟沿转了两天,发现个地方——小西北沟。”
“那儿没有哨卡吗?”黑狼抬头。
“有,但就三五个来回晃的,松懈得很。”王掌柜眼里亮了点,指尖沿着那细线划了个弯,“沟后有条小路,是早年山民采蘑菇踩出来的,陡得很,坡上全是碎石子,马肯定上不去,人得手脚并用地爬。但从这儿绕过去,能直插龙脖子沟后坡——朱顺的人都盯着前头头道沟,后边连个放哨的都没有,绕过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把纸往黑狼面前推了推:“就是一点,马队别想走,只能带步兵,轻装,悄默声爬过去。只要能摸到后坡,直接赶到江府动手,碾子沟的兵反应过来时,咱们已经占了先机。”
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烧得滋滋响。黑狼盯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忽然咧开嘴,露出点狠劲:“我带弟兄走小路——你确定那路能通到龙脖子沟,抓到江荣廷?”
“我摸过去探了半截,”王掌柜点头,“错不了。就是得夜里走,别让巡逻队瞅见人影。”他顿了顿,搓了搓手,眼里又浮出那点贪婪,“黑当家的,先前说的……金场掌柜的事……”
黑狼拍了拍他胳膊,声音比刚才松快些:“白爷吐唾沫是钉!只要拿了碾子沟,金场归你管,砂金堆到你手软。真要是有个万一……”他瞥了眼窗外,“咱们带着你往北撤,去俄人那边暂避,江荣廷还能追过界不成?”
王掌柜这才彻底松了气,连连点头:“哎!哎!我信黑当家的!”
黑狼揣着那张图赶回山坳里的临时营地时,天刚蒙蒙亮。白熊正蹲在篝火旁磨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见黑狼回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黑狼把夜里跟王掌柜的对答一五一十说了,从江荣廷府上三十亲兵的快枪,到朱顺散在三条沟的兵力,再到头道沟那截土工事有多难啃,末了拍了拍怀里的图:“小西北沟那条路能走,王掌柜探得仔细,陡是陡,人能爬。穿过去,离江府就近了。那老东西还催着问金场掌柜的事,我按咱们的章程哄了他,说定了事成之后碾子沟的金场归他管,他那劲头足得很,准保没二心。”
白熊把刀往靴底蹭了蹭,嗤地笑了声,刀尖挑着篝火边的草屑:“他倒真敢盼。”
黑狼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冷意:“他这几日往碾子沟跑了三趟,连江荣廷亲兵换岗的时辰都摸得门清,倒也算有用。”
“有用就够了。”白熊把刀往石头上一搁,指腹碾过刀刃,“江荣廷就算栽了,巡防营那些兵能善罢甘休?顶多两日就到。碾子沟是块肥肉,更是块烫手山芋,咱们抢了金砂就走,连夜往北边林子撤。”
黑狼点头应下:“明白。”
白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划过“小西北沟”那道细线,指腹在靠近沟尾的位置按了按——那处没标字,却是江府的方向。
“八百人。”忽然,白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狠劲,“明晚三更出兵。”
黑狼愣了下:“这么快?要不要再探探……”
“不用。”白熊打断他,把图往篝火边的石头上一放,“王掌柜他盼着江荣廷死,比咱们还急。”他顿了顿,“分两队:你带二百人,走小西北沟那条小路,绕过去之后直奔里头,江荣廷十有八九在府里,先解决了他府上那三十亲兵,再端了他的碾子沟——擒贼先擒王,他一倒,朱顺那边自乱。”
“剩下六百人,”白熊往篝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子蹿起来照亮他的脸,“我带着,从正面压着头道沟,把朱顺的主力钉在那儿。等你得手以后,咱们前后夹击,直接吃掉他。”
黑狼点头应下,又问:“二百人走小路,会不会太扎眼?那坡陡得很。”
“分批走。”白熊摇头,“你带头队先走,剩下的隔两刻钟跟上,别挤在一块儿。夜里黑,咱们要的是快,等江府上的枪声响起,朱顺就算想回援也晚了。”他站起身,篝火的光映着他满脸的胡茬,“明晚之前,让弟兄们把干粮揣好,枪膛擦干净——这次不单是抢金砂,是要让江荣廷彻底在这几条沟里消声。”
黑狼应了声“好”,转身要走,白熊又补了句:“告诉弟兄们,脚底下轻着点,谁要是惊了巡逻队,不用等江荣廷动手,我先拿他祭刀。”
土窑外的风更紧了,篝火被吹得噼啪响,白熊重新拿起刀,刀刃劈在木柴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那力道沉得很,倒像是已经攥住了江荣廷的命门。
第147章 假打真偷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死死蒙住了几条沟的山坳。头道沟口那截前年修的土工事里,十几个守兵正缩在矮墙后打盹,枪靠在土坯上。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沟外传来,像有无数脚踩过枯树叶——还没等守兵揉开眼,白熊粗哑的吼声已经炸在沟口:“打!”
四百条人影从暗处涌出来,枪口喷吐的火光在黑夜里织成片亮网。土墙上的守兵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掀得一懵,慌忙抓枪还击,子弹打在土坯上溅起碎泥,却挡不住往前涌的人潮。
枪声刚响,房子里百十号守兵慌慌张张跑出来,攥着枪就往墙根扑,乱糟糟地迎战。
“快!报给朱哨官!白熊打过来了!”有个守兵趴在矮墙后嘶喊,手里的铜号还没凑到嘴边,就被一枪打穿了喉咙。
大青沟的土院里,朱顺正光着膀子在炕头打鼾,枕边还压着个酒葫芦。院外的枪声炸响时他猛地弹起来,抓过墙上的手枪就往鞋里踩:“妈的!哪儿打枪?”
“头道沟!头道沟被攻了!”跑进来的亲兵脸煞白,“白熊带了好多人,守兵快顶不住了!”
朱顺脑子“嗡”一声——头道沟是碾子沟的门户,那工事一破,白熊的人顺着沟底就能直扑碾子沟,他囤在碾子沟的金砂、军械全得姓白。“操!集合!”他踹开被子往外冲,“所有能动的都去头道沟!谁敢慢一步,老子崩了他!”
院里瞬间乱成锅粥,穿衣服的、找枪的、牵马的撞在一块儿。朱顺踩着鞋跟翻身上马,枪往腰里一别:“跟我走!先把白熊摁在头道沟!”黑压压的人马跟着他往沟外冲。
碾子沟的屯子里,庞义刚吹灭油灯准备歇下,枪声响得他耳朵发麻。他抄起枪就往外跑,院外已有兵丁慌慌地聚过来:“庞帮带!是头道沟!白熊打过来了!”
“慌什么!”庞义喝了一声,眼神扫过屯子四周,“去,把刘宇矿区的弟兄全撤回来,全给我调过来!”他顿了顿,往头道沟的方向望了眼,“集合齐了就往头道沟赶,朱顺那儿肯定缺人,咱们得顶住!”
兵丁应声跑了,庞义攥着枪站在土坡上,又急声喊住个兵丁:“你骑那匹最快的马去范老三那儿!告诉管带,白熊正往头道沟死攻呢,我这就调兵往那边顶,让他赶紧调兵回来!”
说完他才重新望向远处,听着枪声越来越密,眉头拧得死紧。
小西北沟的碎石坡上没出半点岔子。黑狼带着二百人分成三队,脚底下踩着碎石子悄声挪了近一个时辰,沟里的巡逻队被前头的弟兄摸黑解决了,连声咳嗽都没惊起来。
眼看快摸到龙脖子沟口的老土崖下,前头突然窜出几道黑影——是沟口的巡逻队,共七人,正举着枪往这边看,领头的粗声喝:“谁在那儿?!”
黑狼眼神一沉,没等他们再喊,低喝一声:“打!”前排土匪手里的枪立刻喷着火光,子弹“嗖嗖”钉在巡逻队脚边的土坡上。那七人慌里慌张往石头后躲,举枪回射,可他们人太少,黑狼这边二十几条枪齐发,不过几眨眼的工夫,石头后就没了动静。“去看看!”黑狼低喊,两个弟兄摸过去,回来低声道:“全灭了。”黑狼摆摆手:“快走,奔江府!”
江府炮楼上,李玉堂正揉着眼睛往下望。头道沟的枪声还在隐隐响,他起初撇撇嘴——朱顺在那头堆了一百多号人,白熊想啃下来得费些劲。可没等抽完袋烟,就见沟口那边火光一闪,跟着是一阵密匝匝的枪响,他心里猛地一揪,扒着炮楼垛子往外瞧,这才看清屯子外头的土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往江府这边涌,借着月光能瞅见枪杆子闪的冷光,怕有两百号人。
“不好!”李玉堂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头道沟那是幌子!这些人才是冲江府来的!自家亲兵才三十号,对方足有两百,这哪顶得住?“快!下楼!护着夫人撤!”他一边往炮楼下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后院里,吴佳怡刚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手还护着隆起的肚子。小翠和陈妈慌慌地撞进门:“夫人!快走!土匪打过来了!”
吴佳怡脸色发白,攥着被子问:“荣廷呢?”
陈妈扶着她往起站:“管带不在府里,李哨长让咱们先往范哨官那儿去!”
小翠早把棉袄披在她身上,两人架着她往外走时,院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李玉堂带着亲兵守在车旁,见她们出来急声道:“快上车!往东边林子绕,去找管带!”
亲兵们簇拥着马车往外冲,马蹄刚踏出屯子,就听身后江府的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黑狼的人已经涌了进去。
碾子沟的会房门口,庞义正叉着腰喘气。他带着身边弟兄等在这儿,刘宇刚带着五十个从矿区撤回来的兵丁喘着气赶到,一百号人刚凑齐,还没等点卯,西边突然传来一阵枪响。那枪声跟头道沟的闷响不一样,脆生生的,听着就离得近,像是……像是龙脖子沟那边!
庞义猛地顿住脚,脑子里“嗡”一声——龙脖子沟!大哥那儿!
他之前还琢磨着白熊带人攻头道沟,朱顺那边该能顶住,合着人家根本没打算硬啃头道沟,是绕着圈要端江荣廷的老窝!
“糟了!”庞义狠狠往大腿上捶了一拳,脸色瞬间白了,“是龙脖子沟!他们要动江府!”他转身就往马桩子冲,一边跑一边嘶吼:“所有人!别去头道沟了!跟我去龙脖子沟救嫂子!快!”
刘宇和兵丁们愣了愣,刚反应过来就跟着往马边涌。庞义翻上马背时,心里头跟烧着似的——江荣廷不在府里,把家眷托付给了他,这要是吴佳怡和肚子里的孩子出半点事,他还有什么脸见江荣廷?
“都给我快!谁落最后我宰了谁!”庞义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坐骑嘶鸣着往前蹿,身后一百号人也翻上马,马蹄声“咚咚”砸在地上,往西北方向疯跑。
而头道沟那边,枪声依旧震天响。朱顺还趴在土工事后头骂骂咧咧,指挥着手下往矮墙上顶,压根没听见西北方向的动静——他还不知道,自己守了半天的门户,不过是白熊抛出来的幌子,真正要了江家根基的刀子,早捅在了碾子沟的软肋上。
第148章 追截激战
黑狼带着人冲进江府时,院里空荡荡的连个灯影都没有。正堂的八仙桌翻在地上,显然是仓促撤离的痕迹。有个土匪眼尖,瞥见厢房柜子没锁,伸手就要去翻,刚摸到个银镯子,后颈就挨了狠狠一脚——黑狼踹得他踉跄着撞在柜门上,银镯子“当啷”掉在地上。
“搜什么搜!”黑狼的吼声在空院里撞得发响,手里的枪指着院外,“人刚走没多久!炕还热着!给我追!抓到江荣廷,比多少细软都有用!”
那土匪捂着头不敢吭声,两百号人立刻掉头往外涌。黑狼攥着枪走在最前头,眼盯着地上的马蹄印——印子新鲜,蹄尖往东边歪,准是往沟外跑了。
东边的土路上,马车正“吱呀”地往前挪。吴佳怡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抓着小翠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方才急着上车没顾上垫棉垫,车轱辘碾过碎石子时,颠得她一阵阵发晕,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棉袄领口。
“夫人,再撑撑,快到林子了……”陈妈攥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车外,李玉堂带着亲兵护在两侧,枪膛里的子弹打光了就换弹匣,边打边退。
“砰!”一颗子弹擦着马耳朵飞过去,惊得马猛地一窜,马车“哐当”歪在路边。李玉堂回头一看,黑狼的人已经追得只剩五十几步远,枪口的火光在夜里连成串,像烧红的针往人身上扎。
“李爷!左边!”有个亲兵喊着扑过来,用后背替李玉堂挡了一枪,闷哼一声栽在马车旁。李玉堂红着眼拽起他,却见子弹穿了个血窟窿,人早没气了。三十个亲兵这会儿只剩十几个,个个带伤,枪管烫得能烙熟饼,可谁都没往后退——他们是江荣廷的老团勇,护着家眷是命。
黑狼在后面看得眼冒火,抬手一枪打在马后腿上。那马疼得嘶鸣着跪下去,马车重重砸在地上。吴佳怡在车里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滑,小翠死死抱住她才没摔下去。
“抓活的!”黑狼往前冲了两步,眼看就要扑到车边——
“砰!砰!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几个跑在最前头的土匪应声倒地。黑狼猛地回头,就见土坡上冲下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人举着枪嘶吼:“弟兄们!护住嫂子!”
是庞义。
他带的一百号人刚冲下土坡,马还没停稳就举枪开火。子弹像泼出去的雨,打得黑狼的人纷纷往树后躲。庞义翻身下马,一把拽过身边的刘宇:“护着马车!别让白熊的人冲过去!”自己举着枪往前冲,“李玉堂!我来了!”
李玉堂眼里迸出点光,抹了把脸上的血:“庞大哥!你们小心他们人多!我带夫人先走!”
黑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片刻,随即咬着牙吼:“弟兄们,顶住!给我冲上去追马车!”抓不到江荣廷,抓着他的家眷也是筹码。
两边的人瞬间绞在一块儿。庞义带的人刚赶到,劲头正猛,子弹打得又快又准;黑狼的人被拦了个措手不及,却仗着人多,往两侧散开包抄。子弹在林子里穿梭,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人影在树后躲来躲去。
而头道沟那边,枪声早成了一锅粥。
白熊蹲在土工事外的土坡后,眉头拧得死紧。从后半夜打到天蒙蒙亮,他带的四百人攻了三次,都被朱顺的人顶了回来。墙后躺着几十具尸体,可朱顺的人还缩在残墙后还击,枪打得准得很。
“黑狼那边怎么回事?”白熊拽过身边的崽子,“没动静?”
崽子刚要摇头,就见西边的方向隐约传来枪声,虽远,却听得真切。白熊心里一沉——黑狼准是遇上麻烦了。要是等朱顺反应过来分兵去援,他这头道沟的仗就白打了。
“去!把后头那二百人调过来!”白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枪指着土工事,“告诉弟兄们,冲上去!谁先破了这墙,赏一百块大洋!”
原本留作后援的二百人立刻涌上来,压着土坡往前冲。朱顺正趴在墙后给枪装子弹,见对方人突然多了一倍,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守了大半夜,他的人已经折了一百多个,哪扛得住这波猛攻。
“往死里打!谁退我崩谁!”朱顺举着枪嘶吼,可话音刚落,身边就有个兵丁被一枪打穿了胸膛,直挺挺倒在他脚边。土工事的缺口被炸开个豁口,白熊的人像潮水似的往里涌,枪托砸在人的头上,闷响连成一片。
“朱大哥!撑不住了!”有个小头目拽着他往后退,“撤吧!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朱顺望着往缺口涌的人影,又瞥了眼西边——那边的枪声好像更急了。他咬了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撤!往碾子沟退!”
手下的人早没了斗志,闻言立刻往后跑。白熊的人踩着尸体冲进土工事,举着枪往前追,喊杀声震得沟谷都在响。头道沟一破,碾子沟的门户彻底敞着,可白熊这会儿没心思高兴——黑狼那边要是拿不下,这仗还是输了一半。
朱顺抹着脸上的血往回撤时,手里的枪没停过。他拽着个胳膊中了枪的兵丁往街角缩,后背刚贴上土坯墙,就听见身后“嗖”地飞过颗子弹,打在对面杂货铺的门板上,木屑溅了他一脸。“往会房退!”朱顺吼着扣动扳机,震得虎口发麻——方才在土工事守了半宿,这会儿胳膊早酸得像灌了铅,可眼瞅着白熊的人追得紧,他不敢歇。
手下百十号人顺着街往西北挪,踩得青石板路“噔噔”响。有人背靠着墙垛回头开枪,打倒两个往前涌的土匪,自己腿上也挨了一枪,咬着牙往墙根滑,被同伴拽着后领拖走。街边的铺子早熄了灯,窗纸被风吹得颤,连狗吠都没一声——街面商户早被枪声响怕了,只敢把自己钉在屋里,听着外面的枪响往桌底下钻。
第149章 死守新生
会房院的木门被粗木杠顶了上去。朱顺靠在门后喘得胸腔发疼,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哑着嗓子喊:“架枪!墙根下都趴好!守住院墙!”
手下的人早没了退路,这会儿反倒狠了劲,纷纷拽着枪往墙后钻——会房院的土墙比外头的土工事厚实些,墙根还留着早年打枪时凿的枪眼,正好能架枪管。
刚架好枪,院外的土匪就涌到了街口,“嗷嗷”喊着往院门口冲。“砰!砰!”守在枪眼后的兵丁扣了扳机,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土匪应声栽在石阶下,后面的人被绊得一趔趄,却还往前涌,举着枪往院里乱打,子弹“嗖嗖”擦着墙头飞过去,打在院角的老槐树上溅起碎皮。
“撞门!给我撞开!”院外传来土匪的吼声,紧接着就听见“咚、咚”的闷响——是有人扛着圆木撞门板,木杠顶得门板直颤,朱顺咬着牙往门后顶:“给我打门那边!别让他们撞!”
墙根下的团勇掉转枪口,对着门缝往外打,子弹穿出门缝,撞门的土匪疼得嗷嗷叫着退开,没等喘口气,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凑。有个土匪踩着同伴的肩膀往墙上爬,刚露出半个脑袋想往院里瞅,就被一枪崩了下去,脑浆子溅在墙头上。
就这么你来我往撞了三回——土匪要么往墙上爬被打落,要么扛着东西撞门被门缝里的枪打退,院里的人虽只剩几十个,却仗着厚实的院墙和枪眼死守,愣是没让土匪跨进院门半步。
朱顺靠在门后听着院外的骂声和枪声,攥着枪的手紧了紧——只要这会房院守得住,总能等点缓口气的机会。
东边林子里的仗打得更凶。庞义蹲在棵树后,对着树影里的黑狼手下连开三枪:“往左边散!别扎堆!”他吼着往旁边滚了滚,躲开几颗打在树干上的子弹。黑狼的人被压在林子边缘,却仗着人多往两侧绕,子弹像撒网似的往庞义这边罩。庞义心里急——他带的人虽能顶一阵,可黑狼是个不要命的,保不齐会硬冲。
果然没等他喘口气,就听见黑狼在那边嘶吼:“给我冲!抓不到江荣廷的婆娘,提头来见!”林子里突然炸开片乱枪,几十个土匪举着枪往前扑,硬生生在庞义的火力网里撕开个口子,二十多号人猫着腰冲了出去,直奔马车的方向。
“操!”庞义咬着牙要追,身后却被黑狼的主力缠得更紧,“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再分人!”自己举着枪又扣动了扳机。
马车这会儿早没了马,四个亲兵弓着腰在前面拽着车辕,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李玉堂护在车侧,手里的枪只剩最后三发子弹,方才又有两个亲兵倒在土匪枪下,现在身边只剩七个,个个喘得像风箱。
“李哥!他们追上来了!”有个亲兵回头喊,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就打在车轮上,木片“咔嚓”裂了块。李玉堂举枪回头打了一发,没中,只能吼:“拉快点!往林子密的地方去!”
车里面,吴佳怡的脸白得透了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小翠递过来的帕子。她攥着陈妈的手,突然疼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陈妈胳膊里:“陈妈……我、我要生了……”
陈妈心里“咯噔”一下,忙掀开车帘往外面瞅——土匪的影子就在几十步外,枪声“砰砰”地追着屁股响。她咬了咬牙,把小翠往身边拽了拽:“扶着夫人!别怕!老身今天豁出去了!”又冲车外喊:“李哨长!不能跑了!夫人要生了!”
李玉堂闻言心一沉,扭头就见几个亲兵把马车往棵大树后拽,自己和剩下的人背靠着树举枪还击。子弹打在树干上“咚咚”响,有个亲兵的枪“咔哒”响了声——没子弹了。他咬着牙把枪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马刀:“拼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土匪的枪响得更脆、更齐。追得最紧的两个土匪没等回头,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李玉堂一愣,抬眼就见林子里冲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人举着枪嘶吼:“佳怡别怕!我来了!”
是江荣廷。他身后跟着范老三和巡防营的兵,二十多个土匪没提防,瞬间被撂倒七八个。剩下的吓得往树后躲,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巡防营的人围了上来,枪托砸在身上的闷响混着惨叫。
而马车里,吴佳怡的痛呼声突然一顿,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哇”地划破了枪声——孩子生下来了。
陈妈顾不上擦汗,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孩,急着往车外喊:“剪刀!有剪刀没!剪脐带!”
外面正护着马车的亲兵摸遍了身上,摇了摇头。江荣廷刚掀开车帘要进来,就听见陈妈又喊:“马刀!拿马刀来!快!”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马刀递过去,刀鞘还没拔完,就见陈妈用布擦了擦刀刃,利落一划,又用布条紧紧扎住脐带。
“是个少爷!”陈妈抱着孩子递到吴佳怡身边,眼里含着泪笑了。
吴佳怡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眼孩子,又看向站在车边的江荣廷,嘴唇动了动。江荣廷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糙得很,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没事了,都没事了。”他声音有些哑,扫了眼周围,又扭头对范老三说:“三哥,带人护着马车,立刻撤出去,路上仔细着!”
范老三点头应下,立刻招呼人去牵马。江荣廷又低头看了眼吴佳怡和孩子,没再多说——碾子沟怕是撑不住了,他耽搁不起。
“走!”江荣廷翻身上马,手里的枪指向碾子沟的方向,“去碾子沟!”
身后的兵丁立刻跟上,马蹄声踏在地上,很快消失在林子里。马车旁,范老三正指挥着人把马车套上,车帘落下时,还能听见婴儿偶尔的啼哭,混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在林子里飘得很远。
第150章 沟战余金
江荣廷的马队卷着尘土往碾子沟冲,跑了二里地就听见林子里枪声炸得凶。快到近前时勒住马,抬眼正看见庞义的人缩在树后还击,黑狼的队伍仗着人多,从三面包抄过来,子弹打得松枝簌簌落,庞义正红着眼往枪里压子弹,后肩还淌着血——显然是被死死压制住了。
“从侧翼冲!”江荣廷没多话,抽出腰间马刀往前一指。身后巡防营的马队立刻分作两股,像两把尖刀扎进黑狼队伍的侧后方。枪声响得密集,黑狼的人本盯着庞义那边,冷不丁被从后面捅了刀子,顿时乱了阵脚,喊叫声混着枪声搅成一团。
庞义听见身后动静,回头见是江荣廷,眼里猛地迸出光,攥着枪就往前冲:“大哥!这边!”
黑狼被这内外夹击打懵了,刚要喊人调整阵型,就见江荣廷抬手扣动扳机。“砰!”子弹擦着寒风飞过去,正打在黑狼握枪的手腕上。他疼得嘶喊一声,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腕子上的血瞬间浸红了袖口。
没等他弯腰捡枪,两个巡防营的兵士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拧住他胳膊按在地上。黑狼挣扎着弓起背,后颈却挨了狠狠一枪托,“扑通”跪趴在雪地里,嘴里还梗着股狠劲:“江荣廷你个狗……”
“等我收拾了白熊那杂碎,再慢慢跟你玩!”江荣廷抬脚踹在他侧脸,雪地上立刻印出个沾血的鞋印,“走,去支援朱顺!”
两拨人合在一处往碾子沟赶,刚过龙脖子沟,就见前头尘土飞扬,白熊派去接应黑狼的马队正慌慌张张往回跑,马鬃上都沾着血。
碾子沟里,白熊正蹲在辆马车旁抽烟,看着手下往车上搬金砂——帆布口袋沉甸甸的,往车上摞时“咚”地响一声。
烟还没抽完,就见那队人马踉跄着冲进来,打头的小子滚下马来,顾不上疼就喊:“白爷!不好了!江荣廷带马队杀回来了!黑狼哥那边……怕是没了!”
“他妈的!”白熊把烟锅往地上一磕,刚要骂黑狼没用,又听见那小子急着喊:“撤吧,白爷!再不走来不及了!江荣廷的巡防营准往这赶,要是被堵在沟里,咱们连人带金都得交代在这!”
白熊瞥了眼堆在地上的金砂,牙咬得咯咯响——差一步就全到手了。一脚踹在车辕上:“去搬!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不要了!撤!往北撤!”
手下人立刻疯了似的往车上摞口袋,另一边,会房院里的枪声早歇了大半。朱顺靠在门板后,手里的枪还攥着,耳听着院外的动静——刚才还打得凶的土匪,这会儿竟没了声响。他狐疑地扒着门缝往外瞅,就见围在院外的匪帮正陆续往沟外撤,脚步慌得很,显然是得了命令。
“朱大哥,他们撤了!”有个兵丁凑过来,眼里带着松快。朱顺却心里发沉,猛地推开院门:“别愣着!去仓库!”
一行人往存放金砂的仓库赶,刚推开门,一股尘土混着金砂的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帆布口袋,墙角原本堆得齐整的金砂堆塌了大半,剩下的零星金砂混着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这个月产的金砂,被拉走了大半。朱顺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完了……”
没等他缓过神,江荣廷带着人就冲进了碾子沟。
朱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江荣廷走进仓库院,膝盖一软差点又蹲下去,忙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他盯着地上撒的金沙,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哭腔:“荣廷……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弟兄们……”
“我守会房时,听见外头往仓库这边有动静,心就揪着。可白熊的人围得死,实在抽不开身……”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等他们撤了,我拼了命往这边赶,可还是晚了……这月的金砂被拉走大半,是我没守住……是我没用……”
说着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大腿:“我早该料到白熊盯着金砂呢!头道沟破了,我怎么就没多留两个人守仓库?是我糊涂!”
江荣廷站在他面前没说话,等他把话说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捡起他掉在脚边的枪,用袖口擦了擦枪身上的土,递回给他。“你带多少人守碾子沟?”江荣廷问,声音不高,却稳当。
朱顺一愣,下意识答:“二百多个……后来折了些,剩六十来个……”
“白熊攻头道沟带了多少人?”江荣廷又问。
“四百……后来又调了二百后援……”
“他分了多少人围你会房院?”
“……怕有两百多……”朱顺声音越来越低。
江荣廷这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稳劲:“二百多人,抗住八百多土匪,没让他们抽出身抄庞义的后路,没让他们把仓库底掏空——这叫没用?”
他往会房院的方向瞥了眼,硝烟还没散干净:“头道沟破了之后,白熊的人跟疯了似的往前涌,你能在那院里头钉住,让他没法分兵两边咬,就已经替咱们挡了大半刀子。换了谁在你位置上,带着这点人扛那么久,未必能比你做得好。”
朱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荣廷却按住他的胳膊:“金砂丢了,是白熊人太多,不是你没用。再说你没让他全拉走,剩下的还在,人也在——人在,就有法子再采回来;人心散了,才是真完了。”
他把水壶塞到朱顺手里:“别跟自个儿较劲儿了。你带着弟兄们先安顿,沟口的哨卡得赶紧支起来,这些事比懊悔管用。”
朱顺捧着水壶,壶身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他看着江荣廷的脸,没再多说“对不住”,只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应了声“哎”,转身往院外走时,脚步比刚才沉实了不少。
第151章 战后查奸
江荣廷看着朱顺沉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过身往仓库院深处走。地上的金砂还没来得及归拢,泛着暗沉的光。马翔正蹲在墙根清点名册,见他过来,赶紧站起身,手里的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响。
“管带,各路人的伤亡数都拢出来了。”马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把名册递过去时,指节还在发颤。
江荣廷接过名册,指尖先落在朱顺部那一行。“朱顺那边……阵亡二百一十七,伤三十二。”马翔在旁低声报着,偷瞥了眼江荣廷的脸——他眉峰压得很低,手指捏着纸页的地方,慢慢洇出点褶皱。
“亲兵棚呢?”他没抬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阵亡十八……伤八。”马翔顿了顿,又补了句,“都是跟着您多年的弟兄,刚才清点尸首时……”
“知道了。”江荣廷打断他,指尖移到范老三部那栏,“三哥那边?”
“阵亡十七,伤六。”
江荣廷把名册合上,捏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掌心。二百一十七加十八加十七,总共二百五十二个弟兄没了。
“土匪那边呢?”他转了话头,声音缓了缓。
“击毙三百九十六,俘虏四十八。”马翔的声音稍亮了些。
江荣廷点了点头:“黑狼找个地方单独关着,别跟其他土匪混在一处。”
“哎。”马翔应着,见他没再说话,又问,“俘虏暂时关在西厢房了,派了人看着,您看……”
“先饿着。”江荣廷道,“等文书报上去再说。”他顿了顿,扬声喊旁边收拾枪支的亲兵,“去把刘绍辰叫来,就说我找他拟文书。”
亲兵应声跑了。没多会儿,刘绍辰攥着本账本过来了,显然是刚在清点仓库剩下的物资。
“管带。”刘绍辰站定,把账本往怀里塞了塞。
江荣廷把名册递给他:“你照这个拟文书,报给舒淇大人。”
刘绍辰接过名册,指尖扫过阵亡数字时,眼皮跳了跳。
“记着几样。”江荣廷靠着磨盘站定,夕阳的光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伤亡数要实写,一个字都别错。”
“是。”
“土匪那边,这个也写清。重点提黑狼,此次抓到他,也算断了白熊条臂膀,让舒淇知道咱们没白拼。”
江荣廷想了想,又道,“再添一句,此次白熊带七百余人来犯,弟兄们拼死抵抗,虽保住仓库大半金沙,但伤亡过重,后续沟口防御需加固,还请大人酌情拨些药和子弹。”
他说得平静,刘绍辰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实报伤亡是不藏私,提黑狼是显战果,求补给是为了往后。
刘绍辰“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弟兄们搬石头的闷响,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飘着。江荣廷还靠在磨盘上,手里捏着那本伤亡名册,指腹反复摩挲着“阵亡”两个字,没再说话。
刘绍辰握着笔在纸页上写了半行,笔尖忽然顿住,墨汁在“黑狼被俘”四个字旁洇出个小晕。他抬头看了眼江荣廷——对方正站在仓库院的廊下,手里捏着块金砂。
“当家的,”刘绍辰眉头皱着,语气沉得很,“有件事我翻来覆去琢磨,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江荣廷从廊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只道:“你说。”
“白熊这次来得太‘顺’了,顺得邪门。”刘绍辰接着说,“头道沟那边他主攻,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咱们的门户。可黑狼怎么能摸到小西北沟去?那儿那条采蘑菇的老路子,除了咱们自己人,旁的谁能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蹭了蹭:“黑狼带着人绕过去,别的地方不碰,直扑龙脖子沟,他凭什么就笃定龙脖子沟是咱们的软肋?”
“还有仓库。”刘绍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白熊分了二百多人去围朱顺的会房院,剩下的人不偏不倚,直奔这儿来——您想想,这仓库的底细,除了咱们内部人,外头谁能摸得这么准?”
江荣廷转过身,眼里没什么火,可那股冷意浸得人发寒:“内鬼。”他顿了顿,往柴房的方向瞥了眼,“把黑狼提来。”
刘绍辰应声去了。没多会儿,两个亲兵押着黑狼进了柴房。黑狼手腕被捆得紧实,脸上沾着草屑和未干的泥印,见了江荣廷,脖子一梗就硬邦邦地开了口:“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江荣廷没接他的茬,只把桌前的油灯往他跟前挪了挪,昏黄的光落在黑狼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硬撑的狠劲照得发颤。“小西北沟的采蘑菇老路子,”江荣廷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沉,“去年冬天清巡逻道时才拓出来的道,你怎么会知道?”
黑狼别过脸不肯看他,嘴里硬邦邦地顶:“老子运气好,瞎撞撞上的。”
江荣廷指尖在桌角敲了敲,没再追问路的事,反倒缓声说了句:“你要是现在肯说,我还能听两句;要是还揣着掖着不肯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狼紧绷的脸,“我直接送你去见你那些折了的弟兄们,让他们问问你值不值当。”
这话一出,黑狼猛地梗了下脖子,方才那股硬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悄悄泄了些。
江荣廷看在眼里,声音又沉了沉:“你为白熊这般尽忠,有什么必要?”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冷得像冰,“他要是真拿你当兄弟,怎么会把你独自扔在龙脖子沟?他手里握着几百号弟兄,怎么不杀过来跟我拼一拼,把你救出来?你倒是说说,你如今怎么会被捆在这柴房里?”
黑狼猛地抬头,眼里那点火星子晃了晃,却没像方才那样喷出来。江荣廷的话像块冰,砸在他心上——是啊,白熊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擒了?龙脖子沟那边交火时,白熊的人明明离得不远,却没往这边挪半步。
第152章 擒奸惩叛
他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脸上那股硬撑的狠劲一点点散了,眼尾先泛了点红,是啊,白熊要是真念着他,怎么会撇下他不管?
沉默像柴房里的潮气似的漫着,油灯芯“噼啪”跳了下。半晌,他猛地低头往地上啐了口,不是骂谁,倒像在啐自己那点糊涂,再抬头时眼里的迷茫褪了,只剩咬着牙的恨,哑着嗓子直接道:“是二道河子的王掌柜!”
江荣廷眉峰微挑。刘绍辰在旁惊得抬了眼——原来是王掌柜!当初就该听香姐的,多盯着他几分才是。
“是他给的图!”黑狼咬着牙,像是要把那名字嚼碎了,“前几日在客栈,他给的图!小西北沟的小路、巡逻换岗的时辰、江府在哪儿、仓库在什么位置……图上全画得清清楚楚!白熊哄他,说事成之后让他管碾子沟的金场,这老东西就信了!”
江荣廷没多问,起身就往外走,扬声喊:“马翔!备马!”
马翔立刻跑过来:“管带!”
“跟我去二道河子客栈,抓王掌柜!”江荣廷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语速快得没带半点拖泥带水,“他准听见风声要跑,别让他溜了!”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就拽了两个亲兵往马棚跑。没片刻,几匹快马就立在院外,江荣廷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走!”
二道河子的客栈里,王掌柜正手抖着往蓝布包袱里塞细软。方才从跑堂的嘴里漏听了句“白熊败了”,耳朵尖还没把话抓牢,后背先冒了层冷汗——先前黑狼拍着胸脯说的“万一事不成,我带你往北边撤”,全是哄人的屁话!他这是被卖得干干净净,哪还敢多留?
最后几块碎银子被他攥得死紧,往怀里揣时硌得胸口发慌,拽着鼓囊囊的包袱刚要挪步出门,“哐当”一声,木门被人从外头踹开了。王掌柜吓得一哆嗦,抬头就见江荣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翔和亲兵,手里的枪指着他心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王掌柜,”江荣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时候拎着包袱,是打算去哪儿啊?”
王掌柜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包袱“咚”掉在地上,碎银子滚了一地。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了张嘴想喊冤,江荣廷没给机会,只朝马翔递了个眼神。马翔上前一步,一脚把他踹在地上,亲兵立刻上来捆了胳膊。
“带走!”江荣廷没看地上瘫着的人,转身先往外走。王掌柜趴在地上挣扎,嘴里直喊:“江管带饶命!是我糊涂!是白熊逼我的……”
马翔拎着他的后领往外拽,哪理会这些。马蹄声往碾子沟的方向去。
碾子沟的会房院里比往日挤得更满。天刚擦黑,院里就点起了七八盏马灯,昏黄的光把弟兄们手里的枪杆、刀鞘映得冷森森的。江荣廷坐在正屋门槛上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旱烟,眼神扫过院中的人时,谁都不敢吭声——连风刮过树梢的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楚。
马翔把王掌柜拖进来时,他还在哭嚎:“江管带饶命!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可脚刚沾着地,看见满院攥着拳头的弟兄,哭声忽然噎在喉咙里,脸白得像张纸。两个亲兵按着他跪在地上。
“都看着。”江荣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把人带来这儿审,是让弟兄们都瞧瞧,内鬼长什么样,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掌柜身上:“王掌柜,你给白熊递消息、画路径图的事,黑狼都招了。”
王掌柜身子一抖,忙不迭地抬头:“不是我!是他屈打成招!我没有……”
“没有?”江荣廷冷笑一声,朝刘绍辰递了个眼色。刘绍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地上一扔——里头滚出一张布防图,正是王掌柜给黑狼那张。
“前几日黑狼往你那儿跑了两趟,取的就是这张图吧?”江荣廷慢悠悠地说,“小西北沟的小路直插龙脖子沟,金场的金砂放在哪……你画得比我都清楚。”
王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眼那布防图,又看了眼周围弟兄们瞪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瘫在地上。
“王八蛋!”站在人群前头的汉子忽然吼了一声,“我弟守龙脖子沟时,被黑狼的人一枪打在胸口!我弟的命,谁赔?”
汉子一喊,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狗东西!我哥就在小西北沟巡逻,就是被你画的路送了命!”
骂声越来越响,有几个年轻金工攥着刀就要往前冲,被马翔伸手拦住了。
江荣廷抬手按了按,院里又静了。他盯着王掌柜,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冷,只剩沉:“白熊许了你什么?碾子沟的金场?”
王掌柜浑身一颤,没敢瞒,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他说……事成之后,让我管金场,不用再守着那破客栈……”
“就为这个?”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忘了前年你客栈遭了匪,是民团弟兄们帮你追了三十里山路,把被抢的银子追回来?那时你怎么不说要金场?”
王掌柜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这话像重锤砸在王掌柜心上,他忽然“哇”地哭出声,抬手往自己脸上扇:“我不是人!我浑!我对不住弟兄们……”
院里没人再骂了,只有他的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江荣廷转过身,面向弟兄们:“王掌柜背叛,是他的错。但这事也给咱们提了醒——往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把刀子对着自家人,下场就只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马翔。”
“在!”
“拖去后山,给弟兄们抵命。”
王掌柜的哭声猛地拔高:“别!江管带!我错了!我……”可马翔没给他再喊的机会,一挥手,两个亲兵架着他就往外拖。他的挣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那头,只剩下雪被踩得“咯吱”响。
江荣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旱烟往嘴里塞了塞,刘绍辰划了根火柴递过来。
第153章 靖安初至
碾子沟的事彻底落定是三日后。内鬼王掌柜伏了法,白熊带着残部往北边逃了,黑狼被押在柴房等待处置,弟兄们忙着修补被打坏的院墙、清点仓库的物资,院里的血腥味渐渐被新燃的柴火气盖了过去。江荣廷这才松了口气,头一件事就是让马翔套了辆稳妥的马车,去范老三的营盘里接吴佳怡。
马车进江府院门时,正赶上日头往西边斜,金晃晃的光落在院角的柴火垛上,连陈妈抱着的襁褓都镀了层暖。吴佳怡靠在车座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见江荣廷掀帘进来,嘴角轻轻弯了弯:“回来了。”
“嗯。”江荣廷应着,目光先落在陈妈怀里——那小婴孩缩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正沉,呼吸轻得像片羽毛。他手刚抬起来想碰,又猛地顿住,怕自己掌心的茧子刮着孩子嫩皮:“没闹人?”
“乖着呢。”陈妈笑着把孩子往他跟前递了递,“除了饿了哭两声,其余时候都睡,随夫人,文静。”
江荣廷跟着笑了笑,扶着吴佳怡下车,往正屋走时,院里的弟兄们都凑过来瞧,却又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笑。庞义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踮着脚往陈妈怀里瞅,咧着嘴喊:“大哥,我大侄子生在林子里,又是枪响里落的地,将来指定是个硬茬!”
刘绍辰在旁边接话:“可不是?那天听见他哭,比咱们打退白熊时喊的号子都亮。”
哄笑声里,江荣廷把吴佳怡扶到炕沿坐下,才回头道:“都干活去,别围着看了。”嘴上说着,眼里却没半分恼意。
等弟兄们散了,屋里只剩他们几人,陈妈把孩子放在炕头的褥子上,盖好小薄被,才退到外间收拾东西。吴佳怡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看向江荣廷:“这几日忙,也没顾上……孩子还没起名呢。”
江荣廷嗯了声,走到炕边蹲下,盯着孩子看了半晌。他想起前两日刘绍辰就蹲在炕边翻黄历,说这娃的时辰得配个稳当的名。
“绍辰前几日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起了个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叫江靖安。”
吴佳怡愣了愣,跟着笑了,指尖在孩子手背上轻轻划着:“江靖安……靖是安宁,安也是平安。”
“嗯。”江荣廷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温温的,软乎乎的,“绍辰说这俩字合着他的生辰,往后不管外头怎么乱,咱这娃,能得个平安稳当的这辈子。”
话音刚落,炕头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撇了撇,没哭,反倒像是咂了下嘴。江荣廷和吴佳怡对视一眼,都笑了。
吴佳怡轻轻叹口气,指尖还停在孩子手背上,声音柔缓却带着后怕:“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李玉堂。那天他带着亲兵死死挡在前面,枪子跟雨似的落,愣是没让土匪往前挪半步。还有庞义,胳膊都淌着血了,那股不要命的劲……”她顿了顿,眼里泛起点湿意,“要不他们俩这么拼,我和孩子……真不敢想后头会是啥样。”
江荣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指腹蹭过粗布袄面,声音沉得稳当:“他们的情分我记着。都是过命的弟兄,亏不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陈妈的笑声:“香姐来了?快里头请!”
门帘一挑,香姐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红布小包,刚进门就直往炕头瞅,嗓门亮堂堂的:“可算见着大侄子了!听马翔说佳怡回来了,我揣着东西就往这儿赶。”说着把布包往炕沿一放,小心翼翼解开——里头是个锃亮的小金锁,锁身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
“这半年前我寻银匠打的,”香姐用指腹蹭了蹭金锁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那会儿就盼着是个结实娃,这锁配他正好。”
吴佳怡拿起金锁看了看,回头对江荣廷道:“香姐心细着呢。”又转向香姐,“还让你费这心。”
“啥费心不费心的。”香姐摆摆手,凑到炕边瞧靖安,声音放轻了些,“你看这小脸,嫩得能掐出水,跟佳怡似的俊。”
说笑了几句,吴佳怡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江荣廷:“对了,王掌柜伏了法,他那客栈和酒馆不是收归金帮总会了?我琢磨着,香姐一向利索,又懂买卖上的事,不如就交给香姐打理?”
香姐捏着红布包的手指紧了紧,眼尾的细纹里还沾着笑,心里头却漫过片往年的风。
那会儿听马翔说江哥要去吉林接人,她正蹲在后巷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力道重得劈飞了木渣。伙计在旁边嗫嚅:“掌柜的,江把总要娶亲了,是从前粮行掌柜的闺女……”她当时没吭声,直起腰时后腰僵得疼——想起江荣廷说“等将来站稳了,得回去寻个人”。
她原以为那“个人”得是经了刀光剑影的,至少得懂他揣着砂金往山神庙磕头时,是在求弟兄们能活过冬天。可吴佳怡来的那天,穿得素净,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站在江荣廷身边时,不像并肩闯过险的,倒像……像齐齐哈尔巷子里那些守着窗等男人归的媳妇。
那会儿她是不待见的。她心里堵得慌:这姑娘能懂啥?懂矿洞塌了该往哪搬?懂许金龙的人堵在沟口时,得拿蒙汗药混在菜里?
可后来的事,一桩桩砸在眼前,砸得她那点别扭渐渐散了。
吴佳怡开纺织坊那天,蹲在院里手把手教那些阵亡弟兄的媳妇纳鞋底,手指被针扎出红印也不吭声,只笑着说“线脚密点,过冬穿才暖”。有个媳妇哭着说没粮食,吴佳怡直接让粮行的伙计先搬两袋米来——那不是江夫人摆阔,是真疼惜这些跟着江荣廷拼命的人。
再后来任我行突袭龙脖子沟,吴佳怡站在院门口,怀里揣着江荣廷的枪给团勇分弹药,那会儿她才惊觉,这姑娘看着文静,骨头里藏着硬气,跟江荣廷是一路的——不是非得拿枪拼杀才叫本事,能把内宅、人心都拢得妥帖,才是真能让江荣廷塌下心往前闯的靠山。
第154章 押狼赴吉
这会儿看吴佳怡坐在炕沿,指尖轻轻搭在靖安的襁褓上,说“香姐心细”时眼里没半点虚情,提让她管客栈酒馆时,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儿该烙饼”——不是施舍,是真信她。香姐低头摸了摸那小金锁,锁身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抬起头时,眼里的惊讶早化成了实诚的笑,嗓门比刚才还亮些,“等把铺子拾掇利索了,头一锅热乎馒头,先给佳怡和大侄子送过来!”
江荣廷在旁看着,见她应得爽利,也跟着笑:“有香姐盯着那两处,我和佳怡都能松口气。缺啥人手、要啥物件,直接跟马翔说,总会里都给你备着。”
窗外的日头落得更柔了,斜斜照在吴佳怡鬓角,她正低头给靖安掖被角,侧脸温温和和的。香姐看着她,又瞥了眼蹲在炕边、眼神软得不像样的江荣廷,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得慌彻底化了——可不是嘛,江荣廷寻了这么多年,要的不就是这份安稳?吴佳怡懂他要的安稳,也撑得起这份安稳,这才是江家该有的样子。
过了几日,舒淇的亲兵就快马奔到了碾子沟。彼时江荣廷正看着朱顺在空地上点验新招的兵员,刘绍辰当初拟的百姓练枪章程起了效果,现成的兵员站在院角的空地上,握着枪杆的手虽还有些生涩,腰杆却挺得笔直。
江荣廷蹲在石碾旁,指尖在地上划着巡逻的路线图,听见院外马蹄声,直起腰时手里还攥着半截带刺的木杆。
“江管带!”亲兵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牛皮纸信封,“舒副都统有令!”
江荣廷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信封拆开。信纸是舒淇惯常用的竹纹笺,字迹却比往日遒劲几分:“苏和泰将军已阅文书,闻黑狼被擒、白熊溃退,甚为嘉许。令你即刻点兵,押解黑狼赴吉林将军府,由将军亲审。”
末尾还添了句朱笔批注:“将军言,此獠乃白熊左膀,押解途中务必谨慎。”
江荣廷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眉头松了松——原以为黑狼需在碾子沟候着刑部复核,没成想苏和泰将军竟要亲自审。他转头对马翔道:“去柴房看看黑狼,别让他耍花样,再挑五十个手脚利落的弟兄,明日一早就动身。”
马翔应着去了。江荣廷却没再去看兵员操练,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见刘绍辰正清点刚收的军械,朝他招了招手:“绍辰,你过来。”
刘绍辰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管带还有事?”
“去吉林见将军,总不能空着手。”江荣廷声音压了些,指尖在石碾沿上磕了磕,“实话说,我这是头回见将军这般层级的官,礼数上不能差了。柳夫人那边还好说,她素来爱些金器金饰,仓库里那罐足金砂成色足,包好了给她带去,准没错。”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可苏和泰将军……我实在摸不准他喜好。是爱文玩?还是看重些实用物件?咱也没跟上头打过交道,别送错了反而不妥。”
刘绍辰想了想,道:“将军驻守吉林这些年,听说是个务实的性子。前几日清点仓库时,见那盒三年的老山参煨得瓷实,参须都完整,边疆苦寒,将军常年操持军务,补身的东西总用得上。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这老山参反倒显得实在,也不唐突。”
江荣廷点头琢磨着:“你说得在理。务实的官,不爱虚礼。就按你说的,山参仔细包好,别磕坏了参须;金砂单独装在锦盒里,是给柳夫人的心意。”他抬眼看向院外,“头回见将军,礼数到了,也能为弟兄们落点实惠。”
刘绍辰应道:“我这就去办,保准妥帖。”转身往仓库去时,江荣廷还在石碾旁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杆上的刺——这一趟吉林行,不光是押解黑狼,更是得让将军瞧着,巡防营的弟兄们,既敢拼,也懂规矩。
第二日天刚亮,江荣廷就带着亲兵押着黑狼上了路。黑狼被铁链锁着脚踝,一路闷头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瞪江荣廷,眼里的恨却比在柴房时淡了些——许是知道落到将军手里,再挣扎也无用。
走了四日,才到吉林将军府。府门前的亲兵验过文书,引着江荣廷往里走。正厅里,苏和泰将军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江荣廷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笑声洪亮:“江管带可算到了!舒淇在文书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果然是条汉子!”
江荣廷拱手行礼:“末将江荣廷,参见将军。”他侧身让了让,身后的亲兵把装着山参和金砂的木盒奉上,“一点北地土产,给将军和夫人添个念想。”
苏和泰扫了眼礼盒,抬手让亲兵收了,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不必多礼,舒淇在我跟前念叨好几回了,说你带的巡防营比关内的新军还顶用,白熊这股匪患能折了左膀,你当居首功。”
江荣廷刚坐下,苏和泰忽然叹了句:“说起来,咱俩该早见的。前两年你在碾子沟主事时,我在府里翻你的卷宗,可翻了不止一回。”
江荣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垂着眼道:“当年末将还是金沟草莽,蒙将军未加苛责,已是恩典。”
“草莽?”苏和泰笑了声,声音沉了些,“舒淇没少跟我说你治碾子沟的章程——办学堂、安老弱、民团守得地界比官军还严实。我那会儿啊,是真矛盾。”他抬眼看向江荣廷,目光里带着点坦诚的感慨,“想把你收过来吧,怕你是山野里的狼,养不熟反咬一口;想按‘金匪’拿了你吧,又惜你手里那股子能镇住北地的劲。后来把你请去静园那阵子……”
今日恰逢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回望历史,山河曾遭铁蹄践踏;而在后续剧情中,江荣廷将率领东北边防军挺身而出,于1931年九月十八日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里,直面日寇锋芒、奋勇痛击来犯之敌——攻守易行,寇可往,我亦可往!这份保家卫国的血性,定不负大家对角色的期待。
同时,也想借此刻真心致谢:各位的每一次催更,都是我笔耕不辍的动力;每一条好评,都是支撑剧情打磨的底气。这份支持我始终记在心里,后续剧情也会继续带着这份热血与初心推进。再次叩谢大家的陪伴,咱们剧情里接着见!
第155章 府中得许
江荣廷心头一凛,知道他说的是当初软禁的事,忙起身要谢罪,却被苏和泰抬手按住:“坐着说。那会儿是我没底,也怨底下人传话没谱,说你囤着砂金养私兵,是想自己占山为王。”他端起茶喝了口,继续道:“直到后来你带民团帮着剿白熊,舒淇说,你的弟兄们得跟土匪不一样,是为护着身后的碾子沟。我才明白,你不是狼,是想守着窝的犬,就是这窝太大,得有个体面的名分才好守。”
江荣廷喉结动了动,重新坐下时腰杆挺得更直:“将军明鉴。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将军肯给出路。说到底,都是将军栽培、舒都统帮扶,末将不过是顺势守着弟兄们罢了。”
“你倒会说话。”苏和泰被他捧得眉眼舒展,“但也别谦。白熊匪患在东北盘桓太久,朝廷早想除了他。你这次断了他左膀,是大功一件——这可不是靠谁帮扶就能成的。”
他话锋一转,沉下脸:“黑狼暂且押在府里审着,总能抠出白熊老巢。你且回碾子沟盯着,白熊丢了黑狼必定气急反扑。你若能一举端了他整个匪帮,往后吉林的安宁少不了你的功。到时候我再给朝廷递折子,你的功劳朝廷总会记着。”
江荣廷起身拱手:“末将定不辜负将军厚望,拼了这条命也得把白熊连根拔了。”
苏和泰笑着拍他肩:“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又斟了杯酒,指尖敲桌面,“折子我已递出去了。朝廷对北地匪患头疼,你解了宁古塔的急。但你刚招安没多久,品级上暂不好动,老翰林们眼尖,怕要挑理,我先在文书里多给你添几句嘉许的话,让上下都知道你的能耐。”
江荣廷端杯应道:“末将明白,能得将军青眼已是万幸,不敢奢求破格。”
“实打实的好处也有。”苏和泰续道:“户部那边我打过招呼,给你巡防营添三个月军饷,按五百人算,每人每月加二两,够给阵亡弟兄家眷多补些抚恤金。吉林军械库还拨了二十支快枪、两千发子弹,算是给弟兄们添些火力。”
江荣廷眼尾掠过厅外飘着的旗角,起身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末将替弟兄们谢将军。”
“还有件事。”苏和泰神色沉了些:“碾子沟金矿的税,先前定的三成,我让人改成‘战时两成’,往后半年都按这个缴。你把省下来的攒着,一是补军械,二是修卡子——白熊往北逃了,保不齐勾着俄人散兵回来闹,得守牢了。”
江荣廷应下“是”,心里清楚这是交换——将军给了体面和实惠,换他钉死在东边当屏障。
苏和泰又扯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少跟那些洋人走太近”“有事先报将军府”,江荣廷都一一应了。
出了将军府,江荣廷迎着风走,脸上竟觉不出冷。嘉许、军饷、快枪、减税——这些在苏和泰那里,原是顺水推舟的事,算不得什么真金白银的重赏。可对他来说,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面。
马翔在马旁候着,见他出来忙问:“管带,将军赏了啥实在东西?”
江荣廷翻身上马,扬鞭往粮行走时,声音被风扯得轻飘却笃定:“不是东西,是门路。”
马踏石板路的嗒嗒声,落在耳里比来时沉了些。苏和泰那句“守着窝的犬”还在耳边,他摸了摸腰间的官印——从前守碾子沟是凭义气;如今能堂堂正正站在官面上说话。肩上担子没轻,心里却亮堂了:这一步虽小,总算不是野路子了。
江荣廷刚跨进德盛粮行的门槛,赵栓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管带,森木先生在里屋候着呢,来了快一刻钟了。”
江荣廷点点头,径直掀了里屋的棉帘。森木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江管带回来了。”
“森木先生消息倒是灵通。”江荣廷往桌边的太师椅上坐,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笑出声来,“我在将军府里喝的茶怕还没凉透,你倒先寻到这儿了。”
森木走到对面坐下,欠了欠身:“该恭喜江管带才是。大破白熊,还擒了黑狼送抵将军府。”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笑意淡了些:“恭喜就不必了。”他抬眼看向森木,语气沉了沉,“这回可别说我不给你们日本人出力。为了白熊那股子匪帮,我手下弟兄折了二百多号。”
森木脸上的笑敛了敛,从怀里掏出张清单推过去:“江管带对朋友够意思,我们也不能不仗义。”他指了指清单,“我已经让人从珲春调了货,五十支金钩步枪,还有五万发子弹,这会儿该快到碾子沟的卡子了。不算酬劳,全当是给弟兄们的补偿。”
江荣廷扫了眼清单上的数字,没去接。他知道森木从不做亏本买卖,这些枪子弹药看着是补偿,说到底还是为了往后能让他更“顺手”地帮着盯俄人的动静。但眼下碾子沟刚经了战事,弟兄们手里的枪弹确实该添补些新的。
“森木先生倒是会做人。”江荣廷把清单往回推了推,“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白熊残部往北逃了,保不齐会往俄人那边靠,往后你们要的消息,我能给的还会给,但别再催着我硬碰硬。我手下的弟兄,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森木笑着把清单收回来:“自然自然。江管带放心,往后只求江管带多留意俄人在宁古塔的辎重队动向,至于别的,绝不强求。”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那我就不打扰江管带歇息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等森木走了,江荣廷才重新端起茶碗,这些枪支弹药是够实在,可终究换不回那些弟兄的命。
第156章 固本筹谋
从吉林回碾子沟的几辆马车走得比来时沉——后厢堆着五十篓水泥,粗麻篓子裹着灰扑扑的硬块。马翔赶头车,手里的鞭子甩得有一搭没一搭,总忍不住回头瞅那堆“稀罕物”。
“管带,这玩意儿真比石头结实?”他嚼着嘴里干硬的麦饼,含糊不清地问,“那洋行掌柜说得神乎其神,说俄人修铁桥都用它,我摸了摸,跟咱碾子沟后山的白土块也差不离,还要三两银一篓——够弟兄们买两石小米了。”
江荣廷拢了拢棉袄前襟,指尖敲着车帮,“俄人在中东铁路旁修炮楼就用这玩意儿,子弹崩上去就留个白印子。头道沟是碾子沟的门户,白熊那伙残部要是敢从北边绕过来,有这水泥工事挡着,他啃三天也啃不动。”
马翔又回头瞟了眼:“那用的时候咋弄?直接堆着就成?”
“得兑水和沙子。”江荣廷想起洋行掌柜演示时的样子,“干了比花岗岩还硬。朱顺他们估摸着得学两天。”
车进头道沟时,日头刚过晌午,沟口的老榆树影斜斜铺在地上。朱顺带着二十来个弟兄早候在那儿,有的手里还攥着铁钎子,见马车过来,眼都直了——之前只听“洋灰”,没见过真物,这会儿围着车转着圈看,有个年轻弟兄伸手想摸,被朱顺一胳膊肘怼开。
“别毛手毛脚的!”朱顺瞪他一眼,转头冲江荣廷笑,“管带,地基昨儿就凿好了,石头垒得齐整,就等这宝贝了!”
江荣廷跳下车,往工事望了眼,指着水泥篓子直截了当:“一篓灰掺两篓沙子,多兑水搅透了,趁着没硬赶紧往石头地基上糊,这玩意儿干得快,别磨蹭。”
朱顺脸上的笑淡了些,重重点头:“明白了!”说着转头就喊,“你们几个,去打水!剩下的搬沙子,快着点!”
弟兄们早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动起来,铁钎子撬着水泥篓子往工事边挪,脚步声混着往水桶里舀水的哗啦声,转眼就忙开了。
江荣廷没再多说,江府灶房的烟囱正冒白烟,吴佳怡靠在炕头的褥子上翻账本,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鬓角,那支素银簪子亮得温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回来了?”她抬眼时,睫毛颤了颤,伸手把账本往炕里推了推,“吉林那边……顺当?”
“顺当。”江荣廷挨着炕沿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靖安的小拳头——软乎乎的,攥得还挺紧。“苏将军给的军饷和二十支快枪,我跟洋行磨了半宿,买了五十篓水泥。头道沟和西北沟修上水泥工事,往后能踏实些。”
吴佳怡把账本又往他跟前挪了挪,指尖点在“宁古塔”三个字上,那处被她用笔圈了圈。“我让香姐托人打听了。”她声音压得低,怕吵着孩子,“宁古塔的粮价高两成,俄人天天去城里要粮要布。”
江荣廷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账本上记着香姐传回的价目:小米一石一两二,小麦二两,确实高了不少。
“我想在那儿开个粮行分号。”吴佳怡眼亮了些,“既方便给巡防营运粮,还能……做俄人的生意。他们要粮急,咱给足现粮,让他们先交钱,稳当。”
“你别总费这些心。”江荣廷按住她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她的手还带着点凉。“正好我明天去趟宁古塔见舒都统,顺带把粮行的事托他照应着,准妥。”
吴佳怡笑了笑,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的暖炉,是粗布缝的,揣得温温的:“舒都统跟前说话得仔细些。我让账房备了两匹松江布,月白色的,说是苏州那边新出的花样,给他夫人做单衣正好,你给带过去。”
江荣廷捏了捏她的手:“知道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别总熬夜对账。”
第二日天刚亮,天边还挂着星子,江荣廷就带着马翔往宁古塔去。两匹快马踩过刚化冻的河床,泥水溅得马镫上都是。
舒淇听说江荣廷来,亲自迎到廊下,棉袍外头罩着件青布坎肩,见了江荣廷就笑:“你倒来得巧!昨儿后半夜才得着信,白熊现在就躲在北边的石头河子,离俄人铁路线就十里地,是想借俄人的势啊。”
江荣廷心里一紧,停下脚步:“副都统,我带弟兄们去剿?趁他没站稳脚跟……”
“急什么。”舒淇让亲兵递过茶盏,“俄人在石头河子设了个警备队,白熊往那儿靠,要么是去跟俄人换枪,要么是借他们的地界躲着。你现在去,枪声一响,俄人准出来‘调停’——他们正愁没由头插手咱们的事,你这一去,反倒给了他们借口。”
他抿了口茶,缓声道:“先修你的工事。等我跟苏将军递了信,等将军拿主意。”
江荣廷应了声“是”,从马背上解下布包递过去:“佳怡给夫人带的松江布,她说这两匹成色好,软和,做贴身的单衣不硌得慌。”
舒淇接过来摸了摸,指腹蹭过布面的暗纹,眼里的笑深了些:“你们夫妇倒是心细。前几日你嫂子还念叨,说城里的布庄卖的都是粗麻布。”
江荣廷顺势笑了笑,语气放得缓和:“大人说的是。其实我来之前,佳怡还跟我念叨宁古塔的事——说这儿近来粮价涨得厉害,不管是咱们驻军弟兄日常用粮,还是俄人那边时不时采买,总缺个稳当去处。”他顿了顿,才道,“我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开个粮行分号,最要紧是价能压得实在些,免得被旁人拿了空子。”
“这是好事。”舒淇把布包递给身后的亲兵,“宁古塔的粮行现在被几个本地人把持着,仗着俄人要粮,把价抬得虚高。你们来开分号,既能压价,也能给弟兄们谋实惠。到时候咱们宁古塔的弟兄都用你们的粮,税银我跟厘金局打个招呼,按最低的收,够意思吧?”
江荣廷心里透亮,忙拱手:“谢副都统。往后我让分号给咱们驻军按进价加一成算,绝不赚黑心钱。”
第157章 拒俄借道
从衙署出来,江荣廷没急着回碾子沟,带着马翔绕去西街看铺子。香姐之前托人打听的那处门面就在街角,两间宽的门脸,木招牌上还留着“杂货铺”的旧字,墙角堆着些碎木片,掀开盖着的草席,底下竟是个旧粮仓的底子——石头垒的墙,还挺结实。
“管带,舒都统倒是给面子。”马翔摸着门框上的木纹,“这税银也少了。往后驻军用了咱们的粮,又是一笔进项啊。”
江荣廷蹲下来看粮仓的地基,石头缝里没渗泥水,挺干燥。“舒都统是明白人,咱们开粮行,既能稳住粮价,也能把粮源攥牢了——免得被那些囤粮的本地人拿捏,还能帮他给驻军送粮,他给方便,咱们也得给实在。”
回碾子沟时已是第二日晌午,刚到沟口,就听见头道沟那边传来叮当声——朱顺带着弟兄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拿铁钎凿石头地基,有人扛着水泥袋往坡上运,刘绍辰蹲在块平石上画工事图,笔尖在麻纸上划得沙沙响,见江荣廷过来,举着图纸站起来:“管带,你看——小西北沟修个能架枪的水泥台,能看见三里地外的动静。”
江荣廷蹲在他身边看图纸,图上标着射击孔的位置,还画了条排水沟。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香姐拎着个竹篮走来,蓝布帕子盖着篮口,掀开时冒热气——里头装着刚蒸的白面馒头,还揣着几个煮鸡蛋。“佳怡让我来的。”香姐把篮子往石头上放,“说弟兄们干重活,得垫垫肚子。刘先生,这两个馒头你拿着,你画图费脑子,多吃点。”
刘绍辰笑着脸,忙接过来:“多谢香姐。”
江荣廷咬了口馒头,看向马翔:“你让李玉堂明日就去宁古塔,先把铺子修修,囤一千石小米再说。”
马翔正啃馒头,含糊应着:“成!我这就去跟李玉堂说。”
夜里歇下时,炕烧得温温的。江荣廷挨着吴佳怡躺下,听她轻声数着账:“宁古塔的粮行先囤一千石小米,俄人给的价高,一石能卖到一两五......”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软乎乎的,带着点皂角香。“等工事修完,靖安满了月,我带你去宁古塔逛逛。”
吴佳怡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着:“还得让李玉堂把纺织坊的布也运些过去。俄人那边要是要布,也给他们看看样——说不定能多笔进项。”
江荣廷嗯了声,听着她轻声算账,又听着炕头的靖安哼唧了两声,大概是做梦了,小拳头在襁褓里动了动。
这话没过两日,哨卡那边就来了动静。
范老三守的东边哨卡离碾子沟有二十里地,平日除了过往的货郎,少有人来。
这天后晌,就见东边尘土扬得遮了日头,二十多辆马车排成串往卡子挪,车辕上的俄式铜铃“叮铃叮铃”响,听着就扎耳。
“三哥!是俄国人!”小张扒着栅栏往外瞅。
马蹄踏在土路上“嗒嗒”响,领头那匹高头大马没等后续马队完全停稳,已猛地勒住蹄子,打响鼻的声儿里带着些不耐烦。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手先扶了扶帽檐,露出张高鼻深目的俄国人面孔——制服领口的中校领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正是彼得罗夫。
他先是扫了眼哨卡的木栅栏,才转向拦路的范老三,华语带着生硬的卷舌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这位弟兄,我们要借道去南边。”语气算不上客气,倒有几分理所当然。
范老三往栅栏后缩了缩,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枪:“不是弟兄们不给面子。江管带有令,过卡子得要将军府的文书,没有文书,谁也不能过。”
彼得罗夫脸上没什么笑模样,闻言却缓缓勾起嘴角,右手往腰间一摸。
“文书的事好说。”他把钱袋往前送了送,指尖都快碰到范老三的袖口,“这里是一百两,给弟兄们买酒。”
范老三梗着脖子,伸手把钱袋往旁推了推,硬是将那沉甸甸的银子挡了回去:“管带的令摆着呢,我要是放了你们,回头脑袋得挂在旗杆上示众。”
说着他往后头喊了声:“小张,去给碾子沟报信!说俄国人要借道,没文书,让管带示下!”
彼得罗夫脸上的笑彻底淡了,眉头拧成个疙瘩,钱袋又往前递了递:“一百两不够?二百两。这钱够你们巡防营添两月的粮了。”
范老三没松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彼得罗夫,“要么拿出文书,要么掉头回去,就这两条路。”
彼得罗夫的目光扫过栅栏后隐约露出来的枪尖,又瞥了眼范老三身后几个攥着枪栓、眼神发狠的弟兄。终究没再说硬话,只狠狠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我们走!”
消息传到碾子沟时,江荣廷正和马翔蹲在院里擦枪,是森木派人送来的金钩步枪,枪身的新铁味还没散。
朱顺掀着院门帘子冲了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管带!范老三那边急报!俄国人带了二十多辆马车,说要借道去南边,给二百两过路费,范老三没敢放!”
“南边?”江荣廷冷笑一声,把擦枪布往石桌上一扔,“那准是奔奉天去的,俄国人在奉天囤了不少兵,这车队里指不定拉的是军火。”
马翔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枪栓:“那......放不放?不放的话俄国人不得找茬。”
“我还怕他找茬。”江荣廷站起身,看向朱顺,“你让人把将军府的防区文书带去哨卡——给范老三看,告诉他,除了盖着将军府大印的文书,谁的面子都别给。俄国人要是硬闯,就往天上开枪示警,他们敢动真格的,碾子沟这就调人过去。”
朱顺应着“明白”,翻身上了马,马翔看着江荣廷忍不住问:“管带,俄国人会不会硬闯?他带的人怕是不少。”
“他不敢。”江荣廷擦着枪管,眼神沉得很,“他要借道,就是不想声张。咱们守着卡子,等就是了。”
第158章 借道生隙
会房的油灯刚点上,马翔跑进来:“管带,有个叫彼得罗夫的来了,说要跟您谈借道的事。”
江荣廷愣了愣——第一次跟俄国人打交道,对方倒敢单独来。他披了件单袄往院外走,彼得罗夫正站在旗杆下,制服袖口沾着点土,见他来,先拱了拱手:“江管带,久仰。我是彼得罗夫,来跟您商量借道的事。”
进了帐房,江荣廷让马翔倒了碗水,彼得罗夫没喝,直截了当:“江管带,我知道您守着防区不容易,但我们那批物资急着送,您开个价,过路费我再加两百两,六百两怎么样?”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沿:“彼得中校,不是钱的事。这防区是朝廷的地界,你们日俄在南边交兵,是你们的事;我管着我的卡子,不让外人随便过,是我的本分。我刚受招安没多久,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那要是……我给您送点‘本分’用得上的东西呢?”彼得罗夫从怀里掏出张纸,摊在桌上——是张武器图样,画着支步枪,比金钩枪多了个固定式刺刀座,“这是莫辛纳甘,我们远东军用的步枪,比日本人的枪更耐用,射程更远。”
江荣廷的目光在图样上顿了顿——森木给的金钩枪贵不说,子弹还得专找他买,掣肘得很。
“我知道您缺硬家伙。”彼得罗夫看出他的心思,往前凑了凑,“四百五支,配二十万发子弹。您要是肯让我们过卡子,这些枪和子弹,七千五百两白银。比你从日本人那买,更划算。”
帐外传来巡夜的弟兄走动的脚步声,江荣廷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磨了磨——两百支莫辛纳甘,够装备半个营了,要是白熊那伙残部敢来犯,手里有这枪,腰杆都能挺得直些。可让俄国人过卡子的事要是漏出去,森木那边怕是要问……
“借道可以,但得按我的法子来。”他忽然开口,“你们的人换了平民的衣服,马车上的帆布全卸了,装成运麦秸的。后半夜分两拨过卡子,范老三的人不盘问,但你们也别露破绽。”
彼得罗夫眼睛亮了:“没问题!我们的人懂规矩,绝不多话。”
“还有。”江荣廷补充道,“过卡子的时候,不许碰屯子里的东西,哪怕一根柴禾……”
“这你放心!”彼得罗夫拍了拍胸脯,抓起桌上的图样叠好递过去,“七千五百两,明晚三更,我让车队在卡外等着。”
送彼得罗夫出营时,夜风带着点凉。江荣廷站在土坡上看他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往帐房走——刘绍辰正蹲在灯影里看书,见他进来,低声道:“管带,日本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江荣廷往凳上坐,“俄国人换了衣服装麦秸,谁能认出?森木总不能顺着车辙去查是不是俄国人。”他顿了顿,捏了捏那张武器图样,“倒是白熊那边,有了这批枪,就能在北山口多设两个哨位。”
刘绍辰点头:“我明儿一早就去备银子?”
“备着。”江荣廷点头,“再跟范老三说,就当是附近屯子运麦秸的,问都别多问。”
刘绍辰应着起身,掀帘时带进股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江荣廷望着灯影里那张武器图样,指尖在“莫辛纳甘”几个字上蹭了蹭——这北地的营生,从来不是守着规矩就能安稳的。
自那次商定借道后,接下来两个月,俄国人按规矩换了平民衣裳、卸了马车帆布装麦秸,分拨从卡子过,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朱顺奉命去北边屯子送防区文书,带着二十个弟兄赶路,路过韩家屯时,忽然听见屯子里飘来哭喊声。他勒住马,眯眼往屯里瞧——街面上散落着翻倒的粮袋,小米混着泥土撒了一地,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抹泪,还有两个穿灰军装的俄兵正拽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往土坯房里拖。姑娘的爹趴在地上,额角淌着血,伸手去抓俄兵的裤脚,却被一脚踹在胸口,闷哼着蜷成一团。
“操!”朱顺咬碎了后槽牙,翻身下马时枪已攥在手里,大步冲过去吼:“住手!”
那两个俄兵愣了愣,转头看见朱顺身上的巡防营官服,非但没松劲,反倒更凶了——一个抬手就把姑娘往门框上按,另一个举着枪托要砸过来。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朱顺没等枪托落下来,侧身一躲,反手就把枪顶在了俄兵脑门上。“砰!”他朝天放了一枪,枪响震得屋檐的雪簌簌往下掉:“都给我放开!”
屯里的俄兵听见枪响,呼啦啦围过来六个,手里都端着枪,领头的士官指着朱顺叽里呱啦喊,唾沫星子溅了满脸。朱顺听不懂俄话,却瞧得懂他眼神里的凶光,连手指都在扳机上蹭来蹭去。
“弟兄们,举枪!”朱顺站着没动,声音沉得像冰。身后的弟兄们“哗啦”一声端起枪,二十支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俄兵。那姑娘趁机从门框上挣开,连滚带爬扑到她爹身边,抱着人哭得更凶。
那俄士官显然没料到巡防营敢动真格的,僵在原地——他们就八个兵,巡防营却有二十个,真打起来讨不到好。他又吼了两句,伸手拽过旁边一个俄兵,指着地上的粮袋比划,像是在说:“只是来拿点粮。”
朱顺瞥了眼地上的血痕,心里的火更旺,却没再开枪——江荣廷早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跟俄人硬拼,免得给他们找借口生事。他朝弟兄们使了个眼色,往前迈了半步,枪口始终对着俄士官,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虽听不懂中文,可那眼神里的狠劲俄兵瞧得明明白白。俄士官悻悻地啐了口,挥手喊了句什么,八个俄兵骂骂咧咧地往后退,走时还故意踹翻了个空粮袋,才顺着屯口的路悻悻离去。
第159章 雪冤惩凶
直到俄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屯口,朱顺才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枪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蹲下身查看老汉的伤,额角的口子还在渗血,忙从怀里掏出药递过去:“能走不?我让人送你们去碾子沟的药铺。”
老汉攥着他的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囫囵:“谢……谢官爷……要不是你们……”
刚把老汉扶到墙根坐下,西头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个老妇的声音,混着“我的闺女啊”的哭喊,往人耳朵里扎。
朱顺猛地站起身,拔腿往哭声处跑。转过土坯墙,就见几个村民正从房梁上往下解人:是个穿碎花袄的姑娘,年纪看着才十五六,脸白得像纸,舌头吐在外头,早没了气息。
旁边的老妇扑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群……这群天杀的老毛子……把她拖进柴房……我寻着她时,她就把自己吊在梁上了啊!”
“造孽啊……”有村民蹲在地上抹泪,“这是第二个了,前儿东屯的翠儿……”
老妇忽然抬起头,头发乱得像草,眼睛红得淌血,直勾勾盯着朱顺,声音哑得像破锣:“官爷!你说!谁给我们做主?俄人在这儿作践人,朝廷管不管?你们巡防营拿着饷银,就眼睁睁看着?”
朱顺攥着枪的手“咯吱”响,他想说“我管”,想说“我去杀了那些俄兵”,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他记着江荣廷的话,记着朝廷的规矩:俄人是“友邦”,没真刀真枪打起来,不能轻易动武,不然就是“滋事”,将军府那边没法交代。
“婶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涩,“我们……我们把俄兵赶跑了……”
“赶跑了有啥用?”老妇往地上一坐,拍着胸脯哭,“我闺女没了!命没了啊!谁还我闺女的命?这世道!官不管,兵不护,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周围的村民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有个老汉叹着气摇头:“朝廷哪敢跟洋人叫板,东北是人家的地界……咱们老百姓,认命吧……”
“认命?”朱顺猛地回头,眼里的火要喷出来,可看着老妇瘫在地上哭到抽气的样子,看着姑娘那没了生气的小脸,那股火“轰”地烧到心口,又“唰”地凉下去——他能杀了刚才那几个俄兵,可杀了又怎样?俄人会派更多兵来,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这些屯子。他能去找将军府告状,可文书递上去,八成只换来一句“妥为安抚,勿生事端”。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包里是几块银元,塞到老妇手里:“婶子……先给姑娘办后事……钱不够,我再让人送过来……”
老妇一把打落银元,银元滚在泥里,沾了土:“我不要钱!我要我闺女!要俄人偿命!”
朱顺僵在原地,拳头攥得生疼,身后的弟兄们也低着头,没人说话——谁都憋着气,可谁都知道,这气没处撒。
朱顺看着地上的银元,看着老妇的哭嚎,看着村民们麻木又悲凉的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枪沉得像块铁——他拿着枪是为了护人,可真到了这时候,连个姑娘的命都护不住。
“弟兄们。”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把姑娘抬到祠堂去,找块干净的布盖上。给婶子留点干粮和钱。”
说完,他转身往屯口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深处压一分——压得疼,却只能压着。
出屯时,他回头望了眼那间挂过姑娘的土坯房,日头斜斜照在灰瓦上,亮得刺眼。
转头让两个弟兄留在屯里帮着收拾,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碾子沟赶——这事得赶紧报给江荣廷,俄人敢这么明火执仗抢粮抓人,得早做防备。
朱顺径直闯进会房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对着张地图说话,见朱顺一脸铁青闯进来,眉头当即锁成了疙瘩:“脸拉得比驴还长,咋的了?”
朱顺把俄兵抢粮、拖姑娘,还有碎花袄姑娘上吊的事一股脑说出来,说到老妇哭着问“谁给做主”时,拳头“咚”地往柱子上一砸,木柱震得掉了层灰。
江荣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旱烟杆“啪”地摔在桌案上,烟丝撒了一地:“俄人敢在碾子沟跟前动土?!朝廷的‘友邦’规矩,是给他们作践老百姓的由头?”
刘绍辰赶紧上前拉他:“管带,息怒!俄人在珲春有驻军,真把事闹大了,他们借着由头派兵来,咱们这点人扛不住,将军府那边也没法交代!”
“交代?我跟谁交代?”江荣廷转身瞪他,眼里的火要烧出来,“韩家屯离碾子沟就十里地,是我眼皮子底下的地界!老百姓在这儿被糟践得活不下去,姑娘吊了梁,我还蹲在这儿讲‘规矩’?那我当这个巡防营管带干啥?”他指着门外,声音沉得发颤,“别处我管不了,俄人占了奉天占了吉林,我没本事把他们全赶出去!可韩家屯不行!谁在这儿害了人,就得拿命偿!”
刘绍辰还想劝,江荣廷却摆了摆手,转头盯着朱顺:“那几个俄兵长啥样?还认得出不?”
朱顺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认得出!领头的左眉有道疤,还有个矮个子缺半只耳朵!”
“好。”江荣廷从墙根抄起一把砍刀——不是巡防营的制式家伙,是山里猎户用的,“把你那身官服扒了,换身庄稼人的粗布褂子。挑二十个弟兄,也穿便衣。去附近屯子外边蹲守,见着那队俄国兵,不用留活口。”
他顿了顿,刀光映在脸上:“手脚干净点,尸首拖进林子里埋了,别留半点能追到咱们头上的痕迹。记住——是‘山匪’报私仇,跟巡防营没关系。”
朱顺接了刀,腰杆挺得笔直:“管带放心!保证干净利落!”
刘绍辰看着江荣廷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管带,这要是露了……”
“露了我顶着。”江荣廷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叶子被热风刮得沙沙响,“总不能让弟兄们看着老百姓遭罪,自己缩着脖子当孙子。这口气咽下去了,我江荣廷就没脸再站在碾子沟!”
第160章 除寇周旋
第二天夜里,月隐在云里,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朱顺带着弟兄们蹲在路旁的草棵里,蚊子叮得胳膊上全是包,却没人动——江管带说了,等准了再下手。
后半夜,远处传来俄人的笑骂声,还有酒瓶磕碰的脆响。朱顺眯眼瞅过去,借着偶尔漏下的月光看清了:正是那八个俄兵!疤脸士官拎着枪歪歪扭扭地走,缺耳朵的正举着酒壶往嘴里灌,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车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在哪抢的粮食。
“上!”朱顺低喝一声,率先扑出去。弟兄们早憋了一夜的火,手里的砍刀、短铳齐往俄兵身上招呼。俄兵醉得迷迷糊糊,没等摸枪就被撂倒了三个。疤脸士官慌了,掏枪要射,朱顺扑过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刀光一闪,往他脖子上狠狠一抹,热辣的血瞬间喷了满脸。
一袋烟的功夫,八个俄兵全倒在了草里。朱顺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抡起砍刀对着那几个脑袋“咔嚓”剁下去——草叶、泥土上溅得全是暗红。
“留十个弟兄埋尸首,挖深点,别露了痕迹。”朱顺拎起那几颗脑袋,用粗布裹了,“剩下的跟我去韩家屯。”
天快亮时,朱顺到了韩家屯祠堂门口。那上吊姑娘的娘正蹲在地上烧纸,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纸钱灰粘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朱顺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几颗脑袋滚出来,眉上的疤、缺了的耳朵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老妇愣了愣,随即浑身发抖,猛地扑过去抱住那颗带疤的脑袋,眼泪反倒突然停了,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疤,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你……是你们……”周围围过来的村民也没吭声,有个老汉捡起块石头,往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声音发颤:“该死的畜生!”
朱顺没多待,转身就走。土路被露水浸得发潮,他攥着腰间的刀,刃上的血早干成了黑褐色。他知道这事儿赌得大,可想起江荣廷在会房里说的那句“眼皮子底下的百姓,不能让他们白受委屈”,心里那股憋的气,总算顺了些。
回碾子沟时,天刚蒙蒙亮。江荣廷站在会房门口等他,没问成没成,只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粗布:“擦擦脸。”
朱顺接过布,擦去脸上的血污,听见江荣廷低声说:“往后巡防营往周边屯子多派两趟巡逻,白天晚上都盯着点,别再让老百姓遭这罪了。”
朱顺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巡逻的事。院子里的晨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他望着韩家屯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杆,眼神沉得像深潭——他知道,这场戏刚唱了一半。
果然,日头刚过晌午,哨卡的弟兄就慌慌张张跑来回信:“管带!俄兵来了!三十多个,都端着枪,说要找您要说法!”
此时朱顺正带着人在沟边修整栅栏,听见“俄兵”两个字,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后背瞬间黏了层薄汗——昨夜的血腥味还没从身上散干净,这会子撞见正主,心尖儿都发紧。他硬着头皮迎上去,刚到哨卡门口,就见彼得罗夫站在队伍前头,脸沉得能滴出水。
彼得罗夫压根没看朱顺,嗓门带着火性:“江荣廷!叫他出来!我的八个士兵!在碾子沟附近不见了!让他滚出来给我解释!”
朱顺揣着明白装糊涂,强挤出笑:“彼得中校,您这话咋说的?我们弟兄这两天都在沟里修卡子,真没见着俄兵啊。”
“没见?”彼得罗夫猛地拔出手枪,枪口“咔嗒”一声上了膛,指着哨卡的木牌,“他们三天前去韩家屯‘买粮’,再没回来!这地界归你们巡防营管!你们必须给说法!不然我现在就带兵进碾子沟搜,搜不着人,就平了你们的碾子沟!”
正吵得凶,江荣廷带着刘绍辰赶来了。他穿件靛蓝短褂,走到彼得罗夫跟前,脚步慢悠悠的,先扫了眼他手里的枪,才扯出个淡笑:“彼得中校,这大热天的,带这么多弟兄来,是来头道沟讨碗凉茶喝,还是来跟我置气的?”
彼得罗夫见了江荣廷,像被点燃的炮仗,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他的胳膊:“江!我的人!八个!没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江荣廷抽回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被攥出红印的地方,语气淡了些:“彼得罗夫中校,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话得有凭据。巡防营的弟兄这几日要么修卡子,要么去周边巡逻,哪有空管你们的人?”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冷了些,话锋一转,“倒是前几日,周边好几个村屯都在传——有人抢粮不说,还糟蹋人家妇女,有户人家的姑娘被逼得没了活路,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没听说?”
彼得罗夫的脸“唰”地白了,他当然知道底下人干的龌龊事,只是没想到江荣廷会当面点破,还把话头往这上面引。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人干的?”
“没别的意思。”江荣廷往掌心磕了磕烟杆,声音沉了些,“先前咱俩在会房说好的,你们俄兵要过巡防营的防区,行,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不准动老百姓的一粒粮、一根针,更不能糟践人家女眷。你当时拍着胸脯说‘绝不犯禁’,总不能忘了吧?”
这话像块石头堵在彼得罗夫心口,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有些发虚,硬撑着拔高声调:“不可能是我们的人!俄军纪律严明,绝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们造谣!”
“我也觉得不能是你们。”江荣廷忽然松了口,语气又缓了下来,“毕竟有约定在前,你彼得罗夫中校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话锋一转,往韩家屯后山的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低了些,“那这事就怪了——不是你们的人,难不成是后山的土匪?”
第161章 谋银止纷
“那些山匪本就蛮横,前阵子还抢过屯里的粮,跟咱们都不对付。你们这八个兵要是落了单,被他们盯上、趁机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彼得罗夫盯着江荣廷的脸看了半晌,想从他眼里找出点慌意,可对方笑得坦荡,倒像是真信了这套说辞。
攥着枪的手慢慢松了松,彼得罗夫的语气软了些:“就算是土匪,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江,你得帮我!我要找到我的人,哪怕是尸首!”
江荣廷心里门清——这是彼得罗夫找台阶下了。他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好说!既然是土匪作祟,剿匪本就是我们巡防营的本分。我派朱顺带五十个弟兄,跟你们的人一起搜后山,再到周边村屯,一定把这伙土匪揪出来,给你个交代。”
彼得罗夫彻底松了口气,收了枪,挥挥手对身后的俄兵喊:“都把枪收起来!”接着转向江荣廷,脸色缓和了些:“好!就按你说的办!”
江荣廷冲朱顺递了个眼色,“朱顺,带弟兄们准备下,跟彼得中校的人走一趟。”
朱顺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俄兵跟着朱顺往山上去时,江荣廷站在哨卡旁,看着彼得罗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后山哪来的土匪,就是这碾子沟方圆百里都没有土匪的影子,不过是陪他们演场戏罢了。
三天后的傍晚,头道沟的风带着些凉意,彼得罗夫带着搜山的俄兵回来了——队伍里没人说话,一个个垂头丧气,枪上的刺刀都没了先前的锐气。他刚到哨卡,就直奔会房找江荣廷,进门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江!”彼得罗夫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里满是火气,“三天!整整三天!后山、周边屯子全搜遍了,连个土匪的脚印都没见着!你说的土匪,到底在哪里?!”
江荣廷正坐在桌边抽着烟,见他这模样,慢悠悠把烟杆往烟袋里一插,抬眼道:“彼得中校,这你就不懂了——土匪又不是傻子,咱这么多人带着枪搜山,动静闹得这么大,他们能站着等你抓?肯定早闻风跑了呗。”
“跑了?”彼得罗夫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门口,“这就是你给我的说法?我带着人折腾三天,就换你一句‘跑了’?”
“那我也没办法。”江荣廷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奈,“土匪行踪不定,跑了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找着的。你难办,我也难办——我派了五十个弟兄跟着你搜,人困马乏的,不也没落下好?”
他顿了顿,见彼得罗夫还想发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放在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彼得中校,咱都是明白人。你要的是给上司的说法,我要的是头道沟的安稳。这是四千两,你点点。”
彼得罗夫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一年军饷也才两千两,!他伸手拿起银票,指尖都有些发颤,低头摸了摸银票的质感,确认是真的,抬头时,脸上的火气早消了大半,只剩下些犹豫。
江荣廷看在眼里,慢悠悠补了句:“其实这事能不能过去,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抬头看向江荣廷,语气没了先前的硬气,反倒带了点讨好的犹豫:“江,这钱我收了,可……可我回去咋跟上司说啊?总不能真说土匪跑了吧?”
江荣廷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指尖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你就跟你上司说,那八个弟兄不是失踪,是在韩家屯后山,撞见了日本间谍。”
“日本间谍?”彼得罗夫愣了愣,眼睛一下子睁大,“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江荣廷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也知道,现在日本人在吉林这边动作不少,偷偷摸摸派间谍打探消息,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就说,你那八个弟兄去韩家屯附近巡查,正好撞上一伙日本间谍,双方交了火,你那八个弟兄寡不敌众,没撑住,最后连尸首带间谍都被对方拖走了,只留下点打斗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着彼得罗夫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补全细节:“你再添点戏,就说你带着人搜山时,还找着几枚日本兵常用的子弹壳,还有块绣着太阳旗的碎布——这些东西,我让朱顺给你准备好,真假难辨。”
彼得罗夫听得眼睛发亮,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说撞见日本间谍,上司肯定信!这样一来,不仅不算我办事不力,反倒成了跟日本间谍对抗!”
“就是这个理。”江荣廷笑了笑,“你上司要是问为啥没追上,你就说间谍跑得太快,又熟悉山林地形,咱们搜了三天没追上,只能先加强防区戒备——既圆了话,又显得你考虑周全。”
彼得罗夫彻底松了口气,把银票往怀里揣得更紧,脸上堆起笑:“江,你这脑子真灵光!就按你说的来!那……那子弹壳和碎布,你可得尽快给我!”
“放心,保证跟真的一样。”江荣廷冲门外喊了声“马翔”,让他去取早就备好的“证据”,又转头对彼得罗夫道,“不过你记住,这话只跟你上司说,别往外传,知道的人多了反倒麻烦。”
“明白明白!我知道!”彼得罗夫连连点头,看着马翔递过来的子弹壳和碎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他也没多待,揣着银票和“证据”,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路过哨卡时,还特意跟站岗的巡防营弟兄点了点头——比起之前的横眉冷对,此刻的态度客气得不像样。
俄兵跟着彼得罗夫撤走后,朱顺凑到江荣廷身边,低声道:“管带,这日本间谍的说法,真能蒙混过关?”
“怎么不能?”江荣廷望着远处的铁路线,眼神沉了沉,“日俄在东北抢地盘,彼此都防着对方的间谍,这话戳中了他们的心思。彼得罗夫的上司就算有疑虑,也不会深究——毕竟,把账算在日本人头上,比承认‘士兵失踪、查无下落’体面多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哨卡前的土路上。这场因八个俄兵而起的风波,终究靠着一张银票和一个“日本间谍”的谎言暂告段落。只是江荣廷心里清楚,这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只要东北的局势还乱着,碾子沟的麻烦,就不会真的结束。
第162章 百姓赠匾
过了约莫半月,碾子沟的槐花开得正盛,会房院的老槐树下,江荣廷、刘绍辰、朱顺和庞义正围坐着歇脚,石桌上摆着刚泡的茶。
“宁古塔那股匪,却专挑屯子抢粮,”庞义捧着茶碗,指节上还带着点未消的擦伤,“不过倒也好收拾,端了他们的窝棚,搜出的粮都给周边屯子送回去了,老百姓还凑了筐鸡蛋给弟兄们。”
刘绍辰笑着点头:“还是庞帮带手脚利索,这趟差事办的漂亮。”
江荣廷指尖摩挲着茶碗沿,目光扫过院外:“流匪易清,难的是那些揣着心思的外寇。”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马翔亮得惊飞雀儿的嗓门:“管带!韩家屯的人来了!还抬着东西,说是给您送的!”
几人都愣了愣,江荣廷率先起身:“走,看看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夕阳把四十来个村民的影子拉得老长——打头的是韩家屯那丧了闺女的老妇,旁边跟着东屯的老汉、河沿的庄稼人,四个后生抬着块黑漆木匾走在中间,红布盖得严实,木框上缠的新槐花,香得人心里发暖。
“江管带!”老妇颤巍巍迎上来,声音虽哑,却透着股亮堂劲儿,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后生把匾往前送,“这是俺们几个屯凑钱打的,没啥金贵物件,就是俺们老百姓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寒碜。”
两个后生上前,小心翼翼揭开红布——“保境安民”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亮得晃眼,字是宁古塔老秀才写的,笔锋沉实,每一笔都透着实在劲儿。
江荣廷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忽然发紧,手都有点没处放。他当过把总、接过官印,听苏和泰夸过“能干”,听弟兄们喊过“大哥”,却从没像此刻这样,心里暖得发涨。这不是朝廷的封赏,是老百姓实打实的认可,重得他都不敢轻易接。
“婶子,这……这使不得,”他连忙推辞,语气都带着点局促,“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哪当得起这四个字。”
“咋当不起!”没等老妇开口,庞义先拍了拍江荣廷的肩,“大哥,老百姓的心意重过金,哪是你想推就推的?朱顺,赶紧找梯子来,这匾就挂会房大堂正中间,让所有人都瞧瞧!”
老妇跟着上前,紧紧按住江荣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里却闪着亮闪闪的光:“江管带,俺得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俺闺女没了那阵,俺恨得直骂,说巡防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是俺瞎了眼,错怪了您。可哪想到,第二天朱哨官就把那些畜生的脑袋送来了,俺那苦命的闺女,总算能闭眼了!”
她抹了把眼角,声音更实在了:“这阵子各个屯子都加了巡逻队,白天黑夜都有弟兄们守着,再也没见着俄兵的影子。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屯外巡防的脚步声,俺这心才落了底,能睡上安稳觉了。这‘保境安民’的匾,您受得起!您护着俺们,就是俺们老百姓认的好官!”
江荣廷听着老妇的话,喉咙里像堵了团热棉花——他从没解释过什么,可老百姓的眼睛亮,好赖都刻在心里。他还想推辞,却见庞义已经拽着朱顺扛来梯子,往大堂门口一放:“管带别磨蹭,这匾挂上去,往后弟兄们守着这地界,也更有劲头!”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劝:“江管带就收下吧!”“这是俺们的心意!”
江荣廷看着老妇恳切的眼神,又瞅了瞅庞义摩拳擦掌要帮忙挂匾的模样,终究笑了笑,叹道:“好,既然大伙都这么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匾,不单是给我的,也是给所有护着这地界的弟兄们的。”
江荣廷踩着梯子往上爬,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匾,鎏金的字在手里温温的。他调整了两下,木匾稳稳当当挂在了大堂梁下,正好对着门口。油灯的光洒在字上,把原本摆着边防图的大堂,衬得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暖。
“成了!”庞义抬头看着,拍了下手,“这四个字一挂,咱大堂都亮堂多了!”
江荣廷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匾下看了半晌,转身对围着的弟兄们说:“看见没?老百姓记着咱的好呢。往后守着这地界,更要对得起这四个字。”
吴佳怡抱着靖安跟在他身后,轻声笑:“老百姓的心最实,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把你当靠山。”
江荣廷伸手摸了摸匾上的字,指腹蹭过鎏金的边角:“往后啊,这匾就在这儿挂着。咱要是护不住这地界的人,自己都没脸进这大堂。”
窗外的风带着槐花香飘进来,靖安在怀里哼唧了两声。江荣廷看着匾,又看了看妻儿,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沉,却沉得踏实——这四个字,是老百姓给的念想,也是他往后要守到底的本分。
傍晚,会房院摆了十几桌酒,杀了两头猪,弟兄们搬来新酿的高粱酒,和韩家屯来的百姓挤在一处吃酒。江荣廷没坐主位,拉着韩老汉挨桌敬酒;庞义和刘绍辰凑在一桌,跟几个屯里的后生聊得热络;朱顺则被几个小伙子围着灌酒,脸红得像灶上的火,手里攥着粗瓷碗,傻笑着应承。
正热闹着,韩老汉端着酒碗凑到江荣廷身边坐下——他是秀琴的爹,前阵子被俄兵拖拽的姑娘就是秀琴。老汉喝了口酒,抹了把嘴,看着不远处的朱顺,忽然压低声音问:“江管带,俺瞅着朱哨官是条实在汉子……他……他有家室没?”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笑了——送匾时,秀琴就跟在韩老汉身后,眼尾泛红却透着倔劲,刚才摆桌时总偷瞅朱顺,眼神亮得很。他往春杏那边瞥了眼,姑娘正被女眷们围着说话。
“朱顺是苦出身,”江荣廷给韩老汉添了酒,声音温了些,“爹娘早没了,早年倒有过一个相好的,是个丫鬟,俩人情分重。后来那姑娘被地主儿子欺辱致死,朱顺为了给她报仇,才愤而杀了人,打那以后就一个人过,从没成过家。”
第163章 朱顺成亲
韩老汉眼睛一亮,放下酒碗就往起站,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要给江荣廷作揖,被江荣廷一把扶住。老汉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股郑重:“江管带!俺家秀琴……自打上回被朱哨官从俄兵手里救下来,就总念叨他是个好人。这阵子见他夜里在屯外巡逻,更是上心——她瞅着朱哨官好!要是朱哨官不嫌弃俺们是庄稼人,俺想……想求您做个媒,问问他愿不愿意娶秀琴当媳妇!”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江荣廷没等他说完就拍了桌,声音亮得让满院的喧闹都静了静,随即朝不远处的朱顺喊,“朱顺!快过来,有正事跟你说!”
朱顺正被几个弟兄围着灌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枣,听见喊忙拨开人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碗酒,憨笑着问:“管带,啥事儿?”
江荣廷拉着他在韩老汉身边坐下,指着老汉,又朝秀琴那边努了努嘴——姑娘正被女眷们围着,听见动静偷偷抬眼,撞进朱顺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帕子攥得更紧了。
江荣廷笑着拍了拍朱顺的胳膊:“韩大叔刚跟我说,秀琴姑娘瞧上你了,问你愿不愿意娶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秀琴姑娘,有没有心意?”
朱顺“唰”地红了脸,连脖子根都透着热,手攥着碗沿直哆嗦,半天憋出句:“俺……俺是个粗人,爹娘走得早,没啥家底,就会舞刀弄枪,怕委屈了秀琴姑娘……”
“委屈啥!”韩老汉抢着说,“你救了秀琴的命,护着整个屯子的人,这就是最大的能耐!俺家秀琴勤快,会纺线、会做饭,地里的活也拿得起来,嫁了你,定能把日子过踏实,绝不亏了你!”
旁边的庞义也凑过来,拍了拍朱顺的肩,笑得直点头:“老朱,你可别犯傻!秀琴姑娘多好的人,心眼实,模样周正,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刘绍辰也跟着帮腔:“就是,你跟管带这么多年,早该成个家了。秀琴姑娘配你,正好!”
周围的百姓跟着起哄:“朱哨官快应下吧!”“秀琴姑娘等着呢!”
秀琴躲在女眷身后,脸埋在红帕子里,只露出双红透的耳朵,指尖却悄悄勾着帕子角,透着紧张。
江荣廷看着朱顺那副憨态,拍了拍朱顺的肩,语气诚恳:“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别瞎琢磨家底,往后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小两口受委屈?”
朱顺咬着牙,抬头看了眼秀琴,又看了眼江荣廷和韩老汉期盼的眼神,喉结动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地说:“俺……俺愿意!俺会好好对秀琴,好好待韩大叔,绝不让他们受一点苦!”
满院顿时爆发出哄笑和喝彩,酒碗碰得叮当响。江荣廷拿起酒壶,给韩老汉和朱顺各倒了一碗,举起来:“今儿这事就定了!韩大叔,朱顺往后就是你半个儿,巡防营的弟兄都在这儿做见证,绝不能让秀琴受委屈!”
韩老汉笑着端起酒碗,手都有点抖,跟朱顺碰了碰:“好!好!谢江管带,谢各位弟兄!”
接下来几日,江荣廷比朱顺还上心,亲自在碾子沟选了处带院的房子,让人里外粉刷一新,又托香姐去宁古塔扯了大红绸缎、打了银钗金镯,连被褥、灶台这些过日子的物件都备得齐全。筹备时,朱顺偷偷找过江荣廷,挠着头说:“管带,这太破费了……”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你是我兄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咋能将就?再者说,秀琴姑娘嫁过来,咱得让她知道,跟着你不亏。”
成亲那日,碾子沟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江荣廷亲自当证婚人,看着朱顺红着脸给韩老汉磕了三个响头,喊了声“爹”;秀琴穿着红袄子,低着头给江荣廷和吴佳怡递茶,声音轻却亮:“江管带,夫人,喝茶。”
吴佳怡接过茶碗,笑着递过一个红封,又起身对着满院的弟兄和百姓朗声道:“朱顺是荣廷最亲的兄弟,今儿他成亲,我和荣廷没别的心意——这是一万两白银,给你们小两口置几亩好地,再开个小铺子,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一出,满院都静了静,随即又是一阵更响的喝彩。朱顺“扑通”跪在吴佳怡面前,眼圈红得发亮:“夫人……俺……俺跟着管带这么多年,没少受您和管带的照顾,这钱太多了,俺不能要……”
“起来!”吴佳怡赶紧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背笑,“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盼着你们好。你守着这地界,有个安稳的家,才能更安心护着百姓,这就是对我和荣廷最好的谢礼。”
秀琴也跟着福了福身,眼眶红红的:“谢江管带、夫人恩典,俺和朱顺往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护着屯子。”
宴席上,弟兄们拉着朱顺唱关里的歌谣,韩家屯的百姓蹲在院角包喜糖,庞义刚灌完刘绍辰两杯酒,擦着嘴凑到江荣廷身边,胳膊肘碰了碰他,半开玩笑地说:“大哥,刚瞅着老朱得了一万两,俺这心里也痒痒——俺那一万两啥时候给啊?总不能只疼老朱,不疼你这老兄弟吧!”
江荣廷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成亲那会儿,我还在粮行里当伙计呢,天天扛麻袋,咱俩都没照过面,咋给你备礼?”他话锋一转,故意逗他,“实在眼热得慌,要不你跟弟妹商量商量,再续个小?真要是成了,别说一万两,我给你备双份的彩礼,比老朱的还厚!”
庞义赶紧摆手,笑得直冒傻气:“别别别!可不敢提这茬!俺家那口子要是听见,回头就得拧断俺的耳朵!”
正闹着,吴佳怡端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江荣廷,笑着问:“你俩凑这儿嘀咕啥呢?笑得这么欢。”
江荣廷接过茶,朝庞义努了努嘴,笑着解释:“刚庞义眼热老朱的礼,我逗他续小,他倒先怕了。”
吴佳怡也笑了,轻轻拍了下江荣廷的胳膊:“就你会拿人开玩笑。”说着又转向庞义,“你要是真缺啥,跟我和你哥说。”
庞义连忙点头:“哎!嫂子!俺就是随口说说,啥也不缺!”说完挠着头,赶紧溜回酒桌,生怕江荣廷再拿他开涮。
酒喝到后半夜,朱顺被弟兄们闹着去洞房,秀琴躲在屋里,听见外面朱顺憨直的笑声,偷偷掀开红盖头,眼里满是笑意。
第164章 凭帖可依
头道沟的哨卡刚换完岗,林子里就踉跄闯来个汉子——土铳斜扛在肩,粗布衣裳沾着泥血,裤脚撕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脸膛上未干的血痕混着汗,糊得眉眼都显糙。
“站住!”守卡的两个弟兄当即横枪拦住,枪托往地上一顿,“闲杂人等不许进碾子沟!干什么的?”
汉子猛地顿脚,急得直搓手,粗哑嗓门喊得山风都颤:“俺是大井山张黑子!找江管带江荣廷!有天大的急事!”见弟兄们仍举着枪,眼神半点没松,他忙腾出按在土铳上的手,往贴肉的怀里猛掏,总算摸出张揉得皱巴巴、边缘磨得起毛的麻纸帖子,往前递时手都在抖:“俺有江管带的帖子!去年他亲手给的,说‘凭帖可依’,你们看!”
弟兄们接过帖子,就着头顶日头展开——上头“碾子沟江荣廷敬邀,若有难处,凭帖可依”十几个墨字,字迹潦草带劲,正是江荣廷惯写的笔锋;角落还盖着枚朱红小印,是他那方私章没错。两人对视一眼,收了枪侧身让道:“既是带了管带的帖子,跟俺来,这就引你去会房院。”
穿过半里松林子,会房院的青石板路已在眼前。院里,江荣廷正和庞义凑在石桌前看新造的花名册,狼毫笔刚圈完一个名字,就见个血糊糊的身影闯进来。他手里的笔“当啷”砸在册子上,墨汁溅出个小圈,顾不上擦,大步迎上去:“老张大哥?你咋成这样了?”
张黑子没等他走近,“咚”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石屑都动了:“江管带!您去年给的帖子,俺揣了快一年没敢动!今儿是真没法子了——大井山没了!”
江荣廷赶紧把他扶起来,见他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布条都快和肉粘在一起,当即朝院外喊:“去军需房取伤药和干净布条来!”转头按他坐在石凳上,声音沉了些:“先缓口气,到底咋回事?”
“是白熊那泼皮!”张黑子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里红得泛血丝,“前几日他派人来大井山征粮,开口就要五十石!俺们保险队就靠山根下那几亩薄田,还有屯子里凑的点保险费活命,弟兄们家里老小都等着粮下锅,哪能给?俺把来催粮的人赶了回去,没承想他第二天就带了两百多人来报复!”
他抹了把脸,混着汗血的脏污蹭在颊边,牙咬得咯咯响:“俺们就三十来号人,手里不是土铳就是锈刀子,哪扛得住?弟兄们死了十几个,最后实在顶不住,才退到山外的破庙里苟活!现在大井山的屯子全被他占了,弟兄们饿着肚子蹲在庙里,再拖几日……怕是连庙门都守不住了!”
江荣廷捏着那张贴子,指腹蹭过上头干硬的墨迹——去年他被软禁在静圆,是张黑子念着宋大哥的旧情,带着大井山的弟兄翻山越岭,聚众碾子沟硬是帮他解了围。那会儿他拍着张黑子的肩说:“这情我江荣廷记下了,往后你们不管谁有难处,碾子沟绝不袖手。”
“你在这儿歇着,我让伙房给你端碗热粥,再拿两个白面馍。”他转身往堂屋走,声音沉得砸在地上都有响,“庞义!点一百五十个弟兄,半个时辰后在院外集合,跟我去大井山!”
“是!”庞义刚应下,账房的帘子就被掀开,刘绍辰快步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管带,咱们巡防营归舒副都统节制,未经请示擅自出兵,回头怕是不好向都统大人交代啊!”
“交代?”江荣廷回头扫了眼堂屋墙上“保境安民”的木匾,又指了指张黑子手里的帖子,语气硬得像铁,“去年咱俩被软禁时,张大哥看着宋大哥面子,带着人翻山来救;大哥在世时总说,江湖人混饭吃,靠的就是‘情分’二字!如今张大哥被人占了家、杀了弟兄,我能缩在碾子沟装看不见?”
他转头对刘绍辰补了句:“你立刻派快马去宁古塔,给舒副都统递信——就说白熊占大井山、裹挟百姓,事急从权,我已率兵前往征剿,来不及先行请示。再派个人去范老三的驻地,让他带本部弟兄立刻往大井山汇合!”
回身时,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张黑子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是五十块银元。“先拿这个让弟兄们买些干粮,别饿着。”他拍了拍张黑子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张大哥,我江荣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去年那帖子不是空头人情,大井山的事,我管定了。”
张黑子攥着布包,手直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江管带……俺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俺们……”
“哭啥?”江荣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咱现在就去接你那些弟兄,然后把大井山的山头,给你夺回来。”
张黑子抹了把脸,把土铳往肩上紧了紧,脚步比来时稳了不知多少。路过哨卡时,他回头望了眼会房院的方向——心里头堵了几日的闷慌总算顺了,去年接帖子时,他还暗忖“未必用得上”,如今才真懂,江荣廷那“凭帖可依”四个字,比山里头的金砂还沉。
日头升到头顶时,碾子沟的巡防营已列成队伍出了沟,马蹄踏得土路“咚咚”响,快枪上的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江荣廷勒着马走在最前头,风吹起他的短褂,露出腰间挂着的铜质关防——他清楚,这趟去大井山,不光是还情分,更是要让周遭的人看看:跟着他江荣廷的,他护着;帮过他江荣廷的,他也绝不含糊。
日头刚过晌午,宁古塔的舒淇正对着军饷账册核对数字,亲兵递来的信刚看完,他猛地往桌上一拍,账册都震得滑出去半尺:“白熊这泼皮,敢在宁古塔地界流窜,是没把我舒淇放在眼里!”当即喊来手下协领:“点五百兵马,带足弹药,随我去大井山!”
第165章 井山追剿
江荣廷在破庙外勒住马,缰绳一紧,马蹄踏起的尘土缓缓落定。破庙墙根下,张黑子的弟兄们正捧着白面馍狼吞虎咽,饼渣子掉在衣襟上都顾不上拍——方才张黑子把换来的干粮分下去时,这群饿了三天的人,连嚼都顾不上细嚼,有个瘦高个甚至噎得直捶胸口,灌了口凉水才缓过来。
“慢点儿吃,管够!”张黑子拍了拍身边弟兄的肩,那叫王二的汉子含着半块馍,含糊不清地喊:“黑哥,江管带真是仗义!俺们原以为,这破庙就是俺们的埋骨地了……”
江荣廷勒着马,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扬。这时,马蹄声从坡后传来,范老三领着巡防营弟兄赶来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江荣廷跟前,抱拳朗声道:“管带!宁古塔巡防营前哨全部就位,准时能战!就等您一句话了!”
江荣廷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队伍——自己带来的一百五十人,加上范老三人马,五百号巡防营弟兄列成两排,快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等会儿听我号令,”他声音沉了沉,“先清屯子外围的暗哨,别让屯子里的土匪跑了。”
“俺熟屯子里的路!”张黑子攥着土铳凑过来,“俺领路,保证不绕弯!”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急切,又怕他冲动出事,便叮嘱:“屯里巷路窄,别冲太前。你的弟兄刚缓过来,先让他们在破庙守着,等咱们清了匪,再让他们回屯。”
“哎!谢江管带!”张黑子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安顿自己的人,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破庙。
此时的大井山屯子,早已是一片酒气熏天。白熊的人把抢来的粮袋堆在屯中大院的墙角,酒坛碎了一地,黏糊糊的酒液混着粮渣淌得满地都是。土匪们光着膀子,有的靠在土墙上猜拳,有的把枪往墙角一扔,正掰着村民交出来的银镯子起哄。
白熊坐在门槛上,咧着嘴笑:“弟兄们再歇两天,把这些粮拉去石头河子,给守备队送份‘厚礼’,往后俄国人少不了咱们……!”
“砰——!”
屯外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白熊手里的酒碗“啪”地砸在门槛上,酒液溅了他一裤腿。他踉跄着往外跑,刚到屯口就傻了眼——木栅栏被巡防营的马队撞得“咔嚓”断裂,江荣廷骑着黑马冲在最前头,身后庞义的弟兄举着快枪齐射,子弹“嗖嗖”擦着房檐飞。
“操!是江荣廷!”白熊吼着拽出腰间的枪,“弟兄们!抄家伙!跟他们干!”
可屯里的匪兵早醉得七荤八素,有的摸了半天摸不到枪,有的刚抓起枪就被子弹擦着胳膊肘打飞,还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
“弟兄们!活捉白熊!”庞义举着枪冲在前头,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土墙上,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就在这时,南坡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范老三带着弟兄早绕了后路,此刻正堵在屯后,快枪对准慌乱后撤的土匪,“砰”的一声,头一个想逃的土匪应声栽倒,血顺着石板缝往沟里淌。
范老三站在路口口,嗓门洪亮,“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可剩下的土匪哪敢停,只顾着往前冲,结果又被范老三的人放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只能往屯中退去,挤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两伙人马在屯里的窄巷撞了个正着。江荣廷的人不熟巷路,只能贴着墙根往前冲;白熊的人虽乱,却仗着地形,有的趴在房梁上往下打,有的躲在门后放冷枪。庞义胳膊中了枪,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却咬着牙回射,喊着:“别退!攻进去!”
江荣廷勒马退到屯外土坡,眯眼盯着巷子里的混战,沉声道:“庞义,别硬闯!守住路口,耗着!”
庞义听了,点点头,对着身边的弟兄喊:“往回撤!守住路口,别让一个土匪跑了!”
僵持到日头偏西,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舒淇派来的参领领着五百兵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舒”字旌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舒淇勒马站在土坡上,摆了摆手,对着众人喊道,“分四队!东南西北各占一角,慢慢往屯里缩!别让一个匪兵跑了!”
四队人马立刻散开,像一张大网似的往屯中收拢。白熊在房顶上看得真切,爬起来时脸白得像纸——他拢共就二百来号人,刚才拼杀已折了四五十,如今被上千人合围,再硬撑就是死路一条。“快!牵马!”他拽过身边的土匪,声音发颤,“从河沿冲!那边清兵刚到,还没站稳!”
“大哥,那边是乱石岗,天黑了更难走啊!”一个小土匪慌慌张张地说,手都在抖。
“不跑等着被砍头?!”白熊一脚踹在他身上,“赶紧牵马!再磨蹭,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二十多个土匪连滚带爬地翻上马,白熊举着刀往马屁股上猛拍一鞭,黑马吃痛,往前猛蹿。河沿的清兵刚列好队,被撞得人仰马翻。白熊俯身贴着马背,马刀劈向清兵,硬生生从人群里撕开一道口子,身后跟着的土匪紧随其后,往北边逃得飞快。
剩下的一百多土匪也往缺口冲,却被舒淇和范老三的人堵了回去,枪声响成一片,没一会儿就撂倒了大半,剩下的只能举手投降,被清兵捆了个结实。
江荣廷在土坡上看得清楚,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对身边的范老三道:“三哥,清剿残匪、安顿百姓的事交给你了。”
“管带放心!”范老三拱手应道,“俺这就让人把屯里的粮袋归置好,还给乡亲们。”
“嗯,”江荣廷点头,“告诉他们安心,土匪退了。”
“庞义,”江荣廷转头看向胳膊缠了布条的庞义,“带上马队,跟我追白熊!”
“是!”庞义翻身上马,马队的弟兄们立刻勒紧缰绳,紧随江荣廷身后。
舒淇见状,也拨转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来一队人,跟上去!绝不能让白熊跑了!”
马蹄声“哒哒”响,江荣廷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风刮得短褂猎猎作响;庞义的马队紧随其后,战马踏得尘土飞扬,遮了半边西天;身后舒淇带着亲兵队也紧紧跟上,队伍像一条长龙,直追着白熊逃遁的方向。
第166章 擒熊庆捷
江荣廷眯眼盯着前头扬起的烟尘——白熊的土匪跑了不过一根烟的功夫,蹄印在土路上轧得深,连掉落的马镫都还闪着光。忽然前头乱石岗方向响起枪声,子弹擦着马耳“嗖嗖”飞过,是白熊的后卫攥着枪回头打冷枪,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子。
“别停!贴紧了冲!”江荣廷挥刀往前指,巡防营的马队踩着枪声往前扑,快枪斜挎在肩头齐射,火光亮得映出马蹄下的碎石。白熊的后卫本就心慌,打了两枪便催马往岔路窜,可江荣廷的马队追得紧,马蹄声像擂鼓似的砸在地上,离着土匪的后队只剩两丈远。
追到乱石岗深处,路更难走了。白熊的马被一块尖石绊了下,前蹄猛地一跪,他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舒淇瞅准这间隙,催马绕到坡上,快枪瞄准白熊的背影——“砰”的一声,子弹擦着马鬃飞过,正打在白熊左肩,血瞬间浸透了短褂。白熊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下来,滚在碎石堆里,溅起一片尘土。
“按住他!”江荣廷喊着催马靠近,两个士兵不等下马,伸脚往白熊腿弯处一勾,又用枪托按住他后颈,让他脸“咚”地撞在石头上,嘴里立刻冒出血沫。两个士兵探身从马背上解下粗麻绳,三两下就往他身上缠,勒得他“嗬嗬”喘气,肩膀的血顺着麻绳往下淌。
就在这时,岔路口突然窜出五六个土匪,他们是白熊的贴身护卫,见头领被擒,也不敢回头救,只顾着打马往北边的荒沟跑。庞义见状,立刻抬手要下令追击,江荣廷却抬手拦了:“别追了。”
“大哥?就放他们跑了?”庞义有些急,“留着也是后患!”
江荣廷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摇了摇头:“那边离俄国人的铁路不远了,别惹事端。而且白熊已擒,这几个小匪翻不起大浪,先顾着要紧的。”
庞义听了,勒住了马,看着那几个土匪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江荣廷!舒淇!你们俩龟孙子!”被捆在地上的白熊突然挣扎着破口大骂,唾沫混着血溅在碎石上,“老子是俄国人任命的团长,你们敢动我,就是跟俄国人作对!”
按住他的士兵火了,抡起枪托就往他嘴上砸——“咔嚓”一声脆响,白熊的牙掉了两颗,血顺着嘴角往下窜,骂声顿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江荣廷皱了皱眉,却没拦着——这白熊在吉林烧杀抢掠,杀了多少无辜百姓,早该受这顿教训。
舒淇催马过来,低头踢了踢白熊的伤肩:“还横?再横老子现在就毙了你。”说着冲身后的亲兵摆手,“把他捆在马后,押回宁古塔!”
亲兵刚把白熊架起来,舒淇就拍了拍江荣廷的肩,眼里带着笑:“荣廷,你可立大功了。朝廷催了五年都没拿住,今儿总算是落网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回去就给苏将军上书,把这杂碎押赴吉林城当众正法——也让北边那些匪帮看看,跟朝廷叫板的下场。”
江荣廷望着远处沉下去的日头,松了松攥得发紧的缰绳:“能擒他,多亏副都统枪法准。”
“少来这套虚的。”舒淇笑骂一声,“上书时我会说,巡防营当居首功。你先回大井山安顿百姓,过几日将军府的文书就到了。”说罢,他又叮嘱了句“看好白熊的余党”,便带着亲兵押着白熊往宁古塔去了,马队的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江荣廷转身对庞义道:“回大井山。”
往回走时,月牙儿已挂上天空。庞义摸了摸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忽然凑近了些,笑着凑趣:“大哥,咱这回擒了白熊,可是立了大功!您说苏将军那边闻了信,能给咱啥封赏?说不定能给您升个衔,再给弟兄们发笔厚银元呢!”
江荣廷抬手拨了拨马鬃,目光落在远处屯子的灯笼光上,淡淡道:“升衔、发银元都是虚的。能让苏将军多拨些快枪、补足子弹,比啥都强。”
庞义听了,忍不住咂咂嘴,拍了下大腿:“嗨,大哥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说话间,大井山屯口的灯笼光就亮了起来。刚到屯口,张黑子的大嗓门先传了过来:“江管带回来了!擒住白熊的江管带回来了!”
江荣廷抬头,见屯口挤得满满当当——张黑子举着灯笼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他那十几个弟兄;老人们手里攥着布包的鸡蛋,妇人们端着粗瓷碗的热水,连半大孩子都举着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宁古塔巡防营”。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捧着布匣子的汉子快步迎上来,是村里的杨地主。
“江管带!可把您盼回来了!”杨地主走到马前,声音都发颤,“白熊那贼羔子抢了俺家两石粮、半箱银元,是范哨官把东西全送回来了——您就是俺们杨家的恩人啊!”
江荣廷翻身下马,扶住要躬身行礼的杨地主:“杨老哥快别这样,护着百姓的东西,本就是巡防营的本分。”
张黑子挤过来,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江管带,别站着了,屯中大院备了席,虽不丰盛,却是大伙的心意。”
跟着往屯里走时,江荣廷才发现,这村子是真不富裕——路上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可到了大院,桌上的菜却透着实在:炒青菜、炖土豆摆了一圈,中间竟还放着两碗黄澄澄的炒鸡蛋,角落里的砂锅里,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张黑子拉着江荣廷坐在主位,亲自给倒了碗酒,举起自己的碗:“江管带,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是您给粮、给钱,帮着俺们打白熊——这碗酒,俺敬您,俺们弟兄都敬您!”
江荣廷连忙端起碗,笑着摆了摆手:“张大哥,这话可就见外了。你当初不也帮过我?哪能光提我的好。你呀,就是太客气。”说罢,手腕一扬,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还把空碗底亮了亮。
张黑子端着酒去敬庞义、范老三,嘴里还喊着:“庞帮带,你胳膊带伤还冲在前头,是汉子!范哨官,你安顿百姓细心,这碗也得喝!”
大院里的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混在一块,月光洒在桌上,连那碗简单的炖鸡肉,都透着暖。
第167章 粮草交换
天刚蒙蒙亮,大井山屯口的草叶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江荣廷已点齐了巡防营的弟兄——两排队伍站得齐整,快枪斜挎在肩头,枪托上还沾着点晨雾的潮气。张黑子领着十几个保险队的弟兄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见江荣廷过来,赶紧迎上去。
“江管带,这是屯里老少爷们的心意!”张黑子把布袋子往前递,粗糙的手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憨,“这些吃的您带着路上垫肚子。俺们这保险队,往后在这地界讨生活,还得靠您多照应着点。”
江荣廷接过袋子,转手递给身后的马翔,随即拍了拍张黑子的肩,语气沉了些:“你这队人,护着乡邻是好事,但终究是散兵游勇,没个正经编制——真遇上事了,连个靠山都没有。不如考虑接受招安,编入巡防营,往后也是吃朝廷粮、穿官服的正经官军,不比现在强?”
张黑子眼睛倏地亮了,猛地攥住江荣廷的胳膊:“招安?江管带,您没哄俺吧?俺早就想过这事,可没人能替俺们递句话啊!要是真能编入巡防营,俺们弟兄再也不用怕人背后叫‘土匪’了!”
“别急,这事我做不了主。”江荣廷摆摆手,指尖叩了叩马鞍,“得请示舒淇副都统。等我去宁古塔公干,找机会跟他提一嘴,有信了就立刻派人给你捎过来。”
“哎!多谢江管带!”张黑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又往后喊了声,“弟兄们,给江管带送送!”
江荣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冲张黑子拱了拱手,声音裹在晨雾里:“等着消息。”说罢挥手往前指:“回营!”马队踏着露水出发,蹄声轻缓,渐渐消失在屯口的树林后头,张黑子还站在原地望着。
傍晚时分,江荣廷刚回到碾子沟会房,卸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马翔就掀帘进来,声音压得低:“管带,彼得罗夫在堂屋等着,神色挺急的,说有要紧事。”
江荣廷皱了皱眉,手指敲了敲桌角——俄兵失踪的事刚了结,这俄国人又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片刻后,彼得罗夫一掀门帘就满脸堆笑,蓝眼睛转了转,搓着手凑到案前:“江,好久不见!听说你前些天收拾了扰事的山匪,真是好本事!”
江荣廷坐在案前翻着账册,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很:“彼得,别绕圈子,找我有事?”
彼得罗夫收了笑,往门外瞥了眼,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来买粮——大批量的粮,要送到前线去。”
“碾子沟就有粮行,宁古塔还有分号,你直接去买就是。”江荣廷翻过一页账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不行不行!”彼得罗夫连忙摆手,语气都急了,“我要的不是几十石,是一千五百石!而且是给前线补粮,粮行没这么大的量,只有你这儿能凑齐。”
江荣廷终于抬头,放下账册,指尖敲了敲桌面:“一千五百石?你倒真敢开口。我这儿是有,不过这价格,你未必能接受。”
彼得罗夫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有就好!价格好说!江,咱们是朋友,你给个实在价,别坑我。”
“现在市面价,最低也要四两银子一石。”江荣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末。
“太贵了!”彼得罗夫立刻叫起来,手比划着,“江,你这是宰我!上次买粮才三两二,咱们是朋友,不能这么算!”
江荣廷放下茶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现在这粮食一天一个价,不如这样——粮我给你,你用枪弹跟我换,咋样?”
彼得罗夫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可以!就按上次的规矩来,成不?”
“成。”江荣廷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了点冷意,“要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就冲你们俄国人扶持白熊那伙匪帮的事,我真想把价格抬一倍,黑你们一笔。”
彼得罗夫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江,白熊那伙不是普通匪帮,是铁道守备队暗地里扶持的,手里拿的都是守备队的新枪,你可得小心点,别跟他们硬碰硬。”
江荣廷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语气里没半分在意:“小心?我这次去大井山剿匪,刚生擒的就是他,这会儿人还关在宁古塔的大牢里呢。”
“什么?你抓了他?”彼得罗夫眼睛一瞪,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江,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铁道守备队那边要是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找你麻烦!”
江荣廷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语气转淡:“罢不罢甘休是他们的事,我这儿管不着。眼下先把粮和枪弹的事敲定——你刚才说,明天一早就送枪弹来?”
彼得罗夫愣了愣,见他不愿多提,也不敢再纠缠,连忙点头:“对对!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过来,你可得把粮准备好,别误了前线的事。”
“放心。”江荣廷冲门外喊了声“马翔”,等他进来,吩咐道,“去告诉李玉堂,连夜备好一千五百石粮,明日俄国人来换,仔细核对枪弹数量,别出岔子。”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彼得罗夫见事办妥,又寒暄了几句“江真是可靠的朋友”,便匆匆离开。
他刚走,刘绍辰就从侧屋出来,凑到案边,声音压得极低:“管带,俄国人突然要这么多粮,莫不是要跟小鬼子在边境动手?”
“肯定是。”江荣廷拿起账册,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听说俄国人在南边让小日本打得够呛,这是要补粮备着再打。他们俩在东北抢地盘,狗咬狗罢了,随他们去。”
第168章 粮顺布兴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粮场就腾起了薄雾。李玉堂带着二十名巡防营弟兄守在粮垛旁,粗麻绳捆扎的粮袋码得齐整,一千五百石粮食在晨光里泛着麦香。不多时,彼得罗夫的马车队就出现在沟口,二十多辆马车上蒙着帆布,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留下两道深辙。
“江管带,按约定,四百五支莫辛纳甘步枪,十万发子弹,都在后面车上。”彼得罗夫跳下车,蓝眼睛扫过粮垛,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粮食可得够数,要不我可不好交代。”
江荣廷靠在马鞍上,指尖叩了叩枪套,语气沉稳:“李玉堂,带弟兄去验枪,每支都得试试,子弹也得一箱箱查。”他瞥了眼彼得罗夫,“你也去点验粮食,一袋粮食不少,德盛粮行的火漆印在粮袋角上。”
李玉堂领命上前,掀开马车帆布,乌黑的步枪码在木架上,枪身闪着冷光。弟兄们轮流拿起步枪拉动枪栓,“哗啦”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另一边,彼得罗夫的人也蹲在粮垛旁,拆开几袋粮查看,指尖划过粮袋上暗红的火漆印,确认是德盛粮行的标识,才放心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双方验完货。彼得罗夫搓着手笑:“江,你果然靠谱,下次有粮,我还找你。”
“再说吧。”江荣廷挥手让弟兄们帮着搬粮,语气带着几分冷淡,“记住规矩,你的人别在碾子沟地界晃悠,要是敢动老百姓一根毫毛,别怪我不认‘朋友’的情分。”彼得罗夫连忙应着,指挥马车队载着粮食往北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李玉堂捧着步枪清单过来:“管带,枪和子弹都够数,都是新出厂的,没毛病。”
江荣廷接过清单扫了眼,叠好塞进怀里:“好,把枪和子弹运去军械库,让庞义点好,别出岔子。”他望着马车队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刘绍辰说的没错,日俄的动静,怕是真要大了。
刚安排完粮弹的事,马翔就捧着一封信跑过来:“管带,宁古塔粮行的马掌柜来信,是给夫人的。”
江荣廷捏着信封,转身往家走。吴佳怡正坐在堂屋缝补孩子的小衣裳,见他进来,吴佳怡放下针线迎上去:“交易顺不顺利?”
“顺利,都是新家伙。”江荣廷把信递过去,“宁古塔那边来的信,你看看。”
吴佳怡拆开信封,嘴角渐渐扬起来。信上是马掌柜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规整:“夫人,上月捎来的二十匹布,在粮行门口摆了个小摊子,没出三天就卖光了。舒副都统的夫人托人来订了两匹青布做冬衣,还有驻军的家属,说要订十匹粗布做被面。粮行旁边的铺子正好空着,我已经跟房东谈了,月租五两银子,盘下来开布庄正合适。”
“你看,”吴佳怡把信递给他,眼里亮着光,“当初就是想着粮行客人多,顺带卖卖纺织坊的布,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舒夫人都来订,往后布庄的生意肯定差不了。”
江荣廷看完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盘铺子、雇人,缺啥就跟马翔说,巡防营的人帮你跑腿。”
“不用那么麻烦。”吴佳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纺织坊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织布机的“咔嗒”声,“前几天刚接了宁古塔驻军的被服订单,要两百套棉衣的里布,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冬布订单,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昨天我让人去二道河子找香姐了,想请她来帮忙,她懂生意,正好搭伙。”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点头:“香姐精明,在二道河子开了那么多年客栈,迎来送往的,懂人心,有她帮你,我也放心。她答应了?”
“刚让人捎回信,说今天就过来,估计快到了。”吴佳怡拿起桌上的布样,有青灰的粗布、浅蓝的细布,还有两块带暗纹的花布,“这些是纺织坊新织的布,粗布耐穿,适合老百姓和驻军;细布软和,能做里衣;花布是给姑娘们准备的,马掌柜说宁古塔城里的姑娘就爱这种。”
正说着,院外传来陈妈的声音:“夫人,邱掌柜来了。”
吴佳怡连忙迎出去,邱玉香穿着一身青布短褂,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见了她就笑:“佳怡,你这日子过得红火,连布庄都要开了。”
“就等你来呢。”吴佳怡拉着她的手往堂屋走,顺手接过她的布包,“快进来,我给你说说布庄的事。”
两人在堂屋坐下,吴佳怡把马掌柜的信和布样都递过去:“布庄就开在宁古塔粮行旁边,马掌柜会帮着看铺子,你主要管定价和进货——定价得实在,老百姓能接受,驻军那边也不能贵;进货就从纺织坊调,你要是觉得哪种布好卖,就跟我说,我让妇工们多织点。”
邱玉香翻着布样,手指摸过粗布的纹理,点头道:“放心,这点事难不倒我。比宁古塔城里的布庄好,还便宜,肯定好卖。”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纺织坊扩得这么快,棉花够不够?我听说奉天的棉花最近涨价了,要是不够,我去二道河子找相熟的货商问问,能便宜点。”
“够用到年底,前阵子让李玉堂去奉天买了,都存在粮行的仓库里。”吴佳怡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等宁古塔的布庄稳当了,咱再去吉林开一个,吉林城大,人多,生意肯定更好。到时候纺织坊再扩点人,让更多战死弟兄的家属有活干,也能多织点布。”
邱玉香笑着点头:“好啊,荣廷护着这地界,你又带着妇人们挣饭吃,碾子沟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三天后,宁古塔的马掌柜又捎来消息,说铺子已经打扫干净,招牌也做好了,黑底金字的“德盛布庄”挂在门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还有几个驻军家属特意来打听开张日子,说要等着买布做冬衣。
吴佳怡拿着消息,和邱玉香坐在纺织坊的院子里,看着妇工们忙碌的身影,嘴角都带着笑。邱玉香忽然说:“佳怡,你说咱这布庄,往后能不能把布卖到吉林、奉天去?让更多人知道咱碾子沟的布好。”
吴佳怡望着远处的山,眼里满是期待:“能,肯定能。只要咱布织得好,价格实在,总有一天,‘德盛布庄’的名字,能传遍东北。”
夕阳落在院子里,织机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连靖安的咿呀声都透着暖——碾子沟的日子,就像这新织的布,厚实、温暖,还带着无限的盼头。
第169章 流民安业
龙脖子沟的日头刚爬过树梢,江荣廷的宅院门前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流民们裹着破烂的单衣,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哀求声顺着风飘进院里。
李玉堂带着四个亲兵拦在门口,额角渗着汗。他往人群里退了半步,又抬高嗓门劝:“各位老乡,不是不给你们饭,这天天来,府里的存粮也顶不住啊!今天先回,明天一早再来,我给你们多留两碗粥,行不行?”
“不行啊老爷!”一个瘦高个流民往前挤了挤,手里的破碗晃了晃,“俺们昨天就没吃东西了,再等一天,俺家娃就要饿没气了!”他怀里的孩子确实蔫着头,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老妇也跟着跪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可怜可怜俺们吧,江管带是大好人,求他给口饭吃,俺们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磕,李玉堂赶紧伸手拦住,却被更多流民围上来,破碗伸到他跟前,哀求声混着孩子的哭声,乱得像一团麻。
“咋回事?”江荣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他刚换好短褂,手里还攥着块擦脸的粗布。见门口这阵仗,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
“管带!”李玉堂像是见了救星,赶紧回话,“这些流民天天来要饭,劝不走,拦不住,再这么下去,府里的存粮都要被掏空了!”他压低声音,“咱们刚给俄国人换了枪,粮行的粮也刚运走一批,这么白给,不是办法啊。”
江荣廷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流民们蜡黄的脸和破烂的衣裳,想起自己当年逃难时的模样——也是这样,走一步饿一步,连条狗都不如。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玉堂的肩:“撵他们干啥?都是苦命人。去灶房,让伙夫多烧几锅粥,再蒸两笼窝头,不够就去粮行搬,先让他们垫垫肚子。”
“管带,这……”李玉堂还想劝,毕竟流民少说有七八十人,一顿粥饭就是不少粮食,而且这是天天来,“咱们家业再大,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啥叫造?”江荣廷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些,“我家当年在关里逃荒,也跟他们一样,趴在别人家门口要过饭,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我一口热的,我能记一辈子。这些人都是关里过来的,遭了灾逼的没了活路,不容易。赶紧去,别磨蹭。”
李玉堂没法,只能应了声“是”,转身往灶房跑,喊了句:“都等着!粥和窝头马上就来,别挤,人人有份!”
流民们顿时安静下来,眼里泛起光,有个老汉甚至抹了把眼泪:“江管带真是活菩萨啊!”
江荣廷站在门口,看着流民们互相搀扶着往后退,给灶房的人腾出路来。他心里却没轻松——这几天流民越来越多,昨天是五十多个,今天就快八十了,照这样下去人只会更多,这些人总不能天天靠要饭过活,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晌午时分,流民们捧着粥碗蹲在墙根下,窝头啃得香甜。江荣廷让马翔去叫刘绍辰,两人在堂屋坐下,桌上摆着碾子沟的地图,用红笔圈着周边的荒地。
“流民的事,你怎么看?”江荣廷先开口,指尖点了点地图,“之前分荒地,周边能种的都分下去了,现在涌进来几百号人,没地种,没活干,总不能天天给他们发粮食。”
刘绍辰捧着茶碗,眉头也皱着:“金场那边,也不缺人,再多了,砂金不够分,金工们该有意见了。而且金场的活重,老弱妇孺也干不了。”
“我想过了,”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让赵亮从流民里挑些年轻力壮的,先加到金场,每个井子多添两三个人,砂金分的时候大家匀一匀,少赚点,先把人安置下来。剩下的老弱妇孺,看看谁家缺帮工,或者让他们去佳怡的纺织坊打杂,劈柴、煮浆,总能混口饭吃。”
“这办法倒是能解燃眉之急,”刘绍辰点点头,又有些顾虑,“但金场的弟兄们会不会有意见?毕竟砂金少了,大家的饷银就少了。”
“我去跟他们说。”江荣廷语气坚定,“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就说这是暂时的,等来年了,咱们再往西边探探,看看有没有新的荒地能开,或者能不能开个砖窑,让流民们烧砖,盖房子、修工事都能用,也能换些粮食。”
正说着,江荣廷看向马翔,吩咐道:“你去金场把赵亮叫来,我有要事安排他办。”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没一会儿,赵亮就跟着进来了——他刚从金场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听说要从流民里挑人进金场,他倒是痛快:“管带放心,挑些能干的过来,砂金分的时候我跟弟兄们说,大家不会有怨言的——都是苦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江荣廷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挑人的时候看准点,别要那些游手好闲的,要踏实肯干的。”
赵亮应了声,转身就去门口挑人。江荣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刘绍辰:“先这么办,走一步看一步。这乱世,老百姓活着难,咱们能多护一个是一个。”
刘绍辰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流民们吃完了饭,正帮着伙夫收拾碗筷,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主动去劈柴,动作麻利。他忽然觉得,这些流民不是累赘,只要安置好了,也是碾子沟的力气。
傍晚时,赵亮挑了二十个年轻流民去了金场,吴佳怡也从流民里找了十个妇女去纺织坊打杂。剩下的流民,江荣廷让李玉堂登记了名字,承诺明天就帮他们找活干。流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江荣廷站在门口,望着夕阳下的碾子沟,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东北的局势越来越乱,往后逃过来的流民只会更多,他得赶紧想更多办法,开荒地、建砖窑、扩粮行,只有把碾子沟建得更结实,才能护得住这些投奔他的老百姓。
第170章 探得煤源
金场内沟的土坡下,刚挑进金场的流民们正围着石桌啃窝头,赵亮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块刚筛出来的金砂,眉头却没松开——刚给流民分了工具,可金场的砂层越来越薄,就算加了人,砂金产量怕是也提不上多少,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深处开井,就见一个瘦高的年轻流民凑了过来。
这流民叫孙浩,是今早赵亮特意挑的,二十出头,胳膊腿结实,看着就能干。他本是穆棱河鱼白沟人,前阵子俄国人闯进村子抢了粮和牲畜,家里实在没活路,才逃出来讨生计。孙浩捧着半块窝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赵把头,俺……俺能跟您打听个事不?”
“啥事儿,说。”赵亮抬头,把金砂塞进布包,顺手给孙浩递了碗凉水。
“俺听人说,您懂找矿的门道?”孙浩喝了口凉水,咽下窝头,声音带着点急切,“俺们村河边土坡上,到处是‘黑石头’,点着了能烧,比柴火耐烧还火旺,俺们都叫它‘石炭’。村里冬天都靠它烧炕,您知道是啥不?”
赵亮端水的手顿了顿,眼睛倏地亮了:“石炭?你们村在哪?具体哪个位置?”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发颤——付老把头生前跟他说过,除了金矿,能烧的“石炭”(煤矿)更金贵,冬天取暖、炼金、打铁、烧砖都离不了,要是真有这东西,碾子沟的大难题就解了!
孙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说:“穆棱河鱼白沟,就村东头的河边土坡,掀开表层浮土就能看着……”
“是煤矿!这是煤矿啊!”赵亮“腾”地站起来,抓着孙浩的胳膊就往坡上走,“你别上工了,现在就带俺去鱼白沟!这事儿比淘金重要十倍!”
孙浩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急道:“啊?不上工了?俺好不容易找着活,能换口饭吃……”
“傻小子,”赵亮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这煤矿要是真能开,你不仅有饭吃,往后日子都不用愁!你带俺去,将来煤窑开了,你就跟着俺学管事儿,比在金场干苦力强多了!快,牵马去!”
孙浩半信半疑,但见赵亮说得认真,也不敢耽搁,捡起窝头拍了拍灰,跟着赵亮去牵了两匹快马。两人顺着山道往穆棱河赶,日夜兼程。
两人骑马赶了四天,终于到了鱼白沟村口。刚进沟,就见村东头的河边土坡上,蹲着四个岁数大的村民——有老汉,也有老婆婆,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锄头、小铁锹,慢悠悠地往竹筐里刨黑褐色的石头。那石头表面泛着油光,正是赵亮心心念念的露头煤。
“老乡,这黑石头,是刨来留着冬天烧的吧?”赵亮快步走过去。
“可不是嘛。”领头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小锄头没停,动作慢却稳,“俺们几个老骨头,也干不了重活,就来刨点这‘石炭’,晒晒干收着,冬天烧炕能省不少柴火。”
旁边的老婆婆也搭话:“这土坡上到处都是,就是俺们力气小,一天也刨不了两筐。年轻的都逃荒去了,也就俺们这些走不动的了。”
赵亮顺着土坡往上走,用脚尖扒开表层浮土,底下的煤层顿时露了出来——黑色的煤线顺着土层延伸,足足有半尺厚,看得清清楚楚。
这煤层浅得很,不用凿深井,连老人们的小锄头都能挖动,对碾子沟来说,这哪儿是石头,简直是送上门的过冬宝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赵亮激动得直搓手,比当初找到旺金矿时还高兴。他没多耽搁,跟老人们打听了几句煤层的范围,又让孙浩指了指村里的大致情况,就拉着孙浩往回赶——这消息得赶紧报给江荣廷。
两人又骑马赶了四天,回到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赵亮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泥和煤末,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会房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商量流民安置的事,见他这模样,还以为金场出了急事。
“管带!管带!”赵亮冲进门,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江荣廷的胳膊,“穆棱河鱼白沟……有煤矿!是露头煤,用锄头就能刨!”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你说啥?煤矿?”
赵亮咽了口唾沫,把鱼白沟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煤层浅得很,不用深开井,用简单工具就能采。这煤要是开出来,咱冬天取暖不用愁,炼金、打铁也有了燃料!”
刘绍辰也凑过来,眼睛发亮:“管带,这可是关键!有了这煤矿,流民们有活干,咱炼金的炉子也不用再省着燃料,连砖窑的事都能提前办!”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难掩兴奋:“好!太好了!赵亮,你立大功了!”他转身对马翔喊,“去把庞义叫来,明天一早,咱们去鱼白沟看看!”
赵亮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管带,等煤窑开起来,咱碾子沟又多了一笔进项,流民也有活干,日子肯定越来越旺!”
“没错。”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明天看完就动手,先圈地,找懂开矿的人规划,再从流民里挑些踏实的,赶在冬天前把煤窑开起来,存够过冬的煤!”
夜色渐深,会房里的灯亮了很久。赵亮坐在角落,看着江荣廷和刘绍辰商量开采计划,心里暖洋洋的——付老把头教他找矿脉,说“矿养人,人护矿”,如今真找到了能养着碾子沟人的煤矿,总算没辜负师父的期望。江荣廷望着窗外的月光,也暗自盘算:有了煤矿,砖窑能建,冬暖能解,流民有活,这碾子沟,总算又多了个扎得深的根。
第171章 释熊砺兵
江荣廷和庞义、刘绍辰刚把马牵到院门口,马缰绳还没攥稳,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铁砸在石板路上“噔噔”响,带着股慌劲儿,一个宁古塔的信使勒住马,翻身时差点摔下来。
“江管带!江管带!”信使连马都顾不上拴,攥着信往会房院冲,额头上的汗混着尘土往下淌,“舒副都统有急信!”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刚舒展的眉头又拧起来。他迎上去,刚接过信,就见信使嘴唇发白,扶着门框喘气:“江管带,您快看看……白熊他……”
话没说完,江荣廷已经拆开了信。舒淇的字迹本就刚劲,此刻却写得潦草。“白熊已押至吉林,俄领事馆称其‘受俄方保护’,强要会审。将军府迫于压力,已将白熊释放……”
“哗啦!”信纸在江荣廷手里瞬间攥成了团。
吴佳怡刚从纺织坊回来,见他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连呼吸都粗了,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荣廷,咋了?信上写啥了?”
“释放了!”江荣廷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白熊被放了!就因为俄国人说他‘受他们保护’!”
“啥?!”刚从哨卡换班回来的朱顺,手里还提着马鞭,听见这话立马闯了进来,“管带?白熊那厮咋能放了?”
庞义原本正蹲在地上检查马掌,听见“白熊被放”,“腾”地站起来,粗嗓门瞬间炸了:“放了?那白熊在大井山抢粮杀人,手上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咱弟兄们冒着枪子儿把他擒了,俄国人一句话就给放了?这是咱大清的地界,还是他们沙俄的地盘!”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马槽上,木槽“哐当”响,溅出的水花洒了一地:“俄国人凭啥护他?”
“凭啥?”江荣廷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憋不住的火气,“就凭苏和泰跟他们签的破协议!‘华人案件由俄方会审’——在咱自己的地界上抓匪,反倒要听俄国人的!他们说‘受保护’,就能把手上沾着血的匪首从牢里捞出来!”
刘绍辰一直皱着眉看信,此刻忍不住开口:“管带,将军府也是怕沙俄借机派兵……眼下东北局势本就紧,他们是怕把事闹大。”
“怕?”江荣廷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发怵,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却更有劲儿,“他们怕俄国人,就不怕弟兄们寒心?不怕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
梁上那块“保境安民”的匾,被晨光照得泛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怒火。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他想起擒白熊时舒淇那一枪,想起弟兄们扑上去按住他时溅在碎石上的血,想起韩家屯老妇蹲在坟前的样子……
原来在这片土地上,护着百姓的人拼了命抓了匪,俄国人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牺牲都成了笑话。
不是他不够狠,不是弟兄们不够勇,是这朝廷太软,是他们手里的枪还不够硬。
他转身往屯兵场走,庞义、朱顺、刘绍辰赶紧跟上。刚进屯兵场,就听见“当啷啷”的脆响——场子里的弟兄们正两两一组练拼刺刀,每人手里都握着上了木鞘的刺刀,前腿弓、后腿绷,冲上去时木鞘相撞,震得人耳膜发颤。有的弟兄额角渗着汗,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喊杀声裹着风在场上飘。
江荣廷径直走上场边的高台,手扶着台边的木栏站定。庞义攥着腰里的刀,往台上凑了凑;朱顺站在台侧,目光扫过底下练得正酣的弟兄,眼神里带着劲。
江荣廷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弟兄们都听着!”
声音不算洪亮,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原本响着的刺刀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停了。练拼刺刀的弟兄们纷纷收了势,齐刷刷地抬眼看向高台,目光里满是疑惑——往常管带从不打断他们操练,今天咋格外急?
“白熊被放了。”江荣廷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可每个字都透着分量,“因为俄国人说他‘受他们保护’,将军府怕了,就把他放了。”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啥玩意儿?放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弟兄急得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的刺刀往地上狠狠一戳,“那厮在大井山杀了咱们多少弟兄,说放就放?!”旁边的弟兄也跟着骂,场子里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庞义攥着腰上的佩刀,忍不住在台边喊:“都别吵!管带还有话要说!吵能把白熊吵回来?”
江荣廷抬手往下压了压,场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歇了。他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有跟着他打了好几年的老兵,也有刚入营没多久的后生,每个人眼里都憋着气。“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手里的枪硬,谁说话就管用。”他指着北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坚定,“朝廷靠不住,他们怕俄国人的枪,就把咱弟兄的血、老百姓的命当摆设;俄国人更是畜生,他们想占咱的地,搅得咱不得安宁。往后想护着自己人,想让弟兄们的血不白流,就得让咱巡防营变强!”
他顿了顿,指尖在木栏上敲了敲,声音更沉了:“从今日起,巡防营再扩编!金沟的收入,一分不留,全用来给弟兄们换快枪、添弹药!咱不光要练得准,更要拼得狠——将来再遇上白熊那样的匪,遇上敢来抢地的俄兵,咱的家伙得比他们快,比他们硬!”
“谁要是怕苦怕累,觉得跟着我江荣廷没奔头,现在就走,我江荣廷绝不拦着,还给你结整月的饷;但要是想跟着我,就得记住——往后别指望朝廷,别指望旁人,咱的命、咱的地盘、咱要护的百姓,全得靠自己手里的枪杆子守住!”
“练枪!扩编!守住碾子沟!”朱顺“唰”地拔出腰里的刀,寒光一闪。
“练枪!扩编!守地盘!”
喊声响成一片,震得树梢上的叶子都晃了。江荣廷站在土坡上,看着弟兄们眼里的火,心里那股怒劲渐渐沉了下去,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协议,什么规矩,都不如枪杆子实在。想让“保境安民”不只是块匾,就得让巡防营的枪比俄兵硬,比任何敢来犯的人都硬。
第172章 扩编护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会房的门就没关过——江荣廷、朱顺、庞义、刘绍辰围着木桌坐定,桌上摊着张碾子沟的地图,旁边放着半壶还冒热气的粗茶。江荣廷手指敲着桌沿,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开始招兵。咱原本人马一千一,这次直接扩到两千。”
话刚落,朱顺就皱了眉,手里的茶碗顿了顿:“管带,扩这么多人,要不要先请示将军府?毕竟咱巡防营的编制是朝廷定的,一下子加九百人,苏和泰那边要是问起来……”
“请示?”江荣廷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冷意,“白熊他都能放了,咱要扩编,苏和泰能点头?他不反过来嫌咱‘惹事’就不错了。”
庞义在旁边“啪”地拍了下桌子,粗嗓门震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就是!请示他干啥?那怂蛋眼里只有俄国人,咱扩编是为了护金沟,又不是造反!”
刘绍辰手指在地图上的金沟位置画了圈,缓缓开口:“朱顺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毕竟苏和泰管着吉林的巡防营,咱明着扩巡防营编制,他要是想找碴,确实麻烦。不如这样——新招的九百人马,对外不说是编入巡防营,就叫‘护矿队’。”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就说最近听说白熊没走远,怕他带着匪帮回来袭扰金沟,咱们才临时招募乡勇组建护矿队。对外就称是‘农闲时巡逻护矿,农忙时还能回家种地’的临时队伍,不算正规编制。真等苏和泰问下来,也有说辞,既没犯他的规矩,又能把人攥在手里。”
江荣廷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刘绍辰的肩:“绍辰,你这脑子转得快,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来,对外叫护矿队,对内还是咱巡防营的人,训练、调度都按咱的规矩来。”
商量定了,当天上午,屯兵场旁边就搭起了招兵的木棚子,棚子前插着两杆红旗,上面写着“护矿队招募”五个黑字。马翔带着两个亲兵守在棚子前,桌上摆着登记册和笔墨,旁边还贴了张告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护矿队招募乡勇,年龄十八至三十五,身无劣迹、力壮者皆可。月饷四两。”
告示一贴出来,没半个时辰,棚子前就围满了人。有从周边屯子来的村民,也有之前没安置完的流民,还有几个年轻小伙挤在最前面,指着告示上“月饷四两”的字问:“这位兄弟,这月饷四两是真的不?可不是哄人的吧?”
马翔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江管带说话向来算数,只要你够条件,入了队,每月初一准发饷,一分都不少。训练时顿顿有粗粮,要是出任务,顿顿有肉。”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皮肤黝黑的流民搓着手,眼里满是激动,“俺能报名不?俺以前在关里种过地,有力气,还会点拳脚!”旁边的人也跟着抢着说:“俺也报!俺能扛枪!”“俺不怕白熊!他抢过俺们村,俺要跟着护矿队,绝不让他再回来!”
江荣廷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庞义跟在旁边,笑着说:“大哥,你看这阵仗,三天就能招满!四两月饷,在这地界,谁不眼红?”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落在人群里——有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伙,手里攥着个窝头,正踮着脚往棚子前挤,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极了当年逃难的自己。
招兵的规矩很简单:先看年龄,再查有没有劣迹(大多靠同乡担保),最后比力气——能举起棚子旁那袋五十斤的粮食,就算过了。第一天下来,就招了两百三十多人;第二天人更多,周边几个屯子的年轻汉子都来了,连邻村的老猎户都把儿子送来了,说“跟着江管带,比在家种地有出息。”;到了第四天傍晚,登记册上的名字已经有八百九十多个,就差最后几个。
第五天一早,最后一个名额被一个叫王二柱的流民抢了去——他刚逃荒来碾子沟没几天,听说招护矿队,连夜从窝棚赶来,举起粮食时脸都憋红了,却没放下,嘴里还喊着:“俺能行!俺能护矿!”
招满九百人的当天下午,朱顺就把新招的人带到了屯兵场。他穿着巡防营的号服,手里握着根马鞭,站在高台上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护矿队的人!但记住,咱护矿队不是耍嘴皮子的,是要真刀真枪跟匪帮干的!训练要是敢偷懒,别怪我朱顺的鞭子不认人!”
底下的人齐声喊:“不敢!”声音里满是劲——他们大多是苦日子过来的,有份稳定的月饷,还能护着自己和家人,没人想错过。
朱顺的训练很实在,没什么花架子。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队列,“一二一”的口号声能传到三里外;上午练拼刺刀,用的是巡防营之前换下来的旧木鞘刺刀,每人一把,朱顺亲自示范,从握刀姿势到冲刺动作,手把手教,哪个动作不对,他就用马鞭轻轻敲一下,再重新教;下午练持枪,用的也是旧步枪,虽然有些枪身发乌,但保养得还算好,朱顺教他们怎么举枪、瞄准,还让老兵带着新丁练端枪——端着枪站半个时辰,谁手抖谁就得多站一刻钟。
江荣廷偶尔会去屯兵场看训练,拼刺刀的“当啷”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心里踏实了不少。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新丁们渐渐有了模样——队列走得整齐了,拼刺刀也有了劲,端枪时手也不抖了。朱顺每天都把训练情况报给江荣廷,说:“这些新丁都是好苗子,能吃苦,再练半个月,就能跟着老兵去金沟巡逻了。”
江荣廷听了,心里更定了。他知道,这两千人不是简单的队伍,是他护着碾子沟的底气,是对抗白熊、对抗日俄的本钱。
第173章 问矿舒淇
接下来的日子,屯兵场里每日的拼刺声就没断过。江荣廷看着朱顺把人带得有模有样,转头把庞义叫到跟前:“看家的事交你,护矿队训练、金场份子钱,你多盯紧些,别出岔子。”庞义拍着胸脯应下:“大哥放心!有我在,碾子沟没人敢嘚瑟!”
第二天天刚亮,江荣廷就带着赵亮、刘绍辰上了马,马翔领着二十个卫队弟兄跟在后头,每人挎着步枪,马鞍旁塞着干粮。从碾子沟到鱼白沟,骑马得走好几天。
一路顺着穆棱河走,秋风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响。赵亮勒着马,往东边山梁指:“管带,过了那道梁就是鱼白沟,煤层就在河边土坡上,俺上次看得真切。”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心里盘算的,是这煤要是能开起来,碾子沟就多了份正经产业,不再只靠淘金过活。
晌午刚过,一行人到了鱼白沟。赵亮领着往村东头土坡走,扒开浮土,黑色的煤层果然露了出来,顺着土坡延伸老远,看着就厚实。可围着煤层转了两圈,几人都犯了难:赵亮懂找矿,却不懂开采;江荣廷和刘绍辰更别提,连矿道该往哪挖都不知道。
“总不能让弟兄们用锄头瞎刨吧?”赵亮急得直搓手,“万一挖塌了,伤了人不说,还糟蹋了好煤!”刘绍辰也皱着眉:“开矿不是淘金,得有章程,咱们连第一步该干啥都摸不清。”
江荣廷盯着煤层看了会儿,沉声道:“走,去宁古塔找舒副都统。他管着这地界的事,肯定知道流程。朝廷的规矩得守,他能给咱指条明路。”
一行人翻身上马,往宁古塔城赶。又是几天的颠簸,等到副都统衙门口,天已经擦黑了。守门的兵见是江荣廷,赶紧往里通报——舒淇原以为他是来汇报流民情况的,忙让人把他请进书房。
刚进书房,舒淇就起身迎了迎,指了指椅子:“荣廷,坐。你来是流民那边出了岔子?”
舒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开矿?这倒是件正经事。流程嘛,按章程来就行。”他放下茶碗,慢慢道:“第一步,得找个注册矿师。不是野路子的,得是将军府认的,让他去鱼白沟测储量、画矿界图,还得签字画押,证明这矿能开。没有这东西,后续文书都递不上去。”
刘绍辰赶紧问:“那去哪找矿师?得花多少银子?”
“吉林城矿务局有个老矿师,姓周,跟我有些交情。”舒淇道,“我给你写封信,你让人送过去,他能来,费用也能省些——旁人雇他得三百两,你去,两百两足够,还能让他快些动身,别耽误工夫。”
江荣廷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舒副都统费心。”
“坐下说。”舒淇摆了摆手,接着道:“第二步,备三份文书。一份是矿场申请书,写清矿在哪、怎么开、雇多少人;一份是矿界证明,得让鱼白沟周边屯子的地保、乡绅签字,证明那地没纠纷;还有一份是资金担保书,得有商号或士绅担保,证明你有钱开矿,别开一半撂挑子。”
刘绍辰在旁边记着,忽然开口:“舒副都统,要是……用内眷的名义开矿,会不会更稳妥些?比如管带的夫人,毕竟是民户身份,不惹眼,也免得有人说巡防营借机谋利。”
舒淇眼睛一亮,看向江荣廷:“这主意好!内眷名义开矿,既合规矩,又能避嫌——将军府的人要是盯着,也没理由说三道四。就是文书上的名字得改成吴佳怡,担保书也得用她的名义,找个靠谱的商号担保就行,宁古塔的商号跟我熟,我能帮你打个招呼。”
江荣廷心里一动——用佳怡的名字,确实能少些麻烦,他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舒副都统费心。”
“谢我倒不必,”舒淇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些,眼神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这矿也就你能开起来。鱼白沟挨着穆棱河,离俄国人的车站不远,你要是不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保准会打着‘勘探’的旗号凑过来——到时候不是开矿,是抢矿了。”
江荣廷心里一凛,想起之前俄兵越界砍树的事,瞬间明白舒淇的深意——这矿不光是给碾子沟提供便利,更是为了不能让俄国人把爪子伸进来。他重重点头:“舒副都统提醒得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明白就好。”舒淇语气稍缓,接着说,“第三步,递文书、拿执照。文书备齐了先送我这儿,我让底下人先审一遍,补补漏、改改措辞,省得递到将军府被打回来。等我这边没问题了,直接帮你递去吉林将军府,矿务局那边我也打招呼,让他们快点复核——早一天拿到执照,早一天安心。”
江荣廷松了口气,原本还怕流程复杂要跑断腿,现在有舒淇点透局势、又肯帮着疏通,不光路顺了,连开矿的分量都重了几分。“舒副都统,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都是为了宁古塔的安稳。”舒淇端起茶碗,“矿开起来后,记得给周边屯子留些煤,按市价算,别让乡绅说闲话。”
江荣廷点头应下:“您放心,这点分寸我懂。”
当天晚上,江荣廷就在副都统衙门歇了。第二天一早,舒淇就把给周矿师的信写好,让马翔带着信去吉林城。江荣廷也没多耽搁,带着赵亮、刘绍辰往回赶——得赶紧跟佳怡说用她名字开矿的事,再让刘绍辰抓紧准备文书材料,好让这煤矿早点起步。
出宁古塔城时,朝阳刚爬过城墙。江荣廷勒着马,回头看了眼副都统衙门,心里踏实多了。赵亮在旁边乐:“管带,有舒副都统帮忙,这矿肯定能顺顺利利开起来,”
江荣廷笑了笑,扬鞭道:“走,回碾子沟!早点把矿开起来,弟兄们也能多份指望!”
马队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风里都带着盼头——鱼白沟的煤矿,眼看就离得近了。
第174章 鱼白拒签
江荣廷一行人回碾子沟时,日头刚过晌午。马蹄踏过屯口的石板路,早有弟兄迎上来牵马。他没歇脚,直接往会房走,路过屯兵场时,见朱顺正带着人练拼刺,枪尖碰得“叮当”响。
进了会房,江荣廷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叫人把赵亮和孙浩喊来。江荣廷想着他是本地人,找乡绅签字能少些生分。
“鱼白沟的地保和乡绅,就劳烦你俩跑一趟。”江荣廷把矿界证明掏出来,“跟他们说清楚,开矿不是占他们的地,煤按市价给,后续还能雇他们屯里的人干活。”
赵亮接了文书,拍着胸脯应下:“管带放心,俺准保把事办明白!”一旁的孙浩却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了些:“俺……俺在鱼白沟时就是个种地的,那些乡绅未必肯给俺好脸色。”
江荣廷看他一眼,语气缓了缓:“有赵亮跟着,你只管帮着认路、说话,不用怕。咱们开矿是为了大家好,不是强取豪夺。”
孙浩点点头,跟着赵亮出了会房。两人牵了马,往鱼白沟赶。路上赵亮还劝他:“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乡绅就是势利,咱们是替管带办事,腰杆得硬起来!”孙浩“嗯”了一声,可想起以前在鱼白沟被地主呼来喝去的日子,心里还是发虚。
到了鱼白沟,先找王保长。王保长家在村西头,青砖瓦房,门口还站着两个护院。孙浩上前递了帖子,护院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喊他们进去。
正屋八仙桌旁,王保长歪在椅子上抽旱烟,旁边还坐着两个穿绸缎的汉子——是村里的地主李老栓和张胖子。见赵亮和孙浩进来,王保长眼皮都没抬,直到孙浩喊了声“王保长”,他才斜着眼睛瞥过来:“哦,是孙浩啊,你怎么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嘲讽,孙浩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说不出话。赵亮赶紧上前,把矿界证明递过去:“王保长,李叔,张叔,俺们是碾子沟的人,来跟各位说开矿的事。这矿在鱼白沟河边,开起来后煤按市价给大伙,还能雇人干活,现在要劳烦各位在这证明上签个字,证明那地没纠纷。”
王保长把旱烟锅子往桌上一磕,烟灰撒了一地:“开矿?那河边的煤,俺们屯子烧火用了多少年,凭啥你们说开就开?这煤是俺们的,不是你们碾子沟的!”
李老栓也跟着哼了一声:“就是!俺家冬天烧炕,都靠那点煤。你们开矿把煤挖走了,俺们用啥?再说了,你一个泥腿子(指孙浩)也配来跟俺们谈事?”
这话像巴掌一样打在孙浩脸上,他眼圈都红了,想反驳却张不开嘴。赵亮急了,指着李老栓说:“你怎么说话呢!孙浩现在是碾子沟金矿的人,跟俺们一样做事,你别拿老眼光看人!开矿不是俺们私吞,你咋这么糊涂!”
张胖子“啪”地拍了桌子:“少跟俺们扯这些大道理!俺们就认煤,认地!想签字?没门!”王保长也站起来,朝门外喊:“来人!把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赶出去,别在俺家碍眼!”
外面的护院一听,立马冲进来,推搡着赵亮和孙浩。赵亮想挣扎,可护院人多,孙浩又被吓得没了力气,两人硬是被推出了大门,连文书都被扔了出来。
“呸!什么东西!”王保长在门里骂了一句,“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赵亮捡起文书,气得脸都青了,孙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回碾子沟!跟管带说去!”赵亮咬着牙,拉着孙浩上了马。
两人往回走,刚到碾子沟屯口,就见庞义带着十几个巡防营的弟兄巡逻。庞义老远就看见他们脸色不对,勒马迎上来:“赵亮,孙浩,你们咋这副模样?签字的事办得咋样了?”
赵亮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王保长和地主骂孙浩、赶他们的话都没落下。庞义越听脸越黑,等赵亮说完,他“啪”地抽了一下马鞭子,大骂:“这群老顽固!给脸不要脸!真以为碾子沟好欺负?走!俺去会会他们!”
说着,庞义就要拨转马头,带兵往鱼白沟去。赵亮赶紧拉住他的马缰绳:“庞帮带!你别冲动!管带还没发话,你这么带人去,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
“收场?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了,还收场?”庞义一把甩开赵亮的手,“俺今天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说完,他朝士兵喊:“弟兄们,跟俺走!去鱼白沟!”
士兵们“是”了一声,跟着庞义就往鱼白沟方向去。赵亮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心想这事肯定要糟,赶紧催马往会房跑,找江荣廷报信。
进了会房,江荣廷正在看刘绍辰整理的矿场申请书。见赵亮气喘吁吁跑进来,他抬头问:“怎么了?签字的事不顺?”
赵亮抹了把汗,把鱼白沟的遭遇和庞义带兵过去的事都说了,最后急道:“管带,俺没拦住庞帮带,他这一去,怕是要跟那些乡绅闹起来!”
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文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慌色。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没事。庞义那性子,就是点火就着,不过他有分寸,不会真伤人。再说,有的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跟他们好好说,他们觉得你好欺负,非得给点压力,他们才肯讲道理。”
赵亮愣了愣:“管带,您不担心?”
“担心啥?”江荣廷笑了笑,“庞义去了,顶多是吓吓他们,等他把人镇住了,后面的事就好谈了。你先歇会儿,喝口水,等庞义回来,咱们再合计后续。”
赵亮见江荣廷这么淡定,心里也踏实了些,找了个凳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起来。
再说庞义,带着二十个弟兄,骑马往鱼白沟赶,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到了村西头王保长家,他勒住马,朝士兵喊:“冲进去!”
士兵们跟着庞义,“哐当”一声踹开王保长家的大门。院里的护院见状,赶紧过来要拦,可士兵们手里都有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护院立马不敢动了。没一会儿,六个护院被士兵按在墙角。
第175章 勘探筹备
王保长正在屋里喝酒,听见外面的动静,刚想出来看,就见庞义带着士兵闯了进来。庞义穿着巡防营的官服,腰间挂着腰刀,眼神像要吃人一样。王保长一看这阵仗,酒立马醒了大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官……官爷!这是咋了?小的……小的没犯事啊!”
庞义走到八仙桌旁,一把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没犯事?”他指着王保长的鼻子,“碾子沟的人来跟你谈开矿的事,你敢骂人?还敢赶人?你真以为鱼白沟是你的天下,没人管得了你?”
王保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官爷,误会!都是误会!是小的糊涂,说话没分寸,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误会?”庞义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是误会了?刚才你骂孙浩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误会?现在,把那两个老登给我叫过来,把矿界证明签了!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俺现在就把你们都带回碾子沟,交给江管带处置!”
王保长哪还敢耽搁,赶紧让护院去叫李老栓和张胖子。没一会儿,两人就来了,一看屋里的阵仗,也吓得不轻。庞义把矿界证明扔在他们面前:“签字!画押!”
王保长、李老栓、张胖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犹豫。当初的嚣张劲儿全没了,拿起笔,哆哆嗦嗦地在证明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庞义拿起证明,看了一眼,确认都签了,才朝士兵喊:“走!回碾子沟!”
一行人出了王保长家,王保长和两个地主还在后面送,点头哈腰地说:“官爷慢走!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庞义没理他们,翻身上马,带着士兵往回赶。
回到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了。庞义直接去了会房,见江荣廷正在等他,赶紧把签好的矿界证明递过去:“大哥,搞定了!那些老顽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厉害!”
江荣廷接过证明,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没闹出事吧?”
“没有!就是吓了他们一下。”庞义摆摆手,“那些人就是贱骨头,软的不吃吃硬的!”
这时,孙浩也在会房里,刚才庞义回来,他也跟着过来了。江荣廷看了孙浩一眼,对他说:“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记住,现在你是碾子沟的人,没人能再欺负你。以后再去鱼白沟,腰杆要硬起来。”
孙浩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点头:“谢管带!俺记住了!”
江荣廷把矿界证明递给刘绍辰:“你把这个收好,跟之前的申请书、担保书放在一起。等周矿师从吉林城过来,测了储量,咱们就把文书递到舒副都统那儿,让他帮忙递去将军府。”
刘绍辰接过证明,应道:“好嘞,管带,俺这就去整理。”
会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鱼白沟签字的事总算解决了。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在碾子沟的屯子上,安静又祥和。江荣廷看着窗外,心里想着:等矿开起来,弟兄们有了正经活干,碾子沟就会越来越好,俄国人也别想把爪子伸进来。
马翔带周矿师回碾子沟那日,天刚放晴,屯口的老槐树下早围了些弟兄——自打马翔去吉林城,大伙就天天盼着消息。远远见两匹马来,打头的马翔一身尘土,后面那人身穿藏青布衫,背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手里攥着铜罗盘,不用问,准是将军府认的周矿师。
江荣廷刚在会房核完护矿队的操练账,听见动静就迎了出去。周矿师刚下马,就把木匣子往地上一放,搓着手上的灰笑道:“江管带,舒副都统的信我瞧了,鱼白沟的煤要是真像信里说的,倒省了不少事。”说着打开匣子,里面量尺、图纸、小铁锤摆得整齐,还有个装着煤屑标本的小瓷瓶——是他路上特意从吉林矿务局带的参照样。
“周先生一路辛苦,”江荣廷递过一碗热茶,“只是这煤的开采章程,我们实在摸不透,还得靠您多费心。”周矿师喝了口茶,话也不多说:“先去鱼白沟看看,早一天勘明白,早一天能开工。”
江荣廷当即叫上赵亮,三人各骑一匹马,往鱼白沟去。一路顺着穆棱河走,河边芦苇都黄了,风里裹着土腥味。赵亮在前面领路,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山梁说:“从那道梁绕过去,土坡上的煤黑得发亮,用手一搓就掉渣。”周矿师没接话,只偶尔拿出罗盘对着山影测一测,在纸上记个数字。
到了鱼白沟,先去村东头的土坡。赵亮扒开浮土,黑亮的煤层果然露了出来,顺着土坡能望出去老远。周矿师蹲下身,用小铁锤敲下一块煤,放在手里捏碎了看,又用量尺量煤层厚度,嘴里念念有词:“煤层厚三尺多,倾角平缓,没什么断层,最适合先搞露天开采——不用挖深矿道,矿工用锄头、铁锹就能挖,就是得把土坡上的杂树清了,再搭个溜槽,煤能直接滑到河边,往后用马车运也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画,左边标“清障区”,右边画“溜槽基座”,还在离土坡五十步的地方圈了块平地:“这里堆煤,离河边近,还不挡着挖矿的路。”
勘完煤层,赵亮去看村里的空房子。鱼白沟遭过俄国人抢,不少村民逃了,村东头空下十几间土坯房,都挨着煤层。王保长这次倒乖觉,见江荣廷来了,忙弓着腰说:“江管带放心,这些房子我早让人清过了,窗户纸也补了,矿工直接就能住进来。”
回碾子沟后,江荣廷立马分工:“赵亮,你去流民棚招募矿工,再备些锄头、铁锹,溜槽的木料不够就去后山砍——护矿队的新丁要是没事,也让他们搭把手。”赵亮揣上告示就走,流民们听说开矿管饭还能拿工钱,都抢着报名,没半天就招了五十多号人。
第176章 煤场择守
另一边,刘绍辰带着礼品,往吉林城去。先去苏和泰府上,刘绍辰带了两匹上好的杭绸,还有个嵌着红宝石的小金星。
见到柳夫人,他笑着说:“柳夫人,江管带让我给您带些东西,杭绸软和,正好碾子沟有商户从南方捎来的,这小金星是本地金匠打的,您留着玩赏。”
柳夫人摸了摸小金星,笑得眉眼弯弯:“江管带有心了,替我谢过他。”
刘绍辰没提办事,只说些家常,礼送到了,情分也续上了。
接着去矿务局。刘绍辰揣着陈齐给的条子,见到陈主事,他先把条子递过去,又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陈主事,我是碾子沟来的刘绍辰,鱼白沟开矿的事,劳您多费心通融。”
陈主事接过条子扫了眼,又把银票塞进袖管,笑着点头:“知道,舒副都统早把文书递过来了,手续都齐了。你去账房交两千两保证金,拿了回执,这事就算落定,后续我直接把批文递去将军府。”
刘绍辰连忙应下,转身去账房交了钱,攥着回执单走出矿务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下开矿的手续,算是彻底办妥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亮带着矿工去鱼白沟清杂树、搭溜槽,周矿师也没走,天天去土坡上盯着,教矿工怎么分辨煤层、怎么挖才不会塌土。
就这么等了一个月,这天傍晚,刘绍辰从吉林城回来,手里攥着个红绸包着的本子,冲进会房就喊:“管带!执照下来了!将军府批了!”江荣廷赶紧接过红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烫金的执照,上面写着“鱼白沟煤矿开采许可”,落款是吉林将军府的印。
第二天一早,鱼白沟的土坡前挤满了人。江荣廷拿着执照,站在高台上喊:“弟兄们!今天咱们鱼白沟煤矿,开工!”
话音刚落,矿工们就举起锄头、铁锹,朝着土坡上的煤层挖下去——第一锹土被抛开,黑亮的煤露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周矿师在旁边指挥:“先从土坡最上面挖,一层一层往下,别贪快,注意脚下的土别塌了!”
赵亮带着孙浩冲在最前面,一锄头下去就刨出块大煤,孙浩赶紧用筐子装起来,顺着溜槽滑到河边的空地上。王保长和村里的乡绅也来了,站在边上看着,脸上没了之前的横气,只一个劲地说:“江管带,要是缺人手,俺们屯里还有人,随时能来!”
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土坡上的煤堆上,黑得发亮。矿工们的号子声、工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穆棱河边传得老远。江荣廷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当年在金沟淘金的日子,那时只求能活下去,现在却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生计,心里竟有些热乎。
鱼白沟煤矿开了半个月,产量渐渐稳了下来。一百来号挖煤的流民,每天天不亮上工,日头落山歇工,能挖出五百多筐煤——一筐煤足有五十斤,算下来一天就是两万多斤。
赵亮每天守在矿场,把煤分门别类堆好:成色好的直接入库;次些的分给周边屯子的百姓,按市价算,流民们的月饷能准时发,个个干劲十足。
江荣廷去矿场看过两回,见煤堆一天天高起来,心里踏实,可另一桩心事又冒了头——鱼白沟离中东铁路近,俄国人要是听说这儿有煤矿,保不齐来挑事。他可不想再让俄国人拿矿权做文章。
这天晚上,江荣廷把朱顺、庞义、刘绍辰叫到会房院,沉声道:“鱼白沟的煤场是咱们的根基,绝不能出事,我想调五百护矿队过去驻守,得选个靠谱的人带队伍。”
三人都没接话——庞义是帮带,要统筹巡防营整体调度,离不开;朱顺是哨官,碾子沟周边的防务和新兵训练全靠他,也走不开;刘绍辰管着文案、后勤,矿场账目、队伍饷银都得他盯,更脱不开身。
朱顺先接话,琢磨着说:“管带,要不让刘宇去?他训练队伍扎实,办事也利落。”
江荣廷却摇了头,眉头皱了皱:“刘宇去了,碾子沟的金场谁看?他一走,没合适的人能顶上来——这不行。”
其实江荣廷最先想到的就是下边的哨长,可转念又摇了头——守煤场不是小事,既要镇得住场面,又得懂分寸,这些哨长资历浅,他实在不放心。
正犯难时,庞义忽然拍了下桌子:“让马翔去!”
一旁几人闻言都点头:马翔资历老,跟着江荣廷久,做事稳当不说,也有领导力,让他去守鱼白沟,确实再合适不过。
这话刚出口,门外就传来马翔的声音,马翔推门进来,急得脸都红了:“管带!不行啊!我是您的贴身护卫,天天跟着您,得保护您的安全,我咋能去鱼白沟?”
“护卫也不能一辈子只跟在我身边。”江荣廷看着他,语气沉了些,“鱼白沟驻守护矿队,得找个我信得过、懂带兵的。朱顺、庞义都有差事,就你最合适。这是提拔你,管五百人,不比亲兵棚的棚长大,你还不乐意?”
马翔脖子一梗,还是执拗:“官再大也不行!我不能离开您身边!”
“你这小子!”江荣廷又气又笑,“我身边有弟兄们盯着,出不了事。你去鱼白沟,把矿守好,不让俄国人来捣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再说了,你去了是哨官衔,比现在的棚长高两级,往后在弟兄们面前也有面子,这还不明白?”
庞义在旁边帮腔:“马翔,管带这是给你机会!多少弟兄想管都管不上,你别犯轴!”
朱顺也点头:“是啊,我手下才三百五十人,你这官比我都大了,哈哈哈哈。”
马翔低着头,攥着腰里的刀,琢磨了半天——他知道江荣廷说的是实话,鱼白沟确实重要,可他心里总惦记着护卫的差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点闷:“那……我去了,您身边得加派人手,不能少了人。”
江荣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明天就去挑人,五百护矿队,都选些练得熟的,把矿场周边的哨卡设起来,白天巡三遍,晚上也别松懈。”
马翔用力点头:“您放心,我准保把矿守好!”
第177章 俄军寻衅
第二天一早,马翔便带着护矿队往鱼白沟去。看着队伍走远,江荣廷转头叫过李玉堂:“玉堂,马翔走了,亲兵棚棚长的位置空着,你接了。”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躬身,喉结动了动:“管带,我……”
他话没说完,江荣廷已拍了拍他的肩:“当初你拼死护卫佳怡脱险,心思细、敢拼命,早该提拔你。往后好好干,别出岔子。”
李玉堂心里一热,用力点头:“管带放心!我准保不出半点差错!”
马翔领着五百护矿队进鱼白沟时,日头刚过晌午。屯子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排在路边,矿工们刚下工,捧着粗瓷碗蹲在门口扒饭,见队伍扛着枪过来,都停下筷子往这边望。
赵亮早候在屯口树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鱼白沟地形图,见马翔翻身下马,赶紧递过去:“马哥,这是我这两天画的,屯子四周的道都标清了。”
马翔接过图,指尖在上面划了圈:“五百人分四队——每队五棚,一棚二十五人,都记清楚。”他召来四个哨长,指着图上的标记分任务,声音沉得像鱼白沟的石头:“一队守矿场核心,煤层区、溜槽、煤堆各设两个岗,每棚轮班盯,别让闲杂人靠近;二队守屯子东西街口,把土坯墙再垒高两尺,街口搭个哨楼;三队负责修屯外卡子,木栅栏要埋进土里三尺,再堆上鹿砦;四队绕屯子周围巡逻,半个时辰一报岗。”
四个哨官齐声应下,转身去点人。马翔又叫住三队哨官李安:“卡子上搭了望台,濠沟挖宽些,下雨能排水。”
李安拍着胸脯:“马哥放心!”
接下来几天,鱼白沟里全是叮叮当当的声响。三队的弟兄扛着斧头进树林,把碗口粗的松树砍倒,去皮后劈成丈长的木杆,往卡子位置的土里砸,杆与杆之间缠上带刺的铁丝。
矿工们下工后也来搭把手,孙浩领着几个年轻矿工,帮着搬石头垒濠沟的边,赵亮则让伙房多蒸两锅馒头,送到卡子上给护矿队。
马翔每天都要转遍三个卡子,到东头土坡卡子时,见了望台只搭了半截,便踩着木梯上去,帮着递钉子:“再往上搭三尺,能看见穆棱河对岸的俄人哨卡。”
这天二队张彪带着人准备去碾子沟送煤。十辆木车停在煤堆旁,矿工们帮着搬煤筐,黑亮的煤块压得车辕微微下沉。张彪检查完步枪,喊了声“走”,队伍便沿着屯南土路出发。
可快到一个岔路时,五个俄军突然拦过来。领头的俄军晃着马鞭,指着煤车,中文生硬:“一辆车,交一块银元!”
张彪眉头拧成疙瘩:“这也不是你们的地界,你们要的哪门子钱?”
大胡子俄军不耐烦地上前,伸手狠狠推了张彪一把:“少废话!这属于铁路沿线!不给钱,别想过!”
张彪被推得一个趔趄,手刚按上腰间的枪,护矿队的弟兄们已炸了锅——二十多人立马围上来,不等俄军再动,几人上前扯开大胡子的胳膊,其余人顺势将五个俄军逼得连连后退,有两个俄军没站稳,“扑通”摔在土路上。
“反了你们!”领头的俄军爬起来,一把攥住枪托端平,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粗喘着往护矿队这边逼。
张彪手腕一翻,手枪“唰”地抽出来,枪口稳稳对着俄军胸口,护矿队的弟兄们紧跟着端枪,三十多支步枪“哗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过去,连风都似的顿在半空。
张彪眼梢吊起来,眼神冷得能刮下霜,嗓门裹着怒气:“敢动一下试试?老子是碾子沟巡防营的,奉命护煤!今天这煤车必须过,不想死就滚!”
俄军盯着一圈枪口,手攥着枪却不敢再往前。领头的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张彪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同伙,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走!”五个俄军连滚带爬地退到路边,眼睁睁看着护矿队的车轱辘碾过土路。
张彪没敢耽搁,让队伍加快送煤,又叫过两个腿脚快的弟兄:“你们先回鱼白沟,把俄军拦路的事,一五一十报给马哥!”
第二天,就见一队俄军骑兵顺着穆棱河岸边的路过来——领头的军官肩章缀着三道银杠,是穆棱河车站驻军的营长,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挎枪的士兵,马蹄踏得河边石子乱滚。
马翔见这阵仗,挥手让护矿队弟兄端起步枪守在卡口,自己迎上去:“这位长官,矿场有官府开采执照,敢问有何贵干?”
领头的少校勒住马,一口生硬的中文带着蛮横:“你们矿场在铁路影响区,每月得交二百两矿务费!”他顿了顿,又恶声补充,“还有,昨天你们的人拦路,伤了我们的士兵,再赔一百两!七天之内把钱交齐,不然我就派兵封矿!”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张俄文函件,扔在马翔脚边:“这是凭证,七天后我来收钱,交不出就别想开工!”
马翔捡起函件,扫了眼上面的俄文,心里门清是故意找茬——昨天张彪明明说只是推搡,根本没伤人。他压着气:“长官,昨天是你们的人先拦路要过路费,我们没伤任何人,这赔偿费说不通。至于矿务费,矿场离铁路远得很,哪来的‘影响区’?”
“少跟我狡辩!”伊万打断他,马鞭狠狠抽了下空气,“我说有影响就有影响,说伤了人就是伤了!要么交钱,要么等着封矿!”说完,他勒转马头,带着骑兵往回走,马蹄扬起的石子溅了马翔一脚。
马翔看着伊万的背影,没让弟兄们冲动——护矿队不怕这二十来个俄兵,但真闹起来怕引更多俄军。他立刻叫过个腿脚快的弟兄:“快骑快马去碾子沟,报给管带:穆棱河车站的俄军找茬,要每月二百两矿务费,还诬陷我们伤人,要一百两赔偿,限七天交齐!”
第178章 彼得解围
江荣廷刚跟刘绍辰对着桌上的送煤清单敲定完细节,护矿队的弟兄就急匆匆掀帘进来,把马翔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报了。
江荣廷捏着清单的手指顿了顿,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指尖在八仙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沉缓:“穆棱河车站的俄兵?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朱顺在旁听得清楚,脸色也沉了:“管带,这明摆着是找茬!三百两!他们怎么不去抢?要不我带人去鱼白沟,真闹起来咱们也不怕!”
“怕倒不怕,但不能硬刚。”江荣廷摆了摆手,抓起椅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我先去找舒副都统,他或许有办法。”
说罢江荣廷就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坐骑踏着尘土往宁古塔去。到了衙门口,通传的士兵见是他,不敢耽搁,一路领着往里走。舒淇正在书房看公文,见江荣廷进来,放下笔起身:“荣廷?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
江荣廷没绕弯子,把伊万要矿务费、逼赔偿、限七天封矿的事全说了,末了补了句:“舒副都统,矿场有官府执照,哪来的‘铁路影响区’?这分明是敲竹杠!”
舒淇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色慢慢沉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荣廷,这事难办啊。你不知道,就在前几天,穆棱河那边的巡防营跟俄军起了冲突,都动了枪——咱们这边三个人没了,五个重伤,刚运过去的一批冬衣和弹药还被他们抢了。现在俄人正盯着咱们的动静,就盼着再找个由头生事。”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他只听说穆棱河巡防营出了事,却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要是跟俄军硬顶,他们回头就敢把‘护矿队持枪抗俄’的帽子扣下来,到时候不是赔几百两的事了,怕是矿场都得被他们封了。”舒淇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交涉,到最后咱们只能吃哑巴亏——他们咬住你们‘伤了人’,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毕竟现在这节骨眼,没人敢真跟俄军撕破脸。”
江荣廷攥了攥拳,他知道舒淇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要平白给俄人送钱,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那您的意思是,我得答应他的条件?”
“先答应着,别把事闹大。”舒淇拍了拍他的肩,“等过段时间,俄军那股子劲过去了,再想办法周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矿场。”
江荣廷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都统衙门出来,他翻身上马,却没立刻回碾子沟,而是在街边慢慢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草,他看着远处城墙上飘着的龙旗,心里越想越憋气——凭什么自己的矿场,要受俄人的气?凭什么自己的人被欺负了,还得忍气吞声?
走着走着,江荣廷忽然勒住马,眼睛亮了亮——他想起一个人,彼得罗夫,他的军衔比伊万高,或许能压得住那小子。
打定主意,江荣廷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往宁古塔俄军驻地方向去。一路快马加鞭,等赶到驻地时,天刚擦黑。卫兵认出他是巡防营管带,通报后没多久,彼得罗夫就笑着迎了出来,拍着他的胳膊说:“江!你怎么来了?”
“有私事,想请你帮个忙。”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进了营房,坐下后就把伊万要矿务费、逼赔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往前推了推:“彼得,这事劳烦你出面,这点心意你收下,算是辛苦费。”
彼得罗夫扫了眼银票,却没伸手接,反而推了回去,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爽朗:“江,咱们是朋友,这忙我帮,不用你花钱——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我有需要,你别推辞就行。”
江荣廷心里一暖,连忙把银票收回去,用力点头:“好!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往后你但凡有差遣,我江荣廷绝不含糊!”
彼得罗夫这才松了眉,骂了句俄语粗话,接着说:“伊万我认识!他的部队负责给我的驻地送辎重,什么‘铁路影响区’‘伤了人’,全是借口,就是想敲你的钱!明天我跟你去鱼白沟!”
江荣廷彻底放了心,知道找对人了。
第二天清晨,江荣廷和彼得罗夫骑着马,带着两个彼得罗夫的亲兵往鱼白沟赶。刚到矿场卡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伊万正领着几十个俄兵,跟马翔的护矿队对峙,护矿队的人都端着枪,气氛剑拔弩张。
伊万看到江荣廷身着官服,刚要开口发难,目光扫到江荣廷身边的彼得罗夫,动作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
没等伊万开口,彼得罗夫先催马上前,用俄语沉缓却带着分量的语气问:“伊万,你向江管带要矿务费,有海参崴那边的批文吗?”
伊万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团……团长,是想着铁路沿线,才……”
“铁路不是敲竹杠的由头。”彼得罗夫打断他,语气添了几分严肃,让伊万不敢再辩解,“江荣廷是我的朋友,他的矿场有清廷的执照,离铁路足足三十多公里,哪来的‘影响区’?你是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
他话锋一转,特意留了余地——毕竟伊万带人来一趟,也得顾着他的面子,不能让他彻底下不来台:“这样吧,你要的那些银子和赔偿,不如换成每月十吨煤,让江管带送到穆棱河车站,这事就算了。往后再找他矿场麻烦,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江荣廷立刻接话,语气干脆又透着诚意:“没问题,每月十吨煤,我让人准时送到车站。”
伊万本就怵彼得罗夫的上下级权威,如今给了他台阶,脸上的窘迫稍缓,知道再争辩只会讨没趣,低着头用俄语应了声“是,团长”,随后朝身后的俄兵递了个眼色,一行人没再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马翔凑过来,松了口气:“管带,还是您有办法!彼得一开口,伊万立马就撤了!”
江荣廷笑了笑,转头看向彼得罗夫,语气诚恳:“彼得,今天这事全靠你周全。晚上我做东,咱俩喝两杯——我让人留了坛好酒,保管你喜欢。”
彼得罗夫一听有酒,眼睛顿时亮了,拍着江荣廷的肩大笑:“江,你太懂我了!晚上一定喝个痛快!”
等彼得罗夫去营房歇脚,江荣廷站在矿场边,看着矿工们扛着铁锹、推着煤车来回忙碌,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每月十吨煤是权宜之计,至少眼下,矿场能安稳转着了。
第179章 金沟议炸
天刚蒙蒙亮,李玉堂攥着封牛皮纸信,脚步匆匆踏进碾子沟会房。门轴“吱呀”响了声,快步走到桌边,把信往江荣廷面前一递:“管带,森木那边的信,还有个日本人跟着马车来,说是……说是来送东西的。”
江荣廷指尖捏着信封,能摸到里头硬邦邦的东西,拆开牛皮纸——除了一封毛笔写的信,还有张折叠的中东铁路牡丹江支线地图,边角处用红墨水圈了两个点,正是三道湾和柳树屯的两座木质铁路桥。
他先拿起信,目光顺着字迹往下扫,森木的话在纸上透着急切:“日俄战事胶着于沙河一线,俄军倚仗中东铁路昼夜转运军火粮秣,牡丹江支线乃其关键补给通道。两道木桥若毁,俄军前线必断接济,此诚破敌良机。恳请江管带相助,炸毁三道湾、柳树屯二桥,事成之后,当即奉上m1897重机枪三挺、配套弹药五千发,绝不食言。”末尾还注了句:“另派教官佐藤随行,携炸药、雷管若干,以备实操之需。”
江荣廷把译稿往桌上一铺,指腹在“日俄战事吃紧”几个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森木的意思,大家都看看。炸桥断俄军补给,事成以后给三挺重机枪,这事你们怎么看?”
刘绍辰先凑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的两座桥之间量了量:“管带,森木肯出这么大的手笔,这两座桥肯定是俄军的命脉。可这炸药弟兄们别说用,就是见都没见过。再者说,还有俄军的巡逻队,真要动手,稍有差池,弟兄们怕是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庞义就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得桌面响:“绍辰这话太怯了!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硬家伙,要是有这玩意儿,弟兄们能省多少事。日俄战事吃紧,俄军顾头不顾尾,这才是咱们的机会!只要摸清楚巡逻的规律,再把炸药的用法摸透,未必成不了事!”
朱顺也跟着点头,指了指外边:“老庞说的在理。森木给的这条件,确实诱人,不如趁这机会搏一把。”
李玉堂这时往前站了半步,腰板挺得笔直:“管带,我觉得能办!我带弟兄们去,先把桥周围的情况摸透,什么时候换岗、桥身哪块木头松,都查清楚。只要炸药能用明白,保证把事办妥!”
江荣廷看着几人眼里的劲,心里也有了底,指节在地图上敲了敲:“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咱们就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安全第一,要是实在没机会,宁可撤回来,也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玉堂:“李玉堂,你去把佐藤请进来,再让人把马车上的炸药、雷管搬到后院,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是!”李玉堂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人进来。那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见了江荣廷,微微躬身:“江管带,我是佐藤,负责教授贵部使用炸药。”
江荣廷抬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佐藤先生,我跟弟兄们都没碰过这新式炸药,怎么用、有什么要注意的,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佐藤打开帆布包,掏出几张炸药、雷管的结构图铺在桌上,指尖指着图纸上的炸药示意图:“这种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必须配合铜制雷管使用。按标注,引信要留三尺长,点燃后有三十秒时间撤离,绝不能贪快缩短引信——缩短一秒,就可能少一分撤退的机会。”
他指尖移到雷管与炸药的衔接处,继续讲解:“装炸药时得轻拿轻放,不能磕碰;雷管插入炸药后,要用麻布缠紧防止脱落。要是雷管掉了,炸药就成了废块,还可能误触引爆,这点千万记死。”
江荣廷凑过去盯着图纸,眉头微蹙,转头对身边的李玉堂几人说:“你们都仔细听,佐藤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牢,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全得照着这个来。”
几人连忙点头,凑得更近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紧紧锁在图纸的标注上。
这时,朱顺忽然开口:“管带,前哨哨官王猛,前几年在牡丹江那边的山场子伐过木,哪条道能绕开哨卡,他都门儿清。让他跟着李玉堂去,找撤退的路、躲俄军的巡查,都能帮上大忙。”
江荣廷看向朱顺:“王猛现在在哪?叫他过来见见。”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来,正是王猛。他冲江荣廷抱了抱拳:“管带,属下王猛,见过您。”
“你熟牡丹江那边的地形?”江荣廷问。
王猛点头:“回管带,属下在那边伐了三年木,三道湾、柳树屯周围的山场子都跑遍了。”
江荣廷满意地点头:“好,那你就跟李玉堂一起去,路上多帮着留意地形,遇事跟李玉堂商量着来。”
王猛应声:“是,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佐藤带着李玉堂、王猛和二十个挑选出来的精干弟兄,去了碾子沟附近的一处废弃山体。
佐藤先示范:选好山体的薄弱处,将炸药块贴在岩石根部,插入雷管,缠紧麻布,再把引信拉出来,用火柴点燃后迅速往后退。只听“轰隆”一声,碎石飞溅,山体被炸出一个大坑。
弟兄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第一次上手时,有人手抖得连雷管都插不进去,佐藤耐心纠正,江荣廷也常去现场看着,每次都叮嘱:“别慌,按佐藤先生教的来,宁可慢半拍,也不能出岔子。”
过了几天,弟兄们都能熟练地装炸药、点引信,佐藤才对江荣廷说:“江管带,贵部弟兄学得很快,现在可以执行任务了。”
众人回到碾子沟会房时,天已经擦黑。江荣廷让人杀了两只鸡,煮了一锅肉,让弟兄们先吃饱。等众人围坐好,他站起身,手里端着一碗酒:“弟兄们,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这次的任务,是为了咱们碾子沟的弟兄能在这地界站稳脚跟,家里能安稳,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知道这活儿凶险,但信得过你们每一个人。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情况不对,立马撤,我在碾子沟等着你们庆功!来,我敬大家一碗,祝咱们旗开得胜!”
众人纷纷端起碗,齐声喊:“谢管带!旗开得胜!”
江荣廷看着眼前这群汉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夜色渐深,会房里的灯还亮着,李玉堂和王猛正在核对地图,把佐藤教的要点又梳理了一遍,准备迎接第二天的任务。
第180章 炸桥获枪
当天午后,李玉堂就带着二十个弟兄出发了。三辆木车装着“杂货”,油布底下藏着分装好的炸药,雷管由他贴身揣着,王猛则扮成赶车的伙计,鞭子一甩,车轮碾着土路往三道湾去。一路没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避开了几处俄军的临时哨卡,傍晚时分才到了三道湾附近的一个破山神庙。
庙里头积着厚厚的灰,弟兄们简单打扫出两块地方,轮流守着门口。李玉堂和王猛趁着天还没黑透,换了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装作砍柴的村民,往铁路桥的方向摸去。
三道湾的桥不算宽,木头横梁搭在两座石墩上,桥墩外头裹着厚厚的木板,几个俄兵背着枪,在桥上来回踱步,靴底踩得木板“咯吱”响。
“每半个时辰巡一圈,换岗的时候有三分钟空隙。”王猛趴在草丛里,小声跟李玉堂说,“桥墩东边有片芦苇荡,能绕到桥底下,就是得小心脚下的坑。”
两人又往柳树屯的方向赶,等摸到那座桥时,天已经黑透了。柳树屯的桥比三道湾的宽些,桥头还搭了个哨楼,昏黄的灯光从哨楼的窗口透出来,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两个俄兵正靠着墙抽烟。
“这边守得严,有十个俄兵,换岗的时候也得留两个人在哨楼里。”李玉堂眯着眼观察,在心里数着俄兵的人数,“不过桥西边是片松树林,能藏人,炸完了好撤。”
接下来两天,李玉堂和弟兄们轮流去探情况,把两座桥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三道湾的俄兵换岗在丑时和辰时,间隙三分钟;柳树屯的换岗在寅时和巳时,间隙两分钟。两人还特意去桥底下看了,三道湾的桥墩木板有几处已经朽了,柳树屯的桥墩则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有道裂缝,都是绝佳的爆破点。
“今晚动手。”第三天夜里,李玉堂召集弟兄们,压低了声音布置,“分两组,我带一组去三道湾,王猛带一组去柳树屯,丑时正点同时炸桥。炸完了别停,按之前踩好的路线撤,在李家窝棚汇合,天亮前必须离开这一带。”
弟兄们各自检查了身上的炸药包,把引信理顺,又摸了摸腰间的短枪——都是平日里练熟了的动作,此刻却格外郑重。两组人分别出发,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两座桥摸去。
李玉堂带的一组到三道湾时,俄兵刚结束一轮巡逻,正靠在桥边抽烟聊天。他抬手示意弟兄们蹲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换岗的哨声终于响起,几个俄兵骂骂咧咧地往远处的营房走,接班的还没到——正是那三分钟的间隙。
“上!”李玉堂低喝一声,两个弟兄立刻猫着腰冲上去,踩着土坑绕到桥墩下,把炸药包紧紧贴在朽坏的木板上,麻利地插好雷管,拉出引信。李玉堂在边上看着,等弟兄们退回来,一把抓住引信,往草丛里拽了拽:“走!”
几个人刚跑出五十多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木质桥墩被炸得粉碎,横梁带着木屑往河里砸去。远处的哨卡里传来俄兵的呼喊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李玉堂不敢耽搁,带着弟兄们钻进旁边的山林,顺着之前踩好的小路往李家窝棚跑。
另一边,王猛带的一组也在柳树屯得手了。他们趁着换岗的间隙,从松树林绕到桥墩旁,把炸药包塞进裂缝里,引信一拉,转身就跑。爆炸声响起时,哨楼里的俄兵才反应过来,举着枪往桥边跑,却只看见断成两截的桥身,连个人影都没抓着。
天快亮时,两组人终于在李家窝棚汇合。二十个弟兄一个不少,个个眼神亮着。李玉堂清点了人数,确认没落下东西,才带着众人往碾子沟的方向走。
回到碾子沟时,江荣廷一直在会房等着,见李玉堂带着弟兄们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
过了半个月,森木的人就来了——两辆马车停在会房门口,车上盖着油布,掀开一看,三挺m1897重机枪整齐地摆着,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堆着一箱箱弹药。
随车下来个日本人,手里拎着个包,径直走到江荣廷面前躬身:“江管带,我是森木阁下派来的机枪教官,负责教授贵部使用这些重机枪。包里是机枪拆解图和备用零件,咱们随时能开始训练。”
“大哥,这下不光有硬家伙,连教怎么用的人都来了!”庞义凑到江荣廷身边,声音里满是轻快。
江荣廷走到马车旁,伸手摸了摸机枪的枪管,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转头对教官点头:“有劳教官费心。庞义,你先挑二十个枪法准、脑子活的弟兄,把机枪运到靶场,咱们这就准备训练。”
庞义应声而去,会房门口的弟兄们围着马车,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枪管,又赶紧缩回来,脸上满是兴奋——这能挡住一队兵的“大杀器”,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如今不光见着了,还能亲手学怎么用。
没一会儿,后院空场就收拾妥当。教官打开布包,把机枪拆解图铺在木凳上,又从马车上搬下挺机枪,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拆解:“这是m1897重机枪,每分钟能射两百发子弹,但后坐力大,必须架好支架才能开枪。先装枪身,再把支架的三个脚扎进土里固定,弹链要从右侧送进去,扣扳机前一定得检查保险——忘了关保险,走火能伤着自己人。”
弟兄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教官的动作。庞义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小本子,把“支架扎土固定”“弹链从右送”这些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轮到实操时,一个弟兄刚架好机枪,一扣扳机就被后坐力顶得一个趔趄,教官立刻上前扶住枪身:“身体贴紧枪身,肩膀顶住枪托,支架再往下扎深些,这样才能稳住,不然打不准还容易伤着自己。”
江荣廷也常站在空场边看训练,从一开始弟兄们装弹时手忙脚乱、架枪总歪,到后来能熟练地拆解、装弹、架枪,甚至能连贯完成一轮射击,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有了这五挺重机枪,再加上弟兄们练熟的操作本事,当初白熊、李占奎来犯的时候,要是有这家伙,头道沟也不能死那么多弟兄。
第181章 溃军之患
天近响午,江荣廷正在会房偏厅用饭。粗瓷碗里盛着高粱饭,旁侧摆着一碟腌咸菜、一碗炖五花肉,刚夹起一筷子肉,院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是亲兵的通报声:“管带!副都统衙门的信使到了!”
江荣廷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门口的信使一身灰布号服,脸上满是风尘,见了江荣廷,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折叠整齐的文书:“江管带!舒副都统有紧急札文,命小的星夜送来!”
江荣廷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封皮上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朱红大印,当即展开细看。札文上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句句透着急切:“查绥芬河一带现窜入俄军溃兵一股,约二百余人,携械滋扰,烧杀村落,掳掠粮秣,民怨沸腾。该溃兵似有向宁古塔方向流窜之迹,恐危及边地安稳。现令你部即刻率精锐,赶赴宁古塔外围刘宝子驻地,与刘部汇合,共同征剿。务须严密布防,巩固宁古塔防务,毋使溃兵蔓延,致生更大祸端。切切!”
江荣廷把札文叠好揣进怀里,眉头微蹙——俄军溃兵虽无建制,但装备比寻常匪帮精良,且凶悍成性,不可小觑。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去把庞义叫来,再传令朱顺,点三百弟兄,挑三挺重机枪,备足弹药,半个时辰后在沟口集结!”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庞义就大步流星赶来,见了江荣廷便问:“大哥,是有啥紧急差事?”
“舒副都统有令,绥芬河来了股俄军溃兵,烧杀抢掠,要往宁古塔流窜,命咱们带兵去剿。”江荣廷指着院外,“你去盯着弟兄们备械,重机枪的弹药得带够,再让人去马厩牵十匹骡马,驮机枪和粮食,别误了时辰。”
庞义点头应下,转身就往屯兵场去。江荣廷随后回屋换了军装,腰间别上佩刀,揣起枪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屯兵场上已列好了队伍。三百名巡防营士兵身着统一号服,肩扛步枪,个个身姿挺拔;三挺重机枪架在骡马车上,枪管裹着油布,旁边堆着一箱箱弹药;负责赶车的弟兄已检查好骡马,只待出发。
江荣廷扫了一眼队伍,沉声道:“弟兄们,这次去宁古塔,是清剿俄军溃兵——这群溃兵在绥芬河杀了不少百姓,咱们去了,不光是执行命令,更是为了护着这边地的乡亲。都打起精神,听令行事,不许擅自行动!”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四方。江荣廷一挥手,庞义率先翻身上马,队伍跟着动了起来,沿着土路往宁古塔方向行进。一路上,巡防营士兵步伐整齐,骡马行稳,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不见半分杂乱。
两日后,队伍抵达宁古塔外围的刘宝子骑兵驻地。远远就见驻地外旌旗飘扬,二百多名骑兵牵着马站在空地上,个个身背步枪,腰挎马刀,正是刘宝子的马队。
刘宝子胯下骑着一匹白马,见江荣廷的队伍来,立马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抱拳:“管带!可算把您盼来了!有您坐镇,弟兄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江荣廷目光扫过骑兵队:“刘宝子,眼下首要的,是摸清楚那股溃兵的行军路线——你挑些精干的弟兄,换上流民的衣裳,分五路往绥芬河方向去当哨探,务必查清楚溃兵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走哪条路往宁古塔来。”
刘宝子点头:“管带放心!我这就去安排,都是跑惯了的弟兄,探消息快得很!”说罢就转身召集人马,点了二十名身手利落的,分了方向,各自牵马疾驰而去。
江荣廷则带着庞义和士兵在驻地旁的空地上规整队伍,安排士兵住进闲置的营房,又派了士兵在营房四周设下岗哨,以防溃兵突然袭扰。
庞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大哥,这溃兵虽是散兵,可装备比咱们还精,真要是遇上了,硬拼怕是要吃亏。”
“所以才要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再找机会设伏。”江荣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张简易地图,“绥芬河到宁古塔,必经之路有两条:一条是沿河岸的土路,平坦但靠近村落;另一条是三道沟的隘口,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窄路。要是能把他们引到三道沟,咱们在山上架起重机枪,往下打,占尽地形优势,就算他们装备好,也难冲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派出去的哨探陆续传回消息。最先回来的一名骑兵脸上沾着灰,进门就禀报:“管带!溃兵约莫二百人,大多带的步枪,还有两挺轻机枪。他们沿着绥芬河沿岸的土路走,一路上抢了不少粮食,走得不算快,估计三天后能到三道沟附近。”
随后几名哨探也陆续回来,消息大同小异——溃兵虽无统一指挥,却凭着装备优势,一路烧杀,村民们要么躲进山里,要么被他们害了,沿途的村落大多成了废墟。
江荣廷听完所有哨探的禀报,把庞义和刘宝子叫到营房里,指着地图上的三道沟:“溃兵走沿岸土路,到岔路口十有八九会选这儿——路近,还能避开宁古塔外围的哨卡。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三道沟设伏。”
他顿了顿,明确分工:“庞义,你带人手扛两挺重机枪,去东侧制高点埋伏,把火力藏严实,等溃兵进沟听我号令再开枪,先掐住他们的头;刘宝子,你领骑兵堵沟口,别让他们往后逃;我带人和一挺重机枪,守在沟中间土坡居中指挥。”
庞义和刘宝子都点头应下,刘宝子又问:“管带,要是溃兵改走另一条路怎么办?”
“剩下的哨探盯着另一条路呢,有消息咱们再调整。”江荣廷收起地图,语气沉了沉,“今晚好好歇着,务必剿了这股溃军,护着宁古塔的安稳!”
当天夜里,营地里只有岗哨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蹄声。江荣廷查了一圈营房,见士兵们都在抓紧休息,重机枪也检查妥当,才回自己的营房。他坐在灯前,想起札文里溃兵烧杀村落的事,拳头不自觉攥紧——明日这仗,不只是执行命令,更是为了那些被残害的百姓,绝不能让溃兵再往前一步。
第182章 三道伏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薄纱似的裹着三道沟,沟口的风卷着土腥味。
沟口足有一百五十米宽,往里走约莫半里地,两侧丈高的土坡就像两道墙似的往中间挤,通道窄得只剩二十来米,正是“前宽后窄”的绝好设伏地形。
“庞义!”江荣廷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带二百人,两挺重机枪,东西两侧土坡各占一个阵地!掩体挖深半尺,机枪架稳了,枪管别露太多!”
庞义脆生生应了声“是”,转身招呼士兵扛着机枪往土坡跑。铁锹挖进冻土的“咚咚”声很快在晨雾里传开,士兵们额角冒了汗,把提前备好的沙袋一层层码实,袋口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两挺重机枪架在沙袋中间,乌黑的枪管斜指沟底,射手老张蹲在后面,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眼睛盯着沟口方向,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他知道,这两挺枪就是堵死俄军的第一道门。
江荣廷又转向刘宝子:“你带骑兵去沟外西北侧的树林。一旦枪响,你立刻带马队冲到沟口,把俄军的退路堵死!记住,马嘴都绑上布条,马蹄裹层干草,别弄出声响!”
刘宝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管带放心!只要枪响,我保准让俄国人进得来,出不去!”说着便带一百五十名骑兵往树林去,布条缠马嘴时,他还特意多绕了两圈,生怕有匹马嘶鸣暴露位置。
沟中间的土坡上,江荣廷身后的亲兵端着步枪,腰杆挺得笔直,重机枪也调试妥当了,子弹链挂在枪身上,泛着冷光。晨雾慢慢散了些,太阳刚露出个边,把土坡染成浅金色,可没人有心思看——远处的马蹄声,正越来越近。
“辰时过半了,该来了。”江荣廷指尖在树桩上轻轻敲着。话音刚落,沟口方向就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像是闷雷滚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俄军溃兵,足有二百多人,骑在马上歪歪扭扭,有的士兵手里还拎着酒壶,往嘴里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
“诱饵队,上!”江荣廷低喝一声。沟口外五百米处,五十名诱饵骑手立马牵着马动了——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还有几个空弹药箱,故意晃得叮当作响。见了俄军,骑手们立马装作慌了神的样子,掉转马头就往三道沟里跑,马速压得慢,刚好能让俄军追上,马尾甩得乱飞,像是真的在逃命。
俄军里,一个留着黄胡子的军官眯眼一看,见是“运输队”,立马挥舞着马刀大喊:“抓住他们!”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二百多骑兵瞬间加速,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像一股黑潮似的追向诱饵队。骑手们慌慌张张冲进三道沟,刚过窄道入口,就立马往江荣廷所在的土坡跑。
“来了!”江荣廷猛地攥紧拳头,身旁的亲兵立马举起一面红旗,在空中划了个圈。东侧土坡上的老张眼尖,看见红旗,立马调整机枪角度,枪口稳稳对准俄军前排的马匹。那些战马跑得正欢,马背上的俄军还在咧嘴笑,根本没察觉死神已经瞄准了它们。
“打!”等俄军全部冲进窄道,离东侧机枪阵地不足三百米时,江荣廷的吼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重机枪瞬间喷出火舌,“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刺破晨雾,子弹带着尖啸射向俄军。
老张扣着扳机,手臂微微发抖,却没偏半分——第一排子弹全打在最前面几匹战马的腿上。“噗通!噗通!”三匹战马应声倒地,马背上的俄军士兵来不及反应,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上倒地的马匹,人仰马翻。有的士兵被马压在底下,惨叫着伸手求救;有的掉了步枪,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还有的战马惊了,拖着缰绳四处乱撞,把队形搅得一塌糊涂。
“短点射!”庞义在东侧土坡上喊,声音都有些哑。老张立马松了扳机,枪管已经发烫,他从腰间摸出块粗布,快速擦了擦枪管,又抓起子弹链,往枪里续了一节。西侧的机枪手也跟着调整节奏,十几发子弹一停,再接着射,枪声断断续续,却始终没给俄军喘息的机会。
两侧土坡上的步兵趁机端起步枪,趴在沙袋后瞄准。子弹齐刷刷射向俄军。一个正想拉马起来的俄军士兵,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他瞪大眼,捂着胸口倒下去。
黄胡子军官气得哇哇叫,挥舞着马刀大喊俄语,想把士兵们聚拢起来。可混乱已经像潮水似的漫开,没人听他的——前面有机枪堵着,两侧有步枪打冷枪,士兵们只想往外跑。
“冲出去!往沟外冲!”黄胡子军官调转马头,朝着沟口方向喊。俄军士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跟着他往沟口跑。可刚跑没几步,就听见沟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宝子的马队到了!
刘宝子在树林里听见枪声,立马喊着“弟兄们!到咱们的了!”,带着骑兵往三道沟赶。等靠近沟口,他立马下令:“堵住沟口,别让一个俄国人跑了!”
骑兵们迅速散开,堵在沟口,枪口对准沟内;俄军刚冲到沟口,就被枪的“砰砰”声逼了回去——一颗子弹擦着黄胡子军官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退路被堵了?”黄胡子军官瞪大眼,脸上的酒意瞬间没了。他转头看向沟的另一头——江荣廷所在的土坡。“冲!往里面冲!杀了那个当官的!”他红着眼,挥舞马刀往沟里冲。
江荣廷早就看见了俄军的动向,冷笑一声:“想冲过来?让他们尝尝厉害!”
等俄军冲到一百米处,“哒哒哒!”子弹像雨点似的落在俄军中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瞬间倒地,后面的士兵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黄胡子军官急得直跺脚,可趴在地上也不是办法——两侧的步兵还在时不时放冷枪,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减少。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沟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马粪味和尘土味,让人作呕。
第183章 捷后归营
“拼了!”黄胡子军官突然站起来,举着马刀往前冲。几个忠心的士兵也跟着站起来,喊着含混的俄语往前跑。
可没跑几步,东侧土坡上的庞义就端起步枪,食指扣动扳机前,视线死死锁在黄胡子军官的膝盖——“砰!”子弹带着尖啸命中目标,黄胡子军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马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像是断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念想。
“抓住他!”江荣廷的声音在沟谷里回荡。早候着的步兵立马冲过去,两人按住黄胡子军官的肩膀,一人反剪他的手臂,粗麻绳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躯干,绕了三圈才狠狠系紧。
剩下的俄军见首领被俘,原本紧绷的斗志瞬间垮了,有人迟疑着放下步枪,双手举过头顶;有人则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再也没了之前的蛮横。
刘宝子带着骑兵从沟口进来,马蹄踏过散落的马尸时特意放慢速度。见俄军纷纷投降,他勒住马缰绳,高声下令:“把投降的都捆起来!受伤的先抬到一边,别让他们死了!”
骑兵们翻身下马,从马鞍旁摸出备用绳索,两人一组将俘虏两两捆在一起,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主动帮着步兵清理战场:把倒地的战马拖到沟边,避免堵塞通道;将缴获的步枪收拢成垛。
江荣廷走到黄胡子军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不该来中国的土地上撒野。”
黄胡子军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嘴里叽里呱啦骂着俄语,旁边的士兵见状,立马从口袋里摸出块布,揉成团塞进他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江荣廷没再理会,转身指着堆在一旁的首饰和绸缎,“这些财物派五十个细心的弟兄先登记好,回头跟舒副都统那边对接。”他又看向庞义,语气坚定,“至于武器弹药,咱们全留下,往后都用得上。”
庞义重重点头:“有了这些枪,咱们弟兄腰杆更硬了,再遇到敢来捣乱的,直接揍得他们不敢抬头!”
刘宝子也凑过来,拍了拍庞义的肩膀,爽朗地笑:“这仗打得痛快!之前总听人说俄兵厉害,今儿一看,也不过如此!”
江荣廷嘴角勾了勾,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透过沟谷两侧的土坡,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收拾妥当,准备回宁古塔。”
士兵们动作迅速,半个时辰后便整队完毕。队伍沿着土路往宁古塔方向走,扛着缴获步枪的士兵走在最前面,中间是被捆着的俄军俘虏,后面跟着抬着轻机枪、驮着物资的队伍,受伤的士兵则骑着战马,由同伴牵着缰绳。虽然打了胜仗,但没人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俘虏偶尔发出的闷响,透着一股历经战事的沉稳。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远远能看见宁古塔的城门楼子。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隐约的欢呼声,江荣廷抬头望去,只见城门两侧已经站满了百姓——有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手里攥着篮子;有扎着围裙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半大的小子,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队伍里的缴获武器。
“是巡防营的弟兄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瞬间涌了过来,虽然没敢靠得太近,却纷纷朝着队伍挥手。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热乎的窝头,要塞给身边的士兵:“孩子们,辛苦你们了,吃个窝头垫垫肚子。”还有个妇人,把怀里孩子举起来,指着江荣廷的方向,轻声对孩子说:“看,是江管带,是他带着弟兄们打跑了俄国人。”
士兵们大多红了眼眶,有的接过窝头,连声道谢;有的则对着百姓拱手,嘴里说着“应该的”。
就在这时,城门里走出一队人,为首的正是舒淇。他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走到队伍前,老远就朝着江荣廷拱手:“荣廷,辛苦了!”
江荣廷翻身下马,回拱手道:“舒副都统客气了,这都是弟兄们的功劳,也是托大人的福,咱们才能顺利设伏。”
舒淇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谦虚,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走,咱们回衙门细说。”
两人并肩往衙门走,百姓们自觉让开一条路,到了衙门大堂,舒淇让人给江荣廷和庞义他们几个倒上热茶,才开口问:“具体战果如何?伤亡多不多?”
江荣廷拿出庞义整理好的清单,递过去:“回大人,击毙俄军一百八十三人,生擒五十六人,其中包括一名少校、一名少尉。我部阵亡三十二人,受伤二十七人,均已妥善安置。缴获方面,除了二百二十四支步枪、两挺轻机枪和五千发子弹,还有银元一千一百二十六块,以及从百姓处劫掠的首饰、绸缎若干——这些财物,共计价值两万两白银。”
舒淇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眼神里满是赞赏:“好!打得好!这些财物,你登记造册后,派人押送到吉林将军府,给苏将军那边交差。”
江荣廷连忙起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大人,财物我定如数上交,绝无半分私藏。只是巡防营的弟兄们,手里大多还是老旧步枪,弹药也时常紧缺。俄人在边境虎视眈眈,白熊匪帮也没彻底消停,我斗胆恳请大人,就让巡防营把这些装备留下吧,往后守土御敌,荣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舒淇闻言,当即哈哈大笑,指着江荣廷打趣:“你可别跟我哭穷!谁不知道你江管带富得流油,还缺这点装备的门道?”话锋一转,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语气爽快,“不过话说回来,宁古塔的防务,还真得靠你这巡防营撑着。这些武器留在你那,能实打实守住地盘,比上交到将军府闲置着有用。既然你想要,就都留下!”
江荣廷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成全!我这就安排人押解财物和俘虏去吉林,绝不耽误差事!”
舒淇摆摆手,语气轻松:“不急,今日先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歇,养足精神。晚上我在衙门设宴,给你们庆功,也让弟兄们沾沾胜仗的喜气!”
宁古塔的街上满是百姓,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三道沟大捷,言语里满是对巡防营的称赞。
第184章 走私之约
江荣廷在驻地休整了三日,弟兄们把缴获的俄军武器清点规整,损坏的枪支送去后营修补,缴获的那几箱贴着俄文标签的伏特加被单独堆在营房角落——这酒烈得烧喉咙,弟兄们大多喝不惯,江荣廷却记起了彼得罗夫。
临行前,他叫过李玉堂:“把那三箱俄国酒搬上马车,顺路去给彼得罗夫送过去。”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应下:“管带我这就去。”
江荣廷点点头,又叮嘱庞义:“你先带弟兄们回碾子沟,把缴获的武器入库,受伤的弟兄送医馆好好照料,我见过彼得罗夫就赶回去。”
驻地的俄军哨卡见是江荣廷的马车,没多盘问便放行了。彼得罗夫正坐在营房里翻账本,听见手下通报“江管带来访”,当即扔了笔迎出来,看见马车上的酒箱,眼睛瞬间亮了:“江,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这酒在驻地可不容易弄到。”
江荣廷跟着他进了营房,桌上很快摆上了腌肉和黑面包,彼得罗夫拧开一瓶小鸟伏特加,倒了两大杯,推给江荣廷一杯:“尝尝,这是我们西伯利亚的好酒,够劲!”江荣廷抿了一口,辛辣感顺着喉咙往下滑,忍不住皱了皱眉。
彼得罗夫却哈哈大笑,说着便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滚动着咽下,放下杯子先咂了咂嘴,竖起拇指直道:“哈拉少!”吓了江荣廷一跳。
两人喝了两杯,彼得罗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荣廷:“江,我有个赚钱的门路,你想不想干?”
江荣廷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着,没急着应,只问:“什么门路?”
“你知道大连港吧?”彼得罗夫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说,“现在被日本人封了,海参崴那边缺得厉害——布匹、粮食,只要能运过去,利润至少翻三倍。”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满是诱惑,“从宁古塔往海参崴走,沿途的哨卡我都熟,我出兵押送,没人敢拦;你那边有纺织坊的布匹,还有粮行的粮食,正好能用上。”
江荣廷心里一动。纺织坊近来织出的布除了供应本地,多出来的只能运去宁古塔卖,利润微薄;粮行虽囤了不少粮,可日俄战事胶着,粮价虽高,但也达不到三倍啊。若是能把布和粮运到海参崴,确实能赚一笔,这笔银子正好能用来给巡防营添弹药,还能扩修鱼白沟的煤矿工事。
但他没立刻答应,反而问:“路上没风险?万一遇到日军得骑兵怎么办?”
彼得罗夫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江,日军现在盯着珲春,没精力管海参崴这边的小路。”
“分成怎么算?”江荣廷盯着彼得罗夫的眼睛,这才是关键。
彼得罗夫咧嘴一笑:“我出兵押送,你出物资,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江荣廷沉吟片刻,五五分成不算吃亏,彼得罗夫的俄军身份确实能省不少麻烦,他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彼得罗夫端着酒杯,等着他的下文。
“我派几个人跟着,穿便衣,主要是盯着物资,免得路上出岔子。”江荣廷说,他信不过俄国人的性子,总得有自己人盯着才放心。
彼得罗夫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没问题,只要他们不惹事,跟着就行。”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先试运一批——布两百匹,粮五百石,一周后在宁古塔城外的岔路口汇合。彼得罗夫派二十名俄军,伪装成运输物资的队伍;江荣廷则安排人把布和粮从碾子沟运过来,再派十个精干的弟兄穿便衣跟着。
告别彼得罗夫,江荣廷坐上马车往碾子沟赶,路上让李玉堂先回去通知吴佳怡和庞义,提前准备物资。
等他回到碾子沟,吴佳怡已经在会房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听说你跟彼得罗夫谈了笔生意?”
江荣廷把走私的事跟她说了,吴佳怡听完,没反对,反而点头:“纺织坊正好囤了三百多匹布,拿出两百匹没问题;粮行的粮也够。只是派去的弟兄得选可靠的,别出纰漏。”
“我已经让庞义去挑人了,要沉稳、懂点俄语的。”江荣廷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缓解喉咙里的辛辣感。
次日一早,庞义就把人选好了,一共十个人,都是跟着江荣廷打了几年仗的老弟兄,其中一个叫万福的,早年在吉林跟俄国人做过生意,会说几句简单的俄语。
庞义把名单递给江荣廷,语气里带着点担心:“大哥,这走私能靠谱吗”
“有彼得罗夫的人押送应该差不了。”江荣廷看了眼名单,没意见,“你跟弟兄们说,路上少说话,多盯着物资,有情况先忍着,等回来再说。”
庞义应下,转身去交代弟兄们纪律。
日头西斜时,纺织坊的院坝里已堆起二十个鼓鼓的粗麻布包,工人正弯腰用麻绳将包角扎紧,每勒一下都要咬着牙拽实,确保布包经得起颠簸。
粮行那边更热闹,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粮袋在库房与院门口间穿梭,只把粮袋挨个码在马车旁,垒得像小山似的。
江荣廷站在一旁,指尖捏着枚银元掂了掂,转身对李玉堂叮嘱:“把这些银元给弟兄们分了,应急用,真遇着事了,先保人再顾东西。”说着便把一布袋银元递过去,目光扫过院坝里的物资。
“都清点仔细了,”江荣廷扬声对众人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晚都歇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亲自送弟兄们到岔路口,彼得罗夫的队伍已经到了,二十名俄军穿着灰色制服,牵着马站在路边。
第185章 赴崴启运
见江荣廷到了,彼得罗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你办事真利索,这批货运到海参崴,咱们肯定能赚一笔。”
江荣廷抬手按了按帽檐,语气沉缓:“借你的路子,但愿能顺顺当当的,别出岔子。”说着又看向万福,眼神示意他多留意,万福点点头,跟其他弟兄一起跳上马车,混在俄军队伍里。
彼得罗夫的副官瓦西里吹了声哨子,队伍浩浩荡荡往南走。江荣廷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心里虽打鼓,却也盼着这笔生意能成。
等队伍走远,他转头跟李玉堂说:“派个哨探跟着,别太近,盯紧沿途动静,有消息立刻传回来。”李玉堂应了声,当即安排人出发。
回到碾子沟,江荣廷没歇脚,直接去了纺织坊和粮行,跟吴佳怡商量:“要是这次成了,下次多运些。布和粮不够就从吉林调,你给爹写封信,让他帮忙收粮,咱们给好价。”
吴佳怡笑着点头:“我这就去写,让爹提前准备。”
会房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地图上,江荣廷看着地图上宁古塔到海参崴的路线,手指在上面划了划。
万福和弟兄们分坐在四辆马车上,瓦西里的人骑马在前后护卫,三十多人的队伍顺着官道往海参崴方向走。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万福坐在头辆马车上,时不时观察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巡防营的卡子,两个士兵背着枪站在路中间,看到队伍过来,伸手拦停:“站住!干什么的?”
瓦西里的人刚想上前,万福抬手拦住,自己跳下车,走到士兵面前,从怀里掏出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边缘还錾着巡防营的简单纹路,递了过去:“巡防营江管带的人,送批物资去东边,这是江管带的随身腰牌,你验验。”
那士兵接过腰牌,借着日光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万福两眼,知道江荣廷在这一带的威望,连忙把腰牌递回来,态度立马软了:“原来是江管带的人!俺们就是按规矩问问,这就放行。”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赶紧搬开路障,万福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跳上马车。队伍继续往前走,赵二凑到万福身边,小声说:“头,还是江管带的腰牌管用,这卡子跟自家门似的。”
万福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前面还有俄国人的卡子,别露了马脚。”
又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瓦西里给万福递了块黑面包:“再往前走就是卡子了,是我认识的人,你们别说话,我来交涉。”
万福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噎人,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俺们弟兄不插嘴。”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没走多久,就看到前面的官道旁搭着个木棚子,三个俄兵背着步枪站在棚子外,看到队伍过来,立刻端起枪,用俄语喊:“站住!出示证件!”
瓦西里催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去,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万福坐在马车上,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到那几个俄兵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放松,其中一个还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像是在说笑。
没过一会儿,瓦西里回头冲万福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过。万福心里松了口气,指挥马车慢慢往前走。路过棚子时,一个俄兵好奇地往马车上看,瓦西里赶紧挡在前面,又跟他说了两句,那俄兵才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放行。
等队伍走远了,赵二才小声问:“头,他们说啥呢?咋这么快就放行了?”
万福摇了摇头:“谁知道,反正瓦西里能搞定就行。记住管带的话,少打听,多盯着物资。”
接下来的十多天,路就顺了些,先过了两个巡防营的卡子,万福都是掏出江荣廷的铜腰牌,士兵们一看是的宁古塔巡防营的,都没多拦。只是过第三个俄卡时,出了点小插曲——那卡子的领头是个新调来的少尉,不认识瓦西里,拿着证件翻来覆去地看,还指着马车上的物资问东问西。
瓦西里脸色有点沉,从怀里掏出个银元,悄悄塞给那少尉,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概是提了彼得罗夫的名字。那少尉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把证件还给瓦西里,笑着说了句俄语,挥挥手就让队伍过了。
万福看在眼里,心里暗道:这俄国人的卡子,还是得靠钱和人情。他转头叮嘱身边的弟兄:“都精神点,离海参崴越近,卡子可能越严,别大意。”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处山坡,瓦西里说要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再走——前面就是俄国人的主要防区,白天走更安全。万福没意见,让弟兄们轮流守夜,自己则去检查物资:布包都没动,粮袋也完好无损,心里踏实了不少。
夜里,万福坐在篝火旁,瓦西里凑过来,递给他一瓶伏特加:“万,明天过了最后一个卡,就到海参崴的地界了,那边有人接货,咱们的生意就成了。”
万福接过酒瓶,没喝,只是放在手里转了转:“只要能顺利把货送到,就行。江管带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瓦西里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跟自己的人交代事情。
万福看着跳动的篝火,想起江荣廷出发前的叮嘱:“这批货主要是探探路,要是顺利,以后就能多走几趟,赚了钱,能给咱们巡防营多添弹药和粮食。”
晚风卷着林子里的寒气过来,万福紧了紧衣襟,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短枪——枪柄磨得发亮,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心里叹口气:想再多也没用,明天的路,只能攥紧枪,盯着货,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86章 赴吉授统
过了半个月,碾子沟的会房里始终没等来万福的消息。江荣廷处理公务时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心里掠过一丝顾虑——按路程算,去海参崴的货早该有回音了,想来是沿途卡子多,或是俄人那边交接慢了些,他没多放在心上。
这天上午,江荣廷刚跟刘绍辰核对完巡防营的粮草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亲兵的通报:“管带,吉林将军衙门的差官到了,说有紧急文书要交您亲收!”
江荣廷放下账本,起身迎出去。差官穿着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着的木盒,见了江荣廷,当场躬身:“江管带,将军大人有令,命您即刻赴吉林府,另有委任事宜,文书在此。”
江荣廷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份盖着吉林将军衙门朱红大印的文书,字迹工整,措辞威严。他粗略扫了一遍,不敢耽搁,转身对身后的庞义说:“我走之后,营中事务你暂代打理,每日的巡查不能断;鱼白沟的煤矿那边,让马翔多留意俄人的动静,别出岔子。”
庞义挺直腰板应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守好碾子沟。”
江荣廷点了点头,只带了李玉堂和几名亲兵,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官印,翻身上马就往吉林府赶。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一路疾驰,第五天傍晚就到了吉林府城门口。
进了府衙,正堂里已点上了油灯,苏和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茶盏,见江荣廷进来,立马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满是笑意:“江管带可算来了!路上没耽搁吧?我这茶刚泡好,还是去年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江荣廷躬身行礼,接过差人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谢大人挂念,一路顺遂,没敢多耽搁。”
“三道沟一战,你率部全歼俄军溃兵,护了宁古塔的安稳,连盛京将军那边都听说了你的能耐。”苏和泰拉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满是赞许,“之前我还担心你守不住那么大的防区,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听说你不光会打仗,还开了粮行和纺织坊?”
江荣廷握着茶盏,低声道:“粮行和纺织坊就是顺手为之,既能让乡亲们有口饭吃,也能添点补给。”
“好!”苏和泰拍了拍扶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叠得整齐的委任状,递了过去,“朝廷念你有功,经将军衙门商议,现擢升你为吉林东路防区宁古塔分统,授游击衔,统管穆棱河、宁古塔、绥芬河部分地区的防务——往后这一片的安危,就全交给你了!”
江荣廷双手接过委任状,展开一看,上面“吉林东路防区宁古塔分统”几个字格外清晰,落款处盖着吉林将军与舒淇的双重大印。他心里一振,当即起身谢恩:“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守好边疆,护好百姓,绝不让俄人再随意越界滋事!”
苏和泰笑着摆手让他坐下,又从案上拿过一份名册:“此次擢升,还有几项调令需你知晓。原穆棱河前营吴海峰部,即日起归属你麾下,继续协助俄军护路;至于碾子沟的护矿队,也一并编入巡防营,分设五个营队,编制我都给你拟好了。”
江荣廷接过名册,仔细翻看,上面已明确了各营的编制与管带人选:
宁古塔中营为驻地营,由刘宝子任管带,负责宁古塔城周边防务;
穆棱河前营为铁路护路营,原吴海峰部归入此营,继续承担协助俄军护路任务;
宁古塔后营为后勤辎重营,由朱顺任管带,碾子沟的防务以及统筹粮草、弹药、马匹的调度与运输;
绥芬河左营为前线防御营,范老三任管带,驻守绥芬河沿岸,防范俄军异动;
穆棱河右营为巡逻营,由马翔任管带,负责边境的巡逻与情报收集。
“还有庞义,”苏和泰补充道,“他跟随你多年,作战勇猛,办事又可靠,现擢升他为帮统,协助你管理五营事务,遇有军情,你们可共同商议决策。”
江荣廷连忙道谢:“谢大人体恤,有他帮我,营里的事能轻松不少。”
“都是为了防务,不必谢我。”苏和泰摆了摆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宁古塔的防务,苏和泰说最近俄人在绥芬河对岸增了兵,让他多派哨探盯着,江荣廷都一一记在心里。眼看天色不早,江荣廷起身告辞,苏和泰没多留,只让他回去以后抓紧部署。
出了将军府,江荣廷径直去了德盛粮行。吴德盛正在账房里核对账本,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笔,迎上前便问:“荣廷?你这是啥时候来的?”
江荣廷坐下,接过吴德盛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笑着回话:“今儿刚到,将军召见,给升了宁古塔分统。”
“好!好!”吴德盛一听,当即拍了下桌子,脸上满是喜色,“我早就说你错不了!”说着又想起正事,“对了,佳怡要的粮食我早备妥了,周边屯子收了不少,这两天就让赵栓往碾子沟送。”
“那我就放心了。”江荣廷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得麻烦爹——佳怡想在宁古塔开个布庄,您帮忙留意着合适的商铺,地段不用太金贵,敞亮方便就行。”
“这有啥难的!”吴德盛一口应下,“明天我就去找,等定了,给你们去信。”说着话,他忽然想起外孙,语气软了些:“对了,靖安那小子近来咋样?上次佳怡来信说能坐稳了,现在是不是更壮实了?”
江荣廷想起儿子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挺好的,能吃能喝,见着熟人还会伸手要抱,等过阵子不忙了,带他来给您瞧瞧。”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从碾子沟的纺织坊说到宁古塔的军备,话匣子一打开,竟没留意窗外天色。吴德盛忽然抬眼瞥向窗纸,才笑着摆手:“光顾着说话,这天都要亮了,你赶路累了,早点歇息。”江荣廷应了声,起身随吴德盛往后院走。
第187章 整军捷报
江荣廷从吉林府赶回碾子沟时,天刚蒙蒙亮,寒风吹得他棉袍下摆直打颤。没等他歇口气,就径直往会房去——前儿个让人传的信,马翔、刘宝子、范老三得从防区赶回来,庞义、刘绍辰、朱顺也早该在会房候着了。刚推开门,果见几人围着桌旁坐得整齐,朱顺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见他进来,忙都起身。
“坐吧,别耽误工夫。”江荣廷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刘绍辰手里的文书,“将军府的任命和营队章程都在这儿,具体的安排,让绍辰跟大伙儿说。”
刘绍辰立马站起身,把文书在桌上摊开,清了清嗓子:“各位弟兄,奉吉林将军府令,咱宁古塔巡防营与护矿队合并,再加上吴海峰管带的前营,总共编设五营,每营额定五百人。各营的管带人选和职责,将军府也有定夺,我现在一一念给大伙儿听。”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坐直了身子,马翔悄悄往范老三那边凑了凑,眼里满是期待。
“刘宝子,任宁古塔中营管带。”刘绍辰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宝子,“防区是宁古塔城周边三十里,你的活儿就是盯紧周边动静,不管是山匪还是别的异常,第一时间报给分统和帮统,绝不能出岔子。”
刘宝子“腾”地站起来,嗓门亮堂得很:“放心!咱的弟兄个个利索,保准把防区守得严严实实!”说罢还拍了拍胸脯,引得众人都笑了。
“朱顺,任宁古塔后营管带。”刘绍辰继续念,“往后这后营就是咱的后勤辎重营——粮草、弹药、马匹的调度运输,还有碾子沟金场的守卫,全归你管。”
朱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连忙点头:“成!保管让各营的弟兄都有吃有穿,金场也是万无一失!”
接下来是马翔和范老三,刘绍辰刚念到“马翔,穆棱河右营管带”,马翔就搓着手直点头。“防区是穆棱河一带,你得跟屯里的保长处好关系,盯紧俄人或者不明势力在那晃悠。”
“哎!”马翔应得干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接升到管带,这可是实打实的提拔。
“范芝霖,绥芬河左营管带。”刘绍辰看向范老三,“防区是绥芬河沿岸,重点盯俄兵的动向,尤其是对岸的俄军哨所,每天至少派三拨哨探巡查。”
范老三拍着大腿站起来,嗓门比刘宝子还响:“分统放心!俄兵敢越界,咱就把他们堵回去,绝不让他们占半分便宜!”
念完几人的任命,刘绍辰翻了页文书,看向站在江荣廷身旁的庞义:“还有庞义,擢升为巡防营帮统,协助江分统管理五营事务,统管各营军纪和训练。”
庞义一听,立马笑了,凑到江荣廷跟前:“大哥,您放心,往后五营的军纪我盯着,训练也跟紧,指定帮您把队伍带得整整齐齐!”
江荣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光顾着乐,这活儿不轻,得用心。”
庞义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干劲。众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管带!前营吴海峰管带求见!”
江荣廷抬了抬手:“快请进来。”
门帘一挑,吴海峰穿着一身旧军服走进来,进门就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末将吴海峰,久仰江分统治军严明,之前一直没机会见面,听说您从吉林回来,特来向您述职。”
江荣廷起身回了个礼,指着旁边的椅子:“吴管带坐,不必多礼。往后都是自家弟兄,不用这么拘谨。”
吴海峰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前营目前的弟兄名册,总共三百二十一人,快枪两百支,弹药五千发,现在弟兄们主要协助俄军护中东铁路牡丹江支线的路。”
江荣廷翻了翻名册,抬头道:“兵员过阵子我就给你补齐,先把眼下的防区守好。从今日起,你部编入宁古塔巡防营,还叫穆棱河前营,防区不变,但有一条——铁路沿线的俄人据点,你多留意着点,他们要是刁难咱的送煤队伍,你先制止,再报给我。”
“另外,你部的粮草补给,往后归朱顺的后营管,你一会儿跟朱顺对接下,把每月需要的粮草、弹药报给他。”
吴海峰连忙起身道谢:“谢分统!有您这话,末将心里就踏实了,往后一定跟着您好好干!”
刚说完,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通报,万福就掀着门帘冲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管带!我回来了!货全送出去了!”
他几步跑到桌前,把怀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海参崴的商人,当场就结了银子!彼得罗夫的人也给力,俄人的卡子全顺顺利利过了,就回来的时候遇着点小雪,耽搁了两天。”
江荣廷眼睛一亮,让刘绍辰把布包打开——里面的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刘绍辰数了片刻,抬头笑道:“分统,扣除成本和给彼得的分成,总利润三千两!”
“好!”江荣廷拍了下桌子,屋里的人都凑过来看,庞义伸手碰了碰银票,笑着说:“这趟可是赚大发了!往后弟兄们的弹药、粮草都有着落了!”
江荣廷看向万福,眼里带着笑意:“辛苦你和弟兄们了。从这笔银子里拿两百两,跟你去的弟兄每人二十两,算辛苦费;你功劳最大,额外再给你二十两,好好歇几天。”
万福笑得合不拢嘴,连忙道谢:“谢管带!我这就去给弟兄们分银子!”
“剩下的银子,朱顺你先收着。”江荣廷转向朱顺,“一部分给各营添点弹药,另一部分留着当后营的粮草储备。”
朱顺连忙把银票收进布包里,小心地系在腰上:“分统放心,每一笔都给您记清楚!”
江荣廷看着屋里的人,有的笑着议论,有的忙着对接事务,心里踏实了不少——编制定了,连走私的生意也成了。
“行了,都别愣着了。”江荣廷站起身,“各营一个月内把队伍整合好,护矿队的弟兄今天就去各营报道,吴管带也尽快回前营传令。到时候我去各营点验,要是有纪律松散的,直接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里满是干劲,转身离开时,还在小声说着往后的打算,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第188章 替俄征粮
碾子沟的会房刚消停没两天,门口就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捧着个盖着将军府朱红大印的信封闯进来:“分统,吉林将军府的急信!”
江荣廷正跟刘绍辰核对煤矿的出入账,放下笔接过信封,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撞进眼里:“着宁古塔江荣廷部,三日内征调粮食一千石,解送宁古塔俄军驻地,以备冬用,逾期按抗命论处。”
“嘶——”江荣廷倒吸口凉气,指尖在“一千石”三个字上顿了顿。旁边的庞义凑过来看,扫完信就炸了:“这叫什么事!俄国人自己不会囤粮?苏和泰这个软蛋,拿咱们当填窟窿的?咱们刚收完粮税,再去刮老百姓的,老百姓还活不活!”
江荣廷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指尖敲着桌面,心里早把利弊捋清楚了。将军府的命令摆着,抗命的话,肯定挨收拾;可真去征老百姓的粮,他在碾子沟攒下的人心就全没了。
“老百姓的粮动不得。”他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李玉堂,“去粮行调,从粮行的储备里匀出一千石,今天下午就装车,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庞义还想劝,江荣廷摆摆手:“上级命令,再不合理也得照办。粮行里的储备够,匀出一千石不打紧,总不能让弟兄们跟着我担‘抗命’的罪名。”
庞义看着他,叹口气:“大哥,也就您心善,换做别的官,早带着人去屯子里刮粮了。”
江荣廷笑了笑,没接话——他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知道老百姓的粮有多金贵。
第二天一早,十辆装满粮食的马车停在会房外,李玉堂带着二十个弟兄守在旁边,江荣廷换了身便服,只在腰间藏了把枪,翻身上马:“走,早送完早回。”
队伍顺着官道往宁古塔俄军驻地走,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岔子,岗哨见是江荣廷的队伍,没多盘问就放行了。彼得罗夫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士兵搬东西,看见江荣廷,立马丢下手里的活迎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江!你可来了,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去碾子沟找你呢!”
江荣廷拍开他的手,笑着说:“将军府的命令,给你送粮来,一千石,点验一下?”
彼得罗夫摆摆手,冲身后的士兵喊了声俄语,几个士兵立马过来清点马车。他拉着江荣廷往营房走:“点什么点,我信你。走,屋里有酒,咱们喝两杯,正好有正事跟你说。”
李玉堂识趣地留在外面盯着粮食,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进了营房。桌上摆着罐头、鱼片,还有一瓶敞着口的陶坛酒,彼得罗夫拿起酒坛给江荣廷倒了一杯,笑着说:“别担心,不是上次的伏特加。特意托人找的东北高粱酒,你肯定能喝。”
江荣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先漫开,咽下时只有淡淡的烈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倒也舒坦,他忍不住点了点头:“这酒对味,比伏特加强多了。”
彼得罗夫见状,自己也满上一杯,跟他碰了下杯:“我一猜你就会喜欢!来,先喝两口。”
两人喝了两杯,彼得罗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荣廷:“江,上次你让万福送的布和粮,在海参崴卖得特别好,那边的商人催着要下次的货,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再凑一批?”
江荣廷放下酒杯:“布坊和粮行都在准备,再过半个月,能凑出三百匹布、八百石粮,到时候还是让万福跟你那边的人对接?”
“没问题!”彼得罗夫眼睛一亮,又给江荣廷倒了杯酒,话锋一转,“对了,这次你送来的一千石粮,我得留二百石。”
江荣廷愣了愣:“你留二百石做什么?”
彼得罗夫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运去海参崴走私——那边现在缺粮缺得厉害,这二百石运过去,至少能赚两倍。”
江荣廷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笑骂:“你个狗屎!合着我给你送粮,你转头就拿我的粮去赚钱?就不怕你上级查出来?”
彼得罗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喝了口酒:“江,你放心,现在东北整个俄军的后勤账目,比筛子还多窟窿。上面的人要么忙着捞钱,要么盯着跟日本人的战事,谁会管我这二百石粮?再说了,我跟管账的人熟,随便填个‘损耗’就过去了。”
他说着,又凑近江荣廷:“这二百石的利润,咱们还是五五分成,怎么样?”
江荣廷摇摇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用了,就当是我请你喝酒了,送货的事,你这边多上点心,别出岔子就行。”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江,你真是个够意思的朋友!放心,我让瓦西里亲自带队,保证把货安安全全送到海参崴。对了,你的煤矿,怎么样了?伊万那小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了,上次你帮我压下他之后,他老实多了。”江荣廷喝了口酒。
彼得罗夫点点头:“那就好,煤矿那边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烦,你随时找我,咱们是朋友,我肯定帮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走私的细节,约定好半个月后在宁古塔城外的老地方汇合。江荣廷看了眼窗外,粮食已经清点完了,李玉堂正站在马车旁等着他。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回碾子沟了。”
彼得罗夫送他到门口,又抱了抱他的肩膀:“路上小心,下次来,我请你喝更好的酒!”
江荣廷摆了摆手,翻身上马,跟李玉堂对视一眼,队伍缓缓往碾子沟方向走。
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江荣廷望着前方的路,心里盘算着——等这次走私成了,赚的银子正好给巡防营添枪,只有手里有枪、有粮,才能守住自己的地盘,护住身边的弟兄。
第189章 矿场革新
江荣廷从彼得罗夫驻地返回碾子沟的第二天,便带着李玉堂往鱼白沟煤矿去——自打马翔带护矿队驻守、赵亮负责开采后,他还没正经来视察过,心里总惦记着矿上的进度和弟兄们的情况。
快到鱼白沟时,远远就看见马翔带着几个弟兄在路口,身上的号服衬得精神利落。“分统!您怎么来了?”马翔快步迎上来,接过江荣廷的马缰绳。
江荣廷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过来看看矿上的情况,营里最近训练怎么样?俄国人那边没再找事吧?”
“训练没敢松,每天早晚各两时辰,队列、拼刺都练着,弟兄们劲头足着呢!”马翔笑着回话,“俄国人自从上次伊万被压下去后,就没敢再来,偶尔过几个巡边的,见咱们哨卡严,也没敢靠近。”
江荣廷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没找麻烦就好,右营的担子重,既要守矿场,也得护着穆棱河的屯子,不能大意。”
两人说着,往煤矿方向走。刚到矿场入口,就看见赵亮正指挥矿工们往车上装煤。他见江荣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分统!您来了!周师傅这两天还念叨您呢,说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正好,我也想看看周师傅。”江荣廷朝矿场里扫了一眼,只见露天矿坑旁,矿工们正挥着铁锤砸煤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不由一动。“周师傅在哪?带我去找他。”
赵亮领着江荣廷往矿场角落的木屋走,推开门,就见周矿师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纸上画满了各种机械的草图。“周师傅,分统来看您了!”赵亮喊了一声。
周矿师抬头,看见江荣廷,连忙放下笔起身:“分统!您可算来了,我这几个想法,正想找您合计合计。”
江荣廷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草图看了看:“周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
周矿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一张画着长杆状器械的草图:“分统您看,这是我去年在俄资煤矿见过的‘活塞式手动凿岩机’。咱们现在靠纯铁锤凿煤,又慢又费力气,要是仿造这个凿岩机,又快又省劲,效率至少能提升两倍以上。这机器结构不算复杂,主要就是个活塞筒和钢钎,咱们找本地的铁匠铺就能仿造,一个也就三两银子的成本,要是批量做,还能更便宜。”
江荣廷眼睛一亮,放下草图,干脆利落地说:“这个主意好!既省人力又提效率,行,就按周先生说的办。”
周矿师见江荣廷爽快应下,又指着另一张画着木架和绳索的草图:“分统,还有这个畜力绞车。您看咱们这露天矿坑,矿工们把煤凿下来后,得一趟趟扛着煤筐往上爬,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还耽误功夫。咱们可以在矿坑边搭个木架,架上绞车,用牛或者马拉着转,煤筐能直接吊上来,至少能减少三成的人力成本。”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矿坑,果然见几个矿工正扛着煤筐艰难地往上走,脚步都有些打晃。他当即点头:“省得弟兄们遭罪还能提速度,行,这个也可行。”
接着,周矿师语气郑重了些,指着一张更细致的草图:“分统,眼下天越来越冷,矿坑里的积水要是冻住,不仅影响开采,还容易让矿坑塌了——现在靠人工淘水太麻烦,效率也低。我琢磨着,咱们搞个本土化的蒸汽排水泵,不用买整机,从日本商行买锅炉、活塞这些核心部件就行,大概要一千五百两。买回来后让本地工匠用青砖砌锅炉基座,用咱们矿上的煤炭当燃料,泵体外壳用厚铁皮包,成本只需要进口整机的三分之一,就是效率低两成,也够用了。”
江荣廷摸了摸下巴,看着矿工们在冰水里淘水的模样,当即拍板:“人工弄水确实熬人,还容易出危险,换,就按你说的弄排水泵。”
敲定了三个革新主意,江荣廷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李玉堂,语气严肃却清晰:“李玉堂,这些事就交给你办了。第一,你去穆棱河的铁匠铺打招呼,先做十个活塞式手动凿岩机的样品送来,好用再批量做;第二,找几个会搭木架的工匠,在矿坑四周先搭两个畜力绞车的架子,再去跟王保长说,要几头壮实的牛和马;第三,你去给赵栓送封信,让他找森木商议,尽快把排水泵的部件买回来,到时候我把钱给森木,买回来后再找靠谱的工匠,跟着周矿师一起弄锅炉基座和泵体外壳,务必尽快把泵装好。”
李玉堂连忙挺直身子应道:“是,分统!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这些事都盯紧办妥!”
江荣廷起身往矿场里走,矿工们见他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敬重。他走到一个老矿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再熬些日子,过一阵设备一弄好,你们干活就能省不少劲了。”
老矿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江分统惦记着咱们,再累也值!”
到了傍晚,江荣廷让矿场的伙房杀了两头猪,炖了一大锅肉,又搬来几坛酒,摆了几十桌,招待所有矿工。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对众人说:“弟兄们,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矿上定了几个革新的主意,以后大家干活能省不少劲。我江荣廷别的不敢保证,只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工钱拿,跟着我干,亏不了大家!”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高声应和:“跟着江分统干!”
酒碗碰撞的声音在矿场上响起,热气腾腾的肉香飘得很远。江荣廷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很是踏实——只有主动革新、踏实进步,弟兄们干活才更有劲头,这日子才能真正有奔头。
第190章 夜擒谍者
后半夜的鱼白沟煤矿,连风都歇了些,只余下矿坑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裹着寒意钻进窗缝。江荣廷裹着厚棉被,睡得正沉——白日里敲定革新主意的踏实,加上傍晚和弟兄们喝的几碗热酒,让他难得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可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突然划破夜空,像两把钝刀劈碎了矿场的寂静。江荣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左手下意识摸向枕头下的枪,右手已经撩开了棉被。屋外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巡防营的呼喊:“警戒!警戒!都别乱!”
他趿上布鞋推开门,先见着亲兵和巡防营的士兵在院子里警戒,忙问亲兵缘由。
亲兵急声道:“西北方向刚有枪声,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没过多久,马翔就提着枪快步跑过来,身上的号服沾着草屑,额角渗着汗:“分统!您没事吧?是外围巡逻队发现了可疑人员,刚交了火!”
“我没事,人呢?”江荣廷扣上枪套,声音透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已经拿下了!三个,都捆在柴房里,弟兄们正看着。我刚去查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马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江荣廷展开纸,就着月光一看,瞳孔微微一缩——纸上画的竟是俄军穆棱河车站附近的布防图,铁轨走向、哨卡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车站附近的三个军用仓库都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小字,写着“弹药库”“粮食库”“被服库”。线条画得仓促,却处处戳在要害上,显然是精心侦查后的手笔。
“带我去柴房。”江荣廷把布防图揣进怀里,脚步不停往柴房走。柴房里透着一股霉味,借着马灯的光,能看见三个汉子被捆在柱子上,两个穿着短衫,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警惕,另一个则缩着肩膀,浑身不停打颤,一看就是吓破了胆。
“分统,这俩是日本人,嘴硬得很,一开始还想反抗,被弟兄们揍了一顿才老实。这个是咱们本地的,刚审了两句,就吓得要哭了。”马翔指着缩成一团的汉子,声音压低了些。
江荣廷走到那中国汉子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上:“你是哪的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带他们来侦查俄军布防?”
那汉子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大…大人,我是隔壁柳屯的,叫王二。这俩日本人…前几天找到我,说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带他们绕着穆棱河车站走一圈,说就是看看地形…我一时贪财,就…就答应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要画布防图啊!大人,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
江荣廷没接话,转头看向那两个日本人。其中一个高个子抬了抬头,眼神凶狠:“我们是商人,只是来考察地形,你们无权抓我们!”
“商人?”江荣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布防图,“商人会画俄军的布防图?会标注军用仓库?你们当我是傻子?”
高个子日本人脸色一白,嘴硬道:“我不知道这图是怎么来的!”
马翔上前一步,手按在马刀上:“分统,这俩家伙嘴硬,不如再好好审审,说不定还能问出更多底细!”
江荣廷却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顺着门缝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吟片刻,转头对马翔说:“不用审了。这两个日本人,留着有用——彼得罗夫那边,咱们把这俩人送过去,也算卖他个人情。”
马翔愣了一下:“送给他?那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便宜?”江荣廷挑眉,“彼得罗夫是俄军驻穆棱河的头头,咱们跟他处好关系,以后都能少些麻烦。这人情,比咱们自己处置了他们划算。”
他顿了顿,又看向柴房里缩着的王二:“至于这个王二,放了吧。让他收拾收拾东西,有多远走多远,以后别再干这种给外人当枪使的蠢事,再被抓住,可就没人能救他了。”
马翔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分统,我这就去安排。那送日本人去彼得罗夫的驻地,要不要多带些弟兄?”
“不用,就你跟我,再带几个靠谱的弟兄就行。人多了反倒炸眼。”江荣廷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等天亮了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荣廷就带着马翔和亲兵,押着那两个日本人往俄军的驻地去。山路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那两个日本人被捆在马背上,一路上低着头,再没了之前的凶狠。
到彼得罗夫驻地时,刚过辰时。哨兵认出江荣廷,连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彼得罗夫就披着军大衣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江!我的老伙计!这么早跑我这儿来,是有好事要跟我分享?”
江荣廷指了指被押着的两个日本人,开门见山:“彼得,穆棱河的巡逻队在外围抓到了这两个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穆棱河车站的布防图,还有标注的军用仓库。我想着这事跟你们有关,就赶紧送过来了。”
彼得罗夫一开始还带着笑意,听到“布防图”三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那两个日本人面前,一把扯过其中一人的衣领,用俄语厉声问了几句。
那日本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彼得罗夫又看向江荣廷递过来的布防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随即又舒展开,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江!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指着那两个日本人,语气带着怒火:“前阵子柳树屯的桥被炸,我们查了好久都没找到人,现在看来,肯定就是这些人干的!他们盯着车站和仓库,说不定是想搞更大的动作!”
江荣廷心里一动——柳树屯的桥是他之前为了日本人给的好处炸的,没想到彼得罗夫竟误会是这两个日本人的同伙干的。他顺着彼得罗夫的话往下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巧了。我们只是巡逻时碰巧抓到。”
第191章 新械遣接
彼得罗夫攥着布防图的手指紧了紧,又重重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江!多亏了你,要是真让他们把布防图带出去,仓库和车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这份情我记着!”
说着,他就拉着江荣廷往营房里走,脚步都带着急:“走!咱们喝两杯,就当庆祝你帮我揪出了麻烦!”
江荣廷却轻轻挣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真不行,彼得。矿上刚响了枪,弟兄们心里还没踏实下来,我得回去看看,再把外围的岗哨重新布一遍。”
彼得罗夫眉头皱了皱,还想再劝:“就一杯!耽误不了你半个时辰,你这一路过来也冻着了,暖暖身子再走多好?”
“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喝个够。”江荣廷指了指远处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矿上的事真不敢耽搁,我得赶紧回去盯着。”
见他态度坚决,彼得罗夫也不再勉强,只好松了手,脸上带着点遗憾:“那行,我不拦你!这酒我给你留着,你可别忘了过来喝!”
“忘不了。”江荣廷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对马翔和亲兵递了个眼色,“咱们走。”
彼得罗夫站在门口,看着江荣廷一行人牵着马往山下走,直到身影慢慢消失,才转身吩咐手下把那两个日本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手里还攥着那张布防图,心里仍在琢磨着要怎么还江荣廷这份人情。
江荣廷刚拐进矿场入口,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闷响——不是往日铁锤砸煤的脆响,倒带着几分机械的力道。他勒住马缰,远远就看见露天矿坑旁,十来个矿工手里握着活塞式手动凿岩机,钢钎扎进煤层里,每压一次杆,就能凿出个深窝,旁边堆着的煤块比往日整齐了不少,量也多了近一半。
“分统!您回来了!”李玉堂最先瞧见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按您的吩咐,十个凿岩机样品都试好了,都分给弟兄们了;矿坑那边的两个畜力绞车也搭好了,赵把头正带着人盯着,您瞧——”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矿坑边的木架立得稳当,绳索绕着绞车轴,一头拴着满满当当的煤筐,两匹棕红色的大马正踏着稳当的步子转圈,随着马蹄起落,煤筐顺着木架稳稳滑上来,比人工扛运快了不止一倍。几个原本负责扛煤的矿工站在旁边歇着,手里捧着粗瓷碗喝着热水,脸上没了往日弯腰驼背的疲惫,还能偶尔说笑两句。
周矿师正蹲在绞车旁,手指着绳索接口处跟工匠说着什么,见江荣廷过来,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分统,您瞧!这绞车用马来拉就是顺,眼下速度比咱们当初算的还快些,要是再把绳索的松紧度细调调,木架的承重还能再提半成!”
江荣廷目光扫过转动的绞车和稳稳上升的煤筐,又看向马背上搭着的软垫——显然是怕牲口累着,细节处想得周全。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可:“好。能提效率是好事,但有一条,绳索、木架的牢度得天天查,马的草料和歇息也得跟上。别为了赶进度省这些功夫,弟兄们的安全,比多运两车煤更要紧。”
赵亮也从煤堆旁走过来,手里拿着本账本:“分统,这两天用了新设备,出煤量比之前多了两成还多!矿工们都说省劲,不少人还问啥时候能多弄几个凿岩机呢。”
江荣廷走到一名矿工旁,矿工见他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他伸手握住凿岩机的杆,试着压了两下,手感沉却不费蛮力,钢钎在煤层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确实好用。”他点点头,看向赵亮,“做得好,后续批量做凿岩机的事,跟铁匠铺盯紧点,别出岔子。”
赵亮刚应了声“是”,就见一个棚长从矿场门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有些急:“分统!吉林来的信,刚送到营里,我赶紧给您送过来了!”
江荣廷接过信,拆开信封。是赵栓来的信,字迹工整:“……森木那边回话,排水泵的核心部件东北没有现货,需从朝鲜调运,日俄交战,只能送到珲春边境,得咱们派人去接货,还说边境那边人杂,最好多带两个人,免得路上出意外……”
他把信递给身后的马翔:“眼下关键是排水泵的部件,珲春那边得尽快去人,你挑个靠谱的弟兄去接货。”
马翔看完信,略一思索便道:“分统,张彪合适。这小子机灵,遇上点杂事能应付,靠得住。”
“行,就他。”江荣廷点头,“他现在在哪?叫过来。”
“张彪应该在屯子外的岗哨巡视呢,我这就派个弟兄去叫他回来。”马翔说着,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嘱咐了两句,亲兵快步跑了出去。
没等多久,张彪就跟着亲兵赶了过来,身上还沾着些路边的草屑。见了江荣廷,他忙打了个千,恭敬道:“分统大人!您找属下?”
江荣廷从腰间解下一块黄铜腰牌,递了过去——腰牌正面刻着“吉林巡防营”,背面是“宁古塔分统江荣廷”,字迹清晰规整。“排水泵的部件要去珲春边境接货,你多带几个弟兄,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珲春拿着腰牌找森木的人,他们会跟你对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边境不比咱们这边,人多眼杂,路上务必注意安全。要是真遇上麻烦,别硬扛,先保人,部件要是实在带不回来,就先回来报信,明白吗?”
张彪双手接过腰牌,攥得紧紧的,声音洪亮:“请分统放心!我保证把部件安安全全带回来!”
“去吧,让伙房给你们备点干粮和御寒的棉衣,夜里赶路冷。”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彪应了声,转身去准备。江荣廷抬头看向矿场,凿岩机的闷响、绞车的转动声混着矿工们的说话声,透着一股热闹的劲。周矿师还在跟工匠调试绞车,李玉堂在跟铁匠铺的人对账,赵亮在清点出煤量,只要排水泵的部件能顺利运回来,这个冬天,鱼白沟煤矿就能安稳出煤。
第192章 提及招安
张彪押着一车排水泵部件进鱼白沟煤矿时,天刚擦黑。马车上的铸铁部件裹着厚帆布,沾着边境的霜气,他跳下车时冻得搓手,见赵亮领着矿工在矿口候着,立马扬声喊:“赵把头,东西齐了!森木那边的工匠跟着来的,今晚就能组装!”
赵亮快步迎上来,拍了拍帆布下冰凉的机器壳子,眼里亮得很:“可算盼来了!之前弟兄们还得靠木桶往外淘,这东西一装,起码省一半力气!”
江荣廷这时从矿棚里走出来,棉袍领口沾了些煤屑,手里还捏着张矿工考勤簿,见张彪回来,只点了点头:“路上没出岔子?”
“放心,”张彪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腰牌,擦了擦上面的字,“有您这腰牌,过卡子都顺顺当当,俄人那边也没敢多盘问。就是珲春边境乱,日本人和俄国人的巡逻队碰了回面,幸好咱们绕得快。”
江荣廷嗯了声,把考勤簿递给赵亮:“让周矿师盯着组装,务必试好再用,别出安全岔子。”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李玉堂早牵着马在矿外候着,马背上搭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叠得齐整的月防务报告——五个营的巡逻记录、还有周边屯子的治安台账,一笔笔都记得清楚。
“分统,这就去都统衙门?”马翔扶着马镫问。
“嗯,舒大人那边催了两回了,早去早回。”江荣廷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马蹄踏过薄雪的地面,留下一串浅印。
宁古塔都统衙门的偏厅里,舒淇正对着份军令皱眉头,见江荣廷进来,抬手把军令往桌上一放:“你来得正好,刚接到将军府的令。”他把军令推过去,指尖在“协助俄军”四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压得稍低,“西山的红胡子,在大井山附近抢了彼得罗夫的粮车,将军府让你派些人手,跟着俄人剿匪,具体差事你跟彼得罗夫对接就行。”
江荣廷接过军令扫了眼,目光在“红胡子”三个字上顿了顿——这伙土匪在西山盘踞有些年头了,专抢商队,之前也跟巡防营交过手,枪法不算差。他捏着军令抬头,就听舒淇又补了句:“帮俄国人清匪,咱们捞不着半分好处,别让弟兄们白白折损。差不多就行,别太卖力。”
“明白。”江荣廷把军令折好揣进怀里,忽然想起张黑子的事,顺势开口:“舒大人,有件事我也想跟您提一嘴。前阵子咱们剿白熊的时候,大井山那边有个屯子,那保险队的队长叫张黑子,当时还帮着咱们领过路。”
舒淇端起茶盏抿了口,抬眼问:“哦?那人什么来头?靠谱吗?”
“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是个实在人,手下弟兄也能打——拢共一百多号人,要是能招安过来,编入巡防营,大井山那边的防务也能松快些,省得红胡子这伙人总在那附近作乱。”江荣廷说这话时,语气稳得很,仿佛张黑子手下真有百来号人似的。
舒淇手指敲了敲桌沿,琢磨了片刻:“一百多人?倒真是个数目。要是人靠谱,招安也好,我回头跟将军府递个话,看看能不能批个哨位的编制。”
江荣廷连忙应了声“谢舒大人”,又寒暄了两句关于防务的事,便转身出了衙门。刚踏上覆着薄雪的石阶,李玉堂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分统,张黑子那队明明就三十来号人,您怎么跟舒大人说一百多?”
江荣廷裹紧了棉袍,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几分考量:“三十多人?将军府能当回事吗?招安过来顶天给个棚长当,手下弟兄连口饱饭都未必安稳,还不如接着干保险队自在。”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属下懂了,您是想让张黑子凑够人手,招安后能有个正经编制,手下弟兄也能跟着沾光。”
“算你机灵。”江荣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语气郑重,“你现在就带几个弟兄去大井山,给张黑子送封信,让他赶紧往队伍里添人——不用挑多精的,只要手脚利索、愿意跟着干的就行,先把‘一百人’的架子搭起来,别等将军府问起露了馅。”
李玉堂立刻挺直身子:“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江荣廷望着李玉堂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牌,心里已转开了念头,舒淇说“别太卖力”,可俄人那边若看出敷衍,难免又生事端,得拿捏好分寸。
他翻身上马,对两个亲兵道:“走,直奔彼得罗夫的驻地,别耽搁。”马蹄再度踏碎薄雪,往城外而去。山路越走越偏,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江荣廷只把棉袍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到俄军驻地时,夕阳正斜斜挂在林梢,把营地的帐篷染成了暖黄色。哨兵认出江荣廷,没多盘问就引着他往主帐走,刚到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彼得罗夫的声音,似乎在跟手下交代什么。
“江!你来得真快!”彼得罗夫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地图,脸上堆起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正跟弟兄们说剿匪的事,你就到了。”
江荣廷目光扫过帐内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西山的位置,旁边还标注着红胡子的大致人数,显然已经做了功课。他在桌旁坐下,开门见山:“舒大人传了令,让我带些人手协助你。咱们得定个出兵时间,也好早做准备。”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彼得罗夫指着地图上的西山,语气沉了些,“那伙土匪大概有两百多人,常年盘踞在西山,抢了我们三批物资,还伤了两个弟兄。”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勾出一道线:“我把出兵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的拂晓,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红胡子最容易松劲。到时候我带一个营当主力冲在前头,你这边派些弟兄绕去山后,把他们的退路堵死。”
江荣廷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干脆:“没问题,我回去就点齐人手候着。等他们钻进来,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好!就这么定!”彼得罗夫爽快应下,又让人端来两杯热茶,“这两天你多准备准备。”
两人又聊了些剿匪的细节,江荣廷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第193章 西山剿匪
江荣廷赶在天黑前回到宁古塔驻地,径直往管带房走。推开门时,煤油灯的光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刘宝子正低头用笔在收支栏里划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骤然停住,他立刻抬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轻响:“分统,您回来了?这趟去跟俄军接洽,怎么样?”
江荣廷把肩上的厚棉袍往下扯了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简易地图,“啪”地铺在桌上,指腹按在东侧标着“松林”的位置,“那红胡子是这一带的惯匪头,手底下有二百多号人,最是狡猾。三天后拂晓出兵,跟俄军去西山剿他。到时候你带二百人绕到后山,在松树林里设伏,只做围堵别主动进攻——俄军从正面压,他一退就正好撞你手里,绝不能让他跑了。”
刘宝子放下笔,点头应下:“属下明白!我这就去跟弟兄们说,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省得临阵出岔子。”
“再让弟兄们多带斤干粮、添件厚棉衣,把金疮药和绷带都带上。”江荣廷直起身,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三天后卯时在营门口集合,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三天后的拂晓,天刚蒙蒙亮,江荣廷带着刘宝子的二百人先往西山赶,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后山的松林里。他亲自选了处背风的土坡,让士兵们检查了一遍枪栓。
“就这么着,埋伏的时候别说话。”安置好埋伏后,他拍了拍刘宝子的肩膀:“这里交给你,我去俄军阵地看看。”
刚靠近土坡下的俄军阵地,江荣廷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俄军士兵穿着深灰色的厚呢军大衣,领口和袖口缝着皮质护边,脚踩高腰皮靴,踩在雪地上稳当得很。他们整齐地站成三排,每排间隔两米,枪口都朝着红胡子盘踞的营寨方向。最前面的空地上,四挺重机枪架在铁制三脚架上,旁边两门火炮斜指天空,炮口正对着营寨的木墙,那股子肃杀气势,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些。
“江,你来得正好!再有十分钟,我们就要进攻了!”彼得罗夫见江荣廷来,笑着从腰间解下望远镜递过去,“你看,红胡子的人还在寨墙上偷懒。”
江荣廷接过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彼得罗夫已经调整了焦距,顺着镜头往营寨里望——木墙有两米多高,上面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几个土匪裹着破旧的棉袍,缩着脖子在寨墙上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下巴上一圈标志性的络腮胡,正是红胡子。
没等多久,彼得罗夫抬手看了眼怀表,突然举起指挥刀,高声喊道:“火炮准备!射击!”
“咚!咚!”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两枚炮弹拖着白色的烟迹,像流星似的砸进营寨,“轰隆”一声炸开,雪块和泥土裹着木屑飞溅到半空,土匪的喊叫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还夹杂着几声慌乱的枪响。
江荣廷心里一震——这火炮的射程至少有五里地,而且落点精准,正好砸在营寨的核心区域,他之前在吉林军营里见过的土炮,跟这俄军的火炮比起来,简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营寨里的木墙塌了大半,黑烟裹着雪雾往上冒。彼得罗夫又举起指挥刀,声音比刚才更响:“散兵线推进!”
俄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三排人迅速分成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有五六个人,间隔七八米,猫着腰往土坡上冲。他们前进时脚步很轻,时不时停下来,端起步枪朝寨墙开枪,“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把土匪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有几个土匪想从塌掉的墙口探身开枪,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俄军的子弹打了回去,只留下一声闷哼。
江荣廷看得仔细,这散兵线的打法:既不会像巡防营那样“一窝蜂往上冲”,被土匪的火力一锅端,又能保持持续压制。这战术上的差距,比装备差距更要命。
等散兵线推进到土坡下五十米处,彼得罗夫再次下令:“重机枪架设!轻机枪伴随!”
四挺重机枪立刻“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似的扫向寨墙,木墙上瞬间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几个刚探出头想反抗的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十几个端着轻机枪的士兵跟在散兵线后面,半蹲着一步步往前挪,他们的枪口始终对着寨墙后的火力点,只要有土匪的影子闪过,立刻扣动扳机,轻重机枪的火力配合得丝毫不差,把营寨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步兵集群冲锋!”彼得罗夫的指挥刀往前一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昂。
俄军的散兵线迅速收拢,两个连的士兵组成密集的冲锋阵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嘴里喊着“乌拉”的口号,朝着营寨冲过去。与此同时,那两门火炮再次开火,这次的炮弹没有砸进营寨,而是落在了营寨后面的雪地上——显然是为了防止红胡子往后山逃,这步炮协同的精准度,让江荣廷忍不住咋舌。
营寨里的土匪彻底撑不住了,红胡子提着一把驳壳枪,站在塌掉的墙口嘶吼着指挥,可俄军已经冲到了寨门口,刺刀捅进土匪身体的“噗嗤”声、土匪的哀嚎声混在一起。红胡子见大势已去,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弟,带着十几个亲信往后山跑,后山的松林里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山下的官道,只要跑出去,就能往黑龙江方向逃。
可刚跑出营寨没多远,红胡子就撞见了刘宝子的巡防营——二百个士兵早就架好了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们。刘宝子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步枪指着红胡子,高声喊:“开火!”
第194章 训练手册
“砰砰砰!”子弹瞬间扫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鲜血在雪地上晕开。红胡子见状,知道后路被断,眼睛瞬间红了,他举起驳壳枪,朝着巡防营的方向嘶吼:“跟他们拼了!”
可刚往前踏了两步,刘宝子抬手就是一枪——他早就瞄准了红胡子的胸口,子弹带着风声,“噗”地一声正中目标。红胡子闷哼一声,手里的驳壳枪“啪”地掉在雪地里,他捂着胸口,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去,下巴上的络腮胡溅满了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了半分声息。
剩下的土匪见首领被击毙,瞬间没了斗志,有的扔下枪跪在雪地里求饶,有的想往旁边的树林里躲,却被巡防营的士兵追上去按倒,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这边战斗刚结束,彼得罗夫就带着几个俄军军官过来,他拍着江荣廷的肩膀,哈哈大笑:“江!你堵得很好!红胡子根本没地方跑,你们的士兵很勇敢!”
江荣廷笑了笑,只顺着话头道:“还是你们打得好,装备和战术都厉害,我们还得好好学。”
往回走的路上,江荣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踩着积雪往前走。他想着俄军的火炮、重机枪,还有士兵们身上厚实的呢子大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厉害。
刘宝子看出他的心思,也没多问,只是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刚才跟土匪交火时,巡防营虽然赢了,要是遇到的不是土匪,而是装备精良的军队,这点装备根本不够看,到时候弟兄们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分统,”走了半路,刘宝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以后,真得弄点好装备,好好练练战术。俄军的战术,比咱们的‘排队枪毙’强太多了。”
江荣廷点点头,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西山——晨光已经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不止要练,还得想办法找路子。”他的声音很沉,却带着几分坚定,“没实力,腰杆就硬不起来。日本人和老毛子掐架,需要咱们帮忙,可等他们不需要咱们了,说不定下次枪口就对着咱们了。”
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回俄军驻地时,天已经擦黑。营帐里生着铸铁火炉,火苗“噼啪”舔着炉壁,把帐内烘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烤得喷香的鹿肉,还有两瓶没开封的白酒——显然是彼得罗夫早就吩咐好的。
“来,江,先喝口酒暖暖身子!”彼得罗夫亲自给江荣廷倒了杯,酒液澄澈,倒在锡杯里泛着光,“今天这仗打得痛快。”
江荣廷接过酒杯,指尖触到锡杯的凉意,却没急着喝,只是笑了笑:“都是你指挥得好。”
两人刚聊了两句,就有俄军士兵进来汇报,说战利品已经清点好了——除了红胡子抢来的粮食、布匹,还有一百多支老旧步枪,十几匹瘦马。士兵问怎么处理,彼得罗夫大手一挥:“跟江的人平分!”
江荣廷连忙摆手:“不用,这些东西你们留着吧。我倒是有件更紧要的事,想跟你讨个方便。”
彼得罗夫愣了愣,放下酒杯:“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尽管说!”
“实不相瞒,”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迫切,“我看眼下局势紧,弟兄们缺重家伙镇场,能不能帮着寻门路买几门火炮?哪怕是二手的也行。”
彼得罗夫闻言却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那可真是没办法!现在奉天那边早把火炮全调走了,我这儿总共就剩四门,自己守着都不够用,哪儿还有门路给你买?”
江荣廷脸上的期待当即落了空,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攥了攥,声音也低了些:“这样啊……是我唐突了。”
见他这副失望模样,彼得罗夫倒有些不忍,指了指帐角的木箱:“火炮是真没有,但我能给你个别的——这东西对弟兄们练本事,说不定比几支枪更有用。”说着便转身翻箱,很快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印着俄文,还盖着俄军的小印,“这是我们俄军的练兵手册,从队列、射击到战术配合,写得明明白白,你拿回去照着练!”
江荣廷连忙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可满眼的俄文像天书似的,他一个字也不认识,脸上不由得露出些尴尬。彼得罗夫看在眼里,当即喊了声:“安德烈!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俄军制服、留着短发的年轻人走进来——正是平时跟着彼得罗夫的翻译安德烈。“上校,您叫我?”
“把这本手册翻译成中文,一字一句都要写清楚,尤其是训练的步骤和战术配合的部分。”彼得罗夫把手册递给安德烈,又补充道,“现在就译,译完直接交给江!”
安德烈应了声“是”,找了张木桌坐下,从怀里掏出纸笔就忙活起来。帐内只剩下炉火的声响和安德烈写字的“沙沙”声,江荣廷端着酒,偶尔抿一口,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安德烈笔下的字迹上,心里按捺不住地期待。
约莫一个时辰后,安德烈终于译完了,把译好的手册递过来——字迹工整,还把原来俄文里的战术示意图,用简单的线条重画了一遍,标上了中文注解。江荣廷接过来翻了两页,从队列训练的“齐步走要领”,到射击时的“三点一线瞄准法”,再到散兵线推进的“间隔距离”,写得明明白白,他越看越高兴,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彼得,这太感谢你了!”江荣廷攥着手册,语气里满是激动,“有了这个,我那弟兄们的训练就能上正轨了!”
“光有手册可不够。”彼得罗夫笑着说,“这里面有些战术配合,光看字可能不懂。我让瓦西里去你那儿指导两天,他最懂这些训练的门道,让他带带你的人,保证比你自己看手册强。”
江荣廷连忙起身道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彼得你想得这么周到!”
两人又喝了两杯酒,聊了些训练的细节,江荣廷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他心里惦记着手册,想赶紧回去安排抄写,好让弟兄们早点用上。彼得罗夫也没多留,亲自送他到帐门口,还叮嘱:“我让瓦西里后天一早就过去,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跟我说!”
第195章 整军训练
江荣廷应着,翻身上马,手里紧紧攥着译好的手册,生怕被风吹走。夜色里,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格外清晰,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先找刘绍辰——让他带着人把手册抄个五份,然后召集管带们开会,把手册发下去,再让瓦西里指导训练……越想越觉得有盼头,连寒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疼了。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刚回到碾子沟,就直奔会房。刘绍辰正趴在桌上整理剿匪的报告,见江荣廷进来,连忙起身:“分统,您回来了!”
“绍辰,别忙那些了,先办件要紧事。”江荣廷把手册递过去,“你赶紧找两个写字好的弟兄,把这本手册抄五份,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要抄清楚,尤其是训练步骤和战术配合的部分,不能有半点差错。”
刘绍辰接过手册翻了两页,眼睛立刻亮了:“这是俄军的练兵手册?太好了!分统您放心,我现在就找人抄!”
江荣廷点点头,又叮嘱:“抄的时候多备点纸,后面可能还要再抄些,分发给哨官们。”说完,他又去找庞义。
“庞义,你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各营,七天后早上辰时,到会房开会。”江荣廷说,“刘宝子、范老三、朱顺、马翔、吴海峰,一个都不能少,就说有重要的训练差事要安排。”
庞义连忙应下:“是!大哥,我这就派人去!”
瓦西里到碾子沟那天,江荣廷没让手下人去接,自己亲自站在沟口等——毕竟是揣着真本事的,又是来教弟兄们练兵的,礼数得做足。人一到,江荣廷先领着去了营里的饭堂,特意备了俄式红菜汤,再配上本地的烧酒,席间没多谈别的,只反复说“往后训练的事,就全仰仗少校了”。
酒过三巡,江荣廷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语气诚恳:“这是点心意,少校在这儿住得、用得要是不称手,尽管开口。主要是弟兄们底子薄,还得您多费心,把真东西教给他们。”瓦西里看了眼银票数额,略一推辞便收下了,只说“会尽力”。
接下来的两天,江荣廷一边等着刘绍辰抄手册,一边陪着瓦西里熟悉巡防营的训练场地。瓦西里也不客气,一到就跟着江荣廷去了校场,看了看士兵们的队列训练,又看了看射击的靶子,时不时提些建议——比如队列训练时要注意“步幅统一”,射击时要“先瞄准再扣扳机”,说得都在点子上。
七天后,辰时一到,刘宝子他们几个人准时到了营部。营部的屋子不大,中间生着个炭盆,五个管带围着炭盆坐下,刘宝子刚剿完匪,脸上还带着点风尘;范老三穿着件新的棉袍,手里揣着个暖炉,一副悠哉的样子;朱顺、马翔、吴海峰也都坐定,等着江荣廷说话。
江荣廷见人来齐了,从怀里掏出五本抄好的手册,往桌上一放:“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训练的事。这是俄军的练兵手册,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瓦西里还特意来指导咱们,现在每人一份,拿回去好好看。”
五个人连忙接过手册,翻着看了起来,刘宝子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上面写得真细!连怎么握枪都写了,比咱们以前瞎练强多了!”
“不光要看,还要照着练。”江荣廷的语气沉了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从今天起,你们手下的弟兄,日常训练全按这个手册来——队列、射击、战术配合,一点都不能含糊。瓦西里少校这两天会跟着指导,你们有不懂的就问他,别自己瞎琢磨。”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你们别觉得这手册是随便来的,瓦西里少校可是正经军校出身,‘压力山大’军校毕业的!人家那军事底子,比咱们自己瞎摸索十年都管用。”
“江管带,”一旁的瓦西里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严谨的纠正,“是亚历山大军官学校,名字可不能错。在我们俄国,这所学校专出步兵和骑兵的基层指挥官,教的都是实打实的战场指挥本事。”
江荣廷愣了下,随即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啊,管它是‘压力山’还是‘亚历山’,总之是沙俄最厉害的陆军军校!你们别纠结名字,重点是好好跟着学,把真本事学到手。”
这话刚落,朱顺便皱着眉问:“分统,那咱们以前的训练方法,就不用了?”
“不用了。”江荣廷说,“以前那套太糙,跟俄军比起来差太远。咱们要练,就练真本事,不然下次遇到硬仗,还是得吃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营里的打千礼取消。别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不是什么军爷。我以前就是粮行的伙计,你们呢?宝子是放牛的,庞义是金工,马翔是长工,都是苦出身,没必要弄那些等级规矩。”
这话刚说完,范老三就笑着插了嘴:“分统,您可别把我带上!我可是地主出身,根正苗红,跟你们这些‘苦出身’不一样!”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刘宝子笑着捶了范老三一下:“三哥!怎么不回家收租去?”
范老三也不恼,笑着说:“收租哪有跟着分统干痛快?咱们这是跟着分统奔前程呢!”
江荣廷看着众人笑闹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弟兄们不分出身,拧成一股绳。等笑声歇了,他才接着说:“装备的事你们不用愁,我会想办法。但眼下,训练必须抓紧,手册你们拿回去后,再分发到每个哨官手里,让他们也照着练,到时候我会去校场检查,谁要是练得不好,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朱顺他们几个立刻收了笑,齐声应道:“是!分统!保证照办!”
江荣廷看着他们手里的手册,又看了看他们坚定的眼神,强军之路,就要从这本手册开始了。
第196章 年关将近
碾子沟的年味儿是从腊月廿三那天飘起来的。会房院那棵老槐树,被亲兵们绕着树干缠了圈红绳。伙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炖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满街都是,连巡逻的士兵都忍不住多吸两口。有两个年轻的兵,嘴里哼着“正月里来是新年”的东北小调,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眼瞅着就到年关了,谁心里不盼着能歇两天,喝口热酒。
江荣廷站在屋门口换马靴,脚边放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给森木带的干货。他这次去的事,就是跟森木提提买火炮的事,训练的事落实了,就差这硬家伙了。
“分统,门外有人找您,说是三姓巡防营左营的帮带,叫张黑子。”亲兵快步跑进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张黑子才接受招安的,他哪里见过。
江荣廷系靴带的手顿了顿,直起身,把布包往门边的桌上一放:“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就听见棉门帘“哗啦”一声响,张黑子掀帘走了进来。身上穿的是新做的巡防营制服,肩膀上挎着个粗布袋子,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实在:“荣廷!给你添麻烦了!托你的福,这帮带的事才算落定。”
“张大哥客气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江荣廷侧身让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外面风大,冻坏了吧?”
张黑子笑着摆手,把布袋子拎起来,递到江荣廷面前,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年根底下,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从山里拿了点粗货,给你拜个早年,也谢谢你的帮衬。”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了布袋子。先是两张整张的狐皮,展开一看,毛色油亮,摸着手感厚实,没有一点杂毛,连狐尾都完整:“这是上个月弟兄们进山打的,毛密。给弟妹做件衣服。”接着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梨木盒,打开来,里面各放着一支山参,参须子完整,参体粗壮,一看就有十几年的年头:“这参是老参了,我让山里的老把头看了,说泡药酒、炖汤都好。你平时带兵累,操心的事多,补补身子正好。”
江荣廷连忙伸手推回去,语气诚恳:“张大哥,你这就见外了。你刚招安,日子也不宽裕,这些东西太金贵,我不能要。再说,你能来,我就高兴了,还带什么礼?”
张黑子却不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双手按住布袋子,语气有点急:“荣廷,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张黑子以前没人瞧得起,是你肯给我机会,让我带着弟兄们走正道,这份情我记在心里。这些东西都是山里采的、打的,又不是我花钱买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江荣廷看着他泛红的脸,知道张黑子的性子直,再推辞就伤感情了。他朝屋外喊了声,亲兵连忙过来,江荣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把这些收进里屋,小心点放,别弄坏了。”然后笑着对张黑子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替我家那口子谢谢你。快给张大哥倒杯热茶。”
亲兵很快端来两杯热茶,还摆上一碟冻梨。黑黢黢的,咬一口甜滋滋的,带着股冰碴儿;张黑子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热茶下肚,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你这儿舒坦,左营那边的屋子还没收拾好,晚上睡觉都透着风。”
江荣廷点点头,拿起个冻梨,用手掰成两半:“在我这拿点松木过去,把屋子的窗户糊严实,不然冬天没法住。”
张黑子连忙道谢,忽然瞥见桌上的蓝布包,好奇地问:“荣廷,你这是要出门?包里装的是啥?”
“打算去吉林一趟,”江荣廷指了指布包,“里面是给日本人森木带的山货,我想跟他谈谈,看看能不能买两门炮,再弄点弹药。”
张黑子沉默了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荣廷,要说装备,三姓前营倒是不差,有不少新步枪,你知道他们那装备是哪儿来的吗?”
江荣廷挑了挑眉,心里纳闷:“将军府给批的新装备?我怎么没听说将军府有多余的枪械拨下来?”
“哪儿是将军府批的哟!”张黑子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子说,“前营的路子野得很,托人弄了个‘军用采伐许可’,咱们三姓那边山多,尤其是松木,是做工事的好料。都偷偷用马队运到边境——日本人在那边收木头,给的价不低,卖的银子直接抵的军火。”
“卖给日本人?”江荣廷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惊讶,“日本人缺木头?”
“可不是嘛!”张黑子点头,“日俄在这边打了快一年了,日本人要修战壕、搭兵帐,还得用木头铺临时铁轨运物资,哪样都缺木头。”
江荣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忽然亮堂起来。碾子沟周边也有山林,就在后山,虽说不如三姓那边的林子密,但也有不少松木和桦木,之前因为没人管,有些附近的农户偶尔会去砍两棵烧火,要是能弄个“军用采伐许可”,把那片林子规整起来,专门伐木卖给需要的人,岂不是一笔进项?
张黑子看他若有所思,又补充道:“不过那‘军用采伐许可’不好弄。得托硬关系,还得给上面塞点好处,不然根本批不下来。”
江荣廷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等年后从吉林回来,再找舒淇提一提,要是能把许可弄下来,找些附近没活干的农户——那些农户冬天没地种,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伐木,给点工钱,既能创收,又能让大伙有活干,一举两得。
两人又聊了会儿,从左营的粮草说到年后的巡逻路线,聊着聊着,日头就偏西了,屋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檐角的冰棱子也没那么亮了,映着地上的积雪,泛着冷光。
张黑子起身告辞,江荣廷送他到院门口。张黑子翻身上马,动作麻利,他勒住马缰绳,又回头朝江荣廷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荣廷,年后我再来看你!祝你去吉林顺顺利利,能把火炮买回来!”
江荣廷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借你吉言!路上慢着点。”
看着张黑子的马队渐渐走远,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江荣廷才转身回屋。
第197章 团团圆圆
江荣廷刚转身回屋,就见刘绍辰抱着个账本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分统,今年的年账本我核完了,给您送过来。”
江荣廷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又让亲兵添了杯热茶:“坐,先暖和暖和。今年收支怎么样?”
刘绍辰端过茶杯焐着手,翻开账本,报得仔细:“收入这边,金矿是大头,今年出金稳定,算下来有三十五万两;煤矿这边毕竟刚开,就一千二百两;粮行和布庄的商贸,净赚两万八千两;还有将军府批的军饷,是三万五千两。这几项加起来,总共有……”他顿了顿,又算了一遍,“总共是三十九万四千二百两白银。”
江荣廷点点头,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支出呢?”
“支出也得跟您说细点。”刘绍辰翻到另一页,语气沉了些,“军费最多,将士们的饷银、抚恤金、步枪、弹药,一共花了十万六千两;金矿、煤矿的成本,包括维护、工具的钱,是六万一千两;打点上面的关系,还有给金工和农户发的补助,算在民生里,一共八万八千两;剩下的杂项,比如伙房的柴米油盐、亲兵的笔墨钱,是一万六千两。总支出加起来,是二十七万一千两。”
江荣廷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打点与民生”那项上,眉头松了松:“过冬粮都发下去了?”
“都发了,家家户户都来领了,没落下一户。”刘绍辰点头,“就是煤矿那边,明年开春得添两台新绞车,不然效率上不去,到时候成本可能得再加些。”
正说着,庞义掀帘进来,见两人在看账本,便站在一旁等。江荣廷合上账本,抬头看向两人:“过年的事,我得跟你俩先说一下。”
他先看向庞义:“庞义,年前你再带着人把碾子沟的巡逻路线查一遍,尤其是后山那片林子,年后我从吉林回来,可能要规整那片林子。还有将士们的冬训,别因为过年就松了,每天照旧,就是除夕那天可以歇半天,让伙房多做两个菜。”
庞义沉声应下:“放心,大哥,保证万无一失。”
江荣廷又转向刘绍辰:“年后你去跟附近的农户聊聊,就说咱们要组织伐木,管饭还开工钱,愿意来的都登记上——优先找那些家里没地、冬天没活干的,让大伙能多挣点钱。”
“好嘞,分统,这些事我都记下来了,年后一准办妥当。”刘绍辰把话都记在心里。
吩咐完正事,天已经擦黑了。江荣廷回府上换了身便服,吴佳怡正抱着靖安坐在暖炉边,小家伙穿着件红棉袄,小手抓着吴佳怡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江荣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靖安接过来,小家伙立马攥住他的手指头,咯咯地笑。“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吴佳怡。
“早收拾好了,就等你了。”吴佳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
江荣廷点点头,抱着靖安,吴佳怡提着个装着衣物和给老丈人带的干货的包袱,一行人出了院门。亲兵已经备好马车,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垫,还放了个小暖炉。江荣廷先把吴佳怡扶上车,再小心地把靖安递过去,自己才撩帘坐进来。
马车缓缓驶动,偶尔有农户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还能听到隐约的狗叫声。靖安靠在吴佳怡怀里,好奇地扒着车帘往外看,小脑袋跟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吴佳怡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对江荣廷说:“这孩子,白天玩得欢,一坐车就困。”
江荣廷伸手摸了摸靖安的小脸蛋,温声道:“让他睡吧,到了客栈再叫他。”
马车走了五天,才到吉林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见是江荣廷的马车,连忙放行。进了城,街上不少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偶尔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嘴里喊着“过年啦”。
德盛粮行就在城中心的大街上,江荣廷远远就看到粮行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吴德盛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身上穿件藏青色的棉袍。
马车刚停下,吴德盛就快步走过来,掀开帘子一看,先看到吴佳怡怀里睡着的靖安,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可算到了!我从下午就开始等,生怕你们路上冻着。”
江荣廷跳下车,扶着吴佳怡下来,又小心地把靖安抱在怀里:“让爹久等了,路上雪厚,走得慢了点。”
“不慢不慢,安全到了就好。”吴德盛接过吴佳怡手里的包袱,引着他们往里走,“屋里早烧好了暖炉,就等着你们来了。”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吴德盛让下人把靖安抱到里屋的小床上睡,又给江荣廷和吴佳怡倒了热茶。吴佳怡喝了口茶,暖和过来,就跟父亲聊起路上的事,江荣廷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话,屋里的气氛格外温馨。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吃过早饭,就去了森木的商行。森木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见江荣廷进来,连忙起身鞠躬:“江先生,新年好!没想到你会来,快请坐。”
江荣廷坐下,开门见山:“森木先生,这次来,是想跟你问问火炮的事。我这巡防营就差两门火炮和些弹药,你看能不能帮忙弄到手?”
森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给江荣廷倒了杯茶,叹了口气:“江先生,不瞒你说,火炮的事,我真的帮不上忙。现在军方对火炮管控得特别严,别说两门,就是一门,也很难弄出来——所有的火炮都得优先供给前线,我这边根本拿不到货。”
江荣廷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没太失望,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弄不到,那就算了,不碍事。”
“实在抱歉。”森木有些过意不去,“要是以后管控松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了,新年快到了,我这里有些日本的点心,你带回去给夫人和孩子尝尝吧。”
江荣廷谢过森木,接过点心,又聊了几句过年的习俗,便起身告辞了。
除夕那天,吴佳怡和厨房的人一起忙活年夜饭,炖肉的香气、饺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江荣廷陪着吴德盛在下棋,靖安在旁边爬来爬去,偶尔抓起一颗棋子往嘴里送,被吴德盛笑着抢下来,塞给他一个剥好的橘子。
晚上,年夜饭端上桌,满满一桌子菜:炖得软烂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鱼、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吴佳怡特意给靖安做的鸡蛋羹。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吴德盛给江荣廷倒了杯酒,笑着说:“今年最高兴的就是你们能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好。”
江荣廷举起酒杯,跟吴德盛碰了碰:“爹,等明年我接您去碾子沟住几天。”
“好,好!”吴德盛笑得眼睛都眯了。
靖安坐在吴佳怡怀里,吃着软烂的饺子馅,小嘴巴吃得鼓鼓的,偶尔发出“啊”的一声,惹得全家人都笑起来。窗外,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天空,炸开一片绚烂的花火,映得屋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守岁的时候,吴德盛给靖安包了个大红包,放在他的小口袋里。靖安困得不行,靠在吴佳怡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红包的一角。江荣廷看着妻儿,又看了看身旁的岳父,这年,有家人在,就是最好的年。
第198章 春启伐木
江荣廷带着妻儿从吉林返程,马车刚进碾子沟,就见刘绍辰站在会房院外的老槐树下等候。车帘掀开,江荣廷先抱靖安下车,刘绍辰连忙上前,笑着拱手:“分统,您可算回来了!都等着您回来定伐木的事呢。”
江荣廷点点头,把靖安递给迎上来的丫鬟,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伐木的关键在‘军用采伐许可’,你现在就拟份申请文书,理由往‘修缮兵营、加固哨卡’上靠,顺便提一句‘自用有余时少量外销,贴补军费缺口’,这样舒副都统那边好批。”
刘绍辰应了声“好”,立刻到外间桌前铺纸磨墨。江荣廷坐在里屋的暖炉边,又补充道:“再加一条,申请采伐税减免。就说这批木材是军用,不图盈利,要是按3%的税率缴,反而加重军费负担,求舒副都统把税率降到0.5%,能省不少银子。”
刘绍辰笔尖一顿,抬头笑道:“分统想得周全,这税一降,每年至少能省三百两。”他麻利地写完文书,反复核对几遍,确认措辞恳切又不失分寸,才递到江荣廷面前。
江荣廷接过一看,文书里把修缮兵营的紧迫性、哨卡加固的必要性写得明明白白,外销补军费的说法也留了余地,既不张扬又合情理。他满意地点头:“就按这个递,你亲自去宁古塔一趟,见了舒副都统,多说几句咱们护防区的难处,他心里有数,不会卡咱们。”
次日一早,刘绍辰带着文书启程。江荣廷没闲着,叫人把王猛找来——王猛早年在山场子待过,认识不少懂伐木、会看林子的老手,是个靠谱的汉子。
王猛很快赶来,身上还沾着训练的汗味,见了江荣廷就拱手:“分统,您找我有事?”
江荣廷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递给他一碗热水:“喝口暖暖身子。我打算开后山的林子伐木,你在山场子认识的老手多,帮我请几个过来——要懂怎么选树、怎么伐不毁林,还得会安排人手,别到时候乱砍一通,反而惹麻烦。”
王猛眼睛一亮,放下碗就说:“分统放心!我认识三个老把头,都是在牡丹江伐了半辈子木的,选树、下斧、捆木排样样精通,我这就让人去请,最多三天,保准把人带来。”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请人的时候说清楚,管饭管住,每月给五两银子,要是能把伐木的规矩立起来,年底再给分红。”
王猛笑着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送信。接下来的三天,江荣廷每天都去后山查看——后山的林子不算密,但松木、桦木长得结实,都是做兵营梁木、哨卡栅栏的好料,偶尔还有几棵百年老树,能做些精细的木工活。他让人在林子边缘画了道线,叮嘱后续伐木只在划线内进行,别往深处砍,免得破坏水源和山民的猎场。
第三天傍晚,刘绍辰从宁古塔回来,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许可文书,脸上带着笑:“分统,成了!舒副都统看了文书,当场就批了,还说咱们护防区辛苦,税也降到0.5%。”
江荣廷接过许可文书,见上面盖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红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把文书收好,王猛就带着三个把头来了——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周,脸上满是皱纹,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一个叫老秦,一个叫老吴,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就沉稳干练。
周老汉见到江荣廷,连忙拱手:“小老儿周大山,见过江分统。王兄弟说您要开林子伐木,还请咱们来帮忙,小老儿们就特意赶过来了。”
江荣廷起身迎上去,给三人倒了热茶:“周把头辛苦了,你们是行家,往后伐木的事,还得靠你们多费心。咱们的规矩是:只伐成材的树,小树留着长,每伐十棵,补种三棵树苗,不能把林子砍秃了;伐木的弟兄们要按规矩来,不许私藏木料,更不许偷砍山民的树。”
周大山点点头,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分统这规矩好,砍树得留根。小老儿们在山场子时就这么干,保证把林子管得妥妥帖帖。”
江荣廷听得仔细,又问:“人手方面,你看需要多少人?怎么安排?”
“初期一百人足够了。”周大山掰着手指算,“二十人清林选树,五十人伐木,二十人把木料运到山下的场子,剩下十人管工具、看场子,等后续木料多了,再添人运木排也不迟。”
江荣廷当即拍板:“就按你说的来。人手让刘绍辰从之前登记的农户里挑,工具方面,斧头、锯子、绳子都让铁匠铺赶制,你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备。”
接下来几天,伐木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刘绍辰从登记的农户里挑了一百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个个都干劲十足。铁匠铺连夜赶制了五十把斧头、三十把锯子,还编了二十捆结实的麻绳,都送到了山下的临时场子。
开工那天,江荣廷特意去了后山。周大山带着弟兄们先在林子口摆了桌供品,点上香,对着山林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山神爷保佑,咱们砍树留根,补种树苗,不扰您的清净,求您让弟兄们平平安安,木料顺顺利利。”
拜完山神,周大山一声令下,弟兄们立刻忙活起来。清林的汉子们拿着镰刀,把林子里的杂枝乱草割得干干净净,开出一条条小道;选树的人手里拿着红漆,在碗口粗以上的树上画圈;伐木的汉子们两人一组,一人扶锯,一人拉绳,随着“吱呀”的锯木声,一棵棵松树、桦树应声倒地。
江荣廷站在一旁看着,见周大山来回巡查,时不时纠正弟兄们的姿势:“下锯要靠下,别太高,不然木料浪费了;拉绳要稳,别让树倒偏了,砸着旁边的树!”老秦和老吴也没闲着,一个盯着运木料的汉子,让他们把木料按粗细分类堆放,一个检查工具,把钝了的斧头、锯子挑出来,让人送去磨。
到了中午,伙房送来热腾腾的馒头和炖菜,弟兄们围着暖炉吃饭,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刘绍辰那边,已经跟吉林的几家木行联系好了,每月送两百棵木料过去,每棵二两银子,月底就能拿到第一笔货款。
第1章 牌局纷争
(脑子先揣兜里,咱这就开整!)
“王八犊子,起来啊!你他妈不是很能打吗!”马老五唾沫星子混着黄牙渣喷在地上。
“五哥!五哥!不能再打了!”王刚拼了老命从后面死死抱住马老五的腰,嗓子都喊岔音了,“人都让你揍这逼样了,再捶真出人命了!巡夜的官差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咋整?!”
“滚你妈的!撒开!”马老五猛地一抡胳膊,把王刚甩了个趔趄。
“江荣廷!以后别让老子在街面上瞅见你!见你一回削你一回!削到你妈都不认识你!”他吼着,鞋跟带着风,恶狠狠地跺在江荣廷的腰眼上。
江荣廷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顺着土坡就滚了下去,“咕咚”一声闷响栽进沟里,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一块凸起的尖石头上。眼前“嗡”地一下,炸开一片金星,转得他直恶心。
后脑勺那阵钝痛,直钻天灵盖——这疼法,咋跟七岁那年逃难掉沟里时一模一样呢?
那会儿他还在登州府老家,打从记事儿起就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十九世纪末那会儿,黄河下游闹灾荒,一闹就是三年,地里的庄稼全烂在泥汤子里了。朝廷卡着山海关不让穷人闯关东,可人都要饿死了,谁还管他娘的禁令?
爹娘背着半袋子喂猪都嫌拉嗓子的糠麸,把他塞进独轮车,混在逃荒的人流里。他就记得车轮子压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儿,直到有一天,车轴“咔嚓”一声断了,他从车上直接轱辘进道边的深沟,后脑勺磕在冻得跟铁疙瘩似的泥块上,也是这么一阵天旋地转的疼,恶心巴拉的好几天没缓过劲。
这命啊,专挑苦命人较劲。爹好不容易捱到关外,没消停两年,在宝局里让人赖说出老千,被一烟袋锅子开了瓢,直接扔赌场后门的雪堆里喂了野狗;娘硬撑着把他拉扯到十五,也咳得满手是血,眼瞅着不行了,临走前攥着他的手:“儿啊…可千万别学你爹那套……”
可他到底还是没听进去。如今在德盛粮行当个伙计,一个月挣那一两银子刚够塞牙缝,偏偏就沾上了推牌九的瘾头——真应了那句老话,“癞蛤蟆没毛,随根儿”。
就前几天,推牌九那场合,江荣廷手气壮得邪乎,算下来,愣是从马老五手里赢了八两雪花银。他把赢来的铜钱、碎银子划拉到一起,沉甸甸地塞进布口袋,裤腰都坠得往下掉,起身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站那!”马老五“啪”一掌按在他胳膊上,桌上的骨牌震得乱蹦,“赢了钱就想走?江荣廷,你拿我马老五当傻狍子耍呢?”
江荣廷把胳膊抽回来,掸了掸袖口:“牌桌子上的规矩,赢了拿走输了掏钱,天经地义。五哥你这是想耍赖皮?”
“耍赖皮?我耍你奶奶个腿儿!”马老五“噌”地站起来,身后的板凳“哐当”一声仰面朝天,“你他妈这分明是耍鬼儿坑老子钱!就你这小逼崽子,能从老子手里赢走八两?你当我眼瞎啊?”
牌桌上另外几个立马缩了脖子,没一个敢吱声的——谁都门儿清,马老五这是输急眼了要赖账,硬往人头上扣屎盆子,这节骨眼上谁搭茬谁倒霉。
江荣廷眼皮耷拉一下,刚想开口,马老五胳膊一抡,“哗啦”一下直接把牌桌给掀了,骨牌、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他往前逼近两步,胸口都快顶到江荣廷鼻子了:“想走?把骗老子的银子吐出来!不然今儿就让你横着出这个门!”
江荣廷瞅着他那攥得嘎嘣响的拳头,忽然乐了,弯腰捡起自己的钱袋子,拍了拍灰:“银子是我凭手气赢的,耍鬼儿的脏水你泼不着。想要?得看你有没有这牙口。”说完侧身就想绕过去。马老五却像块癞皮狗似的堵在前面,伸手就奔他钱袋子抓来。
两人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就到了屋外。牌桌上那帮看热闹的也呼啦一下全跟了出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嗑瓜子的“咔嚓”声、抽旱烟的“吧嗒”声不绝于耳,就没一个上来拉架的,都抻着鹅脖子等着看这场赖账的大戏咋收场。
“都瞅瞅!都他妈好好瞅瞅!”王刚在人群外边蹦高边喊,破锣嗓子能传出二里地去,“江荣廷这瘪犊子明摆着耍鬼儿坑五哥钱!真当五哥是面捏的?这账要不掰扯明白,他今儿个别想囫囵个儿迈出这步!”
旁边一个叼着长烟袋的老头儿“嗤”了一声,烟锅里的火星子直冒:“王刚你瞎哔哔啥?马老五自己点背输光了就赖人出老千,这理儿走到天边也说不通吧?”
这话音还没落,马老五跟个炮仗似的就炸了,抡起拳头带着风声就照江荣廷面门砸过来。
江荣廷眼皮都没眨巴一下,脚底下悄摸声地挪了半步,跟溜达似的轻松躲开,胳膊肘子顺势往马老五肋巴扇上一顶——瞅着没咋使劲,马老五却跟让闷棍掏了似的,“嗷唠”一嗓子就弯成了大虾米,疼得直吸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拳头咋跟娘们儿捶背似的,”江荣廷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嘴角咧着,“在街面上混这老些年,就练了这王八拳?”
马老五脸憋得像紫皮茄子,捂着肋叉子梗着脖子叫唤:“你…你他妈等着…等老子缓口气…”
圈外有人憋不住乐出了声:“哎呦我去!马老五,白长这一身膘了,让人一下就给撂挺了?哈哈哈哈哈!”
王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笑你妈笑!都把腚给我夹紧了,瞎嘚瑟啥!”
马老五让这笑声臊得彻底急眼了,像头发疯的牤牛又冲上来,胳膊抡得跟风车轱辘似的。
江荣廷脚底下像生了根,动都没动,只手腕子一翻,跟掐豆角似的叼住他腕子,借着他冲过来的劲儿往旁边一带一送——马老五就跟个破麻袋似的被甩飞出去,“嘭”一声实诚地拍在地上,后脑勺再次亲密接触地面,咚一声闷响,瘫那儿光剩下哼唧的份了。
“啧,”江荣廷蹲下来,用鞋尖碰了碰他后腰,“你这身板儿咋还没粮店麻袋抗造呢?八两银子输不起,干架也干不赢,混的这是哪门子江湖?”
马老五趴在地上呼哧带喘,脸蹭着冰凉的地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江荣廷…你…你给老子等着…”
“行啊,我等着,等你啥时候练明白了再来。”江荣廷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冲四周围观的拱拱手,“对不住各位老少爷们儿了,耽误大家发财。”
说完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路过王刚的时候,还顺手把他掉地上的烟袋锅子捡起来扔回去:“瞅啥瞅?赶紧把你家五哥扶回去歇着吧,别再出来碰瓷儿了。”
他马老五好歹是街面上有一号的人物,手底下管着春和粮行跟春和货栈,几十号兄弟指着他吃饭——这口恶气,他能就这么咽下去?
第2章 身陷宝局
三日后,德兴粮行的门板刚上到一半,江荣廷正解着油渍麻花的围裙。
“荣廷,走啊!”一个牌友从街角钻出来,熟络地搂住他脖子,劲儿大得不容商量,“哥几个都在宝局那儿等着呢,就靠你这手气撑场子了。”
江荣廷一皱眉挣开他:“不去,累得慌。”
“咋地?怂了?”牌友故意拖长声,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在他眼前晃得哗啦响,“这点胆儿都没有?那我找别人去了,听说城西李老四昨儿赢了个银镯子,正愁没人跟他玩呢。”
江荣廷脖梗子一犟,围裙往门把手上一甩,布带在风里直嘚瑟:“谁怂了?走!”
人啊,就吃亏在这股倔劲儿上,反倒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一进宝局,汗味儿、烟袋油味儿掺着劣质烧酒的酸气直冲脑门儿,墙角旮旯几个老爷们正吆五喝六地推牌九,铜钱在木头桌面上摔得啪啪响。
那人连推带搡,把他按到张空桌跟前。对面坐了个黑脸汉子,招风耳支棱着,黄豆小眼直勾勾盯着他,像饿狼瞅见肉骨头似的。
“听说兄弟最近手气挺旺,没少赢啊?”黑脸汉子咧嘴一乐,牙缝里塞着韭菜叶,“今儿陪我整两把?”
“玩牌嘛,有输有赢。”江荣廷拽过板凳一坐,凳腿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声。
他摸了摸怀里,手指头碰到底下揣的钱——那是粮行的货款二十两,吴掌柜特意嘱咐过“可别整丢了”。本来想玩两把就撤,可黑汉子眼里那挑衅劲儿像根针,扎得他浑身不得劲。
前几局输赢不大,桌上的铜钱堆得零零散散。黑汉子突然“啪”地拍下块十两银锭:“这点小钱没意思,敢不敢整把大的?”
江荣廷刚要起身,就见马老五从里屋溜达出来,两手揣袖筒里,似笑非笑地倚着门框。他后脊梁一僵,忽然觉得四周吆喝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在他身上。
“咋地?不敢了?”黑汉子嗤笑一声,“也难怪,到底是给人扛活儿的伙计,输不起呗。”
“谁输不起?”江荣廷被这话激得血往天灵盖涌,掏出怀里的布包“啪”地摔桌上,银子滚出来的动静在死静里格外脆生,“二十两,一把定输赢!”
黑汉子眼角跳了跳,手指头老茧磨过骨牌,沙沙响。江荣廷抓起牌一瞅,心凉半截——“杂九牌”。
“哈哈,双虎头!”黑汉子把牌往桌上一拍,乐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亮牌吧,兄弟。”
“你赢了。”江荣廷脸耷拉得老长,推过银子就要起来,里屋突然涌出一帮人。马老五打头,后头几个汉子攥着棒子,把宝局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别走啊,荣廷。”马老五叉着腰晃悠过来,眼皮肿得发亮,眼神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带着股赖唧唧的劲儿,“钱输光了?身上不还揣着点零碎么?”
话音没落,马老五一摆手,棒子带着风就砸下来。江荣廷想躲,可前后都是人,胳膊先挨了一棒子,“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小瘪犊子,不挺能嘚瑟么?”马老五抡着棒子照他后背猛抽,“给我往死里削!”
“江荣廷,让你戴草帽子看猪b——看不出个眉眼高低!”王刚举着半截砖头冲上来,砖头角蹭过江荣廷颧骨,“敢惹我五哥,让你尝尝厉害!”
拳头、棒子、砖头像雨点似的砸下来。江荣廷蜷在地上,他想爬,腿却让人死死踩着,嗓子眼往上返腥味儿,光能听见马老五的骂声和自己吭哧瘪肚的动静,像头掉进套子的野牲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拽起来时,已经瞅不清东西了。冷风灌进破棉袄,才发现到了城东的荒地——雪地在月亮底下泛着青白,马老五抬脚照他腰眼上狠踹一脚,“扑通”一声闷响,江荣廷像截木头桩子栽进雪窠子里。
江荣廷躺在雪地里,身子冻得快没了知觉,魂儿却像被抽离出来,猛地坠入一个无尽漫长的梦。
梦里,钢铁巨鸟嘶吼着掠过苍穹,翅膀底下不是云彩,是冲天的黑烟;万丈高楼像林子里的蘑菇,玻璃晃得人眼晕,蚂蚁样的人流穿着稀奇古怪的衣裳,埋头赶路,脸上没个笑模样。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碎了,猛地定格在他最熟悉的白山黑水之间。可眼前没有山林的安静,只有炮火连天,炸得泥土翻飞。他眼睁睁看着一面染血的青天白日旗,在硝烟里软塌塌地倒下去,紧跟着,一面刺眼的膏药旗,像口黏痰,“呸”一声立了起来,扎得他眼珠子生疼!一股说不出的屈辱和悲愤,像冰水掺着滚油,从他心口猛地炸开,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冻裂!
“荣廷!荣廷!”
谁叫他呢?这声喊像根绳子,把他从那个血红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江荣廷使劲儿睁开眼,吴德盛的脸在眼前晃,手里拎着盏马灯,灯光底下老掌柜的皱纹里全是焦急。
“掌柜的,我把粮钱整……”他哽咽着想说点啥,嗓子眼却猛地涌上一股腥味儿,话卡在舌头上,变成一声闷咳。
吴德盛没多问,解棉袄时手指头在布面上蹭得窸窣响,裹住他时特意把领口往里紧了紧。
老掌柜的胳膊抄在他腿弯,几乎是架着他往粮行挪,哈出的白气混着话音直哆嗦:“傻小子,这就是个套儿,打从有人勾搭你去宝局,就给你下好套了。”
江荣廷后脖颈子的伤突然一抽疼,像被冰溜子扎了似的。他这才猛地醒过味儿——牌友晃银子时的眼神,黑汉子捏牌时的指头节,马老五倚着门框那抹笑……全是钩子。
可脑子里,梦里头那面倒下的旗、那面刺眼的膏药旗,还有那股子烧心的屈辱,却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魂儿上了,比身上的伤还疼,比数九寒天的风还冷。他说不清那具体是啥,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像忽然扛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后院的雪踩得咯吱响,吴德盛把他扶进厢房时,划火镰的火星子崩在炭盆边儿上,噼啪直爆。
“养几天再上工,”他往炭盆里添了块柴火,声儿沉在暖烘烘的热气里,“钱输了就输了,身子骨是本钱,留着命在,才有翻盘的机会。”
江荣廷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腿一软“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里夹着他倒吸凉气的声儿,疼得半拉身子发麻。“掌柜的……”他声儿直颤,“您这份情,我江荣廷这辈子……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快起来。”吴德盛把他拎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窝头,“记住这回教训,往后别那么犟,人活着,不止为一口饭吃,得活出个筋骨来。”
屋里的炭火越来越旺,映着他脸上没干的泪道子和眼底某种新生的火焰。
这世上最狠的不是拳头,是暗地里下的绊子;可最暖和的,也藏在这些不声不张的牵挂里头。而他自己,从这场雪夜的血污和那个惊心动魄的梦里爬出来,命里就该有点不一样的活法了。
这场雪夜的狼狈和那个模糊却灼人的梦,会是江荣廷浑浑噩噩前半生的句号,也是他顶天立地后半生的开头。
第3章 草莽义举
江荣廷歪在炕上翻着书,手指头在泛黄的书页上来回摩挲。这是从东家吴德盛那儿借来的《三国演义》,字里行间还留着老掌柜用朱笔圈的记号,墨迹渗到纸背面,混着年深日久的纸张味儿。
“嘎吱——”门轴带着锈转开了,吴佳怡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小脸盘配着那叫一个周正,细白的皮肤像刚剥了皮的马奶葡萄,蒙着层晨露似的水光。见他看过来,她耳朵尖先红了,声儿细得跟抽丝似的:“荣廷哥,我爹说你伤还没好利索,我给你熬了药。”
药碗端过来还冒着热气,黑黢黢的药汤里漂着几粒泡发的枸杞。佳怡要亲手喂他,他红着脸接过来,仰脖儿灌得太急,药渣子卡在嗓子眼,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憋出来了。“慢点儿喝呀。”她赶紧递过手绢,手指头不小心碰着他手背,俩人“嗖”地同时缩回手,她低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小阴影。
三年前,他饿昏在粮行门口,是十七岁的佳怡把半个热窝头塞进他嘴里,拉嗓子的渣子混着她手心的温度,烫得他舌头发麻;后来他扛粮袋磨破了膀子,是她偷偷塞来一小罐獾油,瓦罐凉丝丝的,她说“这是我爹打猎攒的,抹上好得快”,声儿压得低低的,像怕让月亮听着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江荣廷的伤总算好利索了。入夏的时候,粮行接了给营盘送粮的活儿。
他赶的这挂马车,是“德盛粮行”最老的一辆。车辕木纹磨得锃亮,像浸了油,铁皮包边锈得直掉渣,倒跟拉车的老马挺配——老马毛色发灰,却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稳当。褡裢里六十石小米,是给山外营盘的军粮,吴掌柜特意嘱咐“这粮食可耽误不起”。
天刚蒙蒙亮,他套好车那会儿,吴佳怡正站在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刚烙的玉米饼。”姑娘把包递过来,手指尖擦过他手,带着灶坑的余温,“营盘那边不太平,早去早回。”
江荣廷“嗯”了一声,布包揣进怀里,饼子的热乎气顺着布缝渗进肉皮,从心口暖到后腰。甩鞭赶车,青石板路压得咯吱响,齐齐哈尔的炊烟在身后慢慢淡成了雾。
出了城,土道让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马车晃荡得像醉汉打晃。江荣廷时不时勒缰绳,手心磨得生疼。日头爬到头顶那会儿,他在老榆树下歇脚,啃着饼子,就见远处几个扛枪的官兵,赶着辆牛车,车上捆着个汉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滴答。
“跑啊!再跑啊!”一个官兵抬手就打,“敢偷军粮,活腻歪了!”
江荣廷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马嚼子,眼梢的余光却没敢挪开。官兵走远了,他才松口气——这世道,活人还没小米金贵,谁的脖子上都架着把看不见的刀,保不齐哪天就成了那捆在牛车上的人。
赶到营盘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接粮的军官耷拉着眼皮点验,秤杆压得低低的,硬说少了两石。江荣廷刚要张嘴,后边的老汉拽他袖子,声儿压得像蚊子嗡嗡:“别犟,这秤比阎王爷的账本还黑,认了吧。”
他憋着一肚子气,扭头往回赶。老马蹄子抬得有气无力,像也泄了劲,蹄声“沓沓”的,听着都丧气。
太阳擦着山尖往下沉的时候,天忽然静得吓人。风刮树梢的声儿都听得真真儿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嘀咕。江荣廷正琢磨能不能赶回去吃口热乎饭,前头“砰砰”两声枪响,脆生生的,在空道上撞出回音,惊得马直哆嗦,前蹄猛地扬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多年跑江湖的警觉让他没多想,噌地钻进了路旁的蒿子丛。膝盖碾过碎石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喊。
他扒开草缝往外瞅——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往前疯跑,七星子在手里“砰砰”响,身后十多个官兵追得紧,子弹嗖嗖擦过汉子耳边,打在树上,惊起一群雀鸟。
那汉子跑着跑着,“哎哟”一声,像被啥绊了,实实惠惠摔在地上。江荣廷看得清楚,子弹擦过他小腿,血立马涌出来,把裤脚洇得黢黑,顺着裤管往下淌。
官兵脚步声越来越近,“踏踏”地像踩在人心尖上。汉子咬着牙想爬,疼得直咧嘴,脑门子上滚下汗珠子。江荣廷心一横,从草丛里窜出去,压低嗓门喊:“朋友,别开枪!”
没等汉子反应,他已经拽着胳膊往草丛里拖。蒿子比人高,枝枝杈杈缠在一块,正好藏住俩大老爷们。他忽然想起啥,扒下汉子一只布鞋,使劲扔进旁边小树林。他跑回马车旁,双手抱头蹲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是吓的,是急着把戏做足,慢一步就可能掉脑袋。
果然,官兵追过来了。领头的军官顶戴蓝翎,穿件油光锃亮的得胜褂,马鞭指着他后脑勺:“刚才跑的人,往哪边去了?”
江荣廷抬起头,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头颤巍巍指小树林:“那…那边,刚…刚钻进去的。”
军官眯眼打量他半天,见他裤脚沾着泥,马车装着空麻袋,倒像个老实巴交的赶车人,哼了一声,带人往树林里追。没走多远,有人喊:“爷,这儿有只鞋!”军官得意地笑:“跟我追!跑不了他!”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让风吹散了。
江荣廷瘫坐在地,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溻透了。草丛里的汉子爬出来,捂着腿作揖:“多谢兄弟救命,大恩不言谢。”
“先别谢,”江荣廷摆摆手,喘着粗气,“你是干啥的?咋惹上官兵了?”
汉子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带血的牙印咬在嘴唇上:“在下朱顺,原是小河子宋地主家的炮手。我跟丫鬟小玲好,可那狗地主的儿子不是人,糟践了小玲…她性子烈,上吊了。”他声儿发颤,“我不杀那俩畜生,对不起小玲闭眼时的样儿。”
江荣廷听得心里发沉,拍了拍他肩膀:“是条汉子。”
“敢问仁兄高姓大名?”
“江荣廷。”
第4章 粮里掺沙
江荣廷架着朱顺的胳膊往马车那儿挪,朱顺疼得直抽冷气,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他从车辕缝里摸出块干净粗布——原是佳怡给他缝的擦车布,边角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这会儿让他团成球,按在朱顺渗血的伤口上,血珠子立马洇透了布纹。
往前挪了二里地,才瞅见土郎中的草屋子,柴门歪在一边,檐下挂的草药在风里晃荡。江荣廷叩门时,指节在朽木上敲出闷响:“先生,麻烦给俺朋友清理伤口,用好药,钱少不了你的。”
门“吱呀”开了道缝,郎中探出头来,枯瘦的手把着门框,眼珠子在油灯下锃亮,直勾勾盯在朱顺渗血的裤腿上,半晌才哑着嗓子应声:“进来吧。”他往药箱里翻药膏时,手指头在铁皮箱上刮得嗞啦响,眼神总往朱顺腿上瞟,像盯着一块刚出锅的热馒头。
江荣廷在一旁攥紧了拳头,见郎中往伤口上撒药时手太重,忍不住插话:“轻点儿,他伤得不轻。”郎中“嗯”了一声,但动作没缓下来,药膏抹得跟糊墙似的,朱顺咬紧牙关没吱声,额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
包扎完,朱顺往怀里摸了摸,才想起盘缠早就丢了,脸涨得通红。江荣廷塞给他半块碎银子:“拿着,路上用。”朱顺攥着银子的手直哆嗦:“兄弟,这份情我记着了!等日后指定带厚礼回齐齐哈尔找你!”
他扶着车辕下车,瘸腿在地上磕得“噔噔”响,没走几步就拐进了林子,背影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片晃悠的树影。
“该回去了。”他对着空林子低声念叨,转身拽住马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地上,惊起几只夜虫子,唧唧叫唤,反倒显得道更静了。
赶回齐齐哈尔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城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悠,粮行的门板关得严实,门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像是吴掌柜还在算账。江荣廷刚要抬手敲门,手腕却顿在半空——墙根下围了几个衙役,手里的火把“噼啪”烧着,一个胖衙役踩着条凳,正往墙上贴告示,黄纸被风吹得掀角,他另一只手按着纸角,嘴里骂骂咧咧:“妈的,风忒大!”
江荣廷的眼神像被吸铁石吸住了,钉在那张纸上。黄纸黑字扎眼,最上头写着“海捕文书”四个大字,底下的画像虽然糙,但一眼就能认出是朱顺——招风耳,宽肩膀,连嘴角那颗痣都画出来了。再往下瞅,“腿受枪伤,悬赏五十两白银”的字样。
天刚蒙蒙亮,斗房的木杠子已经被潮气浸得发沉,他猫腰扛起一石粮袋,肩头的布衫很快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往粮仓倒粮时,小米“唰”地泻下去,带起的粉尘混着仓底的陈灰扑满脸,黏在汗涔涔的皮肤上,像一层细沙。
“荣廷这膀子力气,比老马头还能扛!”车子房的老王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荣廷没搭腔,只蹲在簸箕旁继续挑沙子。手指头捻着糙粝的沙粒,棱角刮得掌心发麻。连续三天了,买粮的主顾摔瓢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响,“德盛粮行这是卖沙子还是卖米?”的骂声撞在粮行的青砖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窗框都嗡嗡响。
他早从伙房老王头那儿零碎听了些——前几天杨记米行的老杨头,就因为抢了马老五两担新米的生意,夜里粮仓让人放了把火。老杨头眼睁睁看着囤了半年的稻子化成灰,蹲在粮行门口哭断了肠,最后还是吴掌柜偷偷塞了两吊钱,才凑够路费回了关里。
他之所以敢这么干,是仗了官府的势,不知道在哪儿认了个舅舅,在官府当差,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不过是今年开春,给那官爷送了两匹杭绸、一坛子老山参,硬生生堆出个靠山。
这天晌午,荣廷刚把新到的小米倒进簸箕,眼角瞥见个穿黑褂子的瘦汉。那人手在米堆里搅了搅,袖口往下掉沙粒,转身要溜时,江荣廷猛地窜上去,左臂铁箍似的锁死他脖子,没等他挣出半分力气,右手反拧他手腕猛地往下压,“咔”一声后背实打实撞在青石板上,震得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朋友,藏得挺深呐。”荣廷翻身骑住他腰,膝盖死死钳住他胳膊,拳头带着风抡下去,正砸在他颧骨上。
瘦汉脸猛地磕青砖上,牙床子撞得钻心疼,一张嘴,血沫子混着颗带血的牙吐在石板上,声儿抖得像筛糠:“别打了!别打了!是马老五!是他让我干的!说成了分我五两银子……”
荣廷拽着瘦汉后领往账房走,那人被拖得脚尖点地,半边脸肿着。账房里,吴德盛正翻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手指头敲着木框,透着些急躁。
瘦汉被掼在地上,抱着脑袋哆嗦,磕磕巴巴把马老五找他、许五两银子的事全抖了出来,话里带着哭腔。
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原本蜡黄的脸“唰”地白了,手捏着账本边角直哆嗦:“马老五?他还是当初那个马老五吗,他舅舅是副都统,手里握着兵权,咱……咱惹不起啊!”
荣廷捏紧拳头,指节嘎嘣响,骨血里的火直冲嗓子眼,偏被那句“惹不起”兜头浇下来,半凉的火气全憋成了狠劲。他猛地抬脚,照着瘦汉后腰踹了一脚,声沉得像磨盘:“滚!再往粮行凑一步,腿给你打断!”
瘦汉跟被烫着了似的,连滚带爬往门外窜,到门口还踉跄着摔了个狗吃屎。
荣廷往春和粮行的方向瞥了眼,日头正毒,那边的幌子杆在热风里晃悠,红绸子像条吐信的蛇,在齐齐哈尔街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第5章 压价逞凶
没几日,屯子几个结伴的农户拉着十车粮,先去了春和粮行。马老五叼着翡翠烟袋,鞋跟碾着粮袋上的麦芒,麦粒从袋口漏出来:“想卖?比去年价低两成,爱卖不卖!”
“马掌柜,去年的价就够呛了,今年还压?”领头的农户红着眼,手里的鞭子攥得发白。
“就这价,嫌少?”马老五脚往地上一跺,“不卖赶紧滚蛋,别搁这儿碍眼!”
转头他便让王刚去通知各家粮行,必须按春和的价收粮。王刚应着,心里却泛着恨——被江荣廷摁在地上揍的瘦汉,是他亲弟弟王勃。那小子断了颗牙,胳膊被拧得脱了臼,回来时哭爹喊娘,说江荣廷下手忒狠,这口气他咽不下。
于是挨家通知时,王刚特意绕开了德盛粮行。路过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他往门槛上啐了口唾沫,心里骂道:江荣廷,你敢动我弟,就别怪俺让你德盛倒大霉。
农户们气红了眼,推着车往德盛粮行来。荣廷正在卸粮,听见动静直起身,就见吴德盛迎上去,指节在算盘上悬了悬:“今年和去年一个价,一分不差你们的。”
“五哥,德盛粮行把粮原价给收啦!”王刚喘着气闯进来,袖口还沾着路上的尘土,“那帮屯子人,刚才全推车往德盛去了,吴德盛那老梆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一分没压价!”
马老五正跷着二郎腿哼小曲,手里把玩着那只磕了角的翡翠烟袋。猛地往桌上一摔,烟袋嘴子磕在砚台上,缺角更豁了些:“好你个吴德盛,王勃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这回还敢跟我叫板?!王刚!带二十个弟兄,去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他哪里知道,王刚早憋着劲要借他的手,报弟弟被打的仇。
打手们揣着短棍闯进德盛时,荣廷刚扛着粮袋走到仓库。听见院内的叫骂声,他把粮袋往地上一摔,布袋撞在砖地上,高粱粒滚得满地都是。这群地痞正围着吴德盛打,王刚手里的棍子抡得最狠,每一下都带着私仇,“让你打我弟!让你动我老弟!”老掌柜蜷缩在粮囤旁,藏青单褂早被印上了一排排脚印。
江荣廷心头火起,一个箭步穿上去,左手如铁钳扣住王刚握棍的手腕,右手顺着胳膊肘往下劈——“咔嚓”一声脆响,王刚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疼得他惨叫着滚在地上,惨叫声漫了半院。
其余人见状愣了愣,江荣廷已如猛虎扑入羊群。一个打手的棍子刚举起来,就被他攥住手腕,反手一拧,棍子“当啷”落地,紧接着膝盖上挨了一脚,“扑通”跪倒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不过片刻,地上就躺了七八个哼哼唧唧的,粮袋被踩破了好几个,高粱、小米混着尘土,把院子铺成了花脸。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荣廷后背冷不防挨了一棍,疼得眼前发黑,踉跄着撞在粮仓门板上,木框震得掉层灰。混乱中,他看见佳怡举着扁担从后院冲出来要护他,却被个打手抓住头发往墙上撞——那声响,闷得像砸在他心上。
“操你妈的,我整死你!”荣廷红了眼,抓起墙角的铁锹就劈过去。铁锹带着破风的狠劲,“呼”地扫过那打手胸前,只听“嗷”一声痛叫,那打手像被重锤砸中,身子猛地向后弓起,撞翻了身后半摞粮袋。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王刚带来的那几个打手举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院门口探头看热闹的也吓得缩回了脖子。那挨打的打手捂着胸口蹲下去,嘴角淌着血沫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爬起来时还踉跄着撞了门框,最后连滚带爬地往院外窜。
王刚脸青一阵白一阵,瞅着荣廷眼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终是没敢再往前冲,只朝手下咬着牙撂了句“江荣廷你等着瞧”,几个人慌忙拖着王刚,灰溜溜地撤了。
夜里,吴德盛捂着心口直喘,枯瘦的手抓着荣廷的胳膊,指节硌得人疼:“咱……咱去低个头吧……马老五他舅是副都统,那枪子儿可不认人啊……”老掌柜咳得厉害,帕子捂在嘴上,拿开时,雪白的布上沾了点点猩红,“我这把老骨头,再也经不住折腾了……”
那几日,荣廷没再去前院卸粮,就蹲在吴德盛床头。老掌柜的咳嗽声越来越沉,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在他嗓子里割,他攥着块布巾想给老人擦汗,手却僵在半空,一句话说不出。
可吴德盛咳得更重了,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窗外的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窗纸上,呼嗒作响,老掌柜咳得蜷成一团。街面上传来春和粮行的吆喝,说新收的粮食比市价低三成,那声音顺着风飘进德盛,像针似的扎在老掌柜心上。他猛地呛了口气,脸憋得发紫,佳怡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眼泪滴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荣廷蹲在灶房烧火,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半边脸暗。里屋传来吴佳怡压抑的啜泣,混着老掌柜咳嗽的声响,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铁钳“哐当”砸在地上,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眼底那点红映得愈发分明。在赌场被马老五算计,他咬着牙忍了;他派人往粮里掺沙,他攥着拳头也忍了。可忍到尽头,是自己差点被打死街头,是吴掌柜咳在帕子上的血,是佳怡额头那道结了痂的伤痕。桩桩件件撞过来,终于让他看清:这操蛋世道,退一步哪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像块焐不热的玉。鞘上那朵小稻穗还在——是佳怡蹲在仓库角,对着悬在梁上的谷穗比了又比刻出来的,穗子虽歪歪扭扭,却磨得光滑。
有些债,不能等。
第6章 三更刃偿
三更的梆子敲过,江荣廷猫着腰溜出粮行后院。马老五家的土坯墙不算高,他踩着墙根的柴垛翻过去,惊得院角的狗低低吠了两声,又被他扔过去的窝头砸得闭了嘴。屋里的油灯亮着,窗纸上晃着两个挨得近的影子。一个是马老五,另一个是南城“裕丰粮行”的二掌柜。
二掌柜早年在德盛粮行当学徒时,曾趁吴德盛外出收粮,偷偷往出倒卖入库的新米,被账房先生抓了现行。吴德盛没送官,却当着全店伙计的面,用竹板抽了他二十下脊梁,骂他“坏了粮行的根”,当天就把他赶了出去。
“……军粮那笔款子,明儿个我就托人上衙门递话,就说德盛的小米返潮了,得缓三天验看。”马老五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得意,“有这三天足够咱裕丰把齐齐哈尔的散户都收了,等他验完粮,市面上早没他的份儿了。”
二掌柜笑起来:“还得是五哥啊,真有两下子!等德盛黄了,那批新到的高粱,咱直接压三成价收,保管叫吴德盛哭都找不着调!”
江荣廷攥紧了短刀,指腹嵌进稻穗刻痕里。推窗时木轴“吱呀”响了半声,屋里的灯突然灭了,马老五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在那儿?!”
江荣廷没答话,翻身跃进去,短刀出鞘带起一阵风。二掌柜慌着去摸墙根的扁担,刚抓住扁担就被江荣廷侧身撞开,撞翻了桌边的酒坛,黄汤混着碎陶片淌了一地。
马老五抄起板凳砸过来,江荣廷俯身躲过,刀刃顺着他胳膊划过去,血珠立马滚下来。“好你个小兔崽子!”马老五疼得龇牙,却还嘴硬,“我舅是副都统,你敢碰我试试……”
话没说完,江荣廷已攥住他握板凳的手腕,反手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板凳“哐当”落地。马老五疼得蜷在地上,额头抵着粮袋,嘴里嗬嗬喘着:“二掌柜,给我整死他!”
二掌柜抄起墙角的铁秤砣,带着风砸过来。荣廷侧身一躲,秤砣“咚”地撞在米缸上,缸沿裂了道豁口,白花花的大米顺着豁口涌出来,在地上铺成片。
他没等二掌柜再动,短刀已扎出去,寒光一闪便没入对方肚子里。刀刃抽回时带起道血线,荣廷抬脚猛踹,二掌柜像只破麻袋撞在粮囤上,嘴里涌出的血沫里,裹着半声没咽下去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嗬嗬作响。
“还赛脸不?”江荣廷的声音比刀身还凉,刀尖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洇出点点暗红,“再动一下,这刀就捅你心窝子里。”
二掌柜的脸瞬间褪成纸色,腿肚子抖得撑不住身子,顺着粮囤滑坐在米堆里,血从衣襟下漫出来,和白米缠在一块儿。
江荣廷没理他,转身揪住马老五的后领,短刀贴着他脖颈:“粮行掺沙子,副都统的势力,你不挺牛逼吗!?”
马老五眼里的狠戾渐渐变成惊恐,喉结滚了滚:“荣廷兄弟……俺知错了……德盛的粮,俺再也不惦记了……”
江荣廷没答话,刀刃稍一用力,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想起佳怡额头上的血痕,想起老掌柜咳在帕子上的猩红,想起那些被压价粮逼得直哭的农户——这些账,不是一句“知错了”就能完事儿的。
刀拔出来时,马老五的身体还在抽搐。江荣廷擦刀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墙角的二掌柜。那人正手脚并用地往门外挪,裤脚的湿痕洇在地上,像条扭曲的蛇。
“想溜?”荣廷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你们祸害德盛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二掌柜吓得浑身筛糠,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抠进砖缝里:“荣廷爷……俺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他膝行着往后缩,血混着大米在地上拖出两道痕,“当年吴掌柜都没往死里整,您也放我一马吧……俺给您磕头了……”
荣廷抬脚踩住他后心,刀尖抵住他脖颈:“你个瘪犊子,那天在德盛门口,是不是你让人揪佳怡头发的?”
二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眼里只剩绝望。荣廷想起佳怡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扁担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手腕猛地用力——
刀拔出来时,血溅在粮袋上,把白花花的米染成了暗红。荣廷摸出布巾擦刀,刀鞘上的稻穗沾了血,和佳怡刻稻穗时指尖扎出的血珠一样红,只是这红里,裹着化不开的戾气。
他刚翻出墙,院里就炸开一声尖利的哭喊。是马老五的婆娘,听见动静,穿着短褂从耳房冲出来,看清粮囤旁的惨状,嗓子像被捏住的破锣:“杀人啦!出人命啦——!”
她男人的尸首还蜷在米堆里,二掌柜歪在粮囤下,血顺着囤底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女人扑过去想拽马老五,手刚碰到衣襟就被那黏腻的血烫得缩回手,转而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天老爷啊!哪个天杀的害命啊!快来人啊——马老五让人给宰了——!”
暑气裹着血腥味漫开,黏在荣廷汗湿的脊背上。蝉鸣刚才还炸成一片,此刻突然哑了,只剩粮行后院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翻找他的短刀。袖口的血腥味混着露水气,呛得他直反胃。蹲在河边洗手时,水里的影子眼窝深陷,嘴角绷得像根弦,哪还有半分安分伙计的样子。
他不敢多想,转身往马棚跑。手刚碰到马缰绳,远处就传来“抓凶手”的叫喊,混着打更人的梆子声滚过来,越来越近。他咬着牙翻身上马,马镫还没踩稳就猛夹马腹,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噔噔”响,带着他冲城门去。他回头望粮行的方向,心里像被灶膛的铁钳揪着——那扇门板后,佳怡会不会正烙着饼,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这一跑,粮行的炊烟,还能等他回来吗?
第7章 囊空亡命
兜里的铜板让指腹摩挲得锃亮,数了半宿,连一天的房费都不够,更别说下顿吃的了。窗纸刚透点鱼肚白,他就攥着马缰绳往牲口市赶,手心的汗把缰绳浸得潮乎乎的——那马还是去年跟吴掌柜去关外收粮时买的,通人性,这会儿被他拽着,鼻孔里喷着白气,还蹭了蹭他的胳膊。
没敢多耽搁,三两下就跟个赶车的成交了。银子用布包了三层,贴在怀里焐着,他转身出了牲口市,脚步踉跄了一下,像丢了啥宝贝似的,可没敢回头。
捏着剩下的半个玉米饼,饼子早凉透了,咬在嘴里干巴得剌嗓子,跟嚼沙子似的。饼渣掉在灰扑扑的衣襟上,他抬手抹了把嘴,手指头尖沾了点土,蹭在嘴角糙乎乎的。秋风裹着沙粒子打脸上,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粗布褂子领里,顺着土路往西走。
头一个月,他专挑城郊的大车店住——土坯墙糊着发黄的报纸,边角都卷了毛碴子,大通铺挤着赶车的、跑单帮的,夜里磨牙声都能盖过窗外的风声,反倒最安全。
后半夜的大车店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窜,江荣廷蜷在炕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总在要合上的时候猛地弹开——耳朵里老缠着马老五婆娘的哭喊,还有刀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窗纸透着点残月的光,昏昏沉沉照见土炕另一头的汉子张着嘴打鼾,口水顺着嘴角流进粗布枕头。就在这时候,有团影子贴着墙根挪过来,像块被风卷的破布,脚步轻得没声儿。
是个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攥着把黄铜镊子,镊子尖在暗处泛着冷光。他盯着江荣廷怀里鼓囊囊的地方,镊子慢慢往跟前探。
江荣廷没动,忽然低低咳了一声,跟呛了风似的。那影子的手顿了顿,镊子尖离钱袋就剩半寸。
“前儿在集上,”江荣廷的声音哑着,像说梦话,又像跟人搭腔,“见着个扒手被逮住,大伙围着打,打断了三根肋骨。”他顿了顿,指节在铺沿上轻轻敲了敲,“听说那扒手手里,也攥着把铜镊子。”
影子的肩猛地一缩,镊子在手里抖了抖,差点掉地上。大通铺里的呼噜声还在响,可这黑夜里,江荣廷的话跟块冰似的,顺着影子的后颈往下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影子,手却往怀里又揣了揣,钱袋的轮廓在粗布褂子上顶出个硬角:“夜里伸手,得先想清楚自个儿骨头硬不硬。”
影子僵了片刻,忽然往后缩了缩,裤脚带起的草屑“沙沙”响,比刚才急了些。他猫着腰往对面草堆后挪,钻进暗处,就再没动静了。
他不敢多待。有时候住到第三晚,听见邻铺汉子聊起齐齐哈尔最近查得紧,说粮行掌柜家出了人命,官府正拿着画像找人,他不等天亮就卷铺盖走。有时候是店小二多瞅了两眼他袖口磨出的毛碴子,或是有人问他从哪儿来,他答得含糊,心里发紧,第二天一早就换地方。
银子就像指缝里的沙子,攥得再紧也漏得快。大车店管两顿饭,糙米饭就着咸菜,偶尔能买碗热汤,可换一次店就得付一次店钱,再加上路上啃的干硬窝头,不到俩月,钱袋就瘪下去一半。他开始挑更便宜的店住,铺位挨着马厩,夜里能闻见马粪味,有时候赶车的醉汉吐在过道上,他还得踮着脚绕过去。
秋末的风刮起来时,他棉袄里的棉絮都板结了,夜里缩在铺角,听着身边陌生人的鼾声,总想起德盛粮行的草垛——夏天躲在里头打盹,干草暖烘烘的,还能听见后院井轱辘转的声儿。可现在,他只能把破毡帽往下拉,遮住半张脸,生怕哪个路过的人,眼神里带着他熟悉的、属于齐齐哈尔的打量。
到了冬天,卖马的银子就剩最后半两碎银了。他最后一次离开大车店,是因为老板娘数钱时多问了句“客官这趟要往哪儿去”,他没答,背着捆成卷的破铺盖走在落雪的路上,脚印浅得风一吹就散,跟从没在这儿待过似的。
没走多远,就见前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跟开了锅似的。一个敞着怀的汉子站在马车上,手里挥着块黄澄澄的东西,嗓门亮得能穿透晨雾:“都来看都来看!这就是金沟淘出来的疙瘩,手指头肚大小,够你们在关里盖三间大瓦房!”
人群里炸开了锅,一个背着包袱的山东汉子挤上前:“真有这么邪乎?我听说金沟那边官府和胡子都跟狼似的,见着金子就抢!”
“抢?那是没找对门路!”车上的汉子拍着胸脯,“咱掌工的陈二哥路子宽,官府有孝敬,胡子有打点,保准让你们淘着的金子能揣进自个儿腰包!”
江荣廷在旁边听着,心里盘算开了。他身上的银两够不了几天嚼用,真要这么下去,不等官兵追上,就得饿死在道上。“你们往哪儿走?”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有点发紧。
“宁古塔碾子沟!”汉子上下打量他,“看你这身板,是把干活的好手。去不去?下午就动身,管吃管住,淘着金子了,你七我三!”
江荣廷摸了摸怀里的空布袋,咬了咬牙:“去。我叫江荣廷。”
话一出口就有点悔,可看着周围人眼里闪的光,又把悔意压了下去——这年头,活着比啥都重要。活着,才有机会回齐齐哈尔,看看粮行的炊烟,还在不在。
下午出发时,队伍凑了二十多个汉子,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掌工的陈二精瘦得像根冻硬的柴火,三角眼眯着,薄嘴唇抿成条缝,手里的鞭子在掌心抽得噼啪响,鞭梢还结着层冰碴。点人数时他眼皮都不抬:“记好了,谁掉队,直接扔雪地里喂狼,别指望我回头!”
第8章 金窟挣命
队伍沿官道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划出细碎的疼。日头悬在天上,白得发僵,落在身上没半点活气。夜里窝在破庙或背风处,啃口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得就着化了的雪水才能往下咽,雪水过喉咙时,像吞了口碎玻璃。
没三天,江苏来的刘磕巴就倒了。他原是货郎,腿有点瘸,此刻蜷在队伍拉货的板车上,裹着件露棉絮的破袄,嘴唇紫得像冻透的茄子,呼吸浅得像风里的灯芯,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有人凑过去看,他眼皮颤了颤,想抬却抬不动,只剩眼珠在眼窝里慢慢转,喉咙里“嗬嗬”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烧得狠了,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陈…陈二哥…”一个汉子拽了拽陈二的衣角,声音发虚,“要不…歇会儿?”
陈二往板车那边瞥了眼,嘴角撇出点冷笑:“歇着?等他把大伙都拖垮?”他走过去,靴底在板车帮上磕了磕雪,“扔了,别耽误道。”
“他还有气!”江荣廷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有点硬。他跟刘磕巴不熟,一路没说过三句话,可那板车上缩成一团的影子,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堵。
陈二猛地回头,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在荣廷脸上:“气?这拖油瓶还不如路边的石头金贵!”他扬了扬鞭子,“你想充好人?行啊,自己留下陪他,看风雪咋把你俩一块埋了!”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有个后生想张嘴,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袖子,立马闭了嘴。
江荣廷知道自己护不住,在这路上,没人愿意为个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命。两个汉子架起刘磕巴往路边的乱葬岗拖,他身子软得像摊泥,破棉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后跟黑得发亮,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痕,很快就被风卷来的雪盖住了。荣廷别过脸,听见板车那边有人低低骂了句“晦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说不出的闷。
陈二甩着鞭子喊:“走快点!早到一天,早淘一天金子!”
队伍继续往西走,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得卯着劲拔腿。路两旁的树枝挂着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地里的秸秆早成了硬茬,戳在雪地里像排歪歪扭扭的骨头。江荣廷远远望见灰蒙蒙的山,山尖裹着层厚雪,像顶脏棉帽。
“那就是碾子沟!”陈二指着喊,声音里透着点急切,“过了山梁,等着发大财!”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有人把冻硬的破草帽往天上扔,可脸上没多少笑模样。荣廷望着那山影,心里沉得厉害——他总觉得那灰扑扑的山里头,藏着比官兵更狠的东西。东北有句糙话:“冬淘金,命换金,十去九不回,骨头喂狼群。”这话像根冰针,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踏进碾子沟时,二十多人的队伍只剩十八个。路上除了刘磕巴,还有个山东后生在破庙里没熬过来,身子硬得像块石板,被大伙用雪埋了半截;两个河南汉子半夜卷了包袱溜了,雪地上的脚印没走三里就被风填了,谁也没提,像是从没存在过。剩下的十八个,个个脸上带着股子狠劲,眼神里的光又冷又硬,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早冻成了硬茧,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像踩着自己的骨头。
江荣廷被分到付把头的场子时,正见个老汉蹲在矿口的青石上,指尖捻着把矿土搓来搓去。六十岁的人了,背驼得像块老弓,可那双眼扫过岩壁的架势,比沟里最年轻的小伙还锐。都说这老汉看金脉是一绝,碾子沟三十多个金帮,多少人拿着罗盘量了又量,不如他往土上踩两脚准。
第二天一早,付把头拎着半扇冻羊往山神庙走,羊肉冻得跟铁块似的,油星子冻在上面,倒像撒了把碎银子。庙里神像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泥胎,眼珠子早被鸟雀啄空了,只剩两个黑窟窿瞅着人,身上落的雪厚得像盖了层棉絮,倒比外头的窝棚暖和些。
“都跪下!”付把头“咚”地砸在地上,“山神爷在上,求您多赏口饭吃!开春咱给您重塑金身,刷三层金漆!”
众人跟着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江荣廷跪在后面,想起佳怡在粮行灯下纳鞋底,说“稻穗抱团才抗冻”,这话此刻在脑子里转,倒比井底下的石头还沉——在这鬼地方,怕真是得抱团才能活下去。
所谓金矿,不过是漫山凿开的土井,黑黢黢的井筒嵌在冻土里,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井口架着歪扭的绞车,摇起来“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老骨头。井绳冻得硬挺挺,吊桶往上提时,绳上的雪块“叮当”砸在地上,倒成了这死寂沟里唯一的响。
下井的人得蜷着身子钻过窄口,井筒里的潮气裹着土腥味往肺里钻,冻得人牙打颤。岩壁上的矿砂结着层冰壳,镐头抡下去,只凿出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半晌缓不过劲。最里头的人跪着刨砂,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冰碴,往筐里扒拉时,指节僵得打不了弯,攥镐柄时得先在嘴边哈半天气,才能勉强扣住。
绞车摇到日头偏西,才提上半筐矿砂。倒在筛子里淘洗时,碎冰混着砂粒往下掉,最后留在粗瓷碗里的金砂,还没指甲盖多,在昏黄的矿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倒像是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的碎末——这就是一天的指望。
陈二叼着杆铜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棉帽歪在一边,露看井下上来的人弓着腰卸矿砂,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故意在雪地上碾出些乱七八糟的印子。他裹着件半旧的棉袄,看人的时候总眯着眼,像只揣着坏心思的老猫。
其实他是沟里出了名的软蛋,专拣软柿子捏。他原是付把头手下的金工,靠着给土匪递烟送酒,才混上监工的差事,手里那根鞭子磨得发亮,却只敢抽抽老实人——见了脾气冲的,腰杆立马弯成虾米。
第9章 矿塌救友
到第三十天头上,西坡矿洞突然“轰隆”一声塌了。
江荣廷正蹲在井口筛砂,听见巨响猛地抬头,就见黄烟从七号井冒出来,绞车架子歪成个麻花,碎土“????”的往地上砸。有人扯着嗓子喊:“庞义还在里头!”
菏泽来的庞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性子烈得像炮仗,今早还跟江荣廷说“这井壁潮,怕是不稳”。江荣廷扔了筛子就往那边冲,碎石子还在往下掉,他扒开浮土往井里喊,只有闷沉沉的回音。
“瞎折腾啥?”陈二揣着袖子晃过来,一脸嫌恶,“塌了就封,开春再凿新的。一个外乡人,死了也值当费力气?”
江荣廷猛地回头,眼里像燃着火星,攥铁锨的手青筋暴跳:“他要是活着呢?”
陈二被那眼神剜得往后缩了缩,嘴上却硬:“活着也白搭!救出来也是废人,耗粮食!”他转身想走,又怕显得怂,梗着脖子补了句,“你今儿敢耽误上工,老子扣你半月工钱!”
江荣廷没理他,扯了块粗布裹住手心,猫腰就往塌口钻。井筒里呛得人睁不开眼,土腥味裹着尘土往鼻子里钻,他摸着岩壁往前挪,指尖突然触到片温热——是庞义。
小伙子被砸晕了,额角淌着血,糊住了半张脸,一条腿被断木压着,裤管浸在血里。江荣廷咬着牙搬断木,木头冻得跟铁似的滑,他把粗布垫在肩头,猛地发力往上顶,“咔”的一声闷响,断木错开寸许,土渣顺着脖子往身上灌。
他把庞义往背上一甩,反手托住他的伤腿,猫着腰往外挪,胳膊被突出的岩石刮得生疼,愣是没哼一声。
出了洞口,江荣廷背着人就往碾子沟唯一的医馆跑。庞义的血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没等冻实就被体温焐化些,在布上晕开暗红的印子。医馆的老大夫扒开伤口看了看,说“万幸,没伤着骨头,就是失血多”,江荣廷这才松了口气。
庞义醒时,正见江荣廷擦自己手上的血污。“荣廷哥……”他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
江荣廷抬头笑了笑:“醒了?大夫说了,养半月就好。”
那半月,江荣廷替他顶了矿上的活,半夜的雪地里往医馆跑,怀里总揣着热米汤,或是趁陈二醉倒时摸来的羊肉。庞义扶着墙能挪步那天,俩人蹲在医馆后墙根,掰一个窝头分着吃。
“荣廷哥,”庞义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伤后的哑,“我原以为,这辈子就埋在那堆碎石头里了。若不是你……”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亮得很,“我庞义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江荣廷正往他手里塞烤热的窝头,闻言笑了笑,拍了拍他后颈,带点糙劲:“说这些干啥。换作是我困在里头,你能眼睁睁看着?”
庞义没接话,反倒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捏得发红:“哥,我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他看着江荣廷的眼,一字一句咬得实,“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我庞义这条命,你拿去。”
江荣廷抽回手,往他背上捶了一下,不轻不重:“胡说啥。好好养伤,过两天跟我上工去——矿上的活,多个人搭把手才轻快。”
在这吃人的沟里,这点热乎气,比金子金贵。
那天陈二又来挑刺,见江荣廷和庞义蹲在地上里喝水,故意把鞭子往地上抽得“啪啪”响:“哎!你们两个!喝口水磨磨蹭蹭?当这是你家炕头?”
“你咋说话呢?”江荣廷刚要开口,庞义“噌”地站起来,粗瓷碗往地上一墩,“我俩顶四个人的活,喝口水喘口气咋了?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陈二被他吼得一哆嗦,瞅瞅庞义眉骨那道泛着红的刀疤,又看看江荣廷攥紧的拳头,硬撑着骂:“反了你了!等着!让你俩知道厉害!”没等俩人再开口,转身就溜。
他走到付把头窝棚后面的时候,正撞几个金工在里头,里头的说话声顺着门缝飘出来,付把头的声音压得低:“这个月实打实出了三十两,就跟许金龙报二十六两。那四两,大家伙多分点,总不能让弟兄们拿命换金砂,倒头来全进了许金龙的兜里。”几个老金工应和的声音混着旱烟袋的“吧嗒”声,像针似的扎进陈二耳朵里。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三角眼在暗处亮得吓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沟里的风跟疯了似的,卷着雪粒往人骨缝里钻,“呜呜”地吼,像是有无数饿狼蹲在山头嗥叫。淘金的汉子们缩在窝棚里还没出来,只有几个车倌裹紧棉袄,蹲在牲口棚边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粉碎,牲口鼻息的“呼哧”声混着风响,倒像在低声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嗒嗒嗒”地踏在冻土上,闷沉得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雪沫子被马蹄掀得老高,扬起来又簌簌落下。
一队人马卷着雪尘过来,为首的汉子骑匹黑鬃马,那马浑身油亮,鼻孔里喷着白气,每走一步都要刨两下蹄子,铁掌擦过冻土,像是嫌这地硌得慌。
马上的汉子身量魁梧,浓眉拧成个疙瘩,阔鼻子下满脸络腮胡,上面积着层薄霜,像丛冻硬的黑草。他外头罩件玄色大氅,边缘磨得发亮,里头是件对襟黑棉袄,领口敞着,露出半截粗糙的腰带,腰间鼓鼓囊囊,明晃晃露着支左轮枪的枪柄,枪套上的铜扣被光映着,冷不丁晃人眼——那眼神扫过窝棚时,像冰锥子往人肉里扎,一看就不是善茬。
第10章 强权压金
“这是谁?”江荣廷往窝棚柱子后缩了缩,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他只瞥见马队经过时,有人手里的马鞭梢缠着半块冻硬的肉干。
庞义他声音压得极低,牙咬得咯吱响:“胡子头许金龙,碾子沟这一片的土皇帝。”他往马队那边努了努嘴,“手下五十多号人,枪杆子硬,跟官府穿一条棉裤——上个月我还见他跟官府的人在酒馆分赃,白花花的银子往怀里揣,眼睛都不眨。这几十个场子淘的金子,得给他分一半,少一文,他手下的人能把你胳膊拧成麻花,再扔进江里的雪窟窿喂鱼。”
话音刚落,付把头已经从账房窝棚里颠颠跑出来,棉鞋踩在雪壳上“咯吱咯吱”响。他腰弯得像根被雪压垮的芦苇,冻得通红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地皮,脸上堆着笑,可嘴角哆嗦得厉害,露出的牙花子都在打颤:“呦,许爷,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咋还亲自跑一趟?小的本该把份子钱给您送过去的,实在是……实在是怕路上雪大,误了您的事。”
许金龙在马上耷拉着眼皮,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他那匹黑鬃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铁掌磕在冻土上“当啷”响,溅起的雪块打在付把头手背上,凉得像针扎。付把头的手背猛地一颤,却不敢缩,就那么僵着。过了半晌,许金龙才开腔,声音像是从冻裂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裹着股子寒气:“吹什么风?吹着金子味来的。爷我天天闲着,就等着收我的份子钱——再不来,怕是你这账上的数,要比实际出的金砂还薄了。”
“您放心您放心!”付把头忙不迭点头,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指尖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掏,掏了半天才摸出个油布包,那包被他揣得发烫,边缘都磨得起毛了。“这个月的份子钱,小的早就备齐了,足斤足两,一两不少!您瞧,出了二十六两,按规矩这是您的十三两。”他说着掀开布角,里头的金砂在晨光里闪着匀净的光,确实纯得很。
“足斤足两?”许金龙突然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俯身盯着付把头手里的油布包,络腮胡上的霜渣掉在付把头手背上,“你当我不知道?你他妈这个月出三十两,倒敢说二十六两?”他话里带着股阴劲,“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连账都算不明白了。”
付把头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舌头像被冻住了:“没……没错啊许爷,真……真出了二十六两……小的哪敢骗您……”他心里头“轰隆”一声——准是陈二那狗东西,昨儿在后墙根偷听到了,这就把状告到了许金龙跟前。
“放屁!”许金龙猛地抬起马鞭,“啪”的一声,鞭梢狠狠抽在付把头脸上,一道红痕瞬间鼓起来,付把头“妈呀”一声矮了半截,差点趴在雪地里,半边脸麻得像被钢针扎过。“爷在这沟里埋过的‘糊涂账’,比你筛的金砂还多——你这点心思,爷闭着眼都能数清”
付把头“咚”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闷响里混着骨头硌得生疼的动静,听得旁边的荣廷都跟着一哆嗦。他跪在地上,后背的棉袄被冷汗浸得发潮,像糊了层薄壳。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啪啪”的巴掌声在风雪里格外脆,混着他的哭腔:“是小的混账!是小的老眼昏花,记错数了!许爷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小的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小的这遭吧!下次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初犯?”许金龙冷笑一声,脚踩着马镫俯身看他,胡茬几乎要蹭到付把头脸上,“罚你十两金砂,三天内交齐。再敢耍花样,下次就不是罚金子了——直接剁你脑袋当球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付把头的额头磕在雪地上,一下又一下,溅起的雪沫子粘在他花白的鬓角,混着鼻涕眼泪。江荣廷盯着他佝偻的背影,此刻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沟里最认的,是枪杆子,不是良心。
“陈二!”许金龙突然扬声喊,声音撞在沟谷的岩壁上,弹回来时带着股子硌人的硬劲。
人群里“噌”地窜出个瘦影,正是陈二。他刚才还缩在人后,此刻却像被抽了筋又突然绷直,嘴角的冻疮裂了道细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腰弯得比付把头还低:“哎,许爷,小的在。”
许金龙扫了眼缩着脖子的众人,目光像带了沙粒,刮过每个人的脸时都让人下意识绷紧了肩。他最后落在陈二身上:“都听着,往后我不在,陈二说的话,就当是我说的。谁要是不听话,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这碾子沟的石头!”
说完一甩马鞭,“驾”的一声,马队卷着雪尘往沟里去了。马蹄在地上踏出串深窝,雪沫子在辙印里翻涌,像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最末那匹马经过时,还回头嘶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地的狼狈。
陈二站在原地,腰杆瞬间挺直了不少,他瞥了眼还趴在地上的付把头,又扫了眼荣廷和庞义,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冻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他那黄黑的牙。
庞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荣廷没说话,他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如今得了许金龙的话,这碾子沟的土,怕是要埋更多人了。
“这冬天,怕是熬不完了。”荣廷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那边的付把头还在哼唧着爬起来,像条被冻僵的老狗。“熬不完也得熬,”庞义的声音带着股子狠劲,“总不能让这些狗东西,把咱的骨头都嚼了。”
第11章 众志慑奸
夜里的窝棚里,油灯芯子被穿缝的风扯得忽明忽暗,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攒动的人影间游移,亮一下,就映出半张被风霜啃皱的脸。淘金的汉子们蹲成个圈,脚边倒着三两个空酒坛,坛口沾着干涸的酒渍,空气里飘着汗味、烟袋油味,还有金砂特有的土腥气,混在一块儿,像这窝棚本身一样,又糙又沉。
付把头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在木盘里的沙金上捻来捻去,指腹磨出的厚茧刮过金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点金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谁摔碎了玻璃,捡了些碴子堆在那儿。“以往给许爷上了份子,剩下的一人五钱沙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比烟袋锅敲石头还闷,“这个月……就三钱吧。”
最后三个字落地,窝棚里的咳嗽声、咂嘴声全停了。只有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灯台的铁边上,灭了。
“嗤——”陈二突然从人堆里晃出来,破布鞋在泥地上蹭着,带起层灰。他斜着眼瞥付把头,手往桌上一拍,木盘里的沙金都跳了跳,像受惊的虫豸。“老子的不能变。我得拿八钱,少一文,今儿就掀了你这破账桌。”说着就伸手去扒拉那堆金沙,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昨天掏矿的红泥。
“放下!”庞义“噌”地站起来,粗布褂子的袖子带翻了脚边的酒坛,“哐当”一声,在窝棚里炸得人耳膜发颤。他攥着拳头,手背的青筋像矿脉里的硬石,一鼓一鼓地跳,“你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伸手?”
陈二猛地转头,三角眼吊成了斜梢,嘴角撇出个冷笑,露出颗黄黑的蛀牙:“你跟谁龇牙呢?忘了许爷怎么吩咐的?”
“就跟你!”庞义往前逼了半步,胸口几乎撞到陈二脸上,热烘烘的气喷在陈二鼻尖,带着股子汗味和酒气,“你既是许金龙的人,有本事找他要去!别在这儿刮弟兄们的血汗——这金砂是从矿脉里一镐一镐凿出来的,是带铁屑的,不是你裤裆里掉下来的泥蛋子!”
“嘿,反了你了!”陈二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木凳,手往腰上一摸,攥住了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牛角柄匕首,刀鞘上缠着圈旧麻绳,上头还沾着点暗红的锈迹。他脖子梗得更直了,匕首在手里颠了颠,指尖戳到庞义鼻子前:“咱俩的事,今儿就了了!庞义,现在我就扎了你!信不信?”
“陈二。”
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冒出来,不高,却像块矿锤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震得满棚的火气都顿了顿。江荣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稻穗刻痕在油灯下忽明忽暗,沾着的矿尘被灯光照得像撒了层金粉。
他慢慢走到陈二面前,身影把油灯的光遮去大半,陈二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更显阴鸷。“庞义不是刘磕巴。”江荣廷的眼扫过陈二,又扫过周围攥紧镐头、手按在铁锨柄上的汉子们——有人的镐头刃还卷着,沾着没刮净的矿泥,“你要动他。”
他攥着刀把猛地往下一按,短刀“噌”地扎进陈二手边的木桌,半截刀刃没入木头,刀柄还在嗡嗡颤,震得桌上的沙金又跳了跳。他眼睛像矿洞里的冷光,死死盯着陈二,眉峰拧成个疙瘩,下颌线绷得发紧——那眼神里没有火,只有能凿开硬岩的沉劲。
刀身的寒光映在陈二眼里,他瞳孔猛地缩了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刚才被他踹翻的凳腿上,差点趔趄。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那些刚才还低眉顺眼的金工们,此刻都抬着头:有人把镐头攥得更紧,木柄“咯吱”响;东头的李老栓摸了摸腰间的铁锨,刃口上的缺口在灯光下闪了闪。
“江荣廷,你行。”陈二的声音有点发飘,却还梗着脖子往门口挪,“二爷我今天认栽,咱们走着瞧!”说完猛地转身,掀开门帘冲进夜色里,破布鞋踩在矿渣堆上“咔嚓”响,慌得像被矿洞塌石撵的兔子,没一会儿就远了。
窝棚里静了片刻,庞义攥紧的拳头“咚”地砸在木桌上,“这个狗东西!”汉子们跟着哄笑起来,烟袋锅里的火星又活泛了,在黑影里明明灭灭,像矿脉里的零星碎金。
“人啊,气大不养家。”付把头蹲回装金砂的木盆旁,枯瘦的手指捻着块从矿洞带回来的红泥,泥块在掌心搓成了粉,“消消停停挣俩钱,回家里置他几亩地,总比把小命扔在这矿窝里强。”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火星簌簌往下掉,声音低得像矿镐蹭过岩壁,“去年王老三他娘托人捎信,还问我,她儿子啥时候回来,在这干的咋样……”
哄笑声像被风掐断的灯芯,倏地灭了。烟袋锅里的火星也暗下去,在汉子们垂着的眼皮下明明灭灭。王老三的死成了矿上不能说的秘密,同乡的情分在许金龙的势力面前碎得像矿渣。金沟的风里飘着的哪是金子的气,分明是把人勾进来再嚼碎的腥气——那些唾沫横飞说这里遍地是钱的,不过是等着看谁成了下一块被啃剩的骨头。
碾子沟的风总算褪了些寒气,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把矿坑照得亮堂堂的。裸露的岩壁泛着青灰色,被晒得发烫,手往上面一贴,能觉出股燥意。矿土是赭红色的,混着碎矿石碴,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就扬起层细尘,沾在人脸上,像抹了层油彩。
金工们都在矿坑底的平地上忙活,铁镐凿在岩面上“叮叮当当”响,小铲往矿土里一插,翻出的红泥混着碎碴,再用木筛在石台上一抖,金砂便顺着筛眼漏在铺好的粗布上,星星点点的亮,像矿灯扫过的细矿脉碴子,藏得又深又怯。
“这是啥……”
第12章 金引奸谋
江荣廷的声音像被风呛了口,陡然劈了个岔,尾音打着颤飘起来。他蹲在岩缝前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悬在那团黄光上方,半天没敢落下——眼里的光先是直愣愣的,跟着猛地缩成一点,又“唰”地炸开,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喉结疯了似的上下滚。手里的小铲“当啷”掉在矿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黄澄澄的东西,指尖猛地抠住边缘一拽,那东西“啪”地落在掌心,干泥块簌簌往下掉,露出不规则的轮廓,边缘还沾着几粒碎金——是狗头金!
“乖乖!真是狗头金!”旁边蹲坑的老金工先喊出了声,手里的铁镐“当啷”掉在矿渣上。这一声脆,矿场上七八号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铁镐往地上一拄,“噔噔”跑过来围了半圈。年轻的扒着人缝往前挤,年纪大的眯着眼咂摸:“怕得有斤把重,荣廷这是走了啥运!”
老金工蹲下身,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江荣廷手心里的金块上。这矿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金砂按份子抽成,是营生;可狗头金不同,这东西带着山里的灵气,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吉祥的兆头,从没有充公的理,谁的镐头先碰上,谁就该攥着这份运气。
庞义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往江荣廷身边凑了凑,肩膀微微耸着,像只护崽的老獾,生怕谁伸手似的。
矿洞里的吵嚷声漫出来,混着风撞在土坡的石头上。陈二在坡后停了脚,耳朵微微支棱着,听清楚了——是江荣廷,挖到了狗头金。他没往前挪,只往土坡后缩了缩,三角眼在昏光里闪了闪,像藏在草里的狼,没出声,也没动。
江荣廷正把狗头金往怀里塞,指尖蹭过糙拉拉的金面,凉得像块冰。忽然一阵风卷着矿粉灌进洞,吹得他后颈发麻。他抬头望出去,洞口外的土坡被夕阳割成明暗两半,柳树的影子歪歪扭扭趴在地上,像有人蜷在那儿。
“哥,走了?”庞义扛起铁镐,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荣廷“嗯”了一声,脚步却慢了半拍。他总觉得那片影子里,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怀里的硬角,凉飕飕的,顺着风往骨头里钻。他攥紧了金块,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这东西刚露面,就好像有根线,在暗处把他缠上了。
夜里,江荣廷揣着狗头金往庞义的窝棚走,想拉他去沟口那家小酒馆——掌柜的藏着一坛烧刀子,是他上次用半袋烟叶换的。刚拐过堆满废矿渣的土坡,就见三个黑影摇摇晃晃过来,酒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打头的正是陈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只手还搭在旁边汉子的肩上。
江荣廷赶紧猫腰钻进路旁的林子,贴着棵老松树后缩紧身子,耳朵却支棱得像两个猫耳朵。
“……到日子他不交一百两,”陈二的声音含混不清,唾沫星子喷在同伴脸上,“直接给他丫开皮!烙铁烧红了就往这老登脊梁上摁,看他拿不拿!”
另一个汉子嘿嘿笑,声音像破锣敲在石头上:“这点事,交给我俩你就闹心去吧,二哥……”
“什么!?”陈二脚步猛地一顿,酒意被这浑话惊得醒了大半,三角眼瞪得溜圆,手往腰上一叉,“你小子说啥浑话?”
那汉子顿时慌了,舌头打了结似的摆手:“口、口误!是放心,二哥您放心去吧!上次揭那老东西的底,还有……还有那狗头金的事,是你报的信,许爷赏钱下来,你可别忘了给我哥俩匀点。”
“那是!”陈二这才松了脸,猛地拍了下大腿,疼得“嘶”了一声,又梗着脖子喊,“狗头金拿过来,许爷说了,一半归他,剩下的……老子占三成,剩下的给你们哥俩分!江荣廷那小子,他是有命挖,没命花啊!”
三个黑影越晃越远,踩在矿渣上的脚步声歪歪扭扭,酒嗝声顺着风飘过来。江荣廷在树后僵着,怀里的狗头金硌得肋骨生疼。小酒馆的烧刀子早忘到脑后了,他转身就往付把头的窝棚跑,棉鞋踩在矿土上“咯吱咯吱”响,像踩着串碎骨头。
掀开门帘时,付把头正蜷在炕头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把他满脸的皱纹映得像张皴裂的老树皮。油灯芯子结了层灯花,光昏昏的,照得窝棚角的麻袋堆像团蹲伏的黑影。
“老爷子,陈二是许金龙的眼线!”江荣廷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还在因为急跑起伏,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付把头“噗”地吐出个烟圈,烟圈在昏灯里散了,他眼皮耷拉着,烟袋锅在指间转得慢悠悠:“拉倒吧,这沟里的风言风语,听不得。”
“您别瞒我了!”江荣廷往前凑了两步,炕沿上的油灯晃了晃,“刚才是不是来俩汉子找您?陈二跟他们一路,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付把头的烟袋锅“咚”地磕在炕沿上,火星溅在草席上,烫出个小黑点。他抬眼时,眼角的皱纹突然绷紧,像块被攥紧的老粗布:“你听见啥了?”声音沉得像矿底的冷石。
“他们说许金龙要您献一百两,不然就动烙铁!还说我的狗头金……”
“啥?狗头金的事他也捅出去了?”付把头猛地坐起来,棉袄后襟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叹口气:“本来不想提陈二的底,在这金沟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字头上一把刀,能忍就忍了……”
“忍?”江荣廷急得往桌上一拍,“上个月刚被他讹走十两‘孝敬’,这个月又来一百两?”
付把头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映出个佝偻的轮廓。“实话跟你说吧……”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外头的风听去,“我这把头当得窝囊。许金龙新纳了相好,要给人家置宅子,眼馋我这井子出金勤,硬逼着我给他挤一百两。”
“这不是明摆着熊人么!”
第13章 亡命投林
“老爷子,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去年张把头就因为少交了五两,被他们吊在老榆树上,活活冻成了冰坨子。”付把头抬眼瞅着江荣廷,吧嗒一口烟袋锅,火星子落进灯影里,“你这脾气藏不住事。眼下我只能给你送走,不然狗头金保不住,连你这身骨头都得喂了沟里的冰窟窿。”
“狗头金凭啥给他?金沟的规矩,谁挖的归谁!”江荣廷攥着拳头砸在炕沿上,震得油灯芯子颤了颤。
“许金龙的规矩就是规矩。”付把头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粗麻布磨着掌心,沉甸甸的压手,“他跟你明着抢还算好的,就怕夜里摸进来,堵着窝棚放把火——胡子干的埋汰事还少吗?”
布包里是一两沙金,颗颗匀净,在昏灯底下泛着温吞的光。付把头推着他往外走,棉袄袖子扫过炕边的柴草:“趁天没亮,顺着河沿往南,有个老猎户的窝棚,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
“我不走!”江荣廷把布包往桌上一撂,“大不了我就和他们拼了!镐头铁锨也能劈死人!”
“拼?”付把头苦笑,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他们是豺狼,咱们是绵羊。拿命去填狼嘴,不值当啊。”
正说着,庞义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哥,你咋在这儿?我在窝棚等半天了……”话没说完,他瞥见桌上的沙金,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愣了:“这是咋了?”
付把头用烟袋杆拨了拨灶膛,火星窜起来:“许金龙盯上荣廷的金子了,怕是天亮就来搜。”
庞义猛地攥紧拳头,往旁边的木柱上“咚”地捶了一下:“狗娘养的!我这就去找别的把头说道说道,保管能聚起一群人!去年他黑了高把头的份子钱,那帮人早恨得牙痒痒,就等个由头呢!”
“咱手里只有镐头铁锨,人家有枪。”江荣廷眉头拧成疙瘩,怀里那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心口发紧,“赤手空拳拼,是把大家一块往死路上带。”
付把头往江荣廷怀里塞了个烤得焦脆的窝头,热气混着麦香钻出来:“快走吧,路上垫肚子。现在不走更来不及了,记住,留得青山在……”
江荣廷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沟谷里。风卷着细碎的矿砂扫过来,“沙啦沙啦”刮在窗纸上,像铁锨刮过矿渣堆,钝钝地蹭着木框,他往怀里按了按,那东西是他在岩缝里凿了半晌才抠出来的,指甲缝还嵌着矿土血丝,凉丝丝的,偏烧得人心里发慌。
“哥,实在不行,去小西北沟投宋把头。”庞义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手下都是猎户,土炮能打穿熊瞎子厚皮。跟许金龙不一样,他有自己的金厂,在老林子深处,从不刮弟兄油水。去年有人得马蹄金,他派人送下山,分文没要。”
江荣廷眉头动了动:“人家只收猎户炮手,咱连枪都没摸过,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唉,可眼下,除了他那儿没别的去处了。”
“我跟你一起去。”庞义猛地站起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真要是宋把头不收,咱俩再合计别的法子——大不了往黑瞎子沟钻,凭咱俩的力气,总能刨口饭吃。”
“算了吧。”江荣廷按住他的胳膊,指腹能摸到他肌肉紧绷的硬劲,像摸着块冻硬的石头,“要是被陈二撞见咱俩一起走,他指定又要去找付把头的麻烦。你盯着点陈二,别让他再给付把头使绊子。老爷子经不起折腾了。”
庞义半天没出声,喉咙里滚出点含糊的气音:“哥……你就带上我吧。”
江荣廷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庞义的肩膀猛地垮了,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他抬手往脸上胡乱抹了把,像是想擦去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了卡,像是被什么拽着,“我知道了。”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中间顿了两回,每个字都沉得像踩进了深矿泥里。
江荣廷的手掌在庞义肩上按了按,力道不重,雪光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斜斜切过两人的脸,把眉峰的凝重都照得发白。转身拎起墙角的麻袋——里面装着付把头塞的窝头和半袋炒面,往肩上一甩,“走了。”
庞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那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混着风雪声,渐渐远了,像被黑暗吞了去。他蹲回火堆旁,抓起根铁锨,在冻硬的地上狠狠戳了个坑,土块溅起来,砸在火堆里“滋啦”响——他知道,江荣廷这一去,要么是条活路,要么,就是把命扔在更深的林子里。雪沫子顺着门帘缝灌进来,风裹着寒气扑在火堆上,火头猛地矮了下去,窝棚里顿时冷了半截,连烟袋锅里的火星都暗了暗。
江荣廷走了一夜,棉鞋里灌满了尘土和碎石,磨得脚脖子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碴子。天蒙蒙亮时,终于看见远处林子里飘着的炊烟,那是宋把头的金厂——几排木刻楞房子,烟囱里冒的烟是青灰色的,混着松柴的味儿,跟碾子沟窝棚里的煤烟味完全不同。他往手心哈口气,搓热了,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房子走去。
“别动!干什么的?”
话音刚落,树林里“噌”地窜出四个汉子,棉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两人端着汉阳造,枪身裹着旧布条,露出的枪管锈迹斑斑,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江荣廷;另两个攥着砍刀,刀面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一看就是常年使刀的老手。
江荣廷赶紧钉在原地,手往空中举了举,棉手套磨出的破洞漏着磨红的指尖,汗渍顺着指缝往下掉:“哥几个别误会,小弟是来投奔宋把头的。”
“投奔宋把头?”领头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汉阳造的枪口几乎顶到他心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子狠劲,“你是哪股绺子的?报个号。”
第14章 闯卡濒死
“不是绺子,”江荣廷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矿砂,“我是山东帮付把头手下的金工,江荣廷。”
“金把式?”旁边拿刀的汉子嗤笑一声,刀刃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扫过江荣廷的脸,“我们这山上不缺金把式,宋把头不是谁都能见到,趁早回去吧。”
“哥几个行行好,”江荣廷往前凑了半步,他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蓝布包,往领头的手里塞,布包边角磨得起毛,“我赶了十多里路,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就想求见宋把头一面。这点金沙有一两,哥几个拿去打壶酒,权当小弟的心意。”
领头的捏了捏布包,掂量两下,手腕一扬就扔了回来。布包砸在江荣廷胸口,金沙在里面“哗啦”响,像串没穿牢的碎珠子。“说不能进就不能进。再磨蹭,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
旁边拿刀的汉子突然“唰”地拔刀,刀刃“噌”地架在江荣廷脖子上,铁器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再不走,现在就给你开瓢,扔林子里喂野狗!”
江荣廷能觉出刀刃压着皮肉的分量——刚才要是缩脖子慢半分,怕已见血。他连忙往后仰了仰,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发紧:“别别,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回挪,棉鞋踩在碎石土路上,鞋底磨薄的地方硌得脚底板生疼,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汉子们的哄笑,夹杂着“穷酸样”“也配来投奔”的骂声。江荣廷咬了咬牙——不闹出点动静,怕是真见不着宋把头。
突然,他猛地转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被逼到绝路的狼。没往别处跑,直冲着拿刀的汉子撞过去——那汉子正收刀,手腕还没拢住刀鞘,没料到他会回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树干上,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站住!”
持枪的汉子吼着要扣扳机,江荣廷眼疾手快,右手猛地从腰间抽出手,寒光一闪——那把刻过稻穗的短刀“嗖”地飞出去,正扎在汉子持枪的胳膊上。“嗷”的一声痛叫,汉阳造“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子混着干土。
“反了你个狗娘养的!”剩下三个汉子红了眼,举着砍刀扑上来。江荣廷刚弯腰想去捡枪,后颈就被狠狠踹了一脚,“噗通”摔在地上,嘴里灌满呛人的尘土,腥得像吞了口矿渣。
“摁住他!”有人嘶吼着,膝盖顶在他后腰上,骨头像要断了似的。两手被反剪过去,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脸贴在被晒硬的地上,碎石子硌得颧骨发麻,土腥味顺着鼻腔往里钻。冰凉的砍刀又架上脖子,这次更狠,刀刃几乎要嵌进肉里。“还敢冲卡?还敢甩刀子?”
领头的汉子胳膊还在流着血,疼得脸都拧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江荣廷后脑勺就砸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江荣廷眼前一黑,嘴角撞在硬地上,腥甜的血混着土渣涌进嘴里。汉子还不解气,抬脚就往他后腰踹,每一脚都带着狠劲,江荣廷被踹得蜷在地上,像只被踩住的蚂蚱,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后腰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
宋把头在窝棚里悠哉地下着棋,松木桌被炭火烘得发烫,手往桌边一搭能觉出股燥意,连带着空气都带着股松脂的热乎气,哪里能听到南卡子的打骂声。他手指捻着颗红炮,指腹蹭过棋子上磨得发亮的包浆——红棋染了朱砂,黑棋浸过松烟,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盘被人攥了半辈子的老棋。“急什么。”他声音不高,炮子“啪”地落在“象”位,抬眼扫了对面精瘦汉子一眼,“你的车还没动呢。”
“报——”一个小崽子掀帘进来,鞋帮沾着黄褐的泥,一踩一个印子,跑得急,棉帽带子都散了,“把头,南卡子有人闯卡,还伤了王哥的手脖子!”
宋把头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皮慢悠悠抬起来:“伤得重不重?”
“挺重的,出了不少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呢。”
“又是闯卡又是伤人,按规矩办。”宋把头把车子往前推了一格,稳稳吃掉对方的卒,“砍了。”
“是!”小崽子应声就跑,棉裤跑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面口袋,帘子被带得“啪”地撞在门框上。
卡子这边,江荣廷刚被踹得缓过口气,后颈就被人死死摁住,脸贴在板结的土地上,鼻腔里全是干土的气息。拿刀的汉子已经把刀举过头顶,刀面反射的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刀刃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土渣,看着就疹人。
他心沉得像坠了块铅,喉咙里发紧——早知道这样,不如在碾子沟就跟许金龙拼了,至少能拉个垫背的,这死得也太窝囊了。
“你们听着!”江荣廷猛地梗起脖子,被摁住的肩膀使劲挣了挣,麻绳勒得更深,声音带着被压出来的哑,却字字砸在地上:“真砍了我,你们准后悔!”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紧,把最后一点劲都聚在喉咙里,喊得又急又狠:“我带了狗头金——是给宋把头的见面礼!”
“狗头金?”汉子嗤笑一声,刀面在江荣廷脸前甩了甩,带起一阵风,语气里全是撕不破的嘲弄:“少在这儿瞎咧咧!真有那宝贝,轮得到你这号人来递?砍了你,金子照样是宋把头的!”
刀锋悬在头顶,光影在眼皮上晃了晃,像要把眼前的黑都劈开。江荣廷下意识闭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炸喝:“慢!砍不得!”
刀“哐当”顿在半空,江荣廷猛地睁眼,看见个穿灰棉袄的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棉帽歪在一边,露出被山风吹得通红的耳朵——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运粮路上救过的朱顺!
第15章 义纳忠肝
“朱顺?”江荣廷眼睛猛地瞪圆,几乎不敢信,刚才被打懵的脑子瞬间清醒。
“荣廷!”朱顺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举刀汉子的胳膊,劲儿大得差点把刀夺下来,“你怎么在这?!”他转头冲那几个汉子吼,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你们疯了?知道他是谁吗?我的命都是他捞回来的,你们敢动他?!”
举刀的汉子被吼得一愣,看看朱顺,又看看被摁着的江荣廷,手里的刀僵在半空,结结巴巴道:“二、二当家的,这是……他闯卡伤了人……”
“伤了也得先放了!”朱顺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刀“当啷”掉在地上。他蹲下身亲自给江荣廷松绑,手指触到反剪的手腕时,看见麻绳勒出的红印子和青淤,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声音都沉了几分:“这帮混小子,下手没轻没重!”麻绳松开的刹那,他拽着江荣廷往起拉,“走,我带你去见宋大哥,有我在,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江荣廷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朱顺回头瞪那几个汉子,把他们骂得不敢吭声,心里那股憋了一路的气,终于顺了过来。风穿过林子,带着松柴的烟火气,他望着远处窝棚的方向,忽然觉得这趟没白来——这百里金沟,还真有能护着他的人。
朱顺拽着江荣廷往木屋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指节攥得江荣廷胳膊生疼。眼角还泛着红——刚在卡子边瞧见江荣廷被摁在地上,那股子火还没下去,此刻拽着人走,倒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要遭什么罪。
“我从齐齐哈尔跑出来那天,本想往碾子沟寻口饭吃,没承想在黑松林撞见宋把头——”他顿了顿,手不自觉攥紧腰间的枪套,像是还沾着当年草稞子的毛刺。说起往事,他目光沉了沉,带着点后怕的颤:“那时候他被老毛子追得只剩半条命,马肚子上中了枪,跑着跑着前腿一软,就栽进半人高的草窝子里。我是背着他在那草稞里滚了二里地,才算甩开那些老毛子的追兵。”
说话间已到屋门口,宋把头正站在檐下等着。身上披件赭色的旧大氅,边角被风磨得发毛,倒显出几分落拓的稳。他约莫五十上下,背微驼,却透着股松杆般的韧劲——是那种被暴雪压弯了腰,开春照样往上蹿的韧。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总耷拉着,像没睡醒,可真要打量人时,眼皮一抬,精光就从眯缝里漏出来,像鹰隼瞅见了兔子,能穿透棉帽直扎人心窝子。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比碾子沟的冻土还硬,那是常年握枪、攥镐头磨出来的印记,厚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朱顺,这位是?”宋把头眼皮微抬,目光在江荣廷脸上的淤青处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掂量。
朱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还带着刚从卡子边跑过来的急喘:“大哥,这就是在齐齐哈尔救过我命的江荣廷!他为了相好家里的事杀了人,没处躲才奔碾子沟,可许金龙那狗东西逼得他没活路,特地来投奔咱们!”说到闯卡,他干笑两声,手往后脑勺挠了挠,带起点尴尬的热,“刚才……刚才就是他跟弟兄们起了点冲突。”
宋把头“嘿”了一声,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抬手掀了掀大氅的前襟,露出里头捆着的宽腰带:“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目光转向江荣廷时,沉在眼底的掂量淡了些,“江老弟放心,到了我这儿,许金龙的爪子伸不过来。朱顺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进屋里说。”
江荣廷跟着进屋,火塘里的松柴烧得正旺,火苗卷着柴根往上蹿,“噼啪”声里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石地上,倏地冒起缕青烟就散了。三人的影子被火光拽得老长,贴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地晃。
他指尖在油布包上反复蹭了蹭,布角磨得起毛,像在攒着股劲。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捏住布绳一扯,油布“哗啦”散开,黄澄澄的狗头金露出来,边缘还沾着点碾子沟的干土渣,是石缝里刨金时嵌上的。“宋大哥,这是小弟在碾子沟刨出来的,给您当个见面礼。”
宋把头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金块上打了个转,半晌没说话,嘴角扯出抹淡笑,声音不高不低:“江老弟,我宋天奎在这金沟混了三十年,靠的不是金子。你问问朱顺,当年在黑松林,我怀里揣的是半个窝窝头,可不是这金疙瘩。”
“大哥,”江荣廷手腕一沉,金块重重磕在桌角,发出沉实的闷响,桌上的粗瓷酒碗被震得跳了跳,“我知道您不缺这个。可我来投奔,凭空给您添了麻烦,您不收,我这心就落不实。这金能换几杆枪、几箱子弹——您收下,就当给弟兄们添点家伙。”
朱顺往前挪了挪,屁股把炕席压得“沙沙”响,眼睛瞅着宋把头,语气里带着点急:“荣廷心里头揣着事呢!今儿拿这金当投名状,是真心想跟咱干——您信我,他这人,骨头硬得很!”
宋把头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指节在膝头无意识地敲着,敲得“笃笃”轻响。“你可知这金块,够在关里置几垧好地?”他忽然抬头,眼皮撩开道缝,目光从里头漏出来,亮得像石缝里漏出的光。
“知道。”江荣廷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却挺得直,“可地在关里,命在沟里。没枪杆子撑着,啥都是虚的。”
宋把头忽然笑了,笑声混着柴火响,倒显得格外敞亮。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狗头金,往江荣廷怀里一搡,语气硬邦邦的:“拿着!”见江荣廷要推,又往他怀里塞了塞,“买枪的钱,我宋天奎还出得起。这金你得留着——”他指腹在桌面上敲了敲,松木纹路被磨得发亮,“等许金龙栽了,开春就回齐齐哈尔,给家里的姑娘打副金镯子。咱弟兄们豁出命干,不就图这点念想?”
第16章 联众谋逆
“实在是给宋大哥添麻烦了。”江荣廷声音带着点没压住的涩,“许金龙那厮霸道得很,我若不是跑得快,怕是早没活路了。”
“许金龙那厮,他仗着有手下的人马,和官府勾结,在碾子沟横行霸道,我忍他很久了。这下你来了,正好,咱哥几个合计合计,早晚得跟他做个了断。”宋把头又转回头朝门外喊:“小宝!去把那坛烧刀子拿过来,再让人炖锅猪肉炖粉条,多搁点酸菜,给江兄弟压惊!”
朱顺在一旁猛点头,端过桌上倒好的粗瓷酒碗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江荣廷接过来,跟宋把头的碗“当”地碰了一下,酒液辣得喉咙发烫,顺着食道往下流,暖得他五脏六腑都松快了些。
而此时的碾子沟酒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五绺长髯胸前飘,腰悬三尺青锋剑,掌中青龙偃月刀,此人……”,唾沫星子随着手势飞,忽听门帘“呼”地被掀开,冷气灌了半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醒木僵在半空。许金龙正翘着二郎腿晃脑袋,貂皮帽子歪到一边,露出油亮的秃额头。
“大哥!”一个崽子撞进来,踉跄半步才稳住脚,“陈二来信了,说江荣廷跑了,投了宋天奎那儿!”
酒桌旁几个喝酒的汉子闻声缩了缩脖子,偷偷往许金龙脸上瞟。他的牛眼睛先是眯了眯,随即猛地瞪圆,像要把那崽子的脸剜下来:“陈二这个废物!连个江荣廷都看不住!宋大脑袋敢收这个毛头小子,看来是真想跟我起刺啊!”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哐当”一声墩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漫开,混着之前泼的酒渍,像片深色的沼泽。
江荣廷和朱顺得了宋把头的话,这趟就是要挨个儿找各窝棚的金把头,把众人拢到一处,合力除了许金龙。两人已跑过几处窝棚,这会儿脚步不停,也往付把头的住处去。
付把头正蹲在门口筛金砂,木筛子“咯吱咯吱”响,见两人过来,手里的活计顿了顿,眼皮跳了跳:“荣廷,你咋来了?”
“付把头,”江荣廷蹲下身,递了一只烟卷,“我们是来跟您合计事的——许金龙这颗毒瘤,不能再留了。”
付把头的手颤了颤,沙金从指缝漏下去几粒。“咋,你真要跟他干?”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风听去,“那可是许金龙啊,手里有枪,还有官府照着……”
江荣廷攥紧拳头,:“付把头,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次咱们不是势单力薄,不仅有了宋大哥,而且我还联系了三家金场的把头,都是被许金龙坑过的,保准能成。”
付把头望着远处的金沟,忽然手腕一翻,烟锅“当啷”猛地磕在石头上,抬眼时眼里淬着股狠劲:“罢了,忍了这么多年,也该豁出去了。要咋干,你们划个道儿!我随时听你们调遣!”
江荣廷眼里亮起来,往付把头肩上拍了拍:“有您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起事之前我找您。”
陈二踮起脚像只受惊的兔子,直往金场入口瞅。眼看着江荣廷拐进高把头那间窝棚,后脖颈的汗一下子冒出来,转身就往回蹿——心里头的算盘噼啪响,这可是把江荣廷堵在窝里的好时机,跑慢一步都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没跑出半里地,正撞见许金龙的大炮头陶景往酒馆走,陈二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陶景的胳膊,声音都发颤:“陶爷!逮着了!江荣廷在高把头窝里呢!这下准能瓮中捉鳖!”说着就拽着陶景往窝棚的方向猛扯。
江荣廷刚跟高把头在院门口分了手。高把头攥着他的胳膊拍了两下,指节磕在他骨头上发沉:“放心,表哥那边点了头,我这儿弟兄们随时候着。”他是宋把头的表弟,说话时眼里的笃定像矿洞里的硬石,没半分含糊。
江荣廷刚转身要走,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后突然窜出几个黑影,把路堵得严实。他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往腰后摸去——那儿别着把短刀。抬眼时,正撞进陶景的眼里,对方叉着腰站在头前:“江荣廷,你小子腿倒快,藏了这些天,今儿可算让我堵着了!”
朱顺反应快,一把将江荣廷拽到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七星子上——枪身磨得发亮。“陶大炮头,带人堵门,这是哪门子规矩?”他特意把“大炮头”三个字咬得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规矩?”陶景猛地一拍胸脯,“许爷的规矩就是规矩!朱顺你别碍我的事,让江荣廷跟我走一趟,省得弟兄们动枪,坏了你的体面。”他身后两个崽子“唰”地端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江荣廷,手指扣在扳机上,透着股子狠劲。
朱顺眼尾猛地一跳,右手“噌”地从腰间抽出手枪,稳稳对准陶景的胸口:“陶景,今儿有我在,你带不走江荣廷一根头发!真要动枪,先问问我这枪子儿答应不答应!”
空气瞬间僵住,枪膛里的死寂比任何声响都让人发紧。陶景盯着朱顺手里的枪,眼皮跳了跳,嘴角的横肉抖了抖,却没后退半步:“朱顺,你这是要跟许爷对着干?”
“少拿许金龙压人!”朱顺眼里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棱,直勾勾钉着陶景:“许金龙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屁!
江荣廷往旁边瞥了眼,高把头正扒着门框看,脸白得像张纸。他突然笑了,冲高把头扬了扬下巴:“高把头,刚才说的话还算数不?”
高把头脖子一梗,猛地从门后拖出杆老旧的猎枪,枪管上锈迹斑斑,枪膛却擦得发亮,——那是他爹传下来的家伙,打熊瞎子都够用。“陶炮头,这是我的地界!要带人走,先问问我这杆枪!”
陶景愣了愣,随即嗤笑:“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杆破猎枪你还出来摆事来了?”
第17章 诡谋设伏
高把头脸涨得通红,“哗啦”一声推上枪栓,铁件碰撞的脆响在空地里格外清楚,跟着突然扯开嗓子喊:“弟兄们!有人砸咱的场子,要动咱的人!抄家伙,跟他们干!”
话音刚落,几间窝棚的门“吱呀”作响,十七八个精壮汉子涌了出来,都是高把头平日里带的金工,手里攥着镐头、铁锨,还有人扛着根磨得溜光的撬棍,黑压压站成一片,眼里都带着股子狠劲。
陶景带来的人虽也举着枪,但高把头的猎枪对着,他喊来的汉子们又围了上来,镐头铁锨在手里攥得死紧,大炮头再横,也架不住人多。
陶景看着高把头手里的猎枪,又瞅瞅朱顺黑洞洞的枪口,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这大炮头在许爷手下能站稳脚,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干,此刻硬碰硬得不偿失。“行,算你们狠!”他往后退了半步,疤瘌脸抽搐着,“江荣廷,你给我记着”
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崽子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两个崽子走时还回头瞪了江荣廷两眼,透着不服气
树后,陈二早把身子缩成了团,刚才陶景被围的光景看得他大气不敢出,指甲都抠进了树皮里。这会儿见人走了,腿肚子早软成了棉絮,直打晃,也顾不上别的,猫着腰就往矿上跑,脚步慌得像后头有狼撵。
高把头把猎枪往门后靠了靠,手还在抖:“可陶景是许金龙跟前的红人,他记恨上咱们,怕是……”
“记恨就记恨。”朱顺把枪插回枪套,“等收拾了许金龙,他这大炮头也该挪窝了。”
江荣廷拢了拢衣襟,跟朱顺对视一眼——陶景这大炮头吃了亏,许金龙绝不会善罢甘休,动手的日子,怕是真得提前了。
没过两个时辰,陶景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棉袍上还沾着草屑,走到堂屋就“噗通”一声矮了半截,声音发颤:“许爷……小的没用,江荣廷那厮滑得像泥鳅,没、没抓住……”
许金龙把手里的茶碗“哐当”砸在桌上,茶水溅了陶景一脸。“连个江荣廷都拿不来,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啥用!”他指着陶景的鼻子骂,三角眼瞪得像要吃人,棉袍的下摆被气得直抖。
陶景赶紧抹了把脸,陪着笑往后退:“大哥,不赖我们啊!不光有江荣廷,宋把头的二当家朱顺也在那儿,俩人手都带着家伙!”
“带响的?”许金龙冷笑一声,抬脚踹翻旁边的板凳,“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
陶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崽子凑上来:“大哥,要我说,江荣廷就是靠着宋把头撑着,离了宋大脑袋他啥也不是。咱不如擒贼先擒王,先办了宋大脑袋!”
“这宋大脑袋也是欠收拾!”许金龙咬着牙,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张三不吃死孩子肉,活人惯的!这两年我没功夫搭理他,还蹬鼻子上脸了?”他突然一拍桌子,“陶景,你连夜回二道河子,让老二带四十个弟兄过来,明天我亲自去会会他!”
陶景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大哥,对付宋把头可得寻思寻思!他虽说就三十多号人,可都是猎户出身,枪打得准着呢!再说他那地方山高坡陡,易守难攻,咱硬攻怕是得吃大亏!”
“那你说咋办?”许金龙眉头拧成个死结,嘴角撇着,一脸的不耐烦。
“要不……咱在二道河子的酒馆设宴,请宋把头过来,他一来就给咔嚓了?”陶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里闪着贼光。
“就你这主意?”许金龙嗤笑一声,“天底下能上你这当的,除了大傻子、二愣子,怕是找不出第三个人!二道河子是我的地界,他能来吗?!”
许金龙眯起眼,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你让老二在四道沟的香满楼设埋伏,要干宋大脑袋,就得在他自己的地界动手,才叫出其不意!”
陶景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哈腰:“哎呀,还是大哥您高明!我这笨脑袋想不出这么妙的招!”
“少拍马屁!”许金龙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赶紧去,让老二把家伙备齐了,别出岔子!”
陶景“哎哎”应着,转身就往外跑,许金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撇出个冷笑,伸手抓起桌上的七星子,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宋老三,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躲。
第二天一早,后半夜的潮雾刚散,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堆压了夜露的矿渣,沉得喘不过气。陶景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棉袍下摆还沾着昨晚没擦净的酒渍,领着头前两个崽子往宋把头的金厂挪。脚底下的湿泥裹着碎石子,踩上去“噗嗤”响,像碾着没干透的烂草,每一步都透着不踏实——许爷昨儿踹翻的板凳腿还在眼前晃,那狠劲让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腿肚子软得像泡了水的朽木,差点迈不开步。
离着木栅栏还有三丈远,陶景就瞅见栅栏上缠着的铁丝,在微光里闪着冷光。两个崽子缩着脖子,棉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走一步滑半步,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伙,靴底磨秃了,打了个趔趄,差点撞翻陶景。
“妈的,稳当点!”陶景低声骂了句,手不自觉攥紧了袖里的枪——那是许金龙赏的。守卡的汉子叫老马,是宋把头从关里带来的老伙计,此刻正斜倚在木桩上,怀里的枪没卸火,枪管的冷硬在指尖硌着,带着未消的寒气,透着股子压人的沉。
“站住,干啥的?”老马把枪横过来,乌黑的枪管正对着陶景胸口,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搭着,枪托抵着肩窝,铁件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肩膀绷得像块上了弦的弓。
陶景忙堆起笑,棉帽檐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别误会,我们是许爷的人,来找宋把头说句话。”他的目光在枪管上顿了顿,那上头还留着圈深褐的印子——上周打熊瞎子时崩的血渍,冻得跟铁痂似的,看得他后槽牙发酸。
谁找也不能过。”老马往前挪了半步,猎枪的枪口又低了半寸,几乎要顶到陶景的棉袍,呼出来的白气,喷在陶景脸上,“宋把头的地界,不是谁都能闯的。”
第18章 割耳破谋
“哎呀,我们许爷有话,你们还敢拦?”陶景身后那瘦崽子仗着许金龙的势,梗着脖子往前凑,话没说完就被老马一眼瞪回去——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剜得他脖梗子发僵,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再也挪不动半分。
“谁找我?”
话音刚落,林子里“哗啦”响了声,宋把头从松树后头转出来,肩头落着层松针,沾着的晨露没抖净,他身后跟着江荣廷、庞义等弟兄,人人手里的枪都上了膛,靴底碾过干松针的“簌簌”声,在这大清早的山谷里格外清越,像骨头摩擦的硬响。
陶景腿肚子一软,赶紧弓腰,疤瘌脸挤蔫菊花:“是宋把头吧?久仰久仰,我家许爷……”
“啊,是你啊。”宋把头眼皮都没抬,手里攥着的铜钥匙在指间绕圈,环扣撞在一起“叮当”响,转得越来越急,“说事。”
陶景咽了口唾沫,往栅栏里凑了凑,:“宋把头,我家许爷久仰您的大名,今儿在四道沟香满楼设了宴,特差兄弟来请您——商议成立碾子沟金帮总会的事。我家许爷说了,这总会把总的位置,非您莫属,您看……”
“哈哈哈!”宋把头突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股子糙劲儿,“咋的,今天这日头要从西边爬出来?”
“宋把头这是啥意思?”陶景脸上的笑僵成块冻肉,“我家许爷可是掏心窝子的诚意!”
“狗屁诚意!”宋把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砸在地上溅开个小坑,“有诚意他咋不自己来?让你这挨打的货跑腿?”他抬眼时,那精光从眼缝里漏出来,扫得陶景后颈发麻。
“宋把头,”陶景脖子一梗,声音拔高半度,“我可是许爷跟前的人,难道还入不了您的眼?”
“入眼?”宋把头冷笑一声,“你是坟茔地的夜猫子,打娘胎里就带着股子骚腥气,也配谈‘入眼’?”
话音才落,他往江荣廷那边递了个眼色。江荣廷手往身后一摆,庞义带着三个弟兄跟狸猫似的,悄没声绕到陶景身后,手里的短刀“噌”地出鞘,那寒光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直接架在了陶景脖子上。
“别动!”庞义的刀背刮过陶景的喉结,冰凉刺骨,吓得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哎,宋把头,这是干啥啊!”陶景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身后两个崽子手刚往背后探——那杆长枪还斜挎在肩上没卸呢——就被江荣廷和另两个弟兄端着枪顶住了后心,枪管的冷硬透过棉袍硌得肉皮发紧。
“你小子连宋大哥的话都嚼不碎,留着耳朵也是多余。”庞义说着,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只听“噗”的一声,陶景右边的耳朵掉在雪地上,滚出两圈暗红的血印子,热气腾腾的血顺着耳根子往棉袍里渗。
“啊——!”陶景捂着淌血的耳根子,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混着血往下淌,“宋大爷!饶命!是许金龙逼我的!我不敢骗您啊!”
“滚。”宋把头手指戳着陶景的鼻尖,“把你这烂耳朵带上,回去告诉许金龙——他要是想盘盘道,让他自己扛着棺材来。”
庞义捡起地上的耳朵,往陶景怀里一塞,血点子溅了陶景一脸:“快滚,别污了宋大哥的地界!”
陶景被两个崽子架着,跟拖死狗似的往外跑,棉袍下摆拖在地上,拉出条长长的血痕,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扎眼。跑过栅栏时,他还不忘回头嚎:“宋大脑袋!你等着!许爷不会放过你的——”
话没说完,江荣廷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荡开,惊得林子里一群飞鸟扑棱棱飞起,遮得半边天都暗了。陶景吓得一哆嗦,被崽子们架着,连滚带爬地没了影。
老马往地上啐了口,把猎枪扛回肩上:“把头,这许金龙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宋把头望着陶景跑远的方向,嘴角撇出抹冷硬的笑:“动真格的才好——正好,让他知道这碾子沟,谁说了算。”
四道沟香满楼的包间里,油乎乎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响,桌上的烧刀子早凉透了,菜盘子边沿的菜油凝出层白花花的硬壳。。许金龙把烟袋锅往桌角磕得“当当”响,烟油子溅在酱肘子上,他看都没看,那双牛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门口,眼白泛着红丝,指节把太师椅的扶手攥出几道白痕。
“许爷,这酒我再给您烫烫?菜凉了也回回锅?”掌柜的揣着手在门口探了个脑袋,棉袍上还沾着灶间的油烟,说话时带着小心。
“滚!”许金龙猛地拍桌子,酒碗“哐当”翻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掌柜脚边,“人还没来热个屁!老子在你这破楼吃饭是给你脸!再啰嗦一句,我让弟兄们把你这楼拆了当柴烧!”他牛眼睛一鼓,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看着更吓人了。
掌柜的脸一白,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刚带上门,就听包间里“哐”一声——许金龙把条凳踹翻了。
“大哥!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陶景跟个血葫芦似的撞进门,左边耳根子裹着的破布早被血浸透,红得发黑,身后两个崽子,腰间的枪套空瘪瘪的,棉袍上还沾着雪地上的泥。
“嚎个屁!”许金龙薅住陶景的后领,把他拽到跟前,腥气的血味扑了满脸,那双牛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白的红丝像要渗出来,“宋大脑袋呢?让你们去请他,人呢?”
陶景被拽得差点噎住,血沫子混着眼泪糊了半张脸,声音抖得像筛糠:“宋、宋大脑袋早有防备……我们刚到金厂门口,就被江荣廷他们堵了……他、他说……说让您扛着棺材去跟他唠……”他话没说完,左边耳根子的伤口又扯得生疼,疼得他嘶嘶抽气,“他们动手忒狠,弟兄们的枪……全被缴了啊许爷!”
“废物!一群废物!”许金龙猛地撒手,陶景“咚”地撞在墙上,他抓起桌上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混着碎瓷片流了一地,“宋大脑袋!我日你姥姥!敢动我的人,抢我的枪!老子不把你金场平了,就不姓许!”
他一脚踩在翻倒的条凳上,棉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去!把二道河子的弟兄全叫过来!扛上家伙,现在就去踏平宋大脑袋的窝!”
第19章 诱敌入瓮
“大哥,山下的卡子全撤了,连放哨的弟兄都退到林子后头了。”江荣廷往手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许金龙要是真敢来,保准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宋把头蹲在火塘边,正用树枝拨着炭,火星子“噼啪”溅起来。“他会来的。”他把烟袋锅往炭上一戳,青烟冒起来,“许金龙那性子,吃了这么大亏,不咬回来能憋死。撤了卡子,是让他觉得咱们怕了,他才敢放心往里钻。”
旁边的朱顺把腰间的手枪往前提了提,他拍了拍枪身:“大哥放心,弟兄们都在山梁上候着,我这枪早就上了膛,就等他来送死!”
宋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时,棉袍上沾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告诉弟兄们,别着急动手,等他们全进了沟,再封死口子——咱们要的不是打跑,是彻底灭了他。”
后半夜的风更烈了,干冷的风卷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江荣廷没歇着,揣着宋把头画的简易地图,踩着崎岖的山路往周边金场跑——高把头的窝棚离得最近,几个金把式正蹲在火塘边擦枪,听江荣廷说完,抓起猎枪就往肩上扛:“许金龙那犊子早该收拾了,现在咱们就走!”
付把头那边更利索,七八个弟兄揣着家伙在窝棚外候着,个个棉帽上凝着寒气,见江荣廷来,抄起镐头铁锨就跟上。连住在龙脖子沟的猎户老杨头都动了——那老头打了一辈子猎,手里一杆老洋炮打得极准,听说要收拾许金龙,裹着羊皮袄往山坳里赶,靴底沾的泥块一路颠得直掉。
不到两个时辰,山梁后的林子里就聚了二十多号揣着枪的硬茬,有金厂把头,有猎户,还有被许金龙抢过砂金的苦汉子。江荣廷手指在枪身磨了磨,低声道:“等许金龙的人进了沟,咱们就和宋大哥封住前头,后头交给朱顺。”他喉结滚了滚,又补了句,“都攥紧家伙,别出动静。”老杨头猎枪抱在怀里,枪托抵着腰窝,“放心,我的枪子认人,专打带枪的。”
寒风卷着沙粒掠过金厂的木栅栏,远处的山林里,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过,在铅灰色的天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瘦猴似的崽子往枪膛里塞子弹,嘴里嘟囔:“听说宋老三的岗哨邪乎得很,头道卡子有老马守着,那老东西的打了二十多年的猎,咱们怕是得费点劲。”
旁边的汉子啐了口:“何止,还有朱顺带着人巡逻,听说他那把手枪快得很,去年冬天一枪崩了个想抢砂金的,子弹从眼眶穿进去,干净利落。”
陶景裹着抢来棉袄,右边耳根子还在抽痛,说话漏风:“怕个球,咱们带了五十多号人,多硬的岗哨也能撞开!等过了卡子,我先摸去烧他们的窝棚,让宋老三光着屁股滚出来!”
“都给我闭嘴!”许金龙牛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枪往肩上一甩,“还没动窝就念叨岗哨,怂包蛋!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宋大脑袋那点破卡子,在老子面前就是纸糊的!”
一行人摸黑往山坳里钻,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瘦猴崽子眼尖,指着前头:“大哥,快看,头道卡子的木桩还在,咋没人?”
众人都愣了——按说这时候该有枪口对着他们才对,可路边只有几串干辣椒挂在树杈上,风一吹晃晃悠悠,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邪门了……”有个弟兄嘀咕,“朱顺的人呢?”
“管他娘的!”许金龙一挥手,牛眼睛里闪着狠劲,“正好,省得老子动手拆卡子,给我往上冲,谁抓住宋大脑袋,老子赏他二十两金砂!”
陶景心里发毛,可不敢说,只能跟着往前挪。越往上走越静,连虫鸣都断了,只有自己人的脚步声撞在山壁上,回声怪怪的,像有人在暗处跟着喘气。
“大哥,这岗哨咋真没人?”瘦猴崽子声音发颤,“不会是……”
“是个屁!”许金龙踹了他一脚,“肯定是宋大脑袋知道打不过,带着人跑了!赶紧追,别让他们溜了!”
弟兄们被他一吼,也顾不上多想,跟着往山上冲。没人留意,王麻子望着地上若隐若现的脚印,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印子深,不像是逃兵的脚印,倒像是故意引着人往沟里去的。
那些被撤回来的岗哨,此刻正攥着枪,藏在他们身后的林子里,枪口稳稳对准了这群自以为得计的蠢货。
许金龙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往四周瞅了瞅,山林黑黢黢的像张大口,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跟哭似的。“确实邪门。”他皱着眉,“你们俩上去看看,动静小点。”
两个崽子应着,攥着枪往坡上爬,身影很快融进黑影里。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别说人,连个屁响都没有。许金龙的牛眼睛里冒出点慌,往地上啐了口:“妈的,怎么还没信?陶景,你带几个人上去,给我看仔细了!”
陶景头皮发麻,可不敢违命,领着四个弟兄刚爬到坡顶,就听“砰砰”两声枪响,地上溅起两团血花,前头两个弟兄哼都没哼就倒了。“有埋伏!”陶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回跑,身后的枪声跟爆豆子似的响起来。
“不好了大哥!是陷阱!”他连滚带爬扑到许金龙跟前,棉袍上全是土和泥。
许金龙定睛一看,山坡上“呼啦啦”站起来几十号人,手里的猎枪、步枪喷着火舌,子弹“嗖嗖”砸在旁边的青石上,火星子“噼啪”迸溅,碎石子跟冰雹似的蹦起来。
“弟兄们,给我打!”宋把头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江荣廷举着枪趴在块大青石后,手指在扳机上蹭了蹭,手心沁出点汗——风再烈,也压不住心口突突的跳,准星死死锁着许金龙的影子。
许金龙的人被压在坡下,像被钉死的蚂蚱——想抬头架枪,迎面就有子弹呼啸着擦过鼻尖,惊得赶紧缩成一团。有人慌不择路往石缝里钻,刚挪半步,后颈就溅上滚烫的血,是旁边弟兄被打穿了喉咙,嗬嗬的喘气声混着枪声往耳朵里灌。
第20章 残敌遁迹
“他妈的,中计了!往林子里撤!”许金龙红着眼吼,刚要往后退,就听身后也响起枪声——朱顺带着人早堵死了退路,握着他那把磨亮的手枪,手腕一抬一个准,弹壳落在地上“叮叮”响。
“许金龙,今天你插翅难飞!”宋把头站在块岩石上,棉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许金龙的二当家眼露凶光,举枪就朝宋把头扣扳机。“小心!”江荣廷猛地扑过去,把宋把头往旁边一撞,子弹“嗖”地擦过宋把头的棉袍,钻进江荣廷的肩膀,血“噗”地涌出来,染红了半边棉袄。
“狗日的!”江荣廷眼都红了,抬手一枪正中二当家的眉心,那家伙哼都没哼就倒了。
“杀出去!”许金龙挥着刀往前撞,刀刃劈在对方枪托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身边的弟兄像割麦子似的往下倒,有个崽子被刺刀从后腰捅进去,前襟“噗”地绽开团血花,疼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却死死攥住许金龙的裤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等许金龙甩开,斜刺里就扑来个黑影——是庞义,手里的短刀亮得晃眼,直取许金龙心口。
“大哥小心!”陶景不知从哪儿扑过来,整个人像块破布似的撞在庞义身上。短刀没入陶景后背的瞬间,他还死死抱着庞义的胳膊,喉咙里嗬嗬地响,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庞义骂了声,一脚踹开陶景,刀拔出来时红得发黑。可就这片刻的耽搁,许金龙已经矮身钻进人堆——周围的砍杀声、哀嚎声像堵墙,把他的身影裹在混乱里。
“狗娘养的!”庞义一刀劈开旁边的人,再抬头时,许金龙已经连滚带爬冲出了圈子,正往林子边缘钻,棉袍下摆被划开道大口子,露着里面沾满血污的棉絮。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落定,山坳里只剩粗重的喘息。许金龙的手下死的死、降的降,地上的血混着翻卷的尘土,凝出层暗褐的硬壳,底下没凝住的血还在往坡下渗,顺着被踩出的土沟拖出条条歪歪扭扭的红痕,像被踩烂的蛇,在灰黄的土地上拖出一路狰狞。
江荣廷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石头上喘气,指缝里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棉袄浸得发黑,嘴里骂骂咧咧:“让那狗娘养的许金龙跑了!”
宋把头蹲下身,扯开他肩头的棉袄瞅了眼,子弹嵌在肉里,血还在往外冒,眉头猛地拧起来:“别逞能了,得赶紧去医馆。”他扭头冲旁边喊,“高把头,把板车推过来!找两个弟兄,送江荣廷去大夫那儿,越快越好!”
高把头闻言赶紧应着跑开:“哎!这就来!”两个年轻弟兄蹲到江荣廷身边,刚托住他的胳膊想往上扶,江荣廷的身子猛地一僵——伤口被这一扯,疼得他喉间挤出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滚下串豆大的冷汗。
“妈的,轻点!”江荣廷咬着牙骂,却还是配合着被架起来,往坡下的板车挪。
宋把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刚要转头,就听见身后两个收拾残局的弟兄在嘀咕。年轻弟兄往林子那边瞥了眼,声音压得低:“许金龙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怕不是躲起来舔伤口,回头带着人再扑回来……”
“闭嘴!”旁边的老弟兄肘了他一下,往宋把头这边扫了眼,“宋大哥心里有数,轮得到你瞎琢磨?”
年轻弟兄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往林子里望——风卷着尘土从林子里灌出来,像藏着无数双眼睛,看得人后颈发紧。
宋把头像是没听见,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在掌心磕了磕,往林子里望了望,嘴角撇出抹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这一败,碾子沟算是清静了。”只是说这话时,他指节攥得烟袋杆发颤,谁都知道,这清静能不能长久,还得看许金龙会不会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更狠的架势反扑。
第二天天刚亮透,宋把头那间扎在山坳里的窝棚就被人声裹住了。木栅栏外早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灶烟混着水汽在人群头顶绕,连趴在篱笆上的老黄狗都被惊得直晃尾巴。
如今许金龙那祸害跑了,份子钱不用交了,夜里睡觉都能听见砂金在簸箕里“沙沙”唱,这日子是往年做梦都不敢想的。
“宋把头,这点砂金您务必收下!”付把头扯开布包,金沙“哗啦啦”滚在木桌上,在日头下泛着碎星子,“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被许金龙拆成八瓣了!”高把头跟在后头,手里牵着的肥羊“咩咩”叫,蹄子在泥地上蹬出小坑:“杀了给弟兄们下酒,往后这金沟,总算能喘口气了!”
江荣廷站在宋把头身侧,棉袍肩上的血渍结了层暗红硬壳,却被几个年轻金工围着问个不停。“江大哥,那天您是咋说动黑风口老杨头的?那老头脾气倔得像块铁!”“听说您一枪就掀了许金龙二当家的天灵盖?太神了!”他笑着摆手,耳尖在日头下泛出点红——这阵仗比堵枪眼还让他手足无措。
“大侄,我来给您道喜!”一个穿新棉袍的汉子挤进来,脸上堆着笑,“除了您,谁能治得住许金龙?如今这碾子沟,真是亮堂得晃眼!”
宋把头斜睨他一眼,烟袋锅往鞋底磕得“当当”响:“你可拉倒吧。前儿个是谁说我去送死,还劝我卷铺盖跑路来着?”他往院里扫了圈,“往后少干点偷鸡摸狗的营生,比送啥喜都强。”
表叔的脸“腾”地红透,挠着头往后缩,逗得满院人哄笑,连檐下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
第21章 推主不就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支起四口大锅,杀猪宰羊的热气裹着酒香飘出半里地。金把头们围着酒桌坐,粗瓷碗碰得“当当”响,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宋把头端起酒碗站起来,往江荣廷那边举了举:“这杯得敬荣廷——要不是他连夜跑遍这些个金厂,把咱们这些散沙拧成绳,哪有今天?”
江荣廷赶紧端碗起身,酒液晃出几滴溅在手上:“都是宋大哥带的好头,我不过是跑跑腿。”
“哎,别谦虚!”付把头往他碗里续酒,酒液“咕嘟”冒泡,“那天你扑过去挡枪的狠劲,我隔着三丈地都看见了!往后这金沟,你江荣廷的名字,比砂金还金贵!”
酒喝到酣处,不知谁起了头,唱起金场的老调子。嗓门糙得像磨过砂,却敞亮得能撞开云层,顺着风飘出老远,惊得林子里的野雀扑棱棱飞起,在蓝天上划出道道白痕。
酒桌正热闹,付老把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酒珠:“各位把头,各位兄弟,我敬大伙一杯!喝这杯之前,跟大伙商量个事,瞅瞅赞成不赞成。”
“老爷子有话直说!”有人举着碗应道,酒液晃出几滴。
付老把头喝了口酒,抹了把嘴:“如今许金龙那祸害跑了,这金沟是松快了,可我琢磨着,得推举个贤德之人来主事。”
话刚落,就有人撇嘴:“付把头,你当奴才当顺拐了?没许金龙管着,你倒不舒服了?”
“哈哈哈,不是这话!”付老把头摆手,脸憋得通红,“这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么大的金沟,需要一个人撑着,但这人可不能像许金龙那样横征暴敛,得能主持公道,保咱们金沟平安!”
“那选这么个人,他自己吃啥喝啥?”角落里有人嘀咕,“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
“大伙凑份子呗!”付老把头拍着桌子,“绝不像许金龙那样要五成,咱们给他三成,够他糊口、招募人马就行!”
“我觉得付把头说得在理!”江荣廷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摆扫过凳腿,“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这把总之位,我宋大哥当之无愧!各位寻思寻思,谁有他那份胆识和公道?”
众人刚要接话,宋把头却连连摆手,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啊?我当?可拉倒吧,我这性子管不了这么多事,当不了,当不了!”
“宋大哥,您就别推辞了!”高把头也站起来,“当初要不是您挑头,咱们还在许金龙手里受气呢!”
“就是啊宋把头,您当最合适!”
宋把头却把脸一沉,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别劝了!我宋天奎挖了三十年砂金,只懂看矿脉辨成色,哪懂什么管人的章程?当年老把头就是被这‘主事’的名头压垮的,前脚刚坐下,后脚就被人暗地里投了药——这位置,坐不稳!”
旁边有人急了,巴掌拍在桌上:“宋大哥,您跟老把头不一样!咱们信您!”
“信我?”宋把头冷笑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半指高,“信字当不了饭吃!真让我主事,今天张三说李四偷了他的金砂,明天王五嫌分的井子偏,我管不管?管多了是偏心,管少了是窝囊,最后还不是落得一身骂名?”
众人被噎得没话,酒桌的热气像被风刮过似的,一下散了大半。付老把头摸了摸胡子,喉结滚了滚:“天奎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事儿……确实得再掂量掂量。喝酒,喝酒!”
酒碗重新碰响,却没了先前的敞亮,叮叮当当的,倒像敲在空木头上。宋把头望着山坳里盘旋的风,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火星子落进脚下的泥里。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金沟的人,都是从刀尖子上爬过来的,最恨的就是被人管着。许金龙刚跑,大伙骨头里的野劲还没散,这时候硬安个“主事”,不是拢人心,是逼着大家再斗起来。倒不如就这么松散着,谁的地盘谁照看,谁的难处大伙搭把手,真出了事,凭着几十年的情分坐下来唠,比什么“章程”都管用。他这把老骨头,守着自己的砂坑就够了,犯不着去蹚那浑水。
日子刚松快俩月,麻烦就顺着山梁滚下来了,金厂的炊烟裹着砂金的土腥味漫在半空,混着风里的焦躁气,让人胸口发闷。许金龙销声匿迹这半年,碾子沟倒成了没王法的烂泥塘。
山坳里的小毛贼像雨后的蘑菇全冒了头,偷砂金的、抢干粮的、蹲在岔路口勒大脖子的,花样翻新着来。金工们好不容易分点碎金,揣在怀里没焐热,回家的山道上就被堵了——有个老金工被按在泥里,棉袄都被撕开了,哭喊着说那是给孙子治病的救命钱。
夜里更不消说,守砂堆的个个怀里揣着短铳,手里攥着镐头,眼睛瞪到天亮才敢打个盹——稍微松点劲,堆上的砂金就能被扒得精光,运气差的还得挨顿闷棍。
付老把头的窝棚里酒气熏天,刘宝子搂着两个弟兄坐在炕桌旁,粗瓷碗里的酒喝得见底,脚边扔着几个空酒坛。“来,干了这碗!”他把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在满是油垢的炕席上,“再去拿三两沙金来,弟兄们喝完了还得去前沟转转!”
付老把头蹲在灶边,手里攥着块布包,脸皱得像块老树皮:“几位爷,金子早备好了……”
“备好了不赶紧拿出来,傻站着干啥?守灵呢?”刘宝子旁边的小弟踹了下炕沿,木桌晃得碗碟叮当响。
“这就拿,这就拿……”付老把头刚要起身,就被一声“慢”截住了话头。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得直晃,江荣廷带着庞义跨进门时,屋里正飘着酒气和肉香,炕上炕下围着七八个人,正举着粗瓷碗推杯换盏。他褂子下沾着不少山路的泥点,显然是急着赶路来的。
庞义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往炕边一横,后背抵着土墙,手牢牢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扫过满桌人时,桌上的喧闹声都低了半分。
江荣廷目光扫过炕桌上的油星子和啃剩的骨头,开口时带着点山风的硬气:“都吃挺好呗?”
炕沿上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抬眼瞅他,正是刘宝子。他嘴角撇出抹不屑:“你特么谁啊?闯进来瞎咧咧啥?”
第22章 乱局吁主
江荣廷没动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像块压砂的石板:“江荣廷。”
“哎呦——是江大哥!”刘宝子眼睛瞪圆了,酒意去了大半,手在炕沿上搓了搓,“谁不知道您能处?许金龙那混球占着碾子沟横了半年,愣是被您带人掀了窝!我刘宝子就服敢干实事的,不嫌弃就上炕,咱整两口?”
江荣廷没动步,目光落在炕角的布包上。他盯着刘宝子,声音还是平的:“你真服我?”
刘宝子胸脯一挺,巴掌“啪”地拍在上面,怀里揣的酒壶被震得叮当响:“真服!心服口服!”
“好。”江荣廷往前半步,声音里带了点硬气,“你要是真服,就带着弟兄们找点正经活干——去金沟筛砂,去山外拉货,哪怕去砍柴,都比干这勒大脖子的营生强。付老爷子的砂金是一镐一镐刨出来的,不是给你们填酒瘾的。”
刘宝子被江荣廷吼得一愣,随即又嬉皮笑脸凑上来,手往江荣廷胳膊上搭:“大哥,弟兄们散惯了,哪静得下心干活?再说凭你我这身本事,犯得着去刨砂金遭那罪?”
“滚!马上给我滚!”江荣廷猛地甩开他的手,袖子带起一阵风,眼里的光冷得像刀。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刘宝子身后的弟兄“噌”地全站起来,怀里的刀亮闪闪抽出来,刀背泛着冷光。
“都把刀收起来!”刘宝子赶紧摆手,眼神在江荣廷和庞义腰间的枪上溜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气焰矮了半截,“江大哥是性情中人,我懂,我懂。”他狠狠剜了付老把头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却终究没敢说半点关于金砂的话,只冲江荣廷勉强抱了抱拳,眼里那点不甘还没压下去,身后一个小弟便憋着气,转身时狠狠一甩门帘,“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荡开。一群人跟着悻悻地拥了出去,脚步声拖沓着,偏又带着股子没处撒的火气,老远还能听见几句含混的嘟囔。
庞义眼睛一瞪,攥着枪套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骂道:“这狗东西还敢摔帘子撒野,老子现在就去割了他的耳朵!”说着就要掀门帘追出去。
江荣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沉得像压着冰:“站住。”
庞义挣了两下没挣开,急道:“大哥!这小子明摆着挑衅——”
“挑衅又如何?”江荣廷松开手,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叩,冷声道,“一群没脑子的货,犯不着跟他们置气。真动了手,反倒让付老把头难做。”
“你瞅瞅,你瞅瞅……”付把头蹲在地上,枯瘦的手狠狠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节都在发颤,“这帮祸害,进门就吃就拿,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砂金到底是刨给他们填肚子,还是给我这把老骨头留口饭?再这么折腾,我真得卷铺盖回关里了!”
“付把头!付把头在不在?”
门外先传来李把头带着火气的吼声,跟着门帘“哗啦”被撞开,一股热风裹着他闯进来。他本是瞪着眼要往付把头那边冲,脚刚迈过门槛,视线先撞进炕角——江荣廷正坐在那儿,指尖抵着膝盖,眼神沉沉的。
李把头脚步顿了半拍,脸上的怒容僵了瞬,随即才转向蹲在地上的付把头,又冲江荣廷拱了拱拳:“荣廷兄弟也在?”说着往炕边一坐,抄起桌上残酒灌了一口,火气又涌上来,“这地方没法待了!昨天我场子里的金把式让人给抢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正经刨金的,迟早被他们榨干!”
李把头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顶着江荣廷的腿,眼里的火压都压不住:“荣廷,你听我说,真得赶紧跟宋大哥递个话——不趁早推出个能主事的镇着,咱们都得玩完!许金龙虽说不是东西,可他在时好歹有个章法;如今他没了,群狼无首反倒更凶,这群杂碎连规矩都不讲了!咱们按月交份子,三成、四成都认!只要能有个人站出来镇住场子,保咱们安安稳稳刨金,哪怕多交点金子,我都乐意!”
江荣廷没吭声,指节捏得咯咯响。付老把头薅着头发的愁苦,李把头眼里的火烧火燎,还有刘宝子那帮人甩门时的嚣张,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半晌,他猛地松开攥紧的手,霍然站起身:“庞义,走。”
二人翻身上马,马蹄碾过门前的碎石,付老把头的咳嗽声被甩在身后。江荣廷脚蹬马镫,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前方起伏的土路上,心里头像揣了团乱麻。
庞义捏着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猛吸一口,烟丝燃得“滋滋”响,灰末簌簌落在衣襟上:“大哥,真是邪门了,前阵子金沟还安生,这阵儿突然冒出抢金砂的,上门要烟酒钱的,连个由头都没有。这些杂碎到底哪冒出来的?”
“三教九流啥都有,”江荣廷抬手抹了把脸,“数江边刘宝子最横,手下养着十几个闲汉,专挑落单的金工下手。”
“奇了怪了,”庞义解开衣襟敞着风,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倒对咱手底下人客气,上次二柱子晚归撞见他弟兄,愣是没敢动。”
“那是怕大哥的枪子儿。”江荣廷哼了声,抬手往脸前扇了扇风,“可旁人就惨了,这半年被折腾得快扛不住。砂金没攒下多少,倒填了不少窟窿。”
庞义往宋把头那边瞥了眼,见他正低头给猎枪上油。亮得晃眼,油布裹着枪管来回蹭,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宋大哥,我俩刚从付把头那儿过来,大伙让我俩跟您透个话……”
“说啥也没用。”宋把头头没抬,往枪管上抹了把油,指腹碾开油星子,“咱安安分分刨咱的金,别人的事爱谁管谁管,不掺和。”手一摆,语气硬得像块没淬过火的铁。
“大哥,这么下去真不是事儿!”江荣廷往前跨了两步,声音拔高半分,额角青筋跳了跳,“都乱成一锅粥了!今早李把头又去找付把头,还是说成立金帮总会的事,就盼着有人挑个头,定下规矩。”
宋把头放下猎枪,抬眼瞅他,眼白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你是说,咱非得走许金龙的老路?”
“咱跟他两码事!”江荣廷急了,手往砂堆上一拍,震起些金末子,“他是勒脖子抢钱,咱是让金沟能安生刨金。谁该在哪片刨,谁该守哪道界,谁再敢抢,就按规矩办——这不是霸道,是能让大伙活下去!”
“行了,别起幺蛾子。”宋把头打断他,重新抓过油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荣廷,管好咱自己这摊子就不错,少操闲心。”
江荣廷张了张嘴,见宋把头眼皮都没抬,知道再说也是白搭,只能叹口气,转身蹲回木架旁。筛砂的簸箕被风带得晃啊晃,碎金在夕阳里闪着光,落在眼里却跟扎了玻璃碴似的,硌得人心里发紧。
第23章 归心辞金
东北的秋天,日头倒还烈,只是风里裹着点脆生生的凉。金厂分金那天,秋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砂金在光底下跳着碎光,带着点晒透的温乎气,指尖碰着不烫,却亮得晃眼。江荣廷揣着沉甸甸的布包往宋把头窝棚走,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粗布短褂后背洇着片薄汗,风一吹,倒不似夏天那般黏成一片,只是贴在身上,带着点利落的潮意。
来这金沟已足一年。从棉袍裹身到单衣敞怀,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砂,可心里那点念想,倒像筛盘里漏下的金粒,越晃荡,越亮得扎眼。
“大哥,兄弟们,”他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撂,闷声开口,“自打我来这,大家伙待我没得说。但老弟在齐齐哈尔有相好的姑娘。当年身无分文,连提亲的底气都没有,如今攒了点家底,想回去看看。要是能成,我就带她回关里置两晌地,我……我就不回来了。”
“哎,你这说的啥话!”宋把头“啪”地往炕沿上磕了烟袋锅,火星子溅起来,第一个直起身。“许金龙还没死透呢,这金沟离了你能行?兄弟们也离不开你!”
庞义也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混着烟袋油子味扑过来,秋老虎晒得他额角还挂着汗珠,“大哥,你可得快去快回!许金龙那犊子说不准啥时候就冒出来,你不能不回来啊!”
宋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江荣廷,“你回去找姑娘,有情有义,大哥不拦。要带她回金沟,我给你搭新窝棚,挑个背风向阳的好地方。可你要是想回关里种地扎根,这大哥不能放你走——咱金沟的事,还等着你来扛呢!”
江荣廷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包里的砂金棱角硌得手心发沉。犹豫半晌,他抬眼时,眼里亮了些:“那行,大哥。要是老掌柜肯点头,我娶了佳怡,立马就回来,带着她一起回来,成不?”
“啥时候回?”宋把头追问,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铜锅子泛着暗光。
“二十天,最晚二十天。”
“那就说好,要是二十天不回,”宋把头突然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又猛地绷紧,眼神里却带着股子硬气,“别怪大哥派兄弟去齐齐哈尔‘请’你。”
“行,准了!一言为定!”江荣廷也笑了,往桌上拍了下,掌风带起些浮尘,“不耽误大伙干活,我这就动身。”
“哥,我带人送你到山口!”庞义拎起墙角的枪就往外走,门外的秋阳斜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免得撞上许金龙的残部,或是别的绺子。”
“拉倒吧。”江荣廷摆手,往门口挪了两步,门框子把他的影子切得长长一条,“咱是官府通缉的金匪,人多了反倒扎眼。我自己走,熟门熟路,没事。”他拎起行李卷,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大步跨出窝棚。
说起来,他也觉得风头该过了。去年仓皇逃到金沟,连跟吴佳怡道别的功夫都没有。这一年,筛砂时想她,扛枪时想她,连梦里都是她往他布包里塞玉米饼的样子,那股子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盘桓,能让人忘了金沟的苦。
脚下的路渐渐敞亮起来,越走越宽。远处烟缕隐约漫上来,裹着晚饭的暖香漫过来,正是人间烟火气。江荣廷抬手把草帽再往下按了按,将刺目的秋阳挡在眉骨上。
路边的老榆树枝桠横斜,叶子开始泛黄,投下的影子斑驳陆离。江荣廷正催马往前走,忽听身后“呼啦啦”一阵响,五六个短打扮的崽子从树后窜出来,手里攥着砍刀,明晃晃的,直接横在路中间。
“别动!”为首的黄牙小子把刀一横,刀背往掌心狠狠一拍,“碰到老子算你倒霉,识相的把金子都交出来,别让哥几个动手,快点!”
江荣廷勒住马,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淡的:“金子?你们老大是刘宝子吧,让他自己过来拿。”
“你谁啊?还想见我们老大?”黄牙小子梗着脖子,旁边的几个也跟着起哄,刀在手里颠得“当当”响,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个小兔崽子,听不明白话?麻溜的!”江荣廷猛地抬眼,声音里裹着股寒气。黄牙小子被那眼神一逼,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嘴里嘟囔着“你等着”,扭头就往林子深处窜。
没多会儿,马蹄声“哒哒”响,刘宝子骑着匹瘦马冲出来,他刚骂到一半,眼珠子突然定住,看见马上的江荣廷,脸“唰”地褪了血色,跟被抽了筋似的,赶紧翻身下马,回手就给了黄牙小子一脚,踹在屁股上:“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江荣廷,江大哥!”
刘宝子拱手作揖,脸涨得通红,跟染了胭脂似的:“江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手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您。”
江荣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刘宝子,沿松花江几十里,谁不知道你是条汉子,就不能干点正经营生?非得干这劫道的勾当?”
刘宝子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像蚊子哼哼:“我想投奔宋把头,可他老人家不收我啊。如今您在他跟前当差,能不能替我捎句话?往后你们打许金龙、斗官兵,但凡用得上我刘宝子的,水里火里,我绝不含糊!”
“你真这么想?”江荣廷的马鞭在手里转了半圈,梢头扫过马镫,“当啷”一声。
“千真万确!”刘宝子往前凑了半步,眼里亮得很,像淬了光,“我早就不想干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了。”
“行,这事我给你记着。”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陡然转硬,“但你给我记住,往后再敢动劫道的念头,天不灭你,我江荣廷也饶不了你。”
说完一夹马腹,马蹄扬起阵尘土,顺着江堤往远处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暮色里——秋风起来了,吹得他敞着的褂子摆起来,后背的汗渍被风扫过,凉得利落。
“大哥,我记住了!”刘宝子望着他的背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喊,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都给我记住!从今天起,谁再敢碰金沟来的人,老子卸了他的腿!”
第24章 故馆人空
经过几天的颠簸,江荣廷终于踏上了齐齐哈尔的石板路。他脚步轻快地直奔德盛粮行,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两扇黑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楣上的“德盛粮行”牌匾蒙着层灰,门环上的铜锈在日头下泛着暗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他心里打了个突:德盛的买卖向来红火,怎么突然就关张了?转身便掀了隔壁裁缝铺的布帘。
“来了,客官!”掌柜正低头裁着靛蓝布料,抬头见他进来,手里的剪刀还悬在半空,笑着招呼,“您要选点什么?”
“哎,兄弟,不买东西。”江荣廷往柜台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想跟你打听个事。”
“啊?你说。”掌柜放下剪刀,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线头。
“这德盛粮行……怎么关张了?”
“哟,您是外乡来的吧?”掌柜的眉毛挑了挑,也往门外瞟了眼,声音压得更沉,“都关张好几个月了。吴德盛得罪了副都统颚鲁,带着全家连夜跑了。”
“啥?”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赶紧压低,“吴德盛踏踏实实做买卖,咋会得罪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掌柜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吴德盛有个女儿,模样周正得很。那颚鲁都五十多了,非要纳人家做小。吴德盛气性大,把提亲的人打了出去——你想啊,颚鲁是谁?那能咽下这口气?”
他顿了顿,拿起剪刀又放下:“再说了,春和粮行的马老五你知道不?一年前让人杀了,官府硬说吴德盛和马老五有竞争关系,有雇凶杀人的动机。颚鲁就放话,要么把侄女交出来,要么就抓他下大狱。”
“兄弟,他们啥时候走的?往哪去了?”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喉结滚了滚。
“走了得有两个月了,就逼婚那事闹完没几天。”掌柜摇了摇头,“去哪了是真不知道,走得急,连相熟的街坊都没透个信。”
“那行,麻烦你了,兄弟。”
“小事小事。”
江荣廷掀帘出去时,布帘扫过门框,发出“哗啦”一声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过往的画面不住往眼前涌——吴佳怡递给他烙饼时红着脸的模样,粮行门前灯笼映着她笑盈盈的眼……可如今,所有计划全被打乱了。吴佳怡去了哪?该往哪找?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站在街心,往来行人撞了他胳膊肘,他也没回过神。金沟的弟兄还在等他,许金龙的威胁像根刺扎在心里,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连个影都没了。一股迷茫像雾似的漫上来,裹得他透不过气。
江荣廷拖着步子进了街角的客栈,檐下的灯笼被晚风推得晃了晃,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拉得老长。
“来了,客官!”店小二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麻利地迎上来,“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江荣廷的声音里带着旅途的沙哑。
“得嘞!”店小二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您叫什么?哪里人?来齐齐哈尔做什么?”
“江荣廷。”话一出口,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原是用假名字“李平”的,偏是这两年叫顺了的名字先溜了出来。等反应过来,笔尖已经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他赶紧补了句:“辽阳来的,路过齐齐哈尔,串个门。等会给我送点吃食上楼。”
“好嘞!三楼最东头那间,清净!”店小二把钥匙递过来,转身就喊后厨,“给三楼客官备俩热菜!”
江荣廷攥着钥匙往楼梯走,心里像塞了块硌人的砂粒。
奔波了这几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倒在硬板床上没片刻就睡熟了,连窗外的梆子敲到二更都没听见。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客栈的门板就被“哐哐”砸得直颤,官差的吼声裹着夜风撞破窗纸:“都起来!官府查夜!逐个登记!”
江荣廷猛地睁眼,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腰那把枪的铁壳子硌着皮肉,冰凉的触感让他骤然想起:自己还是官府画影图形捉拿的“杀人犯”。
“开门!例行检查!”
他攥了攥手心的汗,缓缓拉开门。两个穿蓝呢军服的官兵立在灯笼下,领头的刀疤脸左眉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像条蚯蚓,手里的登记簿沾着油渍。“姓名?籍贯?来齐齐哈尔做什么?”刀疤脸扬册子时,腰间的枪套晃了晃,露出半截乌黑的枪管。
“小的李平,辽阳人,路过歇歇脚。”江荣廷摸出腰牌递过去,指节泛白,指尖已悄悄勾住枪柄上的防滑纹。
刀疤脸捏着腰牌对册子,突然“咦”了一声,眉头拧成疙瘩:“李平?这上头分明写着江荣廷!”
“不能吧官爷?”江荣廷故作惊讶地张大嘴,眼角瞥见掌柜的正缩在柜台后,算盘珠子被他攥得“咯吱”响,“准是掌柜的听混了!我提过要去江荣廷家串亲戚,他许是把人名记岔了!”
掌柜的被这话惊得手一抖,算盘“啪嗒”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不能啊……我记了三十年,从没出过错……”
“那我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还能说错?”江荣廷往前逼半步,声音又急又稳,“掌柜的,这种事也能分心?平白惹官爷动气!”
“写个名还出错!净耽误事!”刀疤脸本就不耐烦,抬脚踹在掌柜膝盖后窝,掌柜“哎哟”一声往前趔趄,怀里的册子“哗啦”散了一地。他啐了口唾沫,扭头就走,“晦气!”
“官爷息怒!是小的老眼昏花!”掌柜的趴在地上捡册子,被踩碎的纸页沾着泥,一路嘟囔“咋能把李平写成江荣廷呢”。江荣廷望着他背影刚要松气,忽听身后刀疤脸猛地顿住——
“等等!”刀疤脸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疤肉抽搐着,“江荣廷……这名字耳熟!”旁边瘦高个官差突然拍腿,:“哥!是杀马老五的通缉犯!去年画的像,我在衙门当值时见过,左额有颗痣!”
第25章 醉忆佳怡
江荣廷头皮一炸,反手抽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咔哒”一声上了膛。转身冲向后院时,“砰砰”两枪擦着耳根飞过,子弹打在廊柱上,木屑像针扎进他脖颈。他矮身蹿到廊下,对着追来的官差扣动扳机,“砰!砰!”两枪打在石阶上,火星溅了刀疤脸一脸。
“狗娘养的还敢拒捕!”刀疤脸骂着躲到门框后,瘦高个举枪还击,子弹“嗖嗖”钉进廊柱,留下两个黑窟窿。江荣廷趁机冲向后院,刚扑过齐腰的矮墙,小腿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噗通”一声栽在地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黑红的花,混着墙角的青苔黏糊糊的。他咬着牙想撑起身,手指抠进砖缝,扳机扣到一半,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抓住他!都统赏五十两!”刀疤脸的吼声裹着枪栓拉动的“哗啦”声追来。
院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哒哒”的蹄音由远及近,混着“砰砰”枪响炸开。江荣廷眯眼一看,朱顺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马鬃被夜风掀起,手里的七星子枪喷着火舌,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正打在刀疤脸脚边,惊得对方连滚带爬躲进柴房。冲在最前的两个官差应声倒地,血顺着石阶往下流。
“有同伙!快撤!”剩下的官差魂飞魄散,抱着头往巷口跑,枪都掉在了地上。
“你们咋来了?”江荣廷咬着牙把枪塞回腰后,冷汗混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在地上,砸出小水点。
“荣廷,你走后我心里发慌,总觉得不对劲。”朱顺翻身下马扑过来按住江荣廷的伤口,粗粝的手掌立刻被血浸透,“跟宋把头说一声,带着弟兄们沿官道追,见你进了这家客栈,就在巷口槐树下候着了——听见枪响就知坏了!”
“这趟回来……真是糟心透了。”江荣廷望着渗血的裤管,布料已被血泡得发沉,“快撤!巡防营的马队半个时辰就能到!”
弟兄们七手八脚把他架上马背,朱顺挥枪喝令时枪上的硝烟还没散:“往东门撤!那边城墙有豁口!”几匹马踏着满地月光冲出客栈,马蹄踏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浮动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朱顺在半路找了个懂些草药的老郎中,在山神庙里给江荣廷处理伤口。郎中用烈酒洗过的铁钳夹住弹头往外拽时,他咬着木棍没吭一声,额上的冷汗却把庙角漏下的月光映得发颤。包扎好的伤口裹着粗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像朵蔫了的红绒花,随着马背颠簸轻轻颤动。
一行人连夜往碾子沟赶,马蹄踏过晨露未曦的山路,踢起的碎石子“嗒嗒”打在马镫上。朱顺几次想开口问齐齐哈尔的事,见江荣廷望着前方的薄雾出神,睫毛上沾着霜气,终究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日头爬到树梢,才远远望见沟口的老槐树,树影在风里晃得像团模糊的绿雾,总算松了口气——一路没碰上官军的卡子,算是万幸。
弟兄们张罗着给他弄吃的,江荣廷却摆摆手,独自往碾子沟附近的“酒馆”走。酒馆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店小二正用抹布擦着油腻的柜台,见他进来,堆起笑:“江大哥来啦,今儿喝两盅?”
他没应声,拣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拍着腰间的钱袋:“来坛烧刀子,在掂对两个小菜。”
酒坛“咚”地搁在桌上,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心口,却压不住那股子闷。碗沿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酒液凉得像冰。
“打的蒋门神在地下叫饶,武松喝道……”说书先生的醒木刚要落下,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喝声劈断。
“别说了!别说了!”江荣廷抓起空酒碗往桌上猛墩,酒液“哗啦”溅了邻座客人一袖子,他却不管不顾,伸手抢过说书先生的醒木,“啪啪啪”连拍三下,震得桌上的酒坛都跟着颤,“给我上酒!再搬一坛来!”
他已是酩酊大醉,眼泡肿得像浸了血,胡茬上挂着酒珠,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每动一下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不是荣廷兄弟么?”老板娘邱玉香挑着蓝布帘子从后厨出来,油布围裙上沾着点点酱油渍,手里还攥着块擦碗布,几步就到了桌边,“咋喝成这样?舌头都打结了。”她眼角天然带点弯,笑起来时像含着星子,可抬手扶人的动作却利落得很,手腕一使劲就架住了他往下瘫的身子——早年在窑子里练出的眼力见,如今全用在了应付这些醉汉上。
酒馆里的老客都知道,邱玉香是被赎了身,本想安稳过日子,偏第二任丈夫在金沟的井子里“落毛子”没了,她攥着那点金砂开了这铺子,往来的不是掂着金镐的矿工,就是跑山的商贩。她会听门道,懂进退,凭着这点江湖气,生意倒也红火。
“柱子!”邱玉香扬声喊伙计,“搭把手,给你江大哥扶楼上去醒醒酒,再喝下去该伤着了。”
“酒……我要酒……”江荣廷瘫在椅上,手还在半空乱抓,指缝里夹着的酒渍蹭得满桌都是,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隐约能辨出“吴德盛”“颚鲁”几个字。
“楼上有好酒,我给你留着呢。”伙计柱子赶紧过来架他,江荣廷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半边重量都压在柱子肩上,脚在地上拖着走,还一个劲往柜台方向挣。
邱玉香在后头收拾狼藉,见那碗底的残酒顺着桌缝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汉子向来硬朗,今儿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喝成这样?
等她端着醒酒汤上了楼,柱子刚带上门出去。江荣廷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粗布枕套里,发出沉闷的呼噜声,小腿上包扎的布条不知何时蹭松了,渗出点暗红的血印。邱玉香拿铜盆舀了些凉水,把毛巾浸得透湿,轻轻往他脸上擦。
“你谁啊?”江荣廷忽然睁开眼,眼白红得吓人,眼神混沌得像蒙了层雾。
“喝懵了?”邱玉香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我是谁你都不认得了?”
他定定地瞅了她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个傻气的笑,喃喃道:“你是佳怡……佳怡,你咋才来……”
邱玉香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往他额上按了按毛巾,声音软得像浸了水:“快睡吧,睡醒了就啥都好了。”
第26章 拒主仍忧
江荣廷睁开眼时,脑壳像被马靴碾过似的疼。窗棂漏进的阳光斜斜劈在地上,混着桌上残酒的酸气,呛得他皱紧了眉。这不是山上的窝棚——墙上挂着的干玉米串晃晃悠悠,桌角粗瓷瓶里的野菊蔫了半截,处处透着股烟火气。
“醒了?”邱玉香正坐在炕沿纳鞋底,麻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戛然停了。她放下活计,端过床头的瓷碗,粗瓷碗沿结着层浅黄的酒垢,“晾了碗米汤,解解酒气。”
“香姐……”江荣廷撑起身,后腰的伤口扯得生疼,这才想起昨夜的醉态,耳根子腾地发烫,“我咋在你这儿?”
“昨儿你把醒木拍得比说书先生还响,”邱玉香嘴角勾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柱子架你上来时,你还攥着酒坛嘴喊‘再喝三碗’呢。”她递过块拧干的热毛巾,淡淡的皂角香漫过来,“到底遇上啥坎了?喝成那样,眼眶都红透了。”
江荣廷攥着毛巾按在脸上,粗布蹭得皮肤发疼。沉默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齐齐哈尔的事——粮行的门板上了锁,吴德盛一家没了踪迹,官差的枪子擦着耳朵飞过去时,他满脑子都是吴佳怡塞给他的那包玉米饼。
邱玉香听完没作声,往米汤里撒了把白糖,调羹搅出圈细浪:“要姐说,缘分这东西跟淘金子似的,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攥出血也留不住。”她抬眼瞅他,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韧劲儿,“男人在世,就得像这金沟里的石头,经得住水泡火燎。我知道难,可难也得往前挪步,对不?”
江荣廷没说话。那些压在心底的憋屈,被她几句话勾得直往上涌,眼眶忽然就发了潮。
“往后心里堵得慌,就来姐这儿,”邱玉香收拾着碗碟,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有热乎的玉米饼,也有能浇愁的烧刀子。”
话音刚落,楼下的门板突然被“哐哐”砸得直颤,像是有人拿斧头在劈。
“邱玉香!开门!”庞义的大嗓门炸得房梁都颤,“再不开门老子砸了你的铺子!”
邱玉香眉峰一挑,抓起炕边的烟杆就往下走,铜烟锅子“当啷”撞着楼梯扶手:“大清早的嚎丧?老娘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江荣廷赶紧跟上。只见庞义叉着腰堵在门口,脸红得像烧红的烙铁,腰间的枪晃悠着,见了江荣廷更火了:“我还没问你!从齐齐哈尔回来不回山,倒在娘们窝里躲清闲?”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溅到江荣廷脸上,“兄弟们在山上等着你,你倒在这儿喝花酒!我庞义真是瞎了眼跟你混!”
“庞义!”邱玉香突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拍,火星溅起来,“你忘了去年在老金沟‘落毛子’,是谁把你从石缝里拖出来?是谁守着你三天三夜,把自己的棉袄撕了给你裹伤口?”她往前逼半步,眼神利得像刀子,“今儿你敢在我这儿撒野,信不信老娘掀了你的天灵盖?”
“香姐,别生气。”江荣廷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又转向庞义,声音沉了些,“是我不对,这就跟你回山。”他回头看邱玉香,目光撞在她眼角的细纹里,“香姐,我改日再来。”
“谁稀罕。”邱玉香转身往灶房走,蓝布围裙扫过桌角,带倒了个空酒坛,“哐当”一声响。
“香姐,”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不管你稀不稀罕,我总会来。”
邱玉香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阳光从门帘缝里溜进来,照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泛着层暖光。江荣廷望着那道背影,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气,竟悄悄顺了些,转身跟着庞义往山上去了。
“荣廷啊,”宋把头蹲在老槐树下,草帽往膝盖上一搁。槐树叶被秋风扫得簌簌落,碎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我听说那许金龙在二道河子招兵买马,他这是惦记着打回碾子沟了。”他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子被秋风一吹,窜起半寸高,“听说弄了几十杆快枪,天天在河湾里练瞄准,子弹壳扔得跟河里的鹅卵石似的。保不齐哪天就带着人杀回来,我这心里头啊,跟揣着块冰坨子似的。”他抬眼瞅着江荣廷,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汗。
旁边的庞义凑过来,急声道:“宋大哥,刚才付把头、高把头他们都在坡口槐树下等着呢,意思是想让你挑头,成立个金帮总会,你当这个总把头。”
宋把头眉峰拧成疙瘩,烟杆往地上一顿:“怎么又是这事儿,咋跟贴了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庞义急得直搓手,掌心的茧子蹭得“沙沙”响,“你瞅瞅这碾子沟,大半年没个主事的,抢地盘的、黑吃黑的。前儿个王老五他们队的金子被劫了,自个儿带人去找,反倒被人打了闷棍——没个领头的真不行啊!”
宋把头摘下烟杆,用草帽扇着风,烟丝的焦糊味混着枯叶的气息飘过来。他摸了摸自己斑白的鬓角,指腹蹭过被汗浸湿的胡茬,声音透着股乏劲儿:“荣廷,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不想沾这摊子事了。”他望着远处浮着淡淡凉意的山坳,“五十多的人了,半截身子快埋进金沟了,就想安安分分再淘两年金,攒够了钱就回辽宁老家,守着几亩水田养老。可这世道不饶人啊……”
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股被秋风吹过的沙哑:“你要是不接,这沟里迟早得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别说淘金,能不能在这金沟里安稳睡个囫囵觉都两说。”
众人正七嘴八舌劝着宋把头,一声急喊猛地打断了他们。
“报——大哥!”崽子跑得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石子划破的小腿,粗布短褂湿得能拧出水来,“刘宝子……有急事求见!”
第27章 敌压沟境
几人脚不沾地往回赶,西北沟的土路被踩得结实,踏上去发着闷响。道边的树落了些叶,枝桠在风里晃,呜呜地响。
“刘宝子,大哥回来了!”崽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碎,撞在窝棚的泥墙上,弹回来时裹着股土腥气。
“二位大哥!”刘宝子往前抢了半步抱拳,草帽歪在脑后,鼻尖挂着层细汗——许是跑急了。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滚,砸在胸前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许金龙和陈二带了一百多号人,扛着快枪、提着砍刀,离松花江江边不到三里地了!看这架势,指定是奔碾子沟来的,冲着你们二位来的!”
宋把头手里的烟袋锅刚凑到嘴边,听见这话猛地顿住。烟锅里的火星“滋”地舔了下空气,他瞪着眼愣了片刻,眼珠在江荣廷和刘宝子脸上转了个圈,眼神沉得像沟底的黑泥:“你在黑风口讨生活,从不碰我手下的金工,这份情分,我们记着。”说罢冲江荣廷抬了抬下巴。
江荣廷起身时,屁股底下的草垫被带得窸窣响,露出底下压实的泥地。他走到墙角,掀开盖在木箱上的粗布——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边缘裂了道细缝。伸手从箱里捧出个油布包,递过来时沉甸甸的。
宋把头接过来,直接塞进刘宝子怀里。油布包撞在刘宝子鼓囊囊的腰间,里头的金沙隔着布硌得慌,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点东西不算啥,是你应得的。报信有功,该赏。”
刘宝子攥着油布包,指腹蹭过油布下冰凉的金沙,脸涨得通红,鼻尖的汗珠滴在包上,瞬间洇成个小点儿:“大哥这是干啥……我就是捎个信……”
“拿着。”宋把头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轻,掌心的老茧蹭得刘宝子胳膊发麻,“这点金沙够你喝几顿好酒。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捎句话就行。”
刘宝子咬了咬牙,把油布包往腰里一塞,抱拳拱手时胳膊上的青筋突突跳:“二位大哥仗义!以后但凡用得着兄弟的,刀山火海,一句话的事!”
“应该的,辛苦了兄弟。”江荣廷点头,声音被风灌得有点哑,却透着股稳劲。
“那兄弟告辞了!”刘宝子转身就走,脚步声“噔噔”踩过窝棚外的硬土,带着股子急劲:“许金龙的人脚程快,你们早做准备!”
“不送了。”宋把头望着门口,目光落在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地。风卷着几撮干土滚过,他眼里的光突然冷下来,像淬了冰的钢刀。
刘宝子的脚步声刚在坡口被风吞掉,江荣廷已蹲回地图边,捡起那根发硬的树枝,在代表松花江渡口的位置斜斜劈了道杠:“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人,快枪至少二十杆——他在二道河子藏的货,估摸着都拉出来了。”
宋把头摘下草帽往腿上拍了拍,干土末子簌簌往下掉,他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荣廷,你说说,你有啥主意?”
江荣廷拿瓢舀着缸里的水,水带着点凉意,他手背抹了把嘴,:“我寻思着,咱先撤出去,把场子让给他。”
“这能行?”宋把头猛地坐直了腰,烟袋锅在膝盖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裤腿上,“咱这碾子沟三面是陡崖,就一道山口能进,易守难攻啊!真让出去了,还能有机会拿回来?”
“大哥,守是能守,”江荣廷往远处的金沟瞥了眼,日头斜斜地挂着,光淡淡的,照在沟里的石头上,蒙着层灰黄,“可咱就四十多条枪,有一半还是打一枪得扳一下的老套筒。即便是召集各个把头,也就七十多人,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一百多条枪——硬拼,弟兄们得折一半进去,不值当。”
宋把头吧唧着烟袋没作声,烟锅里的火星被穿堂风一吹,“腾”地窜起半寸高,鬓角的白茬在光里闪了闪,像落了层细沙。
“咱把带不走的粮、油、盐全藏了,”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外头的风听去,“藏进老矿洞的背阴处,那儿阴凉,粮食搁个个把月坏不了。他百十来号人扎在沟里,没吃没喝的,撑不了几天就得乱。”他扫过屋里蹲坐的弟兄,有人正往手上搓着泥,指关节磨得发红。
“好!就听你的!”宋把头把烟袋往地上一杵,烟灰簌簌掉了一地,“来人!告诉各队弟兄!带不走的吃的喝的,全往老矿洞搬!油桶往槐树根底——让他许金龙来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钻林子倒是行,”朱顺蹲在墙角,搓着泥的手停了停,拿手拢着脖子,“可这得熬到啥时候啊?总不能一直猫在树后头吧?”
“说不准,但他比咱急。”江荣廷抿了一下嘴角,“他带这么多人来报仇,找不着咱,手下的弟兄准得怨声载道。日子长了,容易出乱子,到时候咱再瞅机会收拾他。”
宋把头挥挥手,草帽扇得“呼嗒呼嗒”响,带起的风里裹着股土腥味:“走一步看一步!就按荣廷的主意办!”
江荣廷站起身,褂子后摆扫过草垫,带起些干土:“大哥,我先跟庞义去趟邱玉香那。”
“这节骨眼上,去那干啥?”宋把头皱起眉,手里的草帽停了扇,眉峰上沾了点灰。
“邱玉香的酒馆在沟口,是进碾子沟的必经路,”江荣廷扯了扯褂子,“许金龙来了,十有八九要在那儿歇脚。她眼尖,人面熟,又是个拎得清的,让她帮咱盯着点——看看他们白天往哪派哨,晚上岗哨换不换班,有啥动静递个信。”
宋把头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细!快去快回。”
江荣廷应了声,掀开门帘,混着外头的蝉鸣和金工们沉闷的号子,把整个碾子沟裹得萧索。庞义早在老槐树下等着,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响。两人踩着落满碎叶的土路往沟口走,脚印陷在软土里又被风一吹,转眼就盖了层新叶。
第28章 酒馆守诺
头道沟的土路落满枯叶,队伍扬起的尘土裹着汗酸气,在风里拧成股灰黄色的绳,呛得人直缩脖子。陈二甩了把脸上的泥,枪托往地上一杵,掌心的茧子磨得发疼:“许爷,兄弟们脚底板磨出血泡,歇袋烟的工夫,啃口干粮垫垫?”
许金龙猛地把草帽掀到脑后,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满是胡茬的下巴泛着铁青,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歇个屁!明儿天不亮就得踩进西北沟!”他靴底带着狠劲踹在老树疤上,枯桠“咔嚓”断成两截,碎木屑飞起来,“这叫兵贵神速!就得打的他措手不及,让宋大脑袋那老东西哭都找不着调门!”
百十号人闷头跟着走,肩膀被枪带勒出红印子。枪杆子在肩上晃悠,铁家伙磕着骨头,“哐当哐当”响。日头把影子钉在地上,拖得老长,每一步都像拖着灌了铅的腿,踢起的碎土簌簌落,倒像群惊惶的虫在逃。
许金龙后槽牙咬得发酸。这大半年躲在山窝子里养精蓄锐,腰包里的金砂掏得底朝天,连压箱底的几杆快枪都砸了进去,才拉起这伙人。他摸了摸腰里别着的空枪套——那位置原该挂着块足金的牌子,是他最宝贝的家当,如今早换成了子弹。成败在此一举,他心里跟揣着团火似的,烧得嗓子眼发紧。
邱玉香正蹲在酒馆门口择菜,槐树叶的影子在她蓝布围裙上晃悠。见庞义和江荣廷走过来,她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筐里,挑眉笑道:“庞义咋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不是您常来的地界啊。”
庞义挠了挠头,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滴,混着点尘土:“香姐这话说的,我俩是来报信的——许金龙要回来了。”
“真的?”邱玉香手里的择菜刀顿了顿,抬眼瞅着江荣廷,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
“明天一早准到。”庞义靠在门框上,粗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我和我哥过来问问你,走不走?”
邱玉香“嗤”地笑出声,把刀往菜板上一拍,震得豆角蹦了蹦:“谢你俩惦记。可这碾子沟,不是他许金龙开的窑子,凭啥他来我就得卷铺盖?”她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鬓角别着朵干了的野菊,“荣廷你放心,姐在这沟里混了这些年,道行你还不清楚?”
江荣廷点了点头:“兄弟知道。”
“该帮衬的时候,姐不会含糊。”邱玉香拿起豆角,指尖在豆筋上划得飞快,“放心吧。”
“姐,”江荣廷直起身,“兄弟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往后我常来,今儿事急,先走了。”
“走吧。”邱玉香挥挥手,没抬头,手里的豆角“咔嚓”断成两截,落在筐里脆生生的响,惊起脚边一只跳虫。
邱玉香心里是有江荣廷的。
看他醉了会留他歇脚,温着米汤等他醒;见庞义冲他撒野,会拎着烟杆护在他前头;他说“总会来”,她背过身的手攥紧了围裙带子。连择菜时听他说“往后常来”,掐豆角的力道都轻了半分——那点藏不住的软,是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刚冒头,就被她按进了心底。窑姐的过往像道疤,寡妇的身份是层枷,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满身的尘垢,配不上江荣廷眼里的干净。
于是她把所有情愫都裹进“姐”这个称呼里。骂他傻小子,塞给他热乎的饼,拍着胸脯说“姐帮你”,用最坦荡的护短,藏起那点不敢言说的念想。他是她想护着的弟弟,也只能是弟弟——这样,至少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往前走,就够了。
北林子山脚下的落叶积得半尺厚,踩上去簌簌响。猎户老郑往腰后系粗布垫时,垫角磨得杨树叶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扑扑的筋络。朱顺拽着自己那块垫子甩了甩,粗布边缘磨得发毛,指尖蹭过杨叶绒毛,软乎乎的,他皱着眉往地上戳了戳:“大哥,这破布片子能顶啥用?拖着倒绊腿。”
宋把头正往马背上捆干粮袋,麻绳勒得帆布袋“咯吱”响,手背青筋跟着跳。:“老辈传的谱,这时候熊瞎子正疯着囤粮,垫子里塞了碎铜片,一甩‘哗啦’响,能惊退半里地。”他掌心糙皮蹭过马耳,马晃了晃脑袋,喷出的白气裹着铜铃叮当声,慢悠悠飘进林子深处。
“庞义,铁锅扣牢了?”宋把头拍了拍木车上的黑锅,锅底烟灰蹭在粗布手套上,晕开块深黑,“别半道颠掉,到了里头可没地方补。”
“妥了大哥!”庞义正往锅缝里塞干柴,胳膊肘撞得锅沿“哐当”一声,“柴禾用葛藤缠了三道,车帮上还别着两根铁钎子,掉不了!”
宋把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掌心生热,猛地扬手:“弟兄们,走!”
五人一组的木车“吱呀”着动了,车轮碾过落叶堆,把半枯的橡叶碾得粉碎,混着石子“咕噜”响。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钻进来,跟木车的吱呀拧成一股绳。两道深沟正慢慢往林子里爬,把满地碎叶都翻了个面,往北林子深处钻去。
许金龙的队伍几乎没有休整,一口气开到西北沟,几间草屋和连片的窝棚在暮色里透着空寂——江荣廷他们早钻进林子里了。
“给我上!”许金龙站在围墙外,皮鞭往屋里一指。几个弟兄立刻散开,踹得各屋门板“哐当”乱响,木闩碎了好几截,门框上的蛛网和枯叶簌簌往下掉。
陈二举着枪在各屋转了圈,回来时眉头拧成疙瘩:“许爷,全空的!几间屋里锅碗瓢盆都搬空了,灶膛里火星子灭透了,就剩堆冷灰!”
许金龙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道:“妈的,让他们跑了!”
陈二转头冲身后弟兄喊:“弟兄们,给我一把火点了他!”
话音刚落,就见个小崽子划着火折子,正往最里头那间的柴草堆凑。“烧你马了个蛋!”许金龙往前两步,抬腿就踹在那小子后腰上,火折子“嗖”地飞出去,落在落叶堆里。那小子踉跄着滚了圈,怀里的火石“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第29章 断粮焚辎
“许爷这是……”陈二摸了摸被秋风刮得发紧的耳朵,有点懵。
“你是酱块脑袋啊?”许金龙的皮鞭往这几间屋子抽了抽,墙皮混着枯叶簌簌掉,“这场子三面是陡坡,就一道口子能进,这几间屋正好做营盘!烧了它,喝西北风守着?”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黄牙上沾着点干土:“宋大脑袋连这老窝都扔了,说明啥?慌了!这群孙子现在就是丧家犬,不趁这时候敲死,等他们缓过劲来,回头就得咬咱!”
他猛地转身,皮靴踩在落叶上“咔嚓”响,扬鞭指向队伍:“弟兄们!宋大脑袋跑了,说明他们怕了!现在追上去,灭了他们,金沙分三成,娘们任你们挑!干不干?”
“干!”百十号人的吼声震得树梢的枯叶“簌簌”落,枪杆子在暮色里晃成片黑影。
“陈二!”许金龙的鞭子往这几间屋子一指,“带四十个弟兄,守着这!白天插红旗,晚上挂灯笼,有动静就放响箭!”
“得嘞!”陈二攥紧枪杆,往手心啐了口,带着人分散到各屋周围,落叶上的脚印乱得像撒了把豆子。
许金龙眼里亮得吓人,挥了挥鞭子:“剩下的跟我顺着车辙追!进了北林子,见人就打,别让宋大脑袋喘口气!”一群人踩着枯叶和石子往林子里去,惊起枝头的秋雁。
马队“哒哒”碾过坡地,蹄子溅起的碎草和干土糊在追兵脸上,没人敢擦——许金龙的鞭子正抽在头马屁股上,那畜生疯了似的往北林子冲,像道黄风卷着尘沙,要把前头的车辙全踏碎。北林子深处的草堆得半尺厚,混着杂乱的枯茎,树缝漏下的光在地上晃成碎银。
江荣廷他们六七个人围着火堆坐成圈,火苗舔着松枝“噼啪”跳,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地上的碎草被火烤得卷了边。朱顺把后腰的粗布垫拽到屁股底下,往火堆跟前凑了凑,鼻尖蹭过飘来的火星:“大哥,这会儿我算看明白这垫子的好了——草堆上坐着软和,比石头得劲,潮气重,垫着还不硌得慌。”
老郑往火堆里添了块枯松枝,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脚,烫出个小洞也不在意:“不光这,遇着风刮得紧,往身上一裹能挡挡寒——咱猎户的家什,到了冬天用着更趁手。”
正说着,个精瘦的弟兄从树后钻出来,裤脚沾着苍耳子,到了火堆边“噗通”蹲下喘气:“报!大哥,场子被许金龙占了!”
宋把头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鞘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抬眼问:“追来了?”
“追来了!”那弟兄往手心哈着气,风吹得他嗓子发紧,“大半人被许金龙带着往林子里追,陈二领了几十号在山上没动,看那样是要守着道口。”
“再探。”宋把头的声音混着风声,沉得像块老石头。
“是!”弟兄应声起身,转眼没入林子里的暗影。
“大哥,得赶紧断他粮道!”江荣廷猛地拍了下大腿,粗布垫上的碎草抖了一地,“他带百十来号人进山,粮草金贵,准靠后队运,掐了这条路,他就得饿着追!”
宋把头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映着红光:“朱顺,你带二十个弟兄,抄近路去鸡冠砬子,那儿是运粮必经的窄口,断他的粮道。”
“得嘞!”朱顺拽起地上的枪,往腰间一勒,枪托撞在树桩上“咚”地响,“来二个弟兄跟我走,去鸡冠砬子!”脚步声踩着草秆“沙沙”响,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江荣廷拨弄火堆的手停了停,抬头扫过剩下的弟兄:“下一程打尖,减三个灶,扔点没用的家什。”
弟兄们七手八脚收拾东西,火堆被踩灭的地方结了层湿泥,散着草木灰的气。江荣廷拎起地上的枪,率先往林子更深处走,皮靴碾过草秆的“咯吱”声被风扯散,脚印陷在草堆里,没走几步就被吹卷的碎草盖了大半。
鸡冠砬子的山口窄得像刀劈的缝,两侧岩石上挂着的枯葛藤被风扯得乱晃,扫过石面“沙沙”响。朱顺带着人刚猫进岩缝,就听见远处车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七八条汉子荷枪实弹,赶着辆盖油布的马车往这边挪,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混着车轴“吱呀”声,在空荡的山口里撞出回音,听得人后颈发紧。
“娘的,再晚半步就让他们溜了!”朱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掌心的老茧磨得发疼,猛地扬起手,“打!瞄准了给我打!”
枪声“砰砰”炸响,惊得岩缝里的野鸽子扑棱棱飞,翅膀扫过朱顺的脸颊。马车夫“嗷”一嗓子从车辕滚下来,压折的酸枣枝尖扎进裤腿,血珠瞬间洇开。运粮的汉子们还没摸准枪栓,就倒了三个,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回跑,慌得把枪扔在枯草丛里,枪托撞着石头“哐当”响。
“快!粮食点了,捡枪!”朱顺踩着满地碎草冲出去,火折子往油布上一按,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玉米面的焦糊味混着葛藤的干草气往天上飘。他薅起支掉在地上的步枪,枪管还热乎,“山上的听见枪响准来,风刮得快,火能挡他们一阵,撤!”
火刚烧得舔上马车帮,山口那头就传来喊杀声——几十号人举着枪冲过来,枪托撞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惊起的碎草像黄蝶似的扑在人脸上。
“他娘的来得这么快!”朱顺拽起身边的弟兄,枪管往岩角一磕,“钻林子!往密处跑!”
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碎草蹽,身后的枪声追着屁股响,子弹擦过树干带起的碎木屑溅在脖颈上。火里的粮食烧得噼啪响,虽没烧干净,却也让许金龙的后队折了大半粮草,焦黑的车架子歪在山口,像头被掏了五脏的野兽,在风里冒着青烟。
第30章 溃兵哗变
许金龙的粮队刚出来送粮,朱顺的人就跟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不抢粮,就一门心思膈应人,不让粮车往前挪蹭。
粮车刚过石桥,林子里就钻出来几个黑影,朝着车篷放冷枪。子弹没伤着人,却擦着车帮“嗖嗖”飞过去,惊得拉车的马直打响鼻,前蹄刨着地不肯走,押粮的弟兄得费老鼻子劲才哄得动;好不容易把马稳住,往前挪了半里地,路边突然滚下来几捆枯树枝子,横七竖八堵在道当间儿,等弟兄们下车搬开,林子里早没了人影,就留下几声嘲弄的口哨;天擦黑想趁凉快赶路,朱顺的人又在必经的土坡上挖了道浅沟,粮车轱辘陷进去,折腾半宿才整出来,刚要接着走,坡上又滚下几块大石头,堵得死死的。
就这么东拦一下西搅和一通,粮队走了五天,还在十里地内转悠磨蹭。车篷被冷枪打穿了窟窿,麻袋磨破了边,撒了些粮食却没被抢走,可就是送不到据点去。许金龙加派人手护着硬闯,也被朱顺这股子黏糊劲儿拖得没脾气,手下弟兄们眼看着送不出去的粮,追击的弟兄饥一顿饱一顿的,全指望着朱顺的骚扰节奏混日子。
天擦黑时,夜露凝在草叶上,冷得像撒了层碎玻璃碴子。许金龙的队伍追到片林子,地上的火堆灰还泛着温乎气,混着焦杨树叶的黑渣子。
“许爷,他们在这儿歇过脚!”一个崽子扒拉着灰堆喊,指尖沾的黑灰蹭在下巴上,活像长了圈胡子。
许金龙勒住马,马鼻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团。他瞅着四周——火堆比先前少了三堆,地上还扔着支断了枪托的老套筒,突然咧嘴笑了,黄牙咬着下唇:“宋大脑袋跟江荣廷完犊子了,已经有人蹽杆子了,弟兄们加把子劲儿,灭了他们,金砂够你们醉到开春!”
“许爷……”络腮胡一屁股坐地上,屁股压得枯叶“簌簌”响,“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再追就得摞倒在这林子里喂狼!”
“他妈的!”另一个瘦猴崽子蜷在树桩旁,单衣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冻得直哆嗦,“冻得跟王八犊子似的,来弟兄们,笼火,笼火,!”说着就摸出火折子。
“敢点!”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抽过去,抽得那崽子手一哆嗦,火折子“啪嗒”掉地上,“谁漏亮儿放走江荣廷,我把他手剁了喂野狗!”
崽子们吓得缩起脖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上,脚步声踩碎枯枝的脆响,在黑夜里拖得老长,像串整扯断了线的珠子。
又追了一宿,天光大亮时,日头晒得林子暖烘烘的,却驱不散这帮胡子们的乏劲儿。队伍到了江荣廷另一处打尖的地方,地上的落叶被碾得稀烂,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坐坑,沾着昨夜的露水。
许金龙骑着马,精神头足得很。可跟在后面步撵的胡子们鞋底子都磨穿了好几双,这会儿瘫在落叶堆里,有的靠着树干打瞌睡,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着,呼噜声混着秋蝉的嘶鸣,比蝉声还响。
“都给我起来!”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下去,抽得落叶漫天飞,“一群瘪犊子!宋大脑袋就在前头,再懒下去,金沙子全让别人搂去了!”
“大哥,兄弟们真走不动了!”一个扛枪的崽子嗓子哑得像被秋风刮裂的树皮,“再追,兄弟们就真拉跨了——腿肚子转筋,干粮袋早就瘪瞎瞎了。”
周围的弟兄们纷纷点头,有的靠在树干上直喘,胸脯子起伏得像破风箱;有的捏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手指头都没血色了。枪杆子斜斜杵在地上,映着透过树叶缝的秋阳,晃出一片疲惫的光。
“扯犊子!是他们早拉胯了!”许金龙的鞭子往地上抽得“啪啪”响,惊起一片落叶,“你们自个儿瞅——灶火少了一半,地上连枪都扔了!乱成这样才好收拾,灭了江荣廷和宋大脑袋,秋里的金砂、粮食囤子全是你们的!”
“就算追,也得喘口气啊!”满脸胡茬的崽子从落叶堆里坐起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蹭过,“追了一天一宿,肚皮贴脊梁骨,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另个崽子扒拉着枯草找干柴火,“拢几堆火,烤烤干粮,整口热水!”说着就划火折子往枯枝堆上凑。
“你们他妈还敢赛脸!”许金龙的鞭子劈头盖脸又抽过去,抽得枯枝“咔嚓”断,“忘了我咋说的了?”
“许金龙,我日你八辈祖宗!”昨天被威胁的瘦崽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枪“哗啦”一声顶上火,枪口直对着许金龙的胸口,“你是想让弟兄们全交代在这老林子里?现在说撤,你还能留条狗命;敢蹦半个不字,明年今天就是你周年!”
许金龙眼角一扫,周围五十多号人里,一大半都攥着枪杆往这边凑,眼里的火苗子比刚才的火堆还旺。秋风卷着落叶抽在他脸上,剌得像小刀片。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林子里撞得稀碎:“哈哈哈哈!弟兄们的心思,就是我许金龙的心思——撤!麻溜撤!”
“走走走!赶紧走!”崽子们一窝蜂似的转身,踩得落叶“咔嚓咔嚓”响,枪杆子撞在树干上“哐当”乱响,五十多号人顺着山道往下涌,背影很快被漫天卷起的落叶遮没了,就剩下秋风在林子里打旋儿,呜呜地像哭丧。
“报——大哥!许金龙的人崩盘子了!”探子从树后钻出来,裤脚沾满了苍耳子,跑得满脸通红,“全往山下蹽了,跟丢了魂儿的野狗似的!”
宋把头正蹲在火堆边烤窝头,焦黄的窝头上沾着几粒草籽,闻言“腾”地站起来,粗布褂子被秋风灌得鼓起来:“好!叫弟兄们都支棱起来!”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老茧“沙沙”响,“这回轮到咱们撵兔子了——把枪都给我擦亮堂点儿,别让许金龙这王八犊子跑舒坦了!”
第31章 犄角难破
“起来了起来了!”朱顺踹了踹身边打盹的弟兄,木车旁的人“呼啦啦”站起,揉着眼睛往枪上摸,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混着呵出的白气,在林子里炸开。
木车“咕噜”碾过枯枝堆,车轮压得断木“咔嚓”响。江荣廷站在头辆车上,眯眼瞅着前头的山道,刚转过道弯,又有个探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帽檐挂着片碎叶:“报!大哥,许金龙带人缩回咱的场子了!”
“嘿,这是占着窝不想挪了?”庞义举着枪喊,唾沫星子混着兴奋,“大哥,他的人都散了心,咱干脆一鼓作气杀回去,直接掀了他的窝!”
“不行,既然他们都回去了那就不能追了。”江荣廷拽了把庞义的胳膊,“就算他垮了,人马还是比咱多一半,咱去攻场子,那不是以少对多,自找亏吃?”
宋把头蹲在车辕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梆梆”响,烟灰混着干草飘:“荣廷说得在理。”他往场子的方向瞥了眼,日头晒得那片屋顶泛白,“许金龙现在就像套在绳上的野獾,看着蔫了,真往上扑,保不齐他回头咬咱一口。”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干草上,“他耗不起——带的干粮没多少,弟兄们又起了二心;咱耗得起,场子是咱的老窝,树棵子都认咱。”
江荣廷扬鞭往侧边的岔路指,鞭梢扫过丛野荆条,碎枝“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先去黑风口扎营,让弟兄们吃口热的。许金龙的好日子长不了,咱慢慢跟他磨——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走!”
木车掉转方向,车轮碾过厚厚的干草,留下两道深沟,像在林子里划下的两道等号,等着最终的结局。
山坳里的院子堆着一堆新劈的木头,风卷着尘土往屋里灌。土匪们聚在正房,八仙桌上摆着酱肘子、老白干,酒碗碰得“哐当”响;墙角几人蹲在麻袋上推牌九,骨牌拍在铺着粗布的箱盖上,混着猜拳声撞得窗纸“哗啦”动。
许金龙领着陈二跨进门时,门槛上的枯叶被踩得“簌簌”碎。
“来来来,喝!这秋酿的酒够劲!”络腮胡举着酒碗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痕。
“别喝了!都特么别喝了!”陈二踩着条凳蹦上桌子,桌腿“咯吱”晃,酒碗晃得洒了半桌,没人搭理他。他眼珠一瞪,掏出枪往房梁上“砰”地放了一枪,惊得梁上的干玉米棒子“哗啦啦”掉了两个,滚在地上撞出闷响。
土匪们吓得手一抖,酒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落叶溅开,纷纷抬眼瞅着陈二,眼里的醉意褪了大半。
“此次追击宋大脑袋,许爷心里窝着火!”陈二跳下桌子,鞋底子碾过地上的酒渍,站在许金龙身侧,脖子梗得像晒硬的玉米秸,“竟然有人临阵抗命,想反了天!是谁自己清楚,麻溜滚出来——别等爷动手揪!”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看得几个老匪撇了撇嘴。
“就是老子!”西墙角猛地炸响一声,瘦崽子猛地掀翻牌九桌,骨牌飞得满地都是,“许金龙,老子今天宰了你!”他端起枪就瞄准许金龙,许金龙的枪响了,“砰”的一声,子弹穿胸而过,那崽子“扑通”栽在地上,血珠溅在散落的骨牌上,触目惊心。
满屋子的人都僵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没人敢喘大气,眼瞅着地上的血顺着砖缝往墙角渗,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直竖。
许金龙把枪往腰里一别,枪套蹭过挂在墙上的干野猪肉,发出“蹭”的一声。他扫了圈众人,嘴角扯出个冷笑:“弟兄们,接着吃,接着喝。”他抬脚往外走,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等收拾了宋大脑袋,秋粮刚下来,管够你们醉到来年——论功行赏,少了谁的都不算!”
冷露凝在窗纸上,结了层白霜似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细渣。宋把头的烟袋锅在桌角磕得梆梆响,烟灰混着桌上的碎渣堆了一小撮:“消停这两天,许金龙倒学乖了。”
“邱玉香递信来说,”江荣廷指尖在枪套上磨了磨,粗布褂子后心沾着点草屑,“街里许金龙带五十多号,山上陈二也留了四五十,一头动了,另一头半个时辰就能抄过来——这犄角阵,是怕咱反扑。”
“明天半夜动手,直接抢回场子。”江荣廷突然往前探身,油灯的光在他眼里晃了晃,“这两天他们准松了劲。”
“明儿?”宋把头捏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子“腾”地窜了窜,“能成?”
“我看难处就在于这犄角阵。”江荣廷往窗外瞥了眼,冷风卷着片碎草撞在窗棂上,“凭咱手里这些人,单拼一头肯定能赢,就怕这边枪响,那头的人顺着山道包过来——到时候咱在明,他们在暗,跟钻布袋似的。”
“那咱就眼睁睁看着这犄角顶死咱?”朱顺蹲在门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他裤脚。
江荣廷没接话,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突然抬头:“宋大哥,我想下山一趟。”
“找邱玉香的酒馆?”宋把头眯起眼,烟袋锅往嘴边送了送,“想探探这犄角阵的底细,破了它?”
“对。”江荣廷站起身,往墙上摘了顶旧毡帽,“她在街里扎得深,许金龙的人换岗、藏了多少枪,她准比咱清楚。”
宋把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差不多了,才点头:“当心点,许金龙的人眼尖得很。”
江荣廷应了声,裹着件旧羊皮袄,帽檐压得遮住眉眼,领口往上提了提,连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出了林子,踩着满地碎石往街里走,鞋底子碾过干枯的蒿草,没半点声响。
第32章 贿厨施药
邱玉香的酒馆扎在街口,“迎客”幌子被冷风扯得猎猎响,边角的布磨出毛边,像只褪了毛的雀儿。江荣廷推开门时,一股子酒气混着酱肉的油香撞过来——大堂里两张八仙桌被许金龙的人占得满满当当,猜拳声“五魁首”“八匹马”撞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有个络腮胡正仰脖灌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洇出块深褐的印子,看着像块没洗干净的血痂。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旧毡帽压到眉骨,羊皮袄领口翻得老高,灰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双眼睛骨碌碌转,活像偷食的野獾。贴着墙根往楼梯挪时,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生壳,“咔嚓”一声轻响,吓得他猛地顿脚,见那帮人正忙着抢酒碗,才猫着腰往上蹭,后腰的枪管子硌得慌,手心攥出了汗。
“荣廷?”二楼厢房的门刚掀开条缝,邱玉香手里的铜盆就顿了顿,水汽裹着她的声音飘出来,“这时候敢下山,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
江荣廷摘了帽子,帽檐内侧的汗渍洇出片深色印子:“香姐你送的信我收到了。许金龙这犄角阵,兄弟想跟你讨个破法。”
邱玉香往灶里添了根松柴,火苗“腾”地窜高,映得她鬓角那支银钗亮闪闪的,像淬了火的针尖:“我正琢磨这事。”转身时围裙扫过桌边的酒坛,“他的人在我这儿吃住,明天晚上我备桌晚饭,蒙汗药掺进菜里,先瘫了街里这头。你带弟兄们去端山上的窝,等他们醒过来,陈二的脑袋早挂树杈上晾着了。”
“挂其一角!”江荣廷猛地拍了下大腿,膝盖撞得桌腿“咚”一声,“我跟香姐想到一块儿去了!”
“瞧你急的。”邱玉香往他碗里倒了半碗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放心,这忙姐帮定了。”
“那我先回了,夜里卯时动手。”江荣廷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围巾又拉了拉,几乎遮到鼻尖,“香姐你多当心。”
“快走吧,别让尾巴跟上。”邱玉香掀帘瞅了眼楼下。
话音落时,江荣廷已跨出门。风卷着他的话进来,混着屋里的酒气、汗味,在满院打转的干土堆里打了个旋,最后被风裹着,往碾子沟深处去了。
江荣廷刚拐过街角,邱玉香就揣了个蓝布包往街尾的药房赶。“回春堂”的牌匾被秋阳晒得发白,边角裂了道缝,看着像道没长好的疤。她掀帘进去时,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算珠打得“噼啪”响,见她进来,手一顿,抬眼道:“邱大妹子,今儿不抓当归了?”
“张掌柜,有没有不苦不甜的药?”邱玉香往柜台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放水里能化,吃了就犯困的那种。”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算盘“啪”地合上:“有是有,可这药烈,配起来费功夫——”
邱玉香从袖里摸出个布包,往柜台上一搁,银子“咚”地砸出闷响。掌柜的捏起来掂了掂,眉峰挑得老高,指缝里的黑泥蹭在银子上:“要多少?”
“够四五十人用的,分两包。”邱玉香又摸出块银子,在柜台上一磕,“多加点料,保准睡够三个时辰。”
掌柜的把银子往抽屉里一锁,钥匙转得“咔哒”响,像咬碎了什么:“别人来我不敢给,你邱大妹子开口,没说的。”转身往药柜后钻时,褂子扫过药罐,“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等着,我这就配。”
邱玉香盯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柜台的木纹上划着圈,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像在数着时辰,一片、两片、三片……
第二天入夜后,后厨的烟囱正冒黑烟,混着炖肉的香味往天上飘。厨子王二柱正蹲在地上劈柴,斧头抡得“哐当”响,木墩子上的柴茬溅得四处都是,像撒了一地碎骨头。见邱玉香进来,他手一抖,斧头“当啷”掉在地上,刃口在青砖上磕出个白印,像道没淌血的伤口。
“老板娘,啥、啥急事?”王二柱的声音发颤,眼瞅着邱玉香反手闩了后厨门,门闩“咔哒”一声,他的心也跟着卡了壳。
邱玉香从袖里摸出药包往灶台上一搁,纸包“窸窣”响,像揣了只受惊的耗子:“明天把这东西,掺进许金龙那帮人的饭菜里。”
王二柱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柴堆上,干草“哗啦”塌了片:“给、给许爷的人下药?老板娘,俺不敢啊!”他瞅着那纸包,眼前猛地闪过许金龙的模样——上个月有个弟兄偷懒,被许金龙用马鞭抽得浑身是血,扔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第二天捞起来时,手指头硬得像冰碴子,“许爷心狠手辣,要是被发现……俺这胳膊腿,不够他剁的!”
邱玉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柴堆上一放,银子滚出来两颗,在干草上闪着冷光,像两滴凝固的血:“这里有一百两。”她拍了拍那包银子,“你不是总念叨后街刘家二姑娘?这钱够你娶她,回山东老家置几好地,再盖两间瓦房——你娘的咳嗽,也能请个好大夫治了,不用再揣着萝卜干当药。”
王二柱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又蹭,蹭得发白。刘家二姑娘的笑脸突然在眼前晃——去年秋收时,他在后街见她蹲在槐树下择菜,蓝布围裙上沾着黄花,抬头对他笑时,俩酒窝盛着秋阳,暖得像灶膛里的火。他咬了咬下唇,指节捏得发白:“可、可这是几十号人啊……作孽啊……”
“放心,不是毒药。”邱玉香撕开纸包,捏了点药末往嘴里送,舌尖舔了舔,“就是瞌睡药,睡上三四个时辰,醒了啥事儿没有。”
王二柱盯着她的嘴看了半晌,见她眉眼都没皱一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可手刚碰到药包,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他想起刚闯关东时,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咱穷,但不能坏了良心。”那双手枯得像老树根,攥得他手腕生疼。可再一想娘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咳得脸通红,痰里带着血丝;想二姑娘冬天穿的那件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冻得发红的手腕,心又像被秋风吹得发紧,疼得慌。
第33章 端巢除二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响,炖肉的香味混着蒸汽扑过来,烫得他眼眶发热。王二柱猛地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抓起药包往汤锅边凑,手心的汗把纸洇透了,药末顺着指缝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雪。他回头瞅了眼窗外,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像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荣廷蹲在老松树下,指尖在枪托的老茧上磨出热意。他往左右扫了眼,弟兄们的身影隐在树影里,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记死了——”他压低声音,“三声猫头鹰叫为号。完事就往山上点火把,藏的那二十来个松油罐子全砸开,照得跟白昼似的!交上火就把鞭炮塞进铁桶,让许金龙的人听听,啥叫‘千军万马’!”
宋把头猛地攥紧烟袋锅,他粗声粗气地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今儿这事成不成,就看这一搏!荣廷的令就是我的令,谁敢缩脖子耍滑,我宋天奎这把枪子可不认人!都把家伙攥紧了,走!”一行人猫着腰钻进林子,靴底碾过枯黄的树叶,“沙沙”轻响混着秋虫的嘶鸣,像张绷紧的弓弦在颤,稍微一动就要断。
江荣廷带人摸上山时,这山上的石头缝、灌木丛,他们闭着眼都能数得清。陈二布下的岗哨,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有的缩在石坳里搓手,没等哼出半声,就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软塌塌歪在暗处,像被风刮倒的枯柴。
窝棚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陈二正跟几个崽子围着翻倒的木箱推牌九,骨牌拍得箱板“啪啪”响,有个豁了牙的崽子刚抓起张“天牌”,窗缝里突然溜进三声猫头鹰叫——“咕咕——咕咕——咕咕——”,凄厉得像哭丧婆在耳边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都别他娘的玩了!”陈二猛地把手里的牌摔在箱上,骨牌弹起来又落下,“这丧门星的叫声没好事,都给老子提提神!”他摸起腰间的枪,枪套的铁扣“咔哒”响了声。
“二哥,你、你看那边!”个瘦得像根柴禾的崽子突然指着窗外,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狗尾巴草。
陈二心里咯噔一下,扑到用破木板钉的窗棂边,刚把手指头搭上冰凉的木框就僵住了——对面山头的火把密密麻麻从山脚排到山顶,火苗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活像条烧红的火龙正往这边爬。
“是、是宋大脑袋那伙人打回来了!”有个崽子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地上。
“放屁!”陈二眼珠子瞪得溜圆,拳头重重砸在窗棂上,“他宋大脑袋哪来这么多人马?是官兵!咱他娘的被官兵围了!”他扒着窗缝狠瞅,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二、二哥,那咱打不打?”
“打个屁!许爷……”他的话还没落地,“砰”的一声枪响突然炸响,像个炸雷在窝棚里炸开。朱顺不知啥时候摸到了窗下,枪管还冒着丝丝白烟,陈二的脑袋像个被摔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满窗,连煤油灯的玻璃罩上都沾了点子。
“官兵来了!快跑啊!”
窝棚里的土匪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嗷嗷叫着往门口涌,有个胖子被挤得卡在门框上,后边的人不管不顾地往前推,硬生生把他挤得哼都没哼一声。冲在前头的那个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守在门外的朱顺抬手一枪打穿了胸膛,鲜血“噗”地喷出来,尸体“咚”地一声堵了门,后边的人踩着他的背还想往外冲,却被宋把头带的人用枪打了回去,不敢动了。
“操你娘的!拼了!”有个红眼的崽子抄起一旁的枪就往外冲,刚跑出两步,就被躲在树后的猎户一枪撂倒,砍刀“当啷”掉在地上。宋把头带的这帮人都是山里摸爬滚打的猎户炮手,枪子儿像长了眼睛似的往土匪身上钻,没多大功夫,窝棚外就躺了七八个。
这群土匪本就被“官兵”的名头吓破了胆,陈二这颗主心骨一倒,更是成了没头苍蝇。有人举着枪胡乱扫射,子弹“嗖嗖”擦过寨门木柱,钉进旁边的草垛里,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有人扎堆往马厩钻,想从后墙的破洞溜出去,挤在门口时反倒互相推搡,前面的被后面的踩掉了鞋,刚骂出声就被一枪打在侧脸,顺着人堆滚进马厩,溅起一地马粪。
江荣廷踩着满地的弹壳往前冲,靴底碾过碎瓷片“咯吱”响。他瞥见个矮胖土匪正往火铳里填火药,抬手一枪打穿对方手腕,火铳“哐当”落地,那土匪抱着流血的手腕哀嚎,被后面追上来的弟兄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下,刚要磕头求饶,大刀已经从后颈劈下去,他闷哼一声栽倒,马槽里的马被惊得直尥蹶子,踢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混着地上的血漫开一片。
院中间的柴火堆被流弹引燃了,火苗“噼啪”舔着干柴往上窜,燎着了旁边的晾衣绳,几件破褂子烧得卷起来,黑烟裹着硝烟味往天上飘。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能站着的土匪没剩几个了。有的趴在尸体堆里装死,被人一脚踹醒后直哆嗦;有的举着空枪跪地求饶,声音抖得不成调。
庞义拄着枪喘粗气,枪托上沾着血污,踢了踢脚边还在抽搐的土匪,吼道:“还有喘气的没?”
江荣廷用靴底碾灭脚边的烟蒂,火星子在黑夜里迸出点碎光,很快就被秋风卷走了。他站起身,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沉声道:“山上的账清了,该去跟许金龙算总账了!”
宋把头的枪在腰间的皮套里撞出闷闷的响声:“这狗杂碎欠弟兄们的血债,今儿必须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估摸着,这小子现在还在酒馆里搂着酒坛子做梦呢!”朱顺扛着枪笑,枪杆上的血渍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等他睁眼,脖子早被咱抹了!”
第34章 困兽犹斗
“哈哈哈哈!”弟兄们的笑声撞在山壁上,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江荣廷抬手压了压声,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众人:“宋大哥,你带朱顺和二十个弟兄,熄灭火把,去堵东头的石板桥——那是许金龙逃出街的唯一道儿,藏在桥洞子后头,给我打他个伏击!”
“放心!”宋把头拍了拍他的胳膊,粗粝的手掌带着枪油味,“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庞义,你跟我走!”江荣廷转向捂着胳膊的庞义,他的伤口刚用布条缠上,血还在往外渗,“带剩下的人从后街的矮墙翻进去,抄他的老窝!记住,脚步放轻,别惊动了巡逻的杂碎!”
庞义咬着牙点头,左手攥紧了刀,刀柄被汗浸得发滑:“砍不死这狗东西,我就不姓庞!”
两队人像两条黑蛇钻进夜色里。宋把头一行人猫着腰摸向石板桥,靴底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风声像在说悄悄话;江荣廷则带着人绕到后街,墙头上的碎瓦在脚下“咔嚓”轻响,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见他们眼里的狠劲——许金龙还在街里的酒馆里做着称霸碾子沟的美梦,却不知两张大网,早已在黑夜里悄悄收紧,只等他往里钻。
“许爷!别睡了!官兵来了,山上打炸了锅!”
那小土匪刚从蒙汗药的迷劲儿里挣出来,浑身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撞进屋里的。他嗓子眼里像卡着冰碴子,声音抖得跟筛糠的破筛子似的,尖利又发飘。
许金龙正怀里搂着半坛烧刀子打盹,那声惊吼像根针,猛地扎进他昏沉的脑袋里。他浑身一哆嗦,酒坛“哐当”一声磕在炕沿上,坛口豁了个小口子。
他哪还顾得上这些,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就往外冲,一双布鞋的后跟耷拉着,在脚踝上晃荡得像两只受惊的鸟。掀开门帘的瞬间,山上的火光“呼”地撞进眼里——已经舔红了半边天,连夜雾都被烧得发颤。密密麻麻的火把在雾里翻涌,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在眼前晃,烫得他眼仁生疼,连气都忘了喘。
“快撤!快他娘的撤!”许金龙薅住身边一个打盹的崽子就往门外推,那崽子还迷迷糊糊的,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可脚刚迈过门槛,许金龙突然顿住了——这一年他什么事都没做,跟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哪来的官兵?
“都给老子滚起来!”他猛地踹向左右厢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惊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掉。睡得死沉的土匪们被他一脚一个踹醒,嗷嗷叫着摸枪杆子,有个崽子摸了半天,把烟袋锅子当成了手枪,被许金龙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
“宋大脑袋那伙人打回来了!不想死的就抄家伙!”许金龙吼着撞进厨房,手往锅沿一搭,余温还烫着手心。炖肉的油香漫过来,没什么异样,可鼻腔里那点说不出的滞涩感,却像根细针似的扎着。
他眼睛猛地扫过去——案板上摊着个牛皮纸包,纸角卷得发皱,边角沾着些星星点点的灰白粉末,像没扫净的灶灰。许金龙两步扑过去,手指发颤地捻起一点,凑到鼻尖猛吸了一口。
没味。
一点特别的味道都没有。
可就是这“没味”,像道惊雷“轰”地劈进他脑子里——傍晚菜,可不就是这样?没任何怪味,就像平常吃的一样,他们才呼噜呼噜灌了个底朝天!
“操!”他狠狠把纸包掼在地上,粉末扬起来迷了眼。难怪!这蒙汗药竟是无色无味的!弟兄们才毫无防备地着了道,后厨那厨子……定是他悄没声息掺进了菜里里,早就卷了东西跑了!
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里像堵着团火,烧得他恨不得把牙都咬碎——这阴沟里翻船的窝囊气,比刀割
“邱玉香这个贱人!”许金龙抓起纸包狠狠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药末从指缝漏出来,像撒了把烧过的香灰,“敢给老子下蒙汗药!”
“咋、咋了许爷?”小土匪揉着红肿的眼睛进来,见他脸青得像块猪肝,手里还攥着纸包,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说话都带了哭腔。
“把那娘们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许金龙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柴堆,干柴滚得满地都是。
邱玉香的蒙汗药劲儿还没褪尽,半醒不醒地被许金龙的人薅着胳膊拽过来,像拖一头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牲口。拖拽时裙摆扫过碎石,蓝布围裙早沾了大片泥污,边角磨得发毛,鬓角那支素银钗歪歪扭扭挂着,钗头的小银铃晃悠着,一下下磕在她汗津津的脸颊上。
她喉咙里还卡着药劲儿的滞涩,骂声却已经炸了出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却比马蹄踏石还脆生:“许金龙你个挨枪子的短命鬼!姑奶奶今天就是死了,鬼魂也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闭嘴!”他咬着牙吼,唾沫星子溅在马鬃上,“等老子杀出这鬼地方,就把你剥了衣裳吊在街口牌坊上!让来往的人都看看,跟老子作对的娘们是个什么贱骨头!”
他拽着马缰绳往街口冲,身后跟着五十来个慌里慌张的弟兄,有人连帽子都戴反了。刚跑出几十步,“砰!砰!砰!”的枪声突然炸响,像头顶落了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疼。桥洞下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宋把头带着人从暗处钻出来,枪口喷着火星子,冲在前头的两个土匪像被割的麦子似的倒下去,鲜血“噗”地溅在枯黄的野草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斑。
“往回跑!快往回跑!”许金龙猛地拽紧缰绳,马被勒得直打响鼻,前蹄在地上刨出小坑。可他的人早被这阵仗打懵了,有的抱着脑袋往墙根钻,有的慌不择路冲进草垛,还有个蠢货竟一头撞在门板上,晕头转向地喊:“官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乱糟糟的像群没头苍蝇。
刚退到街心,迎面就撞见江荣廷带的人——他们不知啥时候摸进了街,枪口正对着土匪们的胸口,黑黢黢的枪眼在火把下闪着冷光。两面夹击的火力网里,土匪们惨叫着倒下,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反抗的土匪的没几个,都缩在墙根下不敢动。
第35章 烈女舍身
“江荣廷!你看这是谁!”许金龙突然把邱玉香拽到身前,枪口死死顶在她太阳穴上,马焦躁地刨着蹄子,把地上的血渍都刨飞了,“你敢动一下,这娘们就脑袋开花!”
“江荣廷!开枪啊!”邱玉香突然往许金龙胳膊上猛撞,银钗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滴答”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别管我!杀了这个畜生!”
“臭娘们找死!”许金龙怒喝一声,打马往酒馆后门冲,马蹄子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踩在烂泥里。江荣廷咬着牙,,挥手示意弟兄们别开枪,自己则攥紧枪,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牲口棚里弥漫着草料和粪尿的臊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许金龙把邱玉香从马背上拽下来,推搡着往最里头的隔间钻,木栅栏被撞得“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他背靠着土墙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手心里的汗把枪柄濡得发滑,枪管却死死抵着邱玉香的后背:“等会儿他进来,老子先崩了你,再拉他垫背!黄泉路上也有个伺候的!”
邱玉香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余光瞥见棚外的影子——江荣廷举着枪,一步一步往里挪,靴底碾过干草的轻响,像秒针在倒数,一下,又一下。
“江荣廷!爷爷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许金龙突然像疯狗似的跳起来,枪口猛地转向棚门口,邱玉香眼疾手快,拼死往他胳膊上一撞。两人撕扯着,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子弹撕裂了棚里的死寂。
子弹擦着江荣廷的耳边飞过,没入身后的木柱,却有另一颗子弹,钻进了邱玉香的胸膛。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干草上,蓝布围裙瞬间被血浸透,像一朵沉甸甸的红牡丹,在枯黄的草堆里慢慢晕开。
“香姐!”江荣廷的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嘶吼声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掉。他抬手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许金龙的眉心,血洞“噗”地涌出红的白的,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嘴里涌出的血沫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宋把头带着人冲进来时,正撞见江荣廷把邱玉香从草堆里抱出来。她的手还微微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血从嘴角淌出来,染红了江荣廷的衣襟,像落了一场红雪。
“去回春堂!快去找张掌柜!”宋把头吼得嗓子都哑了,弟兄们赶紧卸了门板当担架,江荣廷抱着邱玉香蹲上去,手指颤抖着把她额前的乱发捋开,眼泪“吧嗒”掉在她的脸上。
第二天一早,碾子沟的木牌楼下围满了金把式,许金龙的脑袋被铁链吊在牌楼顶,秋风吹得他头发乱飘,曾经瞪谁谁发怵的眼珠子,如今蒙上了一层白翳,像两颗发霉的弹珠。有个豁了牙的老金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很:“狗娘养的,也有今天!”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笑声里裹着哭腔,有人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压在他们脊梁上一多年的石头,总算滚了。
医馆里,江荣廷守在邱玉香床边,炭盆里的火“噼啪”咬着木炭,映得他眼窝发黑,下巴上的胡茬冒出半寸,像片荒草。邱玉香刚醒,脸色白得透窗纸,见他直愣愣盯着自己,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许金龙……杀了?”
“杀了。”江荣廷往她手里塞了个铜暖炉,炉壁烫得他掌心发疼,“香姐,谢你。”
“谢啥。”邱玉香咳了两声,胸口的伤牵扯着疼,额角沁出细汗,“我不帮你,那畜生也容不下我这酒馆。”
“姐,你替我挡的那一枪……”江荣廷的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傻话。”邱玉香抬手拍了拍他手背,指尖凉得像冰,“我不撞他,倒下的就是你了。快回去吧,山上的弟兄、沟里的金把式,都等着你来拿主意呢。”
“等你好了我再走。”
“我要是一直不好呢?”邱玉香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像融了点春阳。
“那我就守到你好为止。”江荣廷梗着脖子,像头认死理的牛,眼眶却红了。
正说着,宋把头掀帘进来,棉门帘“呼”地扫过地面,朱顺几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布包——刚蒸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热气,用油纸裹着的红糖渗出黏甜的香。“香老板醒了?”宋把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你这可是救了全沟人的命,受我老宋一拜!”说着就要弯腰。
“宋大哥快别这样!”邱玉香忙要起身,被江荣廷按住,“许金龙是作恶多端,自找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话可不能这么说。”朱顺挠着头笑,“要不是你那蒙汗药,咱哪能这么顺当?这是猎户用的金创药,专治枪伤,你收下。”他把个小陶罐往桌上推,罐口沾着点黑药膏。
邱玉香望着满屋子人,眼眶有点热,别过脸看向窗:“多谢弟兄们惦记。我这没事,你们快回吧,山上还有一堆事呢。”
宋把头看了眼江荣廷,使了个眼色:“那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了。荣廷,走了。”
江荣廷磨蹭着不肯动,邱玉香瞪了他一眼:“去吧,别让弟兄们等急了。”
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出去。刚出医馆门口,就听见山上传来震天的欢呼——金把式们三五个围着喝酒,有人敲着铁桶当鼓,唱着闯关东时的老调子,“月牙儿弯哟照关东……”声浪撞在山壁上,滚出老远,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
邱玉香靠在床头,听着那热闹声,嘴角慢慢扬起。窗外的秋阳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片暖黄,像撒了层碎金。
第36章 群议立会
西北沟的院子里,篝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到半空,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膛红堂堂的。酒坛倒了一地,黏糊糊的酒液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有人从街里捎来的鞭炮还在墙根炸着,“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划拳声,把山坳里的夜都震活了——这可是碾子沟这些年最敞亮的日子。
付老把头捏着个豁口的酒碗站起来,银须上挂着的酒珠晃悠悠往下掉,嗓门比鞭炮还响:“各位把头,各位兄弟!许金龙那王八蛋总算见了阎王!今儿咱在这儿喝庆功酒,可咱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金沟里的金子能晃瞎眼,他许金龙死了,保不齐还有豺狼虎豹盯着呢!”
“可不是咋地!”李把头磕了磕烟杆,烟灰簌簌落在火边,“他活着是阎王爷,攥着咱的小命;他一死,咱反倒得提着脑袋干活了!”
宋把头皱着眉灌了口烧刀子,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这话咋说?”
“他许金龙是个恶阎王,活着能镇住那些小鬼;他一蹬腿,零散的小绺子、街面的地痞,还不跟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似的扑过来?”付老把头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轰”地窜起半尺,“明偷暗抢的,劫道的,这半年可没少折腾咱金工!”
“付把头说到咱心坎里了!”高把头猛地拍了下大腿,“荣廷兄弟早前说的‘不抢别人,也别让人抢了去’,这话多实在!我看呐,就得成立个金帮总会,再组个民团,把这金沟管得铁桶似的,才能睡上安稳觉!”
“高把头这话在理!”“就得这么干!”满院人纷纷应和,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个年轻把头性子急,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得老远。
宋把头却“啪”地把碗墩在石桌上,震得旁边的酒葫芦都晃了晃:“这事早前议过!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金帮总会?当初许金龙也想弄!他那是想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咱现在还拾他那旗号?扯淡!”
“哥,咱跟他能一样吗?”高把头急得脸通红,“他是欺压金工,横征暴敛;咱是保土安民,护着大家伙儿安安分分挖金子!”
“对!”李把头也帮腔,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他是土匪头子祸害人,咱是拧成一股绳,防着再出第二个许金龙!”
付老把头用脚把块火星子踩灭,沉声道:“正因为有过许金龙,咱才更该攥成拳头!给这没王法的世道立个章程,让咱金工能抬起头干活!”
宋把头瞅着满院人眼里的热乎劲,突然“哈哈”笑了,笑声震得火堆都颤了颤:“看来我老宋是一人难敌众口啊!行!付把头,这事就交给你张罗,咱得弄出个样来!”
“好!”付老把头往火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舔着木柴发出“滋滋”声,“要立金帮总会,得先选个把总掌舵!大家伙儿说说,谁能担起这担子?”
话音刚落,篝火“轰”地窜起半尺高,明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透亮。满院突然静了,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墙角酒坛滚了半圈的“咕噜”声,半天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这把总可不是好当的。
“那还用问?肯定得是宋把头!”高把头“啪”地拍在大腿上,酒碗里的酒晃出半瓢,溅在靛蓝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他甩了甩手不管不顾,粗嗓门震得篝火“噼啪”炸起串火星,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忽明忽暗。
“江荣廷当!”庞义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绷带渗着暗红的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嗓门却比谁都亮,“要不是他设的套,许金龙那畜生能这么快完蛋?他那犄角阵,前有埋伏后有堵截,换旁人早懵了!也就我大哥能看出破绽,先用蒙汗药迷翻许金龙,在用鞭炮装千军万马,这脑子谁比得上?”
江荣廷瞪了他一眼,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膝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兄弟们,论威望论资历,谁也比不过宋大哥。这担子太重,我挑不起,还得是宋把头掌这舵。”
“对!宋大哥当!”好几人跟着喊,有个急性子把酒碗底朝天,酒顺着桌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小水洼,映着天上的月牙儿。
宋把头却摆了摆手,铜烟杆在青布鞋底磕得“梆梆”响,烟灰簌簌落在火边化成白灰:“弟兄们的心意我领了,谢大伙抬举我宋天奎。可当老大不是能喝酒、人缘好就成——得有德行,有道行,兄弟堆里得肯矮三分,兄弟有难得往前冲,就算弟兄们都趴下了,他还得挺直腰杆扛着。我宋天奎就这点能耐,守守山头还行,管这全沟的金工,不成。”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手往江荣廷肩上一拍,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这好弟弟江荣廷,心细如发,胆气也够,当这把总绰绰有余!”
“大哥,您这是赶我上架啊!”江荣廷猛地站起身,粗布褂子的领口崩开颗扣子,耳根子红得像被火燎过,“我哪能担这担子?”
“你听我说……”
“哎哎哎,二位别争了!”付老把头拄着铜头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伤了和气可不成,都是过命的弟兄。”他眯眼瞅着宋把头黧黑的脸,又看看江荣廷紧抿的嘴,“要我说啊,宋把头是山,稳得住阵脚;荣廷是水,活泛得开。都是好样的。”
“付老把头您就别夸了!”江荣廷往宋把头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再这么说,我可就得钻桌子底了!”
“要我说别让来让去的,干脆俩都当呗!”朱顺粗着嗓门插话,手在大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本来这俩能耐就都大着呢——一个管枪杆子,镇得住场子;一个管账本子,厘得清毫厘,这不正好?”
“那可不成!”高把头立马反驳,酒气喷在众人脸上,带着烧刀子的烈味,“发号施令得有个主次,哪有一个山头上俩老虎的?宋大哥在这沟里混了三十年,当年跟着老把头开矿时,荣廷兄弟还穿开裆裤呢,论资历就得他当!”
“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不知道?就你瞎掺和!”宋把头抓起块啃剩的猪骨头扔过去,高把头笑嘻嘻接住,往嘴里塞,油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也不擦。
第37章 庙卜首座
付老把头突然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顿,铜铃“叮”地响了声:“依我看,再争下去该伤了弟兄们的情分。咱碾子沟的人,向来信山神爷。不如选个日子去山神庙,抽个签,请孙老把头做主,咋样?”
“老爷子这主意好!”朱顺第一个叫好,把空碗往石桌上一墩,“孙老把头最公道,他定的,谁也没话说!”
众人都跟着点头,篝火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响。付老把头掐着指头算了算,眉头舒展开来:“明天就是个黄道吉日,山神爷正灵验着呢,就去山神庙请他老人家定夺。”
“好!就这么定了!”宋把头一锤定音,众人举起酒碗,“哐当”碰在一块儿,酒液洒在火里,“滋啦”冒起阵白烟。
要说这山神爷,在东北的山坳里可是顶顶受敬的神。他本是莱阳人,姓孙名良,康熙年间闯关东到长白山挖参,和兄弟张禄结了生死契。那年头山里野兽多,瘴气重,张禄没几天就走了“麻达山”——也就是迷了路,任孙良喊破嗓子,也没见着人影。
孙良疯了似的找了三十六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最后在卧牛石旁饿得直打晃,怀里还揣着给兄弟留的半块干粮。临死前,他蘸着自己的血在石头上写诗,字字都带着对兄弟的念想:“家住莱阳本姓孙,翻山过海来挖参。路上丢了好兄弟,不见兄弟不甘心……”写罢,身子一歪靠在石头上,眼睛瞪得溜圆,硬是没闭上——心里头揣着兄弟呢,没见着张禄,死也闭不上眼啊!
后来康熙皇帝东巡长白山,到了那块卧牛石前,果然见孙良的尸骨直挺挺地立着,风吹日晒也不倒。康熙爷捋着胡子点头:“此人勇义双全,朕封他为山神爷,老把头。”话音刚落,那尸骨“晃三晃”,眼看要倒。康熙觉得稀奇,吩咐手下:“快放倒棵松树,朕赐个树墩子给他当板凳。”树墩一摆,那尸骨竟稳稳当当坐了上去,眼睛慢慢阖上了。
打这儿起,山里人都敬他如神,称他是长白山放山人的先祖。每年三月十六老把头节,山神庙里香火能飘出二里地,金把式们会供上整只的黑猪、刚蒸的白面馒头,还有自家酿的烧刀子,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响头,求山神爷保佑挖着狗头金,更求弟兄们平平安安出工,顺顺当当回家。
山里的规矩多着呢:进山门得先喊“山开门”,不能说“完了”“丢了”这类不吉利的话;吃饭时筷子不能插在饭上,那是给死人供食的;最要紧的是树墩子绝对不能坐——那是孙老把头的板凳,谁坐了准得惹山神爷不高兴,轻则挖不着金子,重则迷了山找不着回家的路。有一年沟里有个愣头青不信邪,坐在山神庙后的树墩上抽烟,结果当天就摔下了矿坑,断了腿,打那以后,再没人敢碰那些圆滚滚的树墩子。
如今碾子沟的山神庙虽小,却收拾得干净,神龛上的孙老把头像,那是当年老把头亲手用黄杨木刻的,距今已有几十年。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雕的执拗劲儿,手里攥着根挖参的索拨棍,纹路被香火熏得发黑,据说正是照着孙良用过的模样雕的。明天一早,金把头们就要往这儿来,让这位最懂兄弟情义的山神爷,定个最公道的结果。
日头刚爬过山头,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秋阳金灿灿的,透过松针筛下碎光,在青石板上撒成一片金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像满地蹦跶的金虫子。供桌上的酒香、猪头肉的油香,混着线香燃出的青烟,在半空缠成一团暖乎乎的气,顺着庙檐往山坳里飘。
付老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卷着,指挥年轻金工擦净神龛供桌,铺上新红布,像开春映山红般扎眼。上头摆着黑漆描金的山神爷牌位,三炷香烧到半截,火苗跳着,烟从庙檐缝钻出去拉成细缕。那尊黄杨木神像早没了当年的鲜亮,漆皮卷翘如老树皮,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黄杨木胎,木纹被岁月磨得发暗;原先嵌着乌木的眼睛也朽了,只剩两个黑黢黢的凹痕,倒像在直勾勾瞅着这殿里的红布与香火。
“都肃静!”付老把头清了清嗓子,从神龛旁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转着圈点着,火星子“噼啪”溅了两下。他双手捧着香举过头顶,对着神像躬身三次,腰弯得像张弓,才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簌簌落在红布上,他直起身,嗓门比昨天洪亮:“向山神爷叩头!”
金工们“唰”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宋把头跪在左边,江荣廷挨着他,两人的膝盖离得近,能感觉到彼此腿肚子的轻颤——宋把头的颤里带着点松快,江荣廷的颤里裹着紧张。
“一叩头——”付老把头的声音在庙里荡开,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众人身子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粗布裤腿蹭着蒲团上的草屑,带出点土腥味。
“再叩头——”
“三叩头——起!”
金工们齐刷刷站起,衣角扫过蒲团,带起阵尘土,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用袖子捂嘴,生怕惊了山神爷。付老把头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躬身,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颤巍巍的:“山神爷在上,碾子沟要立金帮总会,推举把总一事,宋天奎、江荣廷二兄弟你推我让,没个定论。今日请您老人家示下,定个公道结果,让咱金工能安安分分挖金子,不受那豺狼欺负,对得起您老当年护着弟兄们的情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红木盒子,盒面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边角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打开盒盖,里头是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分别写着“宋天奎”“江荣廷”,字是付老把头用毛笔蘸朱砂写的,笔锋刚硬,透着股不容含糊的认真劲儿。他把黄纸揉成小团,放进盒子,盖紧盖子,双手举过头顶,摇得“哗啦”响,摇了足有十几下,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才对着牌位又鞠了一躬:“山神爷,您老定夺。”
第38章 定团立规
庙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红布上的“簌簌”声,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响了。宋把头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烟锅里的火星子灭了也没察觉;江荣廷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跳动的香头上,手心沁出的汗把粗布褂子的袖口洇湿了一小块。
付老把头松开手,红木盒子口朝下,一张黄纸团“啪”地掉在红布上,像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李把头,你去看看。”付老把头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把头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捡起纸团,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慢慢展开。日头正好从庙门照进来,斜斜打在纸上,那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江荣廷!”
江荣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愣神,像被太阳晃了眼,随即转向宋把头,声音有点发紧:“大哥,这……”
宋把头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往常重些,差点把江荣廷拍得趔趄:“傻小子,这是山神爷定的,还能有假?好好干,别辜负了山神爷,更别辜负了弟兄们!”他说着,往江荣廷手里塞了样东西——是枚磨得发亮的铜烟锅,“这是我刚闯碾子沟时用的,给你了,当老大得有点压手的物件。”
江荣廷攥着铜烟锅,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点哑,却字字清楚:“各位弟兄,说实话,这个把总我真没想过。宋大哥比我有威望,这我比不了;是他再三谦让,大伙也抬举,如今山神爷又点了我,我要是再推,就是不识抬举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黧黑的脸,那些脸上有疤,有汗渍,却都透着真诚,“往后我江荣廷要是有半点私心,对不起弟兄们,就叫我被山神爷的索拨棍抽,一辈子挖不着金子,死了都进不了山神庙的门!”
“说得好!”宋把头第一个叫好,粗嗓门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乱响,“咱弟兄们就认实在人!”
“荣廷兄弟放心,刀山火海跟着你!”高把头喊得脖子发红,手里的烟杆挥得像面小旗,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
“快别站着了,回金厂喝酒去!”付老把头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让山神爷也听听咱的热闹,知道碾子沟往后有奔头了!”
众人簇拥着江荣廷往外走,宋把头跟在他身边,脚步稳健,像座山。日头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宋把头低声说:“记住,当老大不光要狠,更要护着弟兄们。谁要是敢欺负咱碾子沟的人,甭管他是啥来头,往死里干!”
江荣廷点点头,他望着远处金沟里闪着光的矿坑,想起当年在粮店当伙计,被马老五逼得离开辽阳,背着个破包袱在雪地里走,那时哪敢想有今天?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便化龙。
碾子沟的风,卷着松涛从山坳里涌出来,掠过众人的衣角,往更敞亮的地方去了。
“我先说一句哈,往后金沟有啥事,就听荣廷的!”宋把头粗粝的手掌往江荣廷后背上拍了拍,粗嗓门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掉,落在众人的粗布褂子上。“来,荣廷,有啥打算跟大伙亮亮,别憋着。”
江荣廷稳住身子,目光扫过满屋子黧黑的脸——有人袖口磨破了还在搓手,有人烟杆咬得发亮,个个眼里都透着盼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在山神庙时沉了些,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各位老少爷们,原先我没这准备,可眼下金沟的事堆成山,不捋顺了不行。我寻思先办三件要紧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件,招兵买马。宋大哥手下的弟兄算一股,再招百十来号人,只要年轻力壮、能耍枪弄棒的,咱都收,先立个民团。”
“那民团一百五十多号人,吃喝嚼用归谁管?”李把头抽着烟问,烟杆在桌面磕了磕,烟灰落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总不能让各家金厂摊吧?”
“自然是总会管!”江荣廷答得干脆,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咱叫他们团勇,再找个宽敞院子当会房,金厂的账、民团的饷、整个碾子沟的事,都归会房管着,一目了然。”
“这主意地道!”高把头拍了下大腿,木凳被他震得“咯吱”响,差点散架,“有个正经地方主事,省得各金厂各吹各的调,遇事互相扯皮。”
江荣廷接着说:“养民团是为了打胡子流寇,收拾地痞流氓,让大伙能安安生生挖金子。人家给咱出力,不能白用——按我说,就按许金龙那会儿的份子减两成,只收三成,咋样?”
“行!”满屋子人异口同声,有个年轻金工猛地站起来,粗布裤子上还沾着矿泥:“三成咋不行?许金龙那会儿收五成,还天天被他的人讹烟讹酒,现在能睡个安稳觉,多值!”
“可不是嘛。”付老把头捻着银须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要不是有总会,光应付那些勒大脖子的就得四成,天天窝火憋气,不值当。”
“第二件事,得立规矩。”江荣廷的声音沉了沉,眼神也利了些,扫过众人时,有人不自觉地收了笑,“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头一条,不准偷盗抢劫——偷的剁手,抢的剁脑袋,没二话!”
“好!”有人猛地拍了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跳起来,“乱世就得用重典,不来点狠的,镇不住那些饿疯了的野狗!”
“第二条,不准赌钱。”江荣廷瞥了眼墙角几个低头抠手指的,补了句,“仨瓜俩枣解闷行,谁敢玩大的,赌资全没收,再罚他去矿坑挖三天石头,让他知道金子是咋来的!”
“对!”宋把头跟着点头,烟杆往桌上一磕,“多少人输红了眼,把老婆的银镯子都当了,一年血汗钱全扔赌场,还欠一屁股债,家都散了!”
第39章 规立驱女
付老把头突然清了清嗓子,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我看还得加一条。”
“老爷子您说。”江荣廷往前倾了倾身子。
“咱这碾子沟早前没这么乱,就是这些窑姐来了以后,才搅得鸡飞狗跳。”付老把头往窗外瞥了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外头听见,“山神爷最忌讳这些荤腥事,矿坑、金厂这些出金子的地方,不许女人进来。”
“这没娘们还有啥意思?”高把头一听就急了,脖子红得像烧红的铁,“碾子沟街面那几家窑姐,不少弟兄常去……”
“谁离了娘们活不了?”宋把头猛地瞪了他一眼,嗓门像打雷,震得窗纸都颤,“来拿金子的,还是来找娘们的?分不清主次!”
高把头被噎得没话说,挠着头往嘴里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不擦。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缓了些:“弟兄们,规矩得立,但也不用赶尽杀绝。让她们搬到二道河子去,离矿坑远些,谁要是想找乐子,就多走几步路,别在金厂附近晃悠,碍眼,也惹山神爷不高兴。”
“这主意中!”有人跟着附和,“谁还能天天逛窑子?兜里有几个子啊,还是挖金子实在,将来好回家娶个正经媳妇。”
“对了,还有个事。”江荣廷转向宋把头,眼神里带着征询,“管理民团的头领和团勇,也得定军法——不听军令的、欺压金工的、偷偷摸摸打劫的,轻的打二十军棍,重的直接枪毙,大哥你看行不?”
“太行了!”宋把头拍着大腿赞,巴掌拍得“啪啪”响,“这群小子要是没规矩,比许金龙的人还坏,就得用军法管着,谁也别想徇私!”
江荣廷最后说:“往后人多事杂,我和宋大哥肯定忙不过来。我看让朱顺、庞义当民团副团总,朱顺稳重,带一部分人巡山设卡;庞义机灵,带另一部分人守金厂和街面。这两天我再找个会算账的先生,管着钱粮,大伙看行不行?”
“行!”满屋子人都应,“朱顺办事牢靠,庞义眼睛尖,合适!”
付老把头眯着眼笑,对着江荣廷点头,银须在胸前晃:“真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事安排得有板有眼,你确实是个主事的料,比我这老骨头强。”
江荣廷没接话,直接扬声吩咐:“朱顺,你带三十人,负责去鹰嘴崖、黑风口那几个要道设卡,搭个了望棚,见着生面孔先盘查,别让外乡绺子混进来。”
“哎!”朱顺“噌”地站起来,胸脯挺得老高,粗布褂子都绷紧了,“保证看好!”
“庞义,你带二十人,负责去街面转转,见着聚堆赌钱的、寻衅滋事的,先抓起来关柴房,等我定夺!”
“好嘞!”庞义拍着胸脯应,胳膊上的伤还没好,一动就疼得龇牙,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吭声,转身就往外走。
万事开头难,要稳住碾子沟,哪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满屋子人眼里都透着股劲,像刚点燃的篝火,越烧越旺。商议完,江荣廷让人在碾子沟街面和矿山,写了招兵告示,刚贴出去,就围了一堆年轻汉子,个个踮着脚看,有个愣头青直接扯开嗓子喊:“我报名!我会耍枪!”
日头爬到头顶时,碾子沟的风里都带着股活泛劲儿,矿坑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比往常响亮了几分——新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香姐,新招的团勇缺营房,总会想借你的酒馆用用,回头给你盖个比这阔气的。”江荣廷站在柜台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酒馆里的八仙桌还留着刀刻的印子,那是去年金工们划拳时凿的,此刻空荡荡的,只剩墙角的酒缸透着点闷响。
邱玉香正往蓝布包袱里叠衣裳,她头也没抬:“这房子本就是金工们帮我垒的土坯,哪用借?送总会了。”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沉甸甸的碎金,刚要递过去,被邱玉香的手挡了回来。她的指尖带着酒馆灶台的烟火气,却比冰还凉:“啥金子不金子的,我邱玉香还没穷到要靠这点东西过活。”
包袱被她往肩上拽了拽,布料摩擦着衣襟发出轻响。“我就想知道,要把我往哪送。”
江荣廷的喉结咯噔滚了下,目光撞在窗纸上——团勇们正在院外钉马车棚,锤子敲得“梆梆”响,震得窗棂直颤。“香姐,新规矩你也听说了……碾子沟的矿坑、金厂,往后不让女人沾边。”
邱玉香猛地转过身,包袱“啪”地砸在地上,她盯着他,眼里的光碎得像摔了的瓷碗:“这规矩是你定的吧?”
“是大伙定的。”江荣廷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酒缸上,发出空响。
“你说是你定的,我还能敬你是条汉子。”邱玉香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凝着泪,“我打关里逃荒来,从关里到碾子沟,哪不是落脚?不差这一处。”
“香姐,我……”他想拽她的袖子,手伸到半空又蜷了回去。
别叫我香姐。”邱玉香弯腰捡包袱,把散开的衣物重新裹好,“我就想不明白,一群老爷们凑一块儿定规矩,就没人寻思寻思——来这是挖金子的,还是来当和尚的?”
“规矩定了,改不了了。”江荣廷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总得有人先挪窝,你……”
“我懂。”邱玉香打断他,背过身去抹脸,“我一直盼着,这沟里能有你的字号。好不容易盼到了,却要把我往外赶。”最后几个字沾着哽咽,像被水泡过的棉絮。
江荣廷蹲下去,视线齐着她的膝盖,声音软得发颤:“香姐,二道河子就隔两座山,我每月都去看你,带你爱吃的糖酥饼。我刚接这摊子,好多事还得你帮衬,就当……帮我一回。”
邱玉香转过身,眼圈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姐为了你,枪子都敢挡,还在乎挪个窝?”她拎起包袱往门外走,步子迈得挺稳,却在门槛上顿了下,“走吧。”
“姐的恩,我记一辈子。”江荣廷的声音黏在喉咙里。
民团的马车碾着碎石路往二道河子去,车轴“吱呀”作响,像被拉长的哭腔。邱玉香坐在车辕上,两手攥着蓝布褂的下摆,风偏不饶人,偏要掀起衣角,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红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实,是她刚闯关东那年,在客栈就着油灯自己缝的。
她忽然抬头往回看,碾子沟的山影越来越小,酒馆的青瓦顶早被树挡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梢头还在风里晃。
第40章 民团初立
街口却热闹得很,庞义支着木牌招兵,“管吃管住,月发四两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年轻汉子排着队填表,有人急得直跺脚,吵得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往这边瞅。
总会的会房原是许金龙的宅院,扫干净了才见着院里的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半串干了的红绸。江荣廷指着墙上的规矩条,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大哥,这会房咋样?”
宋把头摸着新刷的门框,漆味呛得他直皱眉:“比山上的窝棚强十倍。”
“搬来住呗,西厢房空着,刚裱了新纸,比山上暖和。”江荣廷用指节敲了敲门框。
宋把头往门槛上一坐:“不了,山上的炕睡惯了,烧得透,冬天被窝里能焐热脚。”他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住了十多年,石头缝里都渗着我的汗珠子,挪窝跟剜肉似的。”
江荣廷笑了,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个响:“我看你是怕金厂的伙计偷懒,没人盯着就往矿渣里掺沙土。”
“你小子,就知道揭我短。”宋把头笑骂着往地上吐了口烟渣,烟圈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日头下散成白气,“荣廷,咱没官府的文书,就这么立总会、招民团,真不怕哪天朝廷派个官来,说咱私设武装?”
江荣廷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响混着窗外的操练声:“咱把沟里管得比官府还齐整——百姓有钱赚,治安不含糊,皇上知道了,没准赏个顶戴花翎,让咱正经管这碾子沟呢。”
“还顶戴花翎?”宋把头嗤笑一声,烟杆往地上一点,“不把咱当胡子剿了就烧高香。”他顿了顿,往会房里瞅了眼墙上的规矩条,声音沉了些,“不过你说得对,有金子有枪,腰杆子就硬,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江荣廷这时才停了手,算盘上的珠子正好排成一道直线。他抬头时,见日头已斜到西山顶,光透过槐树叶筛下来,在宋把头背上投下斑驳的影。院里伙夫劈柴的斧头落得“砰砰”响,震得老槐树叶子簌簌掉,一片叶子飘到宋把头的烟杆上,他抬手一掸,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
“烟囱冒烟了。”江荣廷忽然说。
宋把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房的烟囱正冒出淡青的烟,被风扯成细缕,缠在槐树枝桠间。远处矿坑传来收工的号子,混着民团操练的喊杀声,在碾子沟的山坳里撞来撞去,像首没谱的歌,却透着股热辣辣的劲,往人心里钻。他吸了口烟,烟锅子红得发亮,“走,去瞅瞅灶上炖的肉烂了没。”
会房的新漆还泛着冷光,檐角的红绸子被风扯得直打颤,缠在木椽上松松垮垮。登记用的长条木桌没撤,砚台里的墨汁凝得稠了,旁边的粗麻名册厚得压手——两天功夫,一百个名字挤得纸页发沉,连边角都写满了。庞义背着手踱了两圈,指腹敲着名册,“咚咚”声混着远处矿锤的闷响,倒像在数着这百号人哈出的白气。
院坝里的呼喝声裹着寒气,朱顺的嗓子哑得发紧,枣木棍抡得带起风,“啪”地抽在结着薄霜的石板上:“腿并拢!再晃把你脚踝捆上!”他额角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凉透了,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却顾不上抹——正瞪着队列里顺拐的后生,“出左腿!抬左胳膊!怎么的,你冻木了?跟块矿渣似的!”
一百条汉子分成五队,短褂外头多罩着件厚棉坎肩,有几个正偷偷往手心里呵气。最前排的后生攥着木枪,枪杆磨得发亮,却还是被朱顺的棍子点中脊梁:“枪头太低!想戳冻土疙瘩?”队列里窸窣一阵调整,木枪拖地的“沙沙”声混着跺脚声,把院角的残霜搅成了灰蒙蒙的雾。
朱顺从东头跑到西头,抄起石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热水,水汽在鼻尖凝成细珠。“再练十趟劈刺!”他把碗往桌上一墩,“午饭前练不熟的,灶房那锅猪肉炖粉条可没你们的份!”
汉子们的吼声里裹着白气,木枪劈砍的“呼呼”声撞在会房门板上,震得门轴“吱呀”响。朱顺瞅着这光景,眼角的褶子松了松——这百号人,得在这冷天里磨出筋骨来,才不算辜负那两天抢破头的热乎劲。
两个团勇反剪着个后生的胳膊往里走,后生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粗布裤脚在结了层薄霜的青砖地上蹭出两道白痕,混着矿泥成了灰黑色。院角的老梨树枝桠晃荡,残叶“沙沙”响,风卷着几片叶子打在他裤脚,没入磨出的布丝里。
碾子沟的日头像是浸了蜜,洒在人脸上都带着暖烘烘的甜。矿坑里的凿石声比往常稠了,“叮叮当当”撞在山壁上,混着金工们的笑骂声飘出来,听得人心里敞亮——再没人缩着脖子怕被抢,也不用攥着碎金往袖口里藏,裤腰带上的烟荷包都敢敞着口晃。
街面上更见出不同来。先前总蹲在路边瞅空“卡脖子”的崽子,早没了影;以前酒馆里划拳能掀翻桌子的醉汉,如今喝完酒规规矩矩往家走,路过巡逻的团勇还会咧嘴笑:“兄弟辛苦了!”连孩子们都敢跑到矿坑边捡碎矿石,不用再被爹娘扯着耳朵往屋里拽。
民团的黑布褂子成了沟里最稳当的景致。朱顺带的人在鹰嘴崖搭的了望棚,烟筒里的青烟直挺挺往上冒;庞义领着人在街上转,手里的枪不咋亮,可往那儿一站,街边的赌摊就自己散了。有回高把头撞见个外乡来的生面孔,刚要喝问,那汉子先举了手:“我是来投亲的,啥坏事没干!”
风里飘着新麦的香,金工们收工往家走时,会指着山梁上的日头说:“这日子,才叫日子!”连最寡言的老金工都哼起了小调,调子不成样,却透着股压不住的活泛——就像开春的冻土,终于裂开了缝,能瞧见底下冒头的绿了。
第41章 宽宥盗金
碾子沟的清晨,寒气裹着矿尘,凝在会房院子的青砖上。团勇粗重的喊声撞破了寂静:“宋把头,抓了个偷金子的!”他手里拎着个油布包,沉甸甸地往下坠,“在矿渣堆里扒拉出来的,足有三钱!”
宋把头正蹲在石碾子上,闷头磕着他的烟袋锅子,火星子溅在带着霜花的碾盘上,发出“刺啦”的轻响。他抬起眼,眼皮耷拉着,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跪在地上的后生身上:“报上名来。”
“刘宇!”那后生梗着脖子,脸上混着泥污和冻出的皴裂,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带着不服气的硬撑。
“刘宇?”宋把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烟杆在碾子边沿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胆儿不小啊,会房的规矩是摆着看的?”
“我没偷!”刘宇挣扎了一下,捆着他的麻绳勒进旧夹袄里,“是那金工自己没收拾干净,碎金掉在土缝里,我捡的!”
旁边的团勇裹紧了破旧的棉袄领子,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还嘴硬!”刘宇“扑通”一声跪实了,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砖地上,听得人牙酸,但他仍仰着头喊:“会房又不是衙门,凭啥定规矩砍人手?”
“在这山沟里,会房的规矩就是王法!”宋把头“嚯”地站起身,烟杆直指着院门口那块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偷者剁手”四个红字赫然在目,“按规矩办!拉下去!”
“宋大哥!宋大哥饶命!”刘宇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冻土沾了满裤腿,“手留下吧!没了手咋干活?各位爷看着也瘆得慌啊!”
“嗯,你说的在理。”宋把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这样,拉下去把脑袋剁了,干净利索,眼不见心不烦。”
“宋大脑袋!”刘宇急得嗓子都劈了叉,带着哭腔嚎起来,“你知道我哥是谁吗?是刘宝子!”
这一声喊出来,宋把头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一脚踹翻脚边的破木凳,“咔嚓”一声,凳腿断了:“小兔崽子!除了许金龙,还没人敢这么叫我!刘宝子又怎样?他来了,坏了规矩照剁不误!拉走!”
“慢着!”院门口炸雷似的一声吼,刘宝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护在刘宇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着,“宋大哥!手下留情!是我没管好弟弟,要杀要剐,冲我来!”
“哥!你别管!是我犯的事,杀我!”刘宇这下真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那点硬气全泄了。
“哟,这儿挺热闹。”江荣廷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他刚巡矿回来,短袄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刘家兄弟,最后落在宋把头脸上,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大哥,咋回事?听说逮着个伸手的。”
宋把头朝地上努努嘴,烟杆在手里转着圈:“喏,就这哥俩,唱双簧呢。”
“刘宝子,怎么又是你?”江荣廷走到刘宝子面前,打量着他,“上次在江边不是说好了,不干劫道的营生,这是换路数了?”
“我们早不劫道了!”刘宇抢着喊,声音带着委屈,“就想找个正经活路,可哪个把头都不要我们!从关里千辛万苦跑来,总不能活活饿死吧?”
刘宝子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他盯着江荣廷,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涩:“江大哥,当初在江边你怎么说的?我说想跟着宋大哥干,你答应帮我递个话。这话,你递了吗?”
江荣廷闻言,目光在刘宝子脸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碾子沟大小事务千头万绪,斗许金龙、打理矿场,刘宝子这点投奔的念头,早已被这些更重要的事情挤到了记忆的角落。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宋把头,语气平静地问:“大哥,这俩人,要是收了,再犯毛病咋整?”
“再犯,任凭会上处置,绝无二话!”刘宝子抢着回答,声音斩钉截铁,抓着弟弟的手青筋暴起。
“行,这话是你说的。”江荣廷冲团勇摆了摆手,“松绑。”他看着被解开绳索的刘家兄弟,眼神沉静却带着分量,“矿上把头们为啥不敢收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折腾得太厉害,名声坏了。这样,先去付把头的井子背矿,啥时候能把筐里的石头认清楚、拣干净了,啥时候再来说下一步。”
“谢江大哥!”刘宝子拽起弟弟,低声道了句谢,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刘宇快步离开了院子。
宋把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把烟杆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嘟囔道:“这俩刺头,要是再敢尥蹶子,看我不真扒了他们的皮!”
江荣廷没接这话茬,他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块规矩牌。风刮过,纸角哗哗作响,远处矿坑传来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他心里明镜似的——刘宝子是块材料,有胆色,也讲义气,就是野性难驯,棱角太多,得像打铁一样,慢慢淬火,细细打磨。磨好了,是把能劈荆斩棘的快刀;磨不好,也可能伤了自己。他低头,用指甲刮掉袖口沾的一点泥灰,眼神里透着深思。
日子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会房里的矿灯积了层薄灰,案头账册的边角被翻得有些卷曲。这天,江荣廷正在看账,门外传来团勇的通传声:“把总,二道河子来个王掌柜,说要见您。”
“王掌柜?”江荣廷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对这个名号没什么印象。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绸面棉袍、脑门锃亮的中年人缩着脖子走了进来,袍子下摆溅了不少泥点。
他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拱手道:“在下王宝财,在二道河子开了间小绸缎庄,兼营个客栈。久仰江把总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江荣廷打量着他,这身打扮像是关内来的商人,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算计。
第42章 纳商入帮
江荣廷在铺着厚棉垫的竹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硬木桌沿,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掌柜身上:“王掌柜大老远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喝茶聊天吧?”
王掌柜连忙在旁边的杌子上挪了挪身子,向前倾着,脸上堆着笑:“江把总明鉴。实不相瞒,王某这次来,是想恳请加入咱们金帮,寻个庇佑。”他边说边从袖筒里小心地抽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向桌角,“近来二道河子地面不太平,劫道的胡子比林子里的野狼还多。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是经不起折腾。想着要是能倚靠金帮的威名,往后走路也能踏实些。这世道,平安比什么都强。”
江荣廷的视线扫过那张银票,并未去接,语气依旧平淡:“入帮有入帮的规矩。按月缴纳会金是基本,更重要的是守帮里的规矩。若是犯了规矩,别说是我,天王老子也护不住。”
“明白,明白!规矩一定守!”王掌柜连连点头,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今日来得仓促,备了点薄礼略表心意——五担新米,八匹厚实粗布,就放在院外,给弟兄们添点嚼谷、缝件冬衣,也算我的一点诚意。”
江荣廷朝窗外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团勇正围着那几匹布议论,有个年轻的后生正拿着一匹黑布往身上比划。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沿停顿了一下:“礼,我代弟兄们收了。会金的事,记得按时。”
“一定一定!绝不敢忘!”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对了,邱玉香邱老板托我给您带个话。她说新酿的头锅烧刀子已经封坛入窖了,记得您上次夸她的酒劲道足,特意嘱咐我告诉您一声,等您得闲了,过去取两坛尝尝。”
江荣廷手中一直慢慢转着的茶杯停住了。他抬眼看向王掌柜,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她的伤,都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王掌柜拍了下大腿,“邱老板真是女中豪杰,养伤的时候也没闲着,正张罗着盘新铺面呢!就是街角那间大的,眼看就要收拾妥当了。她说等开张那天,务必请您去喝头杯酒,暖暖场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矿上的琐事,王掌柜见江荣廷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知道他有事要忙,便识趣地起身告辞:“江把总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会金的事您放心,下个月我一准派人送来。”
江荣廷将他送到会房门口,看着王掌柜裹紧棉袍登上马车,车辙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转身回去时,矿场那边传来的凿石声在风中格外清晰。他裹了裹身上的短袄,径直走向付把头负责的矿洞。在矿道口,他顺手拎起一个半满的矿篓,熟练地背到肩上。
“哎呦!荣廷,你怎么还亲自下来背这个?还背这么满!”付把头迎了过来,伸手帮他把矿篓卸下,粗糙的手掌擦过篓边。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江荣廷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背脊:“当初陈二盯得紧,弟兄们谁敢少背?现在没了他这双眼睛,我更得多背点。柜上的规矩才立的住。”
“柜上?”付把头嗤笑一声,“现如今你江荣廷就是柜上,谁还敢跟你较这个劲?”
“江大哥!”刘宝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背着半篓矿石撵上来,黑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脖子上结了层硬壳。
江荣廷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的旧疤上:“是宝子啊。看你这架势,背矿比当年摆弄刀枪还顺手?”
“力气活干惯了,闲着反而浑身不自在。”刘宝子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顿时黑了一片。
江荣廷把矿篓靠在旁边的石碾子上:“今天过来,正好有事安排你。调一队团勇给你带着……”
“去守江边?”刘宝子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那地方我熟!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道!”
“嘿,你小子就惦记着老本行是吧?”江荣廷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守什么江边,真怕你手痒重操旧业。”
刘宝子把肩上的矿篓“哐当”一声放下,拍着胸脯说:“江大哥指哪我打哪!您是关二爷,我就是那扛刀的周仓,绝不含糊!”
江荣廷的目光落在他因长期劳作而磨出厚茧的手上,点了点头:“那你带些团勇守着会房,巡视街面,管管闲杂人等,这事能办不?”
刘宝子当即挺直腰板,抱拳道:“您放心!以前各位把头瞧不上我,只有江大哥您肯信我。啥也不说了,您就看我的行动!”言辞恳切,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行了,别整这套虚的。”江荣廷朝远处的窝棚喊,“庞义!带刘宝子哥俩去领民团的衣裳!”
“哎,来了!”庞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空旷的响,“走,刘宝子,领衣服去!”
“去吧。”江荣廷摆摆手,看着两人的背影往窝棚走,才转向付把头:“这刘宝子,真像你说的那般实在?”
“来了这些天,背矿从没少过分量。”付把头往远处的矿洞瞥了眼,洞口冒着白气,“前阵子矿道落了毛子,他抄起镐头就冲进去,拽出俩被埋的矿工,胳膊被石头划得见了骨头,裹着破布还照样背矿。这小子是块糙料,就是生错了世道。”
江荣廷弯腰拎起矿篓绳带,往收矿的场子走,绳勒得手心发疼:“还行,没看走眼,是条汉子。”
“嗯,往后在你身边,错不了。”付把头的声音混着风声,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踩着硬土,慢慢往场子深处去,脚印在地上陷得很深。
第43章 勘脉兴金
江荣廷揣着账本在各金厂转了五天,鞋底磨出的洞能塞进半块煤渣。三十多个金厂的账页摊在桌上,红笔圈出的份子钱数字高低错落,像土坡上的野草——付把头那栏的数字总比旁人高出一截,墨汁都像是掺了金粉。
他蹲在付把头的金厂边抽烟,边看矿工们弯腰淘金。同样是三十来号人,同样的日头晒着,这边的金锭子装袋时总比别家沉半两。有个老金工捧着淘盘笑,指缝里的金沙晃得人眼晕:“付把头的眼,比罗盘还准,专挑金脉鼓包的地方下镐。”
江荣廷捏着烟杆往地上戳,烟丝掉在账本上。他想起别家金厂的景象:有人对着光秃秃的岩壁猛凿,镐头都震出豁口;有人把淘出的石渣堆成小山,最后只收得指甲盖大的碎金,金工们揣着薄饷叹气时,棉袄都显得更单薄。
风卷着沙砾打在账本上,“哗啦”翻到付把头那页。江荣廷忽然把烟锅在鞋底摁灭——既然金脉是根,那让懂脉的人把着方向,不就像给乱撞的马套上缰绳?他站起身时,账本被风刮得贴在腿上,倒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金锭,沉甸甸的有了分量。
夜深得像浸了墨,江荣廷掀帘进付把头的窝棚时,炕桌上的油灯芯子“噼啪”炸了个火星,豆大的光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扯在土墙上,忽长忽短。他往炕沿挪了挪,粗布裤腿蹭过炕席的草梗,窸窣响了声,离那盏灯更近了些——灯油味混着付把头旱烟的呛气,在不大的棚里缠成一团暖乎乎的气。
“把总来有啥事?”付把头抬眼时烟杆斜在嘴角,露出的半截黄牙沾着烟油。
江荣廷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窜了窜,映得他颧骨的旧疤泛着红:“付把头,就您这井子出金最旺,都说您老会看金脉,没错吧?”
“那是自然。”付把头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火星溅在炕桌缝里,眼里发亮,“这十里地的金脉,闭着眼都摸得准。”
“那您老能不能……给别家也掌掌眼?”江荣廷顿了顿,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这话在肚里盘了三天,说出来时喉结动了动。
付把头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白痰在土上砸出个浅坑:“淘金的地界,谁家不把金脉捂得严实?让我进他们的井?怕是烟都不让抽。”
“是这理。”江荣廷点头,往付把头跟前凑了凑,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您老的本事哪能白用?我意思是,您去会上坐馆,谁家勘脉就请您,按出金量抽份子——您坐着挣钱,他们也多淘些,两头划算。”
付把头捏烟袋的手指紧了紧,烟杆在嘴角顿了顿——这主意听着野,却透着实在。他忽然拍了下大腿,炕桌都震得晃:“嘿,没看错你江荣廷!这主意绝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江荣廷挠头,耳后蹭着灶灰:“老爷子抬举了。您这是应了?”
“应了。”付把头往烟袋塞新丝,指缝里的泥灰混着烟丝,“冲你这份心思,我老骨头也得再动弹动弹。”
得了付把头这句准话,江荣廷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总算能放开手脚推他的章程。他心里早盘算了千百遍:要让碾子沟的大小金场都归置得有条理——矿道怎么挖才省力气,碎金怎么筛才不糟蹋,连收矿、分金的时辰都得定个准谱。说白了,就是要把出金的效率提上去,好让弟兄们的口袋都鼓起来,手里的碎金能多掂量出几分沉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江荣廷从屋里出来,棉袍上还沾着灶膛的烟味。脚刚沾着院外的冻土,就径直往练兵场走——那边的喊杀声早飘了过来,混着风刮得老远。
黄土场子被踩得硬邦邦,风卷着沙砾打在团勇们的袄子上,“嗖嗖”响。朱顺领的旧部扎马步,庞义带的新勇练劈刀,“嘿哈”的喊声撞在山壁上,回音裹着尘土飞。
“都停了!”庞义猛地跃上土台,嗓子被山风磨得发紧。他棉袍下摆被风掀得贴在腿上,梗着脖子站得笔直。
队伍“唰”地收了势,手里的木枪往冻土上一顿,枪杆撞得尘土飞溅,百十号人齐刷刷转头望过来,眼里的光混着日头,亮得扎眼。
“弟兄们!”庞义扯开嗓子喊,风裹着他的声音打旋,却硬是穿透了呼啸声,“你们穿的是谁的衣?”
“江把总!”新兵们的吼声炸起来,拳头往胸口一砸,震得土台簌簌落灰。
“吃的是谁的饭?”
“江把总!”声浪更高了。
“花的是谁的钱?”
“江把总!江把总!江把总!”喊声滚过场院,撞在远处的矿洞石壁上,回声裹着山风荡回来,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江荣廷眉头猛地一拧,大步跨上土台,靴底碾得台上的碎土沙沙响。他一把扯住庞义的胳膊,声音沉得像块冻硬的铁:“扯淡!这浑话谁教你们喊的?”
底下瞬间静了,连风都似停了停。庞义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往队伍后缩,肩膀几乎要贴上旁边的人。
“你们所有的一切是金沟的弟兄们,碾子沟父老乡亲给的!”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家把血汗钱拿出来养着咱们,是让咱们护着这金沟,不是让你们学嘴甜!”他眼神扫过队列,像刀子刮过冻土,“再强调一遍:敢欺压金工、伸手勒索的,不管是谁,法不容情!抓到了,剁手卸腿可由不得你们!听明白没?”
“明白!”喊声沉了三分,像闷雷滚过黄土场,惊得地上的尘又起了一层,慢慢裹住众人的脚脖子。
江荣廷望着练兵场扬起的尘土,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许金龙的人他见过,挎着枪在街口晃,见了金工就伸手要“孝敬”,枪托砸在人背上的闷响,隔两条街都能听见——那是狼,喂饱了就盯着自家窝,眼里只有许金龙给的骨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还嵌着矿渣。当年在矿上,要是有人肯站出来护着他,他也不会逃走去投奔宋把头。现在这些团勇,枪杆子得比许金龙的直,不光要能打,得知道为谁打。
自己要的武装,得揣着碾子沟的土,护着金工碗里的粮。他想起刚才训话时,团勇们喊出的“明白”,沉得像金锭落地。这股劲得拧成绳,——有了魂的队伍,才是能扛住风雪的墙。
第44章 矿脉起争
“高志鹏,你不就是仗着你哥那点势!”李把头攥着镐把,镐头往冻硬的矿土上猛顿了下,“哐当”一声震得手发麻,“我们的井子挖得顺顺当当,你带着人硬往金脉上挤,安的什么心?”
高把头咬得后槽牙发酸,嘴角的伤被扯得生疼,袖口擦过嘴角的伤,蹭出片更深的红:“放屁!宋把头是我哥不假,可这层关系不是我扒着求来的!”他抬脚猛踹旁边的矿车,“哐当”一声震得木架晃,矿灯都从车帮上颠掉了个角,“这处金脉是我们自己探出来的,往深了挖本就该如此,你凭什么拦着?”
“他娘的跟我扯探脉?”李把头身后的矮个金工扛着木棍往前冲,“你们抢了地盘还打人,当我们是软柿子捏?”
“是你们先抡的镐头!”高把头这边的壮实汉子举着铁锨,锨刃在日头下闪了闪,“老三的胳膊都被你们打脱臼了,现在跟我讲规矩?”
“少废话!”李把头把镐把往地上一顿,冻土被砸出个浅窝,“再敢往我们井里挪半寸,今天就把你们的腿敲断在这儿!”
“耍横是吧?谁怕谁!”高把头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
木棍劈在矿车木板上的脆响、闷哼声、叫骂声搅成一团。有人被绊倒在矿渣堆里,黑泥混着血珠子从额角往下淌;有人抱着对方的腰往岩壁上撞,“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都晃了晃,矿灯的光在岩壁上乱滚。
“都给我住手!”
庞义的吼声裹着风砸过来,像块冰棱子劈在场子中央。他带着团勇们撞开人堆冲进去,腰间的枪套撞得“啪啪”响,枪杆上凝的白霜被风扫下来——那股子寒气混着枪托的冷硬,逼得厮打的汉子们“噌”地顿住,拳头还扬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团勇们举着枪托往人缝里扎,“让开!让开!”的喝声混着枪托撞肉的闷响,硬生生把扭成一团的人撕开道豁口,冻土上的血点子被踩得乱七八糟,混着矿渣成了黑红的泥。
“聚众械斗,反了你们了?”庞义一脚踩在翻倒的矿车上,木片在脚下“咯吱”响,靴底沾的矿渣掉在车板上,“金沟的规矩都喂狗了?”
“庞团总,是他们抢我们的井!”李把头喘着粗气喊,脸上的黑泥混着血道子,看着更凶了。
“别在这儿恶人先告状!”高把头梗着脖子,“这金脉本就该这么走,是你们霸着不让道!”
“吵够了没有?”庞义猛地跺了跺脚,冻土被踩得“咔嚓”响,他瞪眼扫过扭成一团的人群,粗声吼道:“都跟我回会房!让江把总断个明白——是龙是虫,到了会上,自有公论!”
“去就去!”李把头把镐把扛到肩上,木柄压得肩膀沉了沉,“我就不信江把总会偏着他!宋把头的面子,还能大过金沟的规矩?”
高把头抹了把脸,血和泥糊成一片,露出的眼睛亮得发狠:“走!谁要是怂了,就是孙子!”
两拨人互相瞪着眼睛,跟着庞义往会房走,路上还时不时撞一下肩膀,矿渣被踩得咯吱响,粗气喷在冻雾里,白花花的一片,像两头没斗尽兴的公牛。
“你们窝里斗的能耐倒是不小。”江荣廷往太师椅上一靠,指节在桌案上敲得邦邦响,目光扫过两人带伤的脸,“许金龙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横?他刚闭眼,一个个脾气倒比矿渣还硬了?”
“我们也不想动手,是他们先动的手!”李把头攥着拳头,颧骨上的血道子还在渗红,顺着皱纹往下爬。
“要不是你们把老三胳膊打脱臼,我们能抡镐头?”高把头梗着脖子,嘴角的伤被扯得抽了下。
“你们不往我们井里挤,能伤着人?”
“金脉本就连在一块儿,凭啥算你们的?”
两人又吵成一团,会房里的土腥味混着汗味,被喊声搅得翻涌,屋顶的蛛网都跟着颤了颤。
江荣廷猛地一拍桌,茶碗盖“当啷”跳起来掉在地上,碎成半片。两人戛然收声。“闭嘴!不就是两条井子挖到一块儿去了?合了伙挖不行?”
“合着干?他能听我的?”李把头斜眼瞥高把头,下巴抬得老高,胡茬上还沾着矿渣。
“我还懒得跟你搭伙!”高把头嗤了声,往地上啐了口,痰沫子在青砖上洇开。
“行了,都别在这儿犟了!”江荣廷起身踱了两步,军靴碾过地上的烟蒂,火星子在靴底灭了,留下个黑印,“身为把头不带头守规矩,反倒聚众械斗——正好,我正想收几处井子归会上管。你俩这两处,就别争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像秤砣似的压得人发沉:“收归会上,租金一百两,谁想接着干,就把银子拍这儿。”
“我干!”李把头往前抢了半步,袖口蹭过桌角,带起层灰。
“一百两而已,我也干!”高把头立刻跟上,胸口挺得像块硬石,袄子上的破洞被撑得更大。
“我加三十两!”
“一百五!”
“二百!”
“二百五!”李把头梗着脖子喊,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像条蚯蚓在皮肤下游。
高把头“嗤”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褶:“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
“有本事你别怂!”
“我才不傻,扔那么多银子进去,那才真是缺心眼!”
“把总,他爱干不干,我干!”李把头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发光,像瞅见了金脉。
江荣廷摆了摆手,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就租你了。也别二百五了,年底看收成——若是没多产,还按老规矩抽三成;真多淘出金子,再按数多补点。”
“谢把总!”李把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江荣廷,你这是拉偏架!”高把头气红了眼,“你是想把我们哥俩挤出碾子沟?你自己独霸碾子沟,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他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条,“你等着!我这就找我哥评理去!”
没等江荣廷开口,高把头已攥着拳头冲了出去,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江荣廷望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沫子沾在嘴角,眼神沉得像井底下的水,半天没动,只有指节还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第45章 内隙暂平
江荣廷在会房门口站了片刻,窗纸透进的日头斜斜切进来,落在账房老胡背上,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堆成小山的账本里,像块浸了墨的旧布,边角还卷着点毛边。
老胡原本是山下私塾的先生,还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字写得比庙里的碑刻还周正,只是去年兵灾烧了学堂,一家老小逃进碾子沟,才被江荣廷请来看账。
老胡戴着副近视镜,正扒拉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混着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屋里荡来荡去。他左手按着账本边角,指腹磨出层厚茧,右手食指在“金工人数”那栏点划,指腹沾着墨汁,在纸页上蹭出几个浅灰印子,连江荣廷踩着青砖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碎木屑的轻响都没听见。
直到江荣廷的靴尖轻轻碰了碰桌腿,老胡才猛地抬头,眼镜“啪嗒”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被眯成缝的眼睛,眼白上爬着细密的红血丝:“哎呀,把总来了!”他慌忙要起身,藤椅腿在泥地上刮出道浅痕,被江荣廷伸手按住肩膀。
“咋样,都整妥当了?”江荣廷往旁边的长凳上坐,随手翻了翻桌角的册子,纸页边缘卷得发脆,带着股陈墨混着霉味的气息。
“妥当了妥当了。”老胡把镜子推回鼻梁,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点沙哑的痰响,手指点着账本首页,指甲缝里嵌着墨垢,“我给您念念——碾子沟现有采金井口七十八个,金帮三十七伙,金工总数一千五百五十二,这数儿昨儿夜里就着油灯核了三遍,错不了。”
他顿了顿,算盘又“噼啪”响了两声,算珠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另有大小店铺二十二家,绸缎铺、铁匠炉、杂货铺都齐了,连南头新来的剃头挑子都算上了。走街串巷的商贩七十二人,比开春时多了近三成,光卖糖人的就添了俩。”
江荣廷挑了挑眉,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指节磕得纸页发颤:“这金伙计竟有这么多?”
“可不是嘛。”老胡往砚台里添了点水,墨锭在石砚上磨得“沙沙”响,泛起圈淡黑的晕,“今年闯关东过来的格外多,光秋收后就来了三四百,背着铺盖卷在沟口扎营,都想着来金沟淘口饭吃。”
“人多是好事,热闹。”江荣廷往后靠了靠,望着房梁上悬着的油灯,灯芯结着焦黑的疙瘩,“那咱们会上一年能收多少份子?”
老胡翻开另一本厚册,纸页泛黄发脆,指尖在数字上滑过,像摸着块烫手的金锭:“这算上年底各井口的抽成,十一万六千两白银,零头都记在后面的小册子里了。”
“还行,可不算少。”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老胡的胳膊,棉袍下的骨头硌得慌,“回头我给您配个副手,能给您搭把手抄抄写写。这一阵可把您累坏了,眼泡都肿着。”
“啥副手啊。”老胡摆了摆手,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勾了个记号,笔尖的狼毫秃了几根,“我这都习惯了,不过是多写几个字,多打几遍算盘的事,累不着——您看,这账册上的数儿,比我儿子的生辰八字都熟。”
江荣廷笑了,声音在屋里荡开,惊得窗台上的墨水瓶晃了晃:“您要是累倒了,这满沟的账谁来算?”他指了指门口,“您先忙,我去矿上转一圈,看看李把头那边上手了没。”
老胡“哎”了一声,低头继续扒拉算盘,算珠声里混着江荣廷渐远的脚步声,像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大哥!大哥!”高把头一头扎进宋把头的窝棚,棉袍上的雪沫子抖落一地,被门槛绊得趔趄,扶住炕沿时,指缝里的泥垢蹭在土墙的裂缝里,“你兄弟让人给熊了!”
宋把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钳夹着的劈柴悬在灶膛上,闻言慢悠悠放下,眉头先皱了皱,又松开:“又咋的了?嚎得跟被狼撵了似的。”
“井子!咱那井子让人收了!”高把头往炕沿上一坐,“江荣廷转手租给李把头了,这不明着欺负人吗?”
宋把头的眉头皱成个疙瘩,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高把头急得往起站,膝盖撞在炕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许金龙在时都没敢动咱的井,他江荣廷刚站稳脚跟就卸磨杀驴,比许金龙还毒!”
“行了,嚷嚷啥。”宋把头重新蹲回灶前,火钳在灶膛里搅了搅,火星子窜得老高,“你先回去,我抽空问问他。”
“抽空?这都火烧眉毛了!”高把头往前凑了凑,唾沫星子溅在宋把头的棉裤上,“他就是想把咱们哥俩挤出碾子沟,独吞这百里金沟!他要是真把你当大哥,能这么干?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根本没你!”
宋把头猛地把火钳往灶里一戳,火星溅了满脸:“那咋的?我还能因为这点事,带着人去掀了江荣廷的会房?”他霍地站起身,烟袋杆指着高把头的鼻子,“我宋天奎以后还在不在这地界混了?你个窝囊废,除了哭嚎还会啥?尿唧唧的样子,丢不丢人!”
高把头被骂得脖子一梗,却没敢再顶嘴,只梗着嗓子嘟囔:“我窝囊?那是他江荣廷不讲理……”
“滚犊子!”宋把头一脚踹在炕沿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别在我这儿碍眼!”
高把头悻悻地站起身,棉袍袖子蹭过门框,嘴里还嘟囔着:“不管我拉倒,不管我拉倒……”脚刚迈出门,又回头啐了口,“等他把刀架到你脖子上,看你管不管!”
窝棚里,宋把头重新蹲回灶前,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着,火钳在灶膛里戳得乱七八糟。火星子映着他的脸,一半红一半黑——气江荣廷不打招呼,更气这表弟不争气,可这火,偏只能往自家人身上撒。
第46章 暗流窥伺
高把头从宋把头的窝棚出来,踩着结着薄冰的冻土往会房走,寒气浸得脚底板发麻。越想越窝火,他抬手往脸上抹了把,棉袍袖子把颧骨擦得通红。
到了会房门口,他抬脚就踹,门板“吱呀”一声被踹得往里凹,刘宝子正蹲在炭盆前添煤,:“高把头?把总不在,去付老把头的矿上了!”
“他躲得了?”高把头转身往沟西头冲,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刚绕过绞车房,就见付家井的井口旁,江荣廷正听付把头用烟袋杆点着矿脉图说话。
他眼睛一瞪,几步扑过去,手指快戳到江荣廷鼻尖,唾沫星子喷在对方棉袍前襟:“江荣廷!你比许金龙还黑!凭啥收我井子?你不就是个粮店扛活的?杀了个许金龙就想在碾子沟当皇上?老子淘金子的时候,你怕是还在老家数米粒呢!真把自己当盘硬菜了?”
江荣廷慢条斯理掸了掸肩头的寒气,棉袍上的矿渣簌簌落在脚边地上,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骂够了没?够了让庞义舀碗热米汤,井口风跟刀子似的,别冻裂了嘴。”
“我裂了嘴也是你害的!”高把头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老树根,“你收我井子,几十号兄弟等着喝西北风,不骂你骂谁?”
江荣廷往绞车旁的木桩上一靠,木头硌得后背发僵:“要骂就痛快点。本想付老把头这口井空出来,匀给你正好——现在瞧着,还是租给李把头划算,人家至少会说句谢谢。”
高把头的话卡在嗓子眼,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才结巴道:“你...真给我付把头的井?别拿我开涮!”
“这还有假?”付把头磕磕烟袋,烟灰落在地上,“把总调我去会上管金脉勘探,这井空着。”
高把头扭头瞅着井口,绞车旁堆着新换的麻绳,油亮的棕褐色在冷光里扎眼,井架上的帆布袋还凝着冰珠,金砂粒晃眼。他声音软了:“可这是咱沟里最出金的井...把总,您这是...”
江荣廷抬眼扫他一下,嘴角勾出点淡笑:“占大便宜了,不骂了?”
高把头脸腾地红透,手在棉袍上蹭来蹭去,指缝泥垢蹭得布料发黑:“把总...您当我刚才放狗屁...我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了。”江荣廷拍他胳膊,“带弟兄们下井,付老把头的采法教你,别糟蹋好井。”
“谢把总!”高把头眼里亮得像落了金砂,转身就跑,棉袍扫起一阵尘土。
付把头望着他背影笑:“这小子,直脾气。”
江荣廷望着绞车被风刮得“吱呀”转,嘴角笑意漫开些:“直脾气好,不用猜弯弯绕。”
半夜的二道河子浸在墨色里,街面的雪被冻得邦硬,踩上去咯吱响。王掌柜的绸缎庄早落了锁,斜对过的当铺却还亮着昏黄的烛火,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是王掌柜揣着手在柜台后打转。
街口传来“达达”的马蹄声,脆得像冰碴撞石头,王掌柜慌忙撩起棉帘迎出去,哈着白气搓手:“大人!可把您盼来了!快里头请,炭盆刚烧旺!”
佟世功勒住马,貂皮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眼风扫过空荡荡的街面,才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冻土发出闷响:“没旁人吧?”
“没有没有,小的早支开了伙计。”王掌柜弓着腰引路,棉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积灰。当铺里弥漫着旧貂皮混着樟脑的味儿,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晃,照得货架上的玉佩银锁泛着冷光。
“好些日子没给大人备份子了。”王掌柜给佟世功倒了杯热茶,杯底沉着枸杞,“先前许金龙在,不用您吩咐,小的月月送到府上去。可如今……碾子沟早不是先前的光景,是江荣廷说了算。”
佟世功呷了口茶,茶梗在杯底打转,嘴角勾出点冷笑:“许金龙在时,你背地里吞的小份子,怕是比给我的还多吧?哪回少了你那份?”
“哎哟,那都是您赏的饭!”王掌柜脸上的肉堆起来,“全托爷的福,小的才能在二道河子混口饭吃。”
“许金龙让江荣廷灭了,”佟世功放下茶杯,杯底在柜台上磕出轻响,“这回该轮到你往外掏了。”
王掌柜“噗通”跪在地上,棉裤膝盖沾了层灰,声音发颤:“爷!不是这么说啊!一,我不沾他的光;二,我也没顺他的意,跟他走动几句,不过是想在二道河子安安分分做买卖!”
“瞧你吓的。”佟世功踢了踢他的棉鞋,“至于吗?起来。想安稳做买卖,就没别的招?”
“真没招啊爷!”王掌柜爬起来,后背的棉袍湿了一片,“小的这点能耐,哪敢跟江荣廷较劲?”
“你就不会让他江荣廷也变成许金龙?”佟世功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谁跟银子有仇?”
“爷是不知道他!”王掌柜急得直摆手,“如今碾子沟他掌了舵,定了一堆规矩,铁面无私得跟包公似的!小的在他跟前,连句活络话都插不上!”
“这么说,他是油盐不进?”
“真不进!”王掌柜拍着大腿,“他跟许金龙压根不是一路人,许金龙认钱,他认规矩,拧得很!”
佟世功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窝投下阴影:“那就只能剿了。他跟大青沟的范老三勾搭上没?”
“没没!”王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范老三那人野,江荣廷瞧不上他。”
“行。”佟世功站起身,貂皮袍扫过柜台,带起些微尘,“你这铺子人来人往,耳目多。有什么动静,立刻报给我。”
“明白!大人放心!”王掌柜点头哈腰送到门口,看着佟世功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才扶着门框松了口气,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映得满脸褶子忽明忽暗。
第47章 官查金匪
佟世功在吉林城当协领,管着城外三营马队,手里的印把子比知府的朱笔还管用——地方上的矿场、商号,谁不看他脸色行事。许金龙当年能在碾子沟横得起来,靠的就是这棵大树。每月初一,许金龙准让人赶着骡车往吉林城送东西,车板上盖着厚毡,里头不是金条就是野山参,偶尔还裹着两张上好的貂皮,全是给佟世功的“月敬”。
佟世功收了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府查矿的差役刚到沟口,他一封帖子递过去,差役就得打着哈哈往回走;有别的金帮想跟许金龙抢地盘,他派两个兵丁去“巡查”,枪杆子往井口一戳,谁还敢动?许金龙在碾子沟烧杀抢掠那几年,官府的卷宗上永远写着“碾子沟治安如常”,背后都是佟世功的手笔。
说白了,许金龙是他插在碾子沟的爪子,替他搂金子,他则在吉林城替这爪子遮风挡雨。如今爪子断了,江荣廷这新主儿连句软话都没递过来,更别说金条貂皮——佟世功坐在当铺的椅子上,指尖敲着扶手的节奏,早不是闲聊,是在算这笔账该怎么讨回来了。
江荣廷领着庞义往宋把头的窝棚走,夜里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棉袍上,“呼呼”作响,往衣领里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朱顺正跟宋把头唠嗑,说话声裹着烟袋锅的“滋滋”声传出来,混着窝棚里透的煤烟味,在空气里凝出股呛人的暖。
“大哥,把总来了!”守在门口的团勇掀帘进来。宋把头手里的烟袋锅“咚”地磕在炕沿上,慌忙往被窝里钻,扯过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蒙住半张脸,背过身去时,肩膀还故意耸得老高,像块硬邦邦的土坷垃。
江荣廷掀帘进屋,窝棚里弥漫着煤烟的气息。他往炕边一站,看着宋把头紧绷的后背:“大哥这是咋了?听庞义说你上火卧炕了,要不要去沟外请个郎中瞧瞧?”
宋把头脊梁骨挺得像根硬木棍,半点没应声。过了半晌,“咕哝”着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后脑勺对着江荣廷,耳根子却红得像被火钳烫过——江荣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还在为高把头那事置气。
他蹲在炕沿边,指尖敲了敲炕桌:“大哥,你表弟高志鹏这两天没再来烦你吧?”
“我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没亲戚!”宋把头猛地转过来,胡子撅得老高,“我绝户!哪来的表弟!”
江荣廷嘴角勾了勾,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晃了晃,纸条边缘被风刮得发毛:“看来是我弄错了。前儿个把付老把头的井子给了高志鹏,那小子乐的,当场给我磕了仨响头,这是他刚托人送来的谢帖,让我明天去二道河子的酒馆赴宴啊。”
“你把付把头的井给了他?”宋把头“噌”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那付老把头咋办?喝西北风去?”
“大哥别急啊。”江荣廷往炕里挪了挪,“我调付把头去会上当把头,专管各井的金脉勘探,教大伙找富矿。这样一来,不光他有营生,全沟的金工都能多淘点,总比守着口老井耗着强。”
宋把头瞅着江荣廷眼里的笑意,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耳根子更红了,半晌才嘟囔:“你这小子……倒会安排。”
“刚才沟外传来信,”庞义在门口插了句,“来了个戏班子,问咱要不要请进来热闹热闹?”
宋把头眼睛一亮,刚才的气早抛到脑后,嗓门亮得像敲铜锣:“来!咋不来?让弟兄们也松快松快!”说着掀了被子就要下炕,“我去瞅瞅戏台搭在哪合适!”
江荣廷看着他利利索索穿鞋,笑着摆手:“大哥歇着,我让弟兄们去安排就行。”宋把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抓过烟袋锅往烟荷包里塞烟丝,手都带了点抖,烟末子撒在炕席上。
戏班子的人在后台卸了妆,武生甩着水袖往炭盆边凑,手在火苗上烤得发红:“这碾子沟的风真能钻骨头,刚在台上翻筋斗,棉裤里像揣了冰碴子——咱从吉林府过来时,卡子上的兵都换了模样,先前那些戴毛皮帽的俄国人少了大半,听守卡的清军说,俄国人要撤军了。”
打鼓佬正用布擦鼓面,布上的潮气在鼓边凝出细珠:“可不是?茶馆里听跑堂的讲,中东铁路的俄兵都在往哈尔滨缩,昨儿见着吉林府来的信使,快马加鞭的,说是将军衙门在调巡防营,八成是俄国人一走,官府要腾出手来剿匪了。”他往火里添了截松枝,火苗“噼啪”窜了窜,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这深山里的金沟,怕是藏不住了——俄国人在时官府不敢动,如今他们要走,朝廷还能容得下私采黄金的?”
江荣廷正帮宋把头递过烟荷包,闻言指尖在粗布上碾了碾:“吉林那边调兵的动静很大?”
“大得很!”武生搓着手上的疮口,紫黑的疤在火前泛着亮,“过乌拉街时,见着好几队巡防营往东边开,扛的都是新造的快枪,说是专查没执照的矿坑。兵爷们说,俄国人撤了,龙兴之地得由朝廷自己看住,再敢私采,抓着就往吉林大牢里送。”
宋把头往烟袋锅里塞烟丝的手顿了顿,烟杆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剿匪?早干啥去了!”他啐了口唾沫,眼底泛起狠劲,“俄国人占着吉林那几年,官府躲得比谁都远,如今俄国人要走,他们倒想起‘龙兴之地’了,怕不是换拨人来抢金子!”
“如今俄国人撤得急,官府想把地盘攥回去。”江荣廷望着窗外,井架的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个打晃的醉汉,“他们要的不只是金子,是这沟里的话语权。”
“话语权?我看是抢钱的由头!”宋把头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刺眼。
拉胡琴的老丈拨了个音,弦子在风里抖得发颤,像是应和着远处牡丹江的闷响。江荣廷没再接话,只把宋把头的烟荷包往他怀里塞了塞,该备的干粮,该探的隐蔽矿道,怕是得紧着些了——俄国人的影子刚要淡,官府的刀,眼看就要亮出来了。这日子,瞧着比往年更难了。
第48章 界争械斗
天刚蒙亮,金沟里的霜气混着矿砂味,在井架间漫成薄白的雾。松木井架上凝着层白霜,庞义揣着枪,领十几个团勇往三号井子挪。刚见俩矿工缩在帆布篷里烤火,烟袋锅明灭着,正想骂句“懒驴上磨”,东边道上突然传来马镫子叮当乱响——一个团勇骑马狂奔过来,脸冻得通红,棉帽耳耷拉着,沾着雪沫,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团总!不好了!”那团勇勒住马,缰绳勒得马打响鼻,前蹄刨着冻地,“大青沟的人跟咱金工干起来了!两沟交界那片,镐头都抡开花了!”
庞义眉头一拧,往腰间摸枪套,铁家伙冰得硌手,骂了句“操蛋”,扬手道:“弟兄们,抄家伙!”
一行人踩着雪往东赶,没半袋烟功夫,就听见吵骂混着闷响,像闷雷滚过冻土。到地方一瞧,好家伙——二十来号人扭成一团,镐头、铁锨抡得呼呼响,雪地上滚得都是人,棉裤沾着黑泥和血。
徐江河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眼冒金星,指缝里漏出的血珠砸在雪上,洇开点点暗红,抬眼时满眼都是狠劲;旁边俩金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个嘴角淌着血,却死死抱着个大青沟汉子的腰。
大青沟的王荣踩着冰碴子走过去,军靴碾过雪地里的矿渣,咯吱响。他没急着举枪,先抬脚往徐江河旁边的雪堆上碾了碾,才慢悠悠拎起步枪,枪管死死顶在徐江河汗津津的脑门上。王荣嘴角撇着冷笑,眼梢挑着,看徐江河像看块砧板上的肉。
“咔嚓。”
枪栓拉开的脆响,在卷着雪沫的风里炸得格外清。徐江河肩膀猛地一颤,眼梢瞥见黑洞洞的枪口——那铁家伙凝着白霜,混着王荣粗喘的白气,正一点点往他眉心压,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庞义吼了一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大步冲过去,左手一把攥住王荣的枪管往旁边拧,眼底的红血丝像要炸开;右手薅住王荣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往旁边一甩。
王荣捂着胳膊肘踉跄两步,撞在井架上,枪差点脱手,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迸着火星。
团勇们猛地攥紧枪身,“哗啦”一阵金属脆响撞在寒风里,枪栓尽数拉开,黑沉沉的枪口齐刷刷抬起,准星像数不清的冰锥,死死钉在大青沟那伙人身上。
徐江河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手背红得刺眼,指着王荣骂:“庞团总!这群犊子养的!越界挖井不说,还动镐头开了我弟兄俩的瓢!”
王荣揉着被拧疼的手腕,腕子上红了一圈,脖子梗得像块硬木:“谁抢了?这井子顺着金脉挖,本来就该是大青沟的!你们碾子沟占了仨月,老子来要回来,凭啥算抢?”
庞义瞪着他,眼白上爬着红血丝,往前猛凑了半步,嘴里的烟味裹着粗气直扑王荣脸:“你是哪路的?报个名。”
“大青沟,王荣。”王荣拍了拍枪身,一脸横肉抖了抖,嘴角扯出抹狠笑,“咋的?庞团总威名在外,还能不讲理?”
“讲理?你们大青沟的地界碑在东边那棵老松树下,离这儿还有两丈地,眼瞎了?”庞义指了指半埋的界桩,木头桩子上的红漆都冻裂了,“这桩子是付把头五年前立的,你当老子瞎?”
“啥界桩?早让雪埋了!”王荣往地上跺了跺,脖子又梗了梗,“我们三爷说,这脉金从大青沟起头,挖到哪算哪!”
徐江河气得直哆嗦,指着王荣的鼻子骂:“放你娘的螺旋屁!这是咱碾子沟的老井区!撒冷把你们那两口新井封了,不然老子今儿就把你们的镢头全砸成废铁!”
“你砸一个试试?”王荣猛地把枪举起来,枪托抵着肩膀,眼里的狠劲像要淌出来,“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范三爷!在这一带混了十年,许金龙见了他都得喊声‘三哥’,你们算个球?”
庞义突然往前一步,枪套“啪”地拍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上王荣的胸口,寒气顺着枪管往王荣棉袍里钻。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腮帮子鼓着,声音震得人耳朵疼:“许金龙算个屁?早他妈死了!现在这沟里,江荣廷说了算!”
“这两口井,收归碾子沟金帮总会!”庞义吼完,头也不抬,“把他枪给我下了!”
旁边两个团勇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拧住王荣的胳膊,他胳膊被拧得咯咯响,弓着身子往回拽,后槽牙咬得发酸,嘴里骂骂咧咧,枪还是被硬卸下来,“哐当”扔在地上。
“庞义!你敢不给我们三爷面子?等着!有你们碾子沟哭的时候!”王荣挣了半天没挣开,嗓子都喊劈了,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滚!”庞义收回枪,指节敲了敲枪身,“再敢带人越界,下次就不是收井子了——是收尸!”
王荣被团勇搡了一把,踉跄着站稳,恶狠狠地剜了徐江河一眼,又剜了庞义一下,咬着牙喊:“弟兄们,走!这梁子,结下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往东边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有几个还趔趄着,显然刚才挨了打,时不时回头啐一口,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徐江河捂着脑袋过来,往庞义手里塞了袋烟,脸上带着点佩服:“庞团总,还是你硬气。”
庞义没接烟,望着大青沟的方向眯起眼,范老三那伙人是出了名的狠,这梁子结下,夜里怕是得支着耳朵睡。:“给弟兄们上药,再去几个人盯着东边,看他们耍啥花样。”
大青沟的井子原是各走各的脉,隔着两里地的荒坡,镐头碰不着镐头。偏这几年砂金见少,两边都红了眼,铁镐往深里凿,往横里扩,冻土下的矿脉被刨得乱七八糟,井架也就跟着往前挪。如今好了,两沟的井口隔着不足十丈,黑黢黢的井筒像两条饿极了的毒蛇,吐着带矿砂味的信子,谁也不肯松口——底下的金脉早成了拧在一起的绳,凿下去一镐,溅起来的不光是矿砂,还有两边藏不住的火气。
第49章 佟诱范三
说到范老三,得先提他的本名——范芝霖。这名字听着文气,倒也贴合他的家底:祖上在嘉庆年间出过进士,门楣上曾挂过“文魁”匾额,到了他父亲这辈,在辽宁黑山也是响当当的财主,良田百亩,商铺三间,日子过得瓷实。
可这好日子,毁就毁在一场恩怨上。他父亲为人刚直,得罪了当地一个官商勾结的劣绅,没过多久就被罗织罪名扔进大狱。范老三托人送礼、四处奔走,终究没能救下父亲——那劣绅私通狱卒,竟在牢里活活把人害了。
“留着咱们,就是他的祸害。”夜里,母亲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走,往远了走,别回头。”
那年范老三刚满二十,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块银元,背着母亲,怀里裹着刚会爬的儿子,带着媳妇一路往北逃,最后落脚在大青沟。
刚来时,他啥也不是。从最开始跟着人“别梁子”(劫道)混口饭吃,到后来见金沟里乱,拉起几个苦哈哈护着井子,慢慢有了自己的队伍。手里的枪杆子磨亮了又磨钝,弟兄们换了一茬又一茬,硬生生把荒僻的大青沟守成了自己的地盘,成了既是胡子、又管着数百金工的把头。
他的枪法,在金沟里是出了名的邪乎。有回在山梁上喝酒,天上飞过一群燕子,他抬手一枪,就打下只右边剪尾的,众人凑近一看,子弹正穿在尾羽根上,没伤着身子。打那以后,附近的小绺子听见“范老三”三个字,腿肚子都打颤——谁也不敢跟个能打燕子尾巴的人较劲。就连当年在金沟里横得没边的许金龙,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递烟,不敢轻易炸刺。
最让人佩服的,是他那股狠劲。前几年,他攒够了人手和枪,带着弟兄杀回黑山。那劣绅家的大院墙,被他用炸药炸开个豁口,男丁一个没留,家产全分给了当年受过那劣绅欺压的乡亲。临走时,他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坟头的草都被震得簌簌落。
这就是范老三——文气的名字下,藏着刀光剑影的过往,也藏着一股子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江湖气。
范老三的寨子扎在大青沟最里头的山坳里,一圈夯土墙,黄乎乎的,墙皮裂得豁豁牙牙嵌着些碎草;两扇老松板木门没了漆,边都磨圆了,一推“吱呀”怪响,墙里几间木屋还算周正,松木架子扎实,草顶铺得严实,只边缘有些许磨损。
佟世功裹着件紫貂大氅,领口的毛蓬松得像团雪,身后俩亲兵挎着德国造的快枪,枪托上的烤蓝在昏暗里闪着冷光。刚进正屋,他就往火盆前凑,靴底沾的雪落在泥地上,洇出几个黑圈。
“范老弟这火盆,够劲。“他往条凳上坐时,貂皮大氅扫过炕沿,带起一阵雪沫,“就是这屋子,比不得吉林城将军府的暖阁——那地龙烧起来,穿单褂子都嫌热。“
范老三蹲在灶门口抽旱烟,烟杆尾端的铜箍磨得发亮,烟灰落在的棉裤上。他抬眼瞥了瞥佟世功,嘴角撇成个“一“字:“佟大人有屁就放,我这嗓子眼容不得绕弯子。“
“爽快!“佟世功拍了下大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叮当响。他忽然收了笑,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炕桌上——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用炭笔圈着几处新井,圈外头还标着“团勇三十“、“快枪五十杆“。
“江荣廷那小子,上月从齐齐哈尔弄来三十多个老兵,全是打过甲午海战的,手里还添了五十杆快枪。“他手指在图纸上戳了戳,圈住的新井位置被指甲划出几道白痕,“你当他扩队伍是给谁看?许金龙怎么死的?不就是挡了他的道?“
范老三往火里添了块劈柴,火星子“噼啪“溅到灶台上,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忽明忽暗。“他占他的碾子沟,我守我的大青沟。“烟杆往鞋底磕了磕,“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佟世功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茶,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卧榻之侧,哪容得旁人打呼?你大青沟的金脉多富,江荣廷能不知道?他不过是在等——等你这儿的砂金出得最旺时,一锅端。“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再说朝廷那边,腾出手来管金沟,头一个清剿的就是你们这些。到时候...“
他忽然顿住,眼风往范老三腰上瞟——那儿挂着个长命锁,金链子磨得发亮,锁身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你在长春的妻儿,我还见着了,小子都能打酱油了,虎头虎脑的,真是可爱。“佟世功慢悠悠地说,“可真等官兵来了,你说他们娘俩...能躲去哪?“
范老三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泥地上滚了滚,灭了。他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网似的,“佟大人这话...“
“我是为你好。“佟世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若替朝廷除了江荣廷,我保你在吉林将军面前说上话。到时候大青沟、碾子沟的矿脉,将军一句话,就都是你的。你妻儿在长春,我替你照看着,将来你成了朝廷的人,他们出门都能踩着红毡子走,不比现在躲躲藏的强?“
范老三的喉结滚了三滚,手往腰后摸了摸——那金锁是用去年新采的砂金换的,链子里还缠了根儿子的胎发。他刚要开口,寨门突然被撞开,“哐当“一声,震得屋梁上的霜往下掉。
王荣跌跌撞撞冲进来,棉帽跑丢了,耳朵冻得通红。“大哥!江荣廷那狗娘养的!“他扑到屋中央,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棉裤膝盖处还沾着黑泥,“他、他带人抄了前岭的俩新井!“
“啥?“范老三猛地站起来,木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到底怎么回事!?”
第50章 荣廷溃退
“庞义带的人!”王荣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往空荡的腰上抓了抓,“小的们拦着,他们就动了手!还把我枪给下了,扔地上用脚碾!庞义临走时说...说‘下次再来,就不是收井子,是收尸’!”
“操他娘的!”范老三顺手抄起墙角的马刀,刀鞘“哐”地撞在门框上,铁皮“哗啦”掉下来一块。他把刀抽出半尺,寒光映在他布满冻疮的手背上,“我养你这怂包蛋有什么用?现在就带人去!把枪和井子都给我抢回来!下次再让人把枪下了,就别活着回来见我——滚!”
王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滋溜”滑了个趔趄,抓着门框才稳住。寨门又“哐当”响了一声,那动静裹着风的野劲,像是要把整座寨子的骨头都震松。
佟世功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碗沿的浮沫,热气在他眼角凝了层雾,倒把那双藏着算计的眼遮得更深。他盯着范老三攥得发紧的指节,范老三手里马刀的寒光斜斜晃进他瞳孔里,像两簇被风撩拨的鬼火。嘴角勾起来的那点笑,压在两撇胡子底下,没人看清是得意,还是阴狠。“兄弟,你不说江荣廷不会对你动手么,”他呷了口热茶,“这回人家称霸金沟的野心露出来了吧。”
范老三马刀柄上的纹路被他攥得发滑。“大人,”他声音发紧,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这样你看行么,把我的妻儿接来,由我来安置,然后我范老三唯大人马首是瞻……”话没说完,已带了几分豁出去的颤音。
佟世功放下碗,碗底在桌上磕出闷响。“一切按兄弟你的意思办。”他应得痛快,抬眼朝门外喊,“来人,请三爷家小,接过来一家团聚。”尾音拖得慢悠悠,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范老三耳里,却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谢佟大人。”声音里那股子紧绷的戾气,散了大半。
庞义掀帘闯进会房,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大哥,大青沟那帮孙子不讲理!就为井口那三尺地界,动了家伙——咱三个弟兄被打伤,我没含糊,直接收了他的井子,下了他的枪!”
江荣廷正对着炭火盆搓着冻僵的手,闻言猛地抬眼,眉骨上的青筋突突跳。“啥?收了他的井子,还下了他的枪?”嗓子眼里像卡着团火,手里的铜烟杆“啪”地磕在桌角,烟灰簌簌落了一衣襟。
“是他们先动的手!”庞义脖子一梗,往前抢了半步,“二柱子被他们开了瓢,现在跟个血葫芦似的,还在哼哧呢!”
江荣廷“噌”地站起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炭盆。“这不乱套了么!”他跺了跺脚,皮靴碾着地上的炭渣当当响,像是在碾什么烦心事,“赶紧走!”
他攥着枪柄往腰后一别,磨得发亮的枪套蹭过裤腰。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团勇摆了摆胳膊,额前碎发被动作带得晃了晃:“后边的跟上,快点!”
“大哥,我带人去就行,不用你亲自……”庞义伸手想拦,手腕刚碰到江荣廷的胳膊,就被他猛地推开。
“别磨叽了,快走吧!”江荣廷的声音裹着点寒气,皮靴踩在院子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咔”的脆响。
刚拐过会房,一个团勇跌跌撞撞跑过来,左臂的棉袄被血浸得发黑,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结了薄冰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褐的小坑。“把总……大事不好了……”他喘得像漏风的风箱,每说三个字就得猛吸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范老三的人杀回来了……咱们守地界的人……都被他们给打死了!”
江荣廷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原地。眼里的急火“唰”地翻涌成惊涛,他咬着牙啐了句粗话,后槽牙咯吱作响,“他妈的!”转身拽过旁边的马缰,翻身上马时带了股狠劲,马缰一勒,马蹄踏得地上咚咚响,他头也不回地吼:“快走!”
“兄弟们,跟上!灭了他们!”庞义踩着马镫猛地起身,吼声震得马耳朵抖了抖,抬手拔出枪,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风里炸开,脆得像劈柴。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唏律律嘶鸣着蹿出去,马队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雪沫裹着风滚向前方。
赶到交界处时,范老三的人早没了影。只有五六个团勇的尸体横在地上,有的还保持着握枪前指的姿势,血在棉袄上冻得硬邦邦,像块黑铁,细碎的雪花落在上面,被风一卷就散了。
“砰——”
一声枪响突然炸响,近得像是贴着耳朵放的。江荣廷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背,身边一个团勇闷哼都没来得及,后脑勺溅出的血珠飞起来,红的白的扑了江荣廷半脸,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林子里传出王荣的喊杀声,带着点破音的激动,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沙粒。
“弟兄们,打!”庞义拽着江荣廷往一棵老松树后躲,树皮刮得他手心生疼。
子弹“嗖嗖”地从林子里飞出来,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和雪块,“噗噗”的闷响混着风的呜咽。范老三的人藏在暗处,又是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江荣廷的团勇们刚被地上的尸体惊得发懵,此刻被打得晕头转向,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一个个倒在雪地里,刚流出的血转眼就结了层薄冰。
江荣廷刚探身想还击,左臂突然一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下,疼得他浑身一哆嗦。血涌出来,顺着袖口往手腕淌,刚沾到皮肤就被冻得发紧,把半边袖子都浸得黏糊糊的。“操!”骂声带着气音砸出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保护把总,撤,弟兄们!”庞义拽着他往回拖,子弹擦着江荣廷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像是要把耳朵削掉一块。
第51章 玉香斡旋
林子里的王荣扒着棵老松树的枝桠,看着他们往碾子沟退,攥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追,碾子沟是江荣廷的地盘,树密得能藏下百十条枪。寒风裹着碎霜扫过脸颊,他望着地上新添的尸体,深吸了口冷气,那口气温热得在嘴边凝成白雾,转身往回走——得赶紧回去跟范老三禀报,这趟血债,算是结下了。
王荣掀帘窗进来,一手还在攥着枪,“大哥,他们死伤惨重,给打跑了!”
他顿了顿,眼里冒着火:“江荣廷那狗娘养的也被咱打伤了,胳膊中了一枪!可惜……”他猛地攥紧枪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潮,“可惜没打准,该一枪崩了他才解气!”
范老三正蹲在炭盆边搓手,两手沾着炭灰,闻言猛地站起来,:“伤得重不重?确定跑远了?”
“跑回碾子沟去了,庞义那伙人架着他逃的,咱没敢追。”王荣往炭盆里凑了凑,冻僵的手指在火上烤得发疼,“弟兄们清点过,他们至少折了十几个。”
一旁的佟世功忽然笑了声:“没打死才好。”他抬眼扫过范老三发白的脸,“打残了,才更能让他记着疼。”
这些日子,碾子沟和大青沟的地界上总不消停。宋把头派朱顺带着二十多个老弟兄扎在会房左近,枪杆子擦得锃亮,夜里轮岗时咳嗽声能传半里地。江荣廷的胳膊早拆了绷带,只是有时候还隐隐作痛,像有条小蛇在肉里钻。
这天傍晚,他裹紧了羊皮袄往二道沟走,香姐的酒馆刚开了月余,幌子上“玉香酒馆”四个字被风吹得褪了点色,门帘一掀,混着酒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风尘都烘得松快些。
邱玉香正蹲在灶前添炭,见他进来,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围裙角还沾着点炸花生的碎渣。“可算来个活气儿。”她舀了瓢热水往粗瓷碗里倒,“咋样,胳膊的伤好了没?”
江荣廷往靠窗的桌旁坐,木椅“吱呀”响了声。他撸起袖子,小臂上那道疤结了层暗红的痂。“伤倒没事,就是闹心。”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酒液撞得碗沿响,“我跟这范老三还打起来了,真是够呛。”
邱玉香把一碗热花生推到他面前,手里的抹布在桌子上划着圈:“那赖谁?你俩咋不想想,这么拼对谁有好处?”
“没办法。”江荣廷灌了口酒,辣气从喉咙烧到胃里,“现在是三天两头的打,朱顺带来的弟兄又伤了一个,被冷枪打在腿上,伤得厉害,躺了两天没敢动。”
“你跟范老三还想死磕到底啊?”邱玉香停下手里的活,眉峰挑了挑,“大伙出来都是为了拿点金,这得死多少人?去年跟你的二狗子,他娃才刚会叫爹。”
江荣廷捏着酒碗的手紧了紧。“姐,我也不想打。”声音低了半截,“可都已经这样了,箭在弦上,只剩下打了。范老三那边被佟世功撺掇着,都红了眼了。”
“我去劝他。”邱玉香说得干脆,转身就往挂在墙上的棉袄伸手。
“姐,你可拉倒吧!”江荣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那绺子地界你去啥啊?现在范老三的人看谁都像眼中刺,你一个女人家……”
“啥地方你姐也是平趟。”邱玉香把棉袄往身上一披,眼里闪过点复杂的光,“谁叫我碰到你这个糊涂虫了。”
大青沟的场子比碾子沟的会房简陋些,两个挎枪的汉子见了邱玉香,都把枪往身后挪了挪。“香姐来了,三哥在屋里闷头喝酒呢。”
邱玉香拍了拍那汉子的胳膊,掀帘进了屋。屋里烟味混着酒气,范老三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豁口的酒坛子,手里的粗瓷碗已经空了大半。见她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抓起酒坛子又往碗里倒,酒液洒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三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自己喝上了。喝再多,能把死人喝活过来?”邱玉香往炕边的板凳上坐,声音不高,却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范老三捏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那是今早埋弟兄时蹭的。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妹子咋来了?江荣廷叫你来当说客?”
“我咋就不能来?”邱玉香往炕沿上坐,膝盖离他不过半尺,“我这个当妹妹的万万没想到,你咋和江荣廷打起来了?你这不是帮着官军打自己人么?”
范老三猛地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不是那么回事啊,妹子。”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豁口处刮得桌面响,“当时我的妻儿都在佟世功手里扣着,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要是不跟江荣廷反目,就把娃扔进冰窟窿里——我没办法啊。”
邱玉香没接话,指尖在粗布裤腿上划着,半晌才抬眼:“如今你和江荣廷自相残杀,你咋不想想,你俩都是朝廷缉拿的金匪,胳膊肘往外拐,便宜了谁?”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带劲,“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你难道就要和江荣廷一直打下去?”
范老三攥得酒碗沿都快被捏碎了。“这事情已经这样……”他眼神飘向窗外,大青沟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弟兄们擦枪的动静,“大青沟、碾子沟死伤这么多人,血都渗进土里了,怎么……怎么停得下来?”
“这人生在世,没有解不开的结。”邱玉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要是真想一条道跑到黑,那谁也没办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走了。”她掀帘时顿了顿,没回头,“三哥,好好想想。”
棉帘“啪”地落下,把屋里的酒气和烟味都关在了里头。范老三盯着炕席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像盯着摊化不开的血。他抓起酒坛往碗里倒,酒却顺着豁口漏了满炕,滴滴答答砸在炭盆边,冒起细碎的白汽。
第52章 突袭青沟
其实范老三早不想打了。前天埋弟兄时,看到有个半大的娃,胸前还别着他娘给绣的平安符,那针脚粗拉拉的,像极了自己婆娘的手艺。他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因为了个佟世功,死了多少弟兄,又毁了多少家庭。
可江荣廷那边呢?碾子沟折的人也不少,朱顺带来的老弟兄死了四个,江荣廷胳膊上的伤至今没好利索。他们俩就像被绳子捆着的两头狼,都想松口,偏又被周遭的目光、弟兄们的血瞪着,谁先低头,都像输了整个人。
范老三抓起酒碗往嘴边送,却没喝,只盯着碗里晃荡的酒影。影里有佟世功阴恻的笑,有弟兄们死不瞑目的眼。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声,惊得他手一抖,酒洒了满手。黏糊糊的,像极了血。
会房里的油灯捻得很亮,豆大的火苗映着墙上挂的地界图,图上大青沟和碾子沟的位置被红圈标得刺眼。江荣廷决意速结这场闹剧。他按捺着心头的躁火,盘算着得派人探探范老三的场子——岗哨怎么布的,兵力藏在何处,哪处最容易撕开缺口,都得摸得一清二楚。毕竟拖得越久,弟兄们折损越多,唯有把这些底细攥在手里,才能一击定局,了断这场无意义的厮杀。
宋把头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落在铺开的粗纸上:“荣廷,你是把总,你发话吧,啥时候派兵。“
江荣廷胳膊上的疤刚褪成浅粉色,他攥着茶杯转了两圈,杯底的茶渍在桌上洇出个圆印:“要不我带庞义上大青沟去看看?”
“咋的,你去?“宋把头抬了抬眼皮,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还是让朱顺领两个人去吧,你胳膊刚好,别再出岔子。“
江荣廷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还是我带庞义去。“他目光扫过屋里的人,“你和朱顺留下来镇守,家里不能空着。大青沟那地势我熟,真有事也能应付。“
宋把头闷头抽了口烟,烟圈在灯影里散了:“那行吧,你路上加点小心,范老三那伙人现在跟疯狗似的。看好了,不行就撤。“
“没事,大哥。“江荣廷起身时,腰间的枪套蹭过桌沿,发出轻响,“庞义,备家伙。“
十个团勇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个个身板结实得像铁铸,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攥着快枪,跟着江荣廷往大青沟摸。越往里走,树越密,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得刻意放轻才不显眼。
“这咋连个人影都没有?”刘宝子往庞义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飘,后颈还冒着凉气,“难道他们早有防备?”
庞义眉头一拧,压低了声气:“呸!别瞎嘀咕。”他指尖往前面盘虬的老树根上戳了戳,“猫着腰摸,动静放轻。”
江荣廷手腕往下压了压,队伍霎时慢成一串影子,脚步碾着碎石子,几乎没声,贴着山壁往前挪。绕过一道山梁,暮色浸得山影发沉,——一处寨子就扎在石下,门口歪歪扭扭插着面褪色的旗,旗角耷拉着,被风扯得直打卷。
“这不是一般岗哨,倒像是囤货的地方”江荣廷往地上蹲,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低声道。他眯眼数着场子里的动静,影影绰绰十来个人,院门口两个站岗的背着手晃悠,屋里还飘出赌钱的吆喝,混着骰子撞碗的脆响。
他转头往身后两个团勇递了个眼色,下巴往岗哨那边点了点。那两人立刻猫下腰,刀刃在暮色里闪了闪冷光,借着老树根的阴影摸过去。两个岗哨正凑在一起抽旱烟,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喉咙里还哼着跑调的曲子,没等反应过来,刀刃已经抹过脖颈,只漏出半声闷哼,就软塌塌倒在地上。
刚要迈过院门,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汉子趿拉着鞋出来,腰带松垮垮系着,一边走一边解裤带,嘴里还嘟囔着“尿泡尿回来接着干”,抬眼就撞见墙根下的黑影,尿意顿时吓没了,嗓子眼里挤出破锣似的喊:“谁!”
江荣廷猛地抬臂往前一挥。庞义早攥紧了枪,见手势当即抬腕,“砰”的一声脆响在山坳里撞出回声。那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江荣廷的人!“场子里炸开了锅,剩下的人慌里慌张去抓枪,却被团勇们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土坯房的窗户被打穿几个洞,木屑混着泥块往下掉。
范老三正蹲在屋里擦枪,听见枪响就往外冲,刚拽起门帘,一颗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打在门框上溅起火星。
“大哥!快走!”旁边的王荣一把拽住他,往马棚跑。
马被惊得刨着蹄子,鼻息喷得粗重,范老三翻身上马时,靴底蹭掉块马粪,裤脚沾了些秽物也顾不上。王荣紧随其后,脚刚蹬上马镫,身体还没坐稳,正想催马跟上,刚冲出两步——
“砰!”
一声枪响从斜后方炸响。王荣像被猛地抽去骨头,身子往前一栽,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后腰的血已经洇透了棉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刘宝子举着枪快步上前,身后四五个团勇早扑了上去,不等王荣哼出声,就反剪了他的胳膊,粗糙的麻绳“噌噌”缠上手腕,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范老三在马上回头,看见王荣被摁得脸贴尘土,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
江荣廷猛地顿住脚,粗话带着气音砸出来:“他妈的,闹了半天这是范老三的老窝!”
话音刚落,他眉峰猛地挑高,眼里的意外瞬间烧起急火,反手往身后一挥:“庞义,带人给我跟上去!”
“义”字刚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飘散开,旁边的庞义已经攥紧马缰,靴底在马镫上狠狠一磕。几乎是同时,他借着那股劲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阵风——坐骑还没来得及嘶鸣,四蹄已经腾起,带着他往前冲出去。马蹄踏得尘土翻卷,身后团勇们见状,也纷纷拽过缰绳跟上,一串马蹄声砸得地面发颤,倒把江荣廷后半句指令都盖了过去。
第53章 释敌纵归
庞义的马喷着白气,四蹄蹬得山路“咚咚”响,离前面的范老三始终差着两丈远——范老三胯 下那匹黑马是真不含糊,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鬃毛被风扯得笔直。
头三里,庞义刚追近些,范老三就猛地回头,枪托在马背上一磕,子弹“嗖”地擦过庞义的马耳,打在旁边的崖壁上,碎石子簌簌往下掉。庞义猛地勒了勒缰绳,坐骑人立起来,他借着这股劲抬枪反击,子弹却打在范老三马后蹄的铁掌上,溅起串火星——范老三骂了句粗话,反手从鞍袋里摸出把短铳,回手又是一枪,这次擦着庞义的肋下飞过,带起片血珠。
十里山路跑完,两人的枪都空了。范老三的黑马开始喘粗气,白沫子挂在嘴角,庞义的马也慢了些,肋下被枪风扫过的伤口渗着血,把鞍垫洇了块深色。离范老三的黑马只剩一臂距离。两匹坐骑鬃毛在风里绞成一团,蹄子踏得碎石坡哗哗响,像两团黑风追得山影发晃。
范老三刚要回头拽马缰,庞义突然低喝一声,借着坐骑前冲的惯性,像只腾空的豹子扑向他后背。范老三只觉后颈被巨力拽住,身子猛地后仰,缰绳脱手——两马受惊人立,嘶鸣声撞在山坳里。
庞义胳膊缠紧范老三脖颈,两人像团拧绳从马背上滚下来,“咚”地砸在碎石坡上。范老三落地就屈膝顶向庞义肋骨,庞义闷哼着勒得更紧,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扯,掀起混着石土的尘烟。
范老三压在庞义身上挥拳,被他架住手腕捏得咯吱响。庞义瞅准空当抬腿顶向他小腹,范老三身子一僵,力道松了半分。就这半分,庞义翻身上压,摸出腰间麻绳三圈缠紧他胳膊。他拽着绳头拖范老三往马边去,范老三肩膀在碎石上磨出红痕,仍在骂:“狗娘养的,有种再干一场!”庞义没应声,用膝盖顶他后腰摁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时,自己脖子已被抓出几道血痕。
回程的马走得沉,范老三在马背上挣动,庞义肋下的疼还在窜,两人喘息混在风里,倒像还在坡上较着劲,没分完输赢。
两个团勇押着范老三和王荣过来,麻绳勒得两人胳膊发红,印出深深的棱子。王荣梗着脖子,眼里的火像要燎着眉毛:“江荣廷,你为了吞并我们大青沟不择手段,心比许金龙还要黑!”
“闭上你的狗嘴!”庞义“噌”地抽刀,刀刃“唰”地架在王荣脖子上,寒光映得他脸发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再敢瞎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江荣廷没看王荣,目光落在范老三身上。他垂着眼,鬓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淌。“你拿啥把我跟许金龙比?”江荣廷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许金龙当年是吸金工兄弟们的血,把不听话的人埋进废矿。”
王荣还想犟嘴,后领突然被范老三用胳膊肘拐了下,疼得他“嘶”了声。
“江荣廷,”范老三深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刚到金沟那阵,“在我的人枪下,你们死了不少弟兄。一切因我而起,来吧,给个痛快的。”说完,他闭紧眼,脖子往起梗了梗,像块等着挨锤的铁。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炭火“噼啪”爆起个火星,溅在鞋面上。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范老三身后,手指抠住绳结用力拽。
“大哥!”庞义惊得收了刀,刀柄“当”地磕在腰带上,“你干啥?这可是范老三啊!”
周围的团勇也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枪攥得咯吱响,忘了该举还是该放。绳子“哗啦”落地时,范老三猛地睁开眼,眼里的错愕像被惊飞的鸟,扑棱棱乱撞。
“眼下咱哥俩刀枪相见,我觉得不是三哥的本意。”江荣廷拍了拍他胳膊上的勒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啥也别说了,你走吧。”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桌边去,皮靴在地上拖出道轻响。
庞义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范老三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你干啥啊,大哥!他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你就这么放他走?”
“让开。”江荣廷头也没回,声音硬得像块冻透的铁。
范老三看着江荣廷的背影,突然抱了抱拳,胳膊抬得有些僵:“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在泥地上踩得沉实。
王荣赶紧跟上,又被庞义拽住后领:“连他也让走?不会吧,大哥!”庞义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都发颤,“这个王八蛋亲手打死了咱三个弟兄!”
“让开。”江荣廷重复道,指尖在桌角磕了磕,落下个黑印子。
“江荣廷,你昏头了!”庞义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你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对得起磨破了脚给你探路的人吗?”
范老三和王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滋滋”烧的声,还有庞义粗重的喘气。
众人回了会房时,宋把头早等在那儿,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见江荣廷进来,“啪”地往桌上一摔:“荣廷,你这是放虎归山啊!后患无穷!”
江荣廷给自己倒了碗水,热气熏得他眼发酸,:“大哥,我放范老三走,是因为眼下他干的事,是被佟世功逼的。”他吹了吹水面的热气,“那伙官军盯着金沟的金砂呢,等他们收拾完东边的绺子,肯定会清剿咱们这些‘金匪’。这时候跟大青沟死磕,不是给人家当枪使?”
“那要是官兵真来清剿,他范老三跟官兵一起来打咱们,咋办?”宋把头忍不住问,手里的烟袋杆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江荣廷喝了口热水,喉结动了动,热水烫得喉咙发紧:“他范老三在金沟混了这么多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再不济,也不至于干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庞义还在气,蹲在地上抓头发,指缝里的泥都蹭到了额头上,炭火映着他发红的眼。
第54章 依规惩亲
“把总,付老爷子让人给打了,”李把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褂子前襟沾着草屑,说话时气都喘不匀,“就在西头的井子边上!”
江荣廷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闻言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谁干的?”
“两个干活的金工,”李把头抹了把汗,“说是老爷子管他们采金的事,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打坏了么?”江荣廷眉头拧得死紧,往门外走的脚步带起一阵风。
“打了个乌眼青,鼻子也出血了,颧骨肿得老高。”李把头赶紧跟上,“我先把老爷子接到我那屋了,打人的金工已经被刘宝子捆起来,扔柴房了。”
江荣廷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眼里冒着火:“会上派去保护付老爷子的团勇呢?让他们吃干饭的?”
“他们……他们跟那俩金工是同乡,”李把头声音低了半截,“就站在一旁看着,压根没管,还说老爷子多管闲事……”
“真是无法无天!”江荣廷咬着牙骂了句,转身加快脚步,“先去看看付老爷子,庞义,你赶紧去请郎中!”
“好!”庞义应着,转身就往马棚跑,靴底在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李把头领着江荣廷一路小跑回了场子,刚掀帘进了屋,草药味就漫了满脸。付老爷子躺在炕上,盖着两床厚被,脸侧乌青一片,鼻梁上还沾着血痂,见江荣廷进来,吃力地想坐起来,刚动了动就疼得“嘶”了声。
“老爷子您别动!”江荣廷赶紧上前按住他,掌心触到被子下的身子还在发颤。
付老爷子喘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滚出点泪:“自己的井子不要了,上人家的井子上指手画脚……我这是图啥啊……”他捶了下炕沿,声音发颤,“那俩后生,我看着他们从小娃长起来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老爷子,荣廷心里知道,”江荣廷蹲在炕边,声音放得柔了些,“您这都是为了我,为了会上的规矩。要是连您都护不住,我江荣廷还有脸在金沟待着?”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又守着老爷子喝了半碗药,江荣廷才起身。掀帘时风卷着矿粉扑过来,他抬手挡了挡,脚步往会房去,越走越沉。路过柴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呜咽声,他没停步——那两个团勇,宋把头的本家侄子,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懒懒散散,旁人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今儿敢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挨打,怕就是料定了有宋把头在,没人敢动真格的。
指节在掌心掐出红痕,江荣廷喉结滚了滚。金沟的规矩要是能被人情压着,往后这口饭,谁还敢踏实吃?
山坳里的风正紧,宋把头窝棚的门被撞得吱呀响。来报信的年轻团勇脸都白了,话颠三倒四:“宋大哥!江把总……江把总在会房呢,说要、要重办那俩兄弟,还说……还说要给老爷子赔罪……”
宋把头正用烟杆挑着灯芯,闻言手一顿,火星子“滋”地溅在灯台上。那俩侄子打小没爹娘,跟着他在金沟刨食,懒是懒,可真要被按“重办”的名头处置,他这张老脸往哪搁?烟杆在炕沿磕得梆梆响,他往腰上一别,抬脚时带起的泥块砸在门框上:“走,去会房看看。”
会房里,庞义的嗓门撞得梁木发颤:“把那两个团勇带上来!”
“跪下!”两个团勇被押着踉跄进来,膝盖“咚”地磕在青砖地上,尘土扑了满脸。
江荣廷坐在主位上,指节在桌案上敲出闷响,目光扫过去,像冰碴子落进脖子:“知道为啥把你们揪来?我派你们护着付把头看金脉,你们俩眼珠子长哪了?”
左边的团勇脸白得像纸,结结巴巴:“回、回把总,那俩金工是俺老乡……就、就吵了几句,谁知道他们敢动手……”
“吵了几句?”江荣廷猛地一拍桌,茶碗跳起来磕在案角,“眼睁睁看着人把老爷子打成那样,你们缩在旁边看戏?传出去,金沟的规矩是擦屁股纸?”
“是,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两个团勇吓得浑身抖,额头往地上撞,“咚咚”响。
“慢着。”帘布被掀开,宋把头走进来,棉鞋上的泥蹭在门槛上,他扫了眼地上的团勇,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大哥来了。”江荣廷起身迎了两步,语气缓了些,眼里的冰却没化。
“老叔!救救我们!”两个团勇连滚带爬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声。
宋把头没看他们,转头对江荣廷:“这是咋了?动静闹这么大。”
“大哥是这么回事,”江荣廷往桌边让了让,“前阵子跟大青沟开战,边上几口井封了一个月,金工们年底得少拿多少?仗停了让付把头去看看金脉,多攒点家底。派这俩护着,他们倒好,看着人揍老爷子,自个儿跟没事人似的。这样的要是不整治,往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人心都散了,这金沟也就散了。”
宋把头眉头拧了拧,瞅了眼地上瘫着的侄子,又转回来:“就为这,就要开刀问斩?”
“我也没说杀他们啊。”江荣廷往椅上坐,指节敲了敲桌面,“按规矩,二十军棍,罚饷三个月。”
宋把头往长凳上一坐,摸出烟袋往烟锅里塞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子在他指缝里跳了跳,烟圈慢悠悠飘起来,罩住他半张脸。
江荣廷没说话,就看着他。
宋把头抽了两口,烟锅子红了红,慢悠悠道:“规矩就是规矩。”
江荣廷点点头,冲庞义抬了抬下巴。团勇们架起地上的人往外拖,刚过门槛,院里就响起“啪、啪”的棍响,混着惨叫,一声比一声尖,会房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第55章 惩过宥错
“带打人的金工。”江荣廷冲庞义抬了抬下巴。
“把那两个金工带上来!”庞义的嗓门在会房里撞得嗡嗡响。
两个金工被押着进来,裤腿上还沾着井边的泥,见了江荣廷“噗通”跪下,膝盖磕得比团勇还响。
江荣廷看向地上的金工:“你俩说说吧,为啥打人。”
左边的金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是、是付老爷子说我们采金的法子不对,要、要告诉把头扣我们的份子……我俩怕、怕被赶出去,就、就急了……俺们知罪了,知罪了!”
“你俩还挺有主意呗。”江荣廷忽然笑了声,那笑意却没到眼里,“老爷子是会上派去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打他,不就是打我江荣廷的脸?打会上的规矩?”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像刀子刮在两人脸上:“付老爷子六十多了,你们俩二十来岁的后生,下手真够狠的。按规矩,打二十军棍,赶出金沟,永不许踏进来半步——庞义。”
“在!”
“拖下去,执行。”
那俩金工吓得魂都没了,额头直往地上磕,哭嚎道:“把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把总看在我们家里还有老娘的份上……”
“不敢还打?”江荣廷往前挪了半步,阴影罩住两人,“我看是仗着那两个团勇给你俩撑腰吧?”
“不是,把总爷,真不是!”金工吓得声音都劈了,“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跟老爷子犟嘴时昏了头……饶了小的吧!”
江荣廷没再逼问,转头冲门外喊:“庞义啊,打完了吧?把人带上来。”
“把那两个团勇带上来!”庞义的喝声刚落,两个团勇就被架着进来。俩人裤腿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痂,沾着草屑,被打烂的皮肉外翻着,站不住,只能靠架着的人半拖半扶,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江荣廷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他们的伤处——皮开肉绽都算轻的,有些地方血痂混着草药膏,被挪动时挣得裂开,渗出血珠。他没说话,转而看向那两个金工:“你俩回头看看,看清楚喽。”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金工慌忙回头,瞥见团勇的惨状,吓得一哆嗦,磕头更勤了。
“把他俩带下去养伤。”江荣廷站起身,对架人的团勇吩咐道,又转向金工,“今天我就不打你俩了。先去给付老爷子赔罪,端茶倒水、煎药擦身,把他照料得妥帖了。往后要是再敢不守规矩,这二十军棍,就是你们的下场。”
“谢把总爷!谢把总爷!”两个金工如蒙大赦,被拖下去时还一个劲回头作揖。
江荣廷走到宋把头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宋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行,挺好。规矩立住了,也没做绝。”他站起身,往门口走,“那俩挨打的团勇,让伙房给他们熬点米汤,别真打坏了身子。”
江荣廷应了声“好”,看着宋把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会房里静下来,只剩下院外隐约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那是挨了打的团勇在哼疼。
撤了堂,会房里的人渐渐散了。下午的日头斜斜照进院子,江荣廷揣着两包刚从药铺买的膏子,带着庞义往那两个团勇的营房走。
纸糊的窗棂透进些光,一进门便是大通铺,草药味混着汗气漫在屋里。那俩团勇趴在草席炕上,疼得龇牙咧嘴,喉咙里却没半声哼唧。见江荣廷进来,挣扎着要抬头,刚一动,就疼得“嘶”地抽了口冷气。
被江荣廷按住肩膀。“你俩趴着别动,上药了没?”
“上了,把总,伙房的弟兄刚给换了新药,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左边的团勇龇着牙笑,额角还带着汗。
江荣廷把药膏递过去,“这是药铺最好的活血膏,比伙房那糙药管用。”
团勇愣住了,眼里慢慢浮出泪:“把总……俺们对不住您,对不住付老爷子……”
“让你俩挨这顿打,我心里也不痛快。”江荣廷坐在炕沿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可没办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民团上百名弟兄,管着碾子沟两千号人,要是连我的人都敢坏规矩,往后谁还服我?”
“是!把总说得是!”两人异口同声,眼里的悔意混着敬重,“往后再敢不守规矩,不用您动手,我们自己提着头来见您!”
他顿了顿,指腹蹭了蹭药膏纸包的边角:“但你们跟着我,刨过矿、守过界,刀枪上也替我挡过险。”目光落在两人打烂的腿上,“养好了伤,还回民团。只是记住,规矩是护着弟兄们的,不是用来护短的。”
两个团勇哽咽着点头,想说啥,却被疼和愧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抹眼泪。
庞义站在门口,看着江荣廷的背影,这才是当老大的样子:棍子得狠,糖也得甜,恩威并施,弟兄们才能服帖。
日头慢慢沉下去,营房里的光越来越暗,只有江荣廷说话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轻轻落在干草上,也落在两个团勇的心上。
江荣廷带着庞义走出营房,脚下的冻土刚化透,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踩上去软乎乎的。“他俩养伤期间,得另找个人跟着付把头。”他往付老把头的住处瞥了眼,墙根下的枯草里冒出点嫩黄芽子,“你找个机灵实在的,别再出岔子。”
庞义往站岗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一个现成的。”
“在哪?”
“就这儿。”庞义冲不远处的岗哨摆了摆手,“赵亮,过来!”
一个穿着黑布褂子的后生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来了,庞团总。”
“见见把总。”庞义侧身让开。
赵亮赶紧立正,给江荣廷作了个揖,腰弯得很实:“小的赵亮,见过把总。”
“多大了?”江荣廷打量着他,后生眉眼周正,眼神亮堂。
“禀告把总,今年十八。”
“才十八?”江荣廷挑了挑眉。
“别看年纪小,办事靠谱着呢。”庞义在一旁搭话,“上次和大青沟火拼,他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小鬼大,稳当。”
江荣廷点点头,转向赵亮:“让你跟着付老把头去看金脉,愿意吗?”
赵亮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全凭把总吩咐,小的愿意!”
“行,跟我去见老爷子。”
第56章 归降任贤
三人几步便到了付把头的住处。棉帘一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付把头正靠在铺着厚褥子的炕头,手里捏着个烟袋,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老爷子,今儿精神头不错啊。”江荣廷走过去,往炕边的凳上坐,“给你带来个后生,赵亮,你瞅瞅,中不中?”
赵亮赶紧上前,规规矩矩作揖:“见过付老把头。”
付把头眯着眼打量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皱纹堆成一朵花:“这孩子面善,眉眼周正,是个好后生。”他拍了拍炕沿,“坐,快坐。”
江荣廷瞅着这情形,心里松了口气:“赵亮啊,往后好好跟着老爷子,他这是看你对眼了。”
赵亮脸有点红,挠了挠头:“我看老爷子也亲,跟家里爷爷似的。”
“这眼缘啊,比啥都金贵。”付老把头磕了磕烟袋,“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忽然看向赵亮,眼里带着点郑重,“这往后,我还真得好生教你。等你学精了看金脉的本事,免得哪天我这老骨头一蹬腿,这身手艺就绝了后。”
“那可是好事!”江荣廷赶紧推了赵亮一把,“老爷子要传你手艺,还傻站着?快跪下拜师啊!”
赵亮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咚”地跪在炕前,额头往地上磕得实诚:“徒儿赵亮,拜见师父!”
付老把头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忙伸手去扶:“起来起来,好孩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这是我年轻时看第一口旺井时留的,给你了,算个念想。”
赵亮双手接过,铜片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热,眼圈都红了:“谢师父!”
江荣廷在一旁看着,跟庞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炭火盆里的火“噼啪”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柔和了些。
转过天,大青沟的范老三突然来碾子沟拜山门。江荣廷摸不清他的来意,当即召集各位团总头领去会房议事。人到齐了,纷纷落座——江荣廷坐在大堂中央,宋把头挨着他坐,众人分坐两旁,范老三则垂手站在堂下,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沉稳。
“江把总,宋把头,各位团总。”范老三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范老三自知对碾子沟、对各位罪过深重,便是杀头,也绝无二话。可江把总留我一命,这份情,让我更是无地自容。”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我范老三枉活三十余载,今日愿以这条捡回来的性命,报效金帮总会,只求往后想起这桩事,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宋把头在一旁抹着胡茬,沉吟片刻开口:“范兄弟方才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早听说,你原是书香门第出身,是被官府那伙狗官逼得没了活路,才落草金沟。”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你要投奔碾子沟金帮,这名分上……怕是不好安排。毕竟前阵子刚动过刀枪,弟兄们心里头难免有疙瘩。”
范老三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纸卷。“宋把总放心。”他指着纸卷,“大青沟现在还有枪五十杆了,弟兄还有六十多个;井子三十四口,金工六百多名——这些,全数交归金帮总会统管,账册都在这儿,半点不含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荣廷,“在下范老三,对名分绝无奢求,只求留在总会效力。哪怕是牵马坠镫、喂马做饭、把卡放哨,全凭总会发落。”
宋把头看向江荣廷,点头道:“看得出范兄弟是个实诚人。荣廷,你瞅瞅,这事咋说?”
江荣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堂下的范老三,又看了看两旁的团总——有人面露迟疑,也有人带着审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哥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想给三哥一个机会。那我就再往前递一步,大伙听听行不行。”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三哥既愿交出大青沟的产业,足见诚意。前阵子的恩怨,是被佟世功那伙人挑唆,咱金沟的弟兄,不该记恨自家人。”
“依我看,”江荣廷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老三身上,“就请范大哥带着原来的弟兄,和咱们的人一起守着大青沟到碾子沟的地界。一来,你熟那边的地形;二来,也让弟兄们看看你的实心。至于名分高低,往后凭功劳再说——大伙觉得如何?”
堂下静了片刻,朱顺先开口:“把总说得在理,都是被逼到这份上的人,能合到一块儿,总比窝里斗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连方才面露迟疑的,也松了神色。
江荣廷见众人松了神色,又道:“不过光是守地界不够——大青沟的井子、弟兄们的生计,得有个能拍板的人盯着。范大哥熟路熟门,又知那边的脾性,我看就请范大哥当大青沟的团总,统管那边的事。”
“哎,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范老三猛地抬头,眼里先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愧色,喉结急促地滚了滚,额角渗出点汗,“江把总,在下是待罪之人,前阵子刚和弟兄们动过刀枪,岂能担此大任?怕是镇不住场子,也寒了碾子沟弟兄的心。”
“范大哥不必谦让。”江荣廷语气沉稳,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要是管不好大青沟,我随时能换别人去。但眼下,没人比你更熟那边的井子、路径,还有弟兄们的脾性。”
坐在末位的庞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顾虑:“把总,大青沟向来是收份子过活,要是日子久了,他们恢复了元气,范团总手里有了枪、有了人,万一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怎么办?”他说着,往范老三那边瞥了眼,带着几分审视。
范老三点点头,攥紧了拳头,转向江荣廷和宋把头,语气恳切:“庞义兄弟既有此虑,我范老三倒想应下这差事,不负把总心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愿把全家老小接到碾子沟安置,就在会房附近租个院子住。在下孤身赴职,大青沟的事,全凭总会调遣——这样,各位能信我吗?”
第57章 合沟定基
江荣廷看向宋把头,眼里带着询问:“大哥,你看行不?”
宋把头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笑了:“我看挺好。荣廷这安排,既给了范兄弟体面,又把着分寸,没什么不妥当的。”
“那好。”江荣廷转向范老三,“范团总,你原来有多少枪,让刘宝子按数配齐,过两天就让他给你送过去。团勇的话,你自己在大青沟招募,报给总会就行。”他冲旁边的团勇扬了扬下巴,“来人,把范团总的枪还给他。”
“是,把总!”两个团勇应声上前,从墙角拎过个布包,解开——里面是擦得锃亮的手枪,正是上次缴走的。
“把总,此事重大,还望慎行!”庞义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范老三前阵子还打死咱好几个弟兄,弟兄们怕是不服!”
“别扯犊子了。”江荣廷抬眼瞥他,语气里带点沉意,“当初任你当团总的时候,没给你枪?没让你自己招弟兄?坐下吧,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庞义悻悻地坐下,嘴里嘟囔了句“我这不是担心嘛”,却没再犟嘴。
江荣廷又看向范老三,语气缓和了些:“你说把家眷放碾子沟也行,只是来回探家不方便。依我看,不必这么拘谨,家眷还是你自己安置妥当,心意到了就行。”
范老三眼里潮意漫上来,猛地攥紧拳头抱了抱拳,声音发颤:“江把总真是肝胆相照!啥也不说了,在下一定把大青沟的事办妥帖,绝不负总会信任。”他转身冲众人拱了拱手,“告辞了,各位。”
说罢,他接过手枪,枪身冰凉,却攥得紧实,转身大步走出会房。门外的风灌进来,掀动他粗布褂子的下摆,背影倒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宋把头看着他走远,转头冲江荣廷笑了:“你这一步棋,走得够险,也够敞亮。”
江荣廷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喉结滚了滚:“险是险了点,可金沟的事,总得有人先把心敞亮出来。”
范老三投了金帮总会的消息很快传开,江荣廷在碾子沟的威望越发坐实了。如今两大金沟合在一处,方圆几百里地面上,再没哪股势力能与之抗衡。
“李把头,李把头!”高把头攥着烟袋杆,从坡下一路跑上来,烟锅里的火星子颠得直掉,“听说没?大青沟的范老三,带着人来投奔咱金帮总会了!”
李把头正蹲在井边给金工记出金数,闻言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账本上,蹭出个黑印子。他赶紧捡起笔,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听说啊!这范老三,连周边的绺子都怵他三分,他来投奔咱?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咋的了咋的了?”付老把头叼着烟袋锅,从旁边的窝棚里探出头,棉袄领口还沾着点药渣——刚给腿上的老寒腿敷了药,“你们俩吵吵啥呢,隔老远就听见了。”
李把头直起身,往付老把头那边凑了两步:“老把头,高把头说,范老三来投靠咱碾子沟了!”他咂了咂嘴,满脸稀奇,“就范老三那生性劲儿,当年许金龙都得让他三分,这咋突然转性了?”
付老把头吧嗒了两口烟,烟圈从嘴角冒出来,慢悠悠飘向井口。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能咋回事?”他往碾子沟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烟袋锅指了指,“还不是江荣廷,江把总让人服气呗。”
高把头蹲下来,挠了挠头:“也是,前阵子打得死去活来,这才多久,范老三就肯低头……看来江把总这威望,是真立住了。”
李把头翻了翻账本,忽然笑出声:“管他咋来的,只要能安安分分出金子,比啥都强。往后大青沟、碾子沟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来挑事!”
付老把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可不是嘛,都是刨金的苦人,能凑到一块儿,比啥都强。”风从井口里钻出来,带着股子潮气,吹得三人的衣角轻轻晃,远处传来金工们的号子声,混着风声,倒比往日里更敞亮了些。
庞义在金沟待了快两年,一次家也没回过。近来心里总惦着家里,便跟江荣廷提了想回去看看。江荣廷没多问,只点了头,让他先安顿好手头的事。开春了,风里带着暖意,他心里盘算着,得赶在槐花落尽前到家,进门先喊一声“娘”。
庞义往肩上拢了拢包袱,带子勒得肩头发红,冲江荣廷咧嘴一笑:“哥,我这就动身了啊。”
江荣廷正低头用布擦算盘,听见动静抬眼:“物件都拾掇利索了?”
“利索了利索了!”庞义拍了拍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粗布面被撑得紧绷,边角露出点花花绿绿的布角,“给俺娘带的胰子、治咳嗽的草药,给媳妇扯的两尺花布,都塞得实实的,没落下啥!”
江荣廷把擦算盘的布往桌上一搁,指尖在光滑的算珠上顿了顿:“路上紧着点,别耽搁。到家瞅瞅,要是日子紧,就把家里人都接来。”
庞义刚迈出的脚又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点:“这……能行吗?金沟不让进女人,这宋大哥能松口?”
“他那边我去说。”江荣廷指节敲了敲桌沿,语气落得扎实,“去吧。”
“哎对了哥,”庞义忽然凑近两步,眼里亮闪闪的,带着点促狭,“咱老家姑娘可水灵了,眉眼周正,手脚勤快,彩礼也不用多,我给你挑个敞亮的带回来,中不?”
江荣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眼角往灶房方向瞟了瞟——那边正飘出淡淡的米汤香。“我就不用了。”他声音放软了些,“你倒给大哥留意留意——他这岁数,屋里没个知冷知热的,总不是事儿。你看着办。”
“成!”庞义应得脆亮,一把将包袱往肩上勒了勒,脚步带风,包袱角扫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喊:“那我走了啊哥!等我好信儿!”
第58章 防剿筑垒
山坳里的矿洞像被翻出的蜂巢,密密麻麻嵌在黄土坡上。白日里,金工们抡锤的叮当声、筛金砂的哗哗声、骡马驮矿的铃铛声缠成一团,混着矿烟里飘来的金粉味,在沟谷里滚出半里地远;夜里,窝棚里漏出的油灯昏黄,映着汉子们蜷在草堆上打盹的影子——处处透着股热腾腾的兴旺。
只是这兴旺底下,藏着根细如发丝的引线。
若官兵来剿,这沟里的热闹就得散。三千金工听着是股势力,扒开来看,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庄稼汉、逃荒的手艺人。他们抡锤筛砂是为了混口饱饭,窝棚角落里藏着给家里娃捎的粗布,枕头下塞着攒了半载的碎银——官府真举着枪冲进来,喊一声“四散不究”,这些人只会丢下工具往山外跑,谁肯拿命换这口饭?
能指望的,唯有大青沟与碾子沟凑起的民团。三百多号人,手里都是些1871\/84式步枪,或者老套筒。这些家伙,搁在官府的营队面前,实在不够看——人家光是一个营就五百人,炮筒子黑沉沉的,能把山坳炸出个大坑。
“咱们眼下还是得把队伍再壮大些,以防万一。”宋把头摇着蒲扇,眉头微微蹙起,“在官府眼里,咱们就是那眼中钉、肉中刺,朝廷早晚是要派兵来的。”
江荣廷靠在树下,敞着的衣襟随风轻动,眼神里带着些豁出去的亮光:“要是能再给咱们三五年时间,准能成气候。就看官府肯不肯给这个空子了。”
朱顺抬眼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官府怕是不会轻易给咱们这个空子。把总,您还记得当年许金龙在碾子沟那会儿不?官府愣是没动他,您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么?”他说话时眼神平静,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旧事。
江荣廷把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这事儿谁不晓得?”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许金龙给佟世功塞足了银子,那狗官把他当摇钱树,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朱顺往江荣廷身边挪了挪,声音放低了些:“把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咱们能不能也学许金龙,做那官府的摇钱树?”说完,他静静看着江荣廷,等待回应。
江荣廷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条路走不通。那王八蛋坑了我和范老三一把,”他望向西边山梁,“要不然,碾子沟、大青沟的弟兄们,也不会折了这么多人。”
宋把头轻轻拍了拍江荣廷的肩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心里不痛快。”他抬眼看了看江荣廷,“可话说回来,去求他们,心里憋屈;真要硬拼,咱们这点人手和家伙,确实不是对手。”
江荣廷喝了口茶,水珠顺着碗沿滑落:“我就是担心,万一官兵真来清剿,咱们该如何应对?”语气里透着深思。
宋把头眼神沉稳,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到时候见机行事。能周旋就周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形势实在不利,那就封了井口、填了窑,带着弟兄们往山里撤。”
“往哪儿撤比较稳妥?”江荣廷向前倾了倾身子。
“龙脖子沟那边。”朱顺接话道,右手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上月带弟兄们巡山时,特意留意了那块地方。地势险要,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去处。”
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之前的忧虑似乎消散了些。他拍了拍朱顺的肩膀:“既然如此,你就带着弟兄们过去,在那边先把寨子的基础打起来,护墙也要着手修建。银钱从账房支取,该花的不要省——咱们得学那狡兔三窟,总得给弟兄们留条后路。”说着,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仿佛已经看见龙脖子沟里渐渐升起的炊烟。
朱顺站起身,眼中闪着务实的光:“把总放心,我这就带弟兄们去筹备。一定把工事做得扎实稳妥。就算官府真派兵来,也要让他们在龙脖子沟前掂量掂量。”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稳健而从容。
龙脖子沟的工事,从一开始就透着未雨绸缪的谨慎。两百多号民团弟兄分班驻扎在沟里,江荣廷又另外雇了五百金工帮忙。沟里白日里铁钎凿击硬土的叮当声、青石块垒砌的闷响在崖壁间回荡,惊得飞鸟不时从树丛中扑棱棱飞起;夜里马灯照亮匠人们拌石灰的身影,白灰粉飘落在草棚顶上,连弟兄们的眉梢都沾着霜白似的粉末。
先是清理平整场地,把沟底的乱石丛开辟成方正的地基。接着开挖护墙地基,硬土夹杂着碎石,铁钎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弟兄们轮流挥动大锤。糯米石灰浆要现场熬制,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翻滚,蒸汽携着米香在沟谷间弥漫。
护墙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几十间土坯房、仓库全都环护在内。墙基深六尺,墙身高两丈,墙顶宽度足够两人并肩持枪行走,每隔五步凿出的射击孔内嵌硬木,一律斜向外方;四角的炮楼比护墙高出半截,青砖砌到顶,站在楼顶能将沟口的雾气尽收眼底;三进仓库里,头进的陶缸码到房梁,二进的弹药箱摆放得整整齐齐,三进的伤药布匹堆积如山。
这布局是朱顺精心规划的——通往寨子的山道崎岖难行,官军的重炮根本运不上来。而这道护墙,把所有的生计所需都保护在内,炮楼守卫着四角,就算步兵强行进攻,也得先在墙外挨够枪子儿。三个多月的工夫,弟兄们的汗水混着石灰浆凝固在墙体内,任凭外面风雨再大,总能守护这一方安宁——这不仅是寨子,更是江荣廷给弟兄们营造的一片安身立命之所,一块既能抵御刀枪、又能扎根生存的净土。
第59章 议亲安宅
“报——把总!庞团总回来了!”
院门口的团勇跑得急,粗布褂子都湿透了,一手扶着门框直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眼里却闪着点兴奋的光。
江荣廷正坐在石凳上擦枪,闻言抬眼,手里的棉布停在枪管上,眉峰微微一挑:“在哪呢?”
“刚到二道河子,”团勇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点压不住的雀跃,“让我先过来禀报,他这就往这边赶呢!”
江荣廷把枪往石桌上一放,指尖在枪身的纹路里蹭了蹭,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那他家里人都带过来了?”
团勇“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带来了带来了!不光家眷,还带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呢,瞧着也就十七八!”
江荣廷愣了下,随即嘴角勾了勾,摆了摆手:“哦,那是我让他顺路带来的。”他往院外望了望,语气里带着点欣慰,“挺好,往后弟兄们该成家的都成家,有个牵挂才踏实。行了,你去吧。”
“是!”团勇脆生生应着,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院门口就被几个探头探脑的团勇围住。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脖子都涨红了:“你们猜咋着?庞团总带回来个大姑娘!把总刚才那意思,明摆着是要娶媳妇了!估摸着没几天就得摆喜酒,到时候咱都能沾沾喜气!”一群人顿时咋咋呼呼笑起来,蝉鸣声都被盖过了几分。
没多大工夫,庞义就大步跨进院门,肩上搭着件汗湿的短褂,黑红的脸上挂着笑,老远就嚷嚷:“大哥!”他走到江荣廷跟前,往石凳上一坐,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碗,“这王掌柜是真够意思!邱玉香跟他一提要腾房子,人家二话不说就挪了地方,现搭的炕还带着热乎气,墙也是新刷的,可板正了!”
江荣廷坐在旁边的树桩上,闻言抬头笑了笑,眼里带着赞许:“挺好,这王掌柜倒是给面子。往后谁的家眷来了,就往二道河子安置,离这儿近,住着也方便,多好。”
庞义抹了把脸,眼里闪着点神秘的光,凑近了些:“大哥,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过完年就搁二道河子盖房!还有,我特意请的先生给宋大哥和春梅看了生辰八字,你猜人咋说?”他故意顿了顿,拍着大腿道,“上上大吉!保准顺顺当当!”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眼神里带了点期待:“行了,别光顾着说,领我看看人去。”
庞义领着江荣廷往二道河子的客栈去,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扑扑的花盏垂在枝头,映得青砖地都亮堂了几分。王掌柜早候在堂屋,见人来忙拱手笑:“江把总,房间给您拾掇好了,最里头那间,窗明几净的,您瞧瞧合不合意。”
江荣廷点点头,跟着王掌柜穿过回廊,尽头那间房果然敞亮——新糊的窗纸透着光,靠墙摆着张描花的木桌,凳脚都擦得锃亮,墙角的铜盆里盛着清水。
庞义站在门边朝对过的屋子扬了扬下巴,提高嗓门喊:“对门那屋的春梅,过来见见江把总。”
话音落了片刻,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顺着回廊走过来,正是春梅。她穿着件月白布褂,袖口洗得发毛,乌黑的头发梳成条粗辫,垂在胸前。脸蛋是乡下姑娘特有的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走到门口怯生生停住脚,见了江荣廷,眼梢往下垂了垂,睫毛颤了颤,手不自觉地绞着辫梢,显见得是紧张了。
“哥,这就是春梅姑娘。”庞义往旁边让了让,又给春梅介绍,“这位是江把总。”
春梅抿了抿唇,快步走到桌边端起刚沏好的茶,步子迈得小,手微微晃着,茶沫子都溅出了点。她把茶杯往江荣廷面前推了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江把总,请用茶。”说完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江荣廷看着她这腼腆模样,心里倒松快了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不烫,温温的正好。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放缓和:“咳咳,这家里……还有啥人啊?”
春梅头埋得更低,辫梢在布褂上扫了扫,声音带着点涩:“就剩俺自己了。”
江荣廷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着,见她眼尾有点红,想必是想起了伤心事,便换了个话题,语气更柔和些:“头一回来关外,路上颠簸,不咋习惯吧?”
“嗯……”春梅轻轻应着,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这边风是大些,不过……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庞义在旁边瞧着,怕气氛僵住,赶紧插话:“春梅你别拘束,王掌柜给你备了新被褥,棉花都是新弹的,晚上睡觉暖和。往后住二道河子,左邻右舍都是咱弟兄的家眷,没人欺负你。”
春梅点点头,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月牙,总算不那么紧绷了。江荣廷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踏实了几分,放下茶杯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缺啥少啥跟庞义说,或是直接找我,别客气。”
春梅“哎”了一声,声音里总算带了点活气,抬眼时,眼里的怯生生淡了些。
庞义给春梅大爷送了二两金沙的彩礼,才把人领了出来——他家那几亩薄地本就不够一家子嚼用,添一口人便多一分熬煎,大爷也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应下这桩事。
廊下的风卷着点灶间飘来的柴火味,轻轻拂过春梅的粗辫梢。她打小在田埂上跑大,见过的男子不是扛锄头的庄稼汉,就是镇上满脸油光的杂货铺老板,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归宿,大抵也是个能挣口饭吃的糙人。
可眼前这江把总,青布褂子干干净净,眉眼敞亮得像雨后的日头,瞧着就透着股清爽。春梅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却悄悄热了——原来庞掌柜说的“好人家”,竟是这样的?心里头那点悬着的慌,不知不觉就落了地。
第60章 香姐误婿
江荣廷简单说了几句,便和庞义回了房。庞义嘴里没停地念叨老家的新鲜事,说村头的井水涨了,说谁家的新媳妇生了对双胞胎,手还不住地比划,眼里亮闪闪的全是热乎气。
江荣廷听着他絮叨,偶尔应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心里头盘算的,还是宋把头见了春梅,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
“把总,您瞧瞧谁来了?”王掌柜掀着门帘,脸上堆着笑,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江荣廷正跟庞义说话,闻言抬头,见是邱玉香,赶紧起身迎上去,脸上的拘谨散了大半:“哎呀,香姐!我刚还跟庞义念叨,说这就过去看你呢,脚还没动,你倒先来了。”
邱玉香穿着件白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块素色帕子,手里摇着把团扇,挑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戏谑:“我看荣廷兄弟是没这闲心吧?忙着看新姑娘,哪顾得上我。”
“香姐,我这话可句句是真!”江荣廷急得摆手,“我啥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逗你呢。”邱玉香“噗嗤”笑了,扇柄往他胳膊上轻点了下,“前阵子给你拿的那坛酒,喝了没?咋样?”
江荣廷正想夸几句,刚张嘴就被庞义抢了话头。庞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好喝?余韵无穷?如饮甘露?”他故意学江荣廷的腔调,“你可拉倒吧!那酒你压根没动过,还甘露呢,我昨儿去看,封泥都没破!”
“我咋没喝?”江荣廷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喝了好几回了!”
“大哥,没喝就是没喝,还嘴硬。”庞义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怕人说你……”
“庞团总!”邱玉香把团扇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提了几分,眉头也竖了起来,“我跟荣廷说句话,你心里就这么不舒坦?”她叉着腰,瞪着庞义,“咋的?我还能抢了你大哥不成?我又不打算嫁给他,你急个啥?”她顿了顿,眼圈有点发红,声音却更硬了,“你们爷们能磕头拜把子,就不许我交个朋友?我邱玉香不配?”
庞义被她怼得一愣,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了嘴。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笑着拱手:“瞧您说的,香老板这是哪儿的话。咱们香老板那是女中豪杰,交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朋友,哪能是不配?这叫红颜知己,难得得很!”
“就是,我香姐妥妥的敞亮人。”江荣廷也赶紧附和,给邱玉香倒了杯凉茶,“庞义他嘴笨,您别跟他计较。”
邱玉香端起茶杯抿了口,脸色缓了缓,却还是带着点气,放下杯子起身:“行了,不跟你们拌嘴。我今儿来就一句话——啥时候娶亲,给我个信,我准备份厚礼。”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帕子甩得带起阵风。
“香姐!”江荣廷赶紧喊住她,“你听我说!”
邱玉香头也没回,脚步却顿住了,背影看着还有点僵。
江荣廷追出去两步,急道:“不是我娶亲!是给宋大哥娶亲!春梅姑娘,是我给宋大哥寻的媳妇!”
“啥?”邱玉香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唰”地散了,眼睛瞪得溜圆,先前蹙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声音都亮了八度,“不是你?是给宋大哥?”
她几步走回来,拉住江荣廷的胳膊,先前的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咋不早说!我当你……”她笑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那姑娘瞧着就实在!宋大哥要是见了,保准乐坏了!”
江荣廷一连几天扎在二道河子,脚不沾地地忙。给庞义家小安排妥帖住处,灶上顿顿有热菜;又让人打了套新被褥,连宴席的猪肉、烧酒都托人订了。木料铺的锯子声混着灶间的油烟气飘满街,他却总在歇脚时望着碾子沟出神——只盼这桩事能成,让老哥哥心里那块冰,多少化开些。
会房里的油灯燃得正旺,桌上摊着几张揉皱的账纸,宋把头正要跟江荣廷商量龙脖子沟寨子驻防的事,喊了两声没人应,抬头一看,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边的茶碗都凉透了——江荣廷压根不在。
“荣廷呢?”宋把头把笔往桌上一摔,起身往门口走,撞见个蹲在墙根抽烟的团勇,那团勇见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慌忙掐了烟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回、回宋大哥,把总……好几天没回来了。”团勇声音发颤,眼神躲躲闪闪。
“没回来?”宋把头眼睛一瞪,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去哪了?”
“听、听说是去二道河子了,庞团总也跟着……”
“去二道河子?”宋把头猛地攥紧拳头,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招呼不打一声,跑那么远待好几天?寨子的粮还没往上运,他倒好,自在去了!”他往门框上踹了一脚,木头“吱呀”响,“去!给我把他叫回来!就说我宋天奎在这儿等着他,看他敢不回!”
那团勇哪敢怠慢,拽过墙根的马缰翻身上马,连人带马卷着股急劲,往二道河子的方向奔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荣廷掀帘进来时,额头上还挂着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见宋把头背对着他站在桌边,赶紧放缓脚步,小声道:“大哥,我回来了。”
“干啥去了?”宋把头冷肃道,手里的烟袋杆往炕沿上磕了磕,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射向江荣廷。
江荣廷往桌边凑了凑,声音放得缓:“庞义老家闹了灾荒,我陪他去把家小接了过来,都安置在二道河子了。”
宋把头眉头挑得更高,烟袋往嘴边送了送,没点燃,只盯着他:“他安置家小,你跟着瞎跑啥?我可听说,他带回来个姑娘。”
“是带了个姑娘。”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往前又挪了半步,“大哥,咱弟兄们背井离乡来淘金,图啥?不就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能有个念想么?”
第61章 梅错情伤
宋把头重重“哼”了一声,烟袋往桌上一拍:“不管给谁办事,会房能一日无主?金沟三千多金工,大小事堆成山,连个主事的都找不着,真出了急事咋办?我今儿不来,还蒙在鼓里呢!”
“大哥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江荣廷垂了垂眼,随即抬起来,眼里亮闪闪的,带着股执拗,“可大哥你想想,这百里金沟的弟兄,哪个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讨口饭?我心里一直琢磨着,不光要让大伙有吃有穿有房住,往后还得办学堂、盖祠堂,让他们能乐乐呵呵活着。可光这些不够啊——人得有个家,得娶妻生子,心里才有根。”
宋把头没接话,摸出火石“咔嚓”打着,点燃烟袋,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眼窝陷得更深,只闷头抽着,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江荣廷见他不语,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大哥,我张罗这事,其实是为你。你不开这个头,弟兄们谁敢动心思?都怪我事先没跟你说,自作主张了,你别生气。”
宋把头吐出一口烟,烟圈在屋里打了个转儿,才缓缓开口,语气软了些:“荣廷,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他顿了顿,烟杆在指间转了转,“我刚才就是提个醒,做事得分清主次,没别的意思。”
“要说主次,我刚才的话可不是随口说的。”江荣廷往前一步,眼里透着热乎气,“必须给兄弟们成个家!金沟不能永远禁女人,让庞义接家小,就是从他这儿开个头。有家眷的接过来,没家的,就从大哥你这儿开头,都安个家。咱现在有金子,可金子留不住人心,得有家啊!这金沟大业,得能父传子、子传孙,才叫根基!”
宋把头皱着眉,含糊道:“那么多弟兄等着……我这把年纪了……”
“年轻弟兄有的是时间,不急。”江荣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大哥你都五十多了,我就想先给你办妥当。”
宋把头抬眼瞅他,眼里带点探究:“我听民团的小子们瞎咧咧,说你要娶亲?”
“嗨,他们懂个啥!”江荣廷笑了,摆了摆手,眼角的褶子都带着真诚,“我事先跟谁都没说,等你往喜堂一站,大伙不就都明白了?”
宋把头又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烟袋杆上的包浆,半晌没动静,只有烟袋锅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江荣廷看他这模样,心里有数,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劝慰:“我知道,大哥之前遇过糟心事,被伤过心。可春梅不一样——人我看过了,不光水灵,眉眼间那股实在劲儿,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不是那花哨性子。”
宋把头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声音也轻了:“荣廷啊,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人家姑娘愿意吗?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真愿意,咱再慢慢说。”
“大哥!”江荣廷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谢谢你应了!这可是给兄弟们开了个好头!”
宋把头叹口气,烟袋往桌上一放,站起身:“难得你这片苦心,我要是不答应,往后咋跟弟兄们交代?”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肩,“你先回二道河子忙吧,有啥需要我的,招呼一声,我立马过去。”
“哎!好嘞!”江荣廷应得脆生,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着轻快。掀帘时,他回头又笑了笑:“大哥,等着喝你的喜酒!”
说罢,他大步跨出会房,往二道河子赶去。一路踩着金沟的尘土,带着股子踏实的盼头。
这两天春梅脸上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笑。白日里帮着庞义的媳妇刘淑兰择菜,指尖缠着新学的顶针,偶尔抬头望向院外,总盼着能再撞见那个喊她“春梅姑娘”的男人——来的时候她听庞义说的‘好人家’‘管事的’,便在心里认定,那个说话温和、眼里带着光的男人,就是自己要嫁的。
午后日头暖烘烘的,刘淑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纳鞋底,春梅在旁边帮着穿线,手里的线轴转得慢悠悠。
“宋大哥那人,看着闷,心却热乎。”刘淑兰扎下一针,线在布面上绷得笔直,“你往后跟他过日子,保准不受屈。”
春梅捏着线的手顿了顿,线轴“咕噜”滚到裙角。她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宋大哥?……不是……不是前两天来的那位江大哥?”
刘淑兰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抬眼瞧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噗嗤”笑了:“傻姑娘,那是江把总啊!咱金沟的主事人,多大的能耐!”她放下鞋底,拍了拍春梅的手背,“是他瞧着宋大哥一个人苦了这些年,特意托人给张罗的亲事。他自己是有大前程的,哪能……”
“嗡”的一声,春梅只觉得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手里的顶针“当啷”掉在菜盆里,溅起的水珠打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想起他眼里的笑意不是对自己,心里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焐热的那点盼头,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傍晚时分,她实在忍不住,拉着刘淑兰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嫂子……我不想嫁宋大哥……我想……我想嫁江大哥……”
刘淑兰叹了口气,把她拉到炕边坐下,拍着她的背:“傻妹子,这哪能由着性子来?江把总是什么人物?咱高攀不上的。宋大哥是好人,虽说年纪大些,可会疼人,你跟了他,不受罪。”
“可我……”春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衣襟上,“我以为江大哥就是……”
“事都定了,改不了啦。”刘淑兰拿过帕子给她擦泪,语气软下来,“听话,女人家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宋大哥能给你安稳。”
春梅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淌。
第62章 宋救溪涧
到了晚上,刘淑兰捧着件新做的红嫁衣来敲春梅的门。那嫁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匝匝,领口绣着对鸳鸯,在油灯下泛着暖光。“春梅,试试合身不?”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油灯还燃着,针笸箩里的线团滚在地上,炕上叠好的包袱不见了——人没了。
刘淑兰手里的嫁衣“啪”地掉在炕上,她愣了半晌,后脖颈子直冒冷汗,转身就往院里跑,声音都变了调:“当家的!庞义!不好了!春梅……春梅跑了!”
庞义正蹲在灶房外抽烟,闻言猛地站起来,烟锅子掉在地上:“啥?跑了?”他大步跨过来,抓着刘淑兰的胳膊,“啥时候发现的?往哪跑了?”
“我刚送嫁衣过来,屋里就没人了!”刘淑兰急得直跺脚,“她傍晚还哭着说不想嫁……怕是想不开,跑了!”
庞义眉头拧成个疙瘩,往院外望了望,远处山林黑黢黢的,虫鸣混着潮气漫过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慌。“糟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客栈跑,“这黑灯瞎火的,别出啥事!”
“怎么还能跑了?这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江荣廷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粗瓷碗被震得直晃,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滚,“庞义,你马上去大哥那儿,告诉大哥!”
“哎!我这就去!”庞义应着,转身就往外冲,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像只慌乱的鸟。
江荣廷又转向旁边的刘宝子,声音发紧:“刘宝子,你带十个弟兄,拿上家伙,往东山那边找!务必把春梅姑娘给我找回来,夜里有狼,千万当心!”
“是!大哥!”刘宝子转身就喊人,院里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呼啦啦”燃起,映得半边天通红。
此时宋把头正和朱顺下棋,棋盘上“楚河汉界”分得分明,宋把头捏着颗“象”,正琢磨着怎么走,门“哐当”被撞开,庞义一头闯进来,气喘吁吁:“大哥!不好了!春、春梅姑娘……跑了!”
宋把头捏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顿,棋盘上的“马”被震得歪了歪,他抬眼看向庞义,眼里的镇定瞬间碎了:“你说啥?”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送嫁衣时就没人了,屋里空荡荡的……”庞义急得直搓手。
宋把头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吱呀”歪倒。他抓起墙上的猎枪往背上一甩,嗓门带着从未有过的急:“朱顺你带几个人去西沟找,我去下山路上找——她头回上山,多半只认得出往山口去的路!”
“哎!”朱顺应着,看着宋把头大步冲出去。
“来几个人,拿上火把!跟我下山找!”宋把头一脚踏出院门,声音在夜里炸得脆响。很快,七八个团勇举着火把围过来,火光在众人脸上晃,映出一片焦灼。
下山的路陡,火把的光劈开夜色,照见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湿漉漉的露水——八月的雨刚过,溪涧的水涨了不少。宋把头走在头里,眼尖地瞥见溪边泥地上有串凌乱的脚印,心猛地一沉,刚要喊人,就听见溪涧里传来“扑腾”的水声,混着微弱的呼救。
“在那儿!”他举火把冲过去,光线下,春梅在水里浮浮沉沉,湿透的衣裳坠得她直往下沉,八月的溪水看着暖,底下却冰得刺骨,她嘴唇早就白了。
宋把头把火把一扔,扯开褂子纵身跳下去——水直没胸口,凉得他一激灵。水底青苔滑得站不稳,他深一脚浅一脚蹚过去,猛地攥住春梅胳膊。她慌得死死抓他衣襟,差点把两人都拽倒。宋把头咬着牙,半拖半抱往岸上游,刚把人拽上岸,自己就弓着腰咳起来。
春梅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宋把头喘着粗气,弯腰抄起岸边的褂子,蹲下身直接往她身上裹。粗布蹭过她冰凉的脖颈,她缩了一下,却没力气挣。
“披上。”他声音哑得像磨砂,夜风一吹,冻得他脊梁骨发僵。“走!回客栈!”
往回走的路上,喉间的痒意越来越烈,宋把头死死憋着,直到快到客栈,才没忍住“咳”了一声。
这边刘宝子带着人在山里已经找了一个多时辰。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晃成零碎的星子,照不透浓密的树影,只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几声狼嚎,听得人后颈发麻。
“春梅姑娘——!”“春梅——!”喊声在山里撞来撞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江荣廷在屋里背着手转了十几个圈,油灯被他带起的风晃得忽明忽暗。他抓起桌上的枪,又放下,指尖在枪身上滑来滑去,心里像揣着团火:这姑娘要是真出了啥岔子,不光宋大哥那儿没法交代,弟兄们看在眼里,往后谁还信他能给大伙安个家?更别说那山里的狼……他不敢再想。
邱玉香叉着腰站在屋当间,瞪着江荣廷:“看看你办的这叫啥事!庞义就没跟人家姑娘说明白?宋大哥是谁、江把总是谁,分不清吗?这黑灯瞎火的往山里跑,真要是出了人命,我看你往后怎么过!”
江荣廷抓着头皮,往门框上靠了靠,眉头拧成个疙瘩:“可别说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谁能想到她会钻这牛角尖……”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让让!让让!”的吆喝,他眼睛一亮,掀帘就往外冲。
月光下,宋把头光着膀子,背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挪,古铜色的脊梁上水珠顺着肌肉纹路往下淌,被夜风吹得泛着冷光。嘴唇抿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使劲。
“大哥!”江荣廷抢上去要接,宋把头却往旁边躲了躲,哑着嗓子道:“别动,她身子软。”声音里带着喘,肩膀都在颤——那口溪水的凉,终究还是勾犯了老毛病。
第63章 心结释然
宋把头刚把春梅放在炕上,邱玉香眼尖,瞅见周围还站着几个举火把的团勇,当下脸一沉,扬声往门外轰:“都杵着干啥?男人们出去出去!这儿有我们娘们呢!”
团勇们愣了愣,宋把头喉间咳着,却也明白过来,往门口退了两步,抬手示意弟兄们出去。最后一个人影刚掀帘离开,邱玉香才转身对刘淑兰道:“快,搭把手。”
两人凑到炕边,邱玉香先把棉被往春梅身上拢了拢,遮住露在外面的胳膊,才小心翼翼解她腰间的湿腰带。刘淑兰赶紧拿过干布垫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别怕,咱把湿衣裳换下来,暖和了就不抖了。”
湿衣换下来,干净的粗布衫裹在身上,又盖着厚棉被,炕底的火渐渐烘热了身子,春梅身子里那股子寒气散了些,不再抖得厉害,邱玉香探了探她手背,见不那么冰了,凑近些轻声问:“好些了?”
春梅眼皮颤了颤,喉间挤出个低低的“嗯”。
邱玉香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冲外屋喊:“姑娘缓过来了,你们都回吧。”
刘淑兰掀帘进来,看了眼炕上的春梅,又望向门口——宋把头还站在那儿,光膀子上的水珠干了大半。
“宋大哥,回吧。”邱玉香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这儿有我,明早保准让她能下地。”
宋把头往炕上望了眼,春梅恰好抬眼,视线在他身上落了瞬,又慌忙垂下。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转身掀帘出去,咳嗽声随着脚步渐远,却没断。
夜里,邱玉香没走,就在旁边陪着春梅。油灯昏昏地照着,春梅缩在被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邱玉香叹了口气,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哭啥?是不是听说要嫁给宋大哥,心里不乐意?”
春梅没说话,只把脸往被窝里埋得更深,哭声却没停,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邱玉香拿起旁边的粗布巾,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软了:“大妹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可你想想,啥叫乐意,啥叫不乐意?这世上的事,哪能都顺着心走?”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光,语气里带了点过来人的沧桑,“嫁给一个人,和心里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两码事。咱们女人家,这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宋大哥那人,看着闷,心热得很,你跟了他,错不了。”
春梅哽咽着转过身子,背对着邱玉香,肩膀还在轻轻抖。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亮晶晶的。
邱玉香没再劝,只掖了掖她的被角:“早点睡吧,啥事儿,天亮了再说。”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春梅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想那个温和的江把总,还是那个救了落水的她、又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里山路的宋大哥。没人知道。这一夜,她到底睡没睡着,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朱顺见江荣廷对着窗外出神,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炕沿,沉声道:“还在为春梅那姑娘的事闹心?”
江荣廷回过神,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眉头还没舒展开:“可不咋的。本来是想给宋大哥办件好事,反倒让姑娘遭了罪,弄成这地步,心里堵得慌。”
“那把总打算咋办?”朱顺往炕里挪了挪,给江荣廷让了块地方。
江荣廷抬头看他:“你觉着该咋弄?”
朱顺抽了口烟,烟雾慢悠悠从鼻孔里钻出来:“老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因你而起,也得你去说透了才行。”
江荣廷点头,指尖在膝盖上碾了碾:“你是说,让我去跟春梅姑娘把话说明白?”
“没错。”朱顺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她心里那坎,旁人劝不动,得你亲自去拆。”
江荣廷望着门外飘着的零星雪花,叹了声:“没成想这姑娘是个敢拿命较真的性子……”
琢磨了半晌,他起身往客栈走。屋里炉火烧得旺,春梅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块粗布帕子,见他进来,头埋得更低,耳根子泛着红,指尖都捏白了。
江荣廷往桌边坐了,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愧疚:“春梅,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来之前庞义没跟你说清楚,才让你受了这趟罪,我江荣廷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他说着,往炕沿欠了欠身。
春梅没抬头,帕子在手里拧成了团,半晌没出声,屋里只有炉火烧得“噼啪”响。
江荣廷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你要是不愿意嫁给宋大哥,我绝不逼你;要是不想在这待,我立马给你备盘缠,送你回老家。”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是个好姑娘,我佩服你的性子。想在这落脚,我给你找房子、寻营生;想走,我亲自派人送你,保准顺顺当当。”
春梅这才抬起头,眼里汪着泪,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声音带着点哽咽:“家……我哪还有家啊。”她攥紧帕子,“我一直认定是要跟你完婚的,可现在……这就是我的命吧。”
江荣廷心里一揪,轻声道:“其实宋大哥是个实在人。昨天夜里,是他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一步没歇,把你从山里救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腰。”
春梅的眼泪“啪嗒”掉在帕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印:“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她吸了吸鼻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眼,望着江荣廷,声音轻却稳,“我听你的,不走了。我……我愿意嫁给宋大哥。”
江荣廷看着她泛红的眼,又叮嘱道:“春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想清楚了,我绝不强求。”
春梅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眼里的泪渐渐收了,只剩下点认命的平静:“想清楚了。我认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着她低垂的眼,倒像是落定了心。江荣廷望着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添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只道:“好,我这就去跟宋大哥说,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春梅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平帕子上的褶皱,像是在抚平心里那些翻涌的波澜。
第64章 婚成意定
选了个三六九的好日子,天刚蒙蒙亮,二道河子的院子就飘起了喜气。春梅坐在镜前,红绒裹着的银凤冠压在发间,流苏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映得脸颊泛着粉。霞帔上绣的凤凰振翅欲飞,针脚密得能数出层数,可她望着镜里的自己,眉峰总拢着点轻愁,指尖在嫁衣的盘扣上捻了又捻——那愁不是不情愿,倒像是揣着颗悬着的心,落不踏实。
宋把头那边也热闹。他穿着簇新的红绸长袍,胸前的双喜字绣得鲜亮,肩上斜挎的红绸花被他攥得发皱,指节都泛了白。五十多的人了,平日里在金帮里说一不二,此刻却像个初见姑娘的毛头小子,站在院里来回挪步,被朱顺打趣“脸比绸子还红”,他只嘿嘿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裹着拘谨。
“砰砰砰!”三声枪响炸响在金沟上空,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炮仗,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大红灯笼挑在最前头,映得路两旁的草木都染着喜气,唢呐班子吹得正欢,《百鸟朝凤》的调子混着锣鼓声,把整个金沟的热闹都搅了起来。
团勇们扶着腰间的刀,在路边站成两排,靴底踩着硬实的泥地“咯吱”响。送礼的人排了半条街,有拎着腊肉的,有抱着米面的,还有把新采的山参用红布裹着的,个个脸上堆着笑。看热闹的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金工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连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婆婆都拄着拐杖往前凑,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瞅——这可是金沟头一回正经办婚礼,谁都想沾沾喜气。
忙活了一天,最后几声道别的余音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宋把头抬手抹了把额角,胳膊沉得像坠了铅。他挪到院门前,指尖搭上粗糙的木门板时晃了晃,才攒足劲“吱呀”一声带拢门。门闩“咔嗒”落定的瞬间,他后背往门板上抵了抵,喉间滚出半声低叹,脚步发飘地晃了晃,才勉强站稳——浑身的力气像是跟着宾客一道走光了。
新房里,窗纸上贴着的双喜字被夕阳映得透亮。绣花绸缎被面铺在炕上,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昏光里像活了似的。春梅端坐在炕沿,凤冠摘了,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宋把头坐在对面的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半天没说一句话,屋里只有烛火“噼啪”跳的声儿。
“丫头,”宋把头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往炕桌中间推了推,“想必你也知道,金帮里弟兄们喊我大哥,可真主事的是荣廷那小子。他领着大伙奔好日子,让我领头娶亲,是为了给弟兄们做个样。”他顿了顿,抬眼瞅着春梅,眼里的坦诚像山涧的水,“可我宋天奎活了五十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一个姑娘家,这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委屈你。”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金锭,在烛火下闪着温吞的光,“这金子你拿着,我明儿就派弟兄送你回老家,往后碰到真心喜欢的,风风光光嫁了,好好过日子。”
春梅看着那金子,没伸手,反倒抬眼望他,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不,我跟庞大哥出来,不是为了拿金子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我是想找个能依靠的人。宋大哥,金子能当依靠吗?风一吹就跑了,雨一淋就锈了,可人心不会。”
宋把头愣了,手还僵在布包旁,眼里的诧异像被风吹起的火星:“你……你愿意?”
春梅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辫梢垂在胸前,晃了晃。
“你真的愿意?”宋把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都带了点颤,像是怕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
“嗯。”春梅应着,这次点头时,下巴抬了抬,眼里的犹豫散了,只剩一股子实在劲儿。
宋把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脸色沉了沉,却不是生气,是格外郑重:“丫头,你记着,今儿这话我再说一遍——你要是有半分不情愿,宋大哥绝不拦着你,立马送你走,绝不耽误。”
春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里跳,映得那点坚决更亮了:“我愿意。”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脆生生的响,“老天爷在上,山神爷作证,这是春梅的心里话。”
宋把头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嘿”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像被春风吹化的冰:“山神爷啊,我宋天奎这是……捡着宝了!”
“宋大哥,忙了一天了,快歇着吧。”
宋把头赶紧应着:“诶!就来,就来!”说着,伸手想扶春梅,手伸到半空又缩了缩,最后只是嘿嘿笑,眼里的拘谨早被喜气冲没了,只剩下藏不住的热乎劲儿。
烛火跳了一夜,把两个孤苦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成了一股绳。金沟的风再烈,往后总有扇门为彼此留着缝,那点从心眼里暖起来的热,足以焐热往后的日子了。
天刚亮透,宋把头的新房就被晨光浸得暖融融的。窗棂上的红剪纸在风里轻轻晃,炕上铺着的新褥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春梅正给宋把头递过一碗热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
“大哥,大嫂!”江荣廷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带着股亮堂的喜气。他身后跟着朱顺、庞义等一众头领,个个穿着体面的褂子,手里或拎着布包或捧着礼盒,鱼贯而入,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宋把头赶紧起身,搓着手上前,看见众人要行礼,忙摆手:“不不不,大伙这是干啥!心意我领了,要说拜,该我宋天奎拜弟兄们才是!”他眼圈有点红,往人群里扫了扫,“是弟兄们帮衬,我这把年纪才成了家,该谢的是你们!”
江荣廷却没动,双手抱拳举过左肩,沉声道:“大哥这话差了。您是金帮的老人,给弟兄们立了榜样,这礼该受。”
第65章 谋远安基
江荣廷往后一伸胳膊,示意众人,下身“咚”地半跪下去,“荣廷带众弟兄,给大哥大嫂请安了!”
朱顺、庞义等人紧随其后,“唰”地一片半跪,齐声喊道:“给大哥大嫂请安!”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梁上的红绸花轻轻晃。
“哎呀,这可使不得!”宋把头急得直跺脚,几步冲过去扶江荣廷,手刚碰到他胳膊,眼眶就湿了,“荣廷,你这是折我寿啊!”
江荣廷笑着被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这是不是应该的吗。这往后金沟里,弟兄们都能像您这样安家,才是真格的好。”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咳嗽声,庞义眼尖,先喊了一声:“哎呀,老爷子来了!”
众人回头,见付老把头拄着根枣木拐杖,由徒弟赵亮搀着走进来。付老把头头发都白了,却精神矍铄,看见宋把头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大喜啊,天奎!我这把老骨头,总算盼着你成家了!”
赵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见了宋把头,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没敢多说话。
宋把头赶紧拉过春梅,往付老把头跟前带:“老爷子,您瞧瞧,这是春梅丫头。”
春梅低着头,红袄的袖口轻轻蹭着裤缝,等走到跟前,才抬起头,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却清楚:“给老爷子请安了。”
付老把头眯着眼打量她,见她眉眼周正,举止规矩,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她:“丫头,这是老爷子的一点心意。”布包软软的,摸着像块玉佩。
春梅看了看宋把头,见他点头,才双手接过,轻声道:“谢老爷子。”
宋把头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往炕边让众人:“快坐快坐!春梅,给大伙倒茶!”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混着茶香飘出院外,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这金沟的日子,仿佛也跟着这桩喜事,添了几分踏实的暖。
“宋把总大婚,我这老头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付老把头摸了摸胡子,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眼里闪着亮,“前阵子在你的小西北沟,亮子那小子新采了两口井,金沙出得旺,水线稳当,权当是给你添份喜气的礼!”
宋把头眼睛猛地一亮,上前攥住付老把头的手,力道都带了点激动:“老爷子,这礼可比啥都金贵!两口好井,够弟兄们吃好几年的饭了,这才是天大的礼!”他转头拍了拍赵亮的肩膀,“小亮子,好好跟你师父学!你师父这本事,那是金沟里独一份的真能耐!”
赵亮被夸得脸通红,挠着头往付老把头身后缩了缩,却忍不住咧着嘴笑。
“哎,这两口井啊,是他自己找的脉。”付老把头往徒弟身后一瞅,脸上的褶子都透着自豪,“我就跟在他后头,啥也没说,看他蹲在坡上瞅了半晌,脚尖往地下那么一点——我就知道,这孩子成了!你瞅瞅,出沙量比我年轻时找的井还匀实!”
江荣廷在一旁笑起来,声音洪亮:“老爷子,您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饿死才好呢!”付老把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扬着,“我巴不得他能成个看金脉的大行家,接了我的手艺,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歇下来,晒晒太阳喝喝茶。真到了闭眼那天,也能笑着走喽!”
正说着,宋把头忽然“咳咳咳”地咳起来,腰都弯了些,手捂着胸口,脸憋得有点红。
“咋的了这是?”付老把头赶紧往前凑了凑,拐杖都忘了拄,“老毛病又犯了?”
“大哥,没事吧?”江荣廷也上前一步,眉头皱起来,“是不是昨儿夜里受了寒?”
宋把头摆着手直起身,喘了两口匀气:“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吃几服汤药就压下去了,不碍事。”
春梅站在一旁,眼圈都红了,伸手想去拍宋把头的背,又怯生生缩了回去,声音带着哽咽:“都怪我……要不是我前些天瞎跑,让天奎在水里冻着了,也不会……”
“你这丫头,又说傻话。”宋把头转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得很,“我这咳嗽跟你没关系,是年轻时在井子里淘金落下的根,多少年了,跟你不相干。”
江荣廷在一旁沉声道:“大哥,别不当回事。我这就让人去请郎中,仔细瞧瞧,开几副好药调理调理。身子是本钱,可不能马虎。”
宋把头还想推辞,被江荣廷按住胳膊:“就听我的,让弟兄们也放心。”他转头看向春梅,“大嫂也别往心里去,大哥这病,咱们慢慢治,总能好利索。”
春梅点了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却伸手给宋把头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先喝点水润润吧。”
宋把头接过水杯,瞅着她红着眼圈的模样,心里一暖,刚才咳嗽的不适仿佛都轻了些,只笑着道:“你看,这不是挺好?”宋把头指着满桌人笑道:“丫头,多弄些硬菜!今儿谁也别想溜,不喝到月上中天,谁也不准走!”
春梅笑着脸应了,转身往灶房去,裙角扫过门槛时,还听见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酒桌立刻热闹起来。朱顺扯着嗓子跟庞义划拳,“五魁首啊——”“八匹马啊——”声儿震得房梁都发颤;付老把头抿着小酒,给赵亮讲着看脉的门道,赵亮听得眼睛发亮;几个年轻的头领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说笑着开春淘金的光景,满屋子都是酒气混着肉香,暖烘烘的。
宋把头给江荣廷满上酒,自己也端起碗,呷了口问:“荣廷,你这两天脚不沾地的,在二道河子和会房两头跑,忙啥正经事呢?”
江荣廷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把嘴,眼里闪着亮:“大哥,眼下天冷没开工,我合计着先备些松木、柏木,留着开春修山神庙。那庙顶子都漏了,山神爷得有个像样的地儿待着,弟兄们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又道,“再就是挨个井子走走,琢磨着统一收井子的事——往后金沟里的井,不能再各干各的,得有个章法,省得弟兄们为了地盘闹红脸。”
第66章 统井齐心
宋把头“嘿”了声,把碗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你这心思,我早看出来了。统一经营是正经事,免得散沙似的,让人钻了空子。”他仰头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把嘴道,“等总会真要收井子,我宋天奎头一个交!我那几口井,虽说不算最旺的,可规矩得从我这儿立起来。”
江荣廷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大哥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宋把头拍着大腿笑,“以前总觉得手里攥着井子才踏实,现在才明白,你要的不是把井子攥在谁手里,是让咱金沟的弟兄都能靠着这金子活下去,活得体面!我这点私心,哪比得上这个?”
“哈哈哈!”江荣廷也笑起来,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个响,“大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满桌人都停了说笑,听着他俩的话。朱顺粗着嗓子喊:“大哥都带头了,我那几口井也交!啥时候要,一句话的事!”
付老把头眯着眼笑,给赵亮夹了块肉:“你瞅瞅,这才是金帮的样子。人心齐了,啥坎儿过不去?”
江荣廷望着满屋子的笑脸,心里头热烘烘的。有宋大哥带头,有弟兄们齐心,这金沟大业,就像开春的草木,眼看着就要往旺处长了。他端起酒碗,对着宋把头举了举,又对着满桌人扬了扬,一饮而尽——这杯酒,敬的是眼前的热闹,更是往后的日子。
会房的窗扇敞着,穿堂风卷着外头的凉气溜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井脉图边角轻轻掀动。江荣廷解开领口的布扣,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几十个把头——有人正摩挲着烟杆,烟气慢悠悠飘着;有人把外褂拢了拢,搭在臂弯里,露出干净的里衣。
“各位都是各井子的当家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沉稳的底气,“我和宋大哥今儿把大伙找来,是想商量件实在事:把手里的井子都交上来,统一归总会管。付老爷子坐镇看金脉,愿意接着管的就包,不愿包的,去年得多少金,往后会上年年按这个数给,一分不少。大伙看行得通不?”
宋把头手里的烟杆“啪”地停在膝盖上,额角沁着层薄汗,却笑得敞亮:“我先表个态——交!我那井子往后啥也不管,就等着拿份子钱。弟兄们信我,就跟着应一声!”
“信宋大哥的!”“我也交!”底下顿时热闹起来,烟袋锅敲着桌沿的“当当”声混着应和,把穿堂风带来的凉气都搅得更暖了些。
朱顺抹了把脸,甩甩手上的灰:“咱把总打一开始就盘算这事,如今一步步往成里走,这才是真格的保境安民——让弟兄们能踏踏实实地讨生活。”
范老三转着手里的草帽,接话道:“荣廷兄弟虽说年轻,可做事的格局比咱这些老家伙高。先前咱这金沟像盘散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难免起冲突;如今归到一块儿,有章法,这才叫长远打算!”
江荣廷转向付老把头,见老爷子正用帕子擦着额头,笑道:“老爷子,往后金沟的井脉就靠您掌眼了,得多费心。”
付老把头把草帽往桌上一扣,语气笃定:“把总,别的先不说,得先把山神庙修起来!这光景淘金本就不易,没山神爷护着,哪能顺顺当当?”
“您放心,”江荣廷点头,“前阵子我跟朱顺合计过,木料早备齐了,堆在背阴处怕干裂呢。这就去请工匠,砖瓦石料一到就开工。”
“那得修到啥时候?”付老把头追问。
江荣廷看向朱顺,朱顺摸了摸下巴:“要修就修得像样点,雕梁画栋的,估摸着怎么也得大半年。”
“放心把总,保管修得亮亮堂堂,让山神爷在里头也舒坦。”朱顺拍着胸脯应道。
交接井子的事乱糟糟的,秋燥里更显繁杂。不想包井的等着领份子,想包的琢磨着交租金,总会还得筛筛人——那些私下克扣金工的把头,趁着眼下秋高气爽,变着法儿让弟兄们多干俩时辰,早该整治了。江荣廷看着案上的名册,指尖沾了点灰。
“大哥,你找我?”庞义掀帘进来,刚跨进门就抖了抖褂子上的尘土。
“坐。”江荣廷推过一碗茶,“我在想,井子的事,得先盯着出金多的那些。”
“可不是!”庞义端起茶碗喝了口,喉结动了动,“那高把头就不是个东西,经营一窍不通,算计金工倒是拿手。这阵子日头短,他还逼着金工们多一个时辰,克扣口粮,大伙早没心思干活了。他包的那口井,还是付老爷子看好的旺井,必须先给他撤了!”
“有个法子。”江荣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让他去跟付老爷子学看金脉。”
庞义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声:“他?看金脉?他连井里的水线都分不清,去跟付老爷子学?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出丑?”
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口,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付老爷子是金沟的活招牌,给他个‘跟着看脉’的名头,算个清闲体面的差事,他保准接——他最吃‘被看重’这一套。他多半乐意。”
庞义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咧嘴道:“这招高!既给了他面子,又能顺顺当当拿井子,还显得咱仁至义尽。”
“就这么办。”江荣廷往门外喊了声,“小李子!”
廊下一个年轻弟兄应着跑进来:“把总,啥事?”
“去高把头那儿传句话,”江荣廷道,“就说总会有要事相商,请他来会房一趟,越快越好。”
“哎!”小李子应声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庞义看着门外,笑道:“这老小子要是知道给他安排这么个‘肥差’,怕是得乐颠了。”
江荣廷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他乐不乐不要紧,只要井子能交出来,让弟兄们能踏实淘金,就行。”
第67章 联保固防
高把头趿拉着鞋颠颠地来了,刚掀帘进门,就慌忙掏出汗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他嘿嘿笑着:“这天儿是邪性,就院里走两步,后背都潮得能拧出水来。”
闲扯了两句秋燥,庞义叼着烟杆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高把头是透亮人,咱也不绕弯子。当年若不是因为把总念及这关系,付老爷子那口旺不井,哪轮得到你接手?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天天跑井子风吹日晒的,实在熬不住,正缺个贴心人帮着看看金苗,这肥差,把总头一个就想到你。”
高把头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花,腰杆下意识地又弯了三分,声音里透着几分受宠若惊:“把总这是抬举我呢!自打成立金帮,哪回不是把总多照看?这份心意,我高某人记在心里!”
江荣廷端着茶碗没抬头,指尖在碗沿轻轻划了圈,慢悠悠道:“既应下了,就尽心帮衬老爷子。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哎哎!一定!一定不辜负把总跟老爷子的指望!”高把头忙不迭地应着,又欠身行了个礼,转身掀帘时,褂子下摆还扫到了门后的木凳。
门外的秋风“呼”地卷进来,裹着几片焦干的杨树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案上摊着的名册被风掀得边角乱颤,江荣廷伸手按住纸页,指尖沾了点方才高把头带进来的尘土。
“大哥,那让谁接他的井子?”庞义追问,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蹾,溅出的水花打在案角,洇出几个浅斑。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笃笃敲了两下,抬眼时眉峰微扬:“赵亮,你看如何?”
庞义眉头一挑,手里的烟杆差点滑掉:“不找个民团的弟兄?自家人总归贴心。”
“自家人是可靠,”江荣廷缓缓摇头,指尖在桌角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可光靠兄弟们不行。得是能扎在井子里,让底下金工打心眼儿里信服的人。”
庞义咂摸出味来,猛地一拍大腿,烟杆在掌心磕出脆响:“我懂了!赵亮没根基没靠山,把这要紧的井子交给他,他自然跟咱一条心,比自家人还尽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嗓音,带着点井边的土气:“把总。”
江荣廷抬眼,见赵亮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个半旧的药篓子,篓底还沾着井边的湿泥。显然是刚从金场跑回来的。江荣廷扬手笑:“亮子来了,进来,进来。”
赵亮挪步进屋,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泥,局促地站在桌旁,手还下意识护着药篓——里头许是给哪个受伤的金工采的草药。他低着头问:“把总,您找我?”
江荣廷打量他两眼:黑瘦的脸膛晒得发亮,额角还挂着汗珠,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井里刚淘出的金沙,透着股实在劲儿。他开口问道:“多大了,亮子?”
“十八了。”赵亮答得脆生,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
庞义在一旁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点考较:“亮子,把总要给你个井子,你敢不敢接?”
赵亮眼睛猛地瞪圆,像被惊着的小鹿,随即又挠着后颈子直搓手,声音低了些:“敢!咋不敢……就是……我接了井子,我师父咋办?”
江荣廷忍不住笑了,指尖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老爷子看金脉,你照样跟着学。井子的事你多上心,真有拿不准的,你师父还能不帮你?”
赵亮这才松了口气,咧嘴笑时,眼尾的笑纹里还沾着点井灰,却亮得像淬了金:“那成!只要能跟师父在一处,干啥都成!”
江荣廷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头踏实了大半,又在他肩上按了按:“行,你这小子,有种。”
秋阳斜斜地落进会房,把江荣廷按在名册上的手影拉得老长。案头的茶气袅袅升起。
赵亮攥着药篓子出去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裤脚的泥点子蹭在廊柱上,留下串浅痕。这十八岁的少年或许还不懂,他接过的不只是一口旺井,更是江荣廷埋在金沟里的一颗棋子:用没根基的后生顶掉盘根错节的旧人,让那些观望的把头瞧明白——往后的金沟,认的是实在本事,不是老资历。
穿堂风又起,吹得井脉图的边角卷得更厉害,图上用墨水标着的井眼密密麻麻,像撒在黑土地上的星子。江荣廷望着那些红点,指尖在“高”字划掉的地方顿了顿。他知道,这盘棋才刚落子,秋燥里藏着的不只是交接的乱,还有旧势力没散的气,以及金工们盼着安稳日子的热。
廊下传来赵亮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刚接了差事的憨直。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口凉透的茶。这口井交出去,就像把新抽的稻穗插进翻好的土里,能不能扎根、能不能结穗,还得看往后的风雨。但至少此刻,风里已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不再是散沙似的乱,倒像有根绳,正悄悄往众人手里攥。
江荣廷的势力像春汛漫过滩涂,早不是只攥着金沟里那捧金砂的光景了。
金帮的账本上,除了每日过秤的金砂,多了厚厚几页“乡绅联保银粮”。从二道河子往南数,韩家屯、柳树营、赵家窝棚……大小十几个村落,全由各村士绅牵头,按季往他设在金沟口的粮仓送粮;到了年根,再凑齐银钱——说是“联保份子”,实则谁都明白,这是给地界买平安的价码,偏江荣廷收得实在,粮按各家田亩定数,银钱随年景松紧,从不像有些豪强那样狮子大开口。
韩家屯的韩地主是村里首户,也是缴这银粮的牵头人。前年屯子遭胡子洗劫,他家新收的二十石谷被抢去大半,佃户们的耕牛也被牵走三头,报官没用,是江荣廷派了二十个团勇驻了半月,真刀真枪把胡子赶得再不敢靠近。
今年秋收后,韩地主领着两个管事往粮仓送粮,车上的小米晒得干爽,袋口都敞着任人查验。他比往年多装了半袋新碾的绿豆,又往门口守卫手里塞了包上等烟丝,笑着说:“江爷的规矩透亮,收多少粮、算多少银,都按田册来,咱心里有数。昨儿后半夜我起来看,还见巡夜的兄弟在村口老井边歇脚呢,有他们在,别说粮食,连鸡窝都踏实。”
第68章 御匪设防
巡逻队不再只守着金沟,白日里,穿黑布短褂、扎绑腿的团勇会牵着马,沿着各村之间的土路走,马背上驮着水葫芦和干粮;夜里,梆子声能从金沟一直传到最南边的赵家窝棚,连金沟那间原本装金砂的仓库,都隔出了半间堆粮食。
墙角码着的麻袋上,用红漆写着各村的名字,韩家屯的小米、柳树营的高粱、赵家窝棚的豆子……满满当当,像座小山。
江荣廷偶尔会站在仓库门口看,手里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金葫芦——他知道,这些粮食和银钱,比金砂更沉。金砂是死物,可这些村落的粮食,是把他的根须,往这片黑土地里扎得更深了。
暮色刚浸过会房的土坯墙,那盏蒙着油垢的煤油灯就被江荣廷的咳嗽声晃了晃。宋把头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倒像是远处屯子里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碗片在刮地。江荣廷抬眼扫过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杆老套筒上,“这半个月,二道河子附近的好几个屯子都被胡匪给抢了。听说李家屯的草房被烧了半边,王寡妇攒了三年的银镯子也被掳走了。”
“可不是么。”庞义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映得他脸上的疤瘌更红了些。“好多钱财都被掳了去,就连卡口,都被端了一个。可气的是这群杂碎,来无影去无踪,马蹄子印到了河边就断了,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荣廷往烟锅里重新塞了烟丝,火柴擦出的亮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边上的屯子都人心惶惶。”
“被他们抢的百姓说,这伙土匪一出动就是二三十人,都骑着马,挎着快枪。”庞义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去,“马都是好马,跑起来跟风似的,抢完就跑。有咱们民团的弟兄追,眼瞅着人家马蹄子扬起的土都没追上,等咱们喘着粗气赶到的时候啊,人早就没影了。”
“更狠的是卡口。”朱顺突然往桌角猛捶了一拳,木桌上的粗瓷碗震得叮当响。眼眶子红得发亮,“二道沟子卡口就四个团勇守着,都是刚入队的半大孩子。那伙土匪根本不废话,闯卡的时候连枪都没咋瞄,一个照面就打死了三个。剩下那个腿被打穿了,现在还在炕上哼哼。”
屋里静了静,灶膛里的柴火渐渐弱下去,映得墙上挂着的民团花名册影子歪歪扭扭。宋把头把烟杆在桌沿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被他的布鞋碾灭。“金把式们给咱们份子钱,是信得过咱们能护住这片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要是连土匪都治不住,让他们在咱们的地头胡作非为,慢慢的,谁还肯信咱们?这人心要是散了,咱们这民团,跟墙上挂的烧火棍有啥两样?你们想想,有啥办法没?”
“有了!”庞义猛地一拍大腿,木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儿来,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不如咱们就放出风去,说大哥五十五大寿,特意打了一尊金佛当贺礼,正往这边送。到时候咱们在半道设好埋伏,守株待兔,还怕他们不来截?”
“你可拉倒吧。”朱顺嗤笑一声,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你当这伙土匪是傻子?前儿个张家屯故意把粮仓门敞着,想引他们来,结果人家在屯子外转了三圈,连个马毛都没留下。这伙人警惕性高得跟野狐狸似的,你这招儿,骗骗三岁娃娃还行。”
“哎呀,这招不行,那你说咋办啊?”庞义急得抓了抓脑袋,粗布褂子被扯得歪到一边。
“我这不也想呢么。”朱顺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那处早就被人抠得坑坑洼洼。
“行了,别犟了。”一直没吭声的江荣廷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引他们出来肯定不容易。当务之急,先加强夜间防务。”
屋里霎时没了声,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江荣廷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夜间巡逻队,十人一队,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打更的梆子敲勤快点,别让弟兄们犯困。卡子那边,白天留四个人,晚上加一倍,八个,都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谁敢靠近就先鸣枪示警——再出岔子,咱们都没脸去见那些被抢的百姓!”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下去,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卷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撞得窗纸又抖了几抖。
大青沟的秋阳刚斜过树梢,赵家屯的炊烟还没散尽,马蹄声就裹着喊杀撞进了屯子。土坯墙被撞出个豁口,二十多个戴毡帽的汉子翻下马,手里的快枪往天上放了两响,惊得鸡飞狗跳,又是那伙土匪。有妇人抱着孩子往柴房钻,藏在炕洞里的银圆被翻出来,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混着被踩烂的白菜帮子。
“狗娘养的!”一声怒喝从屯子后坡传来。王荣正带着十多个团勇巡山——江荣廷特意派他盯着这带山路,说是他熟地形——听见枪声就往这边赶,他肩上挎着快枪,枪管还沾着晨露。“往哪跑!”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一个土匪的耳朵,打在旁边的老榆树上,溅起串木屑。
那伙土匪果然不恋战,领头的往马背上一翻,扯着嗓子喊“撤”,二十多匹马立刻调转方向,往沟外冲。王荣带人追在后面,枪声响得跟爆豆似的。有个土匪慌了神,马镫没踩稳摔下来,刚爬起来就被王荣的子弹打穿了后腰,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想回身救他,被团勇一枪崩在胸口,血顺着粗布褂子往下淌,染红了脚边的秋草。
第69章 审匪获供
混乱中,王荣瞅准那落马的瘦个子,一个饿虎扑食按住他后颈,往地上狠狠一磕。那土匪“嗷”地叫了声,被反剪着胳膊捆了,嘴里还骂骂咧咧:“松开爷爷!等俺们瓢把子来了,扒了你的皮!”
审讯的木屋就在大青沟口的卡子房里。油灯昏黄,照得墙上挂的马鞭影子歪歪扭扭。范老三坐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颗铁珠子,指节磨得发亮。被捆在柱子上的土匪低着头,额角的血糊了半张脸,脖子却梗得像块硬木。
“你们是哪股绺子的?”范老三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敢在我范老三的地界撒野,活腻歪了?”
土匪猛地抬眼,眼里血丝缠成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死了这条心!有能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想从嘴里掏话,没门!”
“好,好得很。”范老三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桌子,油灯晃得厉害,墙上的马鞭影跟着乱抖。“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来呀,带他下去尝尝竹签子!”
两个团勇应声从墙角拖出个木盘,上面摆着十几根细竹签,顶端削得尖尖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土匪的脸霎时白了,喉结滚了两滚,却还是硬撑着:“吓唬谁?爷爷……爷爷见过的刑具比你吃的盐都多!”
团勇按住他的手,把小指往竹签上一凑。“噗”的一声轻响,竹签子从指甲缝里扎进去半截。土匪“啊”地惨叫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说不说?”王荣往前凑了凑,眼神像钩子,几乎要剜进对方肉里。
“不……不说!”土匪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青筋暴起。
又是一根竹签扎进无名指。这回落得更狠,几乎穿透了指甲盖。土匪的喊声变了调,像被踩住的猫,眼泪鼻涕混着血往下淌。团勇刚伸手要脱他的鞋——这伙山匪最是怕痒,挠够了脚心再上烙铁,十有八九扛不住——他突然杀猪似的嚎起来:“我说!我说!别……别脱鞋!”
屋外守着的团勇听见动静,掀帘跑进来,脚步带风,脸上还沾着点血污:“回禀三爷,这小子招了!”
范老三往椅背上一靠,铁珠子在掌心转得更快:“怎么说的?”
“他是鸡冠子山上的绺子,”团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瓢把子叫任我行,这次一共来了二十六人,任我行没亲自来,本想抢完赵家屯就回山的。”
“鸡冠子山?”范老三猛地站起来,“离这儿隔着三道岭,跑这么远来撒野?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旁边的团勇附和着骂:“就是!这伙杂碎是不知道三爷的厉害!依我看,干脆给他点了天灯,让任我行那老东西看看,敢动三爷的地界,就是这个下场!”
范老三皱着眉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铁珠子:“点什么天灯。把他绑结实了,押送到碾子沟总会,交给把总处置。多带二十个弟兄,荷枪实弹,别让鸡冠子山的人半道劫了。”
“是!”团勇应声就要走,又被范老三叫住。
“告诉押解的弟兄,路上机灵点。”范老三的目光扫过窗外黑沉沉的山林,那里像藏着无数双眼睛,“这任我行敢派人造次,保不齐会来抢人——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地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碾子沟柴房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土腥气。那小土匪被两个团勇架着,脚腕上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哗啦”声,刚进门就被按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额角又添了道新伤。屋里比大青沟的卡子房更逼仄,墙上挂的锁链泛着锈光,墙角堆着半截烧黑的烙铁,油灯的光被风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像撒了把碎铁。
刘宝子坐在方桌后,手里转着根烟杆,烟油子在桌面上洇出个黑点儿。他抬眼扫过那土匪——头发被血粘成绺,裤脚还沾着赵家屯的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蚂蚱。
“抬起头来。”刘宝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劲儿,像块石头压在人胸口。
小土匪慌忙抬头,眼珠子乱转,瞥见桌角那捆浸了水的麻绳——听说沾水的绳子捆人最勒肉,喉结猛地滚了滚,突然带着哭腔喊:“不用你打我,我啥都说!”
“你们绺子一共多少人?”刘宝子往前倾了倾身,烟杆头几乎戳到他脸上,烟味混着汗味扑过去。
“回、回禀大爷,五十、五十多人......”他的声音发飘,尾音抖得像要断。
“都有带火的家伙?”旁边的团勇踹了他一脚,“好好说!别含糊!”
“没、没有......”小土匪赶紧磕头,额角撞在地上邦邦响,“就四十来个弟兄有快枪,剩下的......剩下的用砍刀、扎枪,还有俩拿鸟铳的......”
“是你们瓢把子任我行派你们来的?”刘宝子把烟杆往桌沿一磕,火星溅在小土匪手背上,他“嗷”地缩了缩,却不敢躲,只把脸埋在地上。
“是、是他让我们出来的......”小土匪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这地界的屯子肥,让我们打点野食......哪知道大爷们这么兵强马壮,我们、我们瞎了眼......”
刘宝子没再问话,朝团勇摆了摆手:“别让他跑了,看好了。”
铁链声再次响起,直到木门“吱呀”关上,屋里才静下来。江荣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张揉皱的纸——那是小土匪画的鸡冠子山草图,歪歪扭扭标着寨门、粮仓和任我行的住处,墨迹被眼泪晕开了好几处。
这任我行原是本地有名的泼皮,年轻时在乡邻间偷鸡摸狗,因调戏邻村地主家的闺女被打断了腿,养好后竟纠集了几个亡命徒,夜里摸进地主家屠了满门,抢了钱财逃上鸡冠子山当了匪首。
附近十里八乡提起他,没有不啐唾沫的,都说这伙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抢完东西还要放火烧屋。这次敢隔着三道岭来犯江荣廷的地界,一来是听闻金沟一带富庶,二来,怕是也想借抢粮试探虚实——毕竟,这黑土地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谁都想多啃下一块肥肉。
第70章 夜袭匪寨
“五十多人,四十来杆枪,看着唬人,实则是群乌合之众。”江荣廷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小子说鸡冠子山就一道前寨门,后山是片乱石坡,夜里没人守。”
“那就干他娘的!”庞义“啪”地拍了下桌子,眼里冒着火,“带八十个弟兄,连夜去端了他的老窝!有这小子带路,还怕摸不进去?”
江荣廷指尖点着草图上的寨门:“庞义带队,让那小子在前头引路,等会就出发,三更天摸到寨门,别点火把,进去先控制住岗哨,再往任我行的窝棚冲。记住,别留后患。”
“放心!”庞义攥紧腰间的枪套,金属扣撞出脆响,“保准让他们知道厉害!”
夜色像泼翻的墨,把鸡冠子山裹得严严实实。山路上,八十个团勇猫着腰,脚步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声。庞义走在头里,手里的枪上了膛,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小土匪被捆着胳膊,由两个团勇架着,哆哆嗦嗦往前指:“前、前头就是寨门,就、就一个岗哨,这会儿该打盹了......”
果然,离寨门还有二十步远,就见个穿黑袄的汉子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肩间的快枪斜挎着,枪托快拖到地上。庞义打了个手势,两个团勇像狸猫似的窜过去,一人捂住嘴,一人拧住持枪的胳膊——那岗哨猛地惊醒,手往扳机上抓,却被死死按在树干上,枪“当啷”掉在地上,嘴里塞了块破布。
推开寨门时,“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进了寨子,才看清这绺子的窝棚——十几间草顶土坯房,东倒西歪挤在山坳里,有的还亮着灯,隐约传出猜拳声。
“分头来。”庞义压低声音,往左右指了指,“左边粮仓,右边任我行的窝棚,见人就喊缴枪不杀,敢动就开枪!”
话音刚落,团勇们已散开。西头窝棚里,两个土匪正光着膀子喝酒,墙角立着两杆快枪。门被一脚踹开时,其中一个眼尖,手一撑桌子就往枪边扑:“操!是团练!”团勇的枪早指了过去,“砰”的一声,子弹擦着他耳朵钉在门框上,木屑溅了他一脸。那土匪“妈呀”一声,手一软,快枪没抓稳,“哐当”砸在地上,抱着头就往桌底钻:“别、别开枪!我投降......”
更乱的是任我行的窝棚。那瓢把子刚脱了鞋要上炕,就被闯进来的团勇用枪指住。他手往枕头底下摸——那里压着把盒子炮,指尖刚碰到枪柄,团勇的快枪先响了:“砰!”子弹擦着他耳朵打在墙上,土渣子簌簌往下掉。任我行“妈呀”一声,连鞋都没穿,拽开后窗就往外跳,顺着后山的乱石坡滚下去,连滚带爬地往黑林子里钻。
“快跑!团练兵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寨子顿时炸了锅。有的土匪光着脚从窝棚里窜出来,怀里揣着银圆,手里还攥着枪,却慌得忘了上膛;东头一个老匪急眼了,举起快枪就想搂火,却被旁边慌不择路的同伙撞了个趔趄,子弹“嗖”地飞上天;还有的举着枪往寨门外冲,被守在门口的团勇迎面一枪托砸在脸上,快枪脱手飞出去,顿时满脸是血,哭爹喊娘地求饶。
庞义站在寨子中央,举着枪朝天放了两响。枪声在山谷里荡开回音,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他吼道:“扔下家伙!蹲下!”
那些没跑掉的土匪赶紧扔了刀枪——有几杆快枪还卡着子弹,掉在地上时“咔啦”响——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而更多的人早顺着后山、寨门的缺口跑了,有的枪都没来得及带,有的举着枪往黑暗里钻,却连保险都没打开,脚步声、哭喊声、马蹄声(有几个抢了马的)混在一块儿,没多久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鸡冠子山的匪寨还飘着烟火气,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显出几分诡异的静。刘宝子眯眼瞅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吱呀”晃着,像是有人在里头喘气。
“走啊,过去看看。”他腰间的枪随着脚步颠了颠。
庞义正蹲在地上数缴获的银圆,闻言头也没抬:“一个空房子有啥看的?任我行那老东西早跑没影了,难不成还藏着金条?”
“屋里有人。”旁边一个年轻团勇突然插话,手里的枪还指着门缝,“我瞅见窗纸上晃了个人影。”
庞义“噌”地站起来,腰间的盒子炮“啪”地拽在手里,枪栓拉得脆生:“他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有漏网的?”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军靴踩在焦黑的木头上,发出“咔嚓”响。刘宝子也拔了枪,跟在后面往房里冲。
“出来!”最前头的团勇抵着门框吼,枪口稳稳对着屋里,“再不出来开枪了!”
屋里没动静,只有柴火在墙角闷烧的“噼啪”声。庞义拨开挡路的团勇,一脚踹开木门——门轴彻底断了,砸在地上扬起阵灰。他举着枪扫了圈,突然愣住了。
“咋回事,咋回事?”刘宝子把枪往下压了压,看清了墙角缩着的人影。
“是个娘们,团总。”团勇们也松了劲,纷纷收了枪。
那姑娘缩在炕角,头发乱得像堆枯草,脸上还挂着泪痕,见了人就往炕里缩,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庞义撇撇嘴,把枪插回腰里,一脸无奈:“真服了,我还以为是任我行那老狐狸藏着呢,整了半天是个娘们。”
“咋办啊,团总?”有团勇问。
“能咋办,放走呗。”庞义往灶台上啐了口,又觉得不妥,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姑娘不要怕,我们不是土匪,是民团的。你是......咋会在这儿?”
姑娘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我家在吉林城,我跟我爹去哈尔滨,在半道被这群匪徒抢了......他们把我掳到这儿,幸亏你们来了,要不然......”话说到一半,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炕席上。
第71章 送归感怀
“那你爹呢?”庞义皱了皱眉。
“他们说让爹回吉林城筹赎金,赎金到了才放我......”姑娘咬着嘴唇,声音更低了。
庞义“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姑娘你命还算大,碰上我们了。刘宝子!”
刘宝子正靠在门框上抽烟,闻言直起身:“咋了?“
“咱们帮人帮到底,你把姑娘送到吉林城去,让她跟她爹汇合。“庞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当心点,别再出岔子。“
刘宝子脸一垮,刚想嘟囔,却被姑娘怯生生的道谢打断了:“多谢恩人......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小女子来日一定登门拜谢。“
“在下庞义。“庞义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走了弟兄们,清点东西去!“一群团勇跟着他鱼贯而出,留下刘宝子和那姑娘在屋里,他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说:“走吧,我送你去。“
天快亮时,庞义让人点燃了土匪的寨子——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山都映红了。团勇们扛着新缴获的二十多杆快枪、两箱银圆,马队牵着三十匹壮实的战马,驮着没拆封的子弹箱和粮食,押着十几个没跑掉的土匪往回走。那小土匪被捆在队伍最后,看着火光里倒塌的窝棚,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那些战马匹匹精神,鞍子都没磨旧;快枪更扎眼,油光锃亮的枪身上,新漆还牢牢黏在枪托上,连带着几箱子弹,用油纸裹得严实,好多都没开封,透着股新出炉的劲儿。
上个月任我行花了老鼻子力气弄来这些家当,在寨子里吹嘘了好几天,说有这些快枪子弹压阵,周边十里八乡都得绕着他走。
任我行费尽心机攒下的这点家底,枪和子弹还没捂热,连场硬仗都没打,就这么稀里糊涂归了民团。
下山的路陡得像被斧子劈过,碎石子在马蹄下“咯吱“作响。刘宝子牵着两匹马,缰绳勒得手心发烫。马背上的姑娘裹紧了青布袄,鬓角的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偶尔马蹄打滑时,她才会轻轻“呀“一声,抓紧马鬃的手泛白。
没走出十里地,前头官道上忽然晃出个瘦影。穿件洗得发灰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老头正踮着脚往这边瞅,脖子伸得像只老鹅。见了他们,那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哎哟“一声扑过来,步子踉跄着,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佳怡!我的佳怡!”老头抓住姑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蜷曲,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缠在一块儿,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没事啊……吓死爹了……”他另一只手在姑娘胳膊上摸来摸去,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块肉,眼角的皱纹里滚出泪来,砸在姑娘手背上,烫得她也红了眼眶。
这人正是吴德盛。老头抹了把脸,转身先往刘宝子跟前凑,作揖作得腰都快弯到地上:“这位好汉,大恩不言谢!城里‘聚福楼’的肘子炖得烂,务必赏脸喝两盅,让我表表心意!”说着就手忙脚乱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用红线捆着的几十块银圆,亮晶晶闪眼,他往刘宝子怀里塞:“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买两壶酒暖暖身子,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生!”
刘宝子按住他的手腕,把银圆推回去,笑了:“大爷您这就见外了。咱民团本就是护着百姓的,哪能要您的钱?”他朝吴佳怡身下的白马扬了扬下巴,那马正温顺地甩着尾巴,一身白毛被晨光镀得发亮,“这马,性子稳当,脚程又快,骑着它能早半天到家,比走路舒坦多了。”
吴德盛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眼泪又下来了,拽着刘宝子的胳膊直哆嗦:“这……这怎么好意思……”
“快别客气了。”刘宝子解开马缰塞给他,翻身上自己的马,“赶紧走吧,太阳升高了路就晒了。”说罢马鞭子“啪”地甩了个响,头也不回地往鸡冠子山方向跑,马蹄扬起的黄烟裹着他的吆喝:“走了——”
吴德盛抱着马缰,望着刘宝子的马影快融进晨雾里,急得往前踉跄两步,扯着嗓子喊:“好汉!您贵姓?住哪啊?总得让俺父女俩记着这份情!”
风里飘来刘宝子的声音,带着马蹄声的颠簸,越来越远:“碾子沟……刘宝子!”
最后几个字被风吹得散了,黄烟里的马影只剩个小黑点。吴德盛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把“碾子沟刘宝子”这六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对马背上的女儿说:“佳怡,咱得记死了,碾子沟,刘宝子。”
吴佳怡低头看着白马的鬃毛,晨光透过鬃毛的缝隙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轻轻“嗯”了一声。白马像是等得急了,轻轻刨了刨蹄子。吴德盛攥紧缰绳,往吉林城的方向迈了步。
刚转过一道山弯,就见自家队伍正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下挪。队伍像条长蛇,马蹄踏碎晨露,溅起的碎石子“哗啦”滚下坡去。庞义骑在头马背上,那匹黑马胸脯起伏,鼻孔里喷着白气。他手里的缰绳松松绕着,另一只手按在马侧的快枪上,枪套的金属扣被晨光映得发亮,裤脚沾着的泥点子随着马身颠簸晃悠。
刘宝子催马从后面赶上来,马镫磕在石头上“当啷”响,他勒住缰绳,马蹄子刨着土,笑着冲前头喊:“庞义,你个犊子!让我去送。”
庞义抬眼瞅他,嘴角勾出笑纹:“兄弟回来得够快啊。我这不是给你留着机会嘛——那姑娘,柳叶眉杏核眼,一笑俩酒窝,你小子还没成家,这缘分打着灯笼都难找,不谢我?“
“谢你个鬼!“刘宝子往他旁边一坐,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窝头,牙咬下去“咔嚓“一声,“刚下山就碰着她爹了。再说了,我早跟杨家庄的杨姑娘说好了,用得着你瞎操心?要我说,这等俊俏姑娘,该领回去给大哥当把总夫人。“
庞义“嘿“了一声,拍着大腿笑:“还真是!大哥要是成了家,咱们也能喝杯喜酒不是?“
“得了吧,“刘宝子白他一眼,嚼着窝头含糊道,“大哥那性子,眼里只有弟兄和地盘,你见他正眼瞧过哪家姑娘?“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庞义一挥手:“快走吧,大哥指定在家备了好酒!“
第72章 茶馆偶遇
碾子沟会房的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炖得冒热气的猪肉块,炒得金黄的鸡蛋,还有盆野蘑菇炖鸡,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香得人直咽口水。大坛的烧酒敞着口,酒气混着肉香,把半个院子都熏得醉醺醺的。
江荣廷坐在上首,刚端起酒杯,就被庞义抢了先。这家伙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快打结了,举着杯子往江荣廷跟前凑:“大哥,你是不知道......今儿在匪窝......救了个姑娘......那叫一个俊......我让刘宝子送回去了......“
刘宝子正夹着块肥得流油的肉往嘴里塞,闻言含糊着接话:“对,俊得很......刚下山没多远就碰着她爹了,老头非要留我喝酒,说叫吴德盛——嘿,跟我姥爷一个名儿!“
“什么!“
话音刚落,江荣廷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满桌。他原本微醺的脸瞬间褪了血色,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刘宝子,声音都发紧:“你说他叫啥?“
满桌的喧闹霎时停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刘宝子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酒意醒了大半,愣愣地重复:“吴......吴德盛啊,咋了大哥?“
江荣廷没说话,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要裂开。吴德盛......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他心里最沉的那块地方,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忘了。
碾子沟的鸡叫头遍时,江荣廷还坐在会房的门槛上。烟卷烧了一地,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像没知觉,只盯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昨夜攥着桌沿的手,此刻还在隐隐发颤。
“大哥,马备好了。”刘宝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他牵着两匹壮马站在晨光里,马背上搭着干粮袋和水囊,鞍子都勒得紧紧的。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庆功宴的杯盘还没收拾,油光在晨光里泛着冷意,他却没回头,抄起墙上的枪就往外走:“走。”
庞义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刚烙的饼,路上垫垫。吉林城远,别急着赶,三天脚程正好,马受得住。”
江荣廷捏了捏油纸包的硬度,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时,靴底在马镫上磕出闷响。晨光漫过碾子沟的老槐树,他勒了把缰绳,看了眼沟口的路——两年前从齐齐哈尔回来时,他也是这样望着路的尽头,只是那时心里是空的,如今却像揣了团火。
马掌磨得豁了口,每踏在碎石路上都“咔啦”响,像咬着牙在较劲。江荣廷的手腕被缰绳勒出红痕,贴在骨头上生疼,后腰僵得像块铁板,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糙得像砂纸擦过,嘴里总泛着土腥味,连咽口水都带着涩。刘宝子在后头直咧嘴,马鞍磨得大腿根发烫,却不敢吭声——他瞅着前头江荣廷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倒比马还像头憋着劲的牲口。
第三天天刚亮,他们就接着赶路。平原的风大,往人脸上扑,江荣廷却觉得畅快——路越平,离吉林城越近。晌午过后,远远望见一道灰影横在天边,刘宝子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喊:“大哥,那是不是吉林城的城楼?”
吉林城的庙会正闹得欢,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糖画摊前围着手拉手的孩童,冰糖葫芦的红果子在风里晃,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响,瞬间拢住半条街的耳朵。江荣廷勒住马,看着城门洞里涌进涌出的人,眉头又皱紧了些——这么大的城,找一个不知住处的姑娘,跟大海捞针似的。
刘宝子跟在后面,挠着后脑勺解释:“当时真就送到官道口,没多远就见着他爹了,穿件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个钱袋,急得满头汗。我怕你们等急,没多问就往回赶了......“
“罢了。“江荣廷翻身下马,“再懊悔也没用,进城打听吧。“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挪。马背上的颠簸还没歇透,骨头缝里像卡着细沙,喉头被一路的风刮得又干又紧——马蹄踏在硬路上的震动,震得人连咽口唾沫都觉费劲。
穿过卖花布的摊子、吹糖人的小贩,最终拐进条稍静些的巷子,巷口有家“聚福茶馆“,幌子在风里摇得欢。江荣廷掀帘进去,里头烟气腾腾,八仙桌旁坐满了喝茶歇脚的人,角落里还有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来壶红茶,再来碟瓜子。“江荣廷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刘宝子挨着他坐,眼睛还在四处瞟,想从茶客里看出点线索。
茶刚沏上,江荣廷的目光扫过对面——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个中年男子,地上堆着三四个打了补丁的包袱,看着像是赶路的。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根木簪绾着,虽有些凌乱,眉眼间却透着股书卷气。
那人也正往这边看,眼神平和,带着点探究。江荣廷本没在意,可看了两眼,对方竟也没挪开目光,四目相对时,倒生出些莫名的熟稔来。
江荣廷笑了,起身扬声道:“这位兄台,能不能到我这桌来?我请客。“
那男子愣了愣,随即拱手起身,声音清朗:“多谢多谢。“说着拎起地上的包袱,稳步走过来,将包袱靠墙放好,在江荣廷对面坐下。
刚坐稳,他又打量起江荣廷,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看得专注。江荣廷被他瞅得发笑,摸了摸脸:“我说老兄,你老瞅我看啥?莫非我这脸上贴了金子?“
男子也笑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然也,然也。你的确与众不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藏着股英气,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第73章 赐字镇垣
江荣廷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这莫不是个算命先生?嘴上却道:“哦?这么说,您会相面?“
“相面二字,不敢当。“男子端起江荣廷推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年少时曾读过几年相书,略通皮毛罢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江荣廷。“
“那字什么?“
江荣廷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咱们贫苦人家,有个名儿就不错了,哪敢论什么字。“
男子放下茶杯,眼神诚恳:“如此,我斗胆赠你一个字如何?“
江荣廷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好啊,那就辛苦先生了。“
“不急。“男子抬手,“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江荣廷依言伸出左手,掌心的老茧像层硬壳——那是常年握枪、搬金砂磨出来的,粗粝得能硌疼人。对面的男子伸出食指,指尖带着茶盏里飘出的凉,轻轻点在他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上,目光像钉在纸上的墨,一动不动。
茶馆外的庙会正闹得欢,卖糖画的铜铃声“叮铃”晃进来,混着孩童的嬉闹、杂耍班子的铜锣响,倒把这方寸茶桌围出的静衬得愈发分明。伙计拎着铜壶添水的“哗啦”声从邻桌过,男子指尖仍没挪,仿佛在他掌心读着什么旁人看不懂的字。
“好手相,真是好手相。”他终于抬眼,指尖从掌纹上挪开,捻着自己指节摩挲片刻,眉峰微蹙,像是在字里行间掂量着分量,“就字镇垣如何?镇守的镇,城垣的垣。”
“镇垣,江镇垣。”江荣廷垂眼瞅着自己的掌心,他抬眼时唇边已漫开笑,眼角那点常年绷着的锐气都柔了,“好听。”
男子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他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这‘镇垣’二字,不是只图好听。”
江荣廷正把玩着刚磕开的瓜子,闻言停了手,眼里带了几分兴味:“愿闻其详。”
“‘镇’字,”先生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左金右真,金主刚,真主诚。刚则能断,诚则能聚。你掌中有厚茧,指节粗大,想来是常握硬家伙的——握得住,更要镇得住。镇的不是一块地,是人心浮动时的那口气,是乱局里的那根桩。”
刘宝子在旁边听着,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这先生没问过一句,怎么像亲眼见了似的?他刚想插嘴,被江荣廷一个眼神按住了。
先生又道:“‘垣’字带土,土是根基。城垣能挡风雨,也能圈住烟火气。你看这吉林城,四面城墙圈着,里头才有庙会的热闹,才有百姓的日子。可垣不是死的,得有人守,守垣的人,既要像城砖一样硬,又得像地基一样沉。”
他抬眼看向江荣廷,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深意:“如今这世道,到处是墙塌了的地方,要么是没人守,要么是守的人自己先松了劲。你这手相,掌纹深如沟壑,是能担事的——镇得住乱,守得住垣,这才是‘镇垣’的真意。”
江荣廷心里一动。这人说的“硬家伙”,怕不是指别的,正是他腰间的枪;说的“守垣”,怕也不是指吉林城的城墙,是他护着的那些屯子、那些金工。可对方半句没提“民团”“剿匪”,只绕着“镇”与“垣”说,倒比直接点破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先生这话,听着像藏着些东西。”江荣廷笑了笑,往先生杯里添了些热茶,“莫非看我这手相,还能算出我营生?”
先生摆了摆手,拿起地上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动作倒利落:“营生不必说透,横竖是‘镇垣’该做的事。金能固土,土能载金,你且记着这二字。”
江荣廷捏着那锭十两重的银子,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往先生手里塞:“先生,这银子您务必收下。萍水相逢能得您赠字点拨,已是天大的缘分,哪能让您白跑腿?”
先生却往后退了半步,蓝布长衫的袖子扫过桌面,带起些微茶沫:“江兄这就见外了。我虽穷,却不爱沾这铜臭气。方才说投缘,可不是虚言——你我祖籍同是登州府,这缘分比银子金贵多了。”他把银子推回去,指尖因用力泛白,“若真要谢,往后遇事能想起‘镇垣’二字,便是谢了。”
江荣廷见他神色坚决,便不再勉强,将银子揣回怀里,又问:“老兄尊姓大名?”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绍辰,朝阳府人氏,祖籍正是山东登州府。”刘绍辰拱手笑道。
“哎呀!我祖籍也是山东登州府!”江荣廷眼睛一亮,嗓门都高了些,“家父当年从登州闯关东,落脚在齐齐哈尔。”
俩人越聊越热络,从登州的海味聊到关外的风雪,从甲午战争时吉林城的兵荒马乱,说到如今庙会的热闹。刘绍辰说他本是教书先生,战乱丢了馆地,正打算往奉天寻个营生;江荣廷也捡些民团护乡的事说,茶续了三壶,瓜子壳堆了半桌,竟生出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直到日头偏西,刘绍辰才拎起包袱:“江兄,我得赶路了,再晚怕赶不上城外的客栈。”
江荣廷执意送到茶馆门口。巷子里的庙会已散了大半,卖糖画的担子正往回挑,糖稀在夕阳里泛着琥珀光。刘绍辰回头,往江荣廷手里塞了本磨破了角的书:“这是我手抄的几句《孙子兵法》,或许对江兄有用。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江荣廷捏着那本薄薄的书,看着刘绍辰的蓝布长衫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大半天,江荣廷和刘宝子几乎转遍了吉林城的大街小巷。从北关的粮行扎堆处,转到西关的集市,逢人就问“见过德盛粮行吗”,得到的不是摇头,就是“不知道”“没听过”。
刘宝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墙根一靠,掏出怀里的窝头啃着:“大哥,这城里粮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就没个德盛的。依我看,八成是吴老头赔光了,不开粮行了。”
江荣廷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泥:“不能啊。吴德盛当年在齐齐哈尔也是个有头脸的,粮行开了快十年,他不开粮行能干什么?”他想起救命的窝头,心里堵得慌——若不是吴佳怡,他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第74章 寻获佳怡
“这城可真够大的。”刘宝子咂着嘴,往墙根蹭了蹭,裤脚沾的灰簌簌往下掉,“光城南就三条街全是铺子,咱俩腿跑断了也瞅不过来。要不……先找地方歇脚?”
江荣廷抬头看天,夕阳正往城墙上爬,把云彩染得像泼了金红的酒,街上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来,光在青石板上淌成河。“先找家客栈住下,明天再转城南。”
俩人在东关找了家“顺兴客栈”,二楼的房间狭小逼仄,两张木板床挨得紧紧的。江荣廷躺在靠里的床,听着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二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刘宝子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震得窗纸都发颤;可更让他心烦的,是脑子里的念头——吴佳怡回来的路上会不会出事?吴德盛到底怎么了?金沟的弟兄们今夜巡逻顺不顺?
他爬起来,坐在床沿摸出刘绍辰送的那本书,借着桌上昏黄的油灯翻了两页。字迹娟秀,墨迹有些晕开,想来是抄书时茶水洒了。正看着,楼下传来挑水的木桶撞地的闷响,他忽然攥紧了书——或许,该去问问那些老铺子的掌柜,他们眼里见过的人,总比年轻伙计多。
此时的城南,挂着“吴记杂货铺”木牌的小屋里,吴德盛正佝偻着腰,指尖捏着枚顶针往货架上摆,昏黄的油灯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掺了霜。
“爹,歇会儿吧。”吴佳怡端来碗热水,放在柜台上,水汽漫过她的眉梢。
吴德盛接过水碗,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似的凸着,喝了口才叹:“还是闺女懂事。前年要不是颚鲁那个老王八蛋逼的,咱家的粮行也不能扔,害得闺女你跟着我受这份罪。”
话没说完又咽了,那天闺女被土匪掳走,他揣着抵押铺子的银票往山里赶时,腿都在抖。没想到遇上民团的人,银票没用上,铺子也还在,真是老天睁了眼。
“爹,别想了。”吴佳怡拿起抹布擦柜台,指腹蹭过柜面上的木纹,“那几个送我回来的恩人,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遇上,连句正经谢话都没说。”
“会有机会的。”吴德盛望着窗外,夜色里飘来远处的吆喝声,“等咱们缓过这阵子,就去碾子沟道谢。”
他哪里知道,此刻惦记着他们的人,就在城的另一头,正对着一盏油灯,盘算着明天该从城南的哪家铺问起。
江荣廷的目光扫过街边老铺,城南的晨雾还没散尽,混着油条铺的麦香、铁匠铺的煤烟,在门板的裂纹里缠缠绕绕。“张记布庄”的匾额褪了漆,“李记铁匠铺”的铁砧上还凝着昨夜的霜,他挨户问过,掌柜们不是摇头,就是捻着胡须说“没这号人”,直到第三条街的拐角。
“大哥,你看!”刘宝子忽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前头,“那院里拴着匹白马,跟上次送吴姑娘回去时见的那匹像极了!”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一块“吴记杂货铺”的木牌撞进眼里,院里那匹白马正甩着尾巴啃槽里的草料。
铺子小得像个药匣子,门板只卸了下半扇,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洋火、线轴,还有个穿青布袄的姑娘蹲在门槛边,正把圆滚滚的鸡蛋往竹筐里捡。晨光斜斜切过她的发顶,辫梢那截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像极了多年前他塞给她的那根——那年她十八,攥着红绳追在他送粮的车后,喊他“荣廷哥,早点回”。
他看见姑娘指尖的薄茧,看见她蹲久了微微发僵的脊背,这模样,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影子重合的瞬间,他忽然忘了怎么呼吸。
吴佳怡捡完最后一个鸡蛋,抬手揉了揉腰,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猛地抬头。
目光撞上的刹那,她手里的鸡蛋“咚”地砸进筐,蛋清顺着竹缝往下淌。她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站起,膝盖重重磕在筐沿,疼得她倒吸口冷气,却半点没觉出疼——眼前的人,浓眉比当年沉了些,下巴上多了层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总爱盯着她笑的眼睛,分明就是江荣廷。
“荣廷哥?”她的声音像被风揉碎了,轻飘飘的,带着颤。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怕这是梦,一使劲就会醒。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过,若真见着他,该是哭还是骂,可真到了这一刻,喉咙里只剩发紧的涩。
江荣廷往前挪了两步,又猛地顿住,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喉结在颈间滚了滚,像有团火堵在嗓子眼,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佳怡?”
这两个字刚落,吴佳怡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再没停住,一头扎进他怀里。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勒得发紧,脸埋在他粗布褂子上,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布料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们都说……”她咬着唇,声音哽咽着打颤,埋在他怀里的脸蹭了蹭,“说你杀了马老五,揣着银子上山当了土匪。我爹去县衙问,差人说你早没影了,要么是落草了,要么……要么早被砍了头,尸首扔去喂狗了……”
江荣廷浑身一僵,抬手轻轻按在她背上,掌心能摸到她发颤的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佳怡,我没当土匪。”
吴佳怡的哭声顿了顿,圈着他的胳膊却没松,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在等他往下说。
“马老五是该办,但我一分银子没拿。”江荣廷指尖蹭过她辫梢的红绳,“那年事了,我躲了阵风头,就去了碾子沟的金沟,在里头淘砂金,一待就是两年。手上这些茧子,都是那会儿磨的。”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滚:“去年开春攒够了钱,我第一时间回了齐齐哈尔,去你家粮行找你。可铺子早空了,街坊说你们搬走了……这次是刘宝子碰到了你们,我这才一路寻过来,总算……”
话没说完,铺子里传来吴德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佳怡,谁啊?”听着脚步,手里像是还攥着东西。
第75章 求亲许嫁
吴佳怡听见爹的声音,手一松就从江荣廷怀里退出来,往后挪了半步。指尖还沾着他褂子上的土,眼圈还红着,耳尖在晨光里烧得发烫。
江荣廷衣襟上还留着她泪湿的印子,他喉结动了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涩:“掌柜的!是我,江荣廷!”
“什么?”铺子里传来账本掉在柜台上的“啪”声,接着是手忙脚乱掀门帘的响动,“荣廷?你……你真是荣廷?”
吴德盛眯着眼凑到门口,晨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他瞅了片刻,突然往前赶了两步,一把抓住江荣廷的胳膊,攥得他胳膊发紧:“老天爷保佑!你真没事啊!”指节磕在江荣廷骨头上,带着颤,“当初佳怡天天哭,说你准是遭了难,我劝她你命硬,肯定没事,可她就是不信……你这孩子,这些年到底去哪了?”
江荣廷刚要答话,吴德盛的目光扫到旁边的刘宝子,眼睛猛地一瞪,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顿,烟锅头的火星抖了抖:“哎呀!这不是救佳怡的刘团总吗?”
刘宝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得露出白牙,赶紧拱手:“是我,大爷!”他往江荣廷身边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荣廷,指着他道,“这是我大哥,江荣廷!”
“哎呀,这可真是赶巧了!”吴德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忙侧身掀开门帘,“快进屋,快进屋,屋里暖和,外头风凉。”
江荣廷跟着吴德盛往里屋走,刘宝子在后头跟着,鼻尖蹭着松木柴火的暖香。土炕占了半间屋,炕沿搭着块蓝布,布上摊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一看就是吴佳怡的手艺。
“坐吧,别站着。”吴德盛往炕里挪了挪,指着对面的长板凳,“宝子也坐。”
吴德盛往炕沿又坐了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线轴,声音里带着点叹惋:“这铺子小,委屈你们了。比不得当年齐齐哈尔的粮行,三间门面六个伙计,如今守着三尺柜台,卖些洋火线轴,挣俩嚼谷够吃就行。说着转头看向江荣廷,眼里带着些探问,“荣廷现在在哪营生呢?”
他话音刚落,刘宝子就从板凳上直了直身子,抢着开口,声音亮堂得很:“嗨,大爷您别操心这个!”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我大哥现在是碾子沟金帮的把总,手下管着不少弟兄呢,日子好过着哩!”
吴德盛手里正捻着烟丝往烟锅里填,闻言猛地顿住,抬头看向江荣廷时,眼里的光亮得很:“当年在齐齐哈尔,你在粮行扛粮,三伏天里脊背晒得脱皮也不吭声,我就跟佳怡说,这后生眼里有股劲,将来错不了。”
灶房传来碗碟轻响。吴佳怡端着粗瓷托盘进来,三只茶碗冒着枣香热气,往江荣廷面前放时。
“荣廷哥,喝茶。”她声音细得像风吹窗纸,头垂着,辫梢红绳扫过茶碗沿。
江荣廷看着茶碗里的热气,忽然站起身,膝盖碰响了板凳:“掌柜的,佳怡,我今儿来,是想求亲。”
屋里静了瞬,只有灶火噼啪响。吴德盛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烫了手指才回神,烟锅往炕桌沿一磕,他眼里忽然漫起笑:“这事儿啊,我心里头早琢磨着了。”
江荣廷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摸出只红木小盒,打开时,里头卧着只金镯子,样式简单,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多言语,捏起镯子就往吴佳怡腕上送,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像被烫着似的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躲。
“佳怡,你看。”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金沟风雪磨出的糙意,“刚去金沟那年,我刨出块狗头金,请银匠熔了,就打了这只镯子——我想着,总有一天能亲手给你戴上。”
镯子往腕上套时,吴佳怡的手忽然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得控制不住。金器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却烫得她心口像烧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镯子上,溅成细小的水珠。
“荣廷哥……”她哽咽着,话刚出口就被哭声打断,身体晃了晃,江荣廷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顺势往他跟前靠了靠,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委屈,是这些年的盼、慌、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你看你,哭啥。”江荣廷抬手替她擦了把泪,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脸颊,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布角绣着金砂纹样,往桌上一放,“还有这个。”
布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吴德盛低头瞅了眼,烟杆顿在唇边。江荣廷按住布包,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碾了碾,对吴德盛说:“吴伯,这里头是二百两银子,是给佳怡的彩礼。当年我走得急,啥都没给她留,这是我的心意,您得收下。”
吴佳怡哭着抬眼,看见那布包鼓鼓囊囊的,慌忙摆手:“荣廷哥,不用这么多……”
“咋不用?”江荣廷打断她,目光落回她腕上的金镯子,又扫过她衣襟上磨出的毛边,“这些年你和掌柜的受的苦,不是银子能补的,但我总得让你知道,往后日子不一样了。”他攥住她戴了镯子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薄茧,“跟我回碾子沟,我置五间瓦房带菜园,开春种你爱吃的黄瓜、豆角。不用你再纳鞋底、摆杂货,不用受半分苦。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攒着,咱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吴德盛拿起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硌得手心发沉。他抽了口旱烟,烟圈漫过眼角的皱纹,带着点湿意:“看看这俩孩子……”他把银两往江荣廷那推回去大半,“彩礼我收二十两,留着给佳怡添两床新被褥、打个梳妆匣,算她的嫁妆。剩下的你拿回去,置房子、办酒席,哪样不要钱?当爹的得替你们盘算着。”
江荣廷还想再说,吴佳怡忽然止住哭,抽噎着拽了拽他的袖子:“荣廷哥,听爹的吧。”她抬眼望他,眼里还汪着泪,却亮得像含了星子,“我跟你走。你说的好日子,我信。”
江荣廷看着她泪湿的脸,又看了看吴德盛眼里的体谅,心里那点执拗忽然软了。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腕上的金镯子在灶火下闪着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映着满室藏不住的、要溢出来的盼头。
重逢江城久别离,
情丝未断意难移。
柴门终许佳人配,
相守人间度朝夕。
第76章 婚典盛迎
吴德盛连夜拾掇了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吴佳怡几件体面衣裳,还有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他说“到了那边接着做,给荣廷冬天添双新鞋”。
天蒙蒙亮时,江荣廷雇的马车已候在杂货铺门口。刘宝子揣了俩白面馒头,跳上另一匹快马:“大哥,我先回金沟报信!”话音未落,马蹄子已踏碎晨露,往碾子沟方向去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吴佳怡掀着车帘一角,看城墙慢慢退成灰影。江荣廷坐在外侧,手按着车帮,指尖碰着她垂在膝头的辫梢。“路远,颠得慌,靠会儿。”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吴佳怡没躲,悄悄往他肩上斜了斜,鼻尖蹭到他粗布褂子上的皂角香,是出发前特意用胰子洗的。
吴德盛靠在车壁上打盹,呼噜声轻了些,手里还攥着江荣廷塞的那二十两彩礼银,用块红布层层裹着。
走了四天,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山梁,总算进了碾子沟地界。马车慢下来。松木林子密得遮天蔽日,风过处,叶响像浪。忽然听见前头有马蹄声,江荣廷猛地掀帘。
林子里窜出二十多条汉子,领头的庞义敞着粗布褂子,腰间别着把弯刀,看见马车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可算等着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举着枪,枪杆上还缠着红绸,“宝子说你带嫂子回,我怕山里有不长眼的土匪惦记,带着弟兄们迎了五里地!”
江荣廷跳下车,拍了拍庞义胳膊,“瞎操心,这地界谁敢动金沟的人?”话虽硬,眼里却漫着热,“让弟兄们收了枪,别吓着掌柜的。”
正说着,山坳里又涌来一群人。走在头里的是宋把头——虽是江荣廷的大哥,却比吴德盛还大两岁,手里捏着杆铜烟袋,烟锅子还冒着点余烟,身后跟着朱顺和范老三。“大爷,一路辛苦!”他往吴德盛跟前凑,腰弯得恭敬,“我让伙房杀了口猪,炖了酸菜白肉,就等您到了开席!”
周围早围了几十号金把式,有扛着镐头刚从砂场回来的,有系着油布围裙从伙房跑出来的,见了江荣廷就起哄:“江把总,这就是吴姑娘吧?俊得跟画里似的!”“啥时候喝喜酒啊?俺们把攒的砂金都备好了!”
吴佳怡往江荣廷身后缩了缩,耳尖又红了,却忍不住偷偷笑——这些人嗓门大,身上带着金砂和汗味,却比城里的商号掌柜实在多了。
一行人往二道河子走,饭馆早敞着门候着。土炕上铺着新苇席,桌上摆着八大碗:炖得酥烂的猪肉粉条,油亮亮的炸河鱼,还有用粗瓷盆装的酸菜白肉,热气裹着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刘宝子正指挥着伙计往桌上端贴饼子,见他们进来,举着个饼子就喊:“大爷!吴姑娘!”又挠挠头笑,“哎不对,这眼看就快是一家人了,该叫嫂子啦!我跟宋大哥说好了,今儿这席算我的,贺大哥大嫂!”
吴德盛被宋把头让到上头,喝了口烫嘴的烧刀子,抹了把嘴笑:“你们金沟的人真是热乎!”
江荣廷给吴佳怡夹了块炖得最软的肉,看她小口抿着,又往吴德盛碗里添了勺酸菜。窗外的日头爬到树梢,金把式们的笑闹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锅里咕嘟的声响,成了碾子沟最实在的喜乐。
他看着眼前这光景,忽然想起在顺兴客栈的那个夜晚——那时心里装着千头万绪,如今倒像这桌上的炖肉,熬得稠稠的,全是暖乎气。
头天的酒气还没散尽,第二天江荣廷就拉着吴德盛往二道河子走。王掌柜早候在东头那院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瞅瞅这五间瓦房,带半亩菜园,后墙根能种黄瓜架,正合江把总说的。”吴德盛摸着门框上的新漆,点点头没说话——这院子比城里杂货铺敞亮十倍,墙角堆着的新砖,是王掌柜特意让人备下糊炕用的。
日子像院里的日头,一晃就往吉时上赶。二道河子的石板路早被人用扫过,光溜溜的泛着亮。从街头到东头新院,沿途的老树上都缠着红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条红鲤鱼在半空翻腾。王掌柜的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新院的门楣上也贴了烫金的“囍”字,空气里飘着甜酒和红烧肉的香,连石板缝里都透着喜气。
天刚亮,民团的弟兄们就忙开了。三百多号人穿着黑褂,腰间系着红绸带,肩上的枪擦得锃亮,却没了往日的肃杀——有的扛着木桌往院边搬,有的帮着挂灯笼,还有几个年轻的围着那顶八抬大轿打转,轿身红绸裹着,四角坠着铜铃,碰一下就“叮铃”响,嘴里嚷着:“把总的好日子,咱得把轿子抬得稳稳的!”
迎亲的队伍从王掌柜的客栈出发时,正是辰时。江荣廷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马头上系着红缨;身后跟着那顶八抬大轿,轿帘绣着并蒂莲,被风掀得轻轻晃——吴佳怡就在里头,红袄红裙,头上盖着红盖头,指尖攥着轿帘的流苏,听着外头的喧闹,耳尖发烫。再往后,是二十多个民团的骨干弟兄,骑着披红的马,护着轿子往新院去,队伍虽不长,却把二道河子的街面挤得满满当当。
进了新院地界,更是人山人海。金把式们裹着棉袄,挤在路边拍巴掌,有人扯着嗓子喊:“江把总,新娘子俊不俊啊?”立刻有民团的弟兄笑着回:“等掀了盖头,保准亮瞎你们的眼!”孩子们疯了似的追着轿子跑,抢着捡轿夫洒下的糖,尖叫声混着鞭炮声炸成一片。宋把头的婆娘带着婶子们,在院门口铺了红毡,见轿子到了,扯着嗓子喊:“吉时到——”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进人堆里,沾在民团弟兄的枪托上,沾在金把式们的帽檐上,连轿帘缝里都钻了几片。江荣廷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轿夫们笑着掀开轿帘。吴佳怡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带着点颤,却稳当,踩着红毡往里走时,裙角扫过地面的红屑,像朵移动的红云。
第77章 辞行资粮
拜堂在院里的棚子下,金把式们和民团弟兄挤了满满一院,连墙头都扒着人。司仪的嗓子穿透喧闹:“一拜天地——”江荣廷带着吴佳怡弯腰,身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民团的弟兄们齐喊“好”,声震屋檐;金把式们用木锨敲着空酒坛,“咚咚”的响,比锣鼓还热闹;孩子们举着红绸子在人缝里钻,像一群快活的小火苗。
宴席开了八十多桌,从院里一直摆到街面。民团的弟兄们和金把式们混坐在一起,猜拳声震得碗碟发颤。吴佳怡卸了盖头,坐在新房里,听着窗外的喧闹——有民团的人喊“大嫂吉祥”,有金把式们唱采金的调子,还有宋把头婆娘扯着嗓子劝酒,心里暖烘烘的。
江荣廷举着酒碗站在院中央,看弟兄们敞怀笑,看金把式们围坐闹,看婶子们端着碗穿梭。红绸在风里舞,灯笼在日头下亮,他仰头饮尽碗中酒,滚烫的酒液从喉咙暖到心里。这二道河子的街,这满院的热,就是他和佳怡往后的日子,亮堂堂,暖烘烘,再无半分寒。
二道河子的日头升得迟,吴德盛揣着旱烟袋站在新院的墙根下,望着墙角码齐的木柴堆,烟杆里装的是宋把头前日送的关东烟,他在掌心磕了磕烟锅:“荣廷,我今儿得动身了。”
江荣廷正帮着吴佳怡翻晒新絮的棉被,闻言直起身:“爹,再住几日吧,让佳怡陪您多逛逛。”他往灶房瞅了眼,吴佳怡正蒸着黏豆包,笼屉里冒的白气漫过窗棂,“您看这暖炕住着舒坦,不比城里杂货铺强?”
吴德盛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舒坦是舒坦,可心里头不踏实。吉林那边还有些老主顾的账没清,总得回去瞅瞅。”他顿了顿,烟杆往门框上敲了敲,“你们小两口刚成家,我在这儿反倒碍眼。”
江荣廷知道他的性子,认准的事难改。晚饭时,他从炕柜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推到吴德盛面前:“爹,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布包解开,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油灯下泛着光,“当年在齐齐哈尔,您的德盛粮行是方圆百里的字号,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惦念着。这钱您拿着,回吉林重开起来,门面要比从前还敞亮。”
吴德盛的手刚碰到银锭就缩了回去,烟杆往炕桌沿轻轻磕了磕,带着点长辈的嗔怪:“你这孩子,先前那二十两我都受之有愧了,这又弄这么些来——我跟你说,这可不成。”
“爹,这不是给您的。”江荣廷按住他的手,声音沉得稳,“算我的股份。您是掌柜的,我入股,将来赚了钱,您拿大头,我分小头。您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您守着空铺子念想吧?”他往吴佳怡那边瞥了眼,她正低头扒着饭,耳尖却竖着听,“再说,将来佳怡回吉林省亲,也好有个落脚的去处,不是?”
吴德盛捏着烟杆的手紧了紧,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几次。重开粮行是他埋在心里多少年的念想,夜里做梦都能梦见粮行的伙计们扛着麻袋喊“掌柜的”。他瞅着江荣廷眼里的恳切,又看了看女儿悄悄红了的眼圈,喉结动了动:“你这孩子……”
“就这么定了。”江荣廷把银锭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明儿我让赵栓送您。带两个弟兄,路上能照应着。到了吉林,让他们跟着您打打下手,搬搬粮袋啥的,您别嫌麻烦。”
吴德盛揣着沉甸甸的布包,指腹摩挲着粗布面,心里头熨帖得很。荣廷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爹疼,连路上的照应都想得这般周全,贴心又妥帖,让他这把年纪,倒生出几分被人护着的暖来。
赵栓带的那两个团勇,是江荣廷从民团里筛了又筛的——个个眼疾手快,嘴又严实得很,平日里跟着江荣廷出生入死,最是信得过。
赵栓自己更是不同。他是从大青沟一仗里实打实提拔起来的哨长,那次活捉了王荣的就是他,手上有硬功夫,心里更有盘算,让他去,江荣廷一百个放心。
夜里,江荣廷屏退旁人,独独叫了赵栓到屋中。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他指尖在桌沿碾了碾,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到了吉林,你们仨就扮成寻常粮行伙计,金沟的半个字都不能露,半点行迹也不能显。”
“官府那边的风吹草动,多上点心盯着——尤其是跟金沟沾边的风声,按月给我捎信回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最要紧的是照顾好我爹,他老人家要是受半分委屈,或是磕着碰着,我头一个拿你是问。”
赵栓“啪”地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声气朗朗:“把总放心!属下定当办妥,绝无差池!”
第二天天不亮,马车就候在院外。吴佳怡往吴德盛包里塞了两包二道河子的松子糖,眼圈红红的:“爹,到了就捎个信。”
吴德盛拍了拍她的手,又看江荣廷:“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他上了车,撩帘时又回头,“粮行开起来,我给你们寄新磨的小米。”
江荣廷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碾过结霜的路面,直到影子缩成个黑点。赵栓骑马跟在车侧,腰间的短枪藏在棉袄里,看着寻常,却护着车辙里藏的两条路——一条是吴德盛重开粮行的盼头,一条是金沟藏在暗处的安危。
风掠过长街,吴佳怡的手轻轻挽着他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送别的轻颤,直到看不见车影了,才往他身边靠了靠。
“回吧。”江荣廷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日头的光。
两人转身往院里走,吴佳怡手里还捧着那碗温好的米酒,递到他面前时,自己也凑过来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漫过舌尖,她抬眼望他,眼尾还带着点送别时的红,却笑了:“爹说粮行开了就寄新米,到时候我给你熬粥。”
日头爬高了些,照在新糊的窗纸上,亮得晃眼。他望着院里晾晒的红绸,听着远处隐约的欢笑声,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日子,得俩人搭着伙,慢慢酿,细细护着,才能暖得长远。
第78章 惩贪治偷
金场的空地上,井架林立,筛沙的木槽沿着坡地排开,晒金沙的竹匾摊得满地都是。井口的轱辘还在转,木轴“吱呀”作响,绞着粗麻绳往上传矿篓,篓里的金沙混着碎石,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江荣廷刚从林子边回来,灰布棉袄的肩头还沾着些枯枝碎屑,正跟庞义沿着金场的木槽边走,脚下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瘦高金工疯了似的从东边的井架后钻出来,蓝布棉裤的裤腿磨破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身后追着四五个汉子,人人拎着铁锨,喊骂声震得周围的木架都跟着颤。
“站住!”江荣廷沉喝一声,声音在开阔的金场里荡开回声。
他身后的两个团勇反应极快,几步抄到那金工前头,伸腿一别绊,“咚”地把人摁在地上。油纸包摔在泥里,滚出几粒金沙来,闪得人眼晕。
“把总!这小子偷了李把头的金沙!”追上来的矮胖金工喘着气喊,手里的铁锨重重往地上一顿,“该剁手!”
“对!偷东西的就得剁手!”其他人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溅在地上。
正吵着,一个腆着肚子的汉子跑过来,绸缎棉褂上沾了层沙灰,是李把头。他跑到江荣廷跟前,弓着腰喘气:“把总!您可来了!这小子胆大包天,刚从我的账房偷了金沙,被我撞见就跑,您瞧瞧……”
江荣廷没看他,低头瞅着被摁在地上的金工。那汉子脸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梗着脖子大声喊:“把总明鉴!我是偷了金沙,可他李把头先黑了我的份子!去年我在他井子干了一年,腊月里该结的两个月份子,他说我‘干活偷懒’,一分没给!我家里老娘等着救命钱,气不过才……”
“住嘴!”李把头脸涨成猪肝色,抬脚就要踹,被江荣廷一把拦住。
“偷东西,按规矩是要送会房审的。”江荣廷冷冷道,“拖走。”
“把总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您看在我老娘的份上……”金工哭喊着,被团勇架着往会房拖,油纸包掉在地上,没人敢捡。
江荣廷转头瞪着李把头,眉头拧成个硬疙瘩:“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把头眼神躲闪,刚要辩解,旁边突然有人喊:“把总!他去年也扣了我一个月的!”
话音刚落,周围的金工们像炸了锅。刚才还闷头筛沙的汉子们,手里的铁锨、木耙“哐当”一声齐齐扔在地上,呼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他扣过我的!说我筛沙不干净!”
“可不是嘛,他总找由头扣钱,谁敢吱声就被赶出去!”
李把头的脸由红转白,“噗通”跪在地上,磕头跟捣蒜一般:“荣廷!把总!我知罪!我一时糊涂……”
“糊涂?”江荣廷抬脚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声道,“金沟的规矩,你忘了?还是拿他当摆设?克扣份子,比偷东西更该打!”他回头冲团勇喊,“拖下去,二十军棍!”
“把总,金场没预备军棍啊……”一个团勇挠着后脑勺。
“榆木脑袋!”江荣廷瞪了他一眼,“枪托是干啥的?”
“是!”
团勇们架着李把头往空地上拖,那汉子杀猪似的嚎起来,“咚咚”的枪托砸在屁股上,闷响听得人牙酸。金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站着看,有人眼里闪着光,有人仍缩着脖子,像是不敢信。
一顿打下来,李把头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腰都直不起来。江荣廷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腿:“现在知道该咋办了吧?”
“补……我马上补……扣谁的都补回来……”李把头疼得说话都带哭腔,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江荣廷转头看向金工们。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工具攥得死紧,却没人敢出声。金场里静得能听见轱辘转的声音,那些被克扣过份子的,眼里的光又暗下去,像是早习惯了忍气吞声。
“都愣着干啥?”江荣廷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撞得旁边的木槽都嗡嗡响,“你们怕他?碾子沟的天,是金工们一锨一锨挖出来的,不是哪个把头能遮得住的!有我在,往后谁再敢克扣份子,就不是二十枪托能了的事!”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铁锨砸在地上。
先是一个老金工试探着喊了声“江荣廷”,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声音从稀稀拉拉到震天响,金场里的回声裹着这股劲,连轱辘的“吱呀”声都盖过去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让团勇把李把头拖去上药,又吩咐:“偷金沙的那个,别剁手了,照样打二十军棍,让他知道规矩不能破,过后给他些盘缠,让他给老娘治病。”
处理完这事,他跟庞义继续往东边走。金场的风裹着沙粒和土腥味,吹得人脖子发僵。
“李把头在这金场干了快十年了吧?”江荣廷踢着脚下的碎石,“往年还算本分,这井子一年能给他出二百两金沙,够他舒坦过活的了,咋还学会干这龌龊事?”
庞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粗哑:“还能咋?抽大烟抽的。前阵子我就见他偷偷跟山外的烟贩子勾搭,那玩意沾了就没够,再多钱也填不满那窟窿,可不就琢磨着克扣金工的份子了?”
江荣廷的脸沉了沉,日头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出眼底的冷:“大烟这东西,是祸根。回头跟大哥好好合计合计,金场里但凡沾这玩意的,不管是把头还是金工,一律清出去。再敢私藏烟土的,按通匪办。”
庞义重重点头:“该整治!这玩意不除,金场早晚得被掏空。”
说话间,两人走到金场最东头的井子边。外头日头正暖,照得摊开的竹匾里金沙亮闪闪的,像铺了层碎金子。江荣廷望着那些埋头筛沙的金工,心里那点因李把头而起的郁气,散了不少——只要把这些根子上的龌龊清了,这金场的日子,总能像这日头一样,亮堂起来。
第79章 殇送付老
江荣廷和庞义正踩着金场的碎石子往前走,风从深处卷着土腥味扑过来,刚要再说句整治大烟的话,就见刘宝子跟头趔趄地从岔道钻出来,蓝布棉袄被矿灰染得发黑,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哥!大哥!”
“咋咋呼呼的!”江荣廷皱眉,“天塌了?”
刘宝子扶着矿壁喘了半天才顺过气,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泪“啪嗒”掉在地上:“付老爷子……付老爷子他……”
“到底咋了?”江荣廷心里猛地一沉,付老爷子是金沟的活化石,从年轻时就在这山里淘金,碾子沟的矿脉多半是他凭着经验勘出来的,金帮上下没人不敬重。
“西头三号井……落毛子了!”刘宝子的声音劈了叉,“石头塌下来,赵亮没躲开,付老爷子扑过去把他推开……人被埋在底下,扒出来的时候……已经归天了!”
“啊!”江荣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的碎石子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硌得他站不稳。庞义赶紧扶住他,自己的脸也白了——付老爷子前几日还在晒谷场教年轻金工辨认金沙成色,手里的烟杆敲着木桌,说“淘金人得敬山敬土,更得敬良心”。
没半日,碾子沟的空地上就搭起了灵棚。黑布从老槐树顶垂下来,风一吹,呜呜咽咽的像哭。金帮的团总、把头们全换上了白孝服,连平日里最横的几个汉子,此刻也垂着头,眼眶通红。灵堂正中摆着付老爷子的棺木,黑沉沉的,盖着绣着“德高望重”的白绸,供桌上摆着他生前用了几十年的淘金盆,盆底磨得发亮,旁边是那杆铜烟锅的旱烟杆。
江荣廷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付老爷子在这金沟刨了四十年,碾子沟的矿脉是他找的,淘金的规矩是他定的,多少人靠着他指的路子活了下来。没有他,就没有咱这上千号人的饭碗。”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从今日起,付老爷子的牌位入山神祠,跟山神爷一起受金帮世代香火,逢年过节,头炷香先敬他老人家!”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赵亮跪在棺木旁,穿着粗麻孝衣,背脊哭得一抽一抽的。他爹娘死得早,十五岁就来金沟讨生活,是付老爷子把他领在身边,教他看矿、辨金、识危险,夜里给他掖被角,冬天把他冻裂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老爷子一辈子没娶,无儿无女,早把赵亮当成了亲孙子疼。此刻他抱着棺木边缘,指节抠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困兽似的呜咽,谁拉都不肯起来,只一遍遍地喊:“师父……你起来骂我啊……我不该贪快往前多走那两步……”
送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唢呐班子吹着《哭七关》,调子悲得让人揪心。赵亮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付老爷子的牌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发飘。四个壮实的金工抬着棺木,脚步沉沉的,压得地上的泥坑溅起水花。送葬的队伍从灵棚排到沟口,足有上千人,全是金帮的团勇和金工,手里都捏着白幡,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吹得漫天飞,像无数只白蝴蝶在雨里打旋。
江荣廷走在棺木侧后,孝帽的带子垂在胸前,沉甸甸的。他望着赵亮单薄的背影,又想起付老爷子临终前还念叨“赵亮这孩子心细,就是性子急,得磨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出殡后,江荣廷下了令:“金沟之内,一个月内所有人戴孝,不许穿红挂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口那些偶尔来卖唱的戏班子常待的空地,“还有,咱地界内,一个月不准有戏班子唱戏奏乐,谁犯了规矩,别怪我江荣廷不留情面。”
刘宝子在一旁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不是苛责,是金帮用自己的方式送别那位把一辈子都给了这片山、这群人的老人。
那几日,金沟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连矿道里的轱辘声都仿佛轻了许多。金工们干活时不再说笑,歇脚时也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望着付老爷子常去的那片山坡。没人说太多话,却都知道,那位总爱蹲在矿口看太阳、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老人,永远活在这山的记忆里,活在每一把淘出的金沙里。
出殡后第五日,赵亮还穿着粗麻孝衣,袖口的白布条被风刮得直打卷。他攥着付老爷子留的乌木探杆往西沟走——江荣廷前日提过,付老爷子生前总念叨西沟山根下有矿,如今这担子,自然落他肩上。
金场里的人都还穿着孝,筛砂的木槽边、井架下,一片素白。有人见赵亮往沟里去,远远喊:“赵把头,带件棉袄,山里风硬!”他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探杆,那杆上还缠着圈白孝布。
西沟的坡比别处陡,孝衣下摆沾了草屑和冻土渣,他随手揪了把枯草擦了擦。蹲在块青石旁,抓起把土捻了捻,褐色的土粒里混着星点微光——是付老爷子教的“金晕土”。探杆往石缝里一插,冻土硬得像铁,他咬着牙拧了半圈,杆尖才没入寸许。拔出来时,杆尖挂着点金砂,细得像针尖,却在风里亮得扎眼。
“找到了。”他对着山根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冻土,孝帽的带子滑下来,沾了层泥。起身时,指腹在探杆的白孝布上磨了磨,像在跟谁回话。
回金场时,日头偏西。江荣廷正站在付老爷子的老井边,白孝服的前襟沾了灰,手里捏着块刚从井里捞的湿泥,在掌心搓着——付老爷子从前总说“井泥能辨矿脉老嫩”,他这是替赵亮把把关。见赵亮回来,他抬眼瞥了瞥探杆尖的金砂,又看了看他孝衣上冻硬的泥印:“付老的井,账房说这几日的砂,你全按他生前的规矩分了?”
赵亮嗯了声,把探杆上的金砂刮进布包:“师父说过,砂金得暖着分。王二家娘的药快断了,我多留了两成给他。”
江荣廷把手里的湿泥往井边一扔,泥块“啪”地砸在木槽上:“西沟的冻土硬,明日开井让弟兄们多烧两堆火,化透了再刨。你师父当年在北坡开井,就吃过冻土的亏。”
赵亮愣了愣,赶紧应下:“记下了。”
第80章 继业开矿
第七日清晨,西沟响起了刨土的号子。赵亮穿着孝衣,站在土坡上指挥搭井架,老金工陈三蹲在火堆旁抽旱烟,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小子才多大?付老的本事能学全?”话音刚落,就见赵亮弯腰捡起块矿石,用指甲刮了刮,冲井架方向喊:“往东挪三尺!这石纹带青,底下砂层更厚。”陈三猛吸了口烟,没再说话。
正午时分,第一筐矿砂吊上来。赵亮亲自筛,竹筛在他手里转得匀,漏下的砂粒里,金粉亮得扎眼。他没笑,只让金工把砂装进贴着白布条的袋子里——戴孝期间,连装砂的袋口都得系白绳,这是江荣廷定的规矩。
收工时,赵亮往老井走。井边的木槽上,付老爷子常坐的那块石头还在,他坐下,摸出那杆铜烟锅。烟锅沿被他摸得发亮。风从井里钻出来,带着土腥气,他忽然想起前日江荣廷说的“冻土”,就对着井口低声道:“师父,今日听江把总的,在井边烧了三堆火,冻土化得透,没费啥劲。”
烟锅在掌心转了两圈,天边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投在井架上,像个弯腰指点的老人,正看着他手里的活计。
赵亮知道,是师父在呢。
二道河子的炊烟缠上了金沟的风,缠得汉子们心里发暖。往碾子沟搬家属的脚步就没停过,土路上的车辙印叠着,像把日子往密里缝。
江荣廷看着会房窗外,晒砂场边悄悄多了几件花衣裳,想了想,让刘宝子把“女人不准进金沟”的老规矩拆了。
规矩一去,碾子沟像被撒了把种子。南边空地上冒出土房的尖顶,晾衣绳在风里晃,矿道旁的老槐树下,常有婆娘抱着孩子说话,声音软乎乎的,混着轱辘转的声响,比号子暖。
吴佳怡也搬来了会房。她不爱守着二道河子的空屋,江荣廷在哪,她就把针线筐、米缸都挪到哪。白日里帮着缝补衣裳,傍晚就坐在门口等他,陶壶里总温着米酒,见他回来,就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蒸汽裹着甜香漫开。
后半夜的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炕沿投下道影。江荣廷搂着吴佳怡睡得沉,连日来应付金沟的事,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忽然,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头皮爬下来,不是夜风的冷,是铁器的寒——他猛地睁眼,只见头顶一道寒光“呼”地劈下来,刀风刮得脸颊生疼!
“当心!”江荣廷吼出声的同时,反手抓过枕边的荞麦皮枕头,狠狠往上一扬。“哐当”一声,刀劈在枕头上,荞麦皮“噗”地炸开,白花花撒了满炕,连吴佳怡的发间都落了好几粒。
借着这一瞬的缓冲,江荣廷一拧身从炕尾翻下来,脚刚沾地,就瞅准刺客下盘,猛抬膝盖顶过去。那刺客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哎哟”一声,刀脱手掉在地上,人往后踉跄了三四步,屁股墩在地上,后腰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没等刺客爬起来,江荣廷已经扑过去,俩人抱着滚在地上。刺客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胳膊比江荣廷的大腿还粗,在地上翻来滚去,一时竟占了上风,翻身骑到江荣廷身上,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脖子掐来。江荣廷憋着气,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撞在刺客小腹,趁他吃痛的空当,一个鹞子翻身反压上去,拳头照着他面门抡。
炕边的吴佳怡早摸过墙根的短枪,手指扣着扳机,却迟迟不敢动——俩人滚得像团乱麻,枪子儿没长眼,她怕伤着江荣廷,急得额头冒汗,只能咬着牙喊:“荣廷!当心他后腰的刀!”
屋外的响动早惊动了值夜的团勇。马翔正抱着枪靠在廊下打盹,听见屋里“劈隆扑隆”乱响,先是咧嘴笑:“把总这劲头……”话没说完,就听里面传来闷哼和桌椅倒地的声响,这哪是夫妻间的动静,分明是实打实的厮打!
“坏了!”值夜的马翔一激灵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快!把总屋里出事了!”
四五个团勇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刷”地照亮满室狼藉:桌椅翻了,荞麦皮满地都是,江荣廷正被那刺客压在底下,脸憋得通红。马翔眼疾手快,助跑两步,一个飞踢踹在刺客后心,那汉子“嗷”地一声,像个麻袋似的滚到一边。
“捆了!”团勇们一拥而上,绳索要多快有多快,三两下就把刺客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块破布,只剩“呜呜”的动静。
江荣廷喘着粗气爬起来,脸上添了道血口子,是刚才厮打时被刺客指甲刮的。他抹了把脸,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吴佳怡,又瞪向地上的刺客,眼底的火能烧起来。
“拖到柴房去。”江荣廷哑着嗓子吩咐,“刘宝子,你去审。”
刘宝子后脚跟着进了柴房,手里还攥着根马鞭,见刺客被捆在柴堆旁的木桩上,当即红了眼,一脚踩在刺客胸口,把嘴里的破布扯出来:“说!谁派你来的?!”
柴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刺客惨白的脸。他被刚才的厮打和团勇的拖拽折腾得脱了力,刚挨了刘宝子一马鞭,疼得龇牙咧嘴,牙床还泛着腥甜,听见喝问,身子抖得像筛糠:“是……是山里头的‘胡子’头头逼的……”
“哪个胡子?”刘宝子又一鞭抽在旁边的柴草上,草屑溅了刺客一脸。
“是……是鸡冠子山的那个……他说我要是不把江荣廷的人头带回去,就把我老婆孩子扔山涧里喂狼……小的也是没办法啊……”刺客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江荣廷站在柴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哭喊,眉头没松。刘宝子探出头来:“大哥,审出来了,是任我行那王八蛋。”
“关紧了,别让他跑了。”江荣廷转身往会房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1章 斥亮戒烟
第二日天刚亮,会房的门槛就快被踏破。宋把头揣着刚焙好的茶叶,朱顺腰间还别着巡山的短刀,庞义攥着拳头,三人接踵冲进屋,见江荣廷正低头擦枪,枪油在布上蹭出黑印。
“大哥!你没事吧?”庞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听说昨夜有刺客,可吓死我了!”
宋把头也跟着点头:“是啊,这任我行真是活腻了,敢在碾子沟动土!”
庞义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都怪我!前阵子清剿鸡冠子山,我以为他早跑了,没追到底,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江荣廷放下枪,抬头看他:“不怪你。这金沟的金沙堆成山,想咬一口的多了去了,不止一个任我行。”他拿起桌上的旱烟,宋把头赶紧划了火递过去,“他躲在暗处,咱们在明处,硬打是撞不到的。”
“那咋办?总不能等着他再来捅刀子!”庞义急得直转圈,“我这就点一百弟兄,把鸡冠子山翻过来!”
“没用。”宋把头捻着烟杆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任我行精得像狐狸,刺杀不成,早带着人往深山钻了。等你的人到了,他连个屁都不会留下。”
朱顺摸着下巴琢磨:“依我看,当务之急是护好把总。加派人手,明哨暗哨都得有,让他插翅难飞。”
“谁来带这个队?”宋把头问。
江荣廷吸了口烟,烟圈在屋里飘了飘:“昨晚那个踢刺客的小子,叫啥来着?”
“马翔!”刘宝子赶紧接话,“那小子眼疾手快,昨晚冲在最前头,一脚就把刺客踹飞了!”
“就他吧。”江荣廷磕了磕烟灰,“机灵,反应快,让他带着队,贴身跟着我。”
没半晌,马翔就被叫到了会房。这小子二十出头,黑瘦,眼里却透着亮,站在屋中央,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紧张得直咽唾沫:“把总……您叫我?”
“马翔,”江荣廷看着他,“给你个差事,当哨长,带二十个弟兄,负责我的安全。能干不?”
马翔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啪”地立正:“能!保证完成任务!谁要是再敢靠近把总半步,我马翔第一个跟他拼命!”
“不用拼命,用脑子。”江荣廷摆摆手,“晚上屋门口站两个哨,你带着人轮班巡夜,明着暗着都得有动静,让想钻空子的人看见就发怵。”
“是!”马翔响亮地应着,转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
“记住,不光是护着我,也得护着这院子里的人。”江荣廷的声音沉了沉,“别让任我行的阴招,伤着无辜。”
马翔重重点头,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一个月光阴在矿道的轱辘声里悄悄滑过。马翔的护卫队早成了会房周围的固定景致:白日里,他带着弟兄们守在会房檐下、院角,江荣廷去矿上巡视,他便不远不近跟在后头,目光只在江荣廷身侧三尺打转;夜里,屋门口的灯笼亮到天明,哨兵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却把整个院子护得铁桶似的。吴佳怡夜里纳鞋底,常能听见马翔低声跟弟兄们换岗,那声“警醒着”,比窗外的山风还让人踏实。
这日午后,会房的窗台下堆着月底收上来的金沙,金粉在日头下晃眼。江荣廷正对着账簿核砂量,马翔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沾着路尘:“把总,吉林来的信,还有个布口袋,说是吴老爷子托人捎的。”
江荣廷捏着信封边角撕开,信纸是糙麻纸,字笔锋稳当,是吴德盛的手笔:“荣廷吾婿见字如面。德盛粮行已在吉林西大街落定,前铺后仓,雇了两个伙计,如今街坊熟了,生意刚稳住脚。前日二道河子来吉林的王掌柜说,你们常住在会房,佳怡许是馋家里的小米了——托他捎了两斗,是去年新收的,熬粥最养人。她自小胃浅,你多盯着些。粮行这边暂无大事,年终若得空,和佳怡回趟家。父字。”
信纸末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粮行幌子,倒显出几分俏皮。江荣廷捏着信纸笑了笑,转头看桌角的布口袋,袋口系着蓝布条,解开时飘出股谷香,小米粒圆滚滚的,带着晒透了的黄。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心里却莫名沉了沉——这一个月,西沟的赵亮越来越不对劲。先前他每日天不亮就守在井架旁,如今却总有人来报,说他晌午就钻进坡上的木屋,连付老爷子留下的探杆都扔在井边,蒙了层薄灰。付老爷子临终前攥着赵亮的手说“这孩子能扛事”,怎么才一个月,就松了劲?
江荣廷往赵亮的井子走,马翔习惯性跟在身后半步。井架上的轱辘还在转,只是金工们见了他,都低着头不说话,少了往日的热络。他冲一个筛砂的老金工扬下巴:“你家把头呢?”
老金工往坡上木屋努嘴,声音压得低:“在屋里歇着……这阵子总说乏,一进去就锁门,喊也不应。”
江荣廷心里的火气往上窜。他快步走到木屋前,门虚掩着,刚推开条缝,一股甜腻的烟味就钻了出来——是大烟膏子的味!
屋里光线暗,炕桌上摆着个锃亮的铜烟灯,旁边堆着半盒烟膏,一杆胳膊粗的竹烟枪斜倚在炕沿,油光锃亮的,显然用了有些时日。赵亮四仰八叉躺在炕上,裤腿卷到膝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点痴笑,眼神发飘,正咂摸着嘴哼哼。那股子颓靡劲儿,看得江荣廷血直往头上涌。
“他娘的!”江荣廷两步跨到炕边,揪着赵亮的辫子往起一提,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啪!啪!”响声在小屋里撞得生疼。
赵亮“哎哟”一声从烟劲里惊醒,看清是江荣廷,魂都飞了,骨碌从炕上滚下来,“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响得吓人:“把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荣廷指着他的鼻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付老把头把这井子交你手上时,怎么跟你说的?他说‘赵亮啊,这砂金是养命的,不是败家的’!你倒好,拿着他一辈子的心血抽大烟?我还琢磨着开春把西沟的新井交给你,你就这么对得起我?”
第82章 厉禁烟毒
“我错了……我真错了……”赵亮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膝行着往江荣廷脚边凑,“我就是一时糊涂……”
“离我远点!”江荣廷一脚踹在他面前的地上,土灰溅了赵亮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旁边跟着进来的庞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是咋抽上的?忘了前年王老五抽大烟,把家当全败光,最后冻毙在雪窝里了?”
赵亮哆嗦着抹脸,声音抖得像筛糠:“前阵子下井崴了腿,疼得直打滚……李把头说给我个‘好东西’能止疼,就、就给了个烟泡……抽完是不疼了,后来就、就离不开了……”
“不抽能死?”庞义吼道。
“能……能疼死……”赵亮哭丧着脸,“我试过戒,熬了三天,浑身跟有虫子啃似的,头也炸,心也慌,实在扛不住……”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慢慢沉下来,像是压了层冰:“行,你想戒,我帮你戒。但丑话说前头,戒不掉,或者敢恨我,我直接把你扔江里喂鱼。”
赵亮连连磕头:“不恨!绝不恨!把总救我!”
“庞义!”江荣廷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把赵亮、还有那个李把头,全给我带到后山的空窝棚里,派人看着,断水断粮,只给糙米汤——啥时候戒干净了,啥时候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刘宝子,把二道河子、碾子沟、大青沟所有烟馆,全给我封了!烟枪、烟膏、烟灯,一件不留,全砸了!”
“是!”庞义应着,薅起地上的赵亮就往外拖。
这边刚动,刘宝子已经带着人抄了碾子沟的“快活林”烟馆。烟馆里乌烟瘴气,七八个人歪在榻上抽得昏天黑地,见兵丁踹门进来,一个个吓得直哆嗦。掌柜的是个胖脸汉子,穿着绸子褂,刚想堆笑迎上来,被刘宝子一马鞭抽在肩上:“笑个屁!给我滚一边去!”
“爷!爷!这是咋了?”胖掌柜捂着肩膀直咧嘴。
“江把总的令:从今天起,这地界不准有烟馆!”刘宝子指着墙上“神仙洞府”的匾额,“再敢开,我剁了你这颗肥脑袋当球踢!”
胖掌柜脸都白了,忙点头哈腰:“关!现在就关!”
“把烟枪、烟膏全搬出来!”刘宝子冲弟兄们使眼色,“一件别落下,全都给我收,带到会房去!”
团勇们们翻箱倒柜,把铜烟灯、竹烟枪、黑糊糊的烟膏全扔在院里,堆成小山。烟馆里的老烟民被赶到院角,有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哭着往刘宝子跟前扑:“爷!赏口烟吧!就一口!不然我活不成啊!”
刘宝子一脚给他踹回去:“活不成也得活!江把总说了,要戒不掉,就把你们全关起来,啥时候熬过来了啥时候算!”
接连三天,江荣廷的地界上再没一处烟馆冒烟。被集中看管的烟民们可遭了罪,关在空窝棚里,烟瘾一上来,有的满地打滚,有的用头撞墙,有的鼻涕眼泪流得像条河,哭喊着要烟抽,把窝棚门拍得砰砰响。
赵亮在窝棚里也没好受过。第一天还硬撑着,第二天就开始抽搐,浑身冷汗浸透了单衣,嘴里胡言乱语,把付老把头、江荣廷全念叨了一遍。守窝棚的弟兄听着他哭喊,心里发怵,偷偷问庞义:“真不管?别真出人命啊。”
庞义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吐了个烟圈:“江把总说了,是救他,不是害他。这玩意儿沾了就没好,不狠点心,他这辈子就毁了。”
烟瘾最烈的时候,赵亮甚至想咬舌自尽,被守窝棚的弟兄死死按住。等熬过第七天,他瘫在草堆上,脸色虽还苍白,眼里却慢慢有了点神,见着庞义递进来的糙米汤,能自己端着喝了。
江荣廷来窝棚里看他时,他正蜷缩着晒太阳,见着江荣廷,挣扎着想跪,被按住了。
“还抽不?”江荣廷问。
赵亮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抽了……再也不抽了……把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付老爷子……”
江荣廷望着远处金沟的方向,那里的轱辘又开始转了,声音清脆。他拍了拍赵亮的肩膀:“起来吧。井子还等着你呢。记住,这金砂是用来养人的,不是用来换烟膏子的。”
赵亮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窝棚外的风刮过,带着金砂的味道,比烟膏子好闻多了。
江荣廷这阵禁烟,雷厉风行。不出半月,碾子沟周遭的烟馆全被封了门,走街串巷的烟贩子没了踪迹,连私藏的烟土也被搜剿干净。那些抄来的烟膏、烟枪,全被集中到沟口的空场上——泼上石灰水搅成烂泥,再用镐头砸碎了,埋进冻硬的地皮里,才算彻底断了念想。金沟的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颓气散了,多了些汗味混着金沙的硬朗。只是江荣廷没料到,这一禁,动了黑风口李占奎的利益。这李占奎是烟贩里的狠角色,手里攥着几百号带枪的弟兄,周遭烟馆的货、私贩的源,十成里有八成经他的手。如今财路被断,无异于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黑风口的寨子里,烟油子味混着潮气在梁上打转。李占奎正歪在桌上数银元,听见外面吵嚷,把银元往布袋子里一摔,粗声骂道:“嚎丧呢?”
门被撞开,胖掌柜连滚带爬扑进来,绸子褂子刮破了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淤青,冻得直哆嗦,哭丧着脸喊:“奎爷!奎爷!出大事了!”
李占奎眼皮一抬,手里的烟枪往桌角一磕:“急着投胎?我问你,碾子沟的‘快活林’怎么回事?这月的份子钱呢?”
“烟馆……烟馆被封了啊!”胖掌柜抹着冻出来的鼻涕,声音抖得像筛糠,“江荣廷那厮带着人,直接踹门进来,烟枪、烟膏全给抄了去!我藏在炕洞里的私货都被翻出来了,弟兄们吓得谁敢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全拉到沟口,泼了石灰水砸烂埋了……”
第83章 沈使利诱
李占奎猛地坐直,眼里迸出狠劲:“江荣廷?他敢动我的东西?”
“何止啊奎爷!”胖掌柜膝头一软跪在地上,冰凉的泥地冻得他一激灵,“他不光封烟馆,连私藏烟土的、暗地里倒腾的,全给端了!搜出来的货全按这个法儿毁了,说是往后这地界,见着烟土就没跑!”
李占奎抓起桌上的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溅了胖掌柜一脸:“狗娘养的!这姓江的是活腻了!”他喘着粗气,抄起墙上的驳壳枪就往外走,“召集弟兄,抄家伙!今晚就去平了他碾子沟!”
“大哥且慢!”里屋帘布一挑,沈老嘎哒走了出来。他是李占奎手下的三当家,向来比李占奎多几分算计,此刻皱着眉按住李占奎的胳膊,“硬打不值当。”
李占奎甩开他的手,眼冒凶光:“他断我财路,还跟我讲值当?”
“大哥你想,”沈老嘎哒往炕沿上坐,掏出烟杆填上烟,“这江荣廷也不是善茬——金帮把总,手下三百民团都是跟金砂打交道的硬茬,真刀真枪练过的。咱现在杀过去,就算占了便宜,弟兄们也得折损不少,划算吗?”他点着烟抽了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裹着他眼里的精明,“再说了,哪有嫌钱咬手的?他禁烟,说不定是没尝到甜头。我看不如这样——我先去碾子沟走一趟,探探他的口风。若是能给点好处就打发了,咱接着做买卖;若是油盐不进,再动家伙也不迟。”
李占奎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的火气慢慢压下去些,把驳壳枪往桌上一墩:“也行。你去了给我说明白点——告诉他,识相的就让人把烟馆从开起来,往后烟馆的利分他两成,不然……”
“大哥放心。”沈老嘎哒磕了磕烟灰,起身时辫子在脖子上绕了圈,像条蓄势的蛇,“我知道该怎么说。”
碾子沟的日头斜斜挂着,金砂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光,风过处,扬起的砂粒打在木栅栏上,簌簌作响。
“报告把总,外头有人求见。”门口的团总嗓门敞亮,带着股子山风里练出来的粗劲。
江荣廷正蹲在院里给步枪擦油,黑黢黢的枪身被麻布蹭得发亮,他抬头瞥了眼日头,漫不经心道:“谁啊?这时候上门。”
“说是黑风口李占奎的人,叫沈老嘎哒。带了俩跟班,扛着个木箱子,看着沉得很。”团勇往院外努嘴,“马车停在沟口老榆树下,那俩跟班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占奎?”江荣廷直起身,手里的麻布往枪身上一搭,眉峰挑了挑,“没听过。庞义,你知道?”
旁边正给枪栓上油的庞义啐了口唾沫,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黑风口的土匪头子,手里攥着几百号弟兄,专靠倒腾烟土发财。前阵子咱抄的那些烟馆私货,十有八九跟他有关。”
江荣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管泛着冷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老嘎哒跨进院门。辫子盘在脖子上,八块瓦毡帽压得低,络腮胡子,一进门就带着股子黑风口的寒气。他没看院里靠墙立着的枪,径直走到江荣廷面前,从跟班手里接过木箱子,“哐当”搁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跳了跳。
箱子打开,里头是半箱银元,白花花的闪眼,底下还垫着块油纸,掀开一看,是块黑沉沉的烟膏,泛着油腻的光。沈老嘎哒咧开嘴笑,小眼睛里泛着油光:“江把总,咱大当家的知道您前阵子禁了烟馆,是嫌没好处?这箱子银元是见面礼,往后碾子沟地界再开烟馆,不管是‘快活林’还是新铺子,赚来的利,分您两成。”
江荣廷的目光从银元滑到烟膏,指尖在步枪枪管上敲了敲,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我江荣廷的营生里,没烟土这个东西。”
“把总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嘛。”沈老嘎哒脸沉了沉,语气带了刺,“这生意堵不住的,与其让旁人赚,不如咱们分。您拿两成养弟兄,咱保您地界安稳,多划算?真要翻脸,黑风口的枪子可不长眼。”
院里的团勇都绷紧了身子,手暗暗按在扳机上。庞义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看就要动。江荣廷突然笑了,弯腰抄起石桌上的步枪,枪身一横,枪管在日头下闪着寒芒:“你说的是这个?”他掂了掂枪,铁家伙在手里沉得很,“我碾子沟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沈老嘎哒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踹向石桌:“江荣廷,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黑风口八百条枪,真要打过来,你这碾子沟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你可以试试。”江荣廷把枪往肩上一扛,冲庞义扬下巴,“这箱子东西,收了——充作弟兄们的饷银。”
“好嘞!”庞义应声上前,没等沈老嘎哒反应,已经按住箱子。沈老嘎哒急了,伸手去抢,被庞义反手一拧胳膊,疼得“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江荣廷!你等着!”沈老嘎哒挣开胳膊,捂着发麻的手腕,撂下狠话,带着跟班踉跄往外走,褂子后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头别着的短枪。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狠狠瞪着碾子沟,金沟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他龇牙,却咬着牙啐了口:“这梁子,结死了!”
金沟的轱辘还在转,木轴磨出的吱呀声混着风里的沙粒,在沟谷里打了个旋。
江荣廷院里的步枪还搁在石桌上,庞义指挥着弟兄们把那箱银元搬进库房,脚步放得轻,却踩得冻土咯吱响——谁都知道,那白花花的不是礼,是催命符上的银粉。
黑风口的方向,风里多了点铁器的腥气。沈老嘎哒的马蹄声早没了影,但那撂下的狠话像冻在风里的冰碴,刮过碾子沟的每道梁、每道坎。李占奎的八百杆枪没动,可那股子压过来的戾气,已经让沟里的狗不敢吠,让烟馆废墟上的灰都不敢轻易扬起。
第84章 扩充军械
回到营寨,沈老嘎哒捂着还发麻的手腕,把江荣廷如何瞪着眼睛说“营生里没烟土”,如何抄起步枪拍桌子,又如何让庞义拧得他胳膊差点脱臼的事一说,李占奎气得一脚踹翻了炕桌,桌上的烟枪、酒碗摔得粉碎,瓷片溅到沈老嘎哒脚边。
“狗娘养的姓江的!给脸不要脸!”李占奎指着门外骂,唾沫星子溅在墙上,“老子让你分两成利,是抬举他!带着银元烟膏上门,那是给他台阶!他倒好,吞了老子的银子,还敢动我的人?真当老子八百杆枪是烧火棍?”
他来回踱着步,粗短的手指攥得咯吱响——碾子沟的金砂他馋了快一年,那沟里每月出的成色,够他多养两营弟兄,原想借烟土的事压江荣廷低头,没料到这小子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还亮了枪杆子。
“当家的,”沈老嘎哒揉着腕子,低声插了句,“二当家还带着两百弟兄在外头收烟款,这时候硬拼,咱手里能调动的也就五百来人,怕是……”
李占奎猛地停住脚,眉头拧成个疙瘩。二当家占山好是他左膀右臂,带的那拨人是黑风口最能打的,这会儿散在奉天到吉林的道上,确实抽不开身。他啐了口唾沫,往炕沿上一坐:“急个屁!传我的令,不管烟款收没收完,一月内必须带弟兄回寨!”
旁边的炮手赶紧点头:“当家的说得是,咱得把在外的弟兄都收回来,凑齐了人手再动手。江荣廷那三百人虽少,可都窝在金沟里,占着地利,硬冲怕是要吃亏。”
“老子能不知道?”李占奎眼一瞪,却没再踹东西,抓起桌上的旱烟杆猛抽两口,“让伙房多囤些干粮,库房里的子弹清点清楚,缺的让底下人去补。老三,你去盯着,把在外头游荡的散兵都叫回来,一月后,老子要让碾子沟知道,啥叫黑云压顶!”
沈老嘎哒应着,心里却犯嘀咕——江荣廷那股硬气不像装的,一月时间,足够对方也做准备。可看李占奎这架势,眼里的贪火混着恨劲,显然是铁了心要啃下碾子沟这块肉,他只能躬身退出去传令。
寨子里的风更紧了,吹得旗杆呜呜响。李占奎望着黑风口外的官道,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占山好得快点回来,他要凑齐八百弟兄,带着足够的子弹和土炮,让江荣廷知道,黑风口的狼,一旦收拢了爪子,扑出去就没有活口。
油灯在土坯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江荣廷把步枪往墙角一靠,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黑风口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沈老嘎哒回去报信,李占奎必然动真格的。咱三百弟兄,虽说手里家伙不算孬,但人家号称八百杆枪,真打起来,人数上吃大亏。”
庞义一巴掌拍在桌腿上,木桌晃得油灯差点倒了:“怕他个球!真要打,咱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江荣廷抬眼扫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弟兄们扛枪,是为了护着金沟的砂、家里的婆娘娃。真要动家伙,也得先把窝筑牢了,手里的家伙攥稳了,算准了能赢再出手——不然,拼光了人,谁来守碾子沟?”
宋把头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满是裂纹的桌面上:“荣廷说得在理。李占奎那帮人是狼,饿急了什么都敢啃。咱得先把爪子磨利了,再把窝筑牢了。三百人是少了,得添人;枪子子弹也得备足,不然真到交火的时候,空有硬骨头顶不住。”
刘宝子蹲在门边,手指绞着腰间的皮带:“添人不难,金沟里有的就是人,只要给饷,招个百八十号不难。可军火……咱想弄成规模的家伙,本地的铁匠铺只能修修补补,正经的快枪、子弹,没处寻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芯子偶尔爆出点火星。
朱顺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抬头,眼里闪着点光:“我倒想起个地方。前几年跑吉林城送砂金,见过南门外的洋行,听说里头啥都有,只要给足银元,连开花炮都能弄着。”
“洋行?”庞义皱起眉,“那些外国人靠谱吗?别是拿了钱不办事,反倒把咱卖了。”
“靠谱不靠谱,得去试过才知道。”江荣廷站起身,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下这光景,周边的二道贩子要么被官府盯着,要么手里没货,能一下子拿出几十杆快枪、几万发子弹的,怕是只有那些洋行。他们要的是银子,咱给得起。”
他看向朱顺:“朱顺,你心思细,也去过吉林城,这趟差事,你去最合适。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找老杨多备些银子,先去探路,摸清楚哪家洋行能做这买卖,要价多少,多久能交货。记住,嘴要紧,行事要稳,别露了咱的底。”
朱顺“嚯”地站起来,胸脯挺得笔直:“把总放心!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保证把路子摸清楚,价钱谈实在!”
“好。”江荣廷点头,又看向庞义,“你带人扩招民团,挑那些手脚勤快、家里有牵挂的,知根知底才放心。招来先练着,劈柴担水也是练筋骨,等朱顺把家伙弄回来,再教他们瞄准扣扳机。”
“是!”庞义应得响亮。
油灯渐渐昏下去,门外的风卷着砂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江荣廷望着墙上晃动的人影,忽然低声道:“咱这三百人,装备上不输他们,缺的是人数,更缺的是时间。朱顺这趟,得快。”
没人接话,可谁都心里透亮——这太平不过是层薄冰,黑风口的雷霆正憋着劲,迟早要劈下来。朱顺这趟吉林城之行,哪是单去买军火?是去抢命、抢时间的——得赶在黑风口的狼扑过来前,把碾子沟的篱笆扎得再密些,把手里的枪擦得再亮些,不然,冰碎的时候,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第85章 密运备战
朱顺带着六个弟兄,裹着一身风雪进了吉林城。城门楼子下的积雪被马蹄踏得稀烂,混着黑泥溅在裤腿上,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他没敢耽搁,按着江荣廷给的地址,七拐八绕钻进条巷子,巷子尽头便是德盛粮行——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雪糊了半边,门楣上挂着的玉米串冻得直挺挺的,倒像是串了串冰棱。
“找谁?”门房探出个脑袋,眯眼打量着朱顺身上的粗布棉袄,看着像个跑脚的。
“找赵栓。”朱顺解下脸上的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脸,“就说碾子沟的老朱来了。”
门房刚要再问,里屋已经冲出个汉子,正是赵栓。他肩上还搭着件羊皮袄,见了朱顺,眼睛一亮,拽着他就往里走:“可算来了!把总前阵子捎信说你可能要来,我这心里天天揣着事呢。”
进了后院粮仓,赵栓支开旁人,往炕桌上拍了把炒花生:“团总,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把总让你来,准是有要紧事。”
朱顺抓了把花生,壳子捏得咯吱响:“李占奎要动碾子沟,咱三百弟兄人数吃亏,得添家伙。把总说,本地没处弄大批军火,只能找洋行。你在吉林城熟,这线得你帮着搭。”
赵栓眉头拧成个疙瘩,蹲在炕沿上抽起烟:“洋行倒是有几家,可做军火买卖的不多。俄国人的洋行太横,价钱死贵还得看脸色;美国人的那家只做机器,不碰枪子。倒是有个日本人开的大和商行,老板叫森木,听说暗地里啥都敢卖。”
“你跟他认识吗?”朱顺追问。
“我跟他不算熟,”赵栓磕了磕烟灰,“前阵子粮行进过一批东洋面粉,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那家伙看着笑眯眯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眼里只认票子。咱要是带着硬通货的银票,未必不能谈。”
朱顺心里落定几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叠吉林票号的银票,票面盖着鲜红的官印,一百两一张,整整齐齐码着:“把总给了一千两银票当定金,说只要能弄到好家伙,价钱不是问题。”
赵栓眼睛一挑,捏起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这票子是吉林官银号的,硬通得很。森木有门路,一定能弄着。”
朱顺把银票往桌上一推,“你帮我约他,就说有笔‘粮食’生意想谈,量大,价高,用的是官银号的票子。”
第二天晌午,赵栓揣着两包上好的龙井,进了大和商行。森木正趴在柜台上看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赵栓进来,抬起三角眼笑了:“赵兄稀客,今儿要多少面粉?”
“不买面粉。”赵栓把茶叶往柜上一放,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低,“森木老板,我家粮行最近确实有笔‘粮食’生意要谈,只是除了粮,还想顺带进批‘硬货’——东洋来的最好,量不少,现银票交易,你这儿能接不?”
森木的算盘停了。他眯眼打量赵栓,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赵兄说的‘硬货’,是哪种?我这儿有东洋的铁犁,也有……能打野兽的家伙。”
赵栓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对上暗号了,:“能打‘大家伙’的,越趁手越好。具体要多少,得看你这儿货够不够,价公道不公道。”
森木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赵兄是爽快人。我库里有批去年从北海道运过来的‘金沟枪’,轻便,准头足,打‘大家伙’最趁手。至于价……”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支这个数(五十两),子弹另算,一百发八两。银票要吉林官银号或奉天票,其他的不认。”
赵栓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比他预想的高,但没敢露声色,只点头:“我回去问问东家,要是成,给你准信。”
回了粮行,赵栓把森木的报价一五一十说给朱顺:“枪五十两一支,子弹一百发八两。他说库里有现货,就是要价不低。”
朱顺听完赵栓报的价,默算片刻:五十支枪二千五,一万五千发子弹一千二,总共四千七。他从怀里掏出个更厚的油布包,解开是一沓银票,票面盖着吉林官银号的骑缝章——一千两定金早让赵栓交给森木,这包里是二千七百两尾款,正好凑齐三千七。“把总早说了,只要货硬,价不是问题。你再去跟他说,五十支枪,一万五千发子弹,三天内凑齐,银票咱备得足足的。”
赵栓数着银票,手指都有些发颤——五十支枪,这是要动真格的。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洋行,跟他说死了。”
森木见赵栓再来,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眼里的光更亮了。听说是五十支枪配一万五千发子弹,他接过银票一张张对着光验,确认票面无损、印鉴清晰,才摸着下巴盘算半晌,拍了板:“三天后,城外老砖窑交货。一手交银票,一手交货,我派车送,你们得带够人护着‘货’。”
三天后的雪下得紧。朱顺带着那六个弟兄,赶着六辆粮车往老砖窑去。头两辆粮车的麻袋里裹着油布包,里头正是那二千七百两尾款银票,被油纸层层裹着,防潮又结实。
砖窑里黑黢黢的,森木带了八个伙计,推着三辆马车候着。车斗上盖着帆布,掀开一看,五十支金钩步枪并排躺着,枪身蒙着层薄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旁边三十个木箱子,贴着手写的“五百发”标签。
“点货。”朱顺冲弟兄们使个眼色。
有人上前数枪,有人开箱查子弹,末了冲朱顺点头:“一支不少,一发不差。”
森木接过朱顺递来的银票,又仔细验了一遍,才搓着手笑:“赵兄的东家果然痛快。这些枪膛都没开过,子弹是新造的,打起来保准利索。”
朱顺没应声,只让弟兄们搬东西。步枪和子弹被塞进粮车夹层,麻袋重新盖好,看着跟满车的小米没两样,只有车辙陷进冻土的深度,藏着这趟交易的分量——那沓轻飘飘的银票,换回来的是能顶住黑风口的铁家伙。
第86章 敌临备战
朱顺带着粮车进碾子沟那天,晒金场的积雪刚被扫开一角,底下泛着光的金砂像撒了层碎星子。江荣廷正蹲在砂堆旁捻起一撮验成色,听见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抬头便见朱顺跳下车,脸上冻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像淬了火:“把总,货齐了。”
朱顺往粮车后挡板上一拍,弟兄们掀开麻袋,五十支金沟步枪裹着油布滚出来,枪身的冷光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粒,掂起一支步枪,枪身比老套筒轻便不少,拉开枪栓时带着新机括的脆响,阳光从枪膛穿过去,亮得能照见他眼底的光:“分下去,让弟兄们往死里练,三天后我要见准头。”
庞义早按捺不住,伸手就抄起两支,枪托往掌心一磕:“这下好了,李占奎敢来,咱就用这家伙跟他硬碰硬!”
接下来几日,碾子沟的枪声就没断过。新招的弟兄趴在雪地里练瞄准,冻红的手指扣着扳机,枪声稀稀拉拉在谷里撞出回声;老团勇则在窝棚里教拆枪装枪,枪油的味道混着金砂的腥气,在沟里飘了整宿。江荣廷常站在崖上看,手里摩挲着枪身,掌心漫上铁的凉意,目光却总往西北洮南府的方向落,像坠了铅块。
这天傍晚,他刚查完库房的子弹,见庞义裹着寒气进来,随口问:“老马那边还没信?”
庞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着冻裂的手:“快半个月了。老马带的人去洮南府买马,按说早该往回赶,就算跟马贩子磨价钱,也该托驿站捎个口信。”
江荣廷眉头拧成个疙瘩。去洮南买马是他早盘好的主意:李占奎的人多,真开仗了,骑兵冲阵像股黑风,才能在机动性上不吃亏。老马是跟着他从金沟里刨砂出来的,性子稳,识马,原是最稳妥的人选,可这一去,竟像沉进了冰窟窿,半点声息都无。
“把总,要不我去寻寻?”刘宝子不知何时立在门口,肩上扛着刚擦好的步枪,枪托在地上磕出闷响,“往洮南就一条官道,顺着道找,总能见着点踪迹。”
江荣廷看他一眼,刘宝子眼里的火劲像刚点燃的药捻子。他点了点头:“带八个弟兄,多备干粮和马,顺着官道往西北追,遇着不对劲就绕着走,先把人找着再说。”
刘宝子当天就领了命,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往西北追了六天。越往前走,雪越厚,道旁的驿站都关了门,只有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地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到第七天晌午,一道避风的山坳里,一个弟兄勒住马低喊:“刘团总,那雪堆不对劲!”
雪地里鼓着几个大包,被风刮得半露半掩,露出些破烂的棉袄角。刘宝子心里一沉,翻身下马扒开雪——是老马和四个弟兄,身子早冻成了冰坨,脸上凝着最后一刻的惊惶。每个人后心都有个枪眼,血渍在雪地里凝成黑紫色的硬块,像块冻透的猪肝。
周围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能看出有过短促的搏斗。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钱袋,原本装着的五百两银子没了踪影,旁边的马笼头被劈成两半,冻在泥里硬得像铁。远处雪地上,一串杂乱的马蹄印往黑风口的方向去,印子深且密,看着得有二十多匹。
刘宝子捏着地上的弹壳,指节泛白。李占奎被断了烟土财路,早红了眼,老马带的银子够买几十匹好马,撞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除了他,这一带谁有胆子动碾子沟的人?
“把弟兄们抬上。”刘宝子的声音哑得像塞了砂,“回沟。”
回程走得快,弟兄们谁都没说话,只有马蹄碾过冻土的闷响,和风卷雪的声音搅在一处,听着像谁在低声哭。
进了碾子沟,刘宝子直奔会房的院子,把那枚弹壳往石桌上一放,半天憋出句:“人没了……银子和马都被抢了,八成是李占奎的人干的。”
江荣廷正摩挲着腰间的驳壳枪,听见这话,他指尖在扳机护圈上顿了顿,枪套里的铁家伙硌着腰腹,像块揣了多年的老茧,沉甸甸压着心事。
“埋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给他们家里人送三十两银子,往后金沟的砂,分他们一份。”
刘宝子应声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江荣廷在后头补了句,声音沉得像碾过冻土的马蹄:“让弟兄们把枪擦亮,子弹压满。李占奎他肯定要来,就让他在碾子沟的枪子底下,知道啥叫进得来、出不去。”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江荣廷望着墙上晃动的枪影,手里的枪越擦越亮,枪膛里映出他眼底的光,像淬了冰的火——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三日后的后半夜,碾子沟会房的油灯刚添了新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江荣廷正对着地图出神,是他派去外围联络的弟兄,按说这时候该带回黑风口那边的信了。
“把总!动了!”一个汉子滚下马,棉帽上的雪沫子甩了一地,“王家窝棚的老王让人捎来的,说后晌看见占山好带着人往南挪,马队黑压压一片,还拖着俩带铁轮子的大家伙,看着就像炮!”
王家窝棚在黑风口往碾子沟的半道上,离黑风口十几里,是江荣廷布的暗哨点。
“老王看清楚人数了?”
“错不了!”汉子往手心里哈着白气,“老王蹲在柴火垛后数了大半晌,光扛枪的就得大几百,马队怕有上百匹,走得急,像是要连夜赶过来。他让我尽快往回赶,说再晚怕误了事。”
江荣廷点了点头。王家窝棚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藏在那儿的老王是个老猎户,眼尖,又熟路。从王家窝棚到碾子沟三十多里,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江荣廷手往桌沿上一按,木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马翔,召集所有弟兄,别等天亮了,让各哨都过来。”
第87章 伏败折损
晨雾还没散透,碾子沟会房的空气里浸着冷意。江荣廷站在门槛上,指尖捏着张揉皱的地图,头道沟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个圈。刚带回消息的弟兄搓着手:“他们走的就是这条官道,按脚程,天亮后该过三道岭了。”
“翔子,”江荣廷回头,喉结动了动,“带几个弟兄,去三道岭等着,他们过岭时看清人数和家伙,一点都不能错。”
马翔啪地立正:“放心,把总。”说罢转身就往院外走,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噔噔”的硬响。
江荣廷又转向庞义,声音沉得像压了铅:“留一百人守会房,其余的带足弹药,半个时辰内开赴头道沟。记住,没我的令,谁也不准露头。”
庞义攥着腰间的枪柄应道:“得令!”粗嗓门撞在雾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刘宝子,”江荣廷最后看向角落里的精瘦汉子,“去大青沟给范老三捎话,让他把人备着——只要我这边枪响,他那边就得随时能冲过来支援。”
刘宝子往枪膛里吹了口热气,呵出的白气裹着笑:“范老三那老小子就等着干仗呢,保准比谁都快。”
日头爬到树梢时,马翔从三道岭回来了,脸上带着急:“把总,看清了!李占奎带过来的足有六百人,两门日本山炮用骡子拉着,炮手穿着黄皮子袄,显眼得很!”
江荣廷盯着地图上的头道沟,指节重重敲在“咽喉”两个字上:“他想从这进碾子沟?做梦。”他抬眼时,眼里泛着冷光,“庞义在头道沟北口堵死,把他的来路掐断;朱顺带一百人去咽喉谷两侧埋伏,等他的炮队进了谷,先敲掉他的炮手,再往下砸滚木。”
朱顺正往步枪上缠布条防滑,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冒着火:“把总放心,保证让李占奎的人有来无回!”
头道沟的风裹着寒气,刮在山梁的枯树枝上“呜呜”响。朱顺蹲在块巨石后,盯着谷底的小路——这是李占奎进头道沟的必经之路,两侧山梁陡峭,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他身后,一百名团勇伏在暗处,枪口都对着谷底,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日影往西斜了两指宽,谷底终于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先是几个探路的土匪,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接着是黑压压的队伍,扛枪的、牵马的、扶着炮架的,乱糟糟地往前挪。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两门山炮,炮身裹着绿帆布,被两匹骡子拉着,走得摇摇晃晃,帆布下的铁色泛着冷光。
“来了……”朱顺往嘴里塞了块糖,压下嗓子眼的燥。他盯着领头的那个疤脸汉子——正是李占奎的二当家占山好,正骑在马上骂骂咧咧,鞭子抽得马打响鼻,溅起的尘土糊了随从一脸。
眼看土匪的先头部队快到谷中间,朱顺的手按在了扳机上,指尖因用力泛白。再有三十步,炮队就全进谷了……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像炸雷,在谷里荡开回音。朱顺猛地回头,看见右侧暗处一个年轻团勇正慌慌张张往枪膛里塞子弹,脸上白得像纸——是个刚入伙的新兵,枪走火了!
“狗日的!”朱顺的眼瞬间红了,抄起枪就骂。
谷底的占山好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勒住了马:“有埋伏!抄家伙!”
土匪们像炸了窝的马蜂,瞬间散开,有的往岩石后钻,有的直接架起了步枪。更要命的是那两门山炮,炮手们手脚麻利地卸帆布、填炮弹,炮口“嘎吱”一声,对准了两侧山梁。
“打!给我打!”朱顺知道完了,只能硬拼,率先扣动扳机。
团勇们的枪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可土匪已经散开,根本打不着几个。反倒是占山好吼了声“开炮”,两颗炮弹“嗖嗖”地飞来,在左侧山梁炸开——碎石、断木混着血肉飞上半空,惨叫声刺得人耳膜疼。
“再来两炮!”占山好的声音在谷里回荡。又是两声巨响,右侧山梁的团勇被掀翻了一片,趴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停炮!马队上!”占山好见山梁上的火力弱了,猛地挥下马刀,“冲上去,把他们给我剿干净!”
二百多骑土匪像股黑风,举着枪冲上山梁,马蹄踏得尘土飞溅,枪子儿“嗖嗖”地往团勇堆里钻。炮队此时早停了手,炮手们端起步枪警戒,生怕流弹伤了自己人。
朱顺红着眼抬枪扣动扳机,撂倒最前头那个土匪,可身后的弟兄越来越少,枪声也稀了下去。有个团勇拽他的胳膊:“团总,撤吧!再不走全完了!”
“撤个屁!”朱顺甩开他,刚要再扣扳机,胸口猛地一烫,血瞬间浸透棉袄。他咬着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里的火更烈了:“狗娘养的李占奎!今儿拼了也得拖几个垫背的!”他还想往前冲,却被两个团勇死死架住。
“掩护团总撤!”一个满脸是血的哨长吼着,举枪冲上去,没跑两步就被马队踏倒。
朱顺被架着往后拖,回头时,看见山梁上的团勇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地上的血淌成了河。那两门山炮虽不再轰鸣,黑黢黢的炮口却仍对着山梁,像两只盯着猎物的眼。
天黑透时,朱顺被抬回了碾子沟会房。他挣扎着从担架上滚下来,“噗通”跪在江荣廷面前,胸口的绷带渗着血,声音哑得像破锣:“把总,你毙了我吧……是我没打好……死了那么多弟兄……我该死……”
江荣廷站在油灯旁,影子被拉得老长。他看着朱顺,又扭头看向门外——回来的弟兄不到三十个,个个带伤,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这是民团成立以来,打得最惨的一次。
“别说了。”江荣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先下去处理伤口,伤好了,才有脸给弟兄们报仇。”
“我……”朱顺还想再说,却被江荣廷摆手打断。
“去吧。”江荣廷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指尖在“头道沟”三个字上按了按,指节泛白。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听见窗外的风,刮得比往常更烈了。
第88章 夹击破阵
头道沟的夜色浸着寒气,团勇们背靠着冻土,枪托在地上磕出闷响。庞义蹲在土垒后,往枪里塞着子弹,指腹蹭过冰冷的弹壳——他身后的汉子们个个攥紧枪杆,棉帽檐上的霜花被粗气吹成白雾,没人说话,眼里的火却比山坳里的炭火还烈。
江荣廷半蹲在土垒最高处,指尖按着枪的扳机护圈,目光越过沟谷,落在对面坡地的黑影里。他早让刘宝子带五十人马队藏在东侧山坳,又嘱范老三待土匪主力压上来再从西侧绕后,更留了宋把头带一百老团勇守会房当预备队,此刻就等各方就位的信号。
“来了!”有人低喊一声。
远处的坡地上,黑压压的土匪先是列成散队往前挪,前排举着步枪试探,后排推着两门山炮慢慢跟进,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占山好的粗嗓门顺着风飘过来:“先把土垒炸平!弟兄们,打进碾子沟,金砂、娘们全归你们!”
“轰!轰!”
炮弹拖着尖啸砸下来,土垒顿时被掀掉一角,冻土混着碎木渣飞溅,两个团勇闷哼着倒下去。庞义抹了把脸上的泥,吼道:“稳住!炮打不着这么准,别露头!”
又是几轮炮击,山口的工事被撕开个豁口,硝烟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土匪的步兵开始往前冲,猫着腰往土垒下摸,枪子儿“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打!”江荣廷突然扬手,朝天放了一枪。
团勇们的枪声顿时炸成一片,冲在最前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尸体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但土匪太多了,像不断涌来的黑浪,很快就有不少人摸到土垒下,举着刀往上面爬。
“压下去!”庞义抡起枪托砸翻一个露头的土匪,额角被流弹擦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谁后退一步,我崩了他!”
双方在土垒上下绞杀,刀砍枪砸的声响混着嘶吼,土垒下的尸体越堆越高。江荣廷盯着西侧的山梁,心里默数着——按约定,范老三该到了。
就在这时,西侧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喊杀声:“汉子们,跟我上!灭了这群崽子!”
是范老三!江荣廷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早算准土匪会把主力压在正面,西侧坡地防御最弱,这记背刺,正是破局的关键。
占山好猛地回头,看见自己人背后突然炸开缺口,顿时慌了神:“娘的!后面怎么有埋伏?老三!带人顶上去!”
一直蛰伏在坡后的一百多土匪应声冲出——这是占山好藏着的预备队,举着枪、抡着刀突然从坡后冒出来,直扑西侧的范老三。
范老三的人压根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股伏兵,前头的民团被撞得一个趔趄。但这群汉子也是拼过命的,没人慌神,最前头的几个反手就把枪托砸过去,后面的赶紧端起步枪扫射。双方瞬间缠在一处,枪管戳着胸口、马刀劈向脑门,有的抱着对方滚下斜坡,喊杀声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西侧坡地滚成一片浊浪。
正面的土匪被前后夹击,攻势顿时弱了。江荣廷抓住机会,拽掉棉帽:“弟兄们!身后就是咱的一家老小!跟我冲上去!”
他第一个翻上垒沿,驳壳枪“砰砰”两声炸响,两个正扒着土垒的土匪应声栽倒。跟着他反手抽刀,马刀擦着鞘口“噌”地弹出,寒光裹着锐风斜劈下去,又将一个刚探出头的土匪扫落垒下。
“把总都上了!跟他们拼!”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土垒后的团勇们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攒了半天的劲全冲了出来。先前还攥着枪杆发紧的手,此刻抡起刀来带着风;刚才缩着脖子躲子弹的,这会儿弓着腰往前扑,枪托砸在土匪脸上的闷响、刀刃劈进棉袍的噗声混在一处,喊杀声震得山梁嗡嗡响。这群汉子原就憋着股狠劲,见江荣廷带头冲在最前,那点犹豫早被热血冲散,一个个红着眼往前撞,瞬间就跟土匪绞成了团,竟是硬生生把对方压得退了半步。
可土匪毕竟人多,很快又稳住阵脚,双方陷入僵持。江荣廷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眉头越拧越紧——再拖下去,怕是要吃亏。
“荣廷!俺们来了!”
东侧突然传来粗犷的呼喊,宋把头带着一百名老团勇冲了过来,个个身姿矫健,手里的步枪早顶上了子弹——这是守会房的底子,跟着江荣廷最早成立民团的弟兄,枪法准,下手狠。更让人振奋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扛猎枪的猎户,灰布棉袄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山里赶来,脸上全是急红的光。
“江把总在这儿扛着,咱不能瞅着!”一个猎户往猎枪里塞着火药,粗声吼道,“他护着碾子沟的人,今天就得帮他把这群杂碎打跑!”话音未落,猎枪“砰”地一响,远处一个土匪应声倒了下去。猎户们纷纷找掩护趴下,猎枪的铁砂喷溅出去,虽不如步枪精准,却在土匪堆里炸出一片混乱——这些汉子知道他护短,更信他的义气,听说他在头道沟接了仗,抄起猎枪就全赶来了。
老团勇们更是勇猛,宋把头挥着刀冲在最前,刀光扫过先磕飞土匪手里的刀,“当啷”一声震得对方虎口发麻,跟着顺刀劈向对方肩头,“噗”的一声劈开棉袍,顺势一脚把人踹进尸堆里。有这一百生力军加入,团勇们顿时士气大振,很快把战线往前推了丈余。
占山好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嘴里吼着:“老三!快带马队掩护,撤!”
“想跑?”宋把头眼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占山好的胳膊,他“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刚想爬,就被两个老团勇按住,绳捆索绑像头待宰的猪。
没了领头的,又被两面夹击,土匪彻底乱了阵脚,喊着往坡后窜。沈老嘎哒咬着牙,指挥剩下的马队往西侧冲:“弟兄们,挡住他们!给大伙争取时间!”
第89章 铭志守土
“别让他们跑了!”刘宝子的吼声从东侧传来。他带着五十人马队早绕到坡前,此刻扬鞭催马,五十骑像道黄风卷出去,马刀在空中划出连片的白光,专砍逃窜的土匪。马队冲得极快,前排的土匪被撞得飞起来,落在后面的也被马刀劈倒,雪地上顿时添了一片暗红。
刘宝子带着五十骑正追着溃兵往坡下冲,忽听西侧马蹄声炸响——一百多骑土匪马队竟杀了过来,为首的沈老嘎哒举着马枪狂吼:“给我上!让弟兄们跑远些!”
马队像道黑墙压过来,刘宝子的人顿时被裹在中间。五十对一百,本就吃了亏,加上对方马快枪密,刀光劈得人睁不开眼,刘宝子的马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收住缰绳往回退,几个弟兄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马刀削落马下。
“刘宝子!往这边靠!”庞义正带着一队团勇在坡侧清理残匪,瞥见西侧马队交锋,当即抄起步枪吼道,“弟兄们,跟我上!给刘宝子搭把手!”
二十多个团勇跟着他往坡下冲,找了处矮坡作掩护,齐刷刷举枪对准土匪马队。“给我打!”庞义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沈老疙瘩的马耳飞过,惊得那马人立起来。
沈老嘎哒心里一凛:溃兵早跑没影了,再耗下去自己这一百骑怕是要被包在坡上。他狠狠啐了口血沫,马刀一指:“掩护的活儿干完了!撤!”
马队调转方向,踩着同伴的尸体退去。刘宝子勒住马,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弟兄,钢牙咬得咯咯响,马刀往地上一拄,溅起的雪沫子混着血珠打在靴上。
战场渐渐静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风吹过山口的呜咽。范老三带着人从西侧过来,脸上沾着血,咧嘴笑:“把总,这仗打得痛快!”
宋把头押着被绑成粽子的占山好过来,往地上一推:“这杂碎想溜,被俺一枪拽住了!”
占山好趴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被团勇踹了一脚才老实。
江荣廷望着坡后远去的土匪残部,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眉头没松开。他知道,沈老疙瘩带着残兵跑了,李占奎还在黑风口,这厮杀,远没到尽头。
江荣廷眉头紧锁,沉声道:“守好头道沟,叫弟兄们埋了尸首,把伤兵都抬回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金沟方向,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砂粒滚动声,像在提醒着——这乱世里的仗,还得接着打。
天快亮时,头道沟的风才小了些,裹着血腥味的雪片落在尸体上,慢慢积出层薄白。团勇们沉默地清理战场,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起冻土的闷响,和抬担架时木杆咯吱的呻吟。
宋把头蹲在尸体堆前清点,手指划过每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喉头滚了滚:“老弟兄四十六个,新入伙的娃子三十五个,加上咽喉谷那六十三个,总共一百四十四。”他把数记在烟盒纸上,纸角被血浸得发皱,“伤兵也数清了,轻重加起来九十六,李大夫那边药快见底了。”
刘宝子正指挥人把土匪的尸体拖到坡底,雪被踩成了泥红,他靴底沾着的血冻成了硬块,每走一步都发沉。看见几个裹着灰棉袄的猎户尸体,他猛地停住——那是昨天扛着猎枪赶来的汉子,其中一个嘴角还沾着火药渣,手里的猎枪枪管都打热了。“把他们跟咱的弟兄埋在一处。”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碑上都刻上名,一个不能少。”
庞义带着人清点缴获,在临时搭的雪棚里列了清单:“步枪二百五十六支,子弹五千二十七发,那两门山炮没坏,就是炮手跑了俩,留了个活口。”他顿了顿,指着墙角堆着的马刀和刺刀,“破烂玩意不算,光能用的家伙,够装备半个民团了。”话虽带点硬气,可他看着地上那堆沾血的枪支,突然想起今早抬走的弟兄里,有个刚学会拆枪的新兵,枪还没捂热乎,就成了这一百四十四里的一个。
俘虏被捆在土垒后,除了占山好,还有二十三个没跑掉的土匪,个个缩着脖子,不敢看团勇们通红的眼。庞义踢了踢占山好的腿:“这些杂碎咋处置?咱这些弟兄的命,总不能白没了。”
江荣廷没看俘虏,正蹲在阵亡弟兄的尸体旁,给一个睁着眼的老团勇抹上眼皮。那是跟他从金沟里一起刨砂的弟兄,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沙粒。“关起来,”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等喘口气,先留着他们。这些命,这九十六道伤,都得有个说法。”
日头爬到头顶时,团勇们终于歇下来,围在火堆旁啃冻硬的窝头。江荣廷站在土垒上,看着坡下新翻的冻土——那里埋着自己的弟兄,雪压在坟头,像盖了层白孝布。
“弟兄们,”他开口,火堆噼啪的声响突然低了下去,“这场仗,咱胜了。”没人欢呼,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打旋。“可胜得疼。一百四十四弟兄埋在这儿,九十六个躺那儿哼哼,这数搁谁心里都沉。”他指了指坡下,“他们是为碾子沟死的,为咱活着的人挡了刀子。”
刘宝子攥着窝头的手在抖,咬下去时硌得牙床疼:“把总,这笔债,咱得记着!”
“记着。”江荣廷点头,目光扫过每个弟兄的脸,“但不光是记仇。”他捡起一支步枪,枪身还沾着血,“他们用命换回来的,是碾子沟的安稳,是咱往后能站着喘气的地方。九十六个弟兄还等着药,这些坟头还等着咱守,这账不能烂。”
庞义把烟头摁在雪里:“下一步咋整?”
“先守好头道沟,”江荣廷把步枪递给身边的团勇,望着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云沉沉地压着。
火堆旁的团勇们慢慢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混着炭火的光。有人把窝头揣进怀里,抄起枪往土垒上走;有人拿起铁锹,往新坟上再添了一捧土。风还在刮,可这一次,没人再缩脖子——弟兄们就在天上看着,往后的仗,得打得更硬气些,才对得起这些用命护家的弟兄。
第90章 黑风议赎
沈老嘎哒带着残部往黑风口退时,天已蒙蒙亮。马队踩过的雪地里,暗红的血渍冻成了硬块,混着断裂的枪杆、撕碎的棉袍,一路拖出歪歪扭扭的痕。伤兵们趴在马背上哼哼,有人断了胳膊,用破布草草缠着,血顺着指尖滴在雪上,像一串碎红珠子。
沈老嘎哒勒着马,回头望了眼头道沟的方向,那里的枪声早已歇了,可风里仿佛还飘着弟兄们的惨叫。他喉结滚了滚,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两口才哑着嗓子对身边的崽子说:“还剩了多少弟兄?”
崽子脸冻得发紫,声音发颤:“沈爷……能喘气的就剩三百出头了。昨儿出发时是六百多……伤的得有一百一,还有二百多个……有死的有跑的。”
“没找着的,就当没了。”沈老嘎哒想起占山好被按在地上的模样,那汉子平日里横得像头蛮牛,此刻却被捆得像粽子,胳膊上的血冻成了冰——二当家被擒,这比死了二百多弟兄更让人心慌。
黑风口的寨门在暮色里透着昏黄的光,李占奎早等在寨口,见马队回来,他披着件黑貂皮袄,往地上啐了口:“人呢?老二呢?”
沈老嘎哒翻身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了,被旁边的人扶住。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占奎的眼:“当家的……二当家他……被江荣廷扣了。”
“废物!”李占奎一脚踹在沈老嘎哒胸口,“让你们带队灭了碾子沟,你把自己人给我灭了?!”
沈老嘎哒捂着胸口咳嗽,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当家的,江荣廷设了埋伏,宋天奎带人从东边抄过来,还有猎户……他们的人太多了,弟兄们拼到最后,二当家为了护着我……”
“闭嘴!”李占奎吼了声,转身往聚义厅走,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厅里点着三盏油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刀枪,可往日里能镇住场面的煞气,今儿却显得有些空荡。
伤兵被抬进后寨,哭喊声、呻吟声混在一处,把黑风口的冷清撕开了道口子。李占奎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敲得人心慌。他知道占山好的分量——年轻的时候他在街上被人追着砍,是占山好替他解了围;后来抢地盘,占山好替他挡过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养了三个月才下床。这弟兄,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黑风口的胆。
“当家的,”沈老嘎哒捂着胸口走进来,“江荣廷扣着二当家,明摆着是要拿捏咱们。头道沟那仗,弟兄们怕了,再打……怕是没人敢往前冲了。”
李占奎没说话,从桌下摸出个酒坛,猛灌了两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知道沈老嘎哒说的是实话——死了二百多,伤了一百多,黑风口的家底去了一半,再跟江荣廷耗,怕是连寨门都守不住。更要紧的是,占山好知道黑风口的粮仓在哪,知道藏弹药的密道,这些要是被江荣廷审出来,他们连退守的地方都没了。
“那你说,咋办?”李占奎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去求江荣廷?”
“只能这样了。”沈老嘎哒喘了口气,“当家的,二当家在他手里,咱们硬来讨不到好。江荣廷是个讲规矩的,只要咱们……跟他议和,再备些东西,他未必不放人。”
“议和?”李占奎冷笑,“他杀了我二百多弟兄,现在我跟他议和?”
“当家的,留得青山在。”沈老嘎哒声音低了些,“咱们得先把二当家赎回来。他在,黑风口的弟兄心里就有底。等缓过这口气,再找江荣廷算账不迟。”
李占奎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子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淡了些。他想起占山好替他挡枪时说的话:“当家的,留着你,比留着我有用。”那汉子是真把他当兄弟。
“行。”李占奎摸了摸脑袋,“你去。带点像样的东西——马厩里那三十匹马,告诉江荣廷,人我要活的,要是老二少了根头发,我拆了他碾子沟!”
沈老嘎哒知道,这是李占奎少有的低头,可比起占山好的命,比起黑风口仅存的这点元气,值了。他转身往外走,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寨墙的雪上,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等等。”李占奎在他身后说,“跟江荣廷说,只要他放人,往后黑风口的人,不踏过头道沟一步。”
沈老嘎哒脚步顿了顿,应了声“是”。
没几日,沈老嘎哒便带着马队赶到了碾子沟。身后三十匹精壮的马喷着白气,马背上的雪还没化透,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江荣廷的人见他带着“礼”来,终究没驳了脸面,放他进了营寨。
“别来无恙,江把总。”沈老嘎哒站在堂下,目光往左右扫了扫,“我们二当家,该是在您这儿吧?”
江荣廷正翻着金帮名册,闻言抬眼瞥他,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活得结实。怎么,你倒敢来?不怕我连你一块儿扣下,凑成对儿?”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沈老嘎哒垂着手,语气压得低,却透着点硬气,“江把总向来是场面上的人,断不会做这等让江湖人戳脊梁骨的事。”
“少跟我掉书袋。”江荣廷把名册往桌上一合,“废话不必说,你带这三十匹马过来,是想赎人?”
“是。”沈老嘎哒直了直腰,“这三十匹马是我们当家的一点心意,算表议和的诚意。还请江把总高抬贵手,放二当家和其他弟兄回来。”
“诚意?”江荣廷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头道沟雪地里埋着的一百多号人,算不算我的诚意?”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这三十匹马可不算数——这是你们劫走的,本就是我的马队,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沈老嘎哒脸上一僵,很快又缓过来,拱了拱手:“江把总有话不妨直说,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我一定如实回禀我们当家的。”
第91章 释俘暂和
江荣廷站起身,靴子在地上碾出轻响,走到他面前时,目光像淬了冰:“五十箱子弹。”
沈老嘎哒猛地抬头,眼里藏不住惊色:“五十箱?这……”
“少一颗都不行。”江荣廷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头道沟的寒风,“要么送子弹来,要么,就等着给占山好收尸。”
“江把总,这数目实在太大了,能不能……”沈老嘎哒还想讨价,旁边的庞义突然往前一步,手里的刀鞘“哐当”撞在桌腿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庞义眼神狠戾,“我大哥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沈老嘎哒脚步一顿,后背绷得像块铁板,闷闷应了声“行”,快步出了帐。
沈老嘎哒撞进黑风口时,棉袍下摆冻得硬邦邦。他掀布帘进聚义厅,冷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哗啦”一声掀得帘角拍在门框上——李占奎正蹲在虎皮椅旁,拿块粗布蘸着灯油擦那杆老步枪,枪托上那处挨过子弹的旧疤被油浸得发亮,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像块结了痂的伤口透着暗沉。
“他咋说的?”李占奎头也没抬,布条在枪管上蹭出沙沙响。
“要五十箱子弹。”沈老嘎哒摘了冻硬的帽子,往地上甩了把雪,“江荣廷说,少一颗就收尸。”
李占奎手里的布条猛地顿住,抬眼时,眼底的戾气比帐外的寒风还烈:“五十箱?他倒敢开口。”他捏着布条的手忽然收紧,目光落在枪托的旧疤上,那年占山好替他挡枪的血又漫上来——子弹穿肩时,那汉子咬着牙笑:“当家的,我命硬。”李占奎猛的把布条往桌上一摔:“备车。让弟兄们把鹰嘴崖那五十箱搬出来,明儿一早就送过去!”
沈老嘎哒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次日天未亮,五辆马车就出了黑风口。每辆车上码着十口木箱,盖缝里透着机油味——那是防潮用的,箱子底下垫着厚毡,压得车轮在雪地里陷出半尺深的辙。沈老嘎哒骑马走在最前头,腰间别着把手枪,枪套上的雪被体温烘化,在皮面上洇出深色的痕。
到了碾子沟营寨,江荣廷正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身后的兵丁挎着枪,枪口上的霜花在朝阳下闪着冷光。庞义叉着腰站在石碾子旁,看见马车上的木箱,眼里闪过丝诧异——他原以为黑风口经了头道沟一败,早该空了家底。
“东西到了。”沈老嘎哒勒住马,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荡开,“江把总验验?”
江荣廷没动,只朝庞义扬了扬下巴。庞义走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挑开最上面一口箱的锁扣,掀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弯。他又挑开两口,都是一样的光景,不由得咂了咂嘴,回头朝江荣廷点了点头。
江荣廷从石碾子上跳下来,军靴踩在冻硬的谷草上,发出脆响。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按了按子弹箱,沉得很。“李占奎倒舍得。”他转头看向沈老嘎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二当家的命,比这五十箱金贵。”沈老嘎哒直盯着他,“人呢?”
江荣廷往营寨深处喊了声:“带出来。”
片刻后,占山好被两个兵丁架着走了出来。他猛地甩开兵丁的手,踉跄着站稳,脸上添了道新疤,血痂下泛着红,却没减了气势。
看见沈老嘎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马车上的木箱时,忽然攥紧了拳头。
“点清楚人。”江荣廷朝沈老嘎哒道,“除了占山好,还有二十三个活口,都在这儿了。”
沈老嘎哒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三个,都是头道沟跟着二当家的弟兄,虽有伤,却都还喘着气。他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谢江把总履约。”
“别忙着谢。”江荣廷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沈老嘎哒,又落在占山好身上,“回去告诉李占奎,子弹我收了,人我放了。但让他记住,他说过的——黑风口的人,不踏过头道沟一步。”
沈老嘎哒垂手应道:“当家的心里有数,断不会坏了规矩。”
“最好如此。”江荣廷摆了摆手,“走吧。”
占山好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回头瞪着江荣廷,腮帮绷得紧紧的,像要咬碎什么:“江荣廷,这笔账……”
“二哥。”沈老嘎哒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寨。”
占山好挣了挣,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那道目光钉在江荣廷身上,直到马车转过山坳,才猛地一拳砸在车板上,震得箱角的毡子滑下来半尺。
马队往黑风口去时,占山好从车帘里探出头,望了眼碾子沟的方向,又看了看空了的打谷场,对沈老嘎哒道:“当家的……真给了他五十箱?”
“当家的说,你的命值这个数。”沈老嘎哒勒着缰绳,声音沉了沉,“但这账,咱们早晚得跟他算回来。”
占山好没再问,缩回车里,用袖子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脸上的疤,疼得倒吸口冷气。车外的风打着旋儿撞在车帘上,呜呜地响,像头道沟那些没闭眼的弟兄在喘最后一口气。
马队走远了,庞义凑到江荣廷身边:“当家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五十箱子弹……”
“不放他们走,还留着过年啊。”江荣廷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嘴角勾起抹冷笑,“他一个占山好换五十箱子弹,三十匹好马,换他们不再来犯,值了。”
风从打谷场吹过,卷着谷糠打在石碾子上,发出细碎的响。这议和成了,人也赎了,可谁都清楚,这不是了结。
第92章 宋辞远医
江荣廷送走黑风口的马队,心里头那股绷了半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他拍了拍庞义的肩膀,:“子弹入库,头道沟的碑记着立——对了,备两壶烧刀子,我去趟小西北沟。”
庞义愣了愣,哈出的白气裹着疑惑:“大哥,不等清点完缴获?”
“大哥还不知道议和成了,得让他先踏实了。”江荣廷扯了扯被风灌得鼓鼓的棉袍,他想起头道沟那晚,宋把头带着团勇从侧翼冲出来时,霜雪糊了满脸,嗓子喊得像破锣,却硬是攥着血糊糊的刀,在几百个土匪里撕开了道口子,“他那性子,不定还悬着心。”
进了金场地界,风里的土腥味混着点苦杏仁似的药味。远远看见宋家门口停着的马车,车辕上捆着半旧的药箱,他还笑着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怎么学沈老嘎哒那副憋屈嘴脸,好让老大哥乐呵乐呵,再提那五十箱子弹的来龙去脉。
“大哥!”他踩着碎沙冲过去,手里的酒壶晃出叮咚响,“事了了!黑风口签了约,往后金沟……”
话音撞在春梅红透的眼圈上,戛然而止。江荣廷这才看清,春梅手里攥着的帕子,边角洇着暗红的痕。
“荣廷来了。”车帘被轻轻掀开,宋把头探出头。他脸色黄得像经了霜的旧旗幡,颧骨上浮着层不正常的红,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帕子捂上去,再拿开时,那几点暗红比往日深了好几层,像落进雪地里的朱砂。
江荣廷手里的酒壶“咚”地砸在地上,壶嘴磕在碎石上,裂了道缝,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他这才看清,宋把头的手腕抖得厉害,连扶着车帮的指节都在打颤——头道沟那仗他是亲眼见的,宋把头举着枪在雪地里站了整夜,怎么才几日不见,竟虚得像片要刮走的叶子?
“大哥,你这是……”
“不碍事。”宋把头喘匀了气,声音虚得像缕烟,“头道沟那夜在雪地里耽久了,回来就咳得凶了些。”他望着江荣廷,眼里忽然亮了亮,像燃着点火星,“你刚说……议和成了?”
“成了!”江荣廷赶紧蹲下身,攥住他冰凉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像冻硬的绳索,“黑风口答应不踏过头道沟,占山好也放回去了,往后金沟安稳了!”
宋把头喉结滚了滚,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往车座里缩了缩,棉袍空荡荡的,更显得人瘦:“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心里头,总悬着这事,咳得更凶。”他扯了扯江荣廷的袖子,“如今安稳了,我也该去瞧瞧病了——去朝阳府,找个大夫,把这老骨头拾掇拾掇。”
江荣廷这才反应过来那车是要去哪,心猛地往下沉,“我让朱顺跟车,到了朝阳府找最好的大夫,等你好了,咱哥俩还得在喝几盅。”
宋把头摆了摆手,手腕抖得快握不住车帘:“不用了,有你嫂子照应就够。”他望着江荣廷,眼里映着日头,亮得有些晃人——这双眼睛当年瞧着他从愣头青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汉子,此刻满是托付,“你是做大事的料,金沟交你手里,我放心。如今你也成了家,跟弟妹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大哥……”江荣廷喉头发紧,那些在头道沟没掉的泪意,此刻竟堵在眼眶里,烧得慌。他想起刚入金沟时,得罪了许金龙,是宋把头收留了他,教他辨矿石的成色,说“在这沟里混,得有骨头,更得有脑子”。
“走了。”宋把头闭了闭眼,没再看他,怕多看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像在啃噬谁的心事。江荣廷跟着走了两步,对着越来越远的车影喊:“嫂子!我大哥就托付给你了!有事立马捎信来,我连夜过去!”
车到二道河子,邱玉香酒馆的门口,宋把头忽然掀了车帘:“停。”
赶车的勒住马,他扶着车帮慢慢坐直,让春梅去叫人。不多时,邱玉香踩着青石板跑出来,棉袄上还沾着点面粉,见了车就笑:“宋大哥咋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刚烙的糖饼。”
“不进了。”宋把头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喘,“我去奉天城瞧病,他们不知道,你别跟旁人提。”他望着邱玉香,眼神沉了沉——当年邱玉香的铺子被人砸了,是他带着人去平的事,“香老板,我宋天奎在金沟混了这些年,眼明心亮,知道你是个可靠的。我这一去,归期没个准数,往后……要是这边有啥过不去的坎,就往奉天城递个信。”
邱玉香脸上的笑收了收,郑重地点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宋大哥放心,这话我记牢了。您就安心养病,等好了回来,我给您炖羊肉。”
“走了。”宋把头没再多说,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车继续往南,过了二道河子的石桥,金沟的轮廓就渐渐淡了。宋把头掀起帘角往后望,只见两道车辙在冻土上伸得老长,像两道没愈合的疤——他在这沟里滚了三十来年,从当年凭着一把镐头闯出名堂的宋天奎,到如今咳血倚车的宋把头,终究是要离开了。
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金沟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点沙金的凉。他缩回车里,把毡垫往身上拉了拉,心里倒踏实了——江荣廷的脚印已经在金沟扎稳了,那些矿架、那些弟兄、那些日子,该是他们的了。
车轱辘不停往前转,把碾子沟的沙、二道河子的水,还有那些年的刀光剑影,都远远抛在了身后。而金沟深处,江荣廷站在宋把头家的院门口,望着车辙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腰捡起块尖锐的矿石,在掌心攥得生疼,远处风卷着沙粒打在矿架上,呜呜地响,像谁在咳。他知道,宋把头走了,这沟里的风雨,该他一个人扛了。
第93章 寻医购药
议和的事刚落定,碾子沟那几间临时腾出来的营房就被伤兵的呻吟裹得密不透风。土坯墙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带着血腥味,朱顺蹲在墙根,烟袋锅子在冻硬的石头上磕得邦邦响,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刚点过数,能喘匀气的伤兵共五十九号,轻重都算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营房东头,三个肚子挨了枪子的后生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话翻来覆去都是“娘”“水”。民团里那两个只会嚼草药的老汉蹲在旁边,手搓得像要磨出火星子,额头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比碗里那点稀得透光的药汁还稠。
“不能等了。”朱顺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药匣子底都能映见人了,金疮药就剩俩油纸包,连布条子都快从破棉袄上撕光了。再等下去,这些后生都得交代在这儿,别说打仗,人都得烂没了!”
当天傍晚,江荣廷没多耽搁,当即喊来个腿脚快的弟兄:“快马去吉林给赵栓送话!就说沟里伤兵快扛不住了,让他先定下两家靠谱的药铺,能垫钱先把紧要的药材留着,再寻寻大夫的下落,最好先约好,我们这就动身,到了就敲定。”
快马的马蹄子在冻土上敲出急雨似的响,载着信往吉林去了。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揣着沉甸甸的银袋,带着刘宝子、马翔跨上快马。一路风急,江荣廷勒着马缰回头叮嘱:“到了吉林,先跟赵栓碰头。药材得挑新晒的,别要那些发潮的;大夫那边,不光看手艺,得是肯实心干活的,别摆架子。咱碾子沟是偏,但只要能把弟兄们的伤治好,钱上不能亏待。”
进了吉林城,城门楼子底下,赵栓早等着了。他棉袄上还沾着雪沫子,见了他们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搓着冻红的手:“把总,可算来了!我找了两家老药铺,‘回春堂’和‘济世堂’,掌柜的都是老交情,说能匀出八成的货,就是得等两天配齐。大夫那边我约了三个,一个是前军中的头等医官,解甲归田了,治枪伤箭伤是拿手的;还有对父子俩,专治跌打损伤,城里口碑好得很。”
江荣廷松了口气,拍了拍赵栓的肩膀:“辛苦你了。药材的事让马翔跟着你盯着,我去见大夫。”
可真见了面,事没那么顺。
那位老医官坐在太师椅上,听江荣廷说要去碾子沟,头摇得像拨浪鼓:“碾子沟?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这把老骨头,路上颠散了架都不一定到得了。再说山里条件差,缺这少那的,治不好人反倒误了性命,我担不起这罪过。”
江荣廷没急,蹲在他对面,声音沉得很:“大爷,您甭嫌偏。沟里三个后生肚子上的枪眼烂得流脓,烧得直打挺,夜里还喊着要喝口热水。他们都是为了百姓跟土匪拼命的汉子,就这么烂死了,冤不冤?”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到了那儿,住处现成的,药材管够,酬劳给您加倍,用完了我亲自送您回来,绝不食言。”
就这么磨了小半天,老医官看着江荣廷眼里的红血丝,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我带个徒弟,多双帮手。”
见那对父子时,两人倒没嫌路远,只是搓着手直瞅桌子:“江大哥,不是俺们驳面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走这一趟,至少半个月营生没了……”
江荣廷没多话,从银袋里倒出十块银元往桌上一放,银元撞出清脆的响:“这是定金。到了碾子沟,诊金按人头加倍算,管吃管住,回来时再给你们备足盘缠。”
那父亲抓起银元掂了掂,冲儿子使个眼色:“江大哥是痛快人!俺们爷俩别的没有,接骨治伤的手艺不敢含糊,这就收拾家伙跟您走!”
五天后,药材配齐了,装了满满两大车。江荣廷冲刘宝子道:“你带着这几位大夫,押第一车先回。路上当心,别让药材颠坏了,大夫们也照应着点,别冻着累着。”
刘宝子拍着胸脯应:“大哥放心!”他甩了个响鞭,赶着车,带着大夫们往碾子沟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声混着马蹄声,像在催:快些,再快些,沟里的弟兄们还等着呢。
吉林城的影子越来越小,刘宝子回头望了一眼,又猛地扬了扬鞭子。风从耳边刮过,他仿佛听见了碾子沟里伤兵的咳嗽声、低吟声,心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到家,让大夫们早点上手,让弟兄们少受点罪。
江荣廷望着车影转过街角,才转身往街里走。雪粒打着脸,他把棉袍领子往上拽了拽,不多时便到了德盛粮行门口。
掀开门帘进了内屋,暖意扑面而来。靠墙的炭盆燃着红炭,把木桌熏得带点烟火气。吴德盛正坐在太师椅上,捏着旱烟杆往烟锅里塞新揉的烟丝,眼角瞟着窗外街上的动静,见他进来,慢悠悠开口:“荣廷,你瞧着没?这吉林城最近是越来越不消停了。”
江荣廷刚抿了口热茶,茶碗沿上凝着层薄汽,闻言抬眼:“爹是说……俄国人那边?”
“不光俄国人,”吴德盛划了根火柴点着烟,烟雾在暖空气里打了个旋,他声音沉了沉,“日本人也在城外屯了不少兵,听说南边的铁路线,两边都在抢着修,明里暗里较劲呢。前阵子我去码头收粮,见着俄国人的巡逻队跟日本浪人在街口差点动了手,亏得巡捕房来得快。”
江荣廷指尖在茶碗沿上顿了顿,木桌的纹路硌着掌心。他在碾子沟虽偏,却也早听说这些风声——俄国人占着北边的铁路,日本人在南边扎了根,东北这地界,早晚得成俩强人的角斗场。
“粮价都跟着疯涨,”吴德盛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炭盆边的铜盘里,“俄国人要军粮,日本人也来订,张口就是上千石,还指定要陈麦。我估摸着,这不是寻常的囤货,是真要动真格了。”
第94章 森木诱联
“动真格,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本地人。”江荣廷望着墙角堆着的账本,纸页边缘卷了角,语气发沉,“他们真打起来,铁路一断,商路一堵,别说做生意,怕是连安稳日子都没了。”
吴德盛叹了口气,烟杆在桌沿磕了磕:“谁说不是呢?前几日城西‘福源栈’的王掌柜,就因为给俄国人送粮晚了两天,铺子被砸了个稀巴烂。这些洋人,哪把咱们当人看?”他顿了顿,看向江荣廷,“你在碾子沟带着弟兄们,更得当心。真乱起来,枪子可不长眼。”
江荣廷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把手。日俄要是开战,他那点民团的力量,在两大强国面前根本不够看。可若是能借着这局势……正琢磨着,外间的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赵栓裹着股寒气闯了进来。
“把总,老爷子,”赵栓搓了搓冻红的手,脸上带着些慌张,“大和商行的森木……找着我了。”
江荣廷和吴德盛对视一眼,刚还聊到的日本人,这就找上门了。江荣廷放下茶碗,茶碗与木桌碰出轻响,沉声问:“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知道您来了吉林,想跟您见一面。”赵栓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炭盆里的火,“知道我是跟着您做事的。”
吴德盛的烟杆顿在桌上,眉头拧了起来:“这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江荣廷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打了个转:森木他怎么会盯上自己?又怎么知道自己来了德盛粮行?
“他约在哪儿?”江荣廷抬眼问。
“城西福顺茶楼,二楼包厢。”赵栓答,“说随时等您的信。”
吴德盛在旁插话:“日本人的邀约,得掂量掂量。他们算盘精,没好处的事,不会这么上赶着。”
江荣廷沉吟片刻,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日俄的局势摆在这里,森木这时候找他,怕是跟这战事脱不了干系。但话说回来,真要能从日本人手里弄到些硬家伙,碾子沟在乱世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我去见见。”江荣廷站起身,衣襟扫过木桌,带起点热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福顺茶楼的包厢里,八仙桌上摆着套细瓷茶具,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森木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见江荣廷进来,忙起身鞠躬,一口带着口音的中国话说得还算顺:“江先生,久仰。”
江荣廷在桌边坐下,木椅贴着地面滑出寸许,没接他的客套,开门见山:“森木先生怎么认得我?”
森木笑了笑,给江荣廷倒上茶,茶水在杯里转了个圈:“江先生在碾子沟的名声,吉林城稍有点门路的人都听过。赵栓兄弟是江先生的心腹,他在吉林城走动,我们自然会多留意些。”他顿了顿,话锋转得轻描淡写,“何况,想知道江先生在哪儿,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事。”
江荣廷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温度烫着掌心。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日本人的情报网,果然像传闻里那样,在东北的地界上织得密不透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生意,森木忽然话锋一转:“江先生,实不相瞒,找您来,是有桩事想跟您商量。”
“森木先生请讲。”江荣廷不动声色。
“俄国人在贵国东北的气焰越发嚣张了,”森木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眼角的笑纹却没抵到眼底,“江先生久在关外,该比谁都清楚,这些俄人占着铁路,掠着资源,视贵国百姓如草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让茶香混着炭火气漫在空气里:“我们大日本帝国,与贵国一衣带水,实不忍看贵国疆土遭外人践踏。用不了多久,为了帮贵国驱逐这些外寇,为了还东北百姓一个安稳,我们定会与俄人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眼神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到那时,俄国人的辎重队藏在何处,他们的部队布防在哪里,这些都得有人盯着。毕竟,这是在贵国的土地上打仗,我们总不能让贵国百姓再受二次惊扰,不是吗?”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
“江先生在碾子沟一带根基深,弟兄们又勇猛,”森木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诱惑,“若是肯帮我们个忙——比如,偶尔袭扰一下俄国人的辎重队,或是递些他们的布防消息——我们愿意为江先生提供最精良的军火,还有足够的金钱。事成之后,长期的军火合作,我们也能谈。”
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样枪械的样式,旁边标着数量:“这些,只要江先生点头,随时可以送到碾子沟。”
江荣廷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精良的军火,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可帮日本人对付俄国人……这可不是小事。俄国人横,日本人更不是善茬,掺和进他们的争斗里,碾子沟怕是要被搅成一锅浑水。
“森木先生,”江荣廷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声音尽量平稳,“这事实在太大,我一个山沟里的粗人,做不了主。”
森木似乎早料到他会犹豫,并不急:“江先生可以慢慢想。如果同意,随时派人跟我联系。”他笑了笑,“毕竟,我们都清楚,江先生需要军火,而我们,需要像江先生这样有能力的朋友。”
出了茶楼,江荣廷站在街角,风灌得他领口发紧。赵栓跟在后面,小声问:“当家的,答应吗?”
江荣廷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吉林城的城墙,眉头拧成了疙瘩。答应,碾子沟能得好处,却可能引火烧身;不答应,军火的事就没了着落,真再有硬仗,弟兄们只能硬拼。
他深吸一口气,往粮行的方向走:“先回吧,让我再想想。”
第95章 纳才同行
日头擦着西边的屋檐往下沉时,聚贤楼二楼临窗的座儿还飘着茶气。江荣廷捧着粗瓷茶碗,听楼下说书先生拍醒木讲三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这茶碗的粗粝感,倒像极了他掌心的老茧。赵栓嗑着瓜子,时不时往楼下瞟一眼,眼睛总像筛子似的过着往来人等。马翔则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手枪,那警惕的性子,在暖烘烘的茶馆里也松不下来。
“药材车在城外备妥了?”江荣廷呷了口茶,低声问赵栓。
“妥了,马掌柜亲自盯着捆的,帆布盖得严实,就等您发话。”赵栓把瓜子皮往窗外一弹,“您和马翔带着人放心走,森木那边有动静,我就给您信。”
江荣廷点头,刚要起身,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夹杂着推搡声。三人往下看,只见茶馆斜对过的巷口,两个敞着棉袍的汉子正围着个包子摊撒野。
“这巷子是爷的地盘,抽两成利还敢讨价还价?”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抬脚踹翻了摊边的竹筐,刚蒸好的包子滚了一地,沾了层黑泥。
摊后缩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青布棉袄洗得发灰,正是刘绍辰。他攥着个钱袋,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跳着,却还是压着气:“几位爷,今日实在卖得少,容我……”
“容你个屁!”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钱袋,“拿不出利钱,就拿这破摊子抵!”
刘绍辰急了,伸手去护,却被那汉子推得撞在摊架上,后腰磕在铁边,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荣廷的茶碗在桌上顿了顿,瓷碗与木桌相碰,发出轻脆一响。这身影瞧着熟——去年在一楼喝茶,正是这位给自个儿看过手相。他忽然想起那时的光景:刘绍辰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老茧,眼神亮得很,说“掌纹深如沟,藏着山梁子的气”,竟一语道破他不是寻常茶客。彼时他只当是江湖人讨喜的话,没承想在这儿撞见,更没料到这人竟落得这般境地。
“下去看看。”江荣廷起身,棉袍扫过桌边的茶盘,带起一阵凉风。
三人下楼挤进巷口,马翔往前一站,那俩汉子瞥见他腰间的七星子,气焰先矮了半截。歪帽的强撑着横眼:“你们是哪路的?想管闲事?”
江荣廷没理他,径直走到刘绍辰身边,见他后腰沾了灰,额角渗着汗,轻声问:“还撑得住?”
刘绍辰抬头,看清是江荣廷,脸“腾”地红了,又很快褪成苍白,苦笑着点头:“江先生……是您。”
歪帽汉子见两人认识,又掂量着马翔的架势,骂骂咧咧地啐了口:“晦气!”拽着瘦高个溜了。
巷子里静下来,风卷着地上的包子皮打旋。刘绍辰蹲下身,捡起个没沾多少泥的包子,手指抖得厉害。“刚出笼的……”他声音发涩,“爹娘走后就剩这摊子,原想混口饭,偏遇着这些人。”
江荣廷望着他冻裂的指关节,心里忽然一动。去年这人能从掌纹里看出他的底细,可见心思透亮,是个有眼力见的。碾子沟那群弟兄,抡枪杆子在行,理个事由就犯难,正缺这么个脑子清楚的人。他既能在乱世里从握笔改成揉面,可见能屈能伸,比那些死读书的酸儒靠谱多了。
“去年在楼下见你时,你说想找份文书的活计。”江荣廷递过块干净帕子,“怎么改卖包子了?”
刘绍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自嘲地笑:“乱世里,谁还看文书?读过几年书,倒不如会揉面实在。只是这实在日子,也过不安稳。”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蒙了层雾,“我这手,原是握笔的,如今倒练得会揉面了。”
江荣廷蹲下身,与刘绍辰平视,“我碾子沟那边,正缺个能写写算算的人。弟兄们多是粗人,就缺个能帮着动笔杆子、管管账目啥的。”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山沟偏,日子糙,但有口热饭,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敢跟我走吗?”
刘绍辰猛地抬头,眼里的雾散了,亮得惊人。他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江先生……您当真要我?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去了怕是……”
“乱世里,脑子比拳头金贵。”江荣廷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去年能瞧出我不是一般茶客,这本事,就比在这儿被地痞拿捏强。”
刘绍辰盯着江荣廷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江先生若信我,我刘绍辰这条命,就搁在碾子沟了!”
江荣廷大笑,扶他起来:“痛快!走,别管这摊子了。”
刘绍辰咬了咬唇,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分给旁边的乞丐,又将钱袋往怀里一揣,那辆磨得发亮的旧摊车,就这么扔在了巷口——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
赵栓在巷口招手:“城外的车该等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江荣廷,“把总,这是老爷子给夫人带的。”
江荣廷接过揣好,拍了拍赵栓的肩:“好,这边有动静,随时递信。”
三人没走城门,顺着城墙根的小道往城外绕。月芽儿刚爬上树梢,照亮了城外那辆盖着帆布的药材车,车辕上的马正跺着蹄子。
“上车。”江荣廷扶刘绍辰爬上车厢,马翔扬了扬鞭子,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
刘绍辰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吉林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巷口那个孤零零的包子摊,早被夜色吞了。他转回头,见江荣廷正借着月光翻看账本,马翔在前面哼着小调赶车,车厢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颠簸的路,竟比城里那安稳的包子摊,更像个去处。
而江荣廷指尖划过账本上模糊的字迹,眼角余光瞥见刘绍辰坐得笔直的身影,心里暗忖:去年那一眼识人的本事,没看错。碾子沟的事,总算能有人理清楚了。
第96章 借势谋强
药品车在雪道上颠簸着,车厢里堆着半车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艾草的味道。江荣廷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窗外掠过的枯树林,又放下帘子,眉头依旧没松开。
刘绍辰正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光,翻看一本磨损的旧书,见江荣廷神色沉郁,便合了书:“把总,心里有事?”
江荣廷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绍辰,这次去吉林,遇上点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日本人找我了。”
刘绍辰眼神微动,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个叫森木的,大和商行的老板,看着文质彬彬,手里却握着军火。”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划着,“他说,他们日本人早晚要跟俄国人动真格的,想让咱帮着侦查俄国人的布防,或者偶尔袭扰一下他们的辎重队。”
他抬眼看向刘绍辰,语气里带着困惑:“他许了好处,说事成之后给咱最精良的军火,还能长期合作。你也知道,咱沟里缺的就是家伙什,真有那些硬货,往后谁也不敢轻易欺负到咱头上。”
“但是你怕了?”刘绍辰问。
“不是怕。”江荣廷摇头,“是觉得悬。俄国人横,日本人更不是善茬。这俩货在咱东北的地界上打架,咱掺和进去,算哪门子事?帮了日本人,俄国人记恨咱;要是没办好,日本人怕是也不会给好脸色。到时候两边不讨好,碾子沟怕是要被搅成一锅粥。”
他叹了口气:“我琢磨了一路,拿不定主意。答应吧,怕引火烧身;不答应吧,那军火是真诱人——这乱世里,手里没硬家伙,腰杆子都挺不直。”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刘绍辰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江荣廷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把总,您觉得日俄为啥要在咱这地界打仗?”刘绍辰反问。
“还能为啥?抢地盘,争利益呗。”
“那他们把咱当什么了?”刘绍辰又问,“是当人看,还是当棋盘上的棋子,或者……是能帮他们咬人的狗?”
江荣廷一怔,没说话。
刘绍辰语气平淡,却带着股清醒的冷,“俄国人是豺狼,日本人就是虎豹,都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打起来,那是狗咬狗,一嘴毛,跟咱没半分关系——咱既不是他们的狗,也犯不着替任何一方卖命。”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亮起来:“但他们打架,咱能捞着好处,这就有关系了。”
“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给军火,咱想要;俄国人要是也来许好处,咱也能接着。”刘绍辰说得干脆,“帮谁,不帮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的好处实在,咱就跟谁‘合作’。侦查情报?可以,但得看值多少军火;袭扰辎重队?也行,但得先把弹药送过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甚至,咱可以两边都应着。给日本人的消息,掺点假,让他们跟俄国人打得更凶;要是俄国人也来找咱,咱也跟他们虚与委蛇,让他们觉得咱还有利用价值。他们斗得越狠,越没空盯着咱,咱就趁这功夫,把他们的军火、粮食、物资,能弄多少弄多少。”
“东北这地界,论军火,谁能比得上这两家?那是他们的家伙事,再好也是别人的,只有弄到咱手里,让弟兄们握紧了,才是咱自己的底气。”刘绍辰看着江荣廷,目光坦诚又锐利,“把总,乱世里,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日本人也好,俄国人也罢,都是咱壮大自己的梯子。踩着他们给的好处往上爬,等咱碾子沟的枪杆子够硬,人够多,到时候别说他们,就是再来几路豺狼虎豹,咱也能一拳头砸回去!”
“说到底,强大自己,才是真格的。”
江荣廷看着刘绍辰,车厢里的药味似乎都淡了些。他心里那团纠结的乱麻,像是被这几句话一下子挑开了,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炭盆里的火星又跳了跳:“好小子!你这脑子,是真开窍!”
刚才还觉得进退两难的事,经刘绍辰这么一说,竟成了个难得的机会。
“就按你说的办!”江荣廷眼里的犹豫一扫而空,只剩下果决,“日本人那边,先拖着,让他把好处亮得再实在些;俄国人那边,也得想办法搭个线——两边的好处,能吃多少吃多少!”
车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江荣廷觉得心里头那点憋闷,全被这股子透亮的思路吹散了。他看了眼刘绍辰,这书生模样,肚子里装的果然不是酸墨水,是能在乱世里趟出活路的真见识。
碾子沟的日子,或许真能不一样了。
回到碾子沟没几日,这“不一样”的苗头还没冒出来,先刮起了些刺人的风。
刘绍辰在会房后墙根寻了间空屋住下,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团勇们扛着枪从他窗下过,嗓门敞亮得故意让他听见:“那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识几个字,能顶啥用?”有人往地上啐了口,枪托往雪地里一杵,“依我看,把总是心善,可怜他流落至此,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真要论干活、拼刀子,他能顶个屁用?”
金厂的老砂工蹲在溜槽旁抽旱烟,对着后生撇嘴:“文绉绉的,怕是连砂金和石砾都分不清。”连街口卖杂货的老汉都跟人念叨:“乱世里枪杆子才是道理,他那支笔能顶啥用?”
这些碎话像砂金里的石渣子,不显眼,却硌得人慌。刘绍辰像是没听见,每日天刚亮,就揣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本子出门,背着手在沟里慢慢转。沟里的金场、民团,沟外的村落,他都转了个遍。
第97章 擘画治沟
金场井子旁堆着新淘的砂金,汉子们抡起镐头,镐尖刚触到砂土便轻飘飘收回,像是怕费了力气。
只因金子是按人头平分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分金时,那点砂金摆在众人面前,总有人盯着分量皱眉——有人从早干到晚,腰弯得快贴了地,有人却趁空歇了好几回,到头来分得的竟没差别。账房老胡在角落拨算盘,珠子打得再响,算出的数也人人相同,挡不住周遭那片低低的嘟囔,全是嫌这规矩养了懒汉的怨气。
真要论起谁偷懒,谁也不肯认。末了还是得往会房去,等着江荣廷来断。可他即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也说不清谁该多拿谁该少得——毕竟眼瞧着满场人都在磨洋工,谁也不肯先多使一分力。
民团的场子,大青沟的弟兄们最是齐整,日头刚冒尖就列队站好,范老三背着手在队前走,谁枪没擦净、谁步子错了,眼一瞪便没人敢吱声,真有事时喊一声“找范团总”,半个时辰内准有回应。
麻烦在碾子沟。庞义、朱顺、刘宝子都是团总,三个人各带一队,操练时各喊各的号子,遇上事了,这个说“该往东”,那个说“得往西”,谁也不服谁——原该有个总领定夺,偏这层规矩没理顺,倒成了僵局。更糟的是军械库,长枪短枪堆在一块儿,有的生了锈,有的缺了零件,朱顺进来找子弹,翻了半天竟找出个空弹壳,气得踹了箱子一脚:“就没人管管?”
沟外的流民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挤在破草棚里,金厂就那么些井子,多出来的人连砂金的边都摸不着。男人们蹲在雪地里发呆,女人们抱着冻得哭的孩子,地上连块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有个老汉咳得直不起腰,哆哆嗦嗦摸出半块冻硬的窝头,掰了点给孩子,自己咽了口唾沫。“先生,”有个汉子哑着嗓子问,“除了金厂,就没别的活路了?”旁边的人叹着气摇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去街面上转。碾子沟街上倒还算安稳,铺子开门、小贩吆喝,偶有口角,看铺子的老汉呵斥两句也就罢了,没人大打出手。
乱的是金场外那二十几个交了保安费的村落。没有个正经领头的,张家占了李家的地,王家欠了赵家的粮,找的不过是村里辈分高点的老汉,只会搓着手说“我再劝劝”,转头就没了下文。有回两家人为了灌溉的水渠打起来,竟提着锄头动了手,最后还是民团的人路过才拉开——这些村落离着碾子沟远,江荣廷的名头虽响,到底管不过来,日子久了,便成了没人疼的角落。
刘绍辰的本子上,这些都记着:民团要定层级,军械要归拢;流民得给条活路,不能总耗着;村落得立规矩,选些得力的人当甲长、保长,不光是断纠纷,更要把这些地方牢牢攥在手里——说到底,是要让江荣廷的名字,真真切切落在每寸土地上。
转了三日,他忽然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会房的团勇送早饭,见他屋里的灯亮了整夜,桌上堆着揉皱的纸,他趴在案前,手里的笔写写停停,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午饭送去时,早饭还放在一旁,动都没动。晚饭送过去,他只抬了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着吧。”
那两天,碾子沟的风更冷了些。有人扒着窗缝往里瞅,见他时而对着本子出神,时而起身在屋里踱步,影子被油灯拉得忽长忽短,倒比平日里挺拔了几分。没人再笑他文弱,反倒觉得那扇紧闭的木门后,藏着股说不清的劲。
第四日天擦黑,刘绍辰推开了门。他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却捧着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页边缘被指尖磨得发毛,墨迹却透着一股子清亮。
他径直走向会房,江荣廷正对着一张地图琢磨日俄的动向,见他进来,随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刚让伙房炖了肉,一起吃点。”
刘绍辰没坐,把纸往前一递,声音不高,却很稳:“把总,这是我拟的章程。”
江荣廷起初没太在意,随手接过来,指尖刚碰到纸页,目光就定住了。
头几页是民团建制,墨迹落得干脆:编三个民团,每团二百人。庞义为总领,统管三团;范老三领一团,防区定在大青沟,守着沟里最险的几道山梁;朱顺领一团,扎在碾子沟核心,护住金厂和会房周遭;刘宝子领一团,分管周边村落,把那些交了保安费的屯子都圈进防区。旁边特意注了行字:各团总兼管本团军法,弟兄们犯了错,小过由团总按规矩罚,大过报总领庞义核审;军械库钥匙由庞义执掌,领弹药得庞义或者江荣廷签的条子,没有条子都不能开库。末了添了句:每团设医疗队,找两个懂草药的老乡带着,刀伤枪伤随叫随到。
紧跟着是守备队:马翔带一百人,专司两件事——一是江荣廷和会房的安全,白日里哨卡设在会房前后,夜里巡逻队得绕着院墙转三圈;二是管街面秩序,铺子吵架、醉汉闹事,见了就得管,管不了的直接扣人。
金厂管理那页,写得扎实:赵亮全权盯着各井子采砂,按砂金量核工钱——谁淘得多、成色足,谁就得的多;账房老胡专管记量,每日挨个井子核砂金,记清每人筐数、每筐成色,算出当日应得工钱,一笔笔写在本子上。
场内纠纷也有说法:谁少记了砂量、谁混了低成色砂金充数,先由各井把头按章程断——少记的补回来,混砂金的扣半日光景工钱;真要是扯不清,比如有人偷换了秤砣耍滑,就报给赵亮,他带着老胡的账本一一对,错了的当场就得改过来。
流民安置部分,字里带着暖意:沟外荒地全部分给流民,谁开垦归谁,三年不抽税。农闲时练枪,由朱顺的民团派人来教,每月三回,漏一次扣来年一成粮;另找沟里懂农事的老李牵头,谁家缺农具、少种子,报给他汇总,会房统一置办,秋收后再还。
第98章 治显渐服
地方治理那页,条理分明:金场外交了保安费的二十几个村落,民事纠纷归甲长、保长管。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张家占了李家的地,王家欠了赵家的粮,先找甲长说,甲长说不清就找保长,保长断不了的,再往会房递条子。另设军法处、民法处,团勇犯事归军法,百姓、金工犯事归民法,规矩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江荣廷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防区”“军法”“医疗队”“公示”“甲长保长”这些词上点了点,原是跷着二郎腿的,不知不觉就坐直了身子,眼里一点点亮起来,像黑夜里燃起来的火把。
“你把范老三他们的地界划得这么清,是怕往后抢功或推责?”他抬头看刘绍辰,语气里带着惊喜。
“防区明了,谁的地界出了岔子,一眼就能盯住;军法归团总,弟兄们更服管;医疗队看着小,真到交火时,能多保住几个弟兄的命。”刘绍辰顿了顿,又道,“金厂账目公示,弟兄们心齐;流民有了地,才肯为咱守着沟;甲长保长能断事,地方才稳。”
江荣廷把章程往桌上一放,指节叩了叩桌面,猛地拍了下大腿:“好小子!这章程,是把碾子沟的骨头缝都看透了!”他抓起章程又看了一遍,忽然扬声喊:“来人!明日一早,叫赵亮、庞义、朱顺他们都来会房,我亲自给他们分差事!”
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叠纸上,把墨迹染得暖融融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砂金的味道,也带着点新东西——那是些还没落地的规矩,正等着在碾子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刘绍辰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光。他这几日转遍沟里的角角落落,听了多少碎话,熬了多少个夜,此刻都凝在这叠纸上了。
会房召集那日,江荣廷把章程往桌上一掼,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邦邦响:“绍辰拟的章程,我认。往后各事按这上面的来,谁要是含糊,别怪我不认弟兄。”
赵亮摸着后脑勺,眼角扫过“按砂金量核工钱,一日一公示”那行字,喉结滚了滚没敢吱声。庞义站在一旁,手指捻着章程里“军法由团总执掌”的条目,心里盘算着分量,嘴上却应得干脆:“大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弟兄们没二话。”
可等人散了,赵亮拉着老胡蹲在金厂的溜槽旁,烟丝填了一烟斗:“这书生是吃饱了撑的?咱分金分了这么多年,干多干少匀着来,哪用得着搞这计件算工钱?还得天天核砂金多少,不是找不痛快?”老胡拨着算盘珠子,叹气道:“毕竟是把总点头的,先照着办吧,看他能折腾出啥花样。”
朱顺凑到庞义身边问:“老庞,那军械库的规矩……真要按章程来?”章程上写着“领弹药需总领或把总签字”,断了从前各团自取自拿的便利。庞义往地上啐了口:“还能咋?大哥拍了板的。不过这书生也是瞎折腾,真打起来,等咱找把总签完字,敌人早摸上来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让人做了个签字簿,自己先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押。
头几日,团勇们操练时,见刘绍辰背着本子在旁边站着,私下里都撇嘴。“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懂啥叫列阵?”“定些条条框框,怕不是想拿咱当戏文里的兵练?”庞义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他得听江荣廷的话,却实在信不过这书生的笔杆子。
金厂的计件砂金量牌子挂出来头三天,天天有人故意找茬。有个砂工指着木牌上自己的名字嚷嚷:“我明明淘得比他多,咋计件工钱反不如他?这牌子准是记错了!”赵亮正想发作,刘绍辰走过来,翻开本子念:“你昨日卯时到酉时,一共淘了七筐砂金,每筐过秤都不足数;旁边李老四淘了九筐,筐筐够秤——老胡的秤记录、我在溜槽边记的筐数都在,要不咱去会房跟把总对对?”那金工脸腾地红了,原是自己偷懒少淘了两筐,偏要嘴硬,此刻被戳穿,梗着脖子走了。赵亮在一旁看着,烟斗在手里转了两圈,没骂出声。
民团那边更有意思。朱顺想领十发子弹练靶,找庞义签字,庞义故意刁难:“章程上写‘需注明用途’,你这单子上啥都没写,回去重写。”朱顺气呼呼地重写了,领子弹时却见刘绍辰正跟军械库的兵说:“子弹防潮得垫油纸,章程上漏了,添上。”他愣了愣,想起前日自己的枪膛生了锈,忽然觉得这书生的笔,好像也不是全没用。
背地里的话,渐渐变了味。赵亮见金厂再没人为干的多干的少吵架,老胡的账本越记越顺,跟人喝酒时嘟囔:“那书生的账……倒真比咱瞎分公道。”庞义在大青沟查岗,见范老三把防区守得滴水不漏,按着章程里的“每时辰换岗”来,山梁上的了望哨比从前灵便多了。
开春化雪,沟外荒地上的地界牌刚插好,红漆字还带着潮气。
瘸腿汉子摸着木牌上的名字,指腹蹭得漆皮发亮,忽然直起身往会房方向望,声音发颤:“是江把总……真给咱地了。”
旁边的婆娘抱着娃,往地里撒了把种子,笑着抹眼角:“往后不用再颠沛了,娃能吃上自家种的粮,全托江把总的福。”
老李扛着锄头走过来,见刘绍辰站在田埂上,咧开嘴直乐:“刘先生,你跟把总说的那章程,真是救了咱!刚才王二柱还念叨,要去会房给江把总磕个头呢。”
田埂上的人都跟着点头,有个老汉攥着新领的锄头,往会房方向拱了拱手:“江把总心里有咱这些苦人,这地,咱得种出个样来!”
刘绍辰正往本子上记金厂的新出金量,笔顿了顿。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沟外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民团操练的口号,整齐得像敲在鼓点上。他想起刚来时,那些“笔杆子顶啥用”的碎话,再看看眼下——赵亮见了他会递烟,庞义会跟他讨教防务,连街面上卖杂货的老汉,都知道“有难事找刘先生的章程”。
江荣廷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绍辰,这碾子沟的改革,是你那支笔,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刘绍辰低头笑了,笔尖在纸上落下“春,改革初定”四个字。墨迹干得快,像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的日子,扎实,且有奔头。
第99章 官兵压境
春日的阳光刚把碾子沟的冻土晒得发软,会房的团勇就捧着封信进来,牛皮纸信封上沾着吉林城的尘土:“把总,赵栓从吉林捎来的。”
江荣廷拆开信,眉头渐渐锁起。赵栓在信里没多写,只说城里的清军最近调动频繁,粮车往江北运了三回,听驿站的人说“要往西边去”。
“吉林离咱这儿五百多里,清军动向来者不善。”江荣廷把信纸拍在桌上,看向庞义,“派两个最熟山道的弟兄,去江北探探。”
庞义应了声,转头就点了两个惯走夜路的团勇,一人揣了块干粮,当日午后就扎进了山林。
三日过去,沟里的春耕正忙,流民们在田里吆喝着牛,民团的操练声顺着风飘得远。第四日傍晚,会房的门被猛地掀开,一个团勇踉跄着进来,裤脚还挂着山道的泥块,鞋帮磨破了个洞,声音带着岔气的喘:“把总,清军过了江,到二道河子停下了!大概五百人!”
江荣廷正摩挲着块刚采的金砂,闻言指尖一顿,金砂的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他抬眼扫过屋中众人:“各山口的哨卡都支棱起来,让弟兄们把枪擦亮,别等人家踹到门上来。”顿了顿,烟袋锅往桌角一磕,沉声道,“叫刘宝子把他那队民团撤到头道沟,沿沟口筑障,弹药清点清楚,日夜轮值不许松懈——那地方是碾子沟的东大门,得把骨头咬紧了。”
刘宝子在门外应了声“是”,转身时腰带紧了紧,脚步带起的风里,已有了临战的沉肃。
而此时的二道河子客栈里,佟世功正对着满桌酒菜狼吞虎咽。王掌柜弓着腰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大人一路辛苦,小店就这点粗茶淡饭,您多担待。”
“挺好,挺好。”佟世功夹着块肥肉往嘴里塞,油星子溅在官服前襟上,他浑然不觉,“比在吉林城吃的那些精细玩意儿实在。”
王掌柜赶紧给酒杯续上酒:“大人觉得可口就好,可口就好。”
“你说这群金匪,”佟世功呷了口酒,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这地界是我大清龙脉所在,开荒种地也就罢了,偏要挖金子——挖断了龙脉,那是要动摇国运的!掉脑袋的事!”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都怪这黄白之物,把人心都搅坏了!”
“是是是,大人说得在理。”王掌柜点头如捣蒜,偷偷瞟了眼佟世功腰间的玉佩——那玉看着成色普通,倒像是急着赶路没来得及换好物件。
“之前我让你留意金匪的动静,有啥说的?”佟世功抹了把嘴,眼神斜过来。
王掌柜缩了缩脖子:“大人您是知道的,这两年净闹土匪,小的哪敢往沟里去?金匪的事……实在摸不清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心里却明镜似的——佟世功哪是真心剿匪?刚到就问他要了两坛好酒,夜里打牌输了钱,脸拉得老长,明摆着是被吉林将军苏和泰逼来的,一肚子不情愿。
碾子沟总会的屋梁上,悬着盏马灯晃悠。江荣廷坐在上首,环视着底下的头领们,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这伙官兵,明着是剿匪,实则就是奔着沟里的金子来的!”刘宝子把拳头往桌上一砸,木桌晃了晃,“依我看,干就完了!五百人算个啥?李占奎咋样,咱都打了,还怕他们?这是给咱送枪来了!”
“就是!”庞义按着腰间的枪,嗓门像打雷,“给我三百弟兄,现在就去堵他们,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打起来容易。”刘绍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众人的嚷嚷。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官军战斗力是不济,可真把他们打跑了,朝廷能善罢甘休?官府的根基在那儿,派兵再来,咱们耗得起吗?”
“那你说咋办?”庞义瞪过去。
“他们刚过江,肯定得在二道河子歇脚。”刘绍辰抬眼,“不如想个法子,让他们压根进不了山。”
马祥在旁接口:“我看行。大清朝的官,哪个不贪?咱拿点金子送去,让他得了好处,回去报个‘匪患已平’,不就结了?”
“要是碰上个油盐不进的呢?”有人反问。
“我明天去会会王掌柜,探探底。”马祥站起身,“咱们这边该备的还得备,两手准备。”
“都别瞎琢磨了。”江荣廷突然开口,烟袋锅往桌角一磕,烟灰簌簌落下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古至今,招安的匪有几个落得好下场?没看过水浒传吗?传我令:官兵不动,咱不动;敢往沟里迈一步,就往死里打!”
声音砸在地上像块石头。
“是!”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往外走。
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烟袋锅的余烬还带着火星。江荣廷那番话砸在地上,震得窗纸都似在发颤,屋里的空气凝得像块冻住的铁。可这铁一般的硬气里,刘绍辰却瞧出了隐忧——碾子沟的弟兄、沟外的田、刚扎下根的规矩,哪一样禁得起刀兵的磕碰?
屋门关上的瞬间,刘绍辰拉住马祥,声音压得低:“把总那性子,犟得像沟里的老树根。能不打还是别打,伤了弟兄们不值当。你去邱玉香那儿一趟,让她帮着探探佟世功的底细,看是不是真能通融。”
马祥点头,转身往邱玉香的酒馆去。
酒馆里正上着门板,邱玉香用布擦着酒壶,眉头拧着:“把总这是铁了心要打?”
“脸绷得像块铁板,牙咬得死死的。”马祥往灶边凑了凑,“刘先生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保存点实力。”
“我知道了。”邱玉香放下酒壶,“你去把王掌柜找来,官兵领头的是佟世功,他跟佟世功打交道多,准知道些啥。”
马祥刚绕到客栈后门,就撞见王掌柜缩着脖子往外溜,棉袍领口捂得严严实实。马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王掌柜的棉袍袖子,沉声道:“王掌柜,别急着走。”
第100章 贿官探底
王掌柜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生面孔,眼神里满是慌色,挣扎着想挣开:“你是……”
“碾子沟来的,”马祥松了些力道,语气却没缓,“江把总让我来问问,客栈里住的那伙官兵,到底啥来头?这两天在沟里转来转去,到底打算干啥?”
王掌柜被“江把总”三个字镇住,脖子缩得更紧,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官爷啊!我哪敢多问……就、就听见他们说,住两天,过了晌午就准备往碾子沟开拔!”
“领头的佟世功,吃不吃‘黄鱼’?”马祥眼睛盯着王掌柜的反应。
“这我不敢打包票,”王掌柜往左右看了看,“但晚上他们喝酒打牌,佟世功输了不少,急得直骂娘。夜里还拽着店小二问‘这左近有没有俏娘们’,瞧着不是啥正经官……”
“香老板让你过去一趟。”马祥打断他。
王掌柜愣了愣:“啥事?”
“去了就知道。”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跟着马祥往酒馆走,一路踮着脚,跟踩在刀尖上似的——他可不想被官军撞见,这头是金匪,那头是官兵,哪头都得罪不起。
邱玉香正用细布擦着只白瓷茶碗,见王掌柜掀帘进来,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顿,笑着往八仙桌旁让:“王掌柜来了,快坐。”碗沿在油灯下泛着层温润的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软了些。
王掌柜作揖时,棉袍下摆扫过凳脚,带起些微尘,他手心里攥着层薄汗:“香老板。”
“听说佟世功带着兵,住您客栈了?”邱玉香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瓷碗与木桌碰出轻响,她抬眼瞧着王掌柜,“人不少吧?”
“是,二道河子就我那客栈能容下这许多人。”王掌柜的视线在桌上的茶碗溜了溜,没敢直视她。
“哦?”邱玉香眉梢挑了挑,拿起茶壶往碗里续水,“我倒记得,前几年他带俩随从查许金龙那会儿,不也住您那儿?”
王掌柜的脸“腾”地红透了,往后缩了缩身子,像被火烫着似的:“香老板这是说的哪门子话?这不是诬陷我么!佟大人都好几年没踏过我那门槛了!”
“急什么?”邱玉香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抬手指了指马祥,“给您引荐下,这位可不是寻常传信的,是江把总的贴身护卫。”
王掌柜的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棉裤沾了层灰,他捣蒜似的磕头:“香老板饶命!勾结官府那是许金龙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起来吧。”邱玉香弯腰扶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袖口,“我一个女人家,还能吃了你?瞧把你吓的。”
“不敢了,真不敢了……”王掌柜的声音还在发颤,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跟官府搭线,也不是啥丢人事。”邱玉香慢悠悠坐回椅上,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口,“您本就吃这碗饭,我想学还学不来呢。”
王掌柜捧着空碗,指节泛白:“打死我也不敢了……”
“可现在,金帮还真得借您这线用用。”邱玉香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您要是不敢……”
“我回去跟总会说……”马祥刚开口,就被邱玉香打断。
“祥子,回吧,就说王掌柜不愿淌这浑水。”
“我答应!我干!”王掌柜猛地拔高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江把总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肝脑涂地都行!”
邱玉香瞧着他脑门上滚下来的汗珠子,摆了摆手:“天不早了,回去吧。”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出了酒馆,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这辈子小心翼翼藏着的事,原来早被邱玉香看了个通透。
第二天晌午,马祥赶着辆粮车停在客栈门口。六个官兵挎着腰刀守在门廊下,枪杆斜斜地横在身前,见车过来,领头的往地上啐了口:“站住!干啥的?”
“大人,小的是乡下佃户,来给王老爷交粮租。”马祥弓着腰,手在车辕上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协领大人在里头,闲杂人等不准进!”官兵瞪着眼,枪杆又往前顶了顶。
“您行行好,跟王老爷说一声?”马祥往车后指了指,那匹拉车的老马正甩着尾巴,“这牲口是借的,交完粮还得赶回去还人家呢,晚了要赔银子的。”
“滚蛋!谁管你这些破事!”
“老爷,您要是不收租子,小的回去真没法交代啊!”马祥的声音里带着急,正吵着,王掌柜掀帘出来了,手里还摇着把油布扇。
“咋咋呼呼的,吵着佟大人了。”王掌柜眯着眼扫了圈,慢悠悠地问。
“王老爷,小的来送租子,这位官爷不让进。”马祥指着官兵,语气里带着委屈,眼角却飞快地跟王掌柜递了个眼色。
“废话,租子能不要?”王掌柜转向官兵,作揖时腰弯得像张弓,“这位爷,方才我已跟佟大人禀过了,确是佃户交租,您通融通融?”
官兵瞥了眼粮车,又瞅了瞅王掌柜谄媚的笑,嘟囔了句“赶紧的,别磨蹭”,侧身让开了道。
马祥赶着车往后院去,刚拐过月亮门,王掌柜就拽着他往东侧厢房走。佟世功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茶沫子浮在碗沿,见人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抬。马祥解开粮袋夹层,摸出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放,金沙透过布缝漏出来,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这是啥?”佟世功的手指在布包上敲了敲,眼里的光“腾”地亮了,像见了骨头的狗。
“回大人,是我们村里出的‘黄土’。”马祥低着头,声音压得平。
佟世功的眼睛像被日头晒化的冰,猛地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油布包,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搓了搓,指腹的老茧蹭出细碎的响。
“哎呀,这‘土’好啊!”他咂着嘴,声音里带着点被烫着似的急切,又赶紧往回找补,放缓了语调,“是真真好——瞧这成色,怕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宝贝?”
第101章 伪胜撤军
说罢,他直起身,故意拍了拍胸脯,官服上的盘扣“咔嗒”响了声,眼神却还黏在那布包上,像蜜蜂盯着花蕊。“碾子沟的弟兄,我今儿算是认下了!”他扬着嗓门,刻意让语气透着股江湖气,“别看我是朝廷命官,这辈子就好交个朋友——尤其是你们这般仗义的!肯拿‘黄土’见人的,必定不是俗人!”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马祥低着头,眼角却瞥见佟世功的手指正偷偷摩挲那油布包的边角,指腹蹭过金沙的细碎声响,像虫子爬过心尖。
“不过嘛,”佟世功慢悠悠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碾子沟一带毕竟是朝廷禁地。王掌柜在这儿开荒种地,那是本分;你们……往后可得加点小心,别让我难做。”
“是是是,全凭大人提醒。”王掌柜赶紧凑上前,腰弯得像张弓,“日后还请大人多多赐教,我们定当谨守规矩。”
“日后家里还有‘黄土’,定当重谢,定当重谢。”马祥紧跟着补了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
“好好好。”佟世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在怀里的油布包上按了又按,“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仗义,我自然不能含糊——只要用得上我,尽管开口。”
接下来几日,二道河子的营盘里炊烟不断,官兵们每日出操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却迟迟不见往碾子沟挪半步。这悬而不落的架势,把碾子沟的头领们都熬得坐不住了。
总会的屋梁上,马灯被风晃得来回摆。江荣廷捏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头的褶子更深了。
“大哥,这伙官兵到底唱的哪出?”庞义攥着腰间的刀柄,“不打也不撤,难不成在等后援?”
江荣廷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炭盆里,“滋”地冒了个小泡:“鬼知道。这群狗官军的心思,比沟里的矿道还绕。”
这天晌午,佟世功在客栈正厅拍了桌子。手下四个佐领垂着手站在底下,没人敢抬头——谁都知道,这位协领大人是被吉林将军逼来的,打心底里不愿跟金匪硬碰硬。
“都说说,进剿碾子沟,到底打不打?”佟世功的官靴在地上碾出声响,“别跟我扯那些地势险要的废话,我要痛快话!”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佐领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大人,碾子沟山高林密,就算没人守,咱们进去也得脱层皮。真打起来,折了弟兄不说,金匪一钻山沟,咱们去哪追?回头将军问罪,谁担着?”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佐领接话,“咱们这五百人,看着不少,真往山沟里一撒,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犯不着为了些金匪,把自个儿命搭进去。”
佟世功眯着眼扫过众人:“合着你们都不想打?”
“不打!”四个佐领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松快。
“好。”佟世功猛地一拍桌子,“这话可是你们说的!回头见了将军,该怎么说你们自己想,别往我身上推!”
“大人放心!”
“那就撤!”佟世功站起身,官服的下摆扫过凳腿,“但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给我弄点动静,让外头知道,咱们是‘剿匪大胜’,凯旋了!”
半个时辰后,二道河子突然响起一阵乱枪。“砰砰砰”的枪声裹着零星的炮响,轰隆隆滚过山谷,震得碾子沟山口的碎石都往下掉。
总会里的江荣廷猛地站起,手往腰间的枪上一按:“去看看!”
报信的团勇跑得满头大汗,掀帘进来时,棉袍都湿透了:“把总!官兵……官兵撤了!”
“撤了?”江荣廷往前一步,眼里满是错愕,“看准了?”
“看准了!”团勇抹了把脸,“他们对着空山野地放了阵枪,然后就整队往江口去了,现在怕是快到渡口了!”
屋里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松快的笑骂。江荣廷望着窗外,风卷着融雪的潮气扑进来,吹得他紧绷了几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走,去二道河子看看。”他挥了挥手,率先迈步出门。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碎金——悬在碾子沟头顶的石头,总算落了。
“把总来啦!”王掌柜老远就弓着腰迎上来,棉袍的前襟沾着些酒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托您洪福,这关总算平平安安过了!”
江荣廷刚踏进客栈门槛,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辛苦你了,这些天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哎,这说的哪的话!”王掌柜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邀功的光,“咱不都是金帮一份子么?对了把总,给官军上礼那事,我听了香老板的意思,按您的章程办的,顺当得很!”
他搓着手,估摸着总能得句夸,说不定还有赏,脖子都往前伸了伸。
江荣廷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唰”地拧成疙瘩,声音里带着冰碴:“你说啥?给官军上礼?”
“就是给佟世功送金沙啊!”王掌柜脸上的笑僵了,“那不是您的意思?”
“我啥时候说过要打点官军?”江荣廷的嗓门陡然拔高,眼里的火“腾”地窜起来,“你长的是猪脑子?”
王掌柜“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他手忙脚乱地指着旁边的马祥:“小的混蛋!小的混蛋!可这真是香老板跟我说的啊!我哪敢自己做主?就连金子都是香老板给的,这位兄弟当时也在啊!”
江荣廷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砰”地甩上门,震得窗纸都颤了颤。屋里的人全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吱声。
马祥蹲下身,指着王掌柜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嘴,真是老太太的棉裤腰——松垮得没边!”
第102章 荣廷释嫌
江荣廷憋着一肚子火,大步闯进邱玉香的酒馆。窗棂漏进的日光落在桌角,账本上的字迹看得分明,邱玉香正坐在桌边翻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咋了?这是来向我兴师问罪?”她慢悠悠翻过一页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荣廷站在屋中,酒馆里的酒气混着药草味扑在脸上,那股怒劲却莫名泄了大半,声音软下来:“香姐,你不管咋说,总得跟我通个气吧?”
“跟你通气?”邱玉香放下账本,抬眼瞅他,眼里带着点讥诮,“你当时一门心思要打,跟你说了,官军还能退?”
江荣廷被噎了下,挠了挠头,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奇了怪了,我在你这儿,咋就没了脾气。”
“你不光没脾气,还有别的。”邱玉香指尖在账本边缘敲了敲,木桌发出轻响。
“还有啥?”
“你有勇有谋,就是缺城府。”邱玉香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苦口婆心,“这城府,是成大事的骨头。就说这次官军来,沟里的金把式们纷纷封井填窑,拎着包袱就想跑——你总说金沟大业,可金工都跑光了,挖金的人没了,大业搁哪?”
“那……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好战。”江荣廷的声音低了半截。
“是,你江荣廷要是铁了心要打,谁能说个不字?”邱玉香盯着他,眼神锐利,“就算有人说,你听得进去?”
江荣廷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脖子都红了。
“别拿你那大眼珠子瞪我。”邱玉香摆了摆手,“想干大事,还学不会沉住气,回家自己琢磨去。”
“香姐,你这些话,真把我给说透了,心服口服。”江荣廷搓着手笑,眼角带着点憨气,“你说你咋偏偏是个女的?要不然当我的翻垛子,金帮的账跟人心,保管比谁都算得清。”
邱玉香正翻着账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顿了顿,抬眼时嘴角勾着浅淡的弧度:“要不是个女的,哪来的这个香姐?早跟你一样扛枪杆子在沟里拼了。”
“哈哈哈,那倒是。”江荣廷笑得敞亮,手往腰间刀鞘上拍了拍,又觉不妥,悄悄收了回去,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邱玉香忽然合了账本,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响。她抬眼瞧他,语气轻得像落进空屋里的回声:“要不是个女的,我也不会看着你娶媳妇时,心里头跟堵了啥似的,闷得慌。”
眉尖微蹙,那点愁绪快得像没掠过,却扎扎实实撞在江荣廷心上。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刚要往前凑的脚步顿在原地。这话沉得像沟底的石头,他不是不懂——这些年她替他挡的麻烦、办的事、夜里留的那盏灯,哪样不是明晃晃的心意?可他偏装糊涂,怕捅破了,连“香姐”都没得叫。
邱玉香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账本边缘磨出的毛边。窑姐出身那几个字刻在骨头上,她哪敢奢望?能看着他撑住金帮,急了时说句实在话,就够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牲口嘶鸣,两人隔着张八仙桌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还是江荣廷先动了,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放,布角沾着点金砂的光:“前儿你垫的金沙,让祥子送回去了。你酒馆本就不易,金帮的事,哪能让你掏家底?”
邱玉香没看那包,抬眼时带点嗔意:“跟我还分这个?”
“得分。”江荣廷说得硬气,耳根却红了,“以后金帮站稳了,我……”他顿了顿,抓起桌上的账本往旁边挪了挪,“我让弟兄们给你酒馆劈够柴火。”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邱玉香也跟着笑,指尖把账本又往中间推了推。
王掌柜送走江荣廷时,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那声冷冰冰的“不送”冻成了僵皮。他悻悻地搓着手往回挪,心里头堵得慌——巴结没捞着好,反倒被撅了个正着,这叫什么事?
刚掀开客栈门帘,一股子混着汗臭和酒气的戾气就撞了过来。他眯眼一瞧,顿时腿肚子转筋:满屋子横七竖八站着的,个个都是敞怀露胳膊的糙汉,肩上不是背着枪就是挎着砍刀,正把店里的板凳当马骑,茶碗摔得满地都是。正当中那张八仙桌旁,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豁口粗瓷碗,呼噜噜喝着水,见他进来,眼皮一抬,双眼透着凶光。
王掌柜心里直发毛,这伙人瞧着就不是善茬,他压根没见过。赶紧敛了敛神,弓着腰作揖,脸上的褶子堆得像朵菊花:“哟!是哪路好汉驾临小店?快请上座,楼上雅间敞亮,小的这就吩咐备酒!”
“上什么座?”那壮汉“哐当”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了半桌,粗声粗气地啐道,“爷是鸡冠子山任我行,来讨饭的。”
“鸡冠子山任我行?”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号倒听过几分,江荣廷剿过他的山头,只是他从没见过正主。忙不迭拔高了声音,拍着大腿直嚷嚷:“原来是任爷!失敬失敬!您的名号,小的早有耳闻,快,楼上请,楼上请!”他回头冲后厨喊,“狗剩!把那坛三十年的烧刀子拎出来,再切十斤酱肘子,伺候好任爷的弟兄们!”
一路点头哈腰把任我行让到楼上雅间,刚关上门,后颈就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攥住了。王掌柜“哎哟”一声,被提得脚尖点地,脖子勒得喘不上气,眼前直冒金星。
“刚跟谁鬼混呢?”任我行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江荣廷那厮,是不是来过?”
“是是是!”王掌柜赶紧拍着对方的手背求饶,“任爷明察!江爷是来查卡口的,如今这二道河子归他照管,他来了,小的能不陪着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来的都是客,都是小的得罪不起的爷啊!”
任我行“嗤”地松了手,王掌柜踉跄着扶住桌子,半天没顺过气。“他带了多少人?”
“约莫……约莫五十来号吧。”
“他娘的江荣廷!”任我行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老子在鸡冠子山啃树皮,他倒好,金子窝占着,地盘圈着,这天底下的好处都给他一个人占尽了?”
第103章 王牵黑贸
王掌柜揉着脖子,赔笑道:“任爷这话在理。可老话不是说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明天这二道河子,是谁的天下呢?”
任我行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你小子倒会说话。酒呢?肉呢?想饿死爷?”
“来了来了!”王掌柜忙不迭地应着,退到门口朝楼下喊,“快点!给任爷上酒菜!”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托盘上来,酱肘子油光锃亮,烧刀子泛着琥珀色。任我行张开大嘴,左手抓着肘子撕咬,右手端着酒碗猛灌,油汁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也毫不在意。王掌柜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给对方添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任我行的脸色,心里暗自掂量这位鸡冠子山当家的深浅。
“来,干了!”任我行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王掌柜赶紧满上,陪着干了一碗,咂咂嘴试探着问:“听任爷口音,像是常在关外走动?近来……是在做些什么营生?”
任我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声:“混口饭吃罢了,走点黑货。”
“如今这黑货,可比黄货来钱快多了。”王掌柜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任我行抬了抬眉毛:“哦?王掌柜也懂这里面的道道?”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王掌柜赔着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可不是么。”任我行放下肘子,用袖子抹了把嘴,“关里那边跟疯了似的,有多少收多少,货一到,那些烟贩子能抢破头。”
“行情这么俏,任爷该多种些才是。”
“种?”任我行骂了句,“我那鸡冠子山就屁大点地,能种的都种满了,顶个屁用!老子任我行想干点大事,还能被这点地界困住?”
王掌柜忙点头附和:“那是自然,任爷的本事,哪能被这点小事绊住脚。”
任我行盯着他:“你刚说知道有地方种黑疙瘩?”
王掌柜眼珠一转,凑近了些:“不瞒任爷说,小的倒知道个地方,黑疙瘩种得不少。”
任我行眼睛顿时亮了:“什么地方?”
王掌柜却故意卖关子:“这地方……眼下还不能说,不过您放心,确实有。”
“能有多少?”
“少说也得三五百亩。”
任我行猛地拍了下大腿:“那货怎么走?”
“任爷别急。”王掌柜说着起身,往后屋去了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油光发亮的黑疙瘩,递到任我行面前,“您先瞧瞧,这货色咋样?”
任我行捏起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放嘴里抿了抿,眼里的光更盛了:“好东西!这成色,地道!”
“任爷要是愿意做这生意,小的愿在中间牵线搭桥。”王掌柜笑得越发殷勤。
“就这么定了!”任我行一锤定音,“二一添作五,咱哥俩对半分!”
“爽快!”王掌柜举起酒碗,“那咱再喝一个,祝这生意顺顺当当!”
他心里头这会儿才算踏实些——管他是哪路神仙,只要报出“鸡冠子山任我行”这名号,就知道是惹不起的主。好在自己惯会圆融,总能在这些狠角色中间找到活路。这二道河子的水,本就靠这些名号搅着,越浑,才越有他王掌柜的饭吃。
可山外边的吉林地面,早没了往日的太平。大小绺子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东边的老东风尤其扎眼——旁人打家劫舍,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他偏敢拎着家伙攻打县城,这一下,可实实在在杵了吉林将军苏和泰的肺管子。
偏巧省里的官军早成了空架子。能打的精兵要么调去边墙防着老毛子,要么派去南边盯紧小日本,剩下的兵老爷们在城里养得油光水滑,真见了土匪,枪还没举稳就先撒丫子跑,哪有半分斗志。
“报——将军!老东风占了八面城!”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将军府,声音发颤。
苏和泰“啪”地把茶碗掼在案上,茶水溅了满桌。他指着底下垂头耷脑的将领们,唾沫星子横飞:“看看你们带的好兵!平日里在城里耀武扬威,见了胡子就成了丧家犬,都特娘的是废物!”
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喘,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谁都知道,将军这火是冲着老东风发的,可谁也不敢接话——接话就是撞枪口。
“怎么都哑巴了?”苏和泰眼刀子扫过去,“平常拨弄是非、挤兑同僚的时候,一个个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如今要你们拿主意了,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末座的佟世功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地开口:“将军……下官倒有个主意,只是……”
“都这时候了还卖关子?说!”苏和泰不耐烦地踹了脚椅子。
“下官听说,碾子沟的江荣廷,他那民团是真能打。”佟世功偷瞄着苏和泰的脸色,“他地界上连个胡子影都没有,先前还收拾过几股绺子。您看……能不能招抚他,让他帮着官府剿匪?”
“这有何不可?”苏和泰眉头松了些,“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事就交你去办。”
“此事重大……”佟世功心里打鼓,他哪敢去见江荣廷?先前挑唆范老三跟江荣廷过不去,这时候上门,保不齐被按那儿。他眼珠一转,朝一旁喝茶的阿保林努了努嘴,“下官想着,将军若派位品级高些的去,一则显您重视江荣廷,二则指挥起来也压得住阵脚。”
苏和泰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阿保林,冷哼一声:“阿保林忙着清剿西线胡匪,抽不开身。还是你去——你对碾子沟熟,合适。”
佟世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坠了块冰砣子——将军那话里的分量,他岂会不知?终究没敢说个不字,只低低应了声“遵命”。
转身出了将军府,他后背已浸出层薄汗。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个跟二道河子王掌柜相熟的官兵,把人拉到墙角叮嘱:“你去给王掌柜捎句话,就说我佟世功这几日要去见江荣廷,是官府那边有差事相商。”
直到七天后才等来回信。字迹稳当:“佟爷尽管来。万事周全。”
佟世功捏着纸条反复看,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半寸。好歹有这话打底,总算敢挪步了。
第104章 官抚剿匪
隔日午后,佟世功的马队就到了碾子沟口。江荣廷迎上去,作揖道:“恕小人不知大人驾临,未曾远迎。”
“你没接,我这不也到了?”佟世功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官腔,径直往正屋走。江荣廷跟在后面,庞义与刘绍辰紧随左右。进了屋,佟世功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还往后靠了靠,二郎腿差点翘起来。
“大人一向帮扶总会,今日来,定有要事吧?”江荣廷先开了口。
“算你说对了。”佟世功端起茶盏,呷了口才慢悠悠道,“如今吉林地面,除了你们碾子沟,早成了马蜂窝。黑风口的李占奎,桃儿山的老东风,还有些不知名的猫狗,打家劫舍不说,竟敢攻县城,把天搅得昏天黑地。苏将军接到上谕,急着找你们这样的民团,帮着朝廷清匪患。这可是为大清立功的机会,本官特意来知会你一声。你是碾子沟民团的总领,有没有这个意思?”
江荣廷眉头微挑:“区区几个流寇,官兵要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是不知底细。”佟世功放下茶盏,“北边老毛子、南边小日本没一个安生的,蒙匪和革命党也在闹腾,精兵要么守边,要么剿反贼,剩在省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老东风的胡子都快摸到吉林城根了,再拖下去,真要守不住了。本官知道你们的家底,特意在将军面前保举的你们。”
“可人家没招惹咱们碾子沟,咱们平白去打人家,是不是不太仗义?”江荣廷面露难色。
“剿匪讲什么仗义?”佟世功冷笑一声,“这些人都是图财害命的主儿,有的是双枪兵,背着烟枪卖黑疙瘩,能是什么好东西?危国害民的货,真让他们成了势,你们碾子沟还想安生?与其等着他们打上门,不如先下手为强。”
一旁的刘绍辰忽然开口:“大人说得在理。只是……总会一向有偷采金沙的嫌疑,这时候出头,会不会节外生枝?”
“你当官府不知道?”佟世功瞥他一眼,“如今碾子沟街头,多少家铺子明晃晃挂着收金沙的牌子?真没采金,金沙从天上掉下来?不过是官军没空管,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们若剿匪立功,得了朝廷封赏,这点事还算事?”
江荣廷沉吟片刻:“大人,容我跟弟兄们合计合计,明天给您回话。”
佟世功走后,江荣廷在屋里踱了半晌。
应下这剿匪的差事,固然能让民团挣份功绩,往后走招安的路也多份底气,可谁知道这是不是官府的“驱虎吞狼”?
可要是不应,更没好果子吃。等官府腾出手来,先把土匪清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碾子沟。到时候金厂得停工,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怕是转眼就散了。
这左右都是难,选哪条路,都像踩着刀尖走。
“把总为这事犯愁了?”刘绍辰见他指尖在桌面磨出细痕,眉头拧成个疙瘩,轻声问道。
江荣廷抬眼,指尖停在那道被磨亮的木纹上:“也说不上愁,在哪儿开仗都比在自家地盘强。只是琢磨着,苏和泰怕是没安好心——会不会想让咱们跟土匪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确有这个可能。”刘绍辰拈着胡须,目光沉沉,“只能见机行事,留好退路。”
“怕啥?”庞义猛地拍响桌子,茶碗都震得叮当响,他梗着脖子瞪眼睛,“我带弟兄们去,打得赢就往前冲,打不赢调转马头就回,那帮官军的腿肚子比谁都软,还能拦得住?”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眼神里带着探询:“绍辰你怎么看?”
刘绍辰叹了口气,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刀架在脖子上,不接招,怕是先熬不过官府那头。”
“范大哥呢?”江荣廷又转向角落里闷坐的范老三。他一直没说话,手里的旱烟杆磕得鞋底邦邦响。
范老三猛地抬起头,声音沉得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本不想多嘴,既然把总问了,我就说句心里话——上回我范老三被佟世功当枪使,替官府来清剿碾子沟,弄得你我兄弟反目,碾子沟和大青沟的弟兄们倒在血泊里,把总不会忘了吧?”
“那伙土匪跟咱们不一样。”江荣廷眉头锁得更紧,“他们杀人放火、绑票勒索,啥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咱们是保着这方水土,护着沟里的老少,性质不同。”
“拉杆子当胡子的,无非两种来头:要么官逼民反,要么被逼得没了活路。”范老三寸步不让,烟杆往地上一杵,“咱们替官府去清剿,不就成了助纣为虐,拿弟兄们的血替他们铺路子?”
“那许金龙、卖黑疙瘩的李占奎呢?”江荣廷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带着火气,“除了你、我、宋大哥,这绺子里的好鸟能有几个?他们手里的人命,能堆成山!”
“官府的兵就比他们干净?”范老三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把总可知,在官府的名册上,我范老三、你江荣廷,全是‘匪贼’!这话当年邱玉香跟我说过,如今对着你这‘叱咤吉林’的江把总再说,真觉得堵得慌!”
“三哥,把总是为金帮的弟兄们着想。”刘绍辰赶紧打圆场,想缓和气氛。
“这是剜肉补疮,把弟兄们往虎口里送!”范老三梗着脖子,铁了心不松口。
庞义见状,噌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既然你不乐意,那就别去!在大青沟抽一百名团勇给我就行!”
“恕范某不能从命。”范老三眼皮都没抬,声音硬得像铁块,“大青沟不会为清剿胡匪出一兵一卒。”
“范老三你——”庞义气得脸通红,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冲。
“行了。”江荣廷猛地抬手按住庞义,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眼里却没多少暖意,“没想到还有比我犟的主。三哥,我就喜欢你这性子,直来直去。庞义,三哥不愿去,就别勉强。你跟刘宝子、朱顺带弟兄们走一趟。”
庞义狠狠瞪了范老三一眼,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应了声“是”。
范老三望着江荣廷,眼神复杂得很——他不是要拆台,只是忘不了佟世功的阴损,怕江荣廷栽在官府手里。如今见江荣廷没硬逼他,心里那点疙瘩稍解,却还是闷头抽起了旱烟,没再说话。
第105章 河谷围战
江荣廷没再多说,起身往门外走,扬声喊道:“备马,去见佟世功。”
夜风带着潮气卷进领口,他却走得稳当。不多时,已到了二道河子客栈,掀帘而入时,佟世功正对着地图搓手,见他进来,忙堆起笑:“江把总来了?可是有了主意?”
“碾子沟民团应了。”江荣廷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何时出兵,听您调遣。”
“江把总果然深明大义!”佟世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老东风的主力在八面城一带,咱们约定后天卯时出兵,我带官军从西侧牵制,你们从东侧包抄,定能一举拿下!”
江荣廷点头应下,心里却早有盘算——后天出兵,正好趁这两天让弟兄们备足干粮弹药,再派几个机灵的探路,把八面城的地形摸清楚。
回到碾子沟时,天已泛白。他站在村口,望着沟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庞义,点五百团勇,带足家伙,后天卯时,准时出发。”
庞义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
三天后,晨光里,江荣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绷紧的弦——这趟仗,既要打赢,更要活着回来。
屯兵场的黄土被晨露浸得发沉,五百名团勇肩扛步枪、腰挎短铳,黑压压列成三队,枪托杵在地上,撞出一片沉闷的笃笃声。所有人都抿着嘴,眼里映着天边刚冒头的鱼肚白,只等那声开拔的令。
江荣廷踩着木梯上了点将台,青布短褂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半湿的里衣,腰间的七星子坠得腰带微微下沉。他站定的刹那,场子里的呼吸都仿佛凝住了。
“列队!”刘宝子站在台侧,粗嗓子像撞钟,团勇们“唰”地收紧队形,靴底碾过地面,扬起细尘。
“都是不是敢玩命的?”江荣廷的声音撞在山壁上,荡出回声。
“是!”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连空气都跟着发烫。
“吉林地面的胡子闹得凶,将军叫咱去清剿,说到底是为护着碾子沟。”他手按枪套,目光扫过一张张黧黑的脸,“立了功,军功、金子都有;战死了,抚恤金加倍,妻儿老小我江荣廷养着。但谁要是敢抗命逃跑——”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就地枪毙!”
“是!”又是一声齐吼,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江荣廷走下台,在庞义跟前站定,声音压得低:“官军那边得提防,他们翻脸比翻书快,别让咱成了替死鬼。”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庞义拍了拍腰间的马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开拔!”
队伍像条黑蟒,顺着山道蜿蜒前行。马蹄踏碎晨露,步枪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拂晓总算摸到八面城外。
可城门口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连只野狗都没有。庞义勒住马,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对劲,老东风再狂,也不能连个岗哨都不设。”
刘宝子翻身下马,摸了摸城门上的灰:“老庞,这城空了,你看这门闩上的锈,至少三天没动过。”
庞义一脚踹开脚边的破木箱,箱底的碎稻草簌簌往下掉。他眯眼望向城外连绵的山影,八面城背靠黑松岭,左有乱石滩,右临月牙河谷——老东风要跑,河谷那条路最顺,能藏人,还能顺流往下游的林子钻。
“备马!”庞义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沙,“朱顺,带你的人跟我走河谷!刘宝子,马队沿滩涂绕,保持一箭地距离,见着烟就放枪报信!”
队伍没敢歇脚。刚出城门,晨雾就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丝丝缕缕往山坳里钻。河谷的水汽混着泥土味漫过来,脚下的路渐渐软了,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朱顺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弯腰看地上的痕迹——几处新鲜的马蹄印歪歪扭扭,还有被踩断的芦苇茬,断口泛着青,显然刚过没多久。
“庞总领,看这印子,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朱顺回头喊,手里举着根沾了泥的布条,“是老东风那帮人常系的红腰带碎片!”
庞义勒紧马缰,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他抬头望了眼天,雾散得差不多了,太阳刚爬过山头,把河谷的碎石照得发亮。“加快脚程!别让他们钻了林子!”
队伍顺着河谷往里追,两边的坡越来越陡,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倒像是有人在里面藏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的芦苇丛突然动了动——不是风刮的,是有东西在里面撞。
“停!”庞义猛地抬手。
队伍瞬间顿住,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河谷里格外清。
就在这时,三百来米外的土坡上,几顶破草帽露了出来——老东风的人正往下走,两伙人撞了个正着。
“快散开!”庞义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枪已经举了起来。朱顺带的二百人立刻往左边的河滩铺开,一人隔几步,就地趴在石头或土埂后面,枪口对着土坡,“砰砰”地打起来。子弹嗖嗖地从坡上飞过去,老东风的人赶紧趴在坡上不敢动。
“刘宝子!”庞义转头吼,“你带马队往右边绕,去他们后面!别冲太近,远远地打,让他们分神!”
刘宝子的一百马队立刻掉转方向,沿着坡底的碎石路往侧面绕。骑兵们趴在马背上,时不时抬枪往坡上放一枪,子弹打在坡上的灌木丛里,溅起土渣。坡上的土匪果然慌了,有几十个人转过身去应付马队,正面的火力顿时弱了不少。
庞义自己带的二百人没闲着。他把人分成三拨,一拨趴在原地开枪,另一拨猫着腰往前跑几步,找个新掩护趴下,再换下前一拨装子弹。就这么一替一换,慢慢往前挪,离土坡越来越近。
老东风在坡上急得骂娘。他想让手下冲下来,可刚站起来几个,就被朱顺那边的枪打倒了;想派兵去打绕到后面的马队,正面又被庞义的人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手里的枪旧,装子弹慢,这会儿被两面盯着,根本来不及还手。
第106章 佳怡喜孕
“加把劲!往前推!”庞义见时机差不多,喊着让三拨人并成一股,端着枪往前冲。朱顺那边也站起身,斜着往坡底靠;刘宝子的马队更是加快速度,绕到坡侧后,枪打得更密了。
坡上的土匪彻底乱了套。正面有枪打过来,侧面又有马队逼得近,有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的人堵住,挤成一团。老东风看再耗下去要被围住,喊了声“跑”,自己先滚下土坡后面的林子。剩下的人跟着一窝蜂似的往后逃。
庞义没让追太深,抬手喊停。他看着土匪钻进林子,喘了口气,指挥手下检查枪和子弹:“歇三分钟,接着追——他们跑不远!”
河谷里还飘着火药味,地上丢着几支土匪没来得及带走的破枪。庞义擦了擦枪上的灰,眼里透着劲——这仗,打得明白。
“前边乒乒乓乓打的,是哪路的?”苏和泰勒着马缰,望着远处山坳里腾起的烟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身后跟着的亲兵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佟世功赶紧催马凑上前,哈着腰回话:“回大人,是江荣廷的民团。看这动静,像是追上老东风的主力了。”
“江荣廷的民团?”苏和泰猛地调转马头,马鞭往远处林子里一指,那里影影绰绰藏着些穿号衣的身影,“那咱们的官军呢?都缩在林子里当王八?打仗的时候不见影,倒会躲着看热闹!”
他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周围亲兵都缩了脖子。佟世功咽了口唾沫,赔笑道:“江荣廷这民团确实凶悍,是块打硬仗的料……”
“我用你说?”苏和泰眼一瞪,马鞭差点抽到佟世功马头上,“我问的是这群饭桶!朝廷白养他们了?吃粮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见了仗就成了软脚虾!那是哪个营的?”
佟世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脸有点发白:“是……是左营的,归吴守备管。”
苏和泰“嗤”了一声,勒着马在原地转了半圈,气的胸脯直起伏。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吉林的官军,早不是能指望的了。
剿匪难,难的何止是兵弱。
就说那些派驻在外的军官,明着是朝廷命官,暗地里早跟土匪勾连得像穿一条裤子。有的把营里的步枪偷偷卖给绺子,按支算钱,分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有的更绝,每次接到剿匪令,头天就派人给土匪送消息,连行军路线都说得一清二楚,等大部队开到,山里早就空了。
到了地方,象征性地朝天上放几枪,再让兵丁扛些破锅烂碗下山,回营就报“大获全胜”,领赏银时眼睛都不眨。更可恨的是虚报消耗——明明只打了五十发子弹,账上偏写五百发,多出来的弹药,转头就卖给土匪换银子。
就这么一来二去,军官们腰包鼓了,土匪们得了消息、添了家伙,反倒越来越猖獗。只有那些老百姓,白天怕土匪抢,夜里怕官军扰,门后插着柴刀,炕头藏着短铳,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防匪的心思比防贼还重。
苏和泰望着远处民团的身影,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连号衣都没有,却打得比官军凶十倍。他突然觉得嘴里发苦,狠狠一甩马鞭:“传我令,让吴守备给我滚出来!再敢躲着,老子掀了他的营盘!”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泄了气——真掀了又能怎样?换个守备,未必比吴守备干净。这吉林的烂摊子,早被蛀空了。
远处的枪声渐渐稀了,山坳里的烟柱也矮了些。佟世功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声道:“大人,江荣廷这边怕是快结束了……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苏和泰没说话,只是望着林子里那些缩头缩脑的官军,眼神沉得像要下雨。
江荣廷掀门帘进来时,肩上还沾着碾子沟的夜露,混着草叶的潮气。刚在灶边烤热了手,就见吴佳怡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张揉得发皱的脉案,脸颊红扑扑的,像揣了团火。
“咋了这是?”他解下腰间的枪,往墙角一靠,铁家伙撞着木柱,发出闷响。
吴佳怡抬头看他,睫毛颤了颤,声音细得像棉线:“先生说……有了。”
江荣廷愣在原地,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下,映得他眼仁发亮。他往前凑了两步,脚底下差点绊倒凳腿,又猛地顿住,搓着手直瞅她的肚子,像要透过布衫看出朵花来。
“有……有啥了?”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颤,明知故问。
吴佳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脉案往他手里一塞,垂着头笑:“还能有啥?就是……就是咱们的娃。”
脉案上的字迹被汗浸得发潮,江荣廷捏着那纸,指腹磨过“脉滑如珠,已有两月”几个字,忽然咧开嘴笑,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裹着他。他伸手想去碰吴佳怡的肚子,手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倒像是怕碰碎了啥宝贝。
江荣廷忽然收了笑,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梁木。会房墙皮掉了大半,炕沿磕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团勇们送来的金沙,粗粝的光晃得人眼晕。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炕桌都颤了颤。
“这地方不行!”他嗓门陡然拔高,吓了吴佳怡一跳,“墙漏风,天又闷,哪能养胎?明儿就搬!”
吴佳怡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诧异:“往哪儿搬?”
“龙脖子沟!”江荣廷搓着手来回踱,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前阵子听祥子说,那儿有处老宅子,带前后院,还有棵百年的老槐树,夏天凉飕飕的。我这就叫人去打听,要是还空着,立马给盘下来!”
他说着就往门外冲,被吴佳怡一把拉住:“哪能这么急?再说……宅子要不少钱吧?”
“钱算啥?”江荣廷回头看她,眼里亮得很,“咱现在不缺这个!别说一处宅子,就是再买十处,也得让你舒舒坦坦的。”他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声音放软了些,“你怀着娃呢,不能受委屈。那院子得有西厢房,朝阳,你晌午能晒晒太阳;后院得留块地,让老妈子种点青菜,吃着新鲜。”
吴佳怡被他说得红了脸,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第107章 迁宅忧防
江荣廷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往外喊:“马翔!马翔!”
马翔正跟团勇们在院里劈柴火,斧头刚抡到半空,听见喊忙丢下家伙跑进来,围裙上还沾着木屑:“大哥咋了?”
“去,找绍辰合计合计,”江荣廷指着门外,语气不容置疑,“龙脖子沟那处宅子,越快盘下来越好。另外,让他托人在城里寻两个靠谱的老妈子,得是手脚勤快、会伺候人的;再找个伶俐的丫鬟,给佳怡端茶倒水。钱不够就去账房支,多贵都成!”
马翔愣了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笑了:“大哥这是……有大喜事了?”
“少废话,快去!”江荣廷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办得利落点,回头我赏你两坛烧刀子!”
马翔“哎”了声,转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对了,让老妈子学做酸汤子,佳怡近来总念叨想吃这个。”
吴佳怡坐在炕沿,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吩咐,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眼里漾着暖融融的笑意。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江荣廷宽厚的背影上,竟比往日那些金砂的光,还要让人踏实。
休整的时辰刚够喘口气,庞义便站起身。远处山梁那片林子仍静着,官军的影子藏在里头,像没出鞘的刀,不知要砍向谁。
“朱顺。”他喊了声,朱顺立刻上前。
“带你的人,把缴获的枪捆好,再把伤兵抬上,回八面城。”庞义指了指地上的破枪,“在城里扎营,白天竖咱的旗,夜里轮班盯着——官军敢往城东挪,就开枪报信。”
朱顺点头,没多问,转身招呼人抬伤员、捆枪支。顺着来路往回走,很快缩成远处的黑点。
庞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对剩下的人扬声:“走,接着追。老东风跑不掉。”
队伍再次动起来,脚步声踏碎了短暂的安静。
追击老东风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土匪显然熟悉地形,专挑陡峭的山道跑,林子里时不时有削尖的木桩子藏在草丛里,好几匹战马的蹄子都被扎破了。走了两天,雾渐渐散了,前头探路的弟兄突然回来,压低声音:“庞总领,前面山坳里有炊烟!”
庞义示意队伍停下,趴在坡上往下瞧——山坳里横七竖八搭着几十顶破帐篷,几个土匪正蹲在火堆旁烤肉,枪都扔在地上,显然没料到会被追上。
“狗娘养的,倒会享福!”庞义咬着牙笑了,“刘宝子,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堵死他们往后山跑的路;剩下的跟我从正面冲,听我枪响就动手!”
弟兄们猫着腰往坡下挪,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没人敢出声。离帐篷还有三十来步时,一个土匪突然抬头,揉着眼睛往坡上看:“啥动静——”
“砰!”庞义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那土匪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帐篷杆上,帆布“哗啦”塌了半边。
山坳里瞬间炸了锅。土匪们慌手慌脚去摸枪,可民团的弟兄们已经冲了下来,步枪“砰砰”地响,子弹带着哨音钻进帐篷,几个来不及起身的土匪闷哼着滚倒在地。
“往哪跑!”刘宝子从左边林子扑出来,马刀劈断一根帐篷绳,正撞见个想钻林子的土匪,刀光一闪,那土匪惨叫着捂着脸倒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涌。
有个胖土匪举着步枪想顽抗,庞义一甩手,腰间的枪“啪”地响了,子弹正中他手腕,步枪“哐当”掉在地上。没等胖土匪喊出声,庞义已经扑到跟前,一脚把他踹翻。
山坳里的石头成了掩体,土匪们躲在后面放冷枪,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民团的弟兄们也不含糊,有的趴在土坡后瞄准,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帐篷烧得噼啪响,土匪的枪声越来越稀。最后一个躲在大树后的土匪举着枪投降,被刘宝子一脚踹跪在地:“老东风呢?”
那土匪抖得像筛糠:“头……头头天就撤回桃儿山了,留我们断后……”
庞义啐了口唾沫,用马刀挑开一个烧得半焦的帐篷:“追!就算追到桃儿山,也得把这伙杂碎揪出来!”
弟兄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的胳膊被流弹擦破了皮,有的裤腿被血浸透了,可没人喊疼,只是默默地往枪里压子弹。朝阳从山坳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枪尖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小红花。
过了半月,庞义的战报送到碾子沟时,刘绍辰揣着信纸一路小跑,掀帘进江荣廷屋时,油灯正照着他低头擦枪。
“把总,还没歇啊?”
江荣廷抬眼,枪油在布上蹭出黑印:“前边咋样?”
“苏将军那边传话说,咱们民团打得猛,他连着夸了好几回!”刘绍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眼里发亮,“这几天连胜,照这势头,老东风撑不了多久了!”
江荣廷没接话,指尖在枪身的刻痕上摩挲:“弟兄们伤亡大不大?”
刘绍辰脸上的笑淡了些:“咱们总在前边冲,伤亡……免不了。”
“这个庞义,”江荣廷把枪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打起仗来跟疯了似的,命都不当回事。这些弟兄的家里,我咋交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绍辰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对了,王掌柜昨天捎信,说前些天有两三个散匪去他客栈抢了点东西,跑了。”
江荣廷眉头拧得更紧:“现在抽不出人,等庞义回来再说。几个散匪,先让他自己多当心。”
他心里清楚,两个民团派出去后,碾子沟早空了。会房的守备队抽了八十人来守街面、看金厂,卡口的岗哨缩了又缩,连给金工送水的弟兄都得兼着巡逻,人手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江荣廷望着墙上挂的碾子沟地图,指腹一遍遍划过碾子沟的位置——这根弦,可千万不能断。
第108章 香窥栈异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炊烟刚冒头,江荣廷已扎紧绑腿,踩着露水往门口走。马祥牵着匹枣红马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牵马上前:“把总,鞍子备妥了。”
“走,去沟里转趟。”江荣廷正抬腿要上马,马祥忽然拽住缰绳,脸上带着点迟疑:“把总,弟兄们今早去大砬子巡山,说那边发现种大烟的了。”
江荣廷脚顿在马镫上,回头看他:“老百姓家缺药,种点止疼,不新鲜。”山里人偶尔种几棵罂粟当药材,他早见怪不怪。
“不是几棵。”马祥压低声音,手比划着,“是一片连一片,瞅着得有四五百亩,地里没一棵庄稼,全是黑疙瘩。”
“还有这事?”江荣廷眉头猛地一挑,拽着缰绳就下了马,“备枪,去大砬子!”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大砬子赶,越靠近山坳,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怪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江荣廷勒住马,倒吸一口凉气——漫山遍野的罂粟开得正盛,粉白、紫红的花瓣铺成花海,风一吹,浪头似的往远处涌,一眼望不到边,把本该种苞米、豆子的坡地占得满满当当。
地头有个老农正佝偻着腰薅草,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把小镰刀,见有人来,直起腰怯生生地看。
江荣廷翻身下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指着饱满的罂粟果:“老乡,这烟球子收了,往哪送?”
老农手往怀里缩了缩,讷讷道:“到时候有人来取,俺就管种,给俺工钱。”
“东家是谁?”
老农头垂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没见过……东家从不露面,就托人捎话,让俺们按时上肥、薅草。”
江荣廷又问了几句,老农翻来覆去就是“不知道”,眼里透着股实在人的木讷,确实不像装的。他站起身,望着这片花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么大面积,得雇多少人侍弄?得备多少种子?背后的东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个,胆子也太肥了。
回碾子沟的路上,江荣廷一路没说话。刚到门口,马祥就凑上来:“把总,俺说的没错吧?那地里全是黑疙瘩。”
“马祥,把会房的团勇都叫上,去大砬子。”江荣廷解下腰间的枪,往桌上一拍,“见着烟苗就铲,不管是谁的,一根不留!”
“得令!”马祥领了令,转身就招呼人。
大砬子那边很快传来动静。团勇们挥着锄头、镰刀,把成片的罂粟连根刨起,嫩绿的苗子和饱满的果实在地里堆成小山,那股甜腻味混着泥土腥气,闻着让人发闷。马祥审了所有干活的农户,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就给人干活,不知东家是谁。”最后也只能把人遣散,让他们回家去了。
傍晚时,江荣廷坐在屋里抽烟,烟杆磕得桌角邦邦响。刘绍辰进来添茶,见他脸色沉得厉害,试探着问:“把总,看你这神色,像是有心事?”
“别提了。”江荣廷把烟杆往桌上一扔,烦躁道,“今天在大砬子,看了出‘空城计’,有意思得很。”
“空城计?”刘绍辰愣了愣,“没听说有戏班子来啊。”
“几百亩烟苗,种得规规矩矩,可种烟的人,连东家姓啥都不知道。”江荣廷冷笑一声,“你说邪乎不邪乎?”
刘绍辰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的了。要么是官府里的人,要么是手眼通天的匪首,搞不好是李占奎啊。”
“管他是谁。”江荣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在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早就说过禁大烟,他还敢顶风上?真让我揪出来,非亲手剁了他不可!”
接下来几天,江荣廷明察暗访,派弟兄们查那片地的地契,问周边的山民,可一点线索都没有。那片罂粟地像凭空冒出来的,东家藏在暗处,不露半点痕迹。
江荣廷站在村口,望着大砬子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背后的人敢这么干,绝不是简单角色。铲了烟苗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邱玉香掀开门帘时,肩上搭着的蓝布帕子还在晃,手里牵着个伙计,伙计怀里抱着两坛烧刀子,坛口的泥封带着新裂的印子。
“王掌柜,你要的酒,给你捎来了。”她嗓门亮,带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眼睛扫过客栈大堂,最后落在王掌柜脸上。
王掌柜正搓着手在柜台后打转,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哎哟,香老板亲自跑一趟,太费心了。”
“快,麻溜的,送屋里去。”邱玉香没看他,扭头冲伙计扬下巴,眼神却往楼梯口瞟了瞟——楼上隐约有动静,不像住店的客商。
“不用不用,放这就行,放这就行。”王掌柜慌忙上前,手在半空拦着,指尖都在颤,“哪敢劳烦香老板的人跑上跑下。”
邱玉香挑眉,嘴角撇出点讥诮:“咋了?这屋里头藏着贵客?是哪个山头的爷,值得你王掌柜这么上心?”
“瞧你说的,就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北边来的,怕生。”王掌柜笑得更僵了,后背的汗把褂子溻出块深色。
“还是王掌柜路宽,朋友遍布关东啊。”邱玉香拖长了调子,正要说啥,外头“噔噔噔”冲进来个伙计,脸白得像纸。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伙计直着嗓子喊,差点撞翻门口的酒坛。
王掌柜的脸“唰”地沉了,反手就给了伙计个大脖溜子,“啪”的一声脆响:“你娘的报丧啊?不会回屋说?”
伙计被打得趔趄,捂着脸不敢再喊,只敢用眼神往楼上瞟。
王掌柜这才缓过神,又转向邱玉香,堆起笑:“香老板,楼上请,我让后厨给你炖锅鸡汤?”
“罢了,”邱玉香转身就往外走,帕子往肩上一甩,“你这来‘报丧’的了,我就不碍眼了。走了。”
“慢走啊香老板!”王掌柜欠着身子送,直到门帘落下,他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拽着伙计就往柜台后钻,压低声音:“咋了?”
第109章 烟土遭焚
“大……大砬子那片烟苗……全让人刨了!”伙计声音发颤,“听说是……是江荣廷带团勇干的,一根没剩!”
“他娘的!”王掌柜猛地一拍柜台,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眼睛红得像要冒血,“江荣廷这个狗东西!敢刨我的地?”
楼上的门“吱呀”开了,任我行叼着烟杆下来,络腮胡抖了抖:“吵啥?老子睡个觉都不安生。”
“任爷!”王掌柜像见了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咱大砬子那五百亩烟苗,全让江荣廷给刨了!那可是咱后半辈子的进项啊!”
任我行把烟杆往桌角一磕,火星溅起来:“他娘的江荣廷,管得也太宽了!”
“他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王掌柜捶着柜台,“那是我的命根!断了我的命脉啊!江荣廷,老子跟你没完!”
“行了,嚎个屁!”任我行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往板凳上一坐,烟杆在桌角磕出火星,“碾子沟大了去了,北边没了种南边,东边毁了挪西边。这么大的吉林,还愁找不着几亩地种烟?”
他摸出火镰擦着,火星子在指间跳了跳,才慢悠悠道:“再说,咱窖里那批货,成色摆在那儿,那边的信儿早到了——等一出手,新地的种子钱、工钱,全有了。”
王掌柜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里窜出点光。任我行一提那批货,他脑子里当即闪过前阵子任我行对着个信封嘿嘿笑的模样——那边的信,怕是早到了。
“可……可江荣廷正疯着查烟的事,万一搜着窖……”王掌柜的声音发飘,手不自觉往柜台后缩,掀开来就是地窖的入口。
“搜?”任我行嗤笑一声,烟杆往嘴里一叼,“他江荣廷眼睛再尖,能盯着你这客栈的灶台?让弟兄们趁黑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王掌柜没接话,只盯着地上的算盘珠子发愣。那批货能换五千两银子,可一想到江荣廷铲烟苗时那双冷得像冰的眼,后颈又冒起冷汗——这银子,怕是烫手。
任我行看他那副模样,“啧”了一声:“怂样。要么干,要么滚,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王掌柜喉结滚了滚,没应声。地窖里的货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觉得那股甜腻的烟味,顺着砖缝往上冒,快把人呛死了。
头道沟的林子密得像泼翻的墨,团勇们刚走出半里地,领头的李三忽然勒住马——林子里的蝉鸣陡地停了,风卷着树叶响,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不对劲。”他皱眉,调转马头,“弟兄们,回来看仔细!”
刚折回林子边缘,十来个背着麻袋的黑影正猫着腰往深处钻,麻袋上渗着黏糊糊的黑渍,腥甜的怪味顺着风飘过来。“是大烟!”有人低喝。
黑影们猛地回头,手里的枪“砰砰”就响了。李三抬手一枪,撂倒最前头的,团勇们早散开队形,步枪齐射的轰鸣惊飞了满林鸟雀。土匪们想往树后躲,可这林子看着密,实则挡不住子弹,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地上就躺满了抽搐的人影。
总会院子里,几十麻袋大烟堆得像座小山。江荣廷绕着麻袋转了圈,眉头拧成个疙瘩,冲李三沉声道:“真是不长脑袋!把人都杀了,这东西从哪来、要运去哪,问谁去?”
李三红着脸低头:“当时急着抢货……”
“罢了。”江荣廷摆摆手,转向刘绍辰,“这东西再值钱,也是祸害人的根苗。马祥,带弟兄去二道河子,烧了!”
二道河子渡口,石灰水在大铁锅里“咕咚”冒泡,马祥指挥着人把烟土一箱子箱往里倒。黑疙瘩遇着石灰,瞬间化成冒着泡的脓水,腥臭味熏得围观的百姓直捂鼻子,却没人敢走——这烟土害了多少人家,今天总算见着它化成水。
“大当家的!出大事了!”一个侥幸逃回的小匪连滚带爬冲进山洞,裤脚还在滴血。
任我行正用匕首挑着块烤得焦黑的野猪肉,闻言把刀子往地上一戳,火星溅了小匪一脸:“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货……货被江荣廷的人劫了!弟兄们全没了!”小匪哭丧着脸,“那可是五千两的货啊!”
“什么?”任我行猛地站起来,篝火被他带起的风卷得歪倒,火星燎着了他的裤脚也浑然不觉,“狗日的江荣廷!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他一脚踹翻火堆,火星子在黑暗里炸成一片,“备马!现在就去碾子沟,扒了他的皮!”
“任爷!”王掌柜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不能去!”
任我行猛地甩胳膊,差点把他掀翻:“你他妈想拦我?”
“不是拦!是不值当!”王掌柜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往下淌,“咱现在去碾子沟,打得过吗?江荣廷的团勇虽出去大半,可总会的守备队还在,街面的商号都跟他一条心,真打起来,咱这点人不够填牙缝的!”
“那老子就认了?五千两的货打水漂,弟兄们白死?”任我行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王掌柜压低声音,往洞外瞟了瞟,“就算侥幸打进碾子沟,能保证抓着江荣廷?他精明得跟狐狸似的,指不定早躲起来了。退一万步说,真抓到他,那五千两能回来?货早被他烧了!”
任我行的刀“哐当”戳在地上,火星溅起半尺高,却没再动。
王掌柜见他听进去了,忙凑近几步:“任爷,要我说,咱换个法子。江荣廷不是刚搬去龙脖子沟吗?听说那宅子带前后院,是他新给那婆娘养胎的地方。”
“养胎?”任我行愣了愣,随即眼里冒出狠光,“你是说……”
“庞义带主力在外剿匪,碾子沟的人手本就紧,龙脖子沟那边指定没多少人守。”王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透着股阴狠,“我明天去趟龙脖子沟,就说给他婆娘送新鲜河鱼——那娘们怀着孕,总想吃点鲜的。我去瞅瞅,院里到底有多少团勇,进出的路怎么走,摸清楚了……”
第110章 围攻江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带弟兄过去,直接端了他的窝!江府里的金子、现银,还不够咱捞本的?”
“那大青沟的民团呢?”任我行皱眉,“离龙脖子沟不远吧?”
“十多里地呢!”王掌柜嗤笑一声,“等他们听见动静赶来,咱早得手撤了。任爷,这才是划算的买卖——用他儿子的命、他的钱,抵咱的货,抵弟兄们的仇!”
任我行盯着洞外的黑暗,烟杆在手里转了三圈,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行,就按你说的办。”
王掌柜松了口气,后背的褂子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任我行眼里跳动的凶光,忽然觉得龙脖子沟的那条路,比大砬子的罂粟地还要毒。
江荣廷骑着马在辖区转了三天,心越看越沉。方圆百里的村庄都插着金帮的杏黄旗,村口石碑刻着“金帮护民”四个大字。各村保长见了他,老远就作揖,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托把总福,半年没见胡子影”。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百里地盘看着稳固,实则兵力早被剿匪扯得稀松,像张拉满的弓,再添一分力就要断。
任我行的队伍正往龙脖子沟赶。日头毒得烤人,土匪们渴得直吐舌头,一个瘦猴似的小匪凑上前:“大当家的,歇脚吧?弟兄们快饿晕了。”
任我行勒住马,瞥了眼远处炊烟袅袅的屯子,眼里闪着狠光:“去那屯子弄点吃的,抓紧!谁敢耽误,老子崩了他!”
土匪们像脱缰的野狗扑进屯子。本说好只讨吃食,可一看见院子里的鸡鸭、屋里亮闪闪的银镯子,那点匪性顿时压不住了。哭喊声、打砸声瞬间灌满屯子,保长王老汉翻身上马,鞭子抽得马屁股淌血,直奔龙脖子沟——江把总的府里,怕是要出事!
府门处,团勇们正守着大门,见王老汉疯了似的冲过来,“李兄弟!任我行的土匪快到了!屯子都被抢了!”王老汉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府里就这十几个人,顶不住啊!”
李玉堂脸煞白,忙喊人:“快!给把总送信!就说家里遭劫,让他火速回援!”
吴佳怡在屋里转得鞋底快磨穿了。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喘粗气。“这死鬼到底去了哪?胡子都快进院了,人影都没一个!”
“夫人别急。”李玉堂守在门口,手里的步枪攥得发烫,“送信的这会该到了,把总下午准能回来。”
“下午?”吴佳怡往门外望,远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土匪的呼哨声,“这十几个人,能撑到下午吗?”
“大当家的,您瞧咱拿回来多少好东西!”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掂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银镯子叮当作响,笑得露出黄牙。
任我行正蹲在路边啃窝头,闻言狠狠瞪他一眼,窝头渣喷了对方一脸:“特么的,让你们整点吃的就行,手贱是不是?非抢不可?”
“这不是赶上了嘛。”那土匪嬉皮笑脸凑上前,“放着现成的不拿,那不是傻吗?”
“屁!”任我行把窝头往地上一扔,“这穷屯子能有啥?等端了江荣廷的老窝,金子堆得能埋了你们!到时候随便抓一把,都比这破烂强!”
旁边一个小匪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可……可江荣廷手下有八百弟兄啊,万一消息不准……”
“我砍了你个怂货!”任我行顺手抄起地上的砍刀,刀背“啪”地抽在小匪脸上,“不信我,还不信王掌柜?他亲眼瞅着的,江府里就十几个团勇!”
王掌柜的伙计忙凑上来帮腔:“没错!小的看得真真的,就十几个,连门岗都稀稀拉拉的!”
“都给我听着!”任我行把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今儿打下龙脖子沟,端了江荣廷的老窝,咱们大称分金,大块吃肉!”
“好!”土匪们嗷嗷直叫,眼里的贪婪快冒火了。
“那江府里的娘们……”有人搓着手笑。
任我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老子全要!开拔!”
五十多号土匪跟着那伙计,像股黑风直奔江荣廷的府邸。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见着,任我行心里的得意越发膨胀——王掌柜果然没骗他,江荣廷这狗东西,怕是死到临头了!
“夫人,不好了!土匪进屯子了,已经到西头了!”李玉堂闯进内院时,吴佳怡正往枪膛里压子弹,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却没抬头。
“来了多少人?”她声音稳得不像刚听说匪情的模样。
“黑压压一片,得有五十多,扛着刀铳,凶得很!”李玉堂急得额头冒汗。
吴佳怡把枪往腰里一别,转身往外走:“让团勇们上炮台,伙计们守大门,角门全闩死!告诉弟兄们,是江家的种,就别怂——胡子上来一个,杀一个!”
“是!”李玉堂应声要走,又被吴佳怡叫住。
“给年轻伙计都分把枪。”她补充道,“这院子一破,谁也活不成。”
内屋里,丫鬟小翠早吓得腿软,抱着柱子直哭:“夫人,咱们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跑?往哪跑?”吴佳怡猛地转身,抬手扫落桌上的茶碗,“啪啦”一声脆响,哭声戛然而止。丫鬟老妈子全愣了,看着她眼里的火,没人敢再吱声。
“都给我听着!”吴佳怡声音陡然拔高,“荣廷马上就带兵回来!你们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声,不许乱跑!真到了那份上……”她顿了顿,从妆匣里掏出一把碎金子,“吞这个,别让胡子糟践了!”
吴佳怡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把擦得发亮的七星子,枪身刻着细密花纹,那是江荣廷刚拉起队伍时用的家伙。她摩挲着枪身,像摸着当年那个在金厂拼死拼活的汉子,眼里的慌劲渐渐褪了,只剩下硬气。
第111章 匪遁江逃
炮台上,李玉堂正指挥团勇们布防,见吴佳怡提着枪上来,吓了一跳:“夫人!您来这干啥?快回去!”
“瞧不起我?”吴佳怡挑眉,猫腰往炮位后一蹲,手指在枪身刻痕上滑了一下,熟练地拉开枪栓,“荣廷教过我,这玩意儿我也会玩。”
“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弟兄们!”吴佳怡没接他的话头,扬声冲炮台上的团勇喊,“别慌!江把总的援兵马上就到!守住这院子,等荣廷回来!”
团勇们望着蹲在炮位后的女人,她肩膀不算宽,手里的枪却握得纹丝不动,先前的慌乱竟被这股子劲压下去大半,齐声吼道:“是!嫂子!”
“杀啊!”任我行一马当先,土匪们跟在后面,举着刀枪疯了似的往院墙上扑。箭似的子弹从炮台上飞下来,打头的两个惨叫着滚下去,后面的却被金子迷了心窍,前赴后继往上涌。
“别慌!”吴佳怡瞄准一个正往墙上爬的土匪,手指一扣扳机,那土匪“嗷”地一声摔了下去,“胡子不经打,打死几个就乱了!”
一颗流弹“嗖”地飞来,擦过吴佳怡的肩膀,血“唰”地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她闷哼一声,差点从炮台上栽下去。
“夫人!”李玉堂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喊,“快把夫人扶下去!”
“不用!”吴佳怡推开他的手,咬着牙往枪里填子弹,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滴在炮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这点伤算啥?”
“弟兄们!”李玉堂红了眼,举着枪吼道,“咱们吃江家的饭,就得护着江家的人!把夫人送下去,跟这群王八犊子拼了!”
江荣廷正骑马走在黑松岭的山梁上,手里攥着张地图——这是他巡查的最后一处地界,过了山梁就是金场。他刚勒住马想歇口气,风里突然滚来几声闷响。
“砰……砰砰……”
不是山炮,是步枪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两支,密得像爆豆。江荣廷猛地直起身,侧耳细听——枪声来自东南,正是龙脖子沟的方向!
“坏了!”他心里一沉,地图“啪”地掉在马背上。这几日剿匪抽走主力,龙脖子沟本就空虚,哪禁得住这么密的枪火?
“把总?”身后的两个护卫也听出了不对劲,勒马围上来。
“是龙脖子沟!”江荣廷的声音劈了叉,一把抄起马鞭,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快!回援!”
马蹄子踏得山梁上的碎石乱滚,他一边催马一边喊:“去金厂!让马祥带所有能调动的人,抄近道往龙脖子沟冲!告诉他,晚了一步,老子崩了他!”
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还混着隐约的呐喊,江荣廷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吴佳怡还在府里,那十几个团勇,哪扛得住这么凶的火力?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勒得发白,胯下的马被催得疯了似的往前窜,山道两边的树影都成了模糊的绿线。
龙脖子沟的枪声,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一下比一下急。
炮台上的枪声越来越稀,团勇们的子弹快打光了。“哐当——”一声巨响,被撞得变形的大门终于塌了,木屑混着尘土飞扬,几十号土匪像饿狼似的扑进来,举着刀枪嗷嗷叫。
“退!进内院!”李玉堂嘶吼着,拽起受伤的团勇往二门撤。吴佳怡捂着流血的肩膀,被两个伙计护着往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土匪踩过团勇的尸体,心里像被刀剜了似的疼。
“屋里的人都给我听着!”任我行大摇大摆进了院子,踩着满地狼藉狂笑,“老子是鸡冠子山任我行!弟兄们,先把娘们拖出来,再搬金子——今晚让江荣廷的婆娘好好伺候咱们!”
“哈哈哈哈!”土匪们哄笑着往内屋冲,刀鞘撞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响。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喊杀:“弟兄们!杀啊!”
领头的正是王荣——范老三早瞧着剿匪把碾子沟的兵力抽得太狠,龙脖子沟这边空得发慌,放心不下,特意让他带着二十来个团勇在附近巡逻,听见枪响就往这边赶。
土匪们猛地僵住,手里的刀“哐当”掉了一地。在他们眼里,这一身民团制服比千军万马还吓人,谁也没心思数清到底来了多少人,只当是江荣廷带着主力杀回来了,腿肚子瞬间转了筋。
“撤!快撤!”任我行脸色煞白,第一个调转方向往外跑。土匪们跟着溃散,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被王荣的人撂倒好几个。
“想跑?”王荣催马追赶,枪里的子弹“砰砰”往土匪堆里打。任我行回头瞅见,咬牙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正中王荣马腹。马疼得人立起来,把王荣掀翻在地,他闷哼一声,肋下火辣辣地疼——万幸没打中要害。
“别管我!追!”王荣捂着伤口吼道,挣扎着爬起来,瘸着腿仍往前追。
这时马翔带着一队团勇风风火火赶到,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心里一紧,翻身下马就往内院冲:“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吴佳怡正靠在廊柱上喘气,肩膀的血浸透了衣襟,见他进来,虚弱地摇了摇头:“快去追……别让任我行跑了。”
“哎!”马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
众人追到江边时,只见几艘木船正往江心划,任我行站在船头,还在嚣张地笑:“江荣廷的人听着!老子早晚还会回来!”
王荣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吐沫:“任我行!你今天打我一枪,下次落我手里,非剁了你不可!”
木船越来越远,渐渐缩成江面上的小黑点。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股腥气,团勇们望着空荡荡的江面,拳头攥得咯咯响——终究还是让这狗东西跑了。
第112章 桃山缚匪
江荣廷攥着吴佳怡的手腕,指腹蹭过她肩膀渗血的绷带,声音里又急又气,尾音都带着颤:“你说你逞什么强?上炮台打啥?你还怀着孕啊!这子弹擦着肩膀过,再偏半寸——”他没往下说,喉结滚了滚,眼圈泛红。
吴佳怡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温温的汗,声音却稳:“你不在家,我这个当夫人的不站出来,弟兄们心里能踏实?总不能让他们看着府里乱了阵脚。”
“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江荣廷松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万幸是没事,真要是出点岔子,我……”他猛地顿住,转身往门外走,“都怪我,没防着任我行这狗娘养的半路捅刀子。”
“别气了。”吴佳怡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这不是没事吗?谢天谢地,咱家里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江荣廷没再多说,转身找到马祥时,他正蹲在院角清点损失,见把总过来,赶紧站起来。
“任我行来得这么顺,跟走自家院子似的,你不觉得邪乎?”江荣廷蹲在台阶上,捡起块碎瓦片在手里转,“他就不怕龙脖子沟有重兵?”
马祥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个疙瘩:“谁说不是呢。咱碾子沟民团的名声,别说胡子,就是官军都得掂量掂量。任我行带着几十号人就敢硬闯,这胆子也太肥了——除非他早摸透了咱的底细。”
“没有脚底风,刮不倒人。”江荣廷把瓦片往地上一扔,碎成几片,“他准是事先探好了虚实,可这消息,是谁透出去的?”
“我听巡逻的弟兄说,他们是从二道河子过来的。”马祥往院外望了望,压低声音,“沿途屯子都被抢了,就独独没动二道河子。”
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眼仁沉得像深潭:“我也正琢磨这事。”
“对了,昨天王掌柜来过。”马祥忽然想起一事,“说把总你爱吃江鲤,特意从二道河子捞了一篓送来,巴巴地等你半天,见你没回才走的。”
江荣廷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却没接话,只把碎瓦片踢到一边:“别瞎猜。”他站起身,拍了拍马祥的肩膀,“往后多留点神,尤其是二道河子那边。没有实据,乱咬一气反倒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马祥点头应下,看着江荣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这潭水,怕是比看着的还要深。
雨后的桃儿山像块浸了水的脏棉絮,雾裹着泥腥气在山坳里滚,连枪声都显得闷乎乎的。庞义踩着没脚踝的烂泥往前冲,裤腿上的血混着泥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追了三天三夜,老东风的残部终于被逼进了这片长满矮树丛的死谷。
“往哪跑!”庞义吼着扣动扳机,子弹擦过一个土匪的耳朵,打在树干上,溅起的碎木屑崩了他一脸。那土匪嗷地叫着滚进泥里,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水洼里,冒泡的泥水瞬间灌了进去。
谷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庞义眯眼一瞧,老东风正猫着腰往一片密匝匝的矮树丛里钻,身后跟着四五个亲信,个个举着枪回头乱放,子弹“嗖嗖”地从雾里钻出来,打在旁边的冻土上,溅起混着冰碴的泥点。
“刘宝子!带马队绕左前方,堵死树丛后沿!别让他钻林子!”庞义甩了把脸上的泥水,举着枪带头追。他知道这老东西想靠树丛藏身形,非得逼到开阔地不可。
老东风刚钻进半人高的树丛,脚下突然一滑——连日雨水泡软了土,他踩在一截断枝上,整个人往前扑去,怀里的枪“啪”地掉在泥里。身后的亲信被民团的子弹扫倒两个,剩下的慌了神,竟顾不上扶他,各自往树丛深处钻。
“冲啊!”民团的弟兄们跟着吼起来,像股黑浪涌进树丛。枝桠刮得人脸上生疼,庞义却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在泥里挣扎的老东风,几步就扑了过去。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庞义吼着,左脚猛地踩住老东风试图去捞枪的手腕。老东风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庞义腰上砸,却被庞义早有防备地用胳膊架住。
一颗流弹擦过庞义的肩膀,血“唰”地涌出来,渗进被泥水浸透的衣襟。他却像没觉出疼,腾出右手按住老东风的后颈,狠狠往泥里摁——烂泥混着腐叶灌进老东风嘴里,他挣扎得更凶,膝盖在泥里乱蹬,生生踹在庞义的小腿上。
“狗娘养的!”庞义咬着牙,左手迅速解下腰间的牛皮绳,绕着老东风的胳膊缠了三圈,反手往身后一拽。绳子勒得死紧,老东风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浑身抽搐,嘴里的泥沫子喷了一地,却还在骂:“朝廷的狗!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等你到了吉林大牢,再跟阎王爷念叨吧。”庞义冷笑一声,又拽过根绳子,把他的脚也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猪似的往谷外拽。
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缝照下来,照亮了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枪支。刘宝子带着人从崖缝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想顺小路跑的土匪,见地上躺着的老东风,咧嘴笑了:“老庞,这老东西总算没跑掉!”
庞义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被捆得像粽子的老东风,他还在骂骂咧咧,唾沫混着泥水甩得满脸都是。庞义抬脚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声音沉得像谷里的冰:“带回去,交差。”
弟兄们扛着枪跟在后面,泥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通向谷外。远处的山风卷着雪沫子过来,吹在脸上生疼,可没人觉得冷——追了这么久,总算把这祸害逮住了。
第113章 凯声念故
庞义身后的队伍拉得老长,三百来号团勇扛着枪,步子迈得沉。有人把枪往肩上一扛,腾出的手抓过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猛灌,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打湿了衣襟,却没人停下来擦——归心似箭,脚底下都带着股劲。
老东风头天就交给了佟世功的官军,听说要押去吉林大牢。交人的时候,庞义只扫了眼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匪首,看着他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
“老庞,歇口气不?”刘宝子从后面赶上来,手里的水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你润润嗓。”
庞义摆摆手,眼睛望着前头山口——过了那道梁,就看得见碾子沟的烟筒了。“走快点,早到早踏实。”他哑着嗓子应道,脚跟在马腹上磕了磕,黑马加快了步子,蹄子踏在碎石路上,溅起的尘土扑了后面弟兄一脸,惹得几声笑骂,却没人真计较。
队伍里有人哼起了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轻松。打了这些天,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揣着点念想——沟里的热炕头,婆娘炖的热汤,还有金厂那边传来的锤声,那是日子该有的动静。
总会门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江荣廷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个金葫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远处尘土扬起时,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团勇们扛着枪,步子踏得石板噔噔响,虽个个汗透衣衫,脸上却带着股打了胜仗的硬气,枪杆上的泥痕都像是勋章。
“大哥!”庞义翻身下马,马缰往旁边弟兄手里一塞,大步就冲了过来,带起片细灰。
江荣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眉头先紧后松:“哎呀,我的好兄弟,可算回来了!咋样?没伤着吧?”
庞义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往自己胳膊上捶了一拳:“没事!好着呢!就是肩膀被子弹咬了一口,老东风那厮被我摁在泥里的时候,可比我狼狈多了!”
“好!好!”江荣廷拍着他的后背,转身冲院子里喊,“兄弟们,辛苦你们了!为咱金沟立了大功!绍辰,赶紧给弟兄们论功行赏,一文都不能少!”
刘绍辰早带着账房先生候在院里,闻言扬声应道:“放心吧把总!这就登记!”团勇们围着账桌,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冲散,有的互相拍着肩膀笑,有的急着报自己斩了多少匪,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江荣廷拽着庞义进了会房,刚要转身倒茶,庞义慌忙起身:“这不行大哥,哪能让你给我倒茶?我来我来!”
“坐着!”江荣廷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往茶盏里注着水,“你提着脑袋替我去拼杀,我伺候你这一回,还不该当?”
庞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那……就听大哥的。”
茶盏刚递到手里,江荣廷朝外喊:“马祥!”
马祥应声跑进来,立在门口听令。
“让受伤的弟兄都挪到后院厢房,伤重的多派两个人伺候。”江荣廷声音沉了沉,“还有,明天把战死弟兄的家属都请过来,抚恤金按双倍发,家里有难处的,金场那边多照看些——告诉她们,我江荣廷记着她们的男人。”
“是,把总!”马祥应声退了出去。
会房里静了片刻,只有茶壶里的茶水还在轻轻晃。庞义捧着茶盏,忽然道:“大哥,这次能拿下老东风,多亏弟兄们拼命……有几个新兵蛋子,头回上战场就敢往前冲,比我当年还虎。”
江荣廷点头,眼里带着暖意:“都是好样的。”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赏银发得差不多了。江荣廷亲自站在台阶上,给立了头功的几个弟兄挂了红绸,又挨个拍了拍肩膀。后厨早炖好了肉,蒸好了馒头,大缸的烧刀子搬了出来,团勇们围着院子里的长条桌坐定,酒杯一碰,喊杀声似的喝令声震得窗纸都颤。
江荣廷端着酒杯,走到庞义身边,跟他碰了碰杯:“敬弟兄们,也敬你。”
庞义仰头干了,抹了把嘴:“敬大哥,敬咱金沟!”
酒液入喉,辣得人眼眶发热,可院子里的笑声、划拳声混在一处,倒比什么庆功词都实在——出去的人回来了,仗打赢了,这比啥都强。
江荣廷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酒气和夜风的凉。他脚步虚浮地晃到炕边,没等坐稳就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柜上,发出闷响也浑不在意,只长长吁了口气,喉结滚了滚。
吴佳怡正坐在灯下拉线,见他这样,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端过桌上晾好的凉茶递过去:“慢点喝,压压酒气。”
他接过来猛灌了两口,茶水流到下巴上也没擦,眼睛半睁着,盯着屋顶的椽子出神。“今儿庆功……该高兴的。”他含混地开口,声音里裹着酒意,却透着股沉郁,“你揣着娃,是一喜;把老东风那帮杂碎打败了,是二喜……”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可沟里又添了五十多个坟头……他们屋里的媳妇,往后日子该咋过?”
吴佳怡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他攥紧的拳头,“愁也没用,”她声音温温的,却带着稳当劲儿,“她们不是还有手有脚么?给她们找些能做的活计,手里有进项,日子就撑得下去。”
江荣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做啥?下井子她们顶不住,地里的活计,家里那点薄田够她们折腾的了。除了这些,还能有啥营生?”
吴佳怡没接话,只伸手拨了拨灯花,灯芯“噼啪”一声,屋里亮堂了些。她转头看他,眼里映着光:“怎么没有?你忘了?民团那身衣裳,开春到现在换了两茬,都是去二道河子的裁缝铺订的,花了多少银子?”
第114章 纺车慰魂
江荣廷愣了愣。
“咱们金沟里,守着牌位的媳妇、没了男人的婆娘,加起来有多少?”吴佳怡掰着手指算,“没有二百也得一百九了吧,她们哪个不是拿惯了针线的?民团要衣裳,要鞋子,要绑腿,咱们自己扯布,让她们来做——管饭,给工钱,用砂金结也行,用粮食抵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下,看着江荣廷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笑意漫开:“这不是正好?既省了去外头订做的银子,又能给这些弟兄的家眷寻份营生,这不就是两全其美?”
江荣廷猛地坐直了,酒意像是被这话惊散了大半。他盯着吴佳怡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疼得“嘶”了声也顾不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亮堂:“他娘的!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伸手把吴佳怡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却小心,生怕碰着她的肚子,语气又敬又喜:“媳妇,你这脑子,比我手下所有弟兄加起来都灵光!就这么办!明儿我就让庞义去盘个空院子,再去多扯些布来——”
吴佳怡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越说越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急什么?明儿再说。累了吧,赶紧睡觉。”
江荣廷“嗯”了一声,却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影在她脸上晃,柔和得很。他忽然觉得,这金沟的日子,好像不止有刀光剑影,还有这么点踏踏实实的暖,从心里往外冒。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东头那片空场子就热闹起来。庞义带着两个团勇,正指挥着搭临时的木台子,马翔则扛着块木板,用笔在上面写着字——“纺织坊招妇工”,笔锋粗粝,却字字清楚。
吴佳怡来得早,穿了身素色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白的手腕。她没坐庞义备好的椅子,就站在台子边,看着陆续聚拢来的妇人。她们多是低着头,眼窝还红着,手里攥着补丁摞补丁的帕子,正是那些没了男人的团勇家属。
“各位嫂子,婶子,”吴佳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昨儿跟荣廷商量好了,咱金沟要办个纺织坊,给民团做衣裳、纳鞋子。活儿不重,就在这儿,离家近,能顾着孩子老人。”
人群里静了静,有个抱着奶娃的妇人怯生生问:“江夫人……真给工钱?”
吴佳怡点头,笑了笑:“一个月二两银子,按月结。要是家里实在难,也能折算成粮食。今儿招五十个人,优先挑家里孩子多、有老人要养的——你们男人为金沟拼了命,咱不能让他们的家散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点波澜。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抹了把泪,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江夫人,我……我老婆子眼神还行,纳鞋底利索。我家柱子,头道沟那仗没回来,留下两个没长大的孙娃,我能行么?”
头道沟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那仗打得惨烈,一百多个弟兄埋在了那儿,多少家的顶梁柱就这么没了。
吴佳怡心口一揪,快步走到老妇人跟前,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老妇人的胳膊骨瘦如柴,却因为常年干重活而硬邦邦的。“能。”吴佳怡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马翔,记一下,这位大娘优先。”
马翔早拿了纸笔候着,蹲在台子边,一笔一划记着人名和家里的难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特意在“头道沟”三个字旁画了个小圈。庞义则在另一边维持秩序,大声喊着:“都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江夫人说了,保证公道!”
报名的人不少,不到半个时辰就挤满了场子。吴佳怡没坐在那里光听,而是挨着个问,谁家男人是头道沟没的,谁家孩子病了需要照顾,谁家有瘫痪的老人离不开人,她都让马翔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五十个名额很快定下来,被点到名的妇人里,有好几个是头道沟牺牲弟兄的家属,当场就哭了,不是伤心,是松了口气。没被选上的却蔫了,有个年轻媳妇咬着唇,眼圈红得厉害——她男人头道沟战死的,如今她带着个四岁的娃。
吴佳怡看在眼里,等所有人都报完名,她重新站上台子,清了清嗓子:“没选上的嫂子们,别灰心。”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个没被录用的妇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认真:“今儿先给没选上的每家发一袋面,这五十人是先搭个架子,咱欠弟兄们的太多,往后民团要扩,衣裳鞋子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用不了多久,咱就再招人,分两拨轮着干。就算暂时来不了纺织坊,我也记着你们——荣廷说了,金沟的日子要往好里过,少了谁都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我是江荣廷的媳妇,是你们的江夫人。这话我放在这儿,只要我在金沟一天,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男人没了,咱娘们自己挣活路,照样能把家撑起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掌声,有人哽咽着喊“谢谢江夫人”,那声音里带着劲,像是死灰里燃起来的火星。有个没被选上的妇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空布兜,眼里的光明显亮了些——一袋面,够娘俩撑上十来天了。
庞义在一旁看得直点头,凑到马翔耳边嘀咕:“头道沟那些弟兄要是能看见,得认咱嫂子当亲妹子。”
马翔没吭声,只是把名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在纸上添了句“未录用者,每户面一袋”。他看着吴佳怡正跟几个没被选上的头道沟家属说话,指着不远处的空房子:“那几间屋先收拾出来,你们要是没事,先去帮忙扫扫,中午管顿饭。”
阳光慢慢爬高,照在纺织坊的木架子上,也照在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妇人脸上。她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场地,有人搬木板,有人扫地,怀里的娃放在旁边的草堆上,咯咯地笑着。
吴佳怡站在中间,看着这乱糟糟却透着生气的场面,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民团弟兄的血不能白流,这些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第115章 厅内争计
吉林将军府的议事厅里,烛火在铜制灯座上明明灭灭,映着苏和泰沉郁的脸。案上摊着两封文书,一封是佟世功呈报的战报——江荣廷麾下民团生擒匪首老东风,缴械三百余,荡平其盘踞的桃儿山巢穴;另一封则是左营统领的辩解,字里行间尽是推诿,只说“民团奋勇,官军策应得力”。
“哼,策应?”苏和泰将文书扫到一边,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若不是江荣廷的人追着老东风打,这群废物怕是还在林子里烤火!”
佟世功垂手立在一旁,见将军动怒,忙躬身道:“江荣廷此次确实出力甚巨。老东风为祸吉林西境三年,官军围剿两次皆损兵折将,如今被他一战擒获,足见其民团战力。依卑职看……”
“你想说什么?”苏和泰抬眼,目光如刀,“想说他江荣廷比朝廷的经制兵还管用?”
“卑职不敢。”佟世功额角沁出细汗,仍硬着头皮道,“只是眼下吉林匪患如麻,官军兵力分散,实在难堪大用。江荣廷在碾子沟根基深厚,民团又悍勇,若能加以笼络……”
“笼络?”苏和泰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案上的地图,“他本就是私采金沙的匪首,没拿他问罪,已是天大恩典。如今帮着剿了个老东风,倒要我反过来给他好脸色?”
“将军明鉴。”佟世功声音放得更低,“老东风虽灭,可吉林大小绺子还有数十股,其中不乏与官军勾连者。江荣廷熟悉金沟习性,又与匪类势同水火,让他代管碾子沟左近地界,专司征剿金匪,等于替朝廷扎下一根钉子。他若办好,是朝廷之功;若有差池,再治他私采之罪,名正言顺。”
苏和泰沉默着捻须,目光落在地图上“碾子沟”三个字上。他何尝不知官军腐败,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可让一个“匪首”替朝廷管事,传出去终究是笑话。
“你是拿本官的顶戴当玩笑?”苏和泰猛地抬头,茶盏在案上磕出轻响,“江荣廷本就是偷金的匪首,委派他去管理,这不等于派黄鼠狼看小鸡,越看越稀?”
“将军容禀,”佟世功躬身更深,“这江荣廷与寻常匪类不同。他在碾子沟设矿场、开商铺,立的规矩比官府还严,百姓反倒念他的好。寻常匪类只知劫财,他却懂得聚拢人心——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刃,剿了,怕是会逼反金沟数千百姓,到时候更难收拾。”
“按你说的,给他加官进爵,岂不是更难管束?”苏和泰眉头紧锁,指节叩着桌面,“到时候他拥兵自重,朝廷反倒成了摆设。”
“卑职再斗胆一句。”佟世功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如蚊蚋,“世间人等,但凡赏他一顶官帽,他便会真把自己当朝廷的人。那点野性,自会被顶戴花翎收束,乖乖听调遣。您看那些绿营官,哪个不是先匪后官,如今不也对朝廷摇尾乞怜?”
苏和泰望着窗外的旗杆,那杆龙旗在暮色里耷拉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吉林的烂摊子,剿匪是死路,招安又怕养虎,佟世功的话,竟让他生出几分动摇。
“罢了,就依你。”他终是叹了口气,“这几日你便再去碾子沟,给他个‘协办金沟团练’的虚衔,让他替朝廷清剿周边匪患。告诉他,只要安分,金沙之事暂不追究。”
佟世功领命退下,刚出将军府月门,就撞见阿保林站在廊下磨指甲。此人是苏和泰的亲信,素来与他不睦,此刻斜眼瞥着他,皮笑肉不笑:“佟协领这是替江匪求来前程了?”
佟世功懒得与他争辩,拱手便要走,却被阿保林拦住。
“急什么,”阿保林慢悠悠道,“我正要去见将军,说说这江荣廷的事。”
不多时,阿保林已进了内堂,见苏和泰正对着战报出神,忙道:“将军,您真要信佟世功的鬼话?江荣廷是什么人?匪首出身,骨子里的反骨没剔干净!给他官帽,不是纵虎归山吗?”
苏和泰抬眼:“那依你之见?”
“佟世功这定然是收了江荣廷的好处,才借着朝廷的名义让他壮大,无非是想从中牟利。”阿保林凑近了些,声音阴恻,“依属下看,不如趁他来吉林领命时,直接扣下。到时候啊,您就等着瞧——”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江荣廷在碾子沟说一不二,底下人早有憋着劲想往上爬的。如今他被咱们扣了,那群金匪还能一条心?要么作鸟兽散,各自卷了金子跑路;要么就得争着抢着当新把总,为了那点地盘、矿脉斗个你死我活。”
苏和泰指尖在茶盏沿摩挲,眉头微蹙:“你倒说得轻巧,万一他们拧成一股绳来闹呢?”
“将军放心,”阿保林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江荣廷能镇住场子,靠的是手里的枪杆子和这些年的恩威。他一倒,那些想抢位置的,谁肯服谁?姓李的想占东边矿洞,姓王的想掌民团兵权,不出三日就得打起来。到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消隔岸观火——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派兵去‘清剿’,顺手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收拾了,剩下的自然乖乖听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就叫鹬蚌相争,渔人获利。金沟里的金子、矿场,到头来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既除了江荣廷这个隐患,又能把碾子沟牢牢攥在手里,比留着他当刺头强百倍!”
苏和泰攥紧了拳头,战报上“民团悍勇”的字眼还在眼前晃,可阿保林说的“内斗”“渔利”,又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他想起这些年被匪患磨掉的耐心,终是咬了咬牙:“就这么办。你去安排,等江荣廷一到吉林,立刻拿下!”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底的狠厉,也映着案上那封还未发出的“协办团练”委任状,像一张等待猎物落网的网。
第116章 府门暗争
佟世功刚踏进府门,赵参领便迎了上来,见他脸色沉郁,忙问:大人从将军府回来了?
“嗯。”佟世功摘下凉帽扔给仆役,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前脚刚出将军府,后脚就见阿保林那厮往里钻,步子急得像是赶着投胎。”
赵参领眉头一皱:这时候他去找将军,八成还是为江荣廷的事。
佟世功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盏呷了口,嘴角撇出抹冷笑:除了这事还能有什么?我与他素来不对付,他眼里容不得我半分好。此番我力主招安江荣廷,他不定在将军跟前编排我多少坏话——无非是说我收了江荣廷的好处,拿朝廷的事当买卖做。
那......赵参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万一将军真听了他的,等江荣廷来吉林领命时,真把人扣下了可怎么办?
佟世功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眼底那点精明里裹着几分不稳:扣人?将军先前已经点了头,答应给江荣廷个协办团练的名分。他虽不算什么明主,可那文书是当着我的面写的......我赌他不会,不会因为阿保林几句挑唆就翻覆。话尾的说得轻了些,倒像是在劝自己。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大人。赵参领仍有些忧心,江荣廷真要是来了,身边少不得带些亲信。若是他真被扣了,依属下看,就把跟随他来的人放回去。
阿保林?佟世功端起茶盏,指尖却在杯沿打滑,他跟我斗了这些年,除了在将军跟前嚼舌根还会什么?扣江荣廷对他有什么好处?无非是想夺金沟,可真要闹出事来,他担得起?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多了点虚浮的硬气,将军心里......总归是有杆秤的,断不会让他胡来。顶多是告我几句私通匪类,我不在乎。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你放宽心,明日我就动身去碾子沟。江荣廷得亲自来领命,这事才能落定。
赵参领还想再劝,佟世功已抬脚往外走:备马,多带些干粮。
第二日天未亮,佟世功便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一路向东,越走越是荒寒,官道渐渐变成土路,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没了,只剩车辙压出的深沟。白日里顶着烈日,夜里裹着寒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足足走了四天,才远远望见碾子沟那片依山而建的窝棚,以及矿场里飘起的炊烟。
“将军大人念你剿匪有功,特请朝廷恩准,委任你为‘协办金沟团练’,专司清剿碾子沟一带金匪、胡匪。”佟世功站在总会正厅,手里捧着卷明黄文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江荣廷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立刻应声。刘绍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把总,快谢恩啊。”
江荣廷这才起身,拱手作揖:“多谢大人提携。”
佟世功收起文书,嘴角勾出点笑:“今后巡查金厂的事,就由本官担着。只要你们……别露了马脚,一切都好说。”他话说一半,眼风扫过厅里的团勇,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是自然。”江荣廷应得痛快,转头喊:“祥子。”
马祥立刻从门外走进来:“在,把总。”
“取二百两金沙来。”
“且慢。”佟世功抬手拦住,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本官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你的金子。”
江荣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拱手笑道:“大人帮扶金沟,是我等的福气。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求往后在金沟地面上,大人多照拂。”
佟世功脸上的推拒淡了些,摆摆手:“既如此,本官便却之不恭了。”话锋一转,“说正事,本官是来请江把总亲自出山,去将军府领功的。”
江荣廷脸上的笑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应道:“去。”
“把总!”马祥急了,刚要说话,被江荣廷一眼打断。
“大人亲自相请,我怎能不去?”江荣廷看向佟世功,“大人先歇息,我这就备马。”
“那本官告辞,在营外候着。”佟世功转身时,袖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他走后,会房的门刚关上,庞义、朱顺、刘宝子就撞了进来,个个脸涨得通红。
“大哥!不能去!”庞义一嗓子差点掀了屋顶,“那佟世功刚揣了咱的金沙,转头就催你去吉林,准是没安好心!招安哪有非得去将军府领的?”
“就是!狗官府的把戏,明摆着是羊入虎口!”刘宝子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他收了钱还卖咱,那姓佟的黑透了心!”
江荣廷往椅上一坐,示意他们坐下:“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坐啥坐!”刘宝子急得转圈,“大哥,你跟咱说,到底为啥非得去?姓佟的收了咱金砂,就该在将军跟前替咱说好话,犯得着让你亲自去送死?”
江荣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苏和泰的心思,我一猜就透。我去了,他或许会扣我;我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了他找我麻烦的由头——到时候佟世功收了钱也护不住咱,反倒落个‘私通匪类’的罪名,他可精着呢。”
“那他这是逼着咱往火坑里跳啊!”朱顺沉声道,“姓佟的收了好处不办事,咱这金砂不就打了水漂?”
“所以才要去。”江荣廷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官府怕的不是我江荣廷,是咱这民团团勇。我在金沟里是只虎,出了金沟,杀了我有啥用?反倒逼得弟兄们拼命,他们得不偿失。再说,佟世功刚揣了咱的金子,他盼着这金沟的买卖长久,真把我扣了,他往后找谁要好处?”
“可杀了你,咱就群龙无首了啊!”朱顺急道,“姓佟的要是翻脸不认账呢?”
刘宝子拽了拽刘绍辰的袖子:“绍辰,你快劝劝把总!他最听你的!这姓佟的哪有准头?”
刘绍辰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把总心里有数。佟世功是贪财,可贪财的人最怕啥?怕买卖断了根。他收了咱的金沙,就等于跟咱绑在了一根绳上。”
第117章 静园罗网
江荣廷笑了:“别捧我,不少招都是跟你学的。”他转向三人,语气沉了些,“明天我跟师爷去,带四个弟兄就行。多了反倒让他们起疑。”
“啥?四个?”庞义蹦了起来,“大哥,这不是送死吗?姓佟的要是真跟苏和泰串通,咱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大哥,这可不是儿戏!”朱顺也急了,“要不咱带百十个弟兄,真有变故也能拼一把!”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这几年咱能把家业做起来,靠的是啥?是跟官府周旋——他来剿,咱就避;他要兵,咱就出;他要好处,咱就给。真跟官军打起来,金沟毁了,弟兄们的家没了,谁还能挖金子?我江荣廷的命是命,弟兄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爹妈就不心疼?”
他顿了顿,眼里燃起股狠劲:“不就是赌一把吗?赌佟世功舍不得金沟的银子,赌苏和泰不敢真把事做绝。我江荣廷这辈子,啥时候怕过赌命?”
刘绍辰上前一步,看着三人:“诸位放心,只要按我的安排走,我以性命担保,把总必能平安回来。记住,一切听我安排,无论发生啥,都不能改。”
“你倒是说啥安排啊!”刘宝子一脸茫然。
刘绍辰笑而不语,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和刘绍辰带着四个随从,跟着佟世功的人往吉林府去。一路无话,到了吉林城,迎接的人没往将军府带,反倒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将他们领进一座宅院——门口站着两排挎刀的官兵,眼神警惕,院墙也比别处高了三尺。
江荣廷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静园”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绍辰在他耳边低语:“来了。”
江荣廷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吱呀”关上,落了锁。
“哎呀,这屋子盖得倒周正,进来容易,出去怕是难喽。”江荣廷摸着门框上的雕花,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扫过院墙上的岗哨——墙头上的官兵握着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江荣廷来了,他苏和泰要是不找个‘安稳’地方圈着,这位将军大人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他转头对刘绍辰道,语气里听不出急缓,仿佛在说天气。
送他们到静园的阿保林没多留,转身就往将军府赶。一路马鞭甩得脆响,心里头乐开了花——这事办得这么顺,将军少不了要赏他。
将军府里,苏和泰正坐在案后翻着卷宗,见佟世功进来,头也没抬:“人请来了?”
“是,将军大人,江荣廷已在静园安置妥当。”佟世功躬身回话,心里却有点发沉,苏和泰这语气不对劲。
“好,你差事办得不错。”苏和泰合上卷宗,慢悠悠道,“没你的事了,回府歇息吧。”
“那……何时召见他?”佟世功顿了顿,追问了一句。他原以为是要当堂封赏,再拿捏些规矩,没想到苏和泰竟绝口不提。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苏和泰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将军大人,人是我请来的,您可不能中途变卦,把我也装进去!”佟世功急了,他跟江荣廷打过交道,真要是撕破脸,自己未必能摘干净。
“我让你下去!”苏和泰的声调没扬,可每个字都带着威压,案上的镇纸被他指尖压得微微动了动。
“将军大人,你……”
“佟大人,您还是回去歇息吧。”阿保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中间,“将军还有要务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佟世功看着阿保林那副得意嘴脸,又看看苏和泰冷硬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不敢再多说。他知道,这是被阿保林算计了,苏和泰摆明了要撇开他。
“好,好得很!”佟世功咬着牙,转身就走。出了将军府,他越想越气,一甩马鞭,直奔静园外的临时营房——江荣廷带来的那几个团勇还被关在那,他一把扯掉锁:“滚!都给老子滚回碾子沟去!”
团勇们愣了愣,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多问,拔腿就往城外跑。佟世功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和泰,阿保林,你们等着!
苏和泰望着佟世功离去的背影,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青石镇纸“哐当”裂成两半。“还听他的请功?”他对着空堂低吼,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满脑子金银算盘,真当本官看不出他跟江荣廷那点勾当?”
阿保林忙上前,用帕子裹着碎片收拾干净,又躬身站回原地:“将军大人息怒,江荣廷在静园那边,弟兄们都盯得紧,半只鸟都飞不进去。”
苏和泰深吸一口气,“江荣廷既已扣下,这几日让底下人盯紧了碾子沟那边。金匪的反应,才是关键。”
阿保林忙应道:“将军英明。江荣廷手底下的人,哪能真一条心?那刘绍辰是精明,可他跟江荣廷一道来了,如今怕不是正对着静园的墙发呆?沟里能主事的,就剩那几个——”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里闪着算计的光:“民团的兵权全在庞义手里,可那是个莽夫,手里有枪就敢横冲直撞,江荣廷在时还能压着他,如今没了管束,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范老三是后投的,根基只在大青沟,离了那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也就敢在自家地盘发号施令;刘宝子跟庞义好得穿一条裤子,庞义说啥他都应,就是个跟屁虫。”
阿保林顿了顿,又道:“也就朱顺还算个明白人,可他手里就那点人,守着自家的民团还行,真要管起整个碾子沟,谁肯听他的?”
苏和泰眉头仍未舒展,指尖敲着案沿:“我怕的就是他们不乱。万一江荣廷那几个心腹真能拧成一股绳,带着人马来吉林劫人,反倒麻烦。”
第118章 暗棋交锋
“将军多虑了。”阿保林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碾子沟那群人,离了金沟的山谷、密林,啥也不是。真要动起来,无非两种光景——”
他眼里闪过狠光,掰着手指道:“若是庞义一吆喝,他们真敢拧成一股绳往外冲,那正好。出了碾子沟,没了地势掩护,咱们的枪、炮早候着了,管他来多少,一并灭了;要是庞义要打,朱顺他们不肯,或是范老三、刘宝子各有各的心思,闹起内斗来,那就更省事了——咱们正好趁他们狗咬狗,一锅端了。”
“不管是哪种,”阿保林加重了语气,“到头来,金匪之乱都能连根拔了。”
苏和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碾子沟一乱,人心一散,江荣廷那点根基就算彻底断了。到时候,留着他也没用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碾子沟”的地图标记上重重一点:“等那边尘埃落定,就是除掉他的日子。”
另一边,佟世功踉跄着闯进自家府邸的书房,赵参领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出神。他一把扯掉腰间的佩刀往紫檀木案上一掼,刀鞘撞得端砚翻倒,墨汁在地图上洇开一团黑渍:“阿保林那鼠辈!真当踩着老子的骨头能爬上去?”
赵参领慢条斯理地扶起端砚,取过锦布擦着案上的墨痕:“大人稍安。这盘棋才落了几子,输赢还早着呢。”
佟世功喘着粗气坐到圈椅上,“你倒说说,下一步该怎么落子?我到现在心里还发慌——放那几个团勇回碾子沟,江荣廷被擒的事准瞒不住,碾子沟的民团要是反了,这事就能解决了?”
赵参领却摇了头,指尖在地图上碾子沟周遭画了个圈,声音沉了几分:“大人想错了——他们未必会反。”
佟世功一愣:“不反?那放他们回去有什么用?”
“江荣廷能把金沟撑这么多年,手下定有几个能稳住局面的角色。”赵参领指尖点在墨渍边缘,“团勇回去报信,那群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提着刀杀过来——他们会先推个新首领出来,照旧把金沟管起来。该挖金的挖金,该守寨的守寨,半分乱子都不会出,更不会来救江荣廷。”
佟世功猛地抬头:“不救?那他岂不是……”
“不救,才是救他的狠招。”赵参领眼里浮出冷光,“苏和泰抓江荣廷,图的是拿他当靶子,逼金沟乱——乱了好剿,剿了有功。可要是新首领硬是按兵不动,不救江荣廷,反倒把金沟守得铁桶一般呢?”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碾子沟”三个字:“这就等于告诉苏和泰:抓了江荣廷没用,金沟还是那个金沟,少了他照样转。他的软禁,就成了自缚手脚——抓了人,却镇不住场子,反倒显得官府无能。”
佟世功眉头拧得更紧:“这……能成?”
“怎么不成?”赵参领冷笑,“苏和泰现在骑虎难下了。杀了江荣廷?金沟上下能跟官府拼命,往后再想招抚都没门,吉林东境永无宁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更要紧的是,新首领跟咱们没半分交情,凭什么像江荣廷那样听话?苏和泰想调金沟的人剿匪,想借金沟的势稳地方,新首领根本不会买账。到时候他才会明白:抓错了人,反倒断了自己的臂膀。”
“那他……”佟世功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只能放。”赵参领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如铁,“留着江荣廷,是块嚼不烂的鸡肋;杀了他,是捅马蜂窝。唯有放回去,才能让金沟重新顺服——可他身为将军,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说‘抓错了,现在放了’。”
他看向佟世功,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这时候就得有个人递梯子。谁最合适?自然是您。当初是您力主招安,是您去碾子沟请的江荣廷,您去说,既给了苏和泰台阶,又放了江荣廷,面子里子都齐了。”
佟世功的手指慢慢松开,眼里的焦躁一点点褪去,染上兴奋的红:“你的意思是……他想收场,还得求着我?”
“求不敢说,但离不了您。”赵参领笑了,““阿保林只懂抓贼邀功,哪懂这其中的关节?苏和泰看清了厉害,只会觉得阿保林误事。这居中调停的功,这让金沟服帖的体面,自然得记在您头上。”
佟世功猛地拍了下案,茶盏里的水溅出来都没察觉,眼里的焦躁全变成了兴奋:“好个‘不救就是救’!抓了白抓,放又得靠我——阿保林那蠢货,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这层!”
窗外的夜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烛火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佟世功脸上的笑意,比案上那团墨渍更显深不可测。
“庞总领!不好了!把总被官兵关起来了,说是……说是必死无疑!快发兵去救啊!”团勇冲进总会时,衣襟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庞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瞧他:“跑了几十里地,累坏了吧?先下去歇着,让伙房给你端碗热汤。”
“救不出把总,我哪吃得下!”团勇急得直跺脚,“再晚就……”
“不吃饱饭,拿什么打仗?”庞义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声音沉了沉,“快去!”
团勇还想说什么,被刘宝子拽了一把,只能憋着气退了出去。
“这下咋办?连送信的都知道是死局!”刘宝子在屋里转圈,褂子下摆扫得桌角的茶碗直晃,“老庞,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马祥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捏着张纸,是刘绍辰临走前塞给他的字条:“按绍辰说的办——庞义,你接任代理把总。”
“啥?让我干这个?”庞义猛地站起来,瞪圆了眼,“扯淡!我不干!要干你干去!”
第119章 权变乱局
“我干得了吗?”马祥把字条拍在桌上,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我就是个给把总护院的,团勇们能服我?绍辰早说了,这位置非你不可。你当是让你享福?是让你稳住弟兄们!”
“这时候逼我干这个,我对得起大哥吗?”庞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绍辰说了,谁不照办,谁就是害死把总的罪魁祸首。”马祥盯着他,“你想当这个罪人?”
庞义狠狠往地上啐了口,骂道:“刘绍辰这老东西,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吉林城那处宅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对着棋盘较劲。“跳马。”他把马往对方象眼上一放,得意地挑挑眉。
刘绍辰盯着棋盘皱眉:“缓一步,就一步。”
“哪有悔棋的道理?”江荣廷按住他的手,“输了就是输了,你也有想不到的时候吧?”
“把总,你刚说啥?”刘绍辰忽然抬头,脸色变了。
“说你想不到这步啊。”
“坏了!我真有一步没想到!”刘绍辰拍着大腿站起来,“没跟夫人说咱们的安排啊!”
江荣廷手里的棋子“当啷”掉在棋盘上:“糟了!佳怡那性子,真到急眼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慌——这计划环环相扣,哪怕一处乱了,全盘皆输,他江荣廷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吉林城了。
碾子沟总会里,马祥把金沟各井子的把头都请了来。日头偏西时,三十多个把头挤满堂屋,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屋里明明灭灭。
“各位把头都来了。”马祥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我马祥是咱们碾子沟守备队队长,也是江把总的卫队队长,今天说的事,关系到咱们金帮的生死。”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马祥,有话直说吧,是不是把总那边出了啥岔子?”
“是。”马祥点头,声音稳了稳,“江把总从吉林城捎信,一时半会回不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按把总吩咐,暂由庞义总领代理把总,主持金帮事务。”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吴佳怡提着裙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玉堂和二十多个府里的团勇,个个肩上扛着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火,谁都看得出来。
“谁要就任把总?”吴佳怡站在堂中,裙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庞义身上。
“嫂子,是我……”庞义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刚要解释,就被吴佳怡的怒喝打断。
“解释个屁!你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吴佳怡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地上砸,瓷片溅到庞义脚边,“给我打!”
身后团勇早憋着劲,闻言一拥而上。拳头、脚影瞬间落在庞义身上,他闷哼着踉跄几步,却愣是没抬手挡一下——这是江荣廷的女人,他下不去手。刘宝子和几个弟兄急得直跳脚,扑上去想拉开,却被李玉堂带着团勇们推搡着挡在外面。
“都住手!”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朱顺带着几十个团勇冲进来,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顿,“哐当”声震得人耳朵疼。
“朱大哥!”马祥像见了救星,刚要上前,就被朱顺冷脸截住。
“绑了!”朱顺压根没看他,只盯着被打得嘴角淌血的庞义,声音冷得像冰。
“你敢!”庞义猛地抬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冒着火,“朱顺,你想反了不成?”
“绑了!”吴佳怡捂着胸口,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团勇们哪敢迟疑,绳索要子“哗啦”缠上庞义的胳膊,勒得他青筋暴起。刘宝子急得直跺脚:“朱大哥!慢着!庞义是民团总兵,你绑他,总得给大伙个说法吧?”
庞义被按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正要开口,朱顺已冷冷开了口:“大哥平时待你们不薄,”他扫过庞义与刘宝子,语气里带着压人的沉,“现在趁他不在搞这出,良心过得去吗?”
没等两人接话,朱顺只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押下去!”又转向吴佳怡,语气缓了些,“嫂子,您先坐下歇着。”
等吴佳怡被扶到椅子上,朱顺才转身面对满屋子的把头和团勇,朗声道:“各位都清楚,江把总现在被官府关在大牢里。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金匪——金匪落网,你们觉得官府会轻易放他出来?”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底下顿时起了骚动。吴佳怡听着,眼泪“唰”地下来了,捂着嘴哽咽:“这个死鬼……临走前咋就不听我一句劝……”
“嫂子别急,有弟兄们在。”朱顺等她哭声小了些,继续道,“江把总待咱们恩重如山,现在他遭难,咱们不能散了伙。自古子承父业,可少把总还在江夫人肚子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金帮总会的事,全听江夫人的。”
底下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不知谁先喊了声“听江夫人的”,跟着就响起一片附和。各井子的把头们对视一眼,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纷纷拱手:“我等听凭江夫人吩咐。”
庞义被押往柴房时,还在挣扎着骂:“朱顺你个混蛋!你知道你在干啥吗?”朱顺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柴房的门“吱呀”关上,落了锁。庞义靠着土墙坐下,望着屋顶漏下的光斑,嘴角的血痂被他舔了舔。疼吗?疼。可他更怕的是,这乱糟糟的局面,真会把江荣廷逼上绝路。
堂屋里,吴佳怡坐在江荣廷常坐的太师椅上,望着满桌标着兵力的卷宗,手指在“碾子沟可调动团勇”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微微发颤。她从没管过用兵的事,可现在,动与不动,都系着江荣廷的命。
第120章 对垒救主
“朱顺,要不是看在嫂子的份上,我特娘的能让你给我绑了?扯淡!你个狗日的,不讲哥们义气!”庞义胸口起伏着,唾沫星子溅在地上,脸上的淤青更显狰狞。
朱顺踹了踹旁边的木柴,冷哼一声:“义气?你也配提义气?把总就差把心掏给你了,他还没怎么样呢,你不想着救人,倒先惦记着篡位?这种腌臜事,换了我,早一刀捅了你!”
“那你就捅!”庞义猛地挣了挣绳索,勒得手腕生疼也不管,恶狠狠盯着朱顺,“让你看看老子的心是红是黑!”
“要不是看在兄弟一场……”朱顺的话没说完,柴房门“吱呀”开了,吴佳怡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角都快被捏烂了,脸上却不见慌乱。
“嫂子,您来了。”朱顺立马起身,语气收敛了些,“有我在,他跑不了,您放心。”
吴佳怡没看朱顺,目光落在庞义身上,沉声道:“我有话问他,你们先出去。”
“那好。”朱顺虽有疑虑,还是冲看守的团勇使了个眼色,带着人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柴房里只剩两人,庞义脖子一梗,声音却软了些:“嫂子,你寻思寻思,我庞义能做对不起大哥的事吗?真要想篡位,我能蹲在这受绑?我冤枉啊嫂子!”
吴佳怡走到他面前,帕子在手心转了两圈,忽然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我只问你一句——要是让你当这个代理把总,你能不能立马发兵,把大哥从吉林城救出来?”
庞义猛地愣住,眼里瞬间炸开火星,脖子一梗:“能!怎么不能!”他攥紧拳头,“这把总我本就不稀罕,只要能让弟兄们抄家伙跟我走,就是让我跪下来求他们,我也干!救不出大哥,我庞义提头来见你!”
“来人,松绑。”吴佳怡转身朝外喊,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朱顺带着人进来,见状急道:“嫂子,你不怕他……”
“我心里有数。”吴佳怡打断他,“放了。”
朱顺抿了抿嘴,终究没再犟,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绳索松开时,庞义胳膊上勒出的红痕印得吓人,他活动着手腕,没看朱顺,只冲吴佳怡拱了拱手:“嫂子放心。”
吴佳怡没应声,转身往外走。朱顺看着她的背影,等门彻底关上,立马冲心腹使了个眼色:“去通知各营,做好准备,天亮前必须到会房待命。”
二道河子的邱玉香听说江荣廷去了吉林城那天晚上,就找到金厂的赵亮。“你按我说的地址,去奉天找宋把头。”她把一张字条塞给他,指尖冰凉,“路上别歇脚,不许吃饭喝水,马不停蹄,明白吗?”
赵亮攥紧字条,翻身上马:“香老板放心!”马蹄声“哒哒”撞破夜色,朝着奉天方向疾驰而去。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屯兵场就挤满了人。庞义站在点将台上,粗布褂子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打得青紫的脖颈,手里攥着把七星子手枪,枪身往台沿一磕,震得尘土飞扬。
“兄弟们!江把总待咱们好不好?”他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撞出回音。
“好!”三百号团勇齐声应道,枪杆“哐当”往地上戳,惊得场边的马都扬起了头。
“苏和泰那条狗!说让把总去领赏,转头就扔进大牢!”庞义越说越急,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种言而无信的杂碎,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该杀!”喊杀声浪差点掀翻了天,民团的弟兄们把枪栓拉得“哗啦”响,眼里全是火。
就在这时,场边突然响起马蹄声。朱顺骑着匹黑马,身后跟着碾子沟的民团,黑压压一片围了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场内。两边人马瞬间僵住,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连风都停了。
朱顺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目光像刀子似的剜着庞义:“昨天你私立把总,今天又想干什么?领着弟兄们去送死?”
“朱顺,我是民团总领,你没资格管我!”庞义梗着脖子,步枪往台上一顿,“大哥现在在牢里受苦,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敢拦路?”
“金帮的命、把总的命,都攥在咱们手里,我凭啥不能管?”朱顺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撞上庞义的脸,“你口口声声救把总,可你昨天干的第一件事,是忙着接他的位子!”
“放屁!”庞义猛地一拍桌子,木渣溅了朱顺一脸,“那是邵辰的安排!”
“安排?”朱顺转向场下的团勇,声音洪亮,“弟兄们都听听!把总还在牢里,他倒先把‘代理把总’的旗子扛起来了——这是救人,还是盼着把总回不来?”
场下顿时起了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马祥赶紧挤上台:“朱大哥,真是把总提前安排的,不信你问……”
“安排你们去打吉林城?”朱顺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吉林城是啥地方?官兵不知道比民团多了几倍!你们这一冲,不是救把总,是给官府递刀子——刚好给他们个‘金匪叛乱’的由头,把把总就地正法!”
“你少放屁!”庞义急了,猛地抬起枪,“咔哒”一声顶上膛,枪口直接顶在了朱顺脑门上,“让不让开?”
朱顺眼皮都没眨一下,胸膛往前挺了挺,几乎要撞上枪口:“有本事你就扣扳机!想过吉林城的把总没有?你踏过我这具尸首去送死,对得起他当年把你从井子里刨出来吗?”
“你……”庞义的手微微发颤,枪口在朱顺脑门上抖了抖。
刘宝子赶紧上前拉架:“朱大哥,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为了救大哥……”
“为了他?”朱顺甩开他的手,转头冲场下喊,“谁敢跟着他去断送把总的命,走一个试试!”
“谁不敢去?是孬种的站出来!”庞义也吼道,声音都劈了。
两边团勇攥紧了枪,眼瞅着就要火并。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场外冲进来,赵亮翻身落马,差点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拍土,扯着嗓子喊:“朱团总!庞总领!宋大哥……宋把头接回来了!”
第121章 旗承众志
“宋大哥?”庞义和朱顺同时愣住,枪口“啪”地从朱顺头上挪开。
宋把头一回到碾子沟,院里院外早围满了人。吴佳怡攥着帕子迎上来,眼圈通红:“大哥,你可得为弟妹做主啊……”
宋把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嘴唇泛青,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摆了摆手,指节枯瘦得像老树枝,示意吴佳怡先坐下。
“香姐传的信,把总被骗到吉林城,必定遭难。”春梅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天奎急着往回赶,路上受了风寒,旧疾犯了。诸位先回吧,让他静静歇着,好琢磨事儿。”
众人见宋把头这模样,都不敢多扰,慢慢散了。屋里只剩他和春梅,烛火在风里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宋天奎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起伏得像风中残烛,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攥住春梅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丫头……我怕是……撑不住了。”
春梅的眼泪“啪嗒”砸在他手背上,她赶紧抹了把脸,哽咽道:“天奎,你别说胡话……”
“听着……”他喘了口气,眼神却亮了一瞬,“我走后,别乱哭。按我说的办——派人把我的帖子,送到各个山头去。”
“我记住了,天奎。”春梅的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稳住声线。
宋天奎望着屋顶,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酸:“丫头……我这辈子……娶了你,宋天奎……没白活。”
“天奎……”春梅的喉咙像被堵住,只能重复着他的名字。
“我这儿……还有些金子……给你留着。”他想抬另一只手,却怎么也抬不动,只能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我不要金子!”春梅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我只要你……你别扔下我……”
宋天奎的手颤了颤,像是在安慰。他望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轻轻说了句:“我走了,丫头。”
手一松,头歪向一边,再没了声息。
“天奎!天奎!”春梅死死捂住嘴,哭声被堵在喉咙里,肩膀却抖得像要散架。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谁在哭。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位金沟的传奇,就这么去了。
宋把头这一生,在这百里金沟里活成了神话。对兄弟的情义,烈得能让山河挪步,重得能让天地垂首。如今他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这片他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春梅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脸,替他理了理衣襟。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她望着屋门,眼里慢慢浮出点硬气——天奎没说完的事,她得替他担起来。
“荣廷媳妇。”春梅站在台阶上,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吴佳怡连忙敛衽行礼,腰弯得很低:“嫂嫂在上,弟妹听候吩咐。”
“你可知,这把总交椅,本该是谁来坐?”春梅的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回吴佳怡脸上。
“本该是宋大哥。”吴佳怡答得干脆。
“那为何是荣廷坐上了?”
“是宋大哥执意相让。”
春梅点点头,转向场中:“庞义。”
“夫人。”庞义跨步上前,抱拳躬身。
“你是荣廷的总领,宋大哥的话,你还听吗?”
“夫人放心,宋大哥的话,在庞义这儿,便如把总亲临。”
“朱顺。”
朱顺往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没等春梅问,先红了脸:“嫂子不必多言!我朱顺自跟大哥磕头那日起,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大哥的吩咐,水里火里,我都认!”
刘宝子也挤上前来,声音发颤却透着执拗:“当年把总和宋大哥把我收入民团,这份恩,我记一辈子。宋大哥的令,我万死不辞。”
春梅这才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面猩红大旗,正中用金线绣着个斗大的“宋”字,边角还带着陈旧的磨损。“既如此,把宋字大旗挂起来吧。”
几个团勇上前接过,动作郑重得像在捧什么稀世珍宝。旗杆上,那面飘扬了数年的“江”字大旗被缓缓降下,新的宋字大旗迎着风展开,猎猎作响,金线在日头下闪着光,映得众人眼里都亮了亮。
正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里,范老三骑着匹黑马冲了进来,翻身下马时,靴子上还沾着泥。
“老庞!”范老三扯着嗓子喊,大步奔向庞义,“发兵救把总,我范老三岂能袖手?”
庞义迎上去,攥住他的胳膊:“范大哥,你的人呢?”
“大青沟二百团勇,早就在大路口候着了!”范老三拍着胸脯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止这些——我托江湖上的交情,叫来了各山头的绺子,还有周边的保险队,拢共近千号人,都愿跟着民团,兵临吉林城!”
庞义喉头一动,“咚”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尘土:“范大哥,小弟代我大哥,谢过诸位弟兄!”
“你这是干啥!”范老三赶紧拽他起来,手上的力道大得能捏碎石头,“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庞义转过身,望着台阶上的春梅,眼里燃着光:“宋大哥回来了,庞义一颗心始终没变。嫂子就说句话,这吉林城,打还是不打?”
春梅从袖中取出封牛皮纸信,扬了扬:“这是宋大哥留下的帖子——令各会房团勇,召集地方民团、绺子、行帮武装,尽数来碾子沟汇聚,拥兵待命。”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没有他的话,谁也不许发一兵一卒!”
院中瞬间静了,只有宋字大旗猎猎作响。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垂了眼。
“都听见了?”春梅提高了声调,目光如炬。
“听见了!”几百号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震得树梢落了层叶。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百里金沟。宋把头在碾子沟立旗的消息一散,各会房主动送帖响应,大小势力便如蚂蚁搬家般往碾子沟涌——少的十几条汉子,扛着土铳腰别刀;多的三四十人,牵着马驮着弹药。路口的老槐树底下,日日有人清点人数,那队伍从屯口排到山根,望过去黑压压一片,枪杆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第122章 释权暗棋
将军府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苏和泰刚在案前铺开军报,幕僚李茂文就掀帘闯了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将军大人!不好了!碾子沟那边……又有个宋天奎竖起大旗了!”
苏和泰手里的狼毫“啪”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了满案:“什么?宋天奎?他也敢?”
“千真万确!”李茂文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发颤,“现在各路民团、占山绺子都往他那涌,足有三四千人,把碾子沟挤得黑压压的!他们拥宋天奎当新首领,看这势头,比当初江荣廷在时还要盛!”
“江荣廷还没处置利索,他们倒先换了旗?”苏和泰气得直拍案,案上的茶杯震得乱晃,“他娘的!这群金匪是割不尽的韭菜?”
正骂着,佟世功掀帘进来,见这光景,故意露出副错愕模样:“将军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茂文忙解释:“佟协领来得正好——碾子沟要换大旗了,宋天奎自立为新首领了。”
“哦?”佟世功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可真是……刚除了江荣廷,反倒逼得他们抱团谋反了,这可如何是好?”心里却早乐开了花——苏和泰啊苏和泰,你也有今天。
李茂文叹了口气,看向苏和泰:“大人,这些民团本就骁勇,再这么扩充下去,人马多少还是其次。万一惊动朝廷,让皇上知道吉林地面乱成这样……那乱子可就捂不住了。”
苏和泰急得在帐内转圈,靴子碾得地砖咯吱响:“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下官斗胆进言……”李茂文迟疑了一下,“或许,该把江荣廷放回去。”
苏和泰猛地顿住脚,转头看向佟世功:“佟协领,你说呢?”
佟世功端起案上的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仿佛没听见。
“佟世功!我问你话呢!”苏和泰的火气直往上冲。
佟世功这才放下茶碗,脸上堆着笑:“大人问我?依我看,倒不如问问阿保林。当初这主意是他出的,他定有法子收拾残局。”
“问他?”苏和泰怒哼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脚凳上,“没有他,事情能闹到这步田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佟世功故作难色,“我好不容易才把江荣廷‘请’来,如今再放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得意——眼下这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苏和泰啊苏和泰,你也尝尝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今日这事,总算能让他佟世功在这将军府里,扬眉吐气一回了。
“大人!听说碾子沟乱成一锅粥了,下官特来报喜!”阿保林掀帘时带起一阵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攥着张刚收到的字条,显然以为能讨个赏。
苏和泰正对着地图憋气,闻言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来,墨汁泼了满纸:“报你娘的腿!给老子滚!”
“大人息怒!”阿保林脸上的笑僵住,慌忙往前凑了两步,“依眼下的情形看,咱们正好……”
“依你娘的蛋!”苏和泰抓起案边的茶盏就砸过去,瓷片擦着阿保林的耳朵飞过,“还敢提情形?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滚!”
“大人叫你滚呢。”佟世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嘴角勾着抹冷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李茂文也跟着点头,假意劝道:“是啊,阿保林,大人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退下吧。”
“难不成要等大人命人把你叉出去?”佟世功补了句,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在阿保林心上。
阿保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苏和泰喷火的眼睛,又瞅瞅佟世功和陈茂文那副看戏的模样,知道再待下去准没好果子吃。他攥紧了手里的字条,指甲都快嵌进纸里,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矮着身子往后退,掀帘时动作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将军府的门在他身后“哐当”关上,把那点残存的得意,彻底关在了门外。
“可放他总得有个体面理由啊。”苏和泰皱着眉,手指在案上敲得咚咚响,“当初抓他是以‘金匪首’的名义,如今平白放了,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再者说,招安绝非儿戏——匪就是匪,给了名分,那还了得?”
李茂文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大人忘了?江荣廷先前帮兵剿匪,朝廷本就有嘉奖的意思。咱们不妨说……查核之下,江荣廷虽出身草莽,却素有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之举,先前所谓‘匪首’一说,多是误传。”
“误传?”苏和泰挑眉,“这能糊弄过去?”
“怎么不能?”李茂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再补一句——如今碾子沟群龙无首,宋天奎聚众起事,恐生民变。暂放江荣廷回去,委他‘安抚地方’之责,令其约束旧部,瓦解宋天奎势力。如此一来,既显得大人宽宏,又把他变成了官府的‘刀’,岂不两全?且这不算招安,只是权宜之计。”
佟世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李先生这话在理。说是‘暂委差使’,既没明着招安,又给了他回去的由头,正合大人的心意。他若听话,便替咱们稳住碾子沟;若不听话,那便是‘辜负朝廷恩义’,到时候再拿他,名正言顺。”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虽没做成招安的顺水人情,但能让江荣廷活着回去,也算对得住那笔金沙了。
苏和泰琢磨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嗯……就说‘查无实据,且念其曾有助剿之功,暂释回籍,以观后效’。对外则称,令他回去安抚部众,不得生事。”他一拍案,“既没丢了朝廷的体面,又能借他的手去搅碾子沟的浑水,好!就这么办!”
李茂文躬身道:“大人英明。如此一来,朝廷断不会怪罪。”
苏和泰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看向佟世功:“那这事,还得劳烦佟协领去办——去跟江荣廷说清楚,是本官念他尚有可用之处,才网开一面。让他记着这份情,回去后好好‘当差’,别想着什么名分,本分些。”
佟世功心里冷笑,面上却恭顺应道:“属下遵命。定让他知道,这是大人的恩典。”
吉林城的风,怕是要往碾子沟那边,更烈地吹了。
第123章 归逢故殇
佟世功走进那座被兵勇看守的宅院时,江荣廷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捏着颗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刘绍辰站在一旁,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佟世功带着两个亲兵进来,江荣廷慢悠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早等着这一天。
“江把总。”佟世功站在三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将军有令,念你先前剿匪有功,且查无实据证明你聚众为匪,着即释放,回碾子沟安抚部众。”
江荣廷抬眼瞧他,嘴角勾了勾:“佟大人亲自来传讯,倒是让江某受宠若惊。”
“话得说在前头。”佟世功往前一步,声音冷了些,“这不是招安,更不是给你正名。将军说了,你是暂释,是让你回去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别把局面搅得太乱。至于‘管带’的名分……”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眼下还谈不上,朝廷规矩大,不是谁都能穿官袍的。”
这话戳破了江荣廷先前的念想,却也在他意料之中。江荣廷脸上反倒露出点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佟协领言重了。江某本就是草莽出身,能得将军宽宥,捡回这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哪敢奢求别的?”
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回去定当约束弟兄,绝不让碾子沟生乱,也绝不辜负将军和大人的‘成全’。”
佟世功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满,反倒全是“领情”的意思,心里那点因没办成招安而有的别扭也散了。
便顺着坡往下说:“你能明白就好。记住,安分些,别给本官惹麻烦,也别给将军添乱。”
“自然。”江荣廷点头,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几分精明,“佟大人放心,江某知道轻重。”
佟世功不再多言,转身对亲兵道:“撤了看守,让他们收拾东西,即刻出城。”说罢又看了江荣廷一眼,“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走吧。”
江荣廷冲刘绍辰使了个眼色,两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的包袱,跟着佟世功往外走。经过门岗时,那些兵勇收了枪,眼神里满是诧异——前几日还被当成要犯看管的人,怎么突然就被放走了?
坐进马车里,刘绍辰才低声道:“这佟世功,倒还算有点良心。”
江荣廷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吉林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不是良心,是规矩。他既要当他的官,就得留着咱们这些‘匪’给他垫脚。至于招安……”他放下车帘,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不急,日子长着呢。”
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朝着碾子沟的方向去了。江荣廷知道,这一步棋落得不算坏,至少,他能回到自己的地盘上了。
“回来了,回来了!”
“荣廷。”吴佳怡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你可吓死我了。”
江荣廷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刚归的暖意:“我知道,我知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真的没伤着?”吴佳怡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扫过衣襟褶皱处都要顿一顿,像是要从布料里找出些伤痕似的。
“真没事,好着呢。”他笑着挺了挺脊背。
“把总!”刘宝子几人围上来,脸上的焦灼还没褪尽。
江荣廷转向他们,语气沉了沉:“各位兄弟,辛苦你们了。绍辰早就算准了,官府扣我,图的是金帮的忌惮,不是我江荣廷这条命。这边只要立庞义为把总,官府一看按下葫芦起了瓢,便知杀我没用,自然会放我——这都是绍辰的好主意,是我没安排周全。”
“是我差点搅了局。”吴佳怡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懊恼。
“也算我一个。”朱顺紧跟着道。
庞义挠了挠头,憨声憨气的:“还有我。先前我还说要发兵吉林城,现在想想,老朱说得对。真要是动了兵,哪是救你,分明是把你往绝路上推。”
江荣廷朗声笑起来:“哈哈哈,这可不光是救我害我的事。咱立金帮,为的是啥?是保土安民,不是跟朝廷硬碰硬。真要是发兵吉林,这事的性质可就变了。”他顿了顿,转问,“我跟绍辰回来的路上听说,大哥回来了?”
“回来了。”有人应道。
刘绍辰摸着下巴琢磨:“宋大哥淡出江湖后就没了音讯,偏在这时候回来,也太巧了。”
“啥巧不巧的?”江荣廷眼里亮起来,扬声笑道,“这是老天要帮咱们!”
“把总,可不是天助。”马祥插话,“是宋大哥早有安排。他的行踪,只有香姐知道——他说过,真有急事,务必找他。咱们谁都不清楚,宋大哥最信香姐了。”
江荣廷收了笑,正色道:“那正好,咱们这就去见宋大哥。”
“走!”
一行人往总会去,脚步轻快,谁都没留意到,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郁。
总会内室里,只有春梅姑娘一个人坐着。她就那么支着肘,指尖搭在桌边,两眼放空,不知望着窗棂上的蛛网还是墙角的阴影,像尊失了魂的木偶。身下的椅子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只守着里屋那张床——床上,是宋把头早已冷透的身子。
“嫂子。”江荣廷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笑意。
春梅缓缓抬眼,眸子里没什么光,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回来了。”
“回来了。”江荣廷往内屋望了望,急切地问,“嫂子,我大哥他……咋样了?”
春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间先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哭声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江荣廷心里。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掀起床帘一角,轻声唤:“大哥,荣廷回来了。”
帘内静悄悄的。
“大哥?”他又唤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
还是没回应。
春梅的哭声越来越响,像积压了许久的雨,终于冲破了云层。江荣廷猛地掀开床帘——
第124章 殇恸金沟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身子瞬间凉透。宋把头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却再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哥……大哥啊!”
一声恸哭撞在窗纸上,江荣廷扑过去,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着。那哭声里,没了把总的沉稳,没了江湖人的硬气,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宋大哥向来把他当孩子护着,扶着他从毛头小子长成能扛事的把总,可如今,那个会拍着他肩膀说“荣廷”的人,再也不会应他了。
“大哥!”“大哥!”
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片,哭声响成一团。他们的大哥,就这么走了,临走前,怕还在惦记着这群兄弟,惦记着这片他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江荣廷哽咽着,手指攥着宋把头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化了:“大哥……荣廷回来了……你看看……看看荣廷啊……”
窗外,血色残阳还恋着天际,不肯收尽最后几缕余晖。山坳里传来雁阵的啼声,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长空中荡开,又慢慢消散。
这片土地上,他们来过,护过,哭过,笑过。可最终,能留下些什么呢?
“我做的这些,都是你大哥走前安排好的。”春梅姑娘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嘱咐我,等他去了,先别发丧,得等我把一切都料理妥当。”
“大哥……”江荣廷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哽咽着,一个字都再吐不出。
春梅抬眼望了望窗棂外的残阳,目光慢慢落回他身上,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担子:“还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当年抽签选金帮把总,那签是动了手脚的。两个纸团里,写的都是你江荣廷的名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事,只有你大哥、付老把头知道,再就是天知地知。”
“你大哥一心要保举你,认定了只有你能给金沟带来安稳日子。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包括跟我成亲,都是为了扶你起来。”春梅的眼尾泛起红,却没掉泪,“他在世时,这些从来不说,如今他走了……”
“荣廷知道,我都知道……”江荣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若不是嫂子在家坐镇,我江荣廷这条命,怕是早就埋在吉林城了……”
“把总是大命之人,自有山神爷照应。”春梅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落雪,听不出是劝还是叹。
“山神爷照应,哪如人心照应。”江荣廷垂着头,声音发颤,“我江某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嫂子……”
“你又何必这样。”春梅摆了摆手,眼神空落落的,“从我大婚那日起,就认了命了。坐吧。”
她顿了顿,江荣廷却先开了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嫂子,大哥在井子里收的那些金子,我都给你单独存着。他没后人,本就该留给你——一共六百两,往后再收着,还照样给你。”
春梅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我这一辈子,早被那冷冰冰的金子吞得干干净净了。我还要金子干啥?”她望着窗外,眼神忽然软了些,像落了层薄雪的枯草,“当年被人用一小包金沙换来关外,一路风刀雪剑的,原以为这辈子就埋在冰碴子里了。可头回见着你,我站在雪地里,竟一点都不觉得冷。那晚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偷偷掐自己的胳膊,就怕是做梦,暗自庆幸自己有这福气。”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冰花似的笑意碎了:“可谁能想到,命是金子换来的,路就得跟着金子走。他们说,我是用金沙赎来的人,该嫁谁,该做什么,由不得自己。你看看,那一小包金沙,力量有多大啊……”
“是我对不住你啊……”江荣廷垂着头,肩膀抖得厉害,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些年他总以为,给她安稳日子,给她足够的金子,就能补回些什么,可此刻才懂,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也算跟上了个侠义之人。”春梅望着里屋的方向,像是在跟宋把头说话,“你大哥在金帮总会坐着,就是一杆旗,一张虎皮。无论出什么事,总有人把他拉出来辖制你。他觉得,有他在,你总难放开手脚。为了让你掌事更有分量,他才走的,还隐姓埋名,不让你们找到。”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湿意:“他的病,本就不是非得去奉天才能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病,哪儿都治不好了……”
“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恩重如山啊……”江荣廷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如今把你救回来了,老爷也走了。”春梅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像是拍掉一身尘埃,“我春梅心如止水,往后,就一心向佛了。”
“我从前总以为,用金子能补偿你。”江荣廷声音沙哑,“现在才明白,都是我想错了……”
“金子?”春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血肉,早就被金子买光了,如今只剩个空壳。再要金子,又有何用?”
江荣廷望着她空洞的眼神,喉间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裹着彻骨的悔悟:“这几年,我成天就想着挖金子、摆金子,却从没琢磨过——原来这金子,也能摆布人啊……”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风卷着纸钱在碾子沟的土路上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
金帮总会的院子挤不下,队伍一直排到街口,八百民团弟兄齐刷刷跪成几列,粗麻孝衣罩着脊梁,腰间系着草绳,连手里的枪杆都缠了白绫。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幡旗的“哗啦”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噎,顺着队伍往远处漫,像条淌泪的河。
第125章 承旗启路
江荣廷站在灵柩前,一身重孝,麻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层薄泥。他手里攥着根丈二长的灵幡,松木杆被攥得泛潮,幡面是春梅连夜绣的,正中绣着个“宋”字,边角坠着的白麻丝被风吹得乱颤。这幡本该由长子扛,可宋把头无后,江荣廷便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青肿:“大哥,弟弟替你扛这幡,送你最后一程。”
起灵的时辰到了,八个精壮的团勇抬着灵柩,膝盖压得微微打颤,脚步沉得像踩着铅。江荣廷直起身,灵幡扛在肩上,松木杆压得锁骨生疼,可他半步没晃——他知道,这幡不仅是引路的,更是替宋把头最后看一眼他护了一辈子的金沟。
队伍刚出街口,就见两侧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各井子的把头、山坳里的猎户、甚至连保险队的弟兄,都披了孝布,手里捧着香。有人举着牌位,牌位上写着“宋公天奎之位”,香灰落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是宋把头给了俺全家活路啊……”有个豁了牙的老汉趴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流,“那年头遭了灾,是宋把头背着半袋青稞面上门……”
哭声像会传染似的,从街口漫到山根。江荣廷扛着幡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这路是宋把头当年领着弟兄们垫的,那棵老槐树是宋把头亲手栽的,连路边那口井,都是宋把头怕弟兄们渴着,带人凿了半月才出水的。
灵柩行至金帮总会的牌坊下,刘绍辰早候在那里。他手里捧着副挽联,宣纸被风掀得直响,墨迹是他连夜写的,笔锋沉得像坠了铁:
上联:护矿卫民,沥胆披肝,百里金沟皆念德
下联:培英扶众,殚精竭虑,一生肝胆自昭天
横批:义贯千秋
两个团勇上前,将挽联挂在牌坊两侧。黑字白底,在阴天下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江荣廷望着那联,喉间一哽——大哥的忠义,哪是文字能写尽的?他当年为护金帮弟兄,胸口挨过两刀,后背中过一枪,那些疤痕,早成了金沟的碑。
灵柩往山上去时,天飘起了细雨。江荣廷的孝衣被打湿,贴在背上冰凉,可他肩上的灵幡始终挺得笔直。庞义、朱顺跟在灵柩两侧,一手扶着棺木,一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泪。八百团勇的步枪都斜挎着,枪口朝下,像一片沉默的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到了坟地,春梅捧着宋把头的牌位,站在坑边,脸上没泪,只眼神空茫得像蒙了雾。江荣廷亲手将灵幡插进坟前的土里,又弯腰捧了把新土,撒在棺木上:“大哥,这土是金沟的,你踏实歇着。往后,金沟有我,弟兄们有我。”
民团弟兄们齐刷刷跪下,枪托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连成一片震得地皮发颤的共鸣。八百声“宋大哥,安息”撞在山坳里,像滚过一阵惊雷,惊起一群寒鸦,绕着坟头飞了三圈,才往远处去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白幡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江荣廷望着那杆灵幡在雨中挺立,忽然明白宋大哥为什么要藏起病情、甚至动了抽签的手脚——他要的从不是自己站在高处,而是金沟能安稳,弟兄们能活下去。
风卷着挽联的边角,“义贯千秋”几个字在雨里明明灭灭。江荣廷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忽然比那灵幡杆沉了百倍。
宋把头安葬后,春梅姑娘真的遁入了空门。
如今的春梅,只剩一副血肉躯壳。她的魂,早在那个被金沙换走自由的冬夜,在初见江荣廷时暖过一瞬,又被后来的命运冻成了冰。唯一的念想宋把头也走了,这世间于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恨透了金子。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世间俗物,不过是人亲手给它镀上了魔力。
江荣廷为这事愧疚了一辈子。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摩挲着,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声音里带着刚从迷局里挣出来的清明:“我就在想,咱的金子是越来越多,可不能再让它摆布人了。咱得用它干点实在事。”
“把总想干啥?”刘绍辰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几分期许。这些年跟着江荣廷,他最懂这位把总心里装着的不只是金砂。
江荣廷抬眼,语气定了定:“头一件,办学堂。多办几个,让咱这地面上的娃都能念书,不能一辈子就窝在山沟沟里,睁眼只认得金子。”
刘绍辰当即点头:“这事不难!只要把总一句话,找先生的事我来跑,保准妥当。”
“不行。”江荣廷摆手,语气里带着股执拗,“得办新式学堂,分启蒙堂、小学堂、中学堂。银钱上不用省,吉林城请不来先生,就往奉天去寻,哪怕花双倍的价钱,也得请真能教娃睁眼瞧世界的先生。”
“成!”刘绍辰应得干脆,“我这就去拟个章程,明儿一早就动身。”
“还有一件。”江荣廷续道,“弄个闲人房,把那些没儿没女、没处落脚的老人都接进去,管吃管住,让他们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刘绍辰眼里暖了暖:“这可是积大德的事,金沟里的老人听了,不定多念想把总的好。”
江荣廷没接话,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桌的纹路,声音低了半截,带着点自己都觉得渺茫的犹豫:“第三件事……说出来怕是你们觉得虚,也未必能成。”
“您说。”刘绍辰看出他眼底的沉郁——那是宋把头的死、春梅的遁世刻下的痕,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满肚子的沉重都吐了出来:“我想让这地面上,人人都能吃上饱饭,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是不是太离谱了?我一个金帮把总,管得了金沟,管得了几百号兄弟,可这东北多大啊……”
春梅的苦像块冰碴子硌在他心里,让他看清了这世道里,多少人被贫穷和苦难攥着喉咙。可他这点力量,实在太轻了。
刘绍辰却没笑,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
江荣廷抬眼,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咱现在是金帮把总,管的是金沟这点地界。”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却亮,“可若是能走进官府,攥住能让更多人过好日子的权柄呢?到那时,想让东北人吃饱穿暖,未必就是空谈。”
江荣廷猛地抬头,眼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惊人,可转瞬又暗了暗。他知道刘绍辰说的是理,可那扇门,哪是那么好进的?
“只是这路……”他低声道,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怕是比挖最深的金矿还难。”
窗外的风卷着槐叶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九月的天已有了凉意,却没人觉得冷——江荣廷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像是能焐热整个秋。
第126章 人心向稳
江荣廷在总会开了三天的会,把庞义、朱顺、范老三和各路人马的头领都请了来。堂屋正中摆着张长条案,上面堆着刚码齐的银元,还有账房先生老胡连夜造好的名册。
“诸位弟兄。”江荣廷站起身,手里攥着杆旱烟,却没点,“这次吉林城的事,多亏了各位抬举,千里迢迢赶来碾子沟。眼下我大哥的后事已了,我江荣廷也回来了,该给大伙一个交代。”
他目光扫过满堂人,有绺子的掌柜,有保险队的炮手,还有周边屯子自发来的商队武装,个个脸上带着风尘,眼里却亮着江湖人的直爽。
“先说句掏心窝子的。”江荣廷磕了磕烟杆,“金帮的日子,往后想往稳里过。愿意留下的弟兄,我江荣廷双手欢迎——民团扩编,咱按本事分队伍,该当队长的当队长,该管棚的管棚,饷银按民团规矩走,比外头厚三成。但有一条,得守民团的纪律,不许再像从前那样‘吃黑’,咱得靠手里的枪护着金沟的百姓,不是抢百姓的活路。”
底下有人闷笑:“江把总这话实在!咱跟着您,图的就是个正经营生,总比在山里东躲西藏强。”是南岗的绺子头,先前跟范老三搭过伙,此刻正拍着桌子应和。
庞义在旁补充,嗓门亮得很:“留下的弟兄,就去屯兵场登记,统一发号服、配枪弹。家里有老小的,咱在沟里划块地,给搭两间土坯房,往后就是碾子沟的人,金帮护着!”
江荣廷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又道:“要是想回自个的山头、保自个的地面,我也不拦着。但不能让弟兄们白跑这一趟——”他冲账房先生点头,“名册上记着的,每人五块银元,二十斤粮食。”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静了静,跟着爆发出一阵叫好。有个矮胖的保险队头头站起来拱手:“江把总这情分,咱领了!说实话,来的时候就没想着要啥好处,只念着宋大哥和您的义气。但您这么办,咱心里熨帖!”
“不止这些。”江荣廷又道,“回去的弟兄,带着我江荣廷的帖子。往后不管是遭了兵灾,还是遇了匪患,拿着帖子来碾子沟,金帮要是不管,我江荣廷任凭各位唾骂。”
朱顺站在门后,默默往院里瞅了眼——那里堆着刚从库房运出来的粮袋,银元分装在粗布包里,阳光下闪着实诚的光。他忽然想起宋把头生前常说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此刻才算真懂了几分。
屯兵场热闹得像赶年集。愿意留下的三百多号人,跟着庞义去领了号服,排队听朱顺讲民团的规矩,个个胸脯挺得笔直;要走的一千五百多人,领了银元粮食,在路口跟江荣廷拱手作别,有人把帖子揣进贴肉的兜里,说:“江把总,往后用得着咱,捎句话就行!”
江荣廷站在土坡上,望着车马队伍渐渐远去,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操练的新团勇,手里的旱烟终于点着了。烟雾里,他忽然觉得,宋大哥想要的金沟安稳,好像离得近了些——人心齐了,路才走得稳。
江荣廷踏着月色进门时,吴佳怡正坐在灯下翻看着纺织坊的账本,见他进来,忙合上账本起身,接过他肩上的搭链:“今天看你在总会忙到这时候,饭温在灶上,我去热。”
“不用,在外面垫了些。”江荣廷往炕沿坐,解下腰间的枪往炕桌旁一靠,揉了揉眉心,“民团的事总算落定了。愿意留下的三百多号弟兄,明儿就开始整编,朱顺带着操练;要走的那些,银钱粮食都发齐了,眼看着车马出了沟口。”
吴佳怡端过杯温茶递给他,指尖碰着他的手,觉出些凉意:“该这样。来的都是冲宋大哥和你的脸面,不能让人家寒心。留下的整编妥了,往后金沟的底气也足些。”
江荣廷呷了口茶,暖意漫开,笑了笑:“还是你懂我。原怕处理不好伤了和气,现在看,弟兄们都认这个理。”
吴佳怡重新拿起账本,指尖在几处数字上点了点:“我倒想起件事。民团添了人,每日耗的粮食不少,周边村屯马上秋收,粮价正低。我想在碾子沟街口开个粮行,就叫‘德盛’,跟爹在吉林的粮行同名。”
江荣廷抬眼,有些意外:“开粮行?”
“嗯。”吴佳怡点头,眼里亮着算计,“一来,收周边村屯的粮,民团自用能省些钱,也不用总往外头采买,踏实;二来,咱金沟人多,散卖给乡亲们,价钱公道些,也算积德;最要紧是第三层——跟爹在吉林的粮行通着气,这边收的杂粮往吉林运,那边的细粮往这边调,两头活络,不光能赚些差价贴补民团,真遇着灾年,也能有个照应。”
她放下账本,凑近了些:“你想啊,爹在吉林做了半辈子粮行,门路熟,咱在碾子沟立住脚,等于把线从城里牵到了山沟,里外都方便。”
江荣廷听完,忽然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手指在炕桌上敲得更轻快了些:“你这脑子,真是随了爹的经商脑袋!先前琢磨着弄纺织坊,让沟里的娘们有活干,如今又想着开粮行,把买卖从山里铺到城里,一环扣着一环。”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这事要是成了,民团的粮饷能松快不少,乡亲们也能得实惠。我江荣廷上辈子积了啥福,娶了你这么个会盘算的媳妇。”
吴佳怡拍开他的手,脸上泛红:“店面我瞧好了,就在老槐树底下,先前是个杂货铺,盘下来不难。回头让李玉堂去盯着拾掇,再从民团里挑两个本分的弟兄管账、看店,过些日子就能开起来。”
“都依你。”江荣廷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说了算。有你在,我这心里头,比存着再多金子都踏实。”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炕桌上的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像是在应和这桩顺理成章的事——金帮要稳,得有人扛枪护着;日子要活,得有粮牵着人心,还得有那纺织坊的线,把民团遗孀的光景缝缀得更紧密些。
第127章 赴吉购枪
民团扩编后,新添的三百多号弟兄里,不少人手里还拎着生锈的鸟铳,甚至有拿砍刀斧头充数的。江荣廷瞧着屯兵场操练的队伍,眉头没舒展过——手里家伙不硬,真遇着事,光凭血气拼不过。前几日已打发赵栓去吉林城递了信,今儿天不亮,便带着刘绍辰揣了银票,往吉林赶去。
大和商行的木门被推开时,檐角铜铃轻晃了两下,细碎的响声混在铺子里的算盘珠噼啪声里,倒像真成了寻常绸缎庄的动静。江荣廷拢着棉袍往里走,刘绍辰拎着个装着山参的布包紧随其后,两人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锦缎茶叶,脚步稳稳停在柜台前。
森木从账册上抬眼,见是江荣廷,脸上先堆起三分笑:“江先生倒是稀客,赵栓只说你近日或许会来,倒没想到这么快。”
“路过吉林城,想着森木老板这儿或许有好货,便顺道来叨扰。”江荣廷在八仙椅上坐下,指尖在膝头虚点,“前阵子托赵栓问的货,日本造的金钩步枪,我要一百支,配两万发子弹。”
森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开了些,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半下:“江先生要的货,我早让库房备着了——这批金钩步枪,枪管淬过火,比寻常的更耐磨,准头也俏。”他重新落回算盘,“价钱按先前约的,一分不少,现款现货。”
“成。”江荣廷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绸缎成色,“价钱按约,两日后我让赵栓带现款来取。”
森木拎起茶壶给两人续茶,瓷杯碰在桌面轻响,话锋转得自然:“江先生倒是爽快。只是前阵子提过的事,江先生想好了吗?俄国人在北边屯的那些辎重,若是咱们能搭个手,于你我都是进益,不知江先生意下如何?”
江荣廷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森木老板的意思,我揣得明白。只是弟兄们抛家舍业去拼命,手里没些实在的东西撑着,我这当把总的,没法跟弟兄们交代。”他抬眼时,目光亮了些,“开春真要是动了刀兵,俄国人往南运的辎重队,我能让他们走得磕磕绊绊。该出手时,碾子沟的弟兄刀尖子上见真章,绝不含糊。”
森木眉峰挑了挑,指尖在柜台边缘轻点:“这么说,江先生是应下了?”
“应了。”江荣廷指尖在杯沿敲了敲,语气不软不硬,“但条件得加一条:一百支之外,再添一百支金钩步枪。这一百支,是我应下这事的本钱——弟兄们的命,得用家伙什垫着。”
刘绍辰在旁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森木老板,这一百支枪,换的是开战后实打实的帮衬。你们要什么消息,要扰哪路辎重,只要不伤咱金沟的乡亲,不违良心,我们都能办。但枪得先到——弟兄们手里有家伙,腰杆子才硬,才敢跟俄国人真刀真枪地碰。”
森木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算盘在心里噼啪打了几个来回——一百支枪换个能在东边牵制俄国人的助力,划算。他忽然笑出声,往椅背上一靠:“江先生果然是干大事的,痛快!行,一百支就一百支,算我额外添的。三日后让赵栓一并来取,货齐钱清。”
“那便多谢森木老板成全了。”江荣廷举杯,与他虚碰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洒出半滴。
出商行时,秋阳已斜过街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荣廷往巷口挪了两步,望着远处的城楼,忽然低笑一声:“没成想森木答应得这么利落,原以为他得磨半天。”
刘绍辰跟着笑:“可不是?早知道该再添五十支,他许是也应了。”
“嘿,是这个理。”江荣廷拍了拍他胳膊,两人对视一眼,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混着秋风散了去。
德盛粮行的门板刚卸到一半,里头的粮香就漫了出来,混着新碾的小米气,暖融融的。赵栓先一步跨进门,见吴德盛正趴在账桌上拨算盘,忙扬声喊:“老爷子,把总来了!”
吴德盛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亮,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时带起椅腿擦地的轻响:“荣廷?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江荣廷进门时,棉袍上还沾着巷子里的风,他拱手道:“爹,前阵子事忙,没顾上过来。”
吴德盛拉他往里屋坐,嗓门洪亮,“佳怡那身子怎么样了?上回托人带信说害口厉害,这阵子缓过来没?”
“好多了,能吃下些东西了,就是夜里总醒。”江荣廷接过伙计递的茶,语气放柔了些,“她总念叨您,说等身子利索些,想跟我一起来看您。”
吴德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还是闺女贴心。对了,赵栓跟我说,佳怡在碾子沟也开了家‘德盛’?”
“嗯,刚盘下的铺子,想着收周边的粮,民团自用也方便。”江荣廷点头,“还是按您教的章程,秤足价实,乡亲们倒也信得过。”
“这就对了,粮行做的是良心买卖。”吴德盛呷了口茶,问,“这次来吉林,能呆几日?”
“明儿还得让绍辰去寻学堂先生,我先回去,顶多三日吧。”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您也别总守着这粮行,跟我们一块去碾子沟住些日子呗?佳怡常念叨您,那边院子大,清净,比在城里舒坦。”
吴德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透着固执:“不去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离了这铺子反倒不自在。守着粮行,听着伙计们吆喝,算盘珠子噼啪响,才觉着手脚都顺。折腾那趟干啥?”
江荣廷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只道:“那行,那就等佳怡生完孩子,天暖些,我一定带她娘俩过来,到时候咱再一块去碾子沟,住上些日子,让孩子也认认姥爷。”
吴德盛这才点头,往江荣廷面前推了碟炒南瓜子,眼里漾着暖意:“好,晚上咱爷俩喝两盅,我听听你们碾子沟的新鲜事。”
江荣廷应下,看着老丈人往灶房吩咐备菜的背影,心里头那点从大和商行带来的紧绷,慢慢被这满屋子的粮香泡软了。
第128章 麦枪书声
屯兵场的暮色里,二百支金钩步枪正被弟兄们擦得发亮,枪身映着最后一缕夕阳,泛出冷硬的光。江荣廷蹲在石阶上,看着庞义掂量新枪的重量,忽然“嗤”了一声。
“咋了大哥?这枪不顺眼?”庞义拎着枪栓,金属碰撞声脆生生的。
江荣廷没接话,摸出烟袋点上,烟雾绕着眉峰:“从吉林回来时,在驿站歇脚,听见官差嚼舌根——上月珲春那边,俄国人说驿站递了反俄的文书,直接把宁古塔到珲春的驿路给封了,还扣了咱朝廷的驿丞。”
庞义皱眉:“咱的地界,凭啥他们说封就封?”
“谁说不是。”江荣廷磕了磕烟灰,“吉林将军派了清军去理论,就站在驿站外头,俄国人说推搡就推搡,说开枪就开枪,当场打伤俩官兵,最后呢?官府的人愣是退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戳,火星溅在尘土里,“我听那官差说,俄国人枪管子都快顶到驿丞脑门上了,咱这边的将军还在里头‘商议’,生怕把事闹大。”
庞义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得石板响:“他娘的!这叫什么理?!”
“理?”江荣廷笑出声,声音里裹着气,“对咱百姓的时候,他们的理比谁都硬;可对着俄国人呢?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枪子儿都溅到自个弟兄身上了,倒学会‘商议’了。百姓纳粮养着他们,还得看着他们对着洋人哈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望着操练场尽头的山影,“行了,不说这些堵心的。学堂那边绍辰应该都弄妥了,咱去瞅瞅。”
刚转过屯兵场的土坡,就见往南的道上滚过来一串车辙,黑压压的粮车正往沟里赶。车把式们甩着响鞭,“驾驾”的吆喝混着马蹄声,把道边的枯草都震得发颤。麻袋缝里漏出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着金亮的光,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腥气。
江荣廷停住脚,眯眼数了数:“这得有二十多辆了吧?”
庞义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这几天天天这样。嫂子的粮行开起来,周边十里八乡的都往这儿跑,说咱这儿给价实在,过秤也公道,还管顿热乎饭。今早我去沟口瞧,马车排得老长,过秤那小子,嗓子都喊哑了。”
“你嫂子有本事。”江荣廷嘴角挑了点笑意,目光顺着粮车往南望。
“可不是嘛。”庞义往粮车那边努了努嘴,“这才开了半个月,后院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照这架势,嫂子往后就是碾子沟的大地主了。”
江荣廷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少扯蛋。这粮行不只是做生意,真遇上事,粮食比枪子还金贵。”
正说着,刘绍辰从道旁的岔路口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纸,跑得额角冒光:“把总,可算等着您了。王先生和周先生都在祠堂等着呢,娃们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来看看了。”
“走。”江荣廷迈开步子,粮车碾过土路的轱辘声、车把式的吆喝声跟在身后,倒比屯兵场的枪油味暖了些。
祠堂离粮行不远,原先堆柴火的地方早清得干干净净,新糊的窗纸透着柔和的光,廊下的石阶也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刚进门,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十几个半大的娃挤在矮桌前,小的才到桌腿高,大的也不过齐腰,都穿着打补丁的袄子,手里攥着粗麻纸,眼睛瞪得溜圆,瞅着桌上的木炭,既好奇又拘谨。
靠门这边,王先生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字,笔尖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响。他弯腰对着最前排的小娃们说:“这字念‘人’,中国人的中国人,咱中国人就要,站得直,行得正。”
里间的娃稍大些,七八岁到十二岁不等,周先生展开一张画着经纬线的纸,用木尺指着东北角:“咱碾子沟就在这儿,归吉林管,是中国的地界。俄国人在北边,但这块地,是咱祖祖辈辈刨食的地方,得记牢了。”
“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噌”地站起来,是民团老李家的二小子,嗓门亮得像敲锣,“俄国人也上学吗?他们认得‘中国’俩字不?”
周先生笑了,摸摸他的头:“他们也上学,但咱得学得更好。知道自个是中国人,知道脚下的地是啥模样,将来才不会让人随便欺负。”
吴佳怡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粗布包,见了江荣廷,擦了擦手上的麦糠:“刚从粮行过来,收完最后两车就关门了。”她把布包往桌上放,“这里头是新裁的本子,刘先生说给娃们用,糙是糙了点,总比麻纸强。”
“辛苦了,吴掌柜。”江荣廷望着她沾着麦糠的指尖,眼底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这才半月,‘德盛’的名号就传到十里外了,往后怕是得叫你‘吴大掌柜’了。”
吴佳怡把粗布包往桌上放,抬手拍了拍他胳膊,笑嗔道:“哎呀。还不是托了咱们江大把总的福,人家才敢把粮往这儿送。”
王先生教完了“人”字,又写了“地”,一笔一划地讲:“有了人,守着这地,才能活得踏实。”周先生那边开始教算术,从“一”数到“十”,娃们跟着念,声音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两种声音混在一处,撞在祠堂的木梁上,又轻轻落下来,裹着纸墨的淡香。
廊下站着几个团勇,都是娃的爹,踮着脚往里瞅,脸上带着憨笑。有个汉子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瞅咱丫头,平时在家横得像只小老虎,在先生跟前倒乖得像只猫。”旁边的人接话:“江把总说得对,咱没念过书,不能让娃也睁眼瞎,将来凭着字,总能比咱强。”
枪杆子能护着这沟,粮行能撑着这沟,而这些学写字的小手,慢慢能把“中国人”这三个字,写得更稳当些。
第129章 北沟烽烟
碾子沟的日头刚擦着西边的山尖,会房里的松木桌子上还摊着矿图。自打民团扩编后,江荣廷手里的力量已足有一千一百人——大青沟民团二百,碾子沟民团三百,村屯民团三百,守备队一百,外加二百马队,统归庞义直接指挥。那马队皆是精挑的汉子,胯下战马剽悍,手里清一色的金钩步枪,是整个民团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刻江荣廷正和刘绍辰核对着各队的军械账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堂掀着棉帘子闯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直冒白气。
“把总!”李玉堂扶着门框直喘气,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出、出事了!”
江荣廷抬眼,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先皱了起来:“慌什么?粮送完了?”
“没、没送成!”李玉堂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发颤,“北沟,打起来了!枪子跟爆豆似的,我没敢往前凑,赶紧把粮车拉回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江荣廷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身后的庞义已经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李玉堂急道:“围人的是白熊那伙匪帮!被围的是穿号服的,看装备像是清军,被堵在山坳里,估摸着有百十来号人,快顶不住了!”
“白熊?”江荣廷眉头一蹙,这名字他早有耳闻,一个俄裔汉子,生在东北,既通俄语又懂满汉话,仗着俄国人撑腰,纠集了一群亡命徒,号称“远东义勇军”,实则就是群专抢官府和商队的土匪。只是没想到,这伙人竟敢动到正规军的头上。
庞义一拍桌子:“管他围谁,这伙杂碎在宁古塔周边祸害够了,还敢跑到咱们地界撒野,正好收拾他们!”
“庞义你这话不对!”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朱顺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他猛地转向庞义,“你忘了?今年把总去吉林城领那所谓的‘封赏’,结果呢?苏和泰言而无信,把把总关在静园里,弟兄们差点就要硬闯城门救人。就这种言而无信的官,值得咱动刀动枪去救?”他往门槛上靠了靠,“咱碾子沟的弟兄,枪子是用来护着金沟弟兄和婆娘娃的,不是给官老爷当垫背的!”
刘绍辰在一旁皱着眉琢磨片刻,开口道:“朱顺的气我懂,但庞义说得也在理。白熊那伙人确实是祸害,背后还靠着俄国人,这次不打疼他们,往后怕是更敢在咱地界上横行。”
刘宝子正往腰里缠绑带,闻言停了手,看看庞义,又瞅瞅刘绍辰,最后把目光落在江荣廷身上,挠了挠头没说话——显然是在看大伙的意思。
江荣廷指尖在矿图上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缓了些却带着分量:“我没忘吉林城的事,也没忘佟世功的嘴脸。清军混账,这点咱都清楚。”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可白熊不一样。他打着俄国人的旗号,手里攥着俄国人的枪,今天敢围清军——甭管这清军是好是坏,在外人眼里,那是‘中国的兵’。他今日敢动穿号服的,明日就敢闯咱金沟,敢抢咱的粮、伤咱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的矿洞方向:“弟兄们刨金砂、种口粮,图的是啥?是安稳。可白熊这种二毛子,还有他背后的俄国人,就是来搅得咱不安稳的。咱这次出兵,不是救那些官老爷,是救咱自个的安稳——让俄国人看看,东北的汉子没软骨头;让白熊知道,中国人的地界,轮不到他替洋人舞刀弄枪!”
朱顺抿紧了嘴,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刘宝子见朱顺不吭声了,刘绍辰和庞义都明摆着支持打,便往地上啐了口:“行吧,大伙都觉得该打,那咱就打!反正白熊那杂碎也早该收拾了,就当顺带清了这祸害。”
江荣廷看向庞义,又扫过朱顺:“庞义带马队,朱顺带碾子沟本部,带足干粮和弹药。”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我亲自带队。”
“把总您亲自去?”刘绍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您去镇得住场子,家里有我盯着,保准出不了岔子。”
庞义眼里冒光:“有把总坐镇,这仗稳了!”
朱顺也直起身,手往腰后一别,闷声道:“我这就去点人。”
片刻后,金帮总会的空场上已经站满了团勇。庞义的马队在前,队列齐整;朱顺的弟兄在后,个个腰杆挺直。江荣廷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五百条汉子,庞义正给马队弟兄整着衣襟,动作利落;朱顺则在清点人数,声音洪亮。
“弟兄们都听见了,”江荣廷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白熊那伙二毛子,带着俄国人的枪,在北沟围了清军。我知道有人心里不忿——咱受够了官府的气,凭啥要救他们?”
底下的团勇里有人低声应和,声音里带着憋了许久的火气。
江荣廷抬手往下按了按,继续道:“因为白熊是俄国人的狗!他今日敢咬清军,明日就敢啃咱金沟的骨头!咱救的不是那些官老爷,是咱东北人的脸面,是咱脚下这方土的安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枪,指向西方,“庞义的马队跟我先走,朱顺带弟兄随后跟上!今天,要么把白熊踩在脚下,要么咱就埋在北沟——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
“杀!杀!杀!”
吼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庞义翻身上马,抽出马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弟兄们,跟我走!”二百匹战马踏得冻土咯吱响。
朱顺站在道边,看着马队卷起的烟尘,回身对身后弟兄喝道:“都给老子跟上!别让马队把白熊那杂碎的狗头抢了先!”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关外的荒原上迅速移动。谁也不知道被围的清军是谁,更懒得去问——他们眼里只有那个黄头发的二毛子,只有骨子里那股不能输的血性。
第130章 北沟破敌
北沟的风裹着硝烟往嗓子眼钻,铁锈混着焦糊味刮得脸生疼。江荣廷勒住马缰,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冻土上刨出浅坑。
土坡顶上,清军旗手刚被流弹掀翻,猩红血点子溅在残破龙旗上,像朵骤然炸开的花。另个兵丁扑过去攥紧旗杆,旗面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却始终没倒。坡下白熊匪帮缩成三个灰黑团,南边骑兵已抽刀,刃光在晨光里晃,马蹄踏得硬地咚咚响,眼看就要往坡上冲。
“庞义!”江荣廷的声音被风撕得发飘,却带着铁劲,“拦住南边马队!”
庞义猛扬鞭,枣红马痛得人立。他扯开嗓子吼:“让杂碎瞧瞧啥叫真骑兵!”话音未落,马刀已提在手里冲出去,身后二百马队像受惊的狼,斜斜切向白熊骑兵——先借马速擦过冲锋线,撕开缺口,旋即调转猛插,反复切割阵型。
最前的匪兵还没反应,就被庞义刀劈中脑袋,血溅在脸上,他眼皮都没眨,反手又挑开个喉咙。马队弟兄跟他一个路数,刀起刀落间,白熊骑兵阵转眼乱成一锅粥。
江荣廷掉转马头,扫过朱顺率领的团勇。三百弟兄半蹲在枯草里,枪早上了膛。他对朱顺扬下巴:“带步兵散开,给我插中间!”
朱顺猛挥手臂沉喝:“冲!”
三百团勇像松了闸,瞬间展开散兵线,踩着枯草往前扑。脚步声混着枪栓响,像阵急雹砸向匪帮主阵。匪帮正盯着坡上清军,哪防背后?直到团勇的枪声撞进耳朵,才有人回头——晚了。
“打!”朱顺吼声落,三百支步枪骤然喷火。子弹密雨似的扫向匪帮侧腰,前排匪兵连哼都来不及,成片往下倒。血雾在光里炸开,后面的人慌着调转枪口,却被同伴尸体绊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拧成乱麻。
“背后有狗!”匪帮里有人嘶吼带哭腔。枪还没对准,朱顺已拔出枪,对着个举枪的匪兵扣扳机,子弹穿胸而过,那人应声倒地。他手腕一翻,枪口指右,“砰”的一声,另个刚转身的匪兵捂脖子栽了。
江荣廷紧随其后,盯着匪帮最乱处,对身边弟兄低喝:“插缺口!”团勇顺子弹撕开的口子往前冲,步枪平端,扣扳机的手快得像风,准星里的匪兵一个个倒下——要的就是这股猛劲,让对方连还手的空当都没有。团勇们踩着尸体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烟尘,匪兵只能眼睁睁看黑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枪声像催命符响个不停。
庞义马队已在白熊骑兵阵里杀透两回,刀光过处,匪兵接连落马,尸身堆在地上,没断气的哼哼着爬不起。剩下几十骑见势不对,领头的嘶吼着收束残部,瞅准侧翼空隙猛冲,硬生生撕开条通路往白熊主阵突围——骑手们死死攥紧缰绳,催马贴地疾奔,身后庞义马队的马蹄声像擂鼓般追着,逼得他们几乎要伏在马背上。
土坡上清军看直了眼。舒淇刚塞好最后几发子弹,见西侧匪帮像被风扫的麦子,成片往下倒,南边骑兵也溃了,猛地扯嗓子吼:“援兵到了!弟兄们!冲!”剩下的清军像被点燃,举枪从坡上冲下,子弹虽稀,正好打在匪帮正面,与团勇成夹击。
江荣廷瞅准匪帮最散处,扬手往前指:“推黑旗!”团勇顺方向压,步枪子弹像道墙,挡路的匪兵全被扫倒。
前后火网刚织成,白熊在黑旗下猛的勒马。他望着西侧不断倒下的匪兵、所剩无几的骑兵,又瞥坡上冲下的清军,突然用俄汉混腔吼:“撤!往北撤!”
旗下亲兵吹起牛角号,匪兵虽慌却没溃散——毕竟是亡命徒,互相掩护着后缩,边退边回头放枪,想稳住阵脚。朱顺刚要追,被江荣廷抬手喝止:“别追!”
白熊见追兵停了,催马退到队尾,又吼了句什么,匪兵加快脚步,顺北沟往林子深处撤,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渐渐远了。
枪声歇了。风里飘着硝烟和血腥,土坡下的冻土上,匪兵尸体横七竖八,散落的弹壳在日头下闪着光。
江荣廷松开按枪的手,对朱顺扬下巴:“点伤亡,收弹药器械。”又对庞义道:“马队警戒。”
朱顺把枪插回腰套,枪身还带余温。他点两个小队长:“一队抬伤员,二队清场,子弹枪支捡仔细,别留活口。”步兵散开,有人用刺刀拨弄尸体检查,有人归拢散落的步枪,动作麻利得像收拾自家园子。
庞义勒马绕场一周,马刀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小红痕。他瞥见几个装死的匪兵,抬手一枪一个,对身后弟兄道:“看好外围,敢探头就打回去!”
舒淇打发走抬伤员的兵丁,自己提着枪往坡下走。官服上的泥血冻成硬块,没了帽子的头顶沾着草屑,每一步却踩得扎实。看见江荣廷立在那里,他隔着几步抱拳,声音哑得发涩:“在下宁古塔副都统,舒淇。多谢兄弟援手。”
江荣廷颔首回礼:“碾子沟,江荣廷。”
舒淇脚步猛地顿住,天光里眼睛亮了亮:“是替吉林府清过八面城匪患的江把总?”
江荣廷也微怔,目光扫过他腰间佩刀,那沉实的刀鞘让他想起传闻。“敢在驿站跟俄兵拔枪的舒都统?”
风卷着硝烟掠过去,两人对视片刻,舒淇先咧嘴笑了,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竟是你。早听说江把总的民团兵强马壮,没想到今日是你救了我等。”
江荣廷也笑了笑:“舒大人客气了。都是中国人,该帮的。”他顿了顿,“此地不安全,白熊说不定会回头。我看不如带着弟兄们,去碾子沟休整?”
舒淇看了眼身边疲惫不堪的兵丁,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叨扰江当家了。”
风还在刮,却似柔和了些。远处朱顺清点战场的动静、庞义马队的蹄声混在一处,透着股打完仗的落定。这一仗,不止打跑了白熊,更让这片冻土上,多了份中国人攥在一起的力气。
第131章 金沟聚首
天刚擦亮,北沟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江荣廷已带着队伍踏上归途。清军与民团的脚步声在晨露里碾过,到碾子沟时,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梁,把金沟的屋顶照得发亮。
朱顺早得了吩咐,不等队伍停稳便上前招呼。清军那边二十多个伤兵,胳膊断了的、腿上带枪伤的,被同伴搀扶着,脸色发白;民团这边也有三十多号弟兄挂了彩,多是拼杀时被流弹擦着或被刀刃划了口子,虽看着狼狈,眼神倒还硬挺。
“都往药房去!”朱顺嗓门洪亮,冲两边伤兵扬了扬手,“咱这儿二十多位医官候着呢!”
他亲自扶了个清军小兵——那兵小腿被子弹打穿,裤腿早被血浸透,疼得直抽气。“忍着点,”朱顺声音缓了些,“医官们手快,上了药就不疼了。”
药房是处宽敞的四合院,东西厢房都改成了诊室,正房摆着十几排药柜,当归、红花、血竭之类的药材味混着酒精味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安心。二十多位医官早得了信,有的在沸水里煮着绷带,有的正往瓷盘里摆镊子、剪刀,见伤兵们进来,立刻分工忙活起来。
李医官是领头的,正给个民团弟兄处理肩上的刀伤,见清军伤兵进来,只抬眼对身边两个年轻医官道:“先处理枪伤。”
民团的伤兵自在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冲正给他包扎胳膊的医官笑:“张医官,这回可得给我用点好药,别跟上次似的,疼得我三天没敢翻身。”
张医官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刚从吉林府进的新药,管够。”
满院子的呻吟声里,混着医官们的叮嘱、伤兵们的打趣,倒没了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踏实。朱顺在院里转了一圈,见两边伤兵都安置妥了,才转身往别处去。
另一边,庞义扯着嗓子喊住剩下的清军:“弟兄们一路受累,先跟我填饱肚子!”他领着人往街西头走,那边几排闲置的民房早被打扫出来,院里堆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大铁锅里熬着酸菜猪肉汤,热气混着香味飘得老远。
“先吃!吃完了歇脚,房里铺盖都是新晒过的,管够暖和!”清军兵丁们一路饥寒交迫,见这阵仗,脸上的戒备消了大半,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也轻快起来。
金帮总会的会房是座宽敞的青砖院,门前两尊石狮子虽不算精致,却也透着股威严。刚进院门,刘绍辰已迎了出来,他是个眼亮的,早从兵丁口中打听到舒淇的身份,见了面先拱手行礼,待江荣廷介绍完毕,便凑到江荣廷耳边低声道:“把总,这位可是宁古塔副都统,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这是个机会,若能攀附得上,往后在官府那就多了个帮衬。”
江荣廷眼皮微抬,没接话,只对刘绍辰道:“去备些酒菜,我陪舒都统喝几杯。”
刘绍辰心领神会,应声去了。江荣廷便对舒淇笑道:“舒都统,我带你逛逛这碾子沟?”
舒淇正好奇这金沟究竟是何模样,欣然应允。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脚下是平整的黄土路,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粮行的伙计正搬着粮袋,门楣上“德盛”两个字擦得锃亮,舒淇看了眼,笑道:“这粮行名字倒是规整。”
“是内子家里早年的字号,如今在这儿开了。”江荣廷道。往前几步,是家铁匠铺,红炉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学徒的号子,格外热闹。再拐个弯,竟见一处院落,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门口挂着“启蒙堂”的木牌。
“这是……学堂?”舒淇有些惊讶,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矿区,多是乌烟瘴气,哪有这般讲究。
“让民团弟兄们的娃认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江荣廷望着那扇窗,里面隐约能看见孩子们摇头晃脑的身影。
舒淇驻足良久,轻叹一声:“江把总,不瞒你说,我走了大半辈子关外,没见过哪个金沟能成这样。有粮行饱腹,有学堂育人,连街面都透着股安稳气。你这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江荣廷笑了笑:“不过是让弟兄们能活得像个人样罢了。”
两人逛了半条街,刘绍辰已让人来请。会房里摆了张方桌,桌上是炖得烂熟的狍子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坛烧得温热的老酒。
舒淇坐下便端起酒杯,对江荣廷举了举:“江把总,昨日北沟一战,救命之恩,舒某没齿难忘。这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
江荣廷也陪着喝了,酒液入喉,带着股烈劲。
舒淇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荣廷身上:“江把总,实不相瞒,昨日见你民团作战,悍勇有余,章法也足,这般队伍,窝在这碾子沟,实在可惜。”
江荣廷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舒淇又道:“如今关外不宁,俄人在北,倭寇在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这队伍,若能报效朝廷,编入正规军,既能保家卫国,弟兄们也能得个正经名分,岂不是比在这山沟里淘金强?”
江荣廷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舒都统有所不知,前阵子我去吉林,曾被苏将军软禁在静园,只因我这民团‘势大难制’。”
舒淇闻言,眉头皱了皱,随即沉声道:“苏将军那边,或许有他的考量,但朝廷并非人人如此。江把总,若你真想招安,有我在,定保你周全。我虽受苏将军节制,但我舒淇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江荣廷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舒都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事牵扯太多弟兄,容我再想想。”
舒淇也不逼他,爽朗一笑:“好!你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他又满上酒,“来,喝酒!不说这些,先为昨日的胜仗,再干一杯!”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照进会房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窗外碾子沟的喧嚣,也映着两个男人心中各自的盘算。这杯酒下肚,往后的路,似乎又多了几分可能。
第132章 招安初议
夜色漫进龙脖子沟时,屯子里的动静渐渐沉了下去。江荣廷推开自家院门,就见窗纸上映着吴佳怡的身影,手里正缝补着什么,昏黄的油灯把影子拉得温厚。
“回来了?”吴佳怡听见动静,掀帘迎出来,“今日风大,冻着了吧?我炖了姜汤。”
江荣廷在炕沿坐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意刚漫开,便开口道:“昨日北沟那仗,你猜咱救的是谁?竟是宁古塔副都统,舒淇。”
吴佳怡手上的针线顿了顿,眼里闪过点讶异:“朝廷的命官?怎么会陷在那儿?”
“听他说,是带队伍巡查卡伦,没防着白熊匪帮设伏。”江荣廷放下碗,指尖在炕桌上轻轻敲着,“那舒淇倒是条汉子,坡上龙旗快倒时,他亲自攥着旗杆往前冲。”
吴佳怡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了弯:“能让你说‘汉子’,想必不是寻常官爷。”
“确是敞亮人。”江荣廷想起白日里的对话,语气沉了沉,“今天他跟我说了桩事——招安。说朝廷正用人,咱这民团若编入正规军,弟兄们能得个正经名分,他还说,若真要走这条路,他能保咱周全。”
吴佳怡穿针的手停了,抬眼望他:“你怎么想?”
“我心里打鼓。”江荣廷眉头皱起来,“苏和泰把我关在静园,若不是大哥带着人逼过来,怕是难活着回来。官府的话,能信吗?”
“那你觉得舒淇这人如何?”吴佳怡没接他的话,反倒追问。
“战场上冲在最前,对弟兄们也没摆官架子。”江荣廷想了想,“昨日他说保咱们周全时,眼神倒不像是假的。”
“那你怕的,是官府这两个字,还是具体哪个人?”吴佳怡目光清亮,“吉林的苏和泰贪权,宁古塔的舒淇尚义,这就像咱金帮里,有许金龙那样的恶霸,也有宋大哥这样的好人,不能一概而论。”
江荣廷沉默了。他知道吴佳怡说得在理,可心里那道坎总过不去。
“这些日子,我去那边看弟兄们家眷时,”吴佳怡叹了口气,“见孩子们在临时搭的学堂念书,娘们凑在一块儿搓麻绳,日子看着安稳,可我总瞧着悬。你想过没有?这安稳是靠着你手里的枪杆子撑着的。朝廷能容咱们在这儿采金、练兵吗?开春的时候佟世功来二道河子,若不是刘绍辰用金沙打点,他能带兵退走?”
她放下针线,往前凑了凑:“弟兄们跟着你,不是为了当一辈子山大王。咱们在碾子沟做得再好,在官府眼里,终究是‘私设民团’,哪天他们腾出手来,这金沟说不准就成了第二个八面城。”
江荣廷的心猛地一沉。吴佳怡说的,都是他没敢深想的事。他总想着守住这方天地,却忘了这天地外头,还有更大的风浪。
“招安了,弟兄们就能脱下‘匪’的名头,”吴佳怡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切,“就算不能个个当官,至少能堂堂正正做人。将来孩子们走出去,说爹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比说爹是金沟里的把头强?舒淇说关外不宁,俄人倭寇都盯着这块地,咱们若能借着朝廷的名分,守着这关外的土,才算真的对得起弟兄们。”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江荣廷脸上的犹豫。他想起北沟战场上,清军旗手攥着残破龙旗不肯松手的模样,想起舒淇说“都是中国人”时的眼神,想起弟兄们跟着他杀许金龙、斗李占奎,不是为了斗狠,只是想活下去。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我总想着自己吃过的亏,倒忘了弟兄们的将来。这事,该好好盘算盘算。”
吴佳怡笑了,拿起姜汤碗递给他:“再喝点,暖暖身子。明日先送舒都统回去,咱们从长计议。”
第二日天刚亮,舒淇便要启程回宁古塔。江荣廷领着庞义、刘绍辰送到沟口,舒淇翻身上马,又回头道:“江把总,我在宁古塔备着好酒,等你消息。”
“舒都统保重,”江荣廷拱手,“不出半月,我定给你个回话。”
看着清军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江荣廷转身对身后两人道:“去通知朱顺、范老三、刘宝子,半个时辰后,会房议事。”
金帮总会的会房里,刘绍辰捧着个账本,见江荣廷进来,率先起身;范老三刚从大青沟赶回来,身上还带着矿砂的寒气;刘宝子挠着头皮,眼神里带着好奇;庞义和朱顺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今日叫各位来,是说招安的事,”江荣廷开门见山,将舒淇的提议说了一遍,“舒都统承诺,若咱们想归顺朝廷,他会上书苏和泰。”
话音刚落,刘宝子先开了口:“把总,咱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喝,不用看官府脸色,招安了还得听他们瞎指挥,划算吗?”
范老三一直没说话,这时猛地拍了下桌子:“我怕的是苏和泰说翻脸就翻脸,若招安后他们卸磨杀驴,弟兄们的命咋办?”
朱顺皱着眉,缓缓道:“三哥的顾虑得防着。但舒都统这人,北沟一战我看在眼里,不像背信弃义之辈。关键是,招安后咱们能得到啥,又得舍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荣廷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绍辰,怎么看?”
刘绍辰放下账本,清了清嗓子:“各位当家,依我看,招安是迟早的事。咱们现在有一千多弟兄,兵强马壮,碾子沟年产金九万两,这在朝廷眼里,既是实力,也是隐患。与其等他们派兵来剿,不如主动归顺,占个先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舒都统说的很实在——保留编制,把总统领。这意味着咱们兵权还在手里,只是换了个名头。有了朝廷的名分,咱们采金、经商,税吏不敢乱伸手;跟俄人、倭寇打交道,也师出有名。”
范老三仍有些犹豫:“那咱跟官府打交道,总得受气吧?”
“受气也比被围剿强,”刘绍辰笑了笑,“就像咱金帮立规矩,总得有个章法。朝廷再乱,也比当‘匪’强——至少弟兄们的家眷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孩子们能去府城念书。”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软肋。
第133章 宁使议招
朱顺看向江荣廷:“把总,你信舒淇?”
“信一半,防一半,”江荣廷沉声道,“先让绍辰去趟宁古塔,问问舒淇这事该怎么弄。要是苏和泰那边点头,咱再谈具体章程——编制怎么定,粮饷怎么发,弟兄们的家眷如何安置,都得一条条写进文书里,少一条都不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几张熟悉的脸,声音里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咱弟兄们扛枪拼命,不是为了当官发财,就图在这关外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舒淇既然指了这条路,咱就得试试。成了,弟兄们有个正经归宿;不成,大不了咱退回碾子沟,凭咱手里的枪杆子,谁也别想欺负到头上!”
庞义先点了头,粗声道:“大哥心里有数,咱跟着走就是。”
范老三、朱顺、刘宝子跟着应和,几人相视一眼,眼里都透着股同生共死的笃定。
会房外,碾子沟的街面上,粮行的伙计正往大青沟送粮食,学堂里的读书声朗朗传出,铁匠铺的锤声依旧响亮。没人知道,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决定,已在这青砖院里悄然定下。而关外的风,似乎也带着些不一样的意味,卷着远处的炊烟,往宁古塔的方向飘去。
刘绍辰带着江荣廷的亲笔信,在第三日清晨出了碾子沟。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把狐皮帽檐往下压了压,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团勇,马背上驮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五千两银子,用棉絮裹得严实,外头看着倒像些寻常货物。
“刘先生,过了前面那道卡子,就属宁古塔地界了。”打头的团勇勒住马,指着远处山口的木栅栏。那里插着清军的旗号,几个兵丁正缩在避风处烤火。
刘绍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路引,上面盖着江荣廷的私印,另有块黄铜腰牌,正面刻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背面是个“舒”字,正是舒淇临走时留下的随身腰牌。“别紧张,按舒都统的安排来。”
到了卡子前,兵丁们果然上前来盘查。为首的队官瞥了眼路引,又接过那腰牌,掂量着成色,见上面的刻痕与都统衙门的腰牌样式分毫不差,脸上的警惕顿时散了,咧嘴笑道:“是碾子沟来的先生?舒大人早有吩咐,您请过。”说着挥手让兵丁挪开栅栏,连马背上的箱子都没开箱检查。
刘绍辰心里踏实了些。连这小小的卡子舒淇都提前打了招呼,看来招安的事,对方是真心在推进。
进了宁古塔城,街市比碾子沟繁华得多。青石板路上车辙纵横,两旁商号林立,连吆喝声都带着股官话的调子。舒淇的官署在城中心,是座不算阔气的四合院,门口的兵丁见了刘绍辰手里的腰牌,直接领着往里走。
正房里,舒淇正对着张舆图琢磨,见刘绍辰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刘先生一路辛苦!快坐,上茶!”
刘绍辰拱手行礼,开门见山:“舒都统,我们把总让我来给您回话——招安的事,他愿按您说的章程,试着走一趟。”说着从怀里掏出江荣廷的亲笔信,双手递过去。
舒淇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眉头舒展不少:“江把总是个明白人。我就说嘛,大丈夫当为家国出力,总困在山沟里不是长久之计。”
刘绍辰示意团勇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这点心意,是把总让我带给都统的。五千两,不成敬意,权当给弟兄们添些过冬的衣裳。”
舒淇看了眼银子,脸色却沉了下来:“刘先生这是做什么?”
“都统您也知道,”刘绍辰赔着笑,“咱们金帮都是粗人,不懂官场规矩,这点钱……”
“钱你带回去。”舒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北沟一战,江把总救了我和麾下百十号弟兄的命,这份情,五千两金子都换不来。我舒淇若贪这点钱,昨日北沟战场上就不会跟弟兄们一起拼命了!”
他把银票往刘绍辰面前推了推:“招安是公事,也是为了关外的安稳,不是交易。江把总信我,我就不能让他寒心。”
刘绍辰没想到舒淇如此刚直,一时倒有些局促,只好让团勇把箱子合上:“都统高义,刘某回去定当禀明把总。”
“这就对了。”舒淇脸色缓和下来,给刘绍辰斟了杯茶,“你们的顾虑我懂。实话说,我能拍板的,只有一条——归顺后,你部人马原封不动,仍由江把总统领,编制都能保住。至于粮饷、驻地、军械这些,我说了不算,得报吉林将军府批准。”
他指着桌上一张素笺:“我已拟了个大致文书,把这点写清楚了。苏将军那边,我会亲自递帖说明。”
刘绍辰心里一动:“不知苏将军那边……”
舒淇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苏将军是个谨慎人,对你们这支部队,既想用,又怕制不住。他身边最得信的是他的幕僚李茂文,这人是他的同乡,掌管文案,苏将军的奏折十有八九都经他的手,说话分量极重。想让文书顺顺当当批下来,李幕僚那里,少不得要打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更要紧的是他那位如夫人,姓柳,苏州人,极受宠。苏将军的心思,十有八九都听她的。这位柳夫人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偏喜实打实的金银首饰,成色越足、分量越重,她越上心。去年有个参商想承包官山,就是给她送了满满一箱赤金首饰,这事才成的。”
刘绍辰皱起眉:“依都统看,这两处打点,大约需要多少?”
“李幕僚那边,最少五千两。”舒淇掰着手指头算,“他看着清廉,实则贪得很,去年佟世功想挪笔军饷,就是给他送了六千两,才把账做平的。至于柳夫人,一万两怕是打不住——她要的是足金实银,少了拿不出手,也入不了她的眼。”
第134章 金匣赴吉
这前后加起来,竟是一万五千两往上。刘绍辰心里盘算着,倒不担心拿不出——这两年碾子沟金矿的产能一直很高,库里存着不少,江荣廷早说过,只要是为了弟兄们的将来,该花的钱绝不含糊。他更担心的是,这些银子送出去,能不能真起作用。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开销,”舒淇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数目不小,但朝廷办事就是如此。若舍不得这点钱,将来弟兄们没个正经名分,哪天苏将军真派大军来剿,损失的就不是万两银子了。”
刘绍辰点头:“都统说得是。这事我回去定当跟把总细细盘算。只是……送礼总得有个由头,贸然送过去,怕是会惹祸。”
“这你放心。”舒淇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短笺,“我给你写两封引荐信。李幕僚那里,你就说是我故人的账房,来给将军府送些‘金矿章程’的参考文书;柳夫人那边,你托人说是我托江南的朋友捎来的‘年节贺礼’,她见了信,自然明白。”
他把信笺吹干,递给刘绍辰:“文书我明日就差人送出去。回去以后,你们把礼备齐了。”
舒淇又拍了拍刘绍辰的肩膀:“刘先生,实不相瞒,我盼着你们归顺,不是为了朝廷那点粮饷,是想让关外多支能打仗的队伍。俄人在珲春那边又增兵了,倭寇也在南边转悠,多个人手,就多份底气。”
刘绍辰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他起身告辞:“那刘某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回去复命。”
舒淇送到门口,又叮嘱道:“告诉江把总,事在人为。只要苏将军那边批了,我保你们人马不动、编制不拆,其余的,咱们慢慢磨。”
出了官署,雪不知何时停了。刘绍辰捏了捏怀里的引荐信,心里盘算着:只要按着舒都统的法子,拿着引荐信去送礼,该是稳妥的。最好能在年前送到,借着年节的由头,更显自然。
他翻身上马,对团勇道:“走,尽快回碾子沟,当家的还等着回话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宁古塔的风里,似乎也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有官场的油腻,也有几分让人期待的光亮。刘绍辰知道,这趟宁古塔没白来,招安的路,算是真正踩出了第一步。
刘绍辰赶回碾子沟时,天已擦黑。江荣廷正在会房等着,桌上摆着刚温好的烧酒,见他进来,忙起身掀了棉帘:“可算回来了,路上没耽搁?”
刘绍辰跺掉脚上的雪,搓着冻红的手进屋,接过江荣廷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才把宁古塔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舒都统说,李茂文最少得五千两,柳夫人那边一万两才够看。还说柳夫人偏爱足金实银的首饰,越沉越上心。”
江荣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沉默片刻道:“五千两太少,李茂文是苏和泰的左膀右臂,这事能不能成,他的嘴最关键。给一万两,让他觉得这桩事值得他在将军面前下力气周旋。”
刘绍辰一怔:“一万两?这比舒都统说的翻了倍。”
“宁肯多花银子,也不能出岔子。”江荣廷语气果决,“弟兄们跟着我在金沟里刨食、在战场上拼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堂堂正正活下去?招安这事,成了,咱们就能脱了‘匪’的名头,家眷孩子也能抬头做人;不成,咱们还得缩在这山沟里,哪天官府腾出手来,就是刀兵相向的日子。这点银子,买的是将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至于柳夫人,舒都统说她爱金银,今年又是兔年,咱们就投其所好。让人去银匠铺,打一尊足金兔子——要巴掌大,兔子耳朵上嵌两颗红宝石;再打一尊小金佛,得有香火纹,看着就吉利;一对龙凤呈祥的金镯子,要实心的,最少得五两一个;在打一支凤凰衔珠的金钗,凤凰翅膀用细金丝编,眼珠嵌蓝宝石。”
刘绍辰在心里默算,这几样首饰,单是金子就得用掉近百两,再加上宝石,配上一万两银票,总花费怕是要两万两往上,不禁咋舌:“当家的,这手笔是不是太……”
“两万两,值。”江荣廷打断他,“柳夫人受苏将军宠信,她一句话,顶得过李幕僚十句。这些首饰看着沉,拿在手里有分量,比银票更扎眼,也更合她的性子。你让人盯着银匠铺,连夜赶工,务必打得分毫不差——兔子的绒毛要刻得根根分明,金佛的衣纹要流畅,镯子上的龙凤得活灵活现。”
“我这就去安排。”刘绍辰起身要走,又被江荣廷叫住。
“让银匠把这些首饰装在紫檀木匣里,铺着红绒布,外头再套个描金漆盒。银票单独封在锦袋里,跟首饰一起送。”江荣廷补充道,“舒都统给的引荐信你收好,去吉林后,先见李茂文,再去将军府见柳夫人,按他说的由头行事,别露了咱们的底。”
接下来的三日,碾子沟的银匠铺彻夜灯火通明。三个最老手的银匠围着炭火,手里的小锤敲得叮当响。金兔子的耳朵要弯得恰到好处,小金佛的眉眼要慈和,金镯子的龙凤纹路得对称,金钗的凤凰尾羽要展开得自然——稍有差池,江荣廷便让人重打,半点不含糊。
冬月十八这天,首饰终于赶制完成。紫檀木匣打开时,满室金光晃眼:金兔子蹲在红绒布上,红宝石耳朵透着喜气;小金佛眉眼低垂,仿佛真有佛光流转;金镯子扣在一起,撞出沉闷的声响;金钗上的凤凰衔着珍珠。
刘绍辰带着两个稳妥的弟兄,赶着一辆盖着厚毡的马车,往吉林去。车厢里,首饰匣和装银票的锦袋被小心地裹在棉絮里,生怕颠簸坏了。
第135章 将意难决
到了吉林城,刘绍辰先找了家僻静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揣着舒淇的引荐信,往李茂文府上走。
李茂文的宅子在将军府后街,门房见了引荐信,打量着刘绍辰体面的穿着,忙领着往里走。书房里,李茂文正对着账本皱眉,见了刘绍辰,脸上堆起笑:“舒都统的信我看过了,江把总有心了。”
刘绍辰掏出锦袋,推到他面前:“一点薄礼,给大人添些笔墨钱。我家当家的说,将来若能归顺朝廷,全凭大人提携。”
李茂文捏了捏锦袋的厚度,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比他预想的多了近一倍。他慢悠悠地打开,见是一叠一万两的银票,脸上的笑顿时真切了些:“江把总是个爽快人。舒都统在信里说了,你们北沟那仗打得漂亮。”
“全凭大人在将军面前美言。”刘绍辰赔笑道,“我家把总说,将来金矿的收益,少不了大人的份例。”
“放心,”李茂文把银票塞进袖袋,语气松快了不少,“舒都统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文书我看过了,写得周详,过几日我就给将军递上去,保准顺顺当当。”
从李茂文家出来,刘绍辰又往将军府去。侧门的丫鬟见了引荐信,领着他往后院暖阁走。柳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见刘绍辰捧着漆盒进来,懒懒抬了抬眼:“舒都统又送什么来了?”
“是些年节的小玩意儿,给夫人添喜。”刘绍辰打开漆盒,露出里面的紫檀木匣,再掀开匣盖——金光顿时漫了满室。
柳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放下佛珠,伸手拿起金兔子,指尖划过上面的绒毛纹路:“这兔子做得可真巧,耳朵上的红石头也亮。”她又拿起金佛,掂了掂分量,“是足金的?”
“回夫人,都是十足赤金,银匠铺连夜打的,特意按今年的兔年做的。”刘绍辰适时递上锦袋,“还有些心意,给夫人添些脂粉钱。”
柳夫人捏了捏锦袋,知道是银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把金钗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凤凰衔珠的样子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舒都统有心了,江把总也会办事。”
她把首饰放回匣里,对身边的丫鬟道:“收起来,摆在我的梳妆台上。”又对刘绍辰道,“回去告诉你家把总,好好练兵——苏将军正念叨着北边的防务,你们若真有本事,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从将军府出来,刘绍辰长长舒了口气。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肩头却不觉得冷。他回头望了眼那片朱红宫墙,心里清楚,这两万两花得值——李茂文的态度,柳夫人的笑意,都在说一件事:招安的事,成了大半。
回到客栈,他立刻让人往碾子沟送信:“礼已送到,二位都甚喜,静候批复。”
马车碾过积雪,往碾子沟走。刘绍辰坐在车里,心里盘算着:过了年,该就能等来将军府的文书了。到那时,碾子沟的弟兄们,就能换上朝廷的号服,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车外的风声里,仿佛都带着几分期待的暖意。
吉林将军府的文案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苏和泰脸上的沉郁。他捏着舒淇送来的文书,指尖把纸页都捻出了褶皱,眉头拧成个疙瘩。
“宁古塔副都统舒淇,为碾子沟江荣廷招安事……”苏和泰念着开头,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了口冰碴,“江荣廷?那个碾子沟的金匪?”
文书上满是溢美之词,说江荣廷“勇冠三军,北沟一战击溃白熊匪帮,护我大清子民”,又说其“性忠义,愿率部归顺,效命疆场”,字里行间,倒像是在夸一位久经沙场的名将。
旁边的李茂文捧着茶盏,见苏和泰脸色不善,忙笑道:“将军,舒都统这文书,写得是实在话。那江荣廷确实有些本事,北沟之战,白熊匪帮勾结俄人散兵,烧杀掳掠,正是江荣廷带着民团从侧面杀出,才解了舒都统的围。听说他手下那支队伍,枪法准、马术精,比咱们有些绿营兵还能打。”
苏和泰抬眼瞥他:“李大人倒是对他很熟?”
“不敢,”李茂文欠了欠身,语气恳切,“属下也是听前线兵丁说的。眼下俄人在珲春、哈尔滨增兵,调了不少兵力过去,宁古塔那边防务空虚得很,舒都统手里能用的兵不足千人,正愁没人手。江荣廷手下有一千多弟兄,都是从刀山里滚出来的,若能归顺,正好补了宁古塔的缺。”
苏和泰没说话,手指仍在文书上敲着,江荣廷说到底不过是金沟里蹦出来的匪首。先前诱他到吉林软禁,本就是想寻个由头除了他——关外地面本就不太平,留着这么股握枪杆子、占金矿的野势力,哪天扎下根来,比白熊匪帮还难对付。偏是宋天奎那老东西临死前还聚了数千人在碾子沟摆阵仗,硬生生逼得他松了手,反倒让这匪首得了个“安抚地方”的空名,平白留了祸患。
可李茂文的话,又让他不得不掂量。朝廷上个月刚下了旨意,说“关外多事,宜招抚地方义勇,以补兵力之缺”,江荣廷的民团,不正是“地方义勇”?宁古塔防务空虚是实情,舒淇催了好几回要兵,总不能真让俄人从那边钻了空子。
“他若归顺,肯受舒淇节制?”苏和泰冷不丁问。
“舒都统特地担保,说江荣廷是个可用的汉子,绝非乱臣贼子。”李茂文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缓,“他还说,只要肯容下他那支队伍,不拆散编制,江荣廷定会感念将军的恩典——毕竟是给了他们个正经名分,脱了‘匪’的帽子。到时候他感激还来不及,自然会实心实意报效朝廷,断不会有二心的。”
苏和泰哼了一声,把文书扔在桌上:“先搁着吧。”
李茂文知道他心里松动了,不再多劝,只躬身退了出去。
第136章 招安事宜
傍晚,苏和泰回到内院,柳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试新首饰。见他进来,忙笑着迎上去:“将军回来了?你看我这新得的金兔子,做得多巧。”
她把江荣廷送的金兔子递到他面前,红宝石耳朵在烛火下闪着光:“是舒都统托人送的年礼,说是他一个‘朋友’的心意。那朋友倒会办事,知道我喜欢这些实心的物件。”
苏和泰瞥了眼金兔子,认出是足金打造,工艺精致,心里隐约猜到是江荣廷送的,却没点破。
“将军今日看着不开心?”柳夫人凑过来,给他捶着肩膀,语气娇柔,“是不是为宁古塔的事烦忧?我听丫鬟说,那边兵少,您一直不放心。”
“嗯,”苏和泰叹了口气,“舒淇想招安江荣廷,你说这等人,能信吗?”
“江荣廷?”柳夫人故作惊讶,随即笑了,“是不是碾子沟那个把总?我倒听人说过,他虽出身草莽,却极懂规矩。就说这首饰吧,知道我偏爱足金的,送的都是实打实的物件,比那些瞎送的人懂事多了。”
她往苏和泰怀里靠了靠:“将军您想,他若真是野心想反,何苦费这心思讨好?依我看,他不过是想让手下的弟兄们有个正经名分。宁古塔正好缺人,您给他个机会,让他去那边守着。”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苏和泰嘴上斥着,语气却软了。
“我是不懂,”柳夫人捏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可我知道,朝廷让招抚义勇,您若把这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再说,那江荣廷能打,让他去宁古塔挡俄人,总比让咱们的兵去送命强,您说是不是?”
苏和泰看着她鬓边的金钗——正是江荣廷送的那支凤凰衔珠钗,烛光下,凤凰的金丝翅膀闪着暖光。他忽然想起李茂文的话,想起朝廷的旨意,想起宁古塔空荡荡的营房。
是啊,留着江荣廷,是个隐患;杀了他,碾子沟一千多弟兄怕是要反,反倒添乱;不如招安了,让他去宁古塔填防,成则为我所用,败则除了祸患,横竖不亏。
“明日让李茂文过去。”苏和泰突然道。
柳夫人眼睛一亮:“将军答应了?”
苏和泰哼了一声,却没否认,只拿起那只金兔子,掂量着分量:“让他明日就启程去碾子沟,跟江荣廷把话说清楚。”
次日一早,李茂文接到传召,匆匆赶到将军府。苏和泰坐在堂上,把拟好的章程推给他:“你去碾子沟,告诉江荣廷,朝廷准他招安。他的队伍编为‘宁古塔巡防营’,兼管碾子沟金帮事务,粮饷按防军标准,军械由宁古塔统筹,日常听舒淇调度。若敢有二心,定斩不饶。”
李茂文躬身接了章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属下遵令,这就启程。”
关外的风,似乎也带着些暖意,吹得人心里亮堂起来。
碾子沟江荣廷的会房里,炭盆里的火苗舔着木炭,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李茂文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对面的江荣廷,又瞥了眼旁边垂手而立的刘绍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江荣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和:“李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将军府的意思,还请大人明言。”
“江把总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李茂文放下茶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卷纸,“将军府商议的章程,大致有几条。”
他展开纸卷,念道:“第一,你麾下这一千一百号弟兄,全数编入巡防营,定名为‘宁古塔步兵巡防营’。这支部队直隶于吉林将军府,日常操练、调度,受宁古塔副都统节制。”
江荣廷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没接话,只示意他继续。
“第二,”李茂文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荣廷,“巡防营需承诺听候调遣,参与吉林境内的剿匪任务,必要时也得承担边防差事——比如宁古塔周边的卡伦值守,这是朝廷养兵的本分。”
“大人说的是。”江荣廷微微颔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该如此。只是……”他话锋一转,“我那些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如今入了编制,总得有个体面前程。不知将军府对他们的安置,可有章程?”
李茂文早有准备,从纸卷里抽出另一张单子:“江把总放心,人员安排都拟好了。你任管带,总领全营。庞义勇猛,可任帮带,协助你统管营务。”
他念着名字:“刘宝子、范老三、朱顺,各任哨官,每哨编三百五十人,共三哨。另设亲兵五十人,由马翔统领,护卫你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绍辰:“刘先生精明干练,可任营中文案,掌管文书、饷银账目。”
江荣廷听着,眉头渐渐舒展。这安排与他心里盘算的相差无几,可见对方确实做了功课。“多谢将军大人体恤。”
“防区也定了,”李茂文又道,“以碾子沟金矿为中心,沿碾子沟到宁古塔的官道布设汛卡,兼顾宁古塔周边防务。这一带本就是你熟稔的地界,管起来也顺手。”
最关键的一条来了,李茂文的语气沉了沉:“还有件重中之重的事——将军准你兼管碾子沟金帮事务。以往沟里多有偷采砂金的,税银流失严重,往后这事得由你牵头整顿。”
他抬眼直视江荣廷:“金矿产出,需按三成比例上缴朝廷,将军府会派税官来沟里常驻,登记、征收都由他们经手。这是朝廷的规矩,不能含糊。”
江荣廷沉默片刻。三成税不算少,但能名正言顺地管着金帮,这点代价值得。他抬头道:“大人放心,只要弟兄们的安置妥当,税银之事,我定会办妥。金帮那些零散矿洞,也该好好规整了。”
李茂文见他应下,脸上露出笑意:“江当家果然识大体。这么说,这章程你是认了?”
“认了。”江荣廷点头,对刘绍辰使了个眼色。
第137章 暗账筹谋
刘绍辰转身从里间抱出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这点心意,是江把总给大人路上添些茶水钱的。”
李茂文低头瞥了眼木匣,五千两银票叠得方方正正,纸角挺括。他嘴角笑意更深,也不客套,伸手从匣里拈起银票,数都没数,便顺势揣进了袖袋——动作熟稔得像是揣自己的东西。“江把总这份心意,我领了。”他拍了拍袖袋,那里微微鼓起一块,语气里带了几分同僚间的随意,“往后都是为朝廷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客气就生分了。”
他把章程推到江荣廷面前:“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我好带回吉林复命。将军见了,定知你诚意。”
江荣廷取过笔,蘸了墨,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指印。朱砂印泥落在纸上,像颗沉甸甸的印信,把两方的心思都落了实。
“好。”李茂文拿起章程,小心卷好塞进皮包,起身时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往后便是一处效力了。同是为朝廷镇守关外,彼此照应着,差事才能办得顺顺当当。”
“大人说的是,往后仰仗之处还多。”江荣廷也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同僚”的认同。
“章程我先带回吉林,”李茂文整了整衣襟,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将军府那边还要行文备案,待兵部批了委任状,再派人送来。到那时,江管带可就要正式走马上任了。”
“有劳大人了。”江荣廷送他到门口。
会房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炭盆火星四溅。李茂文裹紧披风,回头又冲江荣廷拱手笑了笑,那笑意里再无半分初见时的疏离,反倒透着几分“自家人”的热络。他拢了拢袖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江荣廷立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李茂文揣着银票时的坦然,那句“同朝为官”,都在提醒他——这桩事,算是真的落定了。往后的路,终究是换了个走法。
送走李茂文,江荣廷没多耽搁,当即把刘绍辰叫到了账房。窗纸刚被日头晒透,他没急着说话,先从柜里翻出一本账册,指尖在上面敲了敲——那是去年金场的实产账,红笔圈着的数字刺眼得很:黄金九万两。
“三成税,你算算多少?”江荣廷的烟杆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账本上。
刘绍辰早算过,指尖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九万两的三成,就是两万七千两。”他抬眼瞅着江荣廷,“把总不舍得,是该的。咱营里要添枪弹,弟兄们的饷银得足,哪样不要钱?真把这三成全缴了,手里就空了。”
江荣廷哼了声,烟杆往账册上一点:“总会原先抽三成,那是弟兄们心甘情愿——抽上来的钱,买枪、修堡、冬天给孤寡发粮,都花在沟里。如今换成官府,这三成税缴上去,指不定填了谁的腰包,咱凭啥当这个冤大头?”
“李茂文回去以后就得派税官,得赶紧想辙。”刘绍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他们不懂采金的门道。咱金场分里外沟,外沟是明面上的,砂量稀,一年顶多产金三万两;里沟才是真出砂的,那六万两,全在里头藏着。”
江荣廷眼里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得做两本账。”刘绍辰拿起毛笔,从抽屉里另取了本空白账册摊开,“这本就当明账,写上‘碾子沟产金三万两’。税官来了,就带他们去外沟看,让采金的弟兄们故意放慢进度,砂堆往稀里掺土。里沟那边,让朱顺带弟兄守着,说是‘新探的矿,还没出砂’,谁也不许靠近。”
“账面上呢?”江荣廷追问。
“明账就按外沟的数算,三万两的三成,缴九千两税金,不多不少,看着合规。”刘绍辰又翻出本“成本账”的空册,“再虚报些开销——人工、工具、骡马费,往高了填,就说今年山洪冲了矿洞,修洞花了不少,税官就算起疑,也查不出实底。”
江荣廷摩挲着烟杆,想起总会的老规矩。以往金帮抽的三成,名义上是“帮费”,实则全由他调度:修路通了内外沟,给沟里农户免了租子,设闲人房收留无依的老弱,给弟兄们的遗孀按月发津贴,还办了学堂教娃认字——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弟兄们从不说啥。如今官府要的三成,若是全缴,这些事就办不成了,碾子沟的人心怕要散。
“还有总会的抽成。”他忽然道,“明面上得换个名目,不能再叫‘帮费’——就说按规矩收‘矿洞租金’‘工具折旧费’,这三成里该缴给官府的税金,由总会统一交给矿务局,免得税官挑刺说咱‘重复盘剥’。”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暗地里,让各沟把头把这三成实打实记在这本实产账上——除了缴给官府的那部分,余下的不能动,得留着当营里的‘活钱’,万一打起仗来,买枪弹、招团勇,都得靠它。”
刘绍辰点头:“把总放心,我这就去跟把头们说,把实产账理得严实些,再把明账按外沟的数填好。税官那边,我多备些好酒好菜,再塞点银子,保管他们睁只眼闭只眼。”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金场的方向。远处的矿洞冒着白烟,那是弟兄们在淘金,锤声混着吆喝,在沟谷里荡开。他忽然觉得,这比北沟战场上的厮杀更难——战场上拼的是勇,如今拼的是细,一步算错,不光自己的营伍撑不住,连碾子沟的百姓都得跟着受委屈。
“得让弟兄们守口如瓶。”他沉声道,“谁要是走漏了里沟的消息,按帮规处置。”
“放心,都是跟着把总出生入死的,嘴严实。”刘绍辰把实产账锁进柜子,又拿着空白明账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保准税官来了挑不出错。”
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账册上,像个张开的盾。江荣廷拿起烟杆,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心里有了数:这官得做,这钱得留,碾子沟的日子,不能因为招安就变了味。
第138章 授印编营
刚进腊月,吉林将军府的专差就来了。两匹快马奔进沟时,马蹄溅起的泥雪沾了半幅“吉林将军府”的杏黄大旗,前头那骑官服上绣着参领补子,翻身下马时,手里捧着个朱漆木盒,直往江荣廷的会房去。
“江荣廷接札!”参领站在阶前,扬声唱喏。江荣廷带着庞义、刘宝子几个迎出来时,院坝里已站满了弟兄——前几日刘绍辰早按名册点验过,一千一百号人一个不少,此刻都揣着劲望着那木盒。
札文是用素黄纸写的,参领展开时,声音穿透了晨雾:“为札饬事:吉林将军苏和泰奏请,准碾子沟江荣廷所部改编为‘宁古塔巡防营’,定编一千一百人。江荣廷授管带职,赏五品顶戴;庞义授帮带,刘宝子、朱顺、范老三分任前、中、后哨哨官,马翔领亲兵哨……”
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就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庞义攥着拳——他打小在村里放牛,没想过能得个“帮带”的名分;刘宝子摸着耳朵笑,粗嘎的嗓门压不住:“咱也成官爷了?”江荣廷没作声,只在参领捧过铜质“管带关防”时,双手接了过来。印面不大,却沉得很,“宁古塔巡防营”六个阳文篆字,被他指尖摩挲得发亮。
授印的同时,另一匹马上的兵卒已在院中立起了旗杆。青布包裹的旗子一扯开,青龙纹在风里舒展,旗面正中绣着“宁古塔巡防营”六个红绒字,飘得比金场的江字旗精神。参领看着旗杆,又道:“舒都统有令,三日后校场点验,着全营换号服,整军纪。”
换衣服是头桩大事。刘绍辰早按名册领了料子,管带的冬装单独堆在案上:深蓝细棉布长袍先套在里头,外头罩件青布号坎,前后各缝一块红布方章,前章绣“管带”,后章绣“宁古塔巡防营”;最外层是件对襟无袖的青布棉马褂,往肩上一搭,风都钻不进去。江荣廷试穿时,刘绍辰又递过条银扣皮带——扣头是錾花的,腰间悬指挥刀,刀鞘包着银皮,刀柄嵌的铜饰在窗下闪了闪,不多不少正好二尺五寸长。
“把总这靴子也得换。”刘绍辰蹲下身,帮他踩了踩黑布靴的靴筒。两道蓝线绣在靴帮上,是五品管带才有的规制,江荣廷跺了跺,靴底的铁钉敲得砖地响。
院里早闹开了。庞义的号坎是“帮带”红章,他套上时扯着袖子转,粗声说:“比穿老棉袄得劲!”
朱顺他们几个哨官的号坎是蓝布章,士兵们则是灰布的,前襟缝着“宁古塔巡防营”的白布小章;
马翔领着亲兵换衣服时最仔细,连号坎的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亲兵的号坎边镶了圈红边,是江荣廷特意让人加的。
授职的热闹还没散,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荣廷,姐姐来讨杯喜酒喝喽!”
江荣廷回头,见邱玉香挎着个红布包袱走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她眼尖,头一眼就瞥见江荣廷帽上的玻璃顶子:“五品顶戴都戴上了?”邱玉香几步走到近前,伸手虚虚比了比,惊讶地说道,“这可真是出息了。”
“咋的?”江荣廷抬手摸了摸顶子,嘴角压不住笑,“不兴咱弟兄们也戴回官帽?”
“好家伙,这不比县太爷的官还大吗?”邱玉香往他身上打量,红布方章上“管带”二字明晃晃的,忍不住啧了声,“先前见你抡锤淘金,哪想过有朝一日能成这般体面模样。”
江荣廷被她夸得爽朗起来,往石凳上一坐,拍着大腿笑:“那是!论管地界,我是县太爷他爷爷,哈哈哈哈!”
邱玉香被他逗得也笑,解开红布包袱,里头是两匹细布、一匣子上好的烟丝,往桌上一放:“正经贺礼,可不是来混酒的。”她挨着江荣廷坐下,目光软了些,“荣廷,不是姐夸你,你现在做人确实是历练了很多。先前毛躁得像头小豹子,如今接印、整军纪,样样稳当。”
江荣廷收了笑,往邱玉香跟前凑了凑,语气诚恳:“这都是姐姐当年教化的结果啊。那会儿我刚拢起弟兄,你总说‘别光顾着狠,得让人信服’,要不然我江荣廷哪有今天的成果。”
“那可不对,你本就不是糊涂人。”邱玉香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也沉了沉,“姐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就是那个王掌柜,你得提防着点。”
“知道了,香姐。”江荣廷点头。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往深里去——在他看来,王掌柜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只要不碍着碾子沟的事,犯不着特意提防。他根本想不到,那片让他隐隐不安的大烟地,根子竟就扎在这王掌柜身上。
三日后校场点验,一千一百人站得笔直。江荣廷立在将台上,指挥刀斜挎在腰侧,先让刘绍辰把誊抄的《巡防营军规》贴在木牌上。
“都给我看好了!”他扬声说,目光扫过队列,“头一条,禁抢劫百姓——谁敢动老百姓一根柴,斩!”
底下鸦雀无声。他又指向第二条:“禁擅离职守,哨官查岗不在的,杖责四十!”
手指移到第三条时,声音更沉:“禁违抗命令,战场不听调遣的,斩!”
最后一条是“禁私藏财物”,他顿了顿,补充道:“缴获的东西归公,私留的充公,再杖二十!”
念完军规,参领在一旁点头,又按名册点了人数,查了军械——营里的军械没添新的,还是先前民团用的1871\/84式和金钩步枪,只是枪身都刻了“宁古塔巡防营”的字样,擦得油亮。
这些枪虽不是新造,却比不少新军的家伙还扎实,官府没给补充,江荣廷也没提——招安这桩事本就不易,他没心思在军械上计较。
“江管带整得不错。”参领收了名册,翻身上马时又回头,“舒都统等着看你们开春的操练,别懈怠。”
快马走远了,江荣廷还站在将台上。风卷着青龙旗往他脸上扑,他摸了摸怀里的管带关防,又看了看底下灰压压的队伍——先前是金帮的弟兄,如今是巡防营的兵。
庞义凑过来,挠着头笑:“大哥,咱这下真是吃皇粮的了。”
江荣廷没笑,只望着远处的矿洞:“皇粮不好吃。守好这沟,守好弟兄们,比啥都强。”
话音落时,风正好把“宁古塔巡防营”的旗角吹得更高,阳光透过旗面照下来,落在弟兄们新换的号坎上,暖得很。
第139章 矿税周旋
刘绍辰叉着腰在沟口望了两遭——吉林矿务局的行文里明饬“三日内税官到境”,他掐着指头数过,今日正是限期头里的最后一日。
日头刚过晌午,远处雪道上终于滚来两辆马车,前头那乘挂着灰布幔子,车辕上插的小旗绣着“吉林矿务局”五个黑字。刘绍辰赶紧往回跑,到会房时江荣廷正摩挲着管带关防,听见动静抬眼:“来了?”
“到沟口了,看着是两个人,一个穿绸缎棉袍的该是陈委员,另个是随从。”刘绍辰喘着气,“宴席按您说的备在东厢房,热乎着呢。”
江荣廷点点头,把关防揣进怀里,刚走到院坝,雪橇就停在了门口。棉帘一挑,先下来个随从,伸手扶出个矮胖的中年人——脸是圆的,眼是细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棉袍外头罩件天青缎马褂,手里还捏着个暖炉,脚踩的粉底皂靴沾了点雪,却半点没脏着鞋面。
“这位便是陈委员吧?”江荣廷迎上去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恭候多时了。”
陈齐把暖炉往随从手里一递,眯眼打量江荣廷,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青布号坎,又落回那顶五品玻璃顶子上,才慢悠悠拱手:“江管带客气。陈某奉吉林将军府之命,来核碾子沟矿税,叨扰了。”
“哪里的话,陈委员是替朝廷办事,应当的。”江荣廷侧身引他,“天寒,先进屋暖暖身子,酒肉都备好了,先垫垫肚子再说别的。”
东厢房早烧起了地龙,暖得人一进门就想脱棉袍。桌上摆得满当:红烧狍子肉炖得油亮,白煮雪兔撕成条蘸蒜泥,还有盘油炸山鸡,旁边堆着油焖榛子、盐渍松仁,都是沟里不易得的鲜物。刘绍辰拎着个黑陶酒坛,给陈齐面前的白瓷碗斟满,酒液琥珀色,一倒就冒热气:“陈委员尝尝这‘老烧锅’,沟里自酿的高粱酒,烈,喝着烧心,却最驱寒。”
陈齐被地龙烘得松快了些,先夹了块狍子肉嚼着,肉香混着酱味,倒比城里馆子的实在。他抿了口酒,辣劲顺着喉咙往下窜,倒真暖了身子,便点了点头:“酒是好酒,肉也实在。”
江荣廷端起碗敬他:“陈委员一路辛苦,我先敬您一碗,算替弟兄们接风。”说着仰头干了,碗底朝上亮了亮。
陈齐不好推辞,也跟着喝了半碗,放下碗时,额角已冒了细汗。刘绍辰赶紧给添菜:“陈委员多吃点,这雪兔是今早刚打的,肉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齐的话渐渐多了。他放下筷子,用随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江管带,酒也喝了,肉也吃了,陈某也该说正事了——那矿场的账册,还请江管带给看看。”
江荣廷早等着这话,冲刘绍辰使了个眼色。刘绍辰赶紧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明账,双手递过去:“陈委员您看,这是去年的产金账,统共三万两。还有成本账,人工、镐头、骡子草料,零零总总去了不少,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错不了。”
陈齐推了推眼镜,翻账册的手指又白又胖,指甲修得齐整。他翻得慢,一页页盯着数字看,时不时皱眉:“三万两?”抬眼时细眼里精光一闪,“李大人先前回吉林,可说碾子沟是块宝地,砂层厚,怎么才这点数?”
“宝地也得看年景啊。”刘绍辰赔着笑,“去年天旱,砂层干硬得刨不动,淘洗时金砂也沉得慢,出得就少。再者弟兄们大半心思搁在巡防上,采金的人手也缺了些,能有三万两,已是弟兄们熬了整宿刨出来的。”
“哦?”陈齐放下账册,指尖敲着桌面,“既来了,总得去矿场看看才放心。江管带,不碍事吧?”
江荣廷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依旧笑:“有啥碍事的?陈委员要去,我这就陪您。酒足饭饱,正好活动活动。”
一行人往矿场去时,外沟的光景和先前刘绍辰说的不差——七八个弟兄散在矿洞外刨砂,镐头落下去慢吞吞的,刨起的砂块里混着大半黄土,堆在一旁看着就稀疏。有个弟兄见江荣廷来了,停下手里的活要打招呼,被江荣廷用眼色按了回去:“接着干,别停。”
陈齐勒着马看了半晌,眉头皱着没松。江荣廷在一旁搭话:“您瞧,不是弟兄们懒,实在是这砂层不争气。去年天旱,底下的砂硬得像块铁,刨一天也淘不出多少。”
陈齐“嗯”了一声,没多言语,又催马往前挪了挪,目光却总往更深的沟里瞟——那是内沟的方向,只是被山坳挡着,啥也瞧不见。
转了约莫半个时辰,江荣廷便引着人往回走:“陈委员,天快黑了,山里冷得早,我已让人收拾了住处,您先歇着,明儿要是还想看,我再陪您来。”
住处安排在离会房不远的小院,三间正房,地龙早早烧上了,暖烘烘的。江荣廷亲自送陈齐到门口,又吩咐马翔:“晚上让厨房多送两个热菜,给陈委员暖暖身子。”
陈齐笑着拱手:“江管带费心了。”
屋里只剩陈齐和随从两人,随从刚解下行李,就见陈齐坐在炕沿上没动,手指在桌沿上磨来磨去,心里早翻了好几道浪。他在矿上待了这些年,金沟里砂层厚薄、金砂成色,扫一眼就大差不差。碾子沟外沟那点露在外头的砂量,三万两都得往虚里估,内沟偏说在“勘探新矿脉”?哪有勘探矿脉还守得跟铁桶似的?里头定然藏着真家底。
“大人,要不夜里咱去探探?”随从凑过来低声道。
陈齐眯着眼点了头:“等后半夜,别闹出动静。”
江荣廷回了会房,刘绍辰正收拾账册,见他进来便问:“陈委员歇下了?要不要让人盯着点?”
“不用。”江荣廷往椅上一坐,指尖敲着桌面笑,“他心里犯疑,定然要去内沟瞧。让他去便是。”
刘绍辰愣了愣:“不拦?”
“拦了反倒露怯。”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口,“刘宇在那边守着,出不了差错。”
第140章 贿银边峙
后半夜月隐进了云里,陈齐带着随从悄悄开了房门,踩着院坝的冻雪往沟里摸。刚绕到内沟岔路口,就见雪地里插着几杆枪,几个巡防营的弟兄守在火堆旁,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陈齐赶紧拉着随从钻进林子,想从林子里绕到矿洞后。没走几步,前头“哗啦”一阵响,刘宇带着六个弟兄从树后钻出来,肩上的枪斜挎着,眼神冷得像冰:“站住!内沟勘测新矿脉,没江管带的手令,谁也不许进。”
随从急了,往前抢半步喝:“瞎了眼?这是吉林矿务局的陈委员!”
刘宇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爱谁谁。江管带的规矩——硬闯者,就地击毙。”他身后弟兄们“唰”地端起枪,枪口正对着两人。
陈齐后颈一阵发寒。他瞧着刘宇眼里那股狠劲,不像是装的——这伙人先前是金匪,怕是真敢开枪。他咬了咬牙,拉着随从往后退:“走!咱回去!”
回去的路上,陈齐一路没说话,到了屋里才猛地踹了脚炕沿,低声骂:“什么巡防营!就是招安了的土匪!身上那股子蛮横腥味,半点没褪!”随从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第二天一早,刘绍辰揣着个蓝布包,脸上堆着笑进了屋,刚进门就作揖:“陈委员恕罪恕罪!昨儿夜里刘宇那浑小子是个愣头青,不懂事,听说竟在林子里冲撞了您?我一早听说就抽了他两鞭子,回头定捆着他来给您赔罪!”
陈齐正坐在桌边抿茶,闻言“啪”地放下茶碗,脸色沉得很:“赔罪就不必了。你们江管带的兵倒是威风——‘爱谁谁,就地击毙’?好大的口气!我倒不知道,如今巡防营的规矩,比朝廷的章程还大了?”
刘绍辰脸上的笑没僵,反倒躬得更低了:“陈委员您别往心里去,那憨货就是个粗人,守矿守魔怔了,眼里只认江管带的令,哪懂什么分寸。”他边说边往桌边靠,把蓝布包往陈齐跟前一放,轻轻推过去,“这是江管带的一点心意。知道您昨儿受了惊,也委屈了,这点银钱您拿着,回吉林时添件紫貂袄,或是给家里捎些稀罕物,都使得。”布包口敞着缝,里头两张银票露着边,“一千两”的票额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陈齐眼角扫过银票,脸色稍缓,端着茶杯哼了声:“你们江管带倒是会办事。”
刘绍辰忙给续上茶,语气软乎乎却带着沉劲:“实不相瞒,陈委员。碾子沟这一千多号弟兄,先前靠采金糊口,如今编了营,饷银、枪弹、过冬的棉服,哪样不要钱?三万两的数,真是掏心掏肺报的——真要是逼得弟兄们没活路,山里野惯了的性子,保不齐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您怕也难办不是?”
陈齐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瞅着刘绍辰,嘴角竟牵出点笑:“你倒会拿话堵我。谁不知道你们弟兄多,开销大。”
他慢悠悠把布包往抽屉里一塞,又道:“账册上的数,我便按三万两报。只是往后……你们也得懂点规矩。”
刘绍辰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那是自然!往后还得仰仗陈委员多照应。您放心,规矩我们懂。”
陈齐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记得把税金备好,过几日我让人来取。”
刘绍辰松了口气,又陪着笑聊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等他走后,陈齐拉开抽屉摸了摸那包银票,嘴角扯出点笑——三万两就三万两吧,官场的事,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好处到了,谁还较真那本账呢。
风还带着残雪的冷意,范老三勒着马在山梁上停住时,后颈的棉帽绳被风刮得直抽脸。他刚从江荣廷那领了新的哨卡布防图——招安后他授了哨官职,防区划在碾子沟往宁古塔去的六十里山道上,说是“护路守界”,实则是这一带林深,俄人常偷偷越界来砍红松。
“三哥,前头林子有动静。”身后的亲兵低声禀道。
范老三眯眼往山坳里望,十几棵合抱粗的红松歪在雪地里,树桩上还留着新鲜的斧痕。七八个穿灰大衣的俄兵正扛着锯子往马背上捆木料。
“都给我站住!”范老三扳着马缰绳冲下山梁,枪套撞得马鞍“咚咚”响。他带了十二个弟兄,都是跟着他从大青沟过来的老团勇,此刻齐刷刷勒住马,正对着山坳里的俄兵。
俄兵们停了手,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个子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斧柄,眯眼打量范老三他们。
“这是中国地界!谁让你们砍树的?”范老三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风往山坳里飘。他没学过俄话,只盼着这些俄兵里有懂中文的。
络腮胡俄兵咧了咧嘴,像是没听见,回头冲同伴说了句俄语。几个俄兵竟笑起来,有个矮个子还拍了拍刚捆好的木料,故意往马背上又塞了一根。
“三哥,这帮孙子装听不懂!”亲兵按捺不住,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范老三的手按在枪柄上,招安时舒都统特意训过“涉外事慎动武”,可看着那些被砍得歪歪扭扭的红松——这一带的林子是修哨卡的木料源,俄人说砍就砍,跟闯自家后院似的。
他猛地抬枪,枪口对着头顶的松树“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松枝上,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山坳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络腮胡俄兵脸色沉了,“唰”地抽出肩上的步枪,冲范老三叽里呱啦喊了几句。虽听不懂词,但那瞪圆的眼睛里的凶劲,范老三再熟不过。其余俄兵也跟着举枪,枪口对着巡防营的弟兄们,连马都被惊得刨起了蹄子。
第141章 边峙余刺
“别慌。”范老三低声喝住身后的人,他勒紧缰绳,目光扫过俄兵的人数——八个,比他们少四个。
他缓了缓语气,尽量让声音稳些:“这是大清的木料,你们无权开采。现在,把木料留下,滚回去。”
络腮胡俄兵愣了下,似乎懂了“无权开采”四个字,却梗着脖子又喊了句什么,还指了指林深处——范老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怕是不止这八个人。
“三哥,要不先撤?”有弟兄低声劝。
范老三没动。这林子是自己的地界,砍的是自家的树,再缩,往后俄人怕是要直接闯到碾子沟门口。
他的枪口依旧对着俄兵,声音比刚才更沉:“最后说一遍——卸木料,走人。再耗着,别怪子弹不长眼。”
风刮过林梢,呜呜地响。老三正盯着那个猫腰往林深处钻的俄兵背影。那家伙动作快得像只野兔子,棉大衣下摆扫过矮树丛,转瞬就没了影——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报信的。
“李三!”范老三头也没回,扬声喊了句。
身后一个精瘦的弟兄应声出列:“到!”
“往碾子沟赶,跟江管带说清楚——俄兵越界砍树,我拦着了,跑了一个报信的,估摸着要搬救兵。让他早做准备!”
“得嘞!”李三翻身上马,打马往南,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剩下的人还跟俄兵僵着。络腮胡俄兵脸上少了些焦躁,把步枪往怀里又紧了紧,时不时往林外望——那眼神里的打量,像是在算时辰。范老三没松劲,让弟兄们分两排站着,前排放枪,后排放哨,谁也不准先挪脚。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外传来了马蹄声。不是李三回来的方向,是南边——范老三眯眼一看,心沉了沉:二十多个俄兵骑着马冲过来,领头的是个戴尖顶帽的军官,腰间挂着佩刀,手里还举着望远镜。
“三哥,俄人增兵了!”亲兵低声道。
范老三没吭声,他心里清楚,真动起手来,他们这十来人未必扛得住俄兵。
俄兵的队伍在十丈外停下,尖顶帽军官放下望远镜,用生硬的中文喊:“你们的,离开这里!这是我们的林地!”
“放屁!”范老三忍不住骂了句,“界碑在他妈珲春呢!拿尺子量量,这儿哪轮得到你们撒野?”
尖顶帽军官似乎没料到他敢顶回来,脸沉了沉,抬手一挥——俄兵们“哗啦”一声散开,步枪都架了起来,枪口齐刷刷对着巡防营的弟兄。雪地里的寒气陡然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北边也传来了马蹄声。范老三心里一松——是江荣廷来了。
江荣廷带了五十多个巡防营的兵,朱顺和庞义跟在左右,他勒马停在范老三身边,扫了眼地上的红松和对峙的俄兵,没先看俄人,反倒问范老三:“没动手吧?”
“没,就放了一枪示警。”范老三低声道,“跑了一个报信的,他们就增兵了。”
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转向尖顶帽军官,声音比范老三稳得多:“我是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这片林地属大清地界,贵军越界砍树,不合规矩,还请贵部撤出。”
尖顶帽军官打量他片刻,大概是见他带的人多了,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我接到报告,说你们袭击我国士兵。必须道歉,赔偿损失!”
“袭击你妈了……”庞义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
“住口!”江荣廷厉声打断,视线没离开俄军官,语气沉下来:“贵部士兵越界在前,我们只是依规阻拦,绝无袭击之意。木料留下,人各回界,此事就算了了。”
正说着,西边又有一队人马过来,是舒淇带着宁古塔的清军到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急道:“荣廷!千万别动枪!俄人跟咱们朝廷正僵着,这时候开火,就是给朝廷添乱!”
江荣廷皱了皱眉:“舒都统,是他们越界……”
“我知道!”舒淇打断他,往俄兵那边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俄驻宁古塔的领事刚派人来问过,我跟他们说只是误会。你们先稳住,千万别开枪,一切由我来协调。”
说着,他整理了下官服,朝尖顶帽军官走过去。舒淇和俄军官在中间空地上站着说话,离得远了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舒淇时不时点头,又指着林外的方向比划,尖顶帽军官的脸色时好时坏,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敲来敲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舒淇才走回来,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说通了。俄人认是越界了,说是‘迷路’。咱们呢,也别追究砍树的事了,让他们把木料留下,各自撤兵。”
“就这么算了?”范老三急了,“他们砍了树,还举枪对着咱们,一句迷路就完了?”
“不然呢?”舒淇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范哨官,你当我愿意?可眼下俄人在珲春屯了兵,朝廷正怕生事。真闹大了,咱们这点人,扛得住吗?荣廷,你懂我的意思。”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弟兄们紧绷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依旧举着枪的俄兵,最终点了点头:“听舒都统的。”
他扬声下令:“弟兄们,收队,往后撤。”
巡防营的兵依令后退,俄兵那边也松了劲,尖顶帽军官瞪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挥手让手下把马背上的木料卸下来——只是卸得极不情愿。
俄兵先撤的,顺着来路往南边去,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等他们走远了,舒淇才松了口气:“总算没闹僵。荣廷,这事就到这儿,别再提了。”
江荣廷没应,只是弯腰捡起一块带树皮的木块。木料是好木料,够修半个哨卡的。可树桩还留在那儿,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回营吧。”他把木块扔回地上,翻身上马。
弟兄们跟着他往南走,没人说话。风还在刮,林子里静得只剩马蹄声。范老三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那些歪在地上的红松,又瞥了眼俄军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唾沫——像颗咽不下的刺。
第142章 粮握先机
吉林来的信使牵着匹喘得直甩鬃的马闯进了碾子沟,马翔刚把人引到会房门口,就见江荣廷正俯在案前,指尖按在宁古塔地界的图上慢慢摩挲——前几日俄兵越界砍树的事虽算暂了,可东北边境上,这般“越界”的龌龊事原是常有的,不过是今儿砍树,明儿抢粮,没个消停时候。
“管带,吴老爷子的信!”信使把油布裹着的信递过来,手还在抖——快马跑了三天,中途没怎么歇脚。
江荣廷拆开信,吴佳怡正好端着刚沏的茶进来,见他脸色沉了,凑过来一起看。吴德盛的字向来稳,这回却有些潦草:
“荣廷吾婿、佳怡吾女知悉:吉林近来不宁。城郊俄军营地日日拔营,马队往西南方向去者甚多,听说是往奉天调。更要紧者,俄兵连日来遍访各粮行,不问价只收粮,出价竟比市价高一成。城内‘裕丰’‘聚和’几家大粮行存粮已空,昨日俄人竟寻到我这小铺,要包圆余下的糙米。我以‘粮早订给乡邻’推了,碾子沟若有存粮,可速调一批来应急。”
江荣廷捏着信纸没作声,吴佳怡却盯着“俄人购粮之急”几个字出神,指尖在桌边轻轻敲着。她嫁到碾子沟这两年跟着江荣廷见了不少事,对这些动静格外敏感。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脆了些,“俄军调兵又购粮,哪是寻常补给?前几日他们越界砍树,如今又急着囤粮——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动真格?”江荣廷抬眼,“你是说……要打仗?”
“说不准是要占地方,或是防着什么。”吴佳怡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晒着的新收的豆种,“但不管是啥,粮肯定要缺。俄人出价高,是怕粮不够;等他们收得差不多了,市面上粮少了,价能翻着番地涨。”
江荣廷懂了她的意思:“你想……囤粮?”
“不光是囤。”吴佳怡转过身,眼睛亮得很,“吉林粮行空了,宁古塔这边还没动静。咱们现在动手,把宁古塔周边的粮先收上来——一来能给沟里那边留条后路,二来等价涨了,咱们把粮卖给真正缺粮的乡邻,既赚了钱,也能稳住咱们这儿的粮价。总不能让俄人把粮都攥走,到时候咱们自己人挨饿。”
这话说到了江荣廷心坎上。碾子沟这两年虽安稳,可谁也不敢保证往后——真要是乱起来,粮食比枪还金贵。他点头:“行。你要多少人手?粮行的伙计够不够?”
“怕是不够。”吴佳怡早盘算了,“宁古塔城、周边的赵家屯、二道河子,还有大青沟那边的屯子,都得跑。我打算让粮行的老周带几个人去宁古塔城收,让纺织坊的刘婶去赵家屯——她跟屯里的老户熟。但要运粮、看场子,还得有靠得住的人盯着。”
江荣廷想了想,朝门外喊:“马翔!”
马翔应声进来:“管带!”
“去巡防营点五十个弟兄,要手脚麻利、嘴严实的,让他们到粮行集合。”江荣廷吩咐道,“带上马,跟着运粮的车走,一是帮着搬粮、看粮,二是路上若遇着乱子,护着人。”
马翔愣了下——巡防营的兵去帮着收粮?但他没多问,干脆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去点人。
吴佳怡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反倒笑了:“让弟兄们干这个,不耽误操练?”
江荣廷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你尽管放手干,缺啥跟我说。要是俄人敢来咱们这儿抢粮……”他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咱们有枪,不怕。”
第二天一早,五十个巡防营的兵就跟着粮行的车队出发了。吴佳怡没亲自去,只在粮行里守着,让各路人马每天派人回来报信。老周头一天就带回消息:宁古塔城的粮行还在按常价卖粮,只是有几家掌柜偷偷囤货,见他们来收,起初还抬价,后来见巡防营的兵跟着,又听说是“江管带的粮行收粮备荒”,反倒松了口,愿意按市价卖给他们。
赵家屯那边更顺。农户们信得过碾子沟的名声,不少人把存了一冬的余粮都拿了出来——粮食放在家里反倒不安心,卖给吴佳怡,还能换些现银。
不过五天,收粮的队伍就运回了二十多车粮,堆满了碾子沟西边的旧粮仓。吴佳怡让人把粮仓仔细盘了遍,又让刘绍辰算账目——花出去的银钱不算少,但收的粮更多,按现在的市价算,已经稳赚不赔。
“还收吗?”李玉堂跟着运粮车跑了两趟,回来时满脸是灰,凑到粮行问。
吴佳怡正对着账目出神,闻言抬头:“收。让老周再去趟宁古塔,跟那些囤货的掌柜说,咱们出价再高一成——他们要是还攥着,咱们可不买了。”
李玉堂咋舌:“夫人,还能涨?不怕收多了砸手里?”
“砸不了。”吴佳怡把账目合上,语气笃定。
正说着,马翔匆匆进来:“夫人!吉林又来消息了——吴掌柜说,俄人今天把城郊的粮库都占了,城里的粮价已经开始涨了,小麦半个月前还是二两一石,今早涨了两成!”
吴佳怡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光更亮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江荣廷看着她利落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家媳妇这脑子真是灵光,他朝马翔点头:“再给老爷子送封信,让他别慌,咱们收的粮先不动,等他那边实在撑不住了,再调一批过去。”
马翔应声去了,李玉堂还在旁边挠头:“真能涨到翻倍?”
吴佳怡没答,只是让人把粮仓的门锁又检查了一遍——锁是江荣廷特意让人打的铜锁,钥匙她亲自收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粮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粮袋,也像是碾子沟往后的底气。
第143章 利饵勾心
二道河子的客栈刚过晌午就没了客人。灶间的柴火熄了半截,火星子在灰里明明灭灭,王掌柜蹲在柜台后数铜板,指缝里还沾着前几日腌菜的盐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王掌柜以为是讨水的过路人,头也没抬就应:“灶上有热水,自便。”
“王掌柜倒是清闲。”
粗哑的嗓音裹着股烟油味飘过来,王掌柜捏铜板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瞧去,黑狼正斜倚在门框上,敞着的棉袄里露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是白熊匪帮的二当家,前两年隔三差五来他这儿拉烟土的主儿。
“黑……黑当家的?”王掌柜慌忙把铜板往抽屉里塞,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您怎么来了?这是巡防营的地界,您敢单枪匹马跑……”
“单枪匹马?”黑狼嗤了声,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纸包裂了道缝,露出里头淡绿的银票边,“我来看看老熟人。怎么,不待见?”
王掌柜眼角余光扫到银票,手顿了顿,忙摆手:“哪能哪能!您坐,我给您倒茶!”他转身要去拎茶壶,却被黑狼抬手按住了胳膊。
“茶就不必了。”黑狼用指节敲了敲油纸包,“前儿个路过,见你那片烟地怎么没了,王掌柜,烟土不做了?”
这话像针戳在王掌柜心上。他干笑两声,“江荣廷早就立了规矩,烟土沾不得……您是知道的,去年我那烟地刚开花就被他发现了,愣是带人给刨了。地都收归金帮了,如今给流民种呢。”
“刨了?”黑狼哼了声,指尖把油纸包推过去半寸,“他江荣廷倒成了活菩萨?”
王掌柜没敢接话。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客栈后院堆着半屋烟膏,黑狼带弟兄来拉货时,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撂,连数都不用数——那会儿他夜里睡觉都得把钱匣子放在枕头边。如今倒好,靠着几桌客饭混日子,还得跟客人讨价还价。夜里听着隔壁邱玉香的酒馆闹哄哄的,猜拳声能传到后巷,心里跟猫抓似的。
“想有啥用?”他往灶间瞥了眼,厨子老陈正低头劈柴,他赶紧把声音压得极低,“江荣廷现在是巡防营管带,手下兵强马壮的。我这点能耐……哪敢跟他较劲?”
“兵强马壮?”黑狼往前凑了凑,疤脸几乎贴到柜台上,“你当我不知道?他招安后把六成兵力派去宁古塔了,沿途哨卡也分了人——还得防俄人越界。现在碾子沟里头,就剩一哨人马,加上他那点亲兵,满打满算四百人。四百人守着那么大的金场,够干啥?”
王掌柜心里一惊。这话倒是没错。巡防营的帐篷少了大半,刘宝子和范老三带着人往东边去了,说是去宁古塔换防,吴佳怡盯着粮行,让兵丁跟着粮车跑,连操练都停了大半。
他捏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可江荣廷的兵精啊……前两年打李占奎,他那些弟兄跟狼似的,枪子都敢迎着上。白爷那边……”
“再精也架不住里应外合。”黑狼“啪”地拍了下柜台,把油纸包彻底推到他面前,“这里头是五百两。我们当家的白爷,早想收拾江荣廷了。他占着碾子沟的金场不说,还断了咱们的烟土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只需给我们查出碾子沟的布防兵力——哪儿有哨卡,仓库在哪,兵营扎在哪儿,江荣廷在哪……”
王掌柜伸手捏了捏油纸包,银票的糙边硌着指尖,他却猛地缩回手,“黑当家的,这不是钱的事。”他声音发颤,眼神往门外瞟了瞟,“江荣廷的人眼目多着呢,巡防营的兵天天在这附近转。我要是露了半点风声,被他发现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黑狼瞧着他发白的脸,倒笑了:“掉脑袋?你现在守着这空客栈,能有什么出息。事成之后呢?”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裹着诱惑,“白爷说了,碾子沟的金场归你管。江荣廷断了你的财路,可往后整个碾子沟的金工都得看你脸色吃饭,砂金堆成山,不比你倒腾烟土舒坦?”
金场……王掌柜眼前晃出付老把头那几口旺井,去年春上还见过江荣廷议事时摆在桌上的金锭,黄澄澄的,足有半斤重。他攥了攥拳——就算被江荣廷发现,大不了跟着白熊走。五百两银票还在柜台上躺着,绿幽幽的,像堆能烧起来的火。
“我……我怎么给你们消息?”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像饿极了的狼瞧见了肉。
黑狼从怀里摸出块黑布,放在柜台上摊开——是块油布,里头裹着半截铅笔和几张糙纸。“五日后夜里三更。我来取东西。”他顿了顿,指腹敲了敲油布,“把布防画清楚,哨卡有多少人,换岗时辰是啥时候,都写上。别耍花样。白爷的眼线在碾子沟多着呢,你要是敢报信……”他摸了摸腰间的转轮手枪,把枪套扣解开半分,“这玩意儿可不认人。”
王掌柜连连点头:“不敢,不敢。黑当家的放心,我指定办妥当。”他飞快把油纸包往抽屉里塞,指尖都在抖。
黑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神扫过灶间的方向,声音冷了些:“对了,别让邱玉香察觉。那娘们精得很,跟江荣廷走得近,你要是露了马脚,我可保不住你。”
门“吱呀”一声关上,风又灌了进来,吹得王掌柜打了个寒颤。他还蹲在柜台后,手心全是汗,抽屉里的银票硌着腿,东山再起的念想烧得他心口发烫。
远处碾子沟的方向,金厂的烟筒冒着烟,白花花的一缕,像根插在地上的金簪。
“怕啥。”他小声嘀咕,“成了就是金场掌柜,不成……也比现在强。”抽屉里的银票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偏又舍不得推开。
第144章 日俄战争
日俄开仗的消息是跟着逃难的流民传到碾子沟的。头天傍晚,几个扛着包袱的奉天百姓慌慌张张冲进沟,说日军在旅顺开了炮,俄兵正往奉天调,城里的商铺关了大半,连官差都忙着往城外搬家。
江荣廷正在粮仓看吴佳怡盘粮,他往旅顺的方向望了望,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了。
“管带!宁古塔的快马到了!”马翔在院门口喊。
江荣廷跑下山时,舒淇的亲兵正勒着马喘气,见了他直起身:“江管带,舒都统让您即刻去宁古塔议事!说有紧急军务!”
吴佳怡追出来,塞给他件厚棉马褂:“路上当心,带些弟兄去。”
“不用,我带马翔就行。”江荣廷翻身上马,又回头叮嘱,“粮库盯紧点,让朱顺把哨卡加严,别让流民随便进沟。”
快马奔出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了。道旁的树影歪歪扭扭,像举着枪的人影。马翔在旁边低声说:“管带,真打起来了?俄人跟日本人,咱们帮谁?”
江荣廷没吭声。他想起刘绍辰之前说的“借日俄矛盾壮大”,可真等仗打起来,只觉得心里发沉——不管谁赢,遭殃的都是这地界的百姓。
到宁古塔时,都统府的灯笼都亮着。舒淇在议事厅等着,见他进来,没等行礼就拉着他往桌边坐,桌上摊着张吉林将军府的札文,墨迹还新鲜。
“荣廷,朝廷的令下来了。”舒淇的声音透着疲惫,指了指札文,“日俄开战,我国中立。吉林将军严令——各防区不得介入战事,不得助任何一方,更不许主动寻衅。”
“中立?”江荣廷皱了眉,“俄人在咱们地界砍树、囤粮,这时候让咱们中立?”
“我知道你憋屈!”舒淇叹口气,往窗外瞥了眼——院里的清军正忙着擦枪,神色都紧张,“可朝廷怕啊!俄人在珲春屯了一个旅的兵,日本人在朝鲜也摆了队伍,咱们这点人,夹在中间动枪,就是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的令是‘中立’,但我给你透句实底——重点是护着咱们的防区。俄兵要是再越界闹事,你得拦着,别让他们祸害百姓。但记住,千万别先动枪!能劝就劝,劝不住就往上报,我来跟俄领事扯皮子。”
江荣廷捏了捏拳:“要是他们硬闯呢?”
“硬闯也先忍着。”舒淇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你稳住自己的防区,就是帮我大忙了。”
说着,他又想起一事,脸色沉了沉:“还有件事——白熊那帮匪帮。你还记得吧?听说他们跟俄军方还有勾连,这会儿仗一打,保不齐要趁机作乱,替俄国人抢粮、劫道,甚至替俄兵占地盘。”
江荣廷心里一紧——白熊手下有一千多号人,手里还有俄式步枪,真要是趁乱闹事,碾子沟就是块肥肉。他沉吟片刻,抬头道:“舒都统,白熊要是真敢来犯,碾子沟眼下兵力怕是吃紧。刘宝子在北边盯着俄营,要不……从他那哨调几棚弟兄回碾子沟?也好添层防备。”
舒淇摆了摆手,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行。刘宝子那边动不得——俄人屯在珲春的兵虎视眈眈,这时候调他的人回来,万一俄营有动静,咱们连个报信的都赶不及。你放心,朱顺带着一哨人马守在头道沟,那地方是碾子沟的门户,易守难攻。白熊就算真敢来,朱顺撑个一天半天绝无问题,足够范老三带着人从沿途哨卡赶过去支援了。”
江荣廷听着在理,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那白熊要是敢往碾子沟凑,不用客气——他们是匪,不是兵,剿匪不算破中立令。”
这话倒让江荣廷松了口气。对付匪帮,他不用束手束脚。
“就这么办。你连夜回去吧,路上小心。”舒淇叮嘱道。
出了都统府,马翔已经牵好了马。夜风比来时更冷,吹得灯笼直晃。江荣廷翻上马,回头望了眼宁古塔城——城墙下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条不安的火龙。
“回碾子沟。”他勒转马头,声音比夜风还沉,“跟弟兄们说,打起精神来——这阵子,怕是睡不安稳了。”
马队往南奔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响。江荣廷攥着缰绳,心里算着账:防俄兵,得让范老三把附近的哨卡再加两层,多派会说几句俄话的弟兄盯着;防白熊,得让朱顺带亲兵哨往头道沟一带巡逻,粮库周围加派双岗;还有囤的那些粮,得让吴佳怡再找几个可靠的人看着,必要时把粮往龙脖子沟的寨子里挪——那里易守难攻,白熊就算来了也啃不动。
天刚蒙蒙亮时,头道沟的哨卡就传来动静。朱顺站在哨楼里,望眼瞅见三辆粮车顺着山道往沟里挪——车辙压在融雪的泥里陷得深,看着比寻常粮车沉得多,赶车的几个汉子裹着棉袄,手背却没扛活人的老茧,腰间还鼓鼓囊囊的。
“站住!”朱顺抄起枪下了哨楼,身后十几个团勇立刻列成排,枪尖对着粮车,“干什么的,把帆布打开!”
赶车的为首汉子却不慌,笑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车辕上挂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森”字。朱顺眯眼一瞅,心里咯噔一下,朝后挥了挥手:“带他们去会房,看好车。”
等江荣廷从大青沟查完岗回来时,森木正坐在会房的桌边喝茶,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鞠躬:“江管带,别来无恙。”
“森木先生倒是稀客。”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朱顺正让人把粮车的帆布掀开,底下哪是什么粮食,全是用油布裹着的步枪,枪身的黄铜部件在晨光里闪着光。
森木顺着他的目光笑了:“听闻江管带荣升巡防营管带,森木无以为贺。”他抬手比了个“五”的手势,“五十支金钩步枪,还有一万发子弹,就在车上。算是我代表商行,给江管带的贺礼。”
第145章 荣升赠械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蹭了蹭,目光从窗外的步枪上收回来,端起茶碗抿了口:“森木先生费心了。这贺礼太重了。”
森木脸上的笑收了收,直截了当地坐直身子:“江管带是爽快人。还记得前年在吉林,咱们聊过‘互相帮衬’的话?如今大日本帝国已对俄宣战,旅顺、奉天一线战事正紧。”他顿了顿,眼神往黑风口方向瞥了瞥,“俄军的辎重队常往宁古塔运粮弹,走的就是碾子沟附近的山道;还有白熊那帮匪帮,仗着跟俄军方有勾连,屡次袭扰我军的小队——江管带若能在这两件事上搭把手,不管是截辎重还是剿白熊,商行必有重谢。”
江荣廷慢悠悠地转着茶碗,碗底在桌上磨出轻微的响:“森木先生怕是忘了。我如今不是金沟把头,是朝廷的巡防营管带。”他抬眼看向森木,语气平淡却带了层硬气,“吉林将军有令,我国中立。别说帮哪一方,就是跟俄兵、日军沾了边,都算违令。”
森木的眉头拧了拧:“江管带是怕朝廷追责?白熊是匪,剿匪本就合规矩;俄军辎重队越界运粮,您拦着也是护境——怎么能算插手战事?”
“话是这么说,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江荣廷没接话,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刘绍辰轻咳了声,往前站了半步,手里还捏着本账册,像是刚从账房过来,“森木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宁古塔的舒都统才来传令,连流民入沟都要盘查三遍,更别说跟两军沾边的事了。江管带难处大啊——弟兄们上千张嘴要吃饭,军械、粮饷都得朝廷拨,若是被参一本‘通外’,咱们这摊子全得散。”
他话说得软,却句句往要害上戳。森木看向刘绍辰,又转回头瞅江荣廷——江荣廷正低头擦着茶碗沿的水渍,不接话,却也没否认。
森木心里透亮了,指尖在额头摸了摸:“刘先生是直人。说吧,要什么才肯出手?”
刘绍辰笑了笑,翻开标着“军械”的账页:“也不是要什么。现在兄弟们好歹也是官军了,原先的枪太老了——您这车五十支枪,塞牙缝都不够。若商行能再匀二百支金钩步枪,配十万发子弹……”他抬眼,语气诚恳,“价钱按上次的七折算,我们现款结账。有了这些家伙,弟兄们腰杆硬了,就算‘无意间’撞见白熊的匪窝,或是‘恰巧’拦住越界的辎重队,也有底气护着自己人,您说是不是?”
“二百支?十万发子弹?”森木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刘先生是在抢!上次二百支枪的价已是特惠,二百支七折,商行要亏大本!”
“森木先生这话就见外了。”江荣廷终于开口,抬眼时目光沉了沉,“森木先生,咱们是各取所需——您要通路清净,我要弟兄安稳。真等白熊烧了您的粮仓,或是俄军在路上畅通无阻,您再想找帮手,可就难了。”
森木盯着江荣廷看了半晌,又扫了眼窗外那些刚卸下来的步枪——他带这五十支来,本是想先抛个饵,没承想江荣廷直接狮子大开口。可战事不等人,白熊昨晚刚劫了日军的两匹战马,确实耗不起。
他重重往桌上拍了下掌:“一百五十支!子弹八万发!不能再多了!”
“一百八十支,九万发。”刘绍辰立刻接话,“您少赚点,换个安稳通路;我们多花点,买个护境底气。就当是……结个长远交情。”
森木咬了咬牙,终是点头:“好!三天后,我让人把枪和子弹送过来,就在头道沟交货。”他站起身,又补充道,“江管带,我要见白熊的人头,还要俄军的损失——别让我白跑一趟。”
“放心。”江荣廷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时回头看了眼森木,嘴角勾了点弧度,“白熊本就该剿,我是朝廷的管带,护着这地界的百姓和弟兄,是本分。”
森木没再说话,带着随从转身就走。等院外的马蹄声远了,刘绍辰才凑过来,低声笑:“管带,这买卖划算。一百八十支枪九万发子弹。”
江荣廷望着远处粮库的方向,吴佳怡正带着人往麻袋上盖帆布。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让朱顺准备一下,最近就摸摸白熊的底。记住,只剿匪,别沾俄兵的边——咱们收了森木的枪,是为护碾子沟,不是替谁打仗。”
刘绍辰点头应下,转身去传令。江荣廷还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融雪的湿冷。他想起舒淇昨晚说的“稳住碾子沟”,又摸了摸腰间的官牌——中立也好,帮衬也罢,说到底,他要守的从来不是什么“朝廷规矩”,是防区那些炊烟,是弟兄们手里的枪,是吴佳怡刚才抬头望过来时,那安稳的眼神。
五天后的头道沟,帆布底下的步枪堆得像座小山。森木点完数,递给江荣廷一张纸条:“俄军辎重队下月初四过鹰嘴崖,带了十二辆粮车,护兵三十人。”
江荣廷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朝朱顺递了个眼色。朱顺带着二十个团勇上前,利落地把枪往马车上捆。
“白熊的事,我会让弟兄们留意。”江荣廷翻身上马时,对森木说了句,“不过先说清楚——若是俄军进入我的防区,我只拦粮车,不伤人。”
森木笑着点头:“只要拦住粮车,让他们绕路就行。”
马蹄声渐远,江荣廷回头望了眼砖窑——那里的子弹正被弟兄们往麻袋里装,沉甸甸的,压得马背微微下沉。他勒转马头往碾子沟去,心里算着:有了这些枪,龙脖子沟的寨墙再加固些,就算日后日俄打得再凶,这碾子沟的烟火,也得保住。
第146章 探路定计
五天后的后半夜,二道河子的客栈里,油灯芯爆出个火星,王掌柜的手指按在糙纸上画的沟谷轮廓上,声音压得比墙角耗子叫还低:“查清楚了,江荣廷府上那三十个亲兵,个个端的是快枪,是最早跟他练团勇的老底子,手上有准头。”
黑狼蹲在对面,手掌碾着腰间枪柄:“剩下那二十个呢?”
“形影不离。”王掌柜指尖往纸角挪了挪,点了个没标名字的圆点,“这几日江荣廷巡视卡子,都是这二十个贴身跟着,骑马护在左右,想动他府里容易,想碰他本人,难。”
他顿了顿,手指又划回中间几道歪扭的线条——那是大青沟、碾子沟和头道沟的位置。“朱顺的兵散得开,大青沟有一部分,主力在碾子沟,可要命的是头道沟。”
“头道沟怎么了?”黑狼往前凑了凑,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两截枯树。
“有土工事。”王掌柜的声音沉了沉,“去年跟李占奎火拼时修的,矮墙挡着,沟口窄,就一条道能过。你要打碾子沟,非得过头道沟不可,那边只要守着人,架起枪来,咱们冲过去就是活靶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头道沟离大青沟近,一交火,不出半个时辰,援兵准能顺着沟底涌过来,到时候想退都难。”
黑狼皱着眉没说话。王掌柜却忽然抬手,往最北边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线指了指:“不过我绕着沟沿转了两天,发现个地方——小西北沟。”
“那儿没有哨卡吗?”黑狼抬头。
“有,但就三五个来回晃的,松懈得很。”王掌柜眼里亮了点,指尖沿着那细线划了个弯,“沟后有条小路,是早年山民采蘑菇踩出来的,陡得很,坡上全是碎石子,马肯定上不去,人得手脚并用地爬。但从这儿绕过去,能直插龙脖子沟后坡——朱顺的人都盯着前头头道沟,后边连个放哨的都没有,绕过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把纸往黑狼面前推了推:“就是一点,马队别想走,只能带步兵,轻装,悄默声爬过去。只要能摸到后坡,直接赶到江府动手,碾子沟的兵反应过来时,咱们已经占了先机。”
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烧得滋滋响。黑狼盯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忽然咧开嘴,露出点狠劲:“我带弟兄走小路——你确定那路能通到龙脖子沟,抓到江荣廷?”
“我摸过去探了半截,”王掌柜点头,“错不了。就是得夜里走,别让巡逻队瞅见人影。”他顿了顿,搓了搓手,眼里又浮出那点贪婪,“黑当家的,先前说的……金场掌柜的事……”
黑狼拍了拍他胳膊,声音比刚才松快些:“白爷吐唾沫是钉!只要拿了碾子沟,金场归你管,砂金堆到你手软。真要是有个万一……”他瞥了眼窗外,“咱们带着你往北撤,去俄人那边暂避,江荣廷还能追过界不成?”
王掌柜这才彻底松了气,连连点头:“哎!哎!我信黑当家的!”
黑狼揣着那张图赶回山坳里的临时营地时,天刚蒙蒙亮。白熊正蹲在篝火旁磨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见黑狼回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黑狼把夜里跟王掌柜的对答一五一十说了,从江荣廷府上三十亲兵的快枪,到朱顺散在三条沟的兵力,再到头道沟那截土工事有多难啃,末了拍了拍怀里的图:“小西北沟那条路能走,王掌柜探得仔细,陡是陡,人能爬。穿过去,离江府就近了。那老东西还催着问金场掌柜的事,我按咱们的章程哄了他,说定了事成之后碾子沟的金场归他管,他那劲头足得很,准保没二心。”
白熊把刀往靴底蹭了蹭,嗤地笑了声,刀尖挑着篝火边的草屑:“他倒真敢盼。”
黑狼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冷意:“他这几日往碾子沟跑了三趟,连江荣廷亲兵换岗的时辰都摸得门清,倒也算有用。”
“有用就够了。”白熊把刀往石头上一搁,指腹碾过刀刃,“江荣廷就算栽了,巡防营那些兵能善罢甘休?顶多两日就到。碾子沟是块肥肉,更是块烫手山芋,咱们抢了金砂就走,连夜往北边林子撤。”
黑狼点头应下:“明白。”
白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划过“小西北沟”那道细线,指腹在靠近沟尾的位置按了按——那处没标字,却是江府的方向。
“八百人。”忽然,白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狠劲,“明晚三更出兵。”
黑狼愣了下:“这么快?要不要再探探……”
“不用。”白熊打断他,把图往篝火边的石头上一放,“王掌柜他盼着江荣廷死,比咱们还急。”他顿了顿,“分两队:你带二百人,走小西北沟那条小路,绕过去之后直奔里头,江荣廷十有八九在府里,先解决了他府上那三十亲兵,再端了他的碾子沟——擒贼先擒王,他一倒,朱顺那边自乱。”
“剩下六百人,”白熊往篝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子蹿起来照亮他的脸,“我带着,从正面压着头道沟,把朱顺的主力钉在那儿。等你得手以后,咱们前后夹击,直接吃掉他。”
黑狼点头应下,又问:“二百人走小路,会不会太扎眼?那坡陡得很。”
“分批走。”白熊摇头,“你带头队先走,剩下的隔两刻钟跟上,别挤在一块儿。夜里黑,咱们要的是快,等江府上的枪声响起,朱顺就算想回援也晚了。”他站起身,篝火的光映着他满脸的胡茬,“明晚之前,让弟兄们把干粮揣好,枪膛擦干净——这次不单是抢金砂,是要让江荣廷彻底在这几条沟里消声。”
黑狼应了声“好”,转身要走,白熊又补了句:“告诉弟兄们,脚底下轻着点,谁要是惊了巡逻队,不用等江荣廷动手,我先拿他祭刀。”
土窑外的风更紧了,篝火被吹得噼啪响,白熊重新拿起刀,刀刃劈在木柴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那力道沉得很,倒像是已经攥住了江荣廷的命门。
第147章 假打真偷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死死蒙住了几条沟的山坳。头道沟口那截前年修的土工事里,十几个守兵正缩在矮墙后打盹,枪靠在土坯上。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沟外传来,像有无数脚踩过枯树叶——还没等守兵揉开眼,白熊粗哑的吼声已经炸在沟口:“打!”
四百条人影从暗处涌出来,枪口喷吐的火光在黑夜里织成片亮网。土墙上的守兵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掀得一懵,慌忙抓枪还击,子弹打在土坯上溅起碎泥,却挡不住往前涌的人潮。
枪声刚响,房子里百十号守兵慌慌张张跑出来,攥着枪就往墙根扑,乱糟糟地迎战。
“快!报给朱哨官!白熊打过来了!”有个守兵趴在矮墙后嘶喊,手里的铜号还没凑到嘴边,就被一枪打穿了喉咙。
大青沟的土院里,朱顺正光着膀子在炕头打鼾,枕边还压着个酒葫芦。院外的枪声炸响时他猛地弹起来,抓过墙上的手枪就往鞋里踩:“妈的!哪儿打枪?”
“头道沟!头道沟被攻了!”跑进来的亲兵脸煞白,“白熊带了好多人,守兵快顶不住了!”
朱顺脑子“嗡”一声——头道沟是碾子沟的门户,那工事一破,白熊的人顺着沟底就能直扑碾子沟,他囤在碾子沟的金砂、军械全得姓白。“操!集合!”他踹开被子往外冲,“所有能动的都去头道沟!谁敢慢一步,老子崩了他!”
院里瞬间乱成锅粥,穿衣服的、找枪的、牵马的撞在一块儿。朱顺踩着鞋跟翻身上马,枪往腰里一别:“跟我走!先把白熊摁在头道沟!”黑压压的人马跟着他往沟外冲。
碾子沟的屯子里,庞义刚吹灭油灯准备歇下,枪声响得他耳朵发麻。他抄起枪就往外跑,院外已有兵丁慌慌地聚过来:“庞帮带!是头道沟!白熊打过来了!”
“慌什么!”庞义喝了一声,眼神扫过屯子四周,“去,把刘宇矿区的弟兄全撤回来,全给我调过来!”他顿了顿,往头道沟的方向望了眼,“集合齐了就往头道沟赶,朱顺那儿肯定缺人,咱们得顶住!”
兵丁应声跑了,庞义攥着枪站在土坡上,又急声喊住个兵丁:“你骑那匹最快的马去范老三那儿!告诉管带,白熊正往头道沟死攻呢,我这就调兵往那边顶,让他赶紧调兵回来!”
说完他才重新望向远处,听着枪声越来越密,眉头拧得死紧。
小西北沟的碎石坡上没出半点岔子。黑狼带着二百人分成三队,脚底下踩着碎石子悄声挪了近一个时辰,沟里的巡逻队被前头的弟兄摸黑解决了,连声咳嗽都没惊起来。
眼看快摸到龙脖子沟口的老土崖下,前头突然窜出几道黑影——是沟口的巡逻队,共七人,正举着枪往这边看,领头的粗声喝:“谁在那儿?!”
黑狼眼神一沉,没等他们再喊,低喝一声:“打!”前排土匪手里的枪立刻喷着火光,子弹“嗖嗖”钉在巡逻队脚边的土坡上。那七人慌里慌张往石头后躲,举枪回射,可他们人太少,黑狼这边二十几条枪齐发,不过几眨眼的工夫,石头后就没了动静。“去看看!”黑狼低喊,两个弟兄摸过去,回来低声道:“全灭了。”黑狼摆摆手:“快走,奔江府!”
江府炮楼上,李玉堂正揉着眼睛往下望。头道沟的枪声还在隐隐响,他起初撇撇嘴——朱顺在那头堆了一百多号人,白熊想啃下来得费些劲。可没等抽完袋烟,就见沟口那边火光一闪,跟着是一阵密匝匝的枪响,他心里猛地一揪,扒着炮楼垛子往外瞧,这才看清屯子外头的土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往江府这边涌,借着月光能瞅见枪杆子闪的冷光,怕有两百号人。
“不好!”李玉堂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头道沟那是幌子!这些人才是冲江府来的!自家亲兵才三十号,对方足有两百,这哪顶得住?“快!下楼!护着夫人撤!”他一边往炮楼下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后院里,吴佳怡刚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手还护着隆起的肚子。小翠和陈妈慌慌地撞进门:“夫人!快走!土匪打过来了!”
吴佳怡脸色发白,攥着被子问:“荣廷呢?”
陈妈扶着她往起站:“管带不在府里,李哨长让咱们先往范哨官那儿去!”
小翠早把棉袄披在她身上,两人架着她往外走时,院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李玉堂带着亲兵守在车旁,见她们出来急声道:“快上车!往东边林子绕,去找管带!”
亲兵们簇拥着马车往外冲,马蹄刚踏出屯子,就听身后江府的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黑狼的人已经涌了进去。
碾子沟的会房门口,庞义正叉着腰喘气。他带着身边弟兄等在这儿,刘宇刚带着五十个从矿区撤回来的兵丁喘着气赶到,一百号人刚凑齐,还没等点卯,西边突然传来一阵枪响。那枪声跟头道沟的闷响不一样,脆生生的,听着就离得近,像是……像是龙脖子沟那边!
庞义猛地顿住脚,脑子里“嗡”一声——龙脖子沟!大哥那儿!
他之前还琢磨着白熊带人攻头道沟,朱顺那边该能顶住,合着人家根本没打算硬啃头道沟,是绕着圈要端江荣廷的老窝!
“糟了!”庞义狠狠往大腿上捶了一拳,脸色瞬间白了,“是龙脖子沟!他们要动江府!”他转身就往马桩子冲,一边跑一边嘶吼:“所有人!别去头道沟了!跟我去龙脖子沟救嫂子!快!”
刘宇和兵丁们愣了愣,刚反应过来就跟着往马边涌。庞义翻上马背时,心里头跟烧着似的——江荣廷不在府里,把家眷托付给了他,这要是吴佳怡和肚子里的孩子出半点事,他还有什么脸见江荣廷?
“都给我快!谁落最后我宰了谁!”庞义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坐骑嘶鸣着往前蹿,身后一百号人也翻上马,马蹄声“咚咚”砸在地上,往西北方向疯跑。
而头道沟那边,枪声依旧震天响。朱顺还趴在土工事后头骂骂咧咧,指挥着手下往矮墙上顶,压根没听见西北方向的动静——他还不知道,自己守了半天的门户,不过是白熊抛出来的幌子,真正要了江家根基的刀子,早捅在了碾子沟的软肋上。
第148章 追截激战
黑狼带着人冲进江府时,院里空荡荡的连个灯影都没有。正堂的八仙桌翻在地上,显然是仓促撤离的痕迹。有个土匪眼尖,瞥见厢房柜子没锁,伸手就要去翻,刚摸到个银镯子,后颈就挨了狠狠一脚——黑狼踹得他踉跄着撞在柜门上,银镯子“当啷”掉在地上。
“搜什么搜!”黑狼的吼声在空院里撞得发响,手里的枪指着院外,“人刚走没多久!炕还热着!给我追!抓到江荣廷,比多少细软都有用!”
那土匪捂着头不敢吭声,两百号人立刻掉头往外涌。黑狼攥着枪走在最前头,眼盯着地上的马蹄印——印子新鲜,蹄尖往东边歪,准是往沟外跑了。
东边的土路上,马车正“吱呀”地往前挪。吴佳怡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抓着小翠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方才急着上车没顾上垫棉垫,车轱辘碾过碎石子时,颠得她一阵阵发晕,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棉袄领口。
“夫人,再撑撑,快到林子了……”陈妈攥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车外,李玉堂带着亲兵护在两侧,枪膛里的子弹打光了就换弹匣,边打边退。
“砰!”一颗子弹擦着马耳朵飞过去,惊得马猛地一窜,马车“哐当”歪在路边。李玉堂回头一看,黑狼的人已经追得只剩五十几步远,枪口的火光在夜里连成串,像烧红的针往人身上扎。
“李爷!左边!”有个亲兵喊着扑过来,用后背替李玉堂挡了一枪,闷哼一声栽在马车旁。李玉堂红着眼拽起他,却见子弹穿了个血窟窿,人早没气了。三十个亲兵这会儿只剩十几个,个个带伤,枪管烫得能烙熟饼,可谁都没往后退——他们是江荣廷的老团勇,护着家眷是命。
黑狼在后面看得眼冒火,抬手一枪打在马后腿上。那马疼得嘶鸣着跪下去,马车重重砸在地上。吴佳怡在车里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滑,小翠死死抱住她才没摔下去。
“抓活的!”黑狼往前冲了两步,眼看就要扑到车边——
“砰!砰!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几个跑在最前头的土匪应声倒地。黑狼猛地回头,就见土坡上冲下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人举着枪嘶吼:“弟兄们!护住嫂子!”
是庞义。
他带的一百号人刚冲下土坡,马还没停稳就举枪开火。子弹像泼出去的雨,打得黑狼的人纷纷往树后躲。庞义翻身下马,一把拽过身边的刘宇:“护着马车!别让白熊的人冲过去!”自己举着枪往前冲,“李玉堂!我来了!”
李玉堂眼里迸出点光,抹了把脸上的血:“庞大哥!你们小心他们人多!我带夫人先走!”
黑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片刻,随即咬着牙吼:“弟兄们,顶住!给我冲上去追马车!”抓不到江荣廷,抓着他的家眷也是筹码。
两边的人瞬间绞在一块儿。庞义带的人刚赶到,劲头正猛,子弹打得又快又准;黑狼的人被拦了个措手不及,却仗着人多,往两侧散开包抄。子弹在林子里穿梭,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人影在树后躲来躲去。
而头道沟那边,枪声早成了一锅粥。
白熊蹲在土工事外的土坡后,眉头拧得死紧。从后半夜打到天蒙蒙亮,他带的四百人攻了三次,都被朱顺的人顶了回来。墙后躺着几十具尸体,可朱顺的人还缩在残墙后还击,枪打得准得很。
“黑狼那边怎么回事?”白熊拽过身边的崽子,“没动静?”
崽子刚要摇头,就见西边的方向隐约传来枪声,虽远,却听得真切。白熊心里一沉——黑狼准是遇上麻烦了。要是等朱顺反应过来分兵去援,他这头道沟的仗就白打了。
“去!把后头那二百人调过来!”白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枪指着土工事,“告诉弟兄们,冲上去!谁先破了这墙,赏一百块大洋!”
原本留作后援的二百人立刻涌上来,压着土坡往前冲。朱顺正趴在墙后给枪装子弹,见对方人突然多了一倍,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守了大半夜,他的人已经折了一百多个,哪扛得住这波猛攻。
“往死里打!谁退我崩谁!”朱顺举着枪嘶吼,可话音刚落,身边就有个兵丁被一枪打穿了胸膛,直挺挺倒在他脚边。土工事的缺口被炸开个豁口,白熊的人像潮水似的往里涌,枪托砸在人的头上,闷响连成一片。
“朱大哥!撑不住了!”有个小头目拽着他往后退,“撤吧!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朱顺望着往缺口涌的人影,又瞥了眼西边——那边的枪声好像更急了。他咬了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撤!往碾子沟退!”
手下的人早没了斗志,闻言立刻往后跑。白熊的人踩着尸体冲进土工事,举着枪往前追,喊杀声震得沟谷都在响。头道沟一破,碾子沟的门户彻底敞着,可白熊这会儿没心思高兴——黑狼那边要是拿不下,这仗还是输了一半。
朱顺抹着脸上的血往回撤时,手里的枪没停过。他拽着个胳膊中了枪的兵丁往街角缩,后背刚贴上土坯墙,就听见身后“嗖”地飞过颗子弹,打在对面杂货铺的门板上,木屑溅了他一脸。“往会房退!”朱顺吼着扣动扳机,震得虎口发麻——方才在土工事守了半宿,这会儿胳膊早酸得像灌了铅,可眼瞅着白熊的人追得紧,他不敢歇。
手下百十号人顺着街往西北挪,踩得青石板路“噔噔”响。有人背靠着墙垛回头开枪,打倒两个往前涌的土匪,自己腿上也挨了一枪,咬着牙往墙根滑,被同伴拽着后领拖走。街边的铺子早熄了灯,窗纸被风吹得颤,连狗吠都没一声——街面商户早被枪声响怕了,只敢把自己钉在屋里,听着外面的枪响往桌底下钻。
第149章 死守新生
会房院的木门被粗木杠顶了上去。朱顺靠在门后喘得胸腔发疼,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哑着嗓子喊:“架枪!墙根下都趴好!守住院墙!”
手下的人早没了退路,这会儿反倒狠了劲,纷纷拽着枪往墙后钻——会房院的土墙比外头的土工事厚实些,墙根还留着早年打枪时凿的枪眼,正好能架枪管。
刚架好枪,院外的土匪就涌到了街口,“嗷嗷”喊着往院门口冲。“砰!砰!”守在枪眼后的兵丁扣了扳机,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土匪应声栽在石阶下,后面的人被绊得一趔趄,却还往前涌,举着枪往院里乱打,子弹“嗖嗖”擦着墙头飞过去,打在院角的老槐树上溅起碎皮。
“撞门!给我撞开!”院外传来土匪的吼声,紧接着就听见“咚、咚”的闷响——是有人扛着圆木撞门板,木杠顶得门板直颤,朱顺咬着牙往门后顶:“给我打门那边!别让他们撞!”
墙根下的团勇掉转枪口,对着门缝往外打,子弹穿出门缝,撞门的土匪疼得嗷嗷叫着退开,没等喘口气,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凑。有个土匪踩着同伴的肩膀往墙上爬,刚露出半个脑袋想往院里瞅,就被一枪崩了下去,脑浆子溅在墙头上。
就这么你来我往撞了三回——土匪要么往墙上爬被打落,要么扛着东西撞门被门缝里的枪打退,院里的人虽只剩几十个,却仗着厚实的院墙和枪眼死守,愣是没让土匪跨进院门半步。
朱顺靠在门后听着院外的骂声和枪声,攥着枪的手紧了紧——只要这会房院守得住,总能等点缓口气的机会。
东边林子里的仗打得更凶。庞义蹲在棵树后,对着树影里的黑狼手下连开三枪:“往左边散!别扎堆!”他吼着往旁边滚了滚,躲开几颗打在树干上的子弹。黑狼的人被压在林子边缘,却仗着人多往两侧绕,子弹像撒网似的往庞义这边罩。庞义心里急——他带的人虽能顶一阵,可黑狼是个不要命的,保不齐会硬冲。
果然没等他喘口气,就听见黑狼在那边嘶吼:“给我冲!抓不到江荣廷的婆娘,提头来见!”林子里突然炸开片乱枪,几十个土匪举着枪往前扑,硬生生在庞义的火力网里撕开个口子,二十多号人猫着腰冲了出去,直奔马车的方向。
“操!”庞义咬着牙要追,身后却被黑狼的主力缠得更紧,“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再分人!”自己举着枪又扣动了扳机。
马车这会儿早没了马,四个亲兵弓着腰在前面拽着车辕,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李玉堂护在车侧,手里的枪只剩最后三发子弹,方才又有两个亲兵倒在土匪枪下,现在身边只剩七个,个个喘得像风箱。
“李哥!他们追上来了!”有个亲兵回头喊,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就打在车轮上,木片“咔嚓”裂了块。李玉堂举枪回头打了一发,没中,只能吼:“拉快点!往林子密的地方去!”
车里面,吴佳怡的脸白得透了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小翠递过来的帕子。她攥着陈妈的手,突然疼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陈妈胳膊里:“陈妈……我、我要生了……”
陈妈心里“咯噔”一下,忙掀开车帘往外面瞅——土匪的影子就在几十步外,枪声“砰砰”地追着屁股响。她咬了咬牙,把小翠往身边拽了拽:“扶着夫人!别怕!老身今天豁出去了!”又冲车外喊:“李哨长!不能跑了!夫人要生了!”
李玉堂闻言心一沉,扭头就见几个亲兵把马车往棵大树后拽,自己和剩下的人背靠着树举枪还击。子弹打在树干上“咚咚”响,有个亲兵的枪“咔哒”响了声——没子弹了。他咬着牙把枪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马刀:“拼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土匪的枪响得更脆、更齐。追得最紧的两个土匪没等回头,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李玉堂一愣,抬眼就见林子里冲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人举着枪嘶吼:“佳怡别怕!我来了!”
是江荣廷。他身后跟着范老三和巡防营的兵,二十多个土匪没提防,瞬间被撂倒七八个。剩下的吓得往树后躲,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巡防营的人围了上来,枪托砸在身上的闷响混着惨叫。
而马车里,吴佳怡的痛呼声突然一顿,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哇”地划破了枪声——孩子生下来了。
陈妈顾不上擦汗,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孩,急着往车外喊:“剪刀!有剪刀没!剪脐带!”
外面正护着马车的亲兵摸遍了身上,摇了摇头。江荣廷刚掀开车帘要进来,就听见陈妈又喊:“马刀!拿马刀来!快!”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马刀递过去,刀鞘还没拔完,就见陈妈用布擦了擦刀刃,利落一划,又用布条紧紧扎住脐带。
“是个少爷!”陈妈抱着孩子递到吴佳怡身边,眼里含着泪笑了。
吴佳怡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眼孩子,又看向站在车边的江荣廷,嘴唇动了动。江荣廷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糙得很,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没事了,都没事了。”他声音有些哑,扫了眼周围,又扭头对范老三说:“三哥,带人护着马车,立刻撤出去,路上仔细着!”
范老三点头应下,立刻招呼人去牵马。江荣廷又低头看了眼吴佳怡和孩子,没再多说——碾子沟怕是撑不住了,他耽搁不起。
“走!”江荣廷翻身上马,手里的枪指向碾子沟的方向,“去碾子沟!”
身后的兵丁立刻跟上,马蹄声踏在地上,很快消失在林子里。马车旁,范老三正指挥着人把马车套上,车帘落下时,还能听见婴儿偶尔的啼哭,混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在林子里飘得很远。
第150章 沟战余金
江荣廷的马队卷着尘土往碾子沟冲,跑了二里地就听见林子里枪声炸得凶。快到近前时勒住马,抬眼正看见庞义的人缩在树后还击,黑狼的队伍仗着人多,从三面包抄过来,子弹打得松枝簌簌落,庞义正红着眼往枪里压子弹,后肩还淌着血——显然是被死死压制住了。
“从侧翼冲!”江荣廷没多话,抽出腰间马刀往前一指。身后巡防营的马队立刻分作两股,像两把尖刀扎进黑狼队伍的侧后方。枪声响得密集,黑狼的人本盯着庞义那边,冷不丁被从后面捅了刀子,顿时乱了阵脚,喊叫声混着枪声搅成一团。
庞义听见身后动静,回头见是江荣廷,眼里猛地迸出光,攥着枪就往前冲:“大哥!这边!”
黑狼被这内外夹击打懵了,刚要喊人调整阵型,就见江荣廷抬手扣动扳机。“砰!”子弹擦着寒风飞过去,正打在黑狼握枪的手腕上。他疼得嘶喊一声,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腕子上的血瞬间浸红了袖口。
没等他弯腰捡枪,两个巡防营的兵士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拧住他胳膊按在地上。黑狼挣扎着弓起背,后颈却挨了狠狠一枪托,“扑通”跪趴在雪地里,嘴里还梗着股狠劲:“江荣廷你个狗……”
“等我收拾了白熊那杂碎,再慢慢跟你玩!”江荣廷抬脚踹在他侧脸,雪地上立刻印出个沾血的鞋印,“走,去支援朱顺!”
两拨人合在一处往碾子沟赶,刚过龙脖子沟,就见前头尘土飞扬,白熊派去接应黑狼的马队正慌慌张张往回跑,马鬃上都沾着血。
碾子沟里,白熊正蹲在辆马车旁抽烟,看着手下往车上搬金砂——帆布口袋沉甸甸的,往车上摞时“咚”地响一声。
烟还没抽完,就见那队人马踉跄着冲进来,打头的小子滚下马来,顾不上疼就喊:“白爷!不好了!江荣廷带马队杀回来了!黑狼哥那边……怕是没了!”
“他妈的!”白熊把烟锅往地上一磕,刚要骂黑狼没用,又听见那小子急着喊:“撤吧,白爷!再不走来不及了!江荣廷的巡防营准往这赶,要是被堵在沟里,咱们连人带金都得交代在这!”
白熊瞥了眼堆在地上的金砂,牙咬得咯咯响——差一步就全到手了。一脚踹在车辕上:“去搬!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不要了!撤!往北撤!”
手下人立刻疯了似的往车上摞口袋,另一边,会房院里的枪声早歇了大半。朱顺靠在门板后,手里的枪还攥着,耳听着院外的动静——刚才还打得凶的土匪,这会儿竟没了声响。他狐疑地扒着门缝往外瞅,就见围在院外的匪帮正陆续往沟外撤,脚步慌得很,显然是得了命令。
“朱大哥,他们撤了!”有个兵丁凑过来,眼里带着松快。朱顺却心里发沉,猛地推开院门:“别愣着!去仓库!”
一行人往存放金砂的仓库赶,刚推开门,一股尘土混着金砂的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帆布口袋,墙角原本堆得齐整的金砂堆塌了大半,剩下的零星金砂混着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这个月产的金砂,被拉走了大半。朱顺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完了……”
没等他缓过神,江荣廷带着人就冲进了碾子沟。
朱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江荣廷走进仓库院,膝盖一软差点又蹲下去,忙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他盯着地上撒的金沙,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哭腔:“荣廷……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弟兄们……”
“我守会房时,听见外头往仓库这边有动静,心就揪着。可白熊的人围得死,实在抽不开身……”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等他们撤了,我拼了命往这边赶,可还是晚了……这月的金砂被拉走大半,是我没守住……是我没用……”
说着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大腿:“我早该料到白熊盯着金砂呢!头道沟破了,我怎么就没多留两个人守仓库?是我糊涂!”
江荣廷站在他面前没说话,等他把话说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捡起他掉在脚边的枪,用袖口擦了擦枪身上的土,递回给他。“你带多少人守碾子沟?”江荣廷问,声音不高,却稳当。
朱顺一愣,下意识答:“二百多个……后来折了些,剩六十来个……”
“白熊攻头道沟带了多少人?”江荣廷又问。
“四百……后来又调了二百后援……”
“他分了多少人围你会房院?”
“……怕有两百多……”朱顺声音越来越低。
江荣廷这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稳劲:“二百多人,抗住八百多土匪,没让他们抽出身抄庞义的后路,没让他们把仓库底掏空——这叫没用?”
他往会房院的方向瞥了眼,硝烟还没散干净:“头道沟破了之后,白熊的人跟疯了似的往前涌,你能在那院里头钉住,让他没法分兵两边咬,就已经替咱们挡了大半刀子。换了谁在你位置上,带着这点人扛那么久,未必能比你做得好。”
朱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荣廷却按住他的胳膊:“金砂丢了,是白熊人太多,不是你没用。再说你没让他全拉走,剩下的还在,人也在——人在,就有法子再采回来;人心散了,才是真完了。”
他把水壶塞到朱顺手里:“别跟自个儿较劲儿了。你带着弟兄们先安顿,沟口的哨卡得赶紧支起来,这些事比懊悔管用。”
朱顺捧着水壶,壶身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他看着江荣廷的脸,没再多说“对不住”,只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应了声“哎”,转身往院外走时,脚步比刚才沉实了不少。
第151章 战后查奸
江荣廷看着朱顺沉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过身往仓库院深处走。地上的金砂还没来得及归拢,泛着暗沉的光。马翔正蹲在墙根清点名册,见他过来,赶紧站起身,手里的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响。
“管带,各路人的伤亡数都拢出来了。”马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把名册递过去时,指节还在发颤。
江荣廷接过名册,指尖先落在朱顺部那一行。“朱顺那边……阵亡二百一十七,伤三十二。”马翔在旁低声报着,偷瞥了眼江荣廷的脸——他眉峰压得很低,手指捏着纸页的地方,慢慢洇出点褶皱。
“亲兵棚呢?”他没抬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阵亡十八……伤八。”马翔顿了顿,又补了句,“都是跟着您多年的弟兄,刚才清点尸首时……”
“知道了。”江荣廷打断他,指尖移到范老三部那栏,“三哥那边?”
“阵亡十七,伤六。”
江荣廷把名册合上,捏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掌心。二百一十七加十八加十七,总共二百五十二个弟兄没了。
“土匪那边呢?”他转了话头,声音缓了缓。
“击毙三百九十六,俘虏四十八。”马翔的声音稍亮了些。
江荣廷点了点头:“黑狼找个地方单独关着,别跟其他土匪混在一处。”
“哎。”马翔应着,见他没再说话,又问,“俘虏暂时关在西厢房了,派了人看着,您看……”
“先饿着。”江荣廷道,“等文书报上去再说。”他顿了顿,扬声喊旁边收拾枪支的亲兵,“去把刘绍辰叫来,就说我找他拟文书。”
亲兵应声跑了。没多会儿,刘绍辰攥着本账本过来了,显然是刚在清点仓库剩下的物资。
“管带。”刘绍辰站定,把账本往怀里塞了塞。
江荣廷把名册递给他:“你照这个拟文书,报给舒淇大人。”
刘绍辰接过名册,指尖扫过阵亡数字时,眼皮跳了跳。
“记着几样。”江荣廷靠着磨盘站定,夕阳的光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伤亡数要实写,一个字都别错。”
“是。”
“土匪那边,这个也写清。重点提黑狼,此次抓到他,也算断了白熊条臂膀,让舒淇知道咱们没白拼。”
江荣廷想了想,又道,“再添一句,此次白熊带七百余人来犯,弟兄们拼死抵抗,虽保住仓库大半金沙,但伤亡过重,后续沟口防御需加固,还请大人酌情拨些药和子弹。”
他说得平静,刘绍辰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实报伤亡是不藏私,提黑狼是显战果,求补给是为了往后。
刘绍辰“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弟兄们搬石头的闷响,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飘着。江荣廷还靠在磨盘上,手里捏着那本伤亡名册,指腹反复摩挲着“阵亡”两个字,没再说话。
刘绍辰握着笔在纸页上写了半行,笔尖忽然顿住,墨汁在“黑狼被俘”四个字旁洇出个小晕。他抬头看了眼江荣廷——对方正站在仓库院的廊下,手里捏着块金砂。
“当家的,”刘绍辰眉头皱着,语气沉得很,“有件事我翻来覆去琢磨,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江荣廷从廊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只道:“你说。”
“白熊这次来得太‘顺’了,顺得邪门。”刘绍辰接着说,“头道沟那边他主攻,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咱们的门户。可黑狼怎么能摸到小西北沟去?那儿那条采蘑菇的老路子,除了咱们自己人,旁的谁能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蹭了蹭:“黑狼带着人绕过去,别的地方不碰,直扑龙脖子沟,他凭什么就笃定龙脖子沟是咱们的软肋?”
“还有仓库。”刘绍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白熊分了二百多人去围朱顺的会房院,剩下的人不偏不倚,直奔这儿来——您想想,这仓库的底细,除了咱们内部人,外头谁能摸得这么准?”
江荣廷转过身,眼里没什么火,可那股冷意浸得人发寒:“内鬼。”他顿了顿,往柴房的方向瞥了眼,“把黑狼提来。”
刘绍辰应声去了。没多会儿,两个亲兵押着黑狼进了柴房。黑狼手腕被捆得紧实,脸上沾着草屑和未干的泥印,见了江荣廷,脖子一梗就硬邦邦地开了口:“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江荣廷没接他的茬,只把桌前的油灯往他跟前挪了挪,昏黄的光落在黑狼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硬撑的狠劲照得发颤。“小西北沟的采蘑菇老路子,”江荣廷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沉,“去年冬天清巡逻道时才拓出来的道,你怎么会知道?”
黑狼别过脸不肯看他,嘴里硬邦邦地顶:“老子运气好,瞎撞撞上的。”
江荣廷指尖在桌角敲了敲,没再追问路的事,反倒缓声说了句:“你要是现在肯说,我还能听两句;要是还揣着掖着不肯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狼紧绷的脸,“我直接送你去见你那些折了的弟兄们,让他们问问你值不值当。”
这话一出,黑狼猛地梗了下脖子,方才那股硬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悄悄泄了些。
江荣廷看在眼里,声音又沉了沉:“你为白熊这般尽忠,有什么必要?”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冷得像冰,“他要是真拿你当兄弟,怎么会把你独自扔在龙脖子沟?他手里握着几百号弟兄,怎么不杀过来跟我拼一拼,把你救出来?你倒是说说,你如今怎么会被捆在这柴房里?”
黑狼猛地抬头,眼里那点火星子晃了晃,却没像方才那样喷出来。江荣廷的话像块冰,砸在他心上——是啊,白熊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擒了?龙脖子沟那边交火时,白熊的人明明离得不远,却没往这边挪半步。
第152章 擒奸惩叛
他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脸上那股硬撑的狠劲一点点散了,眼尾先泛了点红,是啊,白熊要是真念着他,怎么会撇下他不管?
沉默像柴房里的潮气似的漫着,油灯芯“噼啪”跳了下。半晌,他猛地低头往地上啐了口,不是骂谁,倒像在啐自己那点糊涂,再抬头时眼里的迷茫褪了,只剩咬着牙的恨,哑着嗓子直接道:“是二道河子的王掌柜!”
江荣廷眉峰微挑。刘绍辰在旁惊得抬了眼——原来是王掌柜!当初就该听香姐的,多盯着他几分才是。
“是他给的图!”黑狼咬着牙,像是要把那名字嚼碎了,“前几日在客栈,他给的图!小西北沟的小路、巡逻换岗的时辰、江府在哪儿、仓库在什么位置……图上全画得清清楚楚!白熊哄他,说事成之后让他管碾子沟的金场,这老东西就信了!”
江荣廷没多问,起身就往外走,扬声喊:“马翔!备马!”
马翔立刻跑过来:“管带!”
“跟我去二道河子客栈,抓王掌柜!”江荣廷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语速快得没带半点拖泥带水,“他准听见风声要跑,别让他溜了!”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就拽了两个亲兵往马棚跑。没片刻,几匹快马就立在院外,江荣廷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走!”
二道河子的客栈里,王掌柜正手抖着往蓝布包袱里塞细软。方才从跑堂的嘴里漏听了句“白熊败了”,耳朵尖还没把话抓牢,后背先冒了层冷汗——先前黑狼拍着胸脯说的“万一事不成,我带你往北边撤”,全是哄人的屁话!他这是被卖得干干净净,哪还敢多留?
最后几块碎银子被他攥得死紧,往怀里揣时硌得胸口发慌,拽着鼓囊囊的包袱刚要挪步出门,“哐当”一声,木门被人从外头踹开了。王掌柜吓得一哆嗦,抬头就见江荣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翔和亲兵,手里的枪指着他心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王掌柜,”江荣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时候拎着包袱,是打算去哪儿啊?”
王掌柜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包袱“咚”掉在地上,碎银子滚了一地。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了张嘴想喊冤,江荣廷没给机会,只朝马翔递了个眼神。马翔上前一步,一脚把他踹在地上,亲兵立刻上来捆了胳膊。
“带走!”江荣廷没看地上瘫着的人,转身先往外走。王掌柜趴在地上挣扎,嘴里直喊:“江管带饶命!是我糊涂!是白熊逼我的……”
马翔拎着他的后领往外拽,哪理会这些。马蹄声往碾子沟的方向去。
碾子沟的会房院里比往日挤得更满。天刚擦黑,院里就点起了七八盏马灯,昏黄的光把弟兄们手里的枪杆、刀鞘映得冷森森的。江荣廷坐在正屋门槛上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旱烟,眼神扫过院中的人时,谁都不敢吭声——连风刮过树梢的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楚。
马翔把王掌柜拖进来时,他还在哭嚎:“江管带饶命!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可脚刚沾着地,看见满院攥着拳头的弟兄,哭声忽然噎在喉咙里,脸白得像张纸。两个亲兵按着他跪在地上。
“都看着。”江荣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把人带来这儿审,是让弟兄们都瞧瞧,内鬼长什么样,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掌柜身上:“王掌柜,你给白熊递消息、画路径图的事,黑狼都招了。”
王掌柜身子一抖,忙不迭地抬头:“不是我!是他屈打成招!我没有……”
“没有?”江荣廷冷笑一声,朝刘绍辰递了个眼色。刘绍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地上一扔——里头滚出一张布防图,正是王掌柜给黑狼那张。
“前几日黑狼往你那儿跑了两趟,取的就是这张图吧?”江荣廷慢悠悠地说,“小西北沟的小路直插龙脖子沟,金场的金砂放在哪……你画得比我都清楚。”
王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眼那布防图,又看了眼周围弟兄们瞪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瘫在地上。
“王八蛋!”站在人群前头的汉子忽然吼了一声,“我弟守龙脖子沟时,被黑狼的人一枪打在胸口!我弟的命,谁赔?”
汉子一喊,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狗东西!我哥就在小西北沟巡逻,就是被你画的路送了命!”
骂声越来越响,有几个年轻金工攥着刀就要往前冲,被马翔伸手拦住了。
江荣廷抬手按了按,院里又静了。他盯着王掌柜,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冷,只剩沉:“白熊许了你什么?碾子沟的金场?”
王掌柜浑身一颤,没敢瞒,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他说……事成之后,让我管金场,不用再守着那破客栈……”
“就为这个?”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忘了前年你客栈遭了匪,是民团弟兄们帮你追了三十里山路,把被抢的银子追回来?那时你怎么不说要金场?”
王掌柜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这话像重锤砸在王掌柜心上,他忽然“哇”地哭出声,抬手往自己脸上扇:“我不是人!我浑!我对不住弟兄们……”
院里没人再骂了,只有他的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江荣廷转过身,面向弟兄们:“王掌柜背叛,是他的错。但这事也给咱们提了醒——往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把刀子对着自家人,下场就只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马翔。”
“在!”
“拖去后山,给弟兄们抵命。”
王掌柜的哭声猛地拔高:“别!江管带!我错了!我……”可马翔没给他再喊的机会,一挥手,两个亲兵架着他就往外拖。他的挣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那头,只剩下雪被踩得“咯吱”响。
江荣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旱烟往嘴里塞了塞,刘绍辰划了根火柴递过来。
第153章 靖安初至
碾子沟的事彻底落定是三日后。内鬼王掌柜伏了法,白熊带着残部往北边逃了,黑狼被押在柴房等待处置,弟兄们忙着修补被打坏的院墙、清点仓库的物资,院里的血腥味渐渐被新燃的柴火气盖了过去。江荣廷这才松了口气,头一件事就是让马翔套了辆稳妥的马车,去范老三的营盘里接吴佳怡。
马车进江府院门时,正赶上日头往西边斜,金晃晃的光落在院角的柴火垛上,连陈妈抱着的襁褓都镀了层暖。吴佳怡靠在车座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见江荣廷掀帘进来,嘴角轻轻弯了弯:“回来了。”
“嗯。”江荣廷应着,目光先落在陈妈怀里——那小婴孩缩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正沉,呼吸轻得像片羽毛。他手刚抬起来想碰,又猛地顿住,怕自己掌心的茧子刮着孩子嫩皮:“没闹人?”
“乖着呢。”陈妈笑着把孩子往他跟前递了递,“除了饿了哭两声,其余时候都睡,随夫人,文静。”
江荣廷跟着笑了笑,扶着吴佳怡下车,往正屋走时,院里的弟兄们都凑过来瞧,却又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笑。庞义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踮着脚往陈妈怀里瞅,咧着嘴喊:“大哥,我大侄子生在林子里,又是枪响里落的地,将来指定是个硬茬!”
刘绍辰在旁边接话:“可不是?那天听见他哭,比咱们打退白熊时喊的号子都亮。”
哄笑声里,江荣廷把吴佳怡扶到炕沿坐下,才回头道:“都干活去,别围着看了。”嘴上说着,眼里却没半分恼意。
等弟兄们散了,屋里只剩他们几人,陈妈把孩子放在炕头的褥子上,盖好小薄被,才退到外间收拾东西。吴佳怡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看向江荣廷:“这几日忙,也没顾上……孩子还没起名呢。”
江荣廷嗯了声,走到炕边蹲下,盯着孩子看了半晌。他想起前两日刘绍辰就蹲在炕边翻黄历,说这娃的时辰得配个稳当的名。
“绍辰前几日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起了个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叫江靖安。”
吴佳怡愣了愣,跟着笑了,指尖在孩子手背上轻轻划着:“江靖安……靖是安宁,安也是平安。”
“嗯。”江荣廷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温温的,软乎乎的,“绍辰说这俩字合着他的生辰,往后不管外头怎么乱,咱这娃,能得个平安稳当的这辈子。”
话音刚落,炕头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撇了撇,没哭,反倒像是咂了下嘴。江荣廷和吴佳怡对视一眼,都笑了。
吴佳怡轻轻叹口气,指尖还停在孩子手背上,声音柔缓却带着后怕:“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李玉堂。那天他带着亲兵死死挡在前面,枪子跟雨似的落,愣是没让土匪往前挪半步。还有庞义,胳膊都淌着血了,那股不要命的劲……”她顿了顿,眼里泛起点湿意,“要不他们俩这么拼,我和孩子……真不敢想后头会是啥样。”
江荣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指腹蹭过粗布袄面,声音沉得稳当:“他们的情分我记着。都是过命的弟兄,亏不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陈妈的笑声:“香姐来了?快里头请!”
门帘一挑,香姐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红布小包,刚进门就直往炕头瞅,嗓门亮堂堂的:“可算见着大侄子了!听马翔说佳怡回来了,我揣着东西就往这儿赶。”说着把布包往炕沿一放,小心翼翼解开——里头是个锃亮的小金锁,锁身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
“这半年前我寻银匠打的,”香姐用指腹蹭了蹭金锁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那会儿就盼着是个结实娃,这锁配他正好。”
吴佳怡拿起金锁看了看,回头对江荣廷道:“香姐心细着呢。”又转向香姐,“还让你费这心。”
“啥费心不费心的。”香姐摆摆手,凑到炕边瞧靖安,声音放轻了些,“你看这小脸,嫩得能掐出水,跟佳怡似的俊。”
说笑了几句,吴佳怡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江荣廷:“对了,王掌柜伏了法,他那客栈和酒馆不是收归金帮总会了?我琢磨着,香姐一向利索,又懂买卖上的事,不如就交给香姐打理?”
香姐捏着红布包的手指紧了紧,眼尾的细纹里还沾着笑,心里头却漫过片往年的风。
那会儿听马翔说江哥要去吉林接人,她正蹲在后巷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力道重得劈飞了木渣。伙计在旁边嗫嚅:“掌柜的,江把总要娶亲了,是从前粮行掌柜的闺女……”她当时没吭声,直起腰时后腰僵得疼——想起江荣廷说“等将来站稳了,得回去寻个人”。
她原以为那“个人”得是经了刀光剑影的,至少得懂他揣着砂金往山神庙磕头时,是在求弟兄们能活过冬天。可吴佳怡来的那天,穿得素净,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站在江荣廷身边时,不像并肩闯过险的,倒像……像齐齐哈尔巷子里那些守着窗等男人归的媳妇。
那会儿她是不待见的。她心里堵得慌:这姑娘能懂啥?懂矿洞塌了该往哪搬?懂许金龙的人堵在沟口时,得拿蒙汗药混在菜里?
可后来的事,一桩桩砸在眼前,砸得她那点别扭渐渐散了。
吴佳怡开纺织坊那天,蹲在院里手把手教那些阵亡弟兄的媳妇纳鞋底,手指被针扎出红印也不吭声,只笑着说“线脚密点,过冬穿才暖”。有个媳妇哭着说没粮食,吴佳怡直接让粮行的伙计先搬两袋米来——那不是江夫人摆阔,是真疼惜这些跟着江荣廷拼命的人。
再后来任我行突袭龙脖子沟,吴佳怡站在院门口,怀里揣着江荣廷的枪给团勇分弹药,那会儿她才惊觉,这姑娘看着文静,骨头里藏着硬气,跟江荣廷是一路的——不是非得拿枪拼杀才叫本事,能把内宅、人心都拢得妥帖,才是真能让江荣廷塌下心往前闯的靠山。
第154章 押狼赴吉
这会儿看吴佳怡坐在炕沿,指尖轻轻搭在靖安的襁褓上,说“香姐心细”时眼里没半点虚情,提让她管客栈酒馆时,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儿该烙饼”——不是施舍,是真信她。香姐低头摸了摸那小金锁,锁身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抬起头时,眼里的惊讶早化成了实诚的笑,嗓门比刚才还亮些,“等把铺子拾掇利索了,头一锅热乎馒头,先给佳怡和大侄子送过来!”
江荣廷在旁看着,见她应得爽利,也跟着笑:“有香姐盯着那两处,我和佳怡都能松口气。缺啥人手、要啥物件,直接跟马翔说,总会里都给你备着。”
窗外的日头落得更柔了,斜斜照在吴佳怡鬓角,她正低头给靖安掖被角,侧脸温温和和的。香姐看着她,又瞥了眼蹲在炕边、眼神软得不像样的江荣廷,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得慌彻底化了——可不是嘛,江荣廷寻了这么多年,要的不就是这份安稳?吴佳怡懂他要的安稳,也撑得起这份安稳,这才是江家该有的样子。
过了几日,舒淇的亲兵就快马奔到了碾子沟。彼时江荣廷正看着朱顺在空地上点验新招的兵员,刘绍辰当初拟的百姓练枪章程起了效果,现成的兵员站在院角的空地上,握着枪杆的手虽还有些生涩,腰杆却挺得笔直。
江荣廷蹲在石碾旁,指尖在地上划着巡逻的路线图,听见院外马蹄声,直起腰时手里还攥着半截带刺的木杆。
“江管带!”亲兵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牛皮纸信封,“舒副都统有令!”
江荣廷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信封拆开。信纸是舒淇惯常用的竹纹笺,字迹却比往日遒劲几分:“苏和泰将军已阅文书,闻黑狼被擒、白熊溃退,甚为嘉许。令你即刻点兵,押解黑狼赴吉林将军府,由将军亲审。”
末尾还添了句朱笔批注:“将军言,此獠乃白熊左膀,押解途中务必谨慎。”
江荣廷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眉头松了松——原以为黑狼需在碾子沟候着刑部复核,没成想苏和泰将军竟要亲自审。他转头对马翔道:“去柴房看看黑狼,别让他耍花样,再挑五十个手脚利落的弟兄,明日一早就动身。”
马翔应着去了。江荣廷却没再去看兵员操练,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见刘绍辰正清点刚收的军械,朝他招了招手:“绍辰,你过来。”
刘绍辰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管带还有事?”
“去吉林见将军,总不能空着手。”江荣廷声音压了些,指尖在石碾沿上磕了磕,“实话说,我这是头回见将军这般层级的官,礼数上不能差了。柳夫人那边还好说,她素来爱些金器金饰,仓库里那罐足金砂成色足,包好了给她带去,准没错。”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可苏和泰将军……我实在摸不准他喜好。是爱文玩?还是看重些实用物件?咱也没跟上头打过交道,别送错了反而不妥。”
刘绍辰想了想,道:“将军驻守吉林这些年,听说是个务实的性子。前几日清点仓库时,见那盒三年的老山参煨得瓷实,参须都完整,边疆苦寒,将军常年操持军务,补身的东西总用得上。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这老山参反倒显得实在,也不唐突。”
江荣廷点头琢磨着:“你说得在理。务实的官,不爱虚礼。就按你说的,山参仔细包好,别磕坏了参须;金砂单独装在锦盒里,是给柳夫人的心意。”他抬眼看向院外,“头回见将军,礼数到了,也能为弟兄们落点实惠。”
刘绍辰应道:“我这就去办,保准妥帖。”转身往仓库去时,江荣廷还在石碾旁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杆上的刺——这一趟吉林行,不光是押解黑狼,更是得让将军瞧着,巡防营的弟兄们,既敢拼,也懂规矩。
第二日天刚亮,江荣廷就带着亲兵押着黑狼上了路。黑狼被铁链锁着脚踝,一路闷头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瞪江荣廷,眼里的恨却比在柴房时淡了些——许是知道落到将军手里,再挣扎也无用。
走了四日,才到吉林将军府。府门前的亲兵验过文书,引着江荣廷往里走。正厅里,苏和泰将军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江荣廷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笑声洪亮:“江管带可算到了!舒淇在文书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果然是条汉子!”
江荣廷拱手行礼:“末将江荣廷,参见将军。”他侧身让了让,身后的亲兵把装着山参和金砂的木盒奉上,“一点北地土产,给将军和夫人添个念想。”
苏和泰扫了眼礼盒,抬手让亲兵收了,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不必多礼,舒淇在我跟前念叨好几回了,说你带的巡防营比关内的新军还顶用,白熊这股匪患能折了左膀,你当居首功。”
江荣廷刚坐下,苏和泰忽然叹了句:“说起来,咱俩该早见的。前两年你在碾子沟主事时,我在府里翻你的卷宗,可翻了不止一回。”
江荣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垂着眼道:“当年末将还是金沟草莽,蒙将军未加苛责,已是恩典。”
“草莽?”苏和泰笑了声,声音沉了些,“舒淇没少跟我说你治碾子沟的章程——办学堂、安老弱、民团守得地界比官军还严实。我那会儿啊,是真矛盾。”他抬眼看向江荣廷,目光里带着点坦诚的感慨,“想把你收过来吧,怕你是山野里的狼,养不熟反咬一口;想按‘金匪’拿了你吧,又惜你手里那股子能镇住北地的劲。后来把你请去静园那阵子……”
今日恰逢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回望历史,山河曾遭铁蹄践踏;而在后续剧情中,江荣廷将率领东北边防军挺身而出,于1931年九月十八日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里,直面日寇锋芒、奋勇痛击来犯之敌——攻守易行,寇可往,我亦可往!这份保家卫国的血性,定不负大家对角色的期待。
同时,也想借此刻真心致谢:各位的每一次催更,都是我笔耕不辍的动力;每一条好评,都是支撑剧情打磨的底气。这份支持我始终记在心里,后续剧情也会继续带着这份热血与初心推进。再次叩谢大家的陪伴,咱们剧情里接着见!
第155章 府中得许
江荣廷心头一凛,知道他说的是当初软禁的事,忙起身要谢罪,却被苏和泰抬手按住:“坐着说。那会儿是我没底,也怨底下人传话没谱,说你囤着砂金养私兵,是想自己占山为王。”他端起茶喝了口,继续道:“直到后来你带民团帮着剿白熊,舒淇说,你的弟兄们得跟土匪不一样,是为护着身后的碾子沟。我才明白,你不是狼,是想守着窝的犬,就是这窝太大,得有个体面的名分才好守。”
江荣廷喉结动了动,重新坐下时腰杆挺得更直:“将军明鉴。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将军肯给出路。说到底,都是将军栽培、舒都统帮扶,末将不过是顺势守着弟兄们罢了。”
“你倒会说话。”苏和泰被他捧得眉眼舒展,“但也别谦。白熊匪患在东北盘桓太久,朝廷早想除了他。你这次断了他左膀,是大功一件——这可不是靠谁帮扶就能成的。”
他话锋一转,沉下脸:“黑狼暂且押在府里审着,总能抠出白熊老巢。你且回碾子沟盯着,白熊丢了黑狼必定气急反扑。你若能一举端了他整个匪帮,往后吉林的安宁少不了你的功。到时候我再给朝廷递折子,你的功劳朝廷总会记着。”
江荣廷起身拱手:“末将定不辜负将军厚望,拼了这条命也得把白熊连根拔了。”
苏和泰笑着拍他肩:“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又斟了杯酒,指尖敲桌面,“折子我已递出去了。朝廷对北地匪患头疼,你解了宁古塔的急。但你刚招安没多久,品级上暂不好动,老翰林们眼尖,怕要挑理,我先在文书里多给你添几句嘉许的话,让上下都知道你的能耐。”
江荣廷端杯应道:“末将明白,能得将军青眼已是万幸,不敢奢求破格。”
“实打实的好处也有。”苏和泰续道:“户部那边我打过招呼,给你巡防营添三个月军饷,按五百人算,每人每月加二两,够给阵亡弟兄家眷多补些抚恤金。吉林军械库还拨了二十支快枪、两千发子弹,算是给弟兄们添些火力。”
江荣廷眼尾掠过厅外飘着的旗角,起身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末将替弟兄们谢将军。”
“还有件事。”苏和泰神色沉了些:“碾子沟金矿的税,先前定的三成,我让人改成‘战时两成’,往后半年都按这个缴。你把省下来的攒着,一是补军械,二是修卡子——白熊往北逃了,保不齐勾着俄人散兵回来闹,得守牢了。”
江荣廷应下“是”,心里清楚这是交换——将军给了体面和实惠,换他钉死在东边当屏障。
苏和泰又扯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少跟那些洋人走太近”“有事先报将军府”,江荣廷都一一应了。
出了将军府,江荣廷迎着风走,脸上竟觉不出冷。嘉许、军饷、快枪、减税——这些在苏和泰那里,原是顺水推舟的事,算不得什么真金白银的重赏。可对他来说,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面。
马翔在马旁候着,见他出来忙问:“管带,将军赏了啥实在东西?”
江荣廷翻身上马,扬鞭往粮行走时,声音被风扯得轻飘却笃定:“不是东西,是门路。”
马踏石板路的嗒嗒声,落在耳里比来时沉了些。苏和泰那句“守着窝的犬”还在耳边,他摸了摸腰间的官印——从前守碾子沟是凭义气;如今能堂堂正正站在官面上说话。肩上担子没轻,心里却亮堂了:这一步虽小,总算不是野路子了。
江荣廷刚跨进德盛粮行的门槛,赵栓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管带,森木先生在里屋候着呢,来了快一刻钟了。”
江荣廷点点头,径直掀了里屋的棉帘。森木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江管带回来了。”
“森木先生消息倒是灵通。”江荣廷往桌边的太师椅上坐,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笑出声来,“我在将军府里喝的茶怕还没凉透,你倒先寻到这儿了。”
森木走到对面坐下,欠了欠身:“该恭喜江管带才是。大破白熊,还擒了黑狼送抵将军府。”
江荣廷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笑意淡了些:“恭喜就不必了。”他抬眼看向森木,语气沉了沉,“这回可别说我不给你们日本人出力。为了白熊那股子匪帮,我手下弟兄折了二百多号。”
森木脸上的笑敛了敛,从怀里掏出张清单推过去:“江管带对朋友够意思,我们也不能不仗义。”他指了指清单,“我已经让人从珲春调了货,五十支金钩步枪,还有五万发子弹,这会儿该快到碾子沟的卡子了。不算酬劳,全当是给弟兄们的补偿。”
江荣廷扫了眼清单上的数字,没去接。他知道森木从不做亏本买卖,这些枪子弹药看着是补偿,说到底还是为了往后能让他更“顺手”地帮着盯俄人的动静。但眼下碾子沟刚经了战事,弟兄们手里的枪弹确实该添补些新的。
“森木先生倒是会做人。”江荣廷把清单往回推了推,“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白熊残部往北逃了,保不齐会往俄人那边靠,往后你们要的消息,我能给的还会给,但别再催着我硬碰硬。我手下的弟兄,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森木笑着把清单收回来:“自然自然。江管带放心,往后只求江管带多留意俄人在宁古塔的辎重队动向,至于别的,绝不强求。”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那我就不打扰江管带歇息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等森木走了,江荣廷才重新端起茶碗,这些枪支弹药是够实在,可终究换不回那些弟兄的命。
第156章 固本筹谋
从吉林回碾子沟的几辆马车走得比来时沉——后厢堆着五十篓水泥,粗麻篓子裹着灰扑扑的硬块。马翔赶头车,手里的鞭子甩得有一搭没一搭,总忍不住回头瞅那堆“稀罕物”。
“管带,这玩意儿真比石头结实?”他嚼着嘴里干硬的麦饼,含糊不清地问,“那洋行掌柜说得神乎其神,说俄人修铁桥都用它,我摸了摸,跟咱碾子沟后山的白土块也差不离,还要三两银一篓——够弟兄们买两石小米了。”
江荣廷拢了拢棉袄前襟,指尖敲着车帮,“俄人在中东铁路旁修炮楼就用这玩意儿,子弹崩上去就留个白印子。头道沟是碾子沟的门户,白熊那伙残部要是敢从北边绕过来,有这水泥工事挡着,他啃三天也啃不动。”
马翔又回头瞟了眼:“那用的时候咋弄?直接堆着就成?”
“得兑水和沙子。”江荣廷想起洋行掌柜演示时的样子,“干了比花岗岩还硬。朱顺他们估摸着得学两天。”
车进头道沟时,日头刚过晌午,沟口的老榆树影斜斜铺在地上。朱顺带着二十来个弟兄早候在那儿,有的手里还攥着铁钎子,见马车过来,眼都直了——之前只听“洋灰”,没见过真物,这会儿围着车转着圈看,有个年轻弟兄伸手想摸,被朱顺一胳膊肘怼开。
“别毛手毛脚的!”朱顺瞪他一眼,转头冲江荣廷笑,“管带,地基昨儿就凿好了,石头垒得齐整,就等这宝贝了!”
江荣廷跳下车,往工事望了眼,指着水泥篓子直截了当:“一篓灰掺两篓沙子,多兑水搅透了,趁着没硬赶紧往石头地基上糊,这玩意儿干得快,别磨蹭。”
朱顺脸上的笑淡了些,重重点头:“明白了!”说着转头就喊,“你们几个,去打水!剩下的搬沙子,快着点!”
弟兄们早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动起来,铁钎子撬着水泥篓子往工事边挪,脚步声混着往水桶里舀水的哗啦声,转眼就忙开了。
江荣廷没再多说,江府灶房的烟囱正冒白烟,吴佳怡靠在炕头的褥子上翻账本,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鬓角,那支素银簪子亮得温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回来了?”她抬眼时,睫毛颤了颤,伸手把账本往炕里推了推,“吉林那边……顺当?”
“顺当。”江荣廷挨着炕沿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靖安的小拳头——软乎乎的,攥得还挺紧。“苏将军给的军饷和二十支快枪,我跟洋行磨了半宿,买了五十篓水泥。头道沟和西北沟修上水泥工事,往后能踏实些。”
吴佳怡把账本又往他跟前挪了挪,指尖点在“宁古塔”三个字上,那处被她用笔圈了圈。“我让香姐托人打听了。”她声音压得低,怕吵着孩子,“宁古塔的粮价高两成,俄人天天去城里要粮要布。”
江荣廷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账本上记着香姐传回的价目:小米一石一两二,小麦二两,确实高了不少。
“我想在那儿开个粮行分号。”吴佳怡眼亮了些,“既方便给巡防营运粮,还能……做俄人的生意。他们要粮急,咱给足现粮,让他们先交钱,稳当。”
“你别总费这些心。”江荣廷按住她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她的手还带着点凉。“正好我明天去趟宁古塔见舒都统,顺带把粮行的事托他照应着,准妥。”
吴佳怡笑了笑,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的暖炉,是粗布缝的,揣得温温的:“舒都统跟前说话得仔细些。我让账房备了两匹松江布,月白色的,说是苏州那边新出的花样,给他夫人做单衣正好,你给带过去。”
江荣廷捏了捏她的手:“知道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别总熬夜对账。”
第二日天刚亮,天边还挂着星子,江荣廷就带着马翔往宁古塔去。两匹快马踩过刚化冻的河床,泥水溅得马镫上都是。
舒淇听说江荣廷来,亲自迎到廊下,棉袍外头罩着件青布坎肩,见了江荣廷就笑:“你倒来得巧!昨儿后半夜才得着信,白熊现在就躲在北边的石头河子,离俄人铁路线就十里地,是想借俄人的势啊。”
江荣廷心里一紧,停下脚步:“副都统,我带弟兄们去剿?趁他没站稳脚跟……”
“急什么。”舒淇让亲兵递过茶盏,“俄人在石头河子设了个警备队,白熊往那儿靠,要么是去跟俄人换枪,要么是借他们的地界躲着。你现在去,枪声一响,俄人准出来‘调停’——他们正愁没由头插手咱们的事,你这一去,反倒给了他们借口。”
他抿了口茶,缓声道:“先修你的工事。等我跟苏将军递了信,等将军拿主意。”
江荣廷应了声“是”,从马背上解下布包递过去:“佳怡给夫人带的松江布,她说这两匹成色好,软和,做贴身的单衣不硌得慌。”
舒淇接过来摸了摸,指腹蹭过布面的暗纹,眼里的笑深了些:“你们夫妇倒是心细。前几日你嫂子还念叨,说城里的布庄卖的都是粗麻布。”
江荣廷顺势笑了笑,语气放得缓和:“大人说的是。其实我来之前,佳怡还跟我念叨宁古塔的事——说这儿近来粮价涨得厉害,不管是咱们驻军弟兄日常用粮,还是俄人那边时不时采买,总缺个稳当去处。”他顿了顿,才道,“我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开个粮行分号,最要紧是价能压得实在些,免得被旁人拿了空子。”
“这是好事。”舒淇把布包递给身后的亲兵,“宁古塔的粮行现在被几个本地人把持着,仗着俄人要粮,把价抬得虚高。你们来开分号,既能压价,也能给弟兄们谋实惠。到时候咱们宁古塔的弟兄都用你们的粮,税银我跟厘金局打个招呼,按最低的收,够意思吧?”
江荣廷心里透亮,忙拱手:“谢副都统。往后我让分号给咱们驻军按进价加一成算,绝不赚黑心钱。”
第157章 拒俄借道
从衙署出来,江荣廷没急着回碾子沟,带着马翔绕去西街看铺子。香姐之前托人打听的那处门面就在街角,两间宽的门脸,木招牌上还留着“杂货铺”的旧字,墙角堆着些碎木片,掀开盖着的草席,底下竟是个旧粮仓的底子——石头垒的墙,还挺结实。
“管带,舒都统倒是给面子。”马翔摸着门框上的木纹,“这税银也少了。往后驻军用了咱们的粮,又是一笔进项啊。”
江荣廷蹲下来看粮仓的地基,石头缝里没渗泥水,挺干燥。“舒都统是明白人,咱们开粮行,既能稳住粮价,也能把粮源攥牢了——免得被那些囤粮的本地人拿捏,还能帮他给驻军送粮,他给方便,咱们也得给实在。”
回碾子沟时已是第二日晌午,刚到沟口,就听见头道沟那边传来叮当声——朱顺带着弟兄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拿铁钎凿石头地基,有人扛着水泥袋往坡上运,刘绍辰蹲在块平石上画工事图,笔尖在麻纸上划得沙沙响,见江荣廷过来,举着图纸站起来:“管带,你看——小西北沟修个能架枪的水泥台,能看见三里地外的动静。”
江荣廷蹲在他身边看图纸,图上标着射击孔的位置,还画了条排水沟。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香姐拎着个竹篮走来,蓝布帕子盖着篮口,掀开时冒热气——里头装着刚蒸的白面馒头,还揣着几个煮鸡蛋。“佳怡让我来的。”香姐把篮子往石头上放,“说弟兄们干重活,得垫垫肚子。刘先生,这两个馒头你拿着,你画图费脑子,多吃点。”
刘绍辰笑着脸,忙接过来:“多谢香姐。”
江荣廷咬了口馒头,看向马翔:“你让李玉堂明日就去宁古塔,先把铺子修修,囤一千石小米再说。”
马翔正啃馒头,含糊应着:“成!我这就去跟李玉堂说。”
夜里歇下时,炕烧得温温的。江荣廷挨着吴佳怡躺下,听她轻声数着账:“宁古塔的粮行先囤一千石小米,俄人给的价高,一石能卖到一两五......”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软乎乎的,带着点皂角香。“等工事修完,靖安满了月,我带你去宁古塔逛逛。”
吴佳怡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着:“还得让李玉堂把纺织坊的布也运些过去。俄人那边要是要布,也给他们看看样——说不定能多笔进项。”
江荣廷嗯了声,听着她轻声算账,又听着炕头的靖安哼唧了两声,大概是做梦了,小拳头在襁褓里动了动。
这话没过两日,哨卡那边就来了动静。
范老三守的东边哨卡离碾子沟有二十里地,平日除了过往的货郎,少有人来。
这天后晌,就见东边尘土扬得遮了日头,二十多辆马车排成串往卡子挪,车辕上的俄式铜铃“叮铃叮铃”响,听着就扎耳。
“三哥!是俄国人!”小张扒着栅栏往外瞅。
马蹄踏在土路上“嗒嗒”响,领头那匹高头大马没等后续马队完全停稳,已猛地勒住蹄子,打响鼻的声儿里带着些不耐烦。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手先扶了扶帽檐,露出张高鼻深目的俄国人面孔——制服领口的中校领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正是彼得罗夫。
他先是扫了眼哨卡的木栅栏,才转向拦路的范老三,华语带着生硬的卷舌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这位弟兄,我们要借道去南边。”语气算不上客气,倒有几分理所当然。
范老三往栅栏后缩了缩,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枪:“不是弟兄们不给面子。江管带有令,过卡子得要将军府的文书,没有文书,谁也不能过。”
彼得罗夫脸上没什么笑模样,闻言却缓缓勾起嘴角,右手往腰间一摸。
“文书的事好说。”他把钱袋往前送了送,指尖都快碰到范老三的袖口,“这里是一百两,给弟兄们买酒。”
范老三梗着脖子,伸手把钱袋往旁推了推,硬是将那沉甸甸的银子挡了回去:“管带的令摆着呢,我要是放了你们,回头脑袋得挂在旗杆上示众。”
说着他往后头喊了声:“小张,去给碾子沟报信!说俄国人要借道,没文书,让管带示下!”
彼得罗夫脸上的笑彻底淡了,眉头拧成个疙瘩,钱袋又往前递了递:“一百两不够?二百两。这钱够你们巡防营添两月的粮了。”
范老三没松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彼得罗夫,“要么拿出文书,要么掉头回去,就这两条路。”
彼得罗夫的目光扫过栅栏后隐约露出来的枪尖,又瞥了眼范老三身后几个攥着枪栓、眼神发狠的弟兄。终究没再说硬话,只狠狠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我们走!”
消息传到碾子沟时,江荣廷正和马翔蹲在院里擦枪,是森木派人送来的金钩步枪,枪身的新铁味还没散。
朱顺掀着院门帘子冲了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管带!范老三那边急报!俄国人带了二十多辆马车,说要借道去南边,给二百两过路费,范老三没敢放!”
“南边?”江荣廷冷笑一声,把擦枪布往石桌上一扔,“那准是奔奉天去的,俄国人在奉天囤了不少兵,这车队里指不定拉的是军火。”
马翔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枪栓:“那......放不放?不放的话俄国人不得找茬。”
“我还怕他找茬。”江荣廷站起身,看向朱顺,“你让人把将军府的防区文书带去哨卡——给范老三看,告诉他,除了盖着将军府大印的文书,谁的面子都别给。俄国人要是硬闯,就往天上开枪示警,他们敢动真格的,碾子沟这就调人过去。”
朱顺应着“明白”,翻身上了马,马翔看着江荣廷忍不住问:“管带,俄国人会不会硬闯?他带的人怕是不少。”
“他不敢。”江荣廷擦着枪管,眼神沉得很,“他要借道,就是不想声张。咱们守着卡子,等就是了。”
第158章 借道生隙
会房的油灯刚点上,马翔跑进来:“管带,有个叫彼得罗夫的来了,说要跟您谈借道的事。”
江荣廷愣了愣——第一次跟俄国人打交道,对方倒敢单独来。他披了件单袄往院外走,彼得罗夫正站在旗杆下,制服袖口沾着点土,见他来,先拱了拱手:“江管带,久仰。我是彼得罗夫,来跟您商量借道的事。”
进了帐房,江荣廷让马翔倒了碗水,彼得罗夫没喝,直截了当:“江管带,我知道您守着防区不容易,但我们那批物资急着送,您开个价,过路费我再加两百两,六百两怎么样?”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沿:“彼得中校,不是钱的事。这防区是朝廷的地界,你们日俄在南边交兵,是你们的事;我管着我的卡子,不让外人随便过,是我的本分。我刚受招安没多久,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那要是……我给您送点‘本分’用得上的东西呢?”彼得罗夫从怀里掏出张纸,摊在桌上——是张武器图样,画着支步枪,比金钩枪多了个固定式刺刀座,“这是莫辛纳甘,我们远东军用的步枪,比日本人的枪更耐用,射程更远。”
江荣廷的目光在图样上顿了顿——森木给的金钩枪贵不说,子弹还得专找他买,掣肘得很。
“我知道您缺硬家伙。”彼得罗夫看出他的心思,往前凑了凑,“四百五支,配二十万发子弹。您要是肯让我们过卡子,这些枪和子弹,七千五百两白银。比你从日本人那买,更划算。”
帐外传来巡夜的弟兄走动的脚步声,江荣廷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磨了磨——两百支莫辛纳甘,够装备半个营了,要是白熊那伙残部敢来犯,手里有这枪,腰杆都能挺得直些。可让俄国人过卡子的事要是漏出去,森木那边怕是要问……
“借道可以,但得按我的法子来。”他忽然开口,“你们的人换了平民的衣服,马车上的帆布全卸了,装成运麦秸的。后半夜分两拨过卡子,范老三的人不盘问,但你们也别露破绽。”
彼得罗夫眼睛亮了:“没问题!我们的人懂规矩,绝不多话。”
“还有。”江荣廷补充道,“过卡子的时候,不许碰屯子里的东西,哪怕一根柴禾……”
“这你放心!”彼得罗夫拍了拍胸脯,抓起桌上的图样叠好递过去,“七千五百两,明晚三更,我让车队在卡外等着。”
送彼得罗夫出营时,夜风带着点凉。江荣廷站在土坡上看他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往帐房走——刘绍辰正蹲在灯影里看书,见他进来,低声道:“管带,日本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江荣廷往凳上坐,“俄国人换了衣服装麦秸,谁能认出?森木总不能顺着车辙去查是不是俄国人。”他顿了顿,捏了捏那张武器图样,“倒是白熊那边,有了这批枪,就能在北山口多设两个哨位。”
刘绍辰点头:“我明儿一早就去备银子?”
“备着。”江荣廷点头,“再跟范老三说,就当是附近屯子运麦秸的,问都别多问。”
刘绍辰应着起身,掀帘时带进股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江荣廷望着灯影里那张武器图样,指尖在“莫辛纳甘”几个字上蹭了蹭——这北地的营生,从来不是守着规矩就能安稳的。
自那次商定借道后,接下来两个月,俄国人按规矩换了平民衣裳、卸了马车帆布装麦秸,分拨从卡子过,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朱顺奉命去北边屯子送防区文书,带着二十个弟兄赶路,路过韩家屯时,忽然听见屯子里飘来哭喊声。他勒住马,眯眼往屯里瞧——街面上散落着翻倒的粮袋,小米混着泥土撒了一地,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抹泪,还有两个穿灰军装的俄兵正拽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往土坯房里拖。姑娘的爹趴在地上,额角淌着血,伸手去抓俄兵的裤脚,却被一脚踹在胸口,闷哼着蜷成一团。
“操!”朱顺咬碎了后槽牙,翻身下马时枪已攥在手里,大步冲过去吼:“住手!”
那两个俄兵愣了愣,转头看见朱顺身上的巡防营官服,非但没松劲,反倒更凶了——一个抬手就把姑娘往门框上按,另一个举着枪托要砸过来。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朱顺没等枪托落下来,侧身一躲,反手就把枪顶在了俄兵脑门上。“砰!”他朝天放了一枪,枪响震得屋檐的雪簌簌往下掉:“都给我放开!”
屯里的俄兵听见枪响,呼啦啦围过来六个,手里都端着枪,领头的士官指着朱顺叽里呱啦喊,唾沫星子溅了满脸。朱顺听不懂俄话,却瞧得懂他眼神里的凶光,连手指都在扳机上蹭来蹭去。
“弟兄们,举枪!”朱顺站着没动,声音沉得像冰。身后的弟兄们“哗啦”一声端起枪,二十支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俄兵。那姑娘趁机从门框上挣开,连滚带爬扑到她爹身边,抱着人哭得更凶。
那俄士官显然没料到巡防营敢动真格的,僵在原地——他们就八个兵,巡防营却有二十个,真打起来讨不到好。他又吼了两句,伸手拽过旁边一个俄兵,指着地上的粮袋比划,像是在说:“只是来拿点粮。”
朱顺瞥了眼地上的血痕,心里的火更旺,却没再开枪——江荣廷早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跟俄人硬拼,免得给他们找借口生事。他朝弟兄们使了个眼色,往前迈了半步,枪口始终对着俄士官,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虽听不懂中文,可那眼神里的狠劲俄兵瞧得明明白白。俄士官悻悻地啐了口,挥手喊了句什么,八个俄兵骂骂咧咧地往后退,走时还故意踹翻了个空粮袋,才顺着屯口的路悻悻离去。
第159章 雪冤惩凶
直到俄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屯口,朱顺才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枪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蹲下身查看老汉的伤,额角的口子还在渗血,忙从怀里掏出药递过去:“能走不?我让人送你们去碾子沟的药铺。”
老汉攥着他的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囫囵:“谢……谢官爷……要不是你们……”
刚把老汉扶到墙根坐下,西头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个老妇的声音,混着“我的闺女啊”的哭喊,往人耳朵里扎。
朱顺猛地站起身,拔腿往哭声处跑。转过土坯墙,就见几个村民正从房梁上往下解人:是个穿碎花袄的姑娘,年纪看着才十五六,脸白得像纸,舌头吐在外头,早没了气息。
旁边的老妇扑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群……这群天杀的老毛子……把她拖进柴房……我寻着她时,她就把自己吊在梁上了啊!”
“造孽啊……”有村民蹲在地上抹泪,“这是第二个了,前儿东屯的翠儿……”
老妇忽然抬起头,头发乱得像草,眼睛红得淌血,直勾勾盯着朱顺,声音哑得像破锣:“官爷!你说!谁给我们做主?俄人在这儿作践人,朝廷管不管?你们巡防营拿着饷银,就眼睁睁看着?”
朱顺攥着枪的手“咯吱”响,他想说“我管”,想说“我去杀了那些俄兵”,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他记着江荣廷的话,记着朝廷的规矩:俄人是“友邦”,没真刀真枪打起来,不能轻易动武,不然就是“滋事”,将军府那边没法交代。
“婶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涩,“我们……我们把俄兵赶跑了……”
“赶跑了有啥用?”老妇往地上一坐,拍着胸脯哭,“我闺女没了!命没了啊!谁还我闺女的命?这世道!官不管,兵不护,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周围的村民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有个老汉叹着气摇头:“朝廷哪敢跟洋人叫板,东北是人家的地界……咱们老百姓,认命吧……”
“认命?”朱顺猛地回头,眼里的火要喷出来,可看着老妇瘫在地上哭到抽气的样子,看着姑娘那没了生气的小脸,那股火“轰”地烧到心口,又“唰”地凉下去——他能杀了刚才那几个俄兵,可杀了又怎样?俄人会派更多兵来,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这些屯子。他能去找将军府告状,可文书递上去,八成只换来一句“妥为安抚,勿生事端”。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包里是几块银元,塞到老妇手里:“婶子……先给姑娘办后事……钱不够,我再让人送过来……”
老妇一把打落银元,银元滚在泥里,沾了土:“我不要钱!我要我闺女!要俄人偿命!”
朱顺僵在原地,拳头攥得生疼,身后的弟兄们也低着头,没人说话——谁都憋着气,可谁都知道,这气没处撒。
朱顺看着地上的银元,看着老妇的哭嚎,看着村民们麻木又悲凉的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枪沉得像块铁——他拿着枪是为了护人,可真到了这时候,连个姑娘的命都护不住。
“弟兄们。”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把姑娘抬到祠堂去,找块干净的布盖上。给婶子留点干粮和钱。”
说完,他转身往屯口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深处压一分——压得疼,却只能压着。
出屯时,他回头望了眼那间挂过姑娘的土坯房,日头斜斜照在灰瓦上,亮得刺眼。
转头让两个弟兄留在屯里帮着收拾,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碾子沟赶——这事得赶紧报给江荣廷,俄人敢这么明火执仗抢粮抓人,得早做防备。
朱顺径直闯进会房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对着张地图说话,见朱顺一脸铁青闯进来,眉头当即锁成了疙瘩:“脸拉得比驴还长,咋的了?”
朱顺把俄兵抢粮、拖姑娘,还有碎花袄姑娘上吊的事一股脑说出来,说到老妇哭着问“谁给做主”时,拳头“咚”地往柱子上一砸,木柱震得掉了层灰。
江荣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旱烟杆“啪”地摔在桌案上,烟丝撒了一地:“俄人敢在碾子沟跟前动土?!朝廷的‘友邦’规矩,是给他们作践老百姓的由头?”
刘绍辰赶紧上前拉他:“管带,息怒!俄人在珲春有驻军,真把事闹大了,他们借着由头派兵来,咱们这点人扛不住,将军府那边也没法交代!”
“交代?我跟谁交代?”江荣廷转身瞪他,眼里的火要烧出来,“韩家屯离碾子沟就十里地,是我眼皮子底下的地界!老百姓在这儿被糟践得活不下去,姑娘吊了梁,我还蹲在这儿讲‘规矩’?那我当这个巡防营管带干啥?”他指着门外,声音沉得发颤,“别处我管不了,俄人占了奉天占了吉林,我没本事把他们全赶出去!可韩家屯不行!谁在这儿害了人,就得拿命偿!”
刘绍辰还想劝,江荣廷却摆了摆手,转头盯着朱顺:“那几个俄兵长啥样?还认得出不?”
朱顺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认得出!领头的左眉有道疤,还有个矮个子缺半只耳朵!”
“好。”江荣廷从墙根抄起一把砍刀——不是巡防营的制式家伙,是山里猎户用的,“把你那身官服扒了,换身庄稼人的粗布褂子。挑二十个弟兄,也穿便衣。去附近屯子外边蹲守,见着那队俄国兵,不用留活口。”
他顿了顿,刀光映在脸上:“手脚干净点,尸首拖进林子里埋了,别留半点能追到咱们头上的痕迹。记住——是‘山匪’报私仇,跟巡防营没关系。”
朱顺接了刀,腰杆挺得笔直:“管带放心!保证干净利落!”
刘绍辰看着江荣廷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管带,这要是露了……”
“露了我顶着。”江荣廷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叶子被热风刮得沙沙响,“总不能让弟兄们看着老百姓遭罪,自己缩着脖子当孙子。这口气咽下去了,我江荣廷就没脸再站在碾子沟!”
第160章 除寇周旋
第二天夜里,月隐在云里,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朱顺带着弟兄们蹲在路旁的草棵里,蚊子叮得胳膊上全是包,却没人动——江管带说了,等准了再下手。
后半夜,远处传来俄人的笑骂声,还有酒瓶磕碰的脆响。朱顺眯眼瞅过去,借着偶尔漏下的月光看清了:正是那八个俄兵!疤脸士官拎着枪歪歪扭扭地走,缺耳朵的正举着酒壶往嘴里灌,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车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在哪抢的粮食。
“上!”朱顺低喝一声,率先扑出去。弟兄们早憋了一夜的火,手里的砍刀、短铳齐往俄兵身上招呼。俄兵醉得迷迷糊糊,没等摸枪就被撂倒了三个。疤脸士官慌了,掏枪要射,朱顺扑过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刀光一闪,往他脖子上狠狠一抹,热辣的血瞬间喷了满脸。
一袋烟的功夫,八个俄兵全倒在了草里。朱顺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抡起砍刀对着那几个脑袋“咔嚓”剁下去——草叶、泥土上溅得全是暗红。
“留十个弟兄埋尸首,挖深点,别露了痕迹。”朱顺拎起那几颗脑袋,用粗布裹了,“剩下的跟我去韩家屯。”
天快亮时,朱顺到了韩家屯祠堂门口。那上吊姑娘的娘正蹲在地上烧纸,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纸钱灰粘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朱顺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几颗脑袋滚出来,眉上的疤、缺了的耳朵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老妇愣了愣,随即浑身发抖,猛地扑过去抱住那颗带疤的脑袋,眼泪反倒突然停了,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疤,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你……是你们……”周围围过来的村民也没吭声,有个老汉捡起块石头,往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声音发颤:“该死的畜生!”
朱顺没多待,转身就走。土路被露水浸得发潮,他攥着腰间的刀,刃上的血早干成了黑褐色。他知道这事儿赌得大,可想起江荣廷在会房里说的那句“眼皮子底下的百姓,不能让他们白受委屈”,心里那股憋的气,总算顺了些。
回碾子沟时,天刚蒙蒙亮。江荣廷站在会房门口等他,没问成没成,只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粗布:“擦擦脸。”
朱顺接过布,擦去脸上的血污,听见江荣廷低声说:“往后巡防营往周边屯子多派两趟巡逻,白天晚上都盯着点,别再让老百姓遭这罪了。”
朱顺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巡逻的事。院子里的晨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他望着韩家屯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杆,眼神沉得像深潭——他知道,这场戏刚唱了一半。
果然,日头刚过晌午,哨卡的弟兄就慌慌张张跑来回信:“管带!俄兵来了!三十多个,都端着枪,说要找您要说法!”
此时朱顺正带着人在沟边修整栅栏,听见“俄兵”两个字,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后背瞬间黏了层薄汗——昨夜的血腥味还没从身上散干净,这会子撞见正主,心尖儿都发紧。他硬着头皮迎上去,刚到哨卡门口,就见彼得罗夫站在队伍前头,脸沉得能滴出水。
彼得罗夫压根没看朱顺,嗓门带着火性:“江荣廷!叫他出来!我的八个士兵!在碾子沟附近不见了!让他滚出来给我解释!”
朱顺揣着明白装糊涂,强挤出笑:“彼得中校,您这话咋说的?我们弟兄这两天都在沟里修卡子,真没见着俄兵啊。”
“没见?”彼得罗夫猛地拔出手枪,枪口“咔嗒”一声上了膛,指着哨卡的木牌,“他们三天前去韩家屯‘买粮’,再没回来!这地界归你们巡防营管!你们必须给说法!不然我现在就带兵进碾子沟搜,搜不着人,就平了你们的碾子沟!”
正吵得凶,江荣廷带着刘绍辰赶来了。他穿件靛蓝短褂,走到彼得罗夫跟前,脚步慢悠悠的,先扫了眼他手里的枪,才扯出个淡笑:“彼得中校,这大热天的,带这么多弟兄来,是来头道沟讨碗凉茶喝,还是来跟我置气的?”
彼得罗夫见了江荣廷,像被点燃的炮仗,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他的胳膊:“江!我的人!八个!没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江荣廷抽回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被攥出红印的地方,语气淡了些:“彼得罗夫中校,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话得有凭据。巡防营的弟兄这几日要么修卡子,要么去周边巡逻,哪有空管你们的人?”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冷了些,话锋一转,“倒是前几日,周边好几个村屯都在传——有人抢粮不说,还糟蹋人家妇女,有户人家的姑娘被逼得没了活路,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没听说?”
彼得罗夫的脸“唰”地白了,他当然知道底下人干的龌龊事,只是没想到江荣廷会当面点破,还把话头往这上面引。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人干的?”
“没别的意思。”江荣廷往掌心磕了磕烟杆,声音沉了些,“先前咱俩在会房说好的,你们俄兵要过巡防营的防区,行,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不准动老百姓的一粒粮、一根针,更不能糟践人家女眷。你当时拍着胸脯说‘绝不犯禁’,总不能忘了吧?”
这话像块石头堵在彼得罗夫心口,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有些发虚,硬撑着拔高声调:“不可能是我们的人!俄军纪律严明,绝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们造谣!”
“我也觉得不能是你们。”江荣廷忽然松了口,语气又缓了下来,“毕竟有约定在前,你彼得罗夫中校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话锋一转,往韩家屯后山的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低了些,“那这事就怪了——不是你们的人,难不成是后山的土匪?”
第161章 谋银止纷
“那些山匪本就蛮横,前阵子还抢过屯里的粮,跟咱们都不对付。你们这八个兵要是落了单,被他们盯上、趁机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彼得罗夫盯着江荣廷的脸看了半晌,想从他眼里找出点慌意,可对方笑得坦荡,倒像是真信了这套说辞。
攥着枪的手慢慢松了松,彼得罗夫的语气软了些:“就算是土匪,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江,你得帮我!我要找到我的人,哪怕是尸首!”
江荣廷心里门清——这是彼得罗夫找台阶下了。他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好说!既然是土匪作祟,剿匪本就是我们巡防营的本分。我派朱顺带五十个弟兄,跟你们的人一起搜后山,再到周边村屯,一定把这伙土匪揪出来,给你个交代。”
彼得罗夫彻底松了口气,收了枪,挥挥手对身后的俄兵喊:“都把枪收起来!”接着转向江荣廷,脸色缓和了些:“好!就按你说的办!”
江荣廷冲朱顺递了个眼色,“朱顺,带弟兄们准备下,跟彼得中校的人走一趟。”
朱顺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俄兵跟着朱顺往山上去时,江荣廷站在哨卡旁,看着彼得罗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后山哪来的土匪,就是这碾子沟方圆百里都没有土匪的影子,不过是陪他们演场戏罢了。
三天后的傍晚,头道沟的风带着些凉意,彼得罗夫带着搜山的俄兵回来了——队伍里没人说话,一个个垂头丧气,枪上的刺刀都没了先前的锐气。他刚到哨卡,就直奔会房找江荣廷,进门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江!”彼得罗夫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里满是火气,“三天!整整三天!后山、周边屯子全搜遍了,连个土匪的脚印都没见着!你说的土匪,到底在哪里?!”
江荣廷正坐在桌边抽着烟,见他这模样,慢悠悠把烟杆往烟袋里一插,抬眼道:“彼得中校,这你就不懂了——土匪又不是傻子,咱这么多人带着枪搜山,动静闹得这么大,他们能站着等你抓?肯定早闻风跑了呗。”
“跑了?”彼得罗夫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门口,“这就是你给我的说法?我带着人折腾三天,就换你一句‘跑了’?”
“那我也没办法。”江荣廷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奈,“土匪行踪不定,跑了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找着的。你难办,我也难办——我派了五十个弟兄跟着你搜,人困马乏的,不也没落下好?”
他顿了顿,见彼得罗夫还想发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放在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彼得中校,咱都是明白人。你要的是给上司的说法,我要的是头道沟的安稳。这是四千两,你点点。”
彼得罗夫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一年军饷也才两千两,!他伸手拿起银票,指尖都有些发颤,低头摸了摸银票的质感,确认是真的,抬头时,脸上的火气早消了大半,只剩下些犹豫。
江荣廷看在眼里,慢悠悠补了句:“其实这事能不能过去,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抬头看向江荣廷,语气没了先前的硬气,反倒带了点讨好的犹豫:“江,这钱我收了,可……可我回去咋跟上司说啊?总不能真说土匪跑了吧?”
江荣廷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指尖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你就跟你上司说,那八个弟兄不是失踪,是在韩家屯后山,撞见了日本间谍。”
“日本间谍?”彼得罗夫愣了愣,眼睛一下子睁大,“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江荣廷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也知道,现在日本人在吉林这边动作不少,偷偷摸摸派间谍打探消息,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就说,你那八个弟兄去韩家屯附近巡查,正好撞上一伙日本间谍,双方交了火,你那八个弟兄寡不敌众,没撑住,最后连尸首带间谍都被对方拖走了,只留下点打斗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着彼得罗夫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补全细节:“你再添点戏,就说你带着人搜山时,还找着几枚日本兵常用的子弹壳,还有块绣着太阳旗的碎布——这些东西,我让朱顺给你准备好,真假难辨。”
彼得罗夫听得眼睛发亮,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说撞见日本间谍,上司肯定信!这样一来,不仅不算我办事不力,反倒成了跟日本间谍对抗!”
“就是这个理。”江荣廷笑了笑,“你上司要是问为啥没追上,你就说间谍跑得太快,又熟悉山林地形,咱们搜了三天没追上,只能先加强防区戒备——既圆了话,又显得你考虑周全。”
彼得罗夫彻底松了口气,把银票往怀里揣得更紧,脸上堆起笑:“江,你这脑子真灵光!就按你说的来!那……那子弹壳和碎布,你可得尽快给我!”
“放心,保证跟真的一样。”江荣廷冲门外喊了声“马翔”,让他去取早就备好的“证据”,又转头对彼得罗夫道,“不过你记住,这话只跟你上司说,别往外传,知道的人多了反倒麻烦。”
“明白明白!我知道!”彼得罗夫连连点头,看着马翔递过来的子弹壳和碎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他也没多待,揣着银票和“证据”,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路过哨卡时,还特意跟站岗的巡防营弟兄点了点头——比起之前的横眉冷对,此刻的态度客气得不像样。
俄兵跟着彼得罗夫撤走后,朱顺凑到江荣廷身边,低声道:“管带,这日本间谍的说法,真能蒙混过关?”
“怎么不能?”江荣廷望着远处的铁路线,眼神沉了沉,“日俄在东北抢地盘,彼此都防着对方的间谍,这话戳中了他们的心思。彼得罗夫的上司就算有疑虑,也不会深究——毕竟,把账算在日本人头上,比承认‘士兵失踪、查无下落’体面多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哨卡前的土路上。这场因八个俄兵而起的风波,终究靠着一张银票和一个“日本间谍”的谎言暂告段落。只是江荣廷心里清楚,这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只要东北的局势还乱着,碾子沟的麻烦,就不会真的结束。
第162章 百姓赠匾
过了约莫半月,碾子沟的槐花开得正盛,会房院的老槐树下,江荣廷、刘绍辰、朱顺和庞义正围坐着歇脚,石桌上摆着刚泡的茶。
“宁古塔那股匪,却专挑屯子抢粮,”庞义捧着茶碗,指节上还带着点未消的擦伤,“不过倒也好收拾,端了他们的窝棚,搜出的粮都给周边屯子送回去了,老百姓还凑了筐鸡蛋给弟兄们。”
刘绍辰笑着点头:“还是庞帮带手脚利索,这趟差事办的漂亮。”
江荣廷指尖摩挲着茶碗沿,目光扫过院外:“流匪易清,难的是那些揣着心思的外寇。”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马翔亮得惊飞雀儿的嗓门:“管带!韩家屯的人来了!还抬着东西,说是给您送的!”
几人都愣了愣,江荣廷率先起身:“走,看看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夕阳把四十来个村民的影子拉得老长——打头的是韩家屯那丧了闺女的老妇,旁边跟着东屯的老汉、河沿的庄稼人,四个后生抬着块黑漆木匾走在中间,红布盖得严实,木框上缠的新槐花,香得人心里发暖。
“江管带!”老妇颤巍巍迎上来,声音虽哑,却透着股亮堂劲儿,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后生把匾往前送,“这是俺们几个屯凑钱打的,没啥金贵物件,就是俺们老百姓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寒碜。”
两个后生上前,小心翼翼揭开红布——“保境安民”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亮得晃眼,字是宁古塔老秀才写的,笔锋沉实,每一笔都透着实在劲儿。
江荣廷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忽然发紧,手都有点没处放。他当过把总、接过官印,听苏和泰夸过“能干”,听弟兄们喊过“大哥”,却从没像此刻这样,心里暖得发涨。这不是朝廷的封赏,是老百姓实打实的认可,重得他都不敢轻易接。
“婶子,这……这使不得,”他连忙推辞,语气都带着点局促,“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哪当得起这四个字。”
“咋当不起!”没等老妇开口,庞义先拍了拍江荣廷的肩,“大哥,老百姓的心意重过金,哪是你想推就推的?朱顺,赶紧找梯子来,这匾就挂会房大堂正中间,让所有人都瞧瞧!”
老妇跟着上前,紧紧按住江荣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里却闪着亮闪闪的光:“江管带,俺得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俺闺女没了那阵,俺恨得直骂,说巡防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是俺瞎了眼,错怪了您。可哪想到,第二天朱哨官就把那些畜生的脑袋送来了,俺那苦命的闺女,总算能闭眼了!”
她抹了把眼角,声音更实在了:“这阵子各个屯子都加了巡逻队,白天黑夜都有弟兄们守着,再也没见着俄兵的影子。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屯外巡防的脚步声,俺这心才落了底,能睡上安稳觉了。这‘保境安民’的匾,您受得起!您护着俺们,就是俺们老百姓认的好官!”
江荣廷听着老妇的话,喉咙里像堵了团热棉花——他从没解释过什么,可老百姓的眼睛亮,好赖都刻在心里。他还想推辞,却见庞义已经拽着朱顺扛来梯子,往大堂门口一放:“管带别磨蹭,这匾挂上去,往后弟兄们守着这地界,也更有劲头!”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劝:“江管带就收下吧!”“这是俺们的心意!”
江荣廷看着老妇恳切的眼神,又瞅了瞅庞义摩拳擦掌要帮忙挂匾的模样,终究笑了笑,叹道:“好,既然大伙都这么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匾,不单是给我的,也是给所有护着这地界的弟兄们的。”
江荣廷踩着梯子往上爬,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匾,鎏金的字在手里温温的。他调整了两下,木匾稳稳当当挂在了大堂梁下,正好对着门口。油灯的光洒在字上,把原本摆着边防图的大堂,衬得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暖。
“成了!”庞义抬头看着,拍了下手,“这四个字一挂,咱大堂都亮堂多了!”
江荣廷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匾下看了半晌,转身对围着的弟兄们说:“看见没?老百姓记着咱的好呢。往后守着这地界,更要对得起这四个字。”
吴佳怡抱着靖安跟在他身后,轻声笑:“老百姓的心最实,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把你当靠山。”
江荣廷伸手摸了摸匾上的字,指腹蹭过鎏金的边角:“往后啊,这匾就在这儿挂着。咱要是护不住这地界的人,自己都没脸进这大堂。”
窗外的风带着槐花香飘进来,靖安在怀里哼唧了两声。江荣廷看着匾,又看了看妻儿,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沉,却沉得踏实——这四个字,是老百姓给的念想,也是他往后要守到底的本分。
傍晚,会房院摆了十几桌酒,杀了两头猪,弟兄们搬来新酿的高粱酒,和韩家屯来的百姓挤在一处吃酒。江荣廷没坐主位,拉着韩老汉挨桌敬酒;庞义和刘绍辰凑在一桌,跟几个屯里的后生聊得热络;朱顺则被几个小伙子围着灌酒,脸红得像灶上的火,手里攥着粗瓷碗,傻笑着应承。
正热闹着,韩老汉端着酒碗凑到江荣廷身边坐下——他是秀琴的爹,前阵子被俄兵拖拽的姑娘就是秀琴。老汉喝了口酒,抹了把嘴,看着不远处的朱顺,忽然压低声音问:“江管带,俺瞅着朱哨官是条实在汉子……他……他有家室没?”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笑了——送匾时,秀琴就跟在韩老汉身后,眼尾泛红却透着倔劲,刚才摆桌时总偷瞅朱顺,眼神亮得很。他往春杏那边瞥了眼,姑娘正被女眷们围着说话。
“朱顺是苦出身,”江荣廷给韩老汉添了酒,声音温了些,“爹娘早没了,早年倒有过一个相好的,是个丫鬟,俩人情分重。后来那姑娘被地主儿子欺辱致死,朱顺为了给她报仇,才愤而杀了人,打那以后就一个人过,从没成过家。”
第163章 朱顺成亲
韩老汉眼睛一亮,放下酒碗就往起站,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要给江荣廷作揖,被江荣廷一把扶住。老汉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股郑重:“江管带!俺家秀琴……自打上回被朱哨官从俄兵手里救下来,就总念叨他是个好人。这阵子见他夜里在屯外巡逻,更是上心——她瞅着朱哨官好!要是朱哨官不嫌弃俺们是庄稼人,俺想……想求您做个媒,问问他愿不愿意娶秀琴当媳妇!”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江荣廷没等他说完就拍了桌,声音亮得让满院的喧闹都静了静,随即朝不远处的朱顺喊,“朱顺!快过来,有正事跟你说!”
朱顺正被几个弟兄围着灌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枣,听见喊忙拨开人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碗酒,憨笑着问:“管带,啥事儿?”
江荣廷拉着他在韩老汉身边坐下,指着老汉,又朝秀琴那边努了努嘴——姑娘正被女眷们围着,听见动静偷偷抬眼,撞进朱顺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帕子攥得更紧了。
江荣廷笑着拍了拍朱顺的胳膊:“韩大叔刚跟我说,秀琴姑娘瞧上你了,问你愿不愿意娶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秀琴姑娘,有没有心意?”
朱顺“唰”地红了脸,连脖子根都透着热,手攥着碗沿直哆嗦,半天憋出句:“俺……俺是个粗人,爹娘走得早,没啥家底,就会舞刀弄枪,怕委屈了秀琴姑娘……”
“委屈啥!”韩老汉抢着说,“你救了秀琴的命,护着整个屯子的人,这就是最大的能耐!俺家秀琴勤快,会纺线、会做饭,地里的活也拿得起来,嫁了你,定能把日子过踏实,绝不亏了你!”
旁边的庞义也凑过来,拍了拍朱顺的肩,笑得直点头:“老朱,你可别犯傻!秀琴姑娘多好的人,心眼实,模样周正,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刘绍辰也跟着帮腔:“就是,你跟管带这么多年,早该成个家了。秀琴姑娘配你,正好!”
周围的百姓跟着起哄:“朱哨官快应下吧!”“秀琴姑娘等着呢!”
秀琴躲在女眷身后,脸埋在红帕子里,只露出双红透的耳朵,指尖却悄悄勾着帕子角,透着紧张。
江荣廷看着朱顺那副憨态,拍了拍朱顺的肩,语气诚恳:“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别瞎琢磨家底,往后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小两口受委屈?”
朱顺咬着牙,抬头看了眼秀琴,又看了眼江荣廷和韩老汉期盼的眼神,喉结动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地说:“俺……俺愿意!俺会好好对秀琴,好好待韩大叔,绝不让他们受一点苦!”
满院顿时爆发出哄笑和喝彩,酒碗碰得叮当响。江荣廷拿起酒壶,给韩老汉和朱顺各倒了一碗,举起来:“今儿这事就定了!韩大叔,朱顺往后就是你半个儿,巡防营的弟兄都在这儿做见证,绝不能让秀琴受委屈!”
韩老汉笑着端起酒碗,手都有点抖,跟朱顺碰了碰:“好!好!谢江管带,谢各位弟兄!”
接下来几日,江荣廷比朱顺还上心,亲自在碾子沟选了处带院的房子,让人里外粉刷一新,又托香姐去宁古塔扯了大红绸缎、打了银钗金镯,连被褥、灶台这些过日子的物件都备得齐全。筹备时,朱顺偷偷找过江荣廷,挠着头说:“管带,这太破费了……”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你是我兄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咋能将就?再者说,秀琴姑娘嫁过来,咱得让她知道,跟着你不亏。”
成亲那日,碾子沟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江荣廷亲自当证婚人,看着朱顺红着脸给韩老汉磕了三个响头,喊了声“爹”;秀琴穿着红袄子,低着头给江荣廷和吴佳怡递茶,声音轻却亮:“江管带,夫人,喝茶。”
吴佳怡接过茶碗,笑着递过一个红封,又起身对着满院的弟兄和百姓朗声道:“朱顺是荣廷最亲的兄弟,今儿他成亲,我和荣廷没别的心意——这是一万两白银,给你们小两口置几亩好地,再开个小铺子,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一出,满院都静了静,随即又是一阵更响的喝彩。朱顺“扑通”跪在吴佳怡面前,眼圈红得发亮:“夫人……俺……俺跟着管带这么多年,没少受您和管带的照顾,这钱太多了,俺不能要……”
“起来!”吴佳怡赶紧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背笑,“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盼着你们好。你守着这地界,有个安稳的家,才能更安心护着百姓,这就是对我和荣廷最好的谢礼。”
秀琴也跟着福了福身,眼眶红红的:“谢江管带、夫人恩典,俺和朱顺往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护着屯子。”
宴席上,弟兄们拉着朱顺唱关里的歌谣,韩家屯的百姓蹲在院角包喜糖,庞义刚灌完刘绍辰两杯酒,擦着嘴凑到江荣廷身边,胳膊肘碰了碰他,半开玩笑地说:“大哥,刚瞅着老朱得了一万两,俺这心里也痒痒——俺那一万两啥时候给啊?总不能只疼老朱,不疼你这老兄弟吧!”
江荣廷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成亲那会儿,我还在粮行里当伙计呢,天天扛麻袋,咱俩都没照过面,咋给你备礼?”他话锋一转,故意逗他,“实在眼热得慌,要不你跟弟妹商量商量,再续个小?真要是成了,别说一万两,我给你备双份的彩礼,比老朱的还厚!”
庞义赶紧摆手,笑得直冒傻气:“别别别!可不敢提这茬!俺家那口子要是听见,回头就得拧断俺的耳朵!”
正闹着,吴佳怡端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江荣廷,笑着问:“你俩凑这儿嘀咕啥呢?笑得这么欢。”
江荣廷接过茶,朝庞义努了努嘴,笑着解释:“刚庞义眼热老朱的礼,我逗他续小,他倒先怕了。”
吴佳怡也笑了,轻轻拍了下江荣廷的胳膊:“就你会拿人开玩笑。”说着又转向庞义,“你要是真缺啥,跟我和你哥说。”
庞义连忙点头:“哎!嫂子!俺就是随口说说,啥也不缺!”说完挠着头,赶紧溜回酒桌,生怕江荣廷再拿他开涮。
酒喝到后半夜,朱顺被弟兄们闹着去洞房,秀琴躲在屋里,听见外面朱顺憨直的笑声,偷偷掀开红盖头,眼里满是笑意。
第164章 凭帖可依
头道沟的哨卡刚换完岗,林子里就踉跄闯来个汉子——土铳斜扛在肩,粗布衣裳沾着泥血,裤脚撕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脸膛上未干的血痕混着汗,糊得眉眼都显糙。
“站住!”守卡的两个弟兄当即横枪拦住,枪托往地上一顿,“闲杂人等不许进碾子沟!干什么的?”
汉子猛地顿脚,急得直搓手,粗哑嗓门喊得山风都颤:“俺是大井山张黑子!找江管带江荣廷!有天大的急事!”见弟兄们仍举着枪,眼神半点没松,他忙腾出按在土铳上的手,往贴肉的怀里猛掏,总算摸出张揉得皱巴巴、边缘磨得起毛的麻纸帖子,往前递时手都在抖:“俺有江管带的帖子!去年他亲手给的,说‘凭帖可依’,你们看!”
弟兄们接过帖子,就着头顶日头展开——上头“碾子沟江荣廷敬邀,若有难处,凭帖可依”十几个墨字,字迹潦草带劲,正是江荣廷惯写的笔锋;角落还盖着枚朱红小印,是他那方私章没错。两人对视一眼,收了枪侧身让道:“既是带了管带的帖子,跟俺来,这就引你去会房院。”
穿过半里松林子,会房院的青石板路已在眼前。院里,江荣廷正和庞义凑在石桌前看新造的花名册,狼毫笔刚圈完一个名字,就见个血糊糊的身影闯进来。他手里的笔“当啷”砸在册子上,墨汁溅出个小圈,顾不上擦,大步迎上去:“老张大哥?你咋成这样了?”
张黑子没等他走近,“咚”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石屑都动了:“江管带!您去年给的帖子,俺揣了快一年没敢动!今儿是真没法子了——大井山没了!”
江荣廷赶紧把他扶起来,见他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布条都快和肉粘在一起,当即朝院外喊:“去军需房取伤药和干净布条来!”转头按他坐在石凳上,声音沉了些:“先缓口气,到底咋回事?”
“是白熊那泼皮!”张黑子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里红得泛血丝,“前几日他派人来大井山征粮,开口就要五十石!俺们保险队就靠山根下那几亩薄田,还有屯子里凑的点保险费活命,弟兄们家里老小都等着粮下锅,哪能给?俺把来催粮的人赶了回去,没承想他第二天就带了两百多人来报复!”
他抹了把脸,混着汗血的脏污蹭在颊边,牙咬得咯咯响:“俺们就三十来号人,手里不是土铳就是锈刀子,哪扛得住?弟兄们死了十几个,最后实在顶不住,才退到山外的破庙里苟活!现在大井山的屯子全被他占了,弟兄们饿着肚子蹲在庙里,再拖几日……怕是连庙门都守不住了!”
江荣廷捏着那张贴子,指腹蹭过上头干硬的墨迹——去年他被软禁在静圆,是张黑子念着宋大哥的旧情,带着大井山的弟兄翻山越岭,聚众碾子沟硬是帮他解了围。那会儿他拍着张黑子的肩说:“这情我江荣廷记下了,往后你们不管谁有难处,碾子沟绝不袖手。”
“你在这儿歇着,我让伙房给你端碗热粥,再拿两个白面馍。”他转身往堂屋走,声音沉得砸在地上都有响,“庞义!点一百五十个弟兄,半个时辰后在院外集合,跟我去大井山!”
“是!”庞义刚应下,账房的帘子就被掀开,刘绍辰快步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管带,咱们巡防营归舒副都统节制,未经请示擅自出兵,回头怕是不好向都统大人交代啊!”
“交代?”江荣廷回头扫了眼堂屋墙上“保境安民”的木匾,又指了指张黑子手里的帖子,语气硬得像铁,“去年咱俩被软禁时,张大哥看着宋大哥面子,带着人翻山来救;大哥在世时总说,江湖人混饭吃,靠的就是‘情分’二字!如今张大哥被人占了家、杀了弟兄,我能缩在碾子沟装看不见?”
他转头对刘绍辰补了句:“你立刻派快马去宁古塔,给舒副都统递信——就说白熊占大井山、裹挟百姓,事急从权,我已率兵前往征剿,来不及先行请示。再派个人去范老三的驻地,让他带本部弟兄立刻往大井山汇合!”
回身时,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张黑子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是五十块银元。“先拿这个让弟兄们买些干粮,别饿着。”他拍了拍张黑子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张大哥,我江荣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去年那帖子不是空头人情,大井山的事,我管定了。”
张黑子攥着布包,手直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江管带……俺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俺们……”
“哭啥?”江荣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咱现在就去接你那些弟兄,然后把大井山的山头,给你夺回来。”
张黑子抹了把脸,把土铳往肩上紧了紧,脚步比来时稳了不知多少。路过哨卡时,他回头望了眼会房院的方向——心里头堵了几日的闷慌总算顺了,去年接帖子时,他还暗忖“未必用得上”,如今才真懂,江荣廷那“凭帖可依”四个字,比山里头的金砂还沉。
日头升到头顶时,碾子沟的巡防营已列成队伍出了沟,马蹄踏得土路“咚咚”响,快枪上的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江荣廷勒着马走在最前头,风吹起他的短褂,露出腰间挂着的铜质关防——他清楚,这趟去大井山,不光是还情分,更是要让周遭的人看看:跟着他江荣廷的,他护着;帮过他江荣廷的,他也绝不含糊。
日头刚过晌午,宁古塔的舒淇正对着军饷账册核对数字,亲兵递来的信刚看完,他猛地往桌上一拍,账册都震得滑出去半尺:“白熊这泼皮,敢在宁古塔地界流窜,是没把我舒淇放在眼里!”当即喊来手下协领:“点五百兵马,带足弹药,随我去大井山!”
第165章 井山追剿
江荣廷在破庙外勒住马,缰绳一紧,马蹄踏起的尘土缓缓落定。破庙墙根下,张黑子的弟兄们正捧着白面馍狼吞虎咽,饼渣子掉在衣襟上都顾不上拍——方才张黑子把换来的干粮分下去时,这群饿了三天的人,连嚼都顾不上细嚼,有个瘦高个甚至噎得直捶胸口,灌了口凉水才缓过来。
“慢点儿吃,管够!”张黑子拍了拍身边弟兄的肩,那叫王二的汉子含着半块馍,含糊不清地喊:“黑哥,江管带真是仗义!俺们原以为,这破庙就是俺们的埋骨地了……”
江荣廷勒着马,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扬。这时,马蹄声从坡后传来,范老三领着巡防营弟兄赶来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江荣廷跟前,抱拳朗声道:“管带!宁古塔巡防营前哨全部就位,准时能战!就等您一句话了!”
江荣廷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队伍——自己带来的一百五十人,加上范老三人马,五百号巡防营弟兄列成两排,快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等会儿听我号令,”他声音沉了沉,“先清屯子外围的暗哨,别让屯子里的土匪跑了。”
“俺熟屯子里的路!”张黑子攥着土铳凑过来,“俺领路,保证不绕弯!”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急切,又怕他冲动出事,便叮嘱:“屯里巷路窄,别冲太前。你的弟兄刚缓过来,先让他们在破庙守着,等咱们清了匪,再让他们回屯。”
“哎!谢江管带!”张黑子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安顿自己的人,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破庙。
此时的大井山屯子,早已是一片酒气熏天。白熊的人把抢来的粮袋堆在屯中大院的墙角,酒坛碎了一地,黏糊糊的酒液混着粮渣淌得满地都是。土匪们光着膀子,有的靠在土墙上猜拳,有的把枪往墙角一扔,正掰着村民交出来的银镯子起哄。
白熊坐在门槛上,咧着嘴笑:“弟兄们再歇两天,把这些粮拉去石头河子,给守备队送份‘厚礼’,往后俄国人少不了咱们……!”
“砰——!”
屯外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白熊手里的酒碗“啪”地砸在门槛上,酒液溅了他一裤腿。他踉跄着往外跑,刚到屯口就傻了眼——木栅栏被巡防营的马队撞得“咔嚓”断裂,江荣廷骑着黑马冲在最前头,身后庞义的弟兄举着快枪齐射,子弹“嗖嗖”擦着房檐飞。
“操!是江荣廷!”白熊吼着拽出腰间的枪,“弟兄们!抄家伙!跟他们干!”
可屯里的匪兵早醉得七荤八素,有的摸了半天摸不到枪,有的刚抓起枪就被子弹擦着胳膊肘打飞,还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
“弟兄们!活捉白熊!”庞义举着枪冲在前头,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土墙上,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就在这时,南坡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范老三带着弟兄早绕了后路,此刻正堵在屯后,快枪对准慌乱后撤的土匪,“砰”的一声,头一个想逃的土匪应声栽倒,血顺着石板缝往沟里淌。
范老三站在路口口,嗓门洪亮,“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可剩下的土匪哪敢停,只顾着往前冲,结果又被范老三的人放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只能往屯中退去,挤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两伙人马在屯里的窄巷撞了个正着。江荣廷的人不熟巷路,只能贴着墙根往前冲;白熊的人虽乱,却仗着地形,有的趴在房梁上往下打,有的躲在门后放冷枪。庞义胳膊中了枪,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却咬着牙回射,喊着:“别退!攻进去!”
江荣廷勒马退到屯外土坡,眯眼盯着巷子里的混战,沉声道:“庞义,别硬闯!守住路口,耗着!”
庞义听了,点点头,对着身边的弟兄喊:“往回撤!守住路口,别让一个土匪跑了!”
僵持到日头偏西,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舒淇派来的参领领着五百兵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舒”字旌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舒淇勒马站在土坡上,摆了摆手,对着众人喊道,“分四队!东南西北各占一角,慢慢往屯里缩!别让一个匪兵跑了!”
四队人马立刻散开,像一张大网似的往屯中收拢。白熊在房顶上看得真切,爬起来时脸白得像纸——他拢共就二百来号人,刚才拼杀已折了四五十,如今被上千人合围,再硬撑就是死路一条。“快!牵马!”他拽过身边的土匪,声音发颤,“从河沿冲!那边清兵刚到,还没站稳!”
“大哥,那边是乱石岗,天黑了更难走啊!”一个小土匪慌慌张张地说,手都在抖。
“不跑等着被砍头?!”白熊一脚踹在他身上,“赶紧牵马!再磨蹭,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二十多个土匪连滚带爬地翻上马,白熊举着刀往马屁股上猛拍一鞭,黑马吃痛,往前猛蹿。河沿的清兵刚列好队,被撞得人仰马翻。白熊俯身贴着马背,马刀劈向清兵,硬生生从人群里撕开一道口子,身后跟着的土匪紧随其后,往北边逃得飞快。
剩下的一百多土匪也往缺口冲,却被舒淇和范老三的人堵了回去,枪声响成一片,没一会儿就撂倒了大半,剩下的只能举手投降,被清兵捆了个结实。
江荣廷在土坡上看得清楚,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对身边的范老三道:“三哥,清剿残匪、安顿百姓的事交给你了。”
“管带放心!”范老三拱手应道,“俺这就让人把屯里的粮袋归置好,还给乡亲们。”
“嗯,”江荣廷点头,“告诉他们安心,土匪退了。”
“庞义,”江荣廷转头看向胳膊缠了布条的庞义,“带上马队,跟我追白熊!”
“是!”庞义翻身上马,马队的弟兄们立刻勒紧缰绳,紧随江荣廷身后。
舒淇见状,也拨转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来一队人,跟上去!绝不能让白熊跑了!”
马蹄声“哒哒”响,江荣廷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风刮得短褂猎猎作响;庞义的马队紧随其后,战马踏得尘土飞扬,遮了半边西天;身后舒淇带着亲兵队也紧紧跟上,队伍像一条长龙,直追着白熊逃遁的方向。
第166章 擒熊庆捷
江荣廷眯眼盯着前头扬起的烟尘——白熊的土匪跑了不过一根烟的功夫,蹄印在土路上轧得深,连掉落的马镫都还闪着光。忽然前头乱石岗方向响起枪声,子弹擦着马耳“嗖嗖”飞过,是白熊的后卫攥着枪回头打冷枪,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子。
“别停!贴紧了冲!”江荣廷挥刀往前指,巡防营的马队踩着枪声往前扑,快枪斜挎在肩头齐射,火光亮得映出马蹄下的碎石。白熊的后卫本就心慌,打了两枪便催马往岔路窜,可江荣廷的马队追得紧,马蹄声像擂鼓似的砸在地上,离着土匪的后队只剩两丈远。
追到乱石岗深处,路更难走了。白熊的马被一块尖石绊了下,前蹄猛地一跪,他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舒淇瞅准这间隙,催马绕到坡上,快枪瞄准白熊的背影——“砰”的一声,子弹擦着马鬃飞过,正打在白熊左肩,血瞬间浸透了短褂。白熊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下来,滚在碎石堆里,溅起一片尘土。
“按住他!”江荣廷喊着催马靠近,两个士兵不等下马,伸脚往白熊腿弯处一勾,又用枪托按住他后颈,让他脸“咚”地撞在石头上,嘴里立刻冒出血沫。两个士兵探身从马背上解下粗麻绳,三两下就往他身上缠,勒得他“嗬嗬”喘气,肩膀的血顺着麻绳往下淌。
就在这时,岔路口突然窜出五六个土匪,他们是白熊的贴身护卫,见头领被擒,也不敢回头救,只顾着打马往北边的荒沟跑。庞义见状,立刻抬手要下令追击,江荣廷却抬手拦了:“别追了。”
“大哥?就放他们跑了?”庞义有些急,“留着也是后患!”
江荣廷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摇了摇头:“那边离俄国人的铁路不远了,别惹事端。而且白熊已擒,这几个小匪翻不起大浪,先顾着要紧的。”
庞义听了,勒住了马,看着那几个土匪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江荣廷!舒淇!你们俩龟孙子!”被捆在地上的白熊突然挣扎着破口大骂,唾沫混着血溅在碎石上,“老子是俄国人任命的团长,你们敢动我,就是跟俄国人作对!”
按住他的士兵火了,抡起枪托就往他嘴上砸——“咔嚓”一声脆响,白熊的牙掉了两颗,血顺着嘴角往下窜,骂声顿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江荣廷皱了皱眉,却没拦着——这白熊在吉林烧杀抢掠,杀了多少无辜百姓,早该受这顿教训。
舒淇催马过来,低头踢了踢白熊的伤肩:“还横?再横老子现在就毙了你。”说着冲身后的亲兵摆手,“把他捆在马后,押回宁古塔!”
亲兵刚把白熊架起来,舒淇就拍了拍江荣廷的肩,眼里带着笑:“荣廷,你可立大功了。朝廷催了五年都没拿住,今儿总算是落网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回去就给苏将军上书,把这杂碎押赴吉林城当众正法——也让北边那些匪帮看看,跟朝廷叫板的下场。”
江荣廷望着远处沉下去的日头,松了松攥得发紧的缰绳:“能擒他,多亏副都统枪法准。”
“少来这套虚的。”舒淇笑骂一声,“上书时我会说,巡防营当居首功。你先回大井山安顿百姓,过几日将军府的文书就到了。”说罢,他又叮嘱了句“看好白熊的余党”,便带着亲兵押着白熊往宁古塔去了,马队的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江荣廷转身对庞义道:“回大井山。”
往回走时,月牙儿已挂上天空。庞义摸了摸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忽然凑近了些,笑着凑趣:“大哥,咱这回擒了白熊,可是立了大功!您说苏将军那边闻了信,能给咱啥封赏?说不定能给您升个衔,再给弟兄们发笔厚银元呢!”
江荣廷抬手拨了拨马鬃,目光落在远处屯子的灯笼光上,淡淡道:“升衔、发银元都是虚的。能让苏将军多拨些快枪、补足子弹,比啥都强。”
庞义听了,忍不住咂咂嘴,拍了下大腿:“嗨,大哥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说话间,大井山屯口的灯笼光就亮了起来。刚到屯口,张黑子的大嗓门先传了过来:“江管带回来了!擒住白熊的江管带回来了!”
江荣廷抬头,见屯口挤得满满当当——张黑子举着灯笼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他那十几个弟兄;老人们手里攥着布包的鸡蛋,妇人们端着粗瓷碗的热水,连半大孩子都举着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宁古塔巡防营”。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捧着布匣子的汉子快步迎上来,是村里的杨地主。
“江管带!可把您盼回来了!”杨地主走到马前,声音都发颤,“白熊那贼羔子抢了俺家两石粮、半箱银元,是范哨官把东西全送回来了——您就是俺们杨家的恩人啊!”
江荣廷翻身下马,扶住要躬身行礼的杨地主:“杨老哥快别这样,护着百姓的东西,本就是巡防营的本分。”
张黑子挤过来,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江管带,别站着了,屯中大院备了席,虽不丰盛,却是大伙的心意。”
跟着往屯里走时,江荣廷才发现,这村子是真不富裕——路上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可到了大院,桌上的菜却透着实在:炒青菜、炖土豆摆了一圈,中间竟还放着两碗黄澄澄的炒鸡蛋,角落里的砂锅里,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张黑子拉着江荣廷坐在主位,亲自给倒了碗酒,举起自己的碗:“江管带,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是您给粮、给钱,帮着俺们打白熊——这碗酒,俺敬您,俺们弟兄都敬您!”
江荣廷连忙端起碗,笑着摆了摆手:“张大哥,这话可就见外了。你当初不也帮过我?哪能光提我的好。你呀,就是太客气。”说罢,手腕一扬,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还把空碗底亮了亮。
张黑子端着酒去敬庞义、范老三,嘴里还喊着:“庞帮带,你胳膊带伤还冲在前头,是汉子!范哨官,你安顿百姓细心,这碗也得喝!”
大院里的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混在一块,月光洒在桌上,连那碗简单的炖鸡肉,都透着暖。
第167章 粮草交换
天刚蒙蒙亮,大井山屯口的草叶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江荣廷已点齐了巡防营的弟兄——两排队伍站得齐整,快枪斜挎在肩头,枪托上还沾着点晨雾的潮气。张黑子领着十几个保险队的弟兄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见江荣廷过来,赶紧迎上去。
“江管带,这是屯里老少爷们的心意!”张黑子把布袋子往前递,粗糙的手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憨,“这些吃的您带着路上垫肚子。俺们这保险队,往后在这地界讨生活,还得靠您多照应着点。”
江荣廷接过袋子,转手递给身后的马翔,随即拍了拍张黑子的肩,语气沉了些:“你这队人,护着乡邻是好事,但终究是散兵游勇,没个正经编制——真遇上事了,连个靠山都没有。不如考虑接受招安,编入巡防营,往后也是吃朝廷粮、穿官服的正经官军,不比现在强?”
张黑子眼睛倏地亮了,猛地攥住江荣廷的胳膊:“招安?江管带,您没哄俺吧?俺早就想过这事,可没人能替俺们递句话啊!要是真能编入巡防营,俺们弟兄再也不用怕人背后叫‘土匪’了!”
“别急,这事我做不了主。”江荣廷摆摆手,指尖叩了叩马鞍,“得请示舒淇副都统。等我去宁古塔公干,找机会跟他提一嘴,有信了就立刻派人给你捎过来。”
“哎!多谢江管带!”张黑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又往后喊了声,“弟兄们,给江管带送送!”
江荣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冲张黑子拱了拱手,声音裹在晨雾里:“等着消息。”说罢挥手往前指:“回营!”马队踏着露水出发,蹄声轻缓,渐渐消失在屯口的树林后头,张黑子还站在原地望着。
傍晚时分,江荣廷刚回到碾子沟会房,卸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马翔就掀帘进来,声音压得低:“管带,彼得罗夫在堂屋等着,神色挺急的,说有要紧事。”
江荣廷皱了皱眉,手指敲了敲桌角——俄兵失踪的事刚了结,这俄国人又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片刻后,彼得罗夫一掀门帘就满脸堆笑,蓝眼睛转了转,搓着手凑到案前:“江,好久不见!听说你前些天收拾了扰事的山匪,真是好本事!”
江荣廷坐在案前翻着账册,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很:“彼得,别绕圈子,找我有事?”
彼得罗夫收了笑,往门外瞥了眼,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来买粮——大批量的粮,要送到前线去。”
“碾子沟就有粮行,宁古塔还有分号,你直接去买就是。”江荣廷翻过一页账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不行不行!”彼得罗夫连忙摆手,语气都急了,“我要的不是几十石,是一千五百石!而且是给前线补粮,粮行没这么大的量,只有你这儿能凑齐。”
江荣廷终于抬头,放下账册,指尖敲了敲桌面:“一千五百石?你倒真敢开口。我这儿是有,不过这价格,你未必能接受。”
彼得罗夫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有就好!价格好说!江,咱们是朋友,你给个实在价,别坑我。”
“现在市面价,最低也要四两银子一石。”江荣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末。
“太贵了!”彼得罗夫立刻叫起来,手比划着,“江,你这是宰我!上次买粮才三两二,咱们是朋友,不能这么算!”
江荣廷放下茶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现在这粮食一天一个价,不如这样——粮我给你,你用枪弹跟我换,咋样?”
彼得罗夫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可以!就按上次的规矩来,成不?”
“成。”江荣廷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了点冷意,“要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就冲你们俄国人扶持白熊那伙匪帮的事,我真想把价格抬一倍,黑你们一笔。”
彼得罗夫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江,白熊那伙不是普通匪帮,是铁道守备队暗地里扶持的,手里拿的都是守备队的新枪,你可得小心点,别跟他们硬碰硬。”
江荣廷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语气里没半分在意:“小心?我这次去大井山剿匪,刚生擒的就是他,这会儿人还关在宁古塔的大牢里呢。”
“什么?你抓了他?”彼得罗夫眼睛一瞪,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江,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铁道守备队那边要是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找你麻烦!”
江荣廷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语气转淡:“罢不罢甘休是他们的事,我这儿管不着。眼下先把粮和枪弹的事敲定——你刚才说,明天一早就送枪弹来?”
彼得罗夫愣了愣,见他不愿多提,也不敢再纠缠,连忙点头:“对对!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过来,你可得把粮准备好,别误了前线的事。”
“放心。”江荣廷冲门外喊了声“马翔”,等他进来,吩咐道,“去告诉李玉堂,连夜备好一千五百石粮,明日俄国人来换,仔细核对枪弹数量,别出岔子。”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彼得罗夫见事办妥,又寒暄了几句“江真是可靠的朋友”,便匆匆离开。
他刚走,刘绍辰就从侧屋出来,凑到案边,声音压得极低:“管带,俄国人突然要这么多粮,莫不是要跟小鬼子在边境动手?”
“肯定是。”江荣廷拿起账册,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听说俄国人在南边让小日本打得够呛,这是要补粮备着再打。他们俩在东北抢地盘,狗咬狗罢了,随他们去。”
第168章 粮顺布兴
天刚蒙蒙亮,碾子沟的粮场就腾起了薄雾。李玉堂带着二十名巡防营弟兄守在粮垛旁,粗麻绳捆扎的粮袋码得齐整,一千五百石粮食在晨光里泛着麦香。不多时,彼得罗夫的马车队就出现在沟口,二十多辆马车上蒙着帆布,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留下两道深辙。
“江管带,按约定,四百五支莫辛纳甘步枪,十万发子弹,都在后面车上。”彼得罗夫跳下车,蓝眼睛扫过粮垛,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粮食可得够数,要不我可不好交代。”
江荣廷靠在马鞍上,指尖叩了叩枪套,语气沉稳:“李玉堂,带弟兄去验枪,每支都得试试,子弹也得一箱箱查。”他瞥了眼彼得罗夫,“你也去点验粮食,一袋粮食不少,德盛粮行的火漆印在粮袋角上。”
李玉堂领命上前,掀开马车帆布,乌黑的步枪码在木架上,枪身闪着冷光。弟兄们轮流拿起步枪拉动枪栓,“哗啦”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另一边,彼得罗夫的人也蹲在粮垛旁,拆开几袋粮查看,指尖划过粮袋上暗红的火漆印,确认是德盛粮行的标识,才放心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双方验完货。彼得罗夫搓着手笑:“江,你果然靠谱,下次有粮,我还找你。”
“再说吧。”江荣廷挥手让弟兄们帮着搬粮,语气带着几分冷淡,“记住规矩,你的人别在碾子沟地界晃悠,要是敢动老百姓一根毫毛,别怪我不认‘朋友’的情分。”彼得罗夫连忙应着,指挥马车队载着粮食往北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李玉堂捧着步枪清单过来:“管带,枪和子弹都够数,都是新出厂的,没毛病。”
江荣廷接过清单扫了眼,叠好塞进怀里:“好,把枪和子弹运去军械库,让庞义点好,别出岔子。”他望着马车队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刘绍辰说的没错,日俄的动静,怕是真要大了。
刚安排完粮弹的事,马翔就捧着一封信跑过来:“管带,宁古塔粮行的马掌柜来信,是给夫人的。”
江荣廷捏着信封,转身往家走。吴佳怡正坐在堂屋缝补孩子的小衣裳,见他进来,吴佳怡放下针线迎上去:“交易顺不顺利?”
“顺利,都是新家伙。”江荣廷把信递过去,“宁古塔那边来的信,你看看。”
吴佳怡拆开信封,嘴角渐渐扬起来。信上是马掌柜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规整:“夫人,上月捎来的二十匹布,在粮行门口摆了个小摊子,没出三天就卖光了。舒副都统的夫人托人来订了两匹青布做冬衣,还有驻军的家属,说要订十匹粗布做被面。粮行旁边的铺子正好空着,我已经跟房东谈了,月租五两银子,盘下来开布庄正合适。”
“你看,”吴佳怡把信递给他,眼里亮着光,“当初就是想着粮行客人多,顺带卖卖纺织坊的布,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舒夫人都来订,往后布庄的生意肯定差不了。”
江荣廷看完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盘铺子、雇人,缺啥就跟马翔说,巡防营的人帮你跑腿。”
“不用那么麻烦。”吴佳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纺织坊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织布机的“咔嗒”声,“前几天刚接了宁古塔驻军的被服订单,要两百套棉衣的里布,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冬布订单,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昨天我让人去二道河子找香姐了,想请她来帮忙,她懂生意,正好搭伙。”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点头:“香姐精明,在二道河子开了那么多年客栈,迎来送往的,懂人心,有她帮你,我也放心。她答应了?”
“刚让人捎回信,说今天就过来,估计快到了。”吴佳怡拿起桌上的布样,有青灰的粗布、浅蓝的细布,还有两块带暗纹的花布,“这些是纺织坊新织的布,粗布耐穿,适合老百姓和驻军;细布软和,能做里衣;花布是给姑娘们准备的,马掌柜说宁古塔城里的姑娘就爱这种。”
正说着,院外传来陈妈的声音:“夫人,邱掌柜来了。”
吴佳怡连忙迎出去,邱玉香穿着一身青布短褂,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见了她就笑:“佳怡,你这日子过得红火,连布庄都要开了。”
“就等你来呢。”吴佳怡拉着她的手往堂屋走,顺手接过她的布包,“快进来,我给你说说布庄的事。”
两人在堂屋坐下,吴佳怡把马掌柜的信和布样都递过去:“布庄就开在宁古塔粮行旁边,马掌柜会帮着看铺子,你主要管定价和进货——定价得实在,老百姓能接受,驻军那边也不能贵;进货就从纺织坊调,你要是觉得哪种布好卖,就跟我说,我让妇工们多织点。”
邱玉香翻着布样,手指摸过粗布的纹理,点头道:“放心,这点事难不倒我。比宁古塔城里的布庄好,还便宜,肯定好卖。”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纺织坊扩得这么快,棉花够不够?我听说奉天的棉花最近涨价了,要是不够,我去二道河子找相熟的货商问问,能便宜点。”
“够用到年底,前阵子让李玉堂去奉天买了,都存在粮行的仓库里。”吴佳怡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等宁古塔的布庄稳当了,咱再去吉林开一个,吉林城大,人多,生意肯定更好。到时候纺织坊再扩点人,让更多战死弟兄的家属有活干,也能多织点布。”
邱玉香笑着点头:“好啊,荣廷护着这地界,你又带着妇人们挣饭吃,碾子沟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三天后,宁古塔的马掌柜又捎来消息,说铺子已经打扫干净,招牌也做好了,黑底金字的“德盛布庄”挂在门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还有几个驻军家属特意来打听开张日子,说要等着买布做冬衣。
吴佳怡拿着消息,和邱玉香坐在纺织坊的院子里,看着妇工们忙碌的身影,嘴角都带着笑。邱玉香忽然说:“佳怡,你说咱这布庄,往后能不能把布卖到吉林、奉天去?让更多人知道咱碾子沟的布好。”
吴佳怡望着远处的山,眼里满是期待:“能,肯定能。只要咱布织得好,价格实在,总有一天,‘德盛布庄’的名字,能传遍东北。”
夕阳落在院子里,织机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连靖安的咿呀声都透着暖——碾子沟的日子,就像这新织的布,厚实、温暖,还带着无限的盼头。
第169章 流民安业
龙脖子沟的日头刚爬过树梢,江荣廷的宅院门前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流民们裹着破烂的单衣,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哀求声顺着风飘进院里。
李玉堂带着四个亲兵拦在门口,额角渗着汗。他往人群里退了半步,又抬高嗓门劝:“各位老乡,不是不给你们饭,这天天来,府里的存粮也顶不住啊!今天先回,明天一早再来,我给你们多留两碗粥,行不行?”
“不行啊老爷!”一个瘦高个流民往前挤了挤,手里的破碗晃了晃,“俺们昨天就没吃东西了,再等一天,俺家娃就要饿没气了!”他怀里的孩子确实蔫着头,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老妇也跟着跪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可怜可怜俺们吧,江管带是大好人,求他给口饭吃,俺们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磕,李玉堂赶紧伸手拦住,却被更多流民围上来,破碗伸到他跟前,哀求声混着孩子的哭声,乱得像一团麻。
“咋回事?”江荣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他刚换好短褂,手里还攥着块擦脸的粗布。见门口这阵仗,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
“管带!”李玉堂像是见了救星,赶紧回话,“这些流民天天来要饭,劝不走,拦不住,再这么下去,府里的存粮都要被掏空了!”他压低声音,“咱们刚给俄国人换了枪,粮行的粮也刚运走一批,这么白给,不是办法啊。”
江荣廷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流民们蜡黄的脸和破烂的衣裳,想起自己当年逃难时的模样——也是这样,走一步饿一步,连条狗都不如。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玉堂的肩:“撵他们干啥?都是苦命人。去灶房,让伙夫多烧几锅粥,再蒸两笼窝头,不够就去粮行搬,先让他们垫垫肚子。”
“管带,这……”李玉堂还想劝,毕竟流民少说有七八十人,一顿粥饭就是不少粮食,而且这是天天来,“咱们家业再大,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啥叫造?”江荣廷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些,“我家当年在关里逃荒,也跟他们一样,趴在别人家门口要过饭,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我一口热的,我能记一辈子。这些人都是关里过来的,遭了灾逼的没了活路,不容易。赶紧去,别磨蹭。”
李玉堂没法,只能应了声“是”,转身往灶房跑,喊了句:“都等着!粥和窝头马上就来,别挤,人人有份!”
流民们顿时安静下来,眼里泛起光,有个老汉甚至抹了把眼泪:“江管带真是活菩萨啊!”
江荣廷站在门口,看着流民们互相搀扶着往后退,给灶房的人腾出路来。他心里却没轻松——这几天流民越来越多,昨天是五十多个,今天就快八十了,照这样下去人只会更多,这些人总不能天天靠要饭过活,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晌午时分,流民们捧着粥碗蹲在墙根下,窝头啃得香甜。江荣廷让马翔去叫刘绍辰,两人在堂屋坐下,桌上摆着碾子沟的地图,用红笔圈着周边的荒地。
“流民的事,你怎么看?”江荣廷先开口,指尖点了点地图,“之前分荒地,周边能种的都分下去了,现在涌进来几百号人,没地种,没活干,总不能天天给他们发粮食。”
刘绍辰捧着茶碗,眉头也皱着:“金场那边,也不缺人,再多了,砂金不够分,金工们该有意见了。而且金场的活重,老弱妇孺也干不了。”
“我想过了,”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让赵亮从流民里挑些年轻力壮的,先加到金场,每个井子多添两三个人,砂金分的时候大家匀一匀,少赚点,先把人安置下来。剩下的老弱妇孺,看看谁家缺帮工,或者让他们去佳怡的纺织坊打杂,劈柴、煮浆,总能混口饭吃。”
“这办法倒是能解燃眉之急,”刘绍辰点点头,又有些顾虑,“但金场的弟兄们会不会有意见?毕竟砂金少了,大家的饷银就少了。”
“我去跟他们说。”江荣廷语气坚定,“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就说这是暂时的,等来年了,咱们再往西边探探,看看有没有新的荒地能开,或者能不能开个砖窑,让流民们烧砖,盖房子、修工事都能用,也能换些粮食。”
正说着,江荣廷看向马翔,吩咐道:“你去金场把赵亮叫来,我有要事安排他办。”
马翔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没一会儿,赵亮就跟着进来了——他刚从金场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听说要从流民里挑人进金场,他倒是痛快:“管带放心,挑些能干的过来,砂金分的时候我跟弟兄们说,大家不会有怨言的——都是苦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江荣廷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挑人的时候看准点,别要那些游手好闲的,要踏实肯干的。”
赵亮应了声,转身就去门口挑人。江荣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刘绍辰:“先这么办,走一步看一步。这乱世,老百姓活着难,咱们能多护一个是一个。”
刘绍辰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流民们吃完了饭,正帮着伙夫收拾碗筷,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主动去劈柴,动作麻利。他忽然觉得,这些流民不是累赘,只要安置好了,也是碾子沟的力气。
傍晚时,赵亮挑了二十个年轻流民去了金场,吴佳怡也从流民里找了十个妇女去纺织坊打杂。剩下的流民,江荣廷让李玉堂登记了名字,承诺明天就帮他们找活干。流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江荣廷站在门口,望着夕阳下的碾子沟,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东北的局势越来越乱,往后逃过来的流民只会更多,他得赶紧想更多办法,开荒地、建砖窑、扩粮行,只有把碾子沟建得更结实,才能护得住这些投奔他的老百姓。
第170章 探得煤源
金场内沟的土坡下,刚挑进金场的流民们正围着石桌啃窝头,赵亮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块刚筛出来的金砂,眉头却没松开——刚给流民分了工具,可金场的砂层越来越薄,就算加了人,砂金产量怕是也提不上多少,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深处开井,就见一个瘦高的年轻流民凑了过来。
这流民叫孙浩,是今早赵亮特意挑的,二十出头,胳膊腿结实,看着就能干。他本是穆棱河鱼白沟人,前阵子俄国人闯进村子抢了粮和牲畜,家里实在没活路,才逃出来讨生计。孙浩捧着半块窝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赵把头,俺……俺能跟您打听个事不?”
“啥事儿,说。”赵亮抬头,把金砂塞进布包,顺手给孙浩递了碗凉水。
“俺听人说,您懂找矿的门道?”孙浩喝了口凉水,咽下窝头,声音带着点急切,“俺们村河边土坡上,到处是‘黑石头’,点着了能烧,比柴火耐烧还火旺,俺们都叫它‘石炭’。村里冬天都靠它烧炕,您知道是啥不?”
赵亮端水的手顿了顿,眼睛倏地亮了:“石炭?你们村在哪?具体哪个位置?”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发颤——付老把头生前跟他说过,除了金矿,能烧的“石炭”(煤矿)更金贵,冬天取暖、炼金、打铁、烧砖都离不了,要是真有这东西,碾子沟的大难题就解了!
孙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说:“穆棱河鱼白沟,就村东头的河边土坡,掀开表层浮土就能看着……”
“是煤矿!这是煤矿啊!”赵亮“腾”地站起来,抓着孙浩的胳膊就往坡上走,“你别上工了,现在就带俺去鱼白沟!这事儿比淘金重要十倍!”
孙浩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急道:“啊?不上工了?俺好不容易找着活,能换口饭吃……”
“傻小子,”赵亮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这煤矿要是真能开,你不仅有饭吃,往后日子都不用愁!你带俺去,将来煤窑开了,你就跟着俺学管事儿,比在金场干苦力强多了!快,牵马去!”
孙浩半信半疑,但见赵亮说得认真,也不敢耽搁,捡起窝头拍了拍灰,跟着赵亮去牵了两匹快马。两人顺着山道往穆棱河赶,日夜兼程。
两人骑马赶了四天,终于到了鱼白沟村口。刚进沟,就见村东头的河边土坡上,蹲着四个岁数大的村民——有老汉,也有老婆婆,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锄头、小铁锹,慢悠悠地往竹筐里刨黑褐色的石头。那石头表面泛着油光,正是赵亮心心念念的露头煤。
“老乡,这黑石头,是刨来留着冬天烧的吧?”赵亮快步走过去。
“可不是嘛。”领头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小锄头没停,动作慢却稳,“俺们几个老骨头,也干不了重活,就来刨点这‘石炭’,晒晒干收着,冬天烧炕能省不少柴火。”
旁边的老婆婆也搭话:“这土坡上到处都是,就是俺们力气小,一天也刨不了两筐。年轻的都逃荒去了,也就俺们这些走不动的了。”
赵亮顺着土坡往上走,用脚尖扒开表层浮土,底下的煤层顿时露了出来——黑色的煤线顺着土层延伸,足足有半尺厚,看得清清楚楚。
这煤层浅得很,不用凿深井,连老人们的小锄头都能挖动,对碾子沟来说,这哪儿是石头,简直是送上门的过冬宝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赵亮激动得直搓手,比当初找到旺金矿时还高兴。他没多耽搁,跟老人们打听了几句煤层的范围,又让孙浩指了指村里的大致情况,就拉着孙浩往回赶——这消息得赶紧报给江荣廷。
两人又骑马赶了四天,回到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赵亮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泥和煤末,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会房院。江荣廷正和刘绍辰商量流民安置的事,见他这模样,还以为金场出了急事。
“管带!管带!”赵亮冲进门,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江荣廷的胳膊,“穆棱河鱼白沟……有煤矿!是露头煤,用锄头就能刨!”
江荣廷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你说啥?煤矿?”
赵亮咽了口唾沫,把鱼白沟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煤层浅得很,不用深开井,用简单工具就能采。这煤要是开出来,咱冬天取暖不用愁,炼金、打铁也有了燃料!”
刘绍辰也凑过来,眼睛发亮:“管带,这可是关键!有了这煤矿,流民们有活干,咱炼金的炉子也不用再省着燃料,连砖窑的事都能提前办!”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难掩兴奋:“好!太好了!赵亮,你立大功了!”他转身对马翔喊,“去把庞义叫来,明天一早,咱们去鱼白沟看看!”
赵亮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管带,等煤窑开起来,咱碾子沟又多了一笔进项,流民也有活干,日子肯定越来越旺!”
“没错。”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明天看完就动手,先圈地,找懂开矿的人规划,再从流民里挑些踏实的,赶在冬天前把煤窑开起来,存够过冬的煤!”
夜色渐深,会房里的灯亮了很久。赵亮坐在角落,看着江荣廷和刘绍辰商量开采计划,心里暖洋洋的——付老把头教他找矿脉,说“矿养人,人护矿”,如今真找到了能养着碾子沟人的煤矿,总算没辜负师父的期望。江荣廷望着窗外的月光,也暗自盘算:有了煤矿,砖窑能建,冬暖能解,流民有活,这碾子沟,总算又多了个扎得深的根。
第171章 释熊砺兵
江荣廷和庞义、刘绍辰刚把马牵到院门口,马缰绳还没攥稳,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铁砸在石板路上“噔噔”响,带着股慌劲儿,一个宁古塔的信使勒住马,翻身时差点摔下来。
“江管带!江管带!”信使连马都顾不上拴,攥着信往会房院冲,额头上的汗混着尘土往下淌,“舒副都统有急信!”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刚舒展的眉头又拧起来。他迎上去,刚接过信,就见信使嘴唇发白,扶着门框喘气:“江管带,您快看看……白熊他……”
话没说完,江荣廷已经拆开了信。舒淇的字迹本就刚劲,此刻却写得潦草。“白熊已押至吉林,俄领事馆称其‘受俄方保护’,强要会审。将军府迫于压力,已将白熊释放……”
“哗啦!”信纸在江荣廷手里瞬间攥成了团。
吴佳怡刚从纺织坊回来,见他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连呼吸都粗了,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荣廷,咋了?信上写啥了?”
“释放了!”江荣廷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白熊被放了!就因为俄国人说他‘受他们保护’!”
“啥?!”刚从哨卡换班回来的朱顺,手里还提着马鞭,听见这话立马闯了进来,“管带?白熊那厮咋能放了?”
庞义原本正蹲在地上检查马掌,听见“白熊被放”,“腾”地站起来,粗嗓门瞬间炸了:“放了?那白熊在大井山抢粮杀人,手上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咱弟兄们冒着枪子儿把他擒了,俄国人一句话就给放了?这是咱大清的地界,还是他们沙俄的地盘!”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马槽上,木槽“哐当”响,溅出的水花洒了一地:“俄国人凭啥护他?”
“凭啥?”江荣廷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憋不住的火气,“就凭苏和泰跟他们签的破协议!‘华人案件由俄方会审’——在咱自己的地界上抓匪,反倒要听俄国人的!他们说‘受保护’,就能把手上沾着血的匪首从牢里捞出来!”
刘绍辰一直皱着眉看信,此刻忍不住开口:“管带,将军府也是怕沙俄借机派兵……眼下东北局势本就紧,他们是怕把事闹大。”
“怕?”江荣廷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发怵,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却更有劲儿,“他们怕俄国人,就不怕弟兄们寒心?不怕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
梁上那块“保境安民”的匾,被晨光照得泛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怒火。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他想起擒白熊时舒淇那一枪,想起弟兄们扑上去按住他时溅在碎石上的血,想起韩家屯老妇蹲在坟前的样子……
原来在这片土地上,护着百姓的人拼了命抓了匪,俄国人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牺牲都成了笑话。
不是他不够狠,不是弟兄们不够勇,是这朝廷太软,是他们手里的枪还不够硬。
他转身往屯兵场走,庞义、朱顺、刘绍辰赶紧跟上。刚进屯兵场,就听见“当啷啷”的脆响——场子里的弟兄们正两两一组练拼刺刀,每人手里都握着上了木鞘的刺刀,前腿弓、后腿绷,冲上去时木鞘相撞,震得人耳膜发颤。有的弟兄额角渗着汗,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喊杀声裹着风在场上飘。
江荣廷径直走上场边的高台,手扶着台边的木栏站定。庞义攥着腰里的刀,往台上凑了凑;朱顺站在台侧,目光扫过底下练得正酣的弟兄,眼神里带着劲。
江荣廷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弟兄们都听着!”
声音不算洪亮,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原本响着的刺刀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停了。练拼刺刀的弟兄们纷纷收了势,齐刷刷地抬眼看向高台,目光里满是疑惑——往常管带从不打断他们操练,今天咋格外急?
“白熊被放了。”江荣廷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可每个字都透着分量,“因为俄国人说他‘受他们保护’,将军府怕了,就把他放了。”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啥玩意儿?放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弟兄急得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的刺刀往地上狠狠一戳,“那厮在大井山杀了咱们多少弟兄,说放就放?!”旁边的弟兄也跟着骂,场子里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庞义攥着腰上的佩刀,忍不住在台边喊:“都别吵!管带还有话要说!吵能把白熊吵回来?”
江荣廷抬手往下压了压,场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歇了。他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有跟着他打了好几年的老兵,也有刚入营没多久的后生,每个人眼里都憋着气。“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手里的枪硬,谁说话就管用。”他指着北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坚定,“朝廷靠不住,他们怕俄国人的枪,就把咱弟兄的血、老百姓的命当摆设;俄国人更是畜生,他们想占咱的地,搅得咱不得安宁。往后想护着自己人,想让弟兄们的血不白流,就得让咱巡防营变强!”
他顿了顿,指尖在木栏上敲了敲,声音更沉了:“从今日起,巡防营再扩编!金沟的收入,一分不留,全用来给弟兄们换快枪、添弹药!咱不光要练得准,更要拼得狠——将来再遇上白熊那样的匪,遇上敢来抢地的俄兵,咱的家伙得比他们快,比他们硬!”
“谁要是怕苦怕累,觉得跟着我江荣廷没奔头,现在就走,我江荣廷绝不拦着,还给你结整月的饷;但要是想跟着我,就得记住——往后别指望朝廷,别指望旁人,咱的命、咱的地盘、咱要护的百姓,全得靠自己手里的枪杆子守住!”
“练枪!扩编!守住碾子沟!”朱顺“唰”地拔出腰里的刀,寒光一闪。
“练枪!扩编!守地盘!”
喊声响成一片,震得树梢上的叶子都晃了。江荣廷站在土坡上,看着弟兄们眼里的火,心里那股怒劲渐渐沉了下去,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协议,什么规矩,都不如枪杆子实在。想让“保境安民”不只是块匾,就得让巡防营的枪比俄兵硬,比任何敢来犯的人都硬。
第172章 扩编护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会房的门就没关过——江荣廷、朱顺、庞义、刘绍辰围着木桌坐定,桌上摊着张碾子沟的地图,旁边放着半壶还冒热气的粗茶。江荣廷手指敲着桌沿,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开始招兵。咱原本人马一千一,这次直接扩到两千。”
话刚落,朱顺就皱了眉,手里的茶碗顿了顿:“管带,扩这么多人,要不要先请示将军府?毕竟咱巡防营的编制是朝廷定的,一下子加九百人,苏和泰那边要是问起来……”
“请示?”江荣廷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冷意,“白熊他都能放了,咱要扩编,苏和泰能点头?他不反过来嫌咱‘惹事’就不错了。”
庞义在旁边“啪”地拍了下桌子,粗嗓门震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就是!请示他干啥?那怂蛋眼里只有俄国人,咱扩编是为了护金沟,又不是造反!”
刘绍辰手指在地图上的金沟位置画了圈,缓缓开口:“朱顺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毕竟苏和泰管着吉林的巡防营,咱明着扩巡防营编制,他要是想找碴,确实麻烦。不如这样——新招的九百人马,对外不说是编入巡防营,就叫‘护矿队’。”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就说最近听说白熊没走远,怕他带着匪帮回来袭扰金沟,咱们才临时招募乡勇组建护矿队。对外就称是‘农闲时巡逻护矿,农忙时还能回家种地’的临时队伍,不算正规编制。真等苏和泰问下来,也有说辞,既没犯他的规矩,又能把人攥在手里。”
江荣廷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刘绍辰的肩:“绍辰,你这脑子转得快,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来,对外叫护矿队,对内还是咱巡防营的人,训练、调度都按咱的规矩来。”
商量定了,当天上午,屯兵场旁边就搭起了招兵的木棚子,棚子前插着两杆红旗,上面写着“护矿队招募”五个黑字。马翔带着两个亲兵守在棚子前,桌上摆着登记册和笔墨,旁边还贴了张告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护矿队招募乡勇,年龄十八至三十五,身无劣迹、力壮者皆可。月饷四两。”
告示一贴出来,没半个时辰,棚子前就围满了人。有从周边屯子来的村民,也有之前没安置完的流民,还有几个年轻小伙挤在最前面,指着告示上“月饷四两”的字问:“这位兄弟,这月饷四两是真的不?可不是哄人的吧?”
马翔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江管带说话向来算数,只要你够条件,入了队,每月初一准发饷,一分都不少。训练时顿顿有粗粮,要是出任务,顿顿有肉。”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皮肤黝黑的流民搓着手,眼里满是激动,“俺能报名不?俺以前在关里种过地,有力气,还会点拳脚!”旁边的人也跟着抢着说:“俺也报!俺能扛枪!”“俺不怕白熊!他抢过俺们村,俺要跟着护矿队,绝不让他再回来!”
江荣廷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庞义跟在旁边,笑着说:“大哥,你看这阵仗,三天就能招满!四两月饷,在这地界,谁不眼红?”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落在人群里——有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伙,手里攥着个窝头,正踮着脚往棚子前挤,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极了当年逃难的自己。
招兵的规矩很简单:先看年龄,再查有没有劣迹(大多靠同乡担保),最后比力气——能举起棚子旁那袋五十斤的粮食,就算过了。第一天下来,就招了两百三十多人;第二天人更多,周边几个屯子的年轻汉子都来了,连邻村的老猎户都把儿子送来了,说“跟着江管带,比在家种地有出息。”;到了第四天傍晚,登记册上的名字已经有八百九十多个,就差最后几个。
第五天一早,最后一个名额被一个叫王二柱的流民抢了去——他刚逃荒来碾子沟没几天,听说招护矿队,连夜从窝棚赶来,举起粮食时脸都憋红了,却没放下,嘴里还喊着:“俺能行!俺能护矿!”
招满九百人的当天下午,朱顺就把新招的人带到了屯兵场。他穿着巡防营的号服,手里握着根马鞭,站在高台上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护矿队的人!但记住,咱护矿队不是耍嘴皮子的,是要真刀真枪跟匪帮干的!训练要是敢偷懒,别怪我朱顺的鞭子不认人!”
底下的人齐声喊:“不敢!”声音里满是劲——他们大多是苦日子过来的,有份稳定的月饷,还能护着自己和家人,没人想错过。
朱顺的训练很实在,没什么花架子。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队列,“一二一”的口号声能传到三里外;上午练拼刺刀,用的是巡防营之前换下来的旧木鞘刺刀,每人一把,朱顺亲自示范,从握刀姿势到冲刺动作,手把手教,哪个动作不对,他就用马鞭轻轻敲一下,再重新教;下午练持枪,用的也是旧步枪,虽然有些枪身发乌,但保养得还算好,朱顺教他们怎么举枪、瞄准,还让老兵带着新丁练端枪——端着枪站半个时辰,谁手抖谁就得多站一刻钟。
江荣廷偶尔会去屯兵场看训练,拼刺刀的“当啷”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心里踏实了不少。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新丁们渐渐有了模样——队列走得整齐了,拼刺刀也有了劲,端枪时手也不抖了。朱顺每天都把训练情况报给江荣廷,说:“这些新丁都是好苗子,能吃苦,再练半个月,就能跟着老兵去金沟巡逻了。”
江荣廷听了,心里更定了。他知道,这两千人不是简单的队伍,是他护着碾子沟的底气,是对抗白熊、对抗日俄的本钱。
第173章 问矿舒淇
接下来的日子,屯兵场里每日的拼刺声就没断过。江荣廷看着朱顺把人带得有模有样,转头把庞义叫到跟前:“看家的事交你,护矿队训练、金场份子钱,你多盯紧些,别出岔子。”庞义拍着胸脯应下:“大哥放心!有我在,碾子沟没人敢嘚瑟!”
第二天天刚亮,江荣廷就带着赵亮、刘绍辰上了马,马翔领着二十个卫队弟兄跟在后头,每人挎着步枪,马鞍旁塞着干粮。从碾子沟到鱼白沟,骑马得走好几天。
一路顺着穆棱河走,秋风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响。赵亮勒着马,往东边山梁指:“管带,过了那道梁就是鱼白沟,煤层就在河边土坡上,俺上次看得真切。”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心里盘算的,是这煤要是能开起来,碾子沟就多了份正经产业,不再只靠淘金过活。
晌午刚过,一行人到了鱼白沟。赵亮领着往村东头土坡走,扒开浮土,黑色的煤层果然露了出来,顺着土坡延伸老远,看着就厚实。可围着煤层转了两圈,几人都犯了难:赵亮懂找矿,却不懂开采;江荣廷和刘绍辰更别提,连矿道该往哪挖都不知道。
“总不能让弟兄们用锄头瞎刨吧?”赵亮急得直搓手,“万一挖塌了,伤了人不说,还糟蹋了好煤!”刘绍辰也皱着眉:“开矿不是淘金,得有章程,咱们连第一步该干啥都摸不清。”
江荣廷盯着煤层看了会儿,沉声道:“走,去宁古塔找舒副都统。他管着这地界的事,肯定知道流程。朝廷的规矩得守,他能给咱指条明路。”
一行人翻身上马,往宁古塔城赶。又是几天的颠簸,等到副都统衙门口,天已经擦黑了。守门的兵见是江荣廷,赶紧往里通报——舒淇原以为他是来汇报流民情况的,忙让人把他请进书房。
刚进书房,舒淇就起身迎了迎,指了指椅子:“荣廷,坐。你来是流民那边出了岔子?”
舒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开矿?这倒是件正经事。流程嘛,按章程来就行。”他放下茶碗,慢慢道:“第一步,得找个注册矿师。不是野路子的,得是将军府认的,让他去鱼白沟测储量、画矿界图,还得签字画押,证明这矿能开。没有这东西,后续文书都递不上去。”
刘绍辰赶紧问:“那去哪找矿师?得花多少银子?”
“吉林城矿务局有个老矿师,姓周,跟我有些交情。”舒淇道,“我给你写封信,你让人送过去,他能来,费用也能省些——旁人雇他得三百两,你去,两百两足够,还能让他快些动身,别耽误工夫。”
江荣廷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舒副都统费心。”
“坐下说。”舒淇摆了摆手,接着道:“第二步,备三份文书。一份是矿场申请书,写清矿在哪、怎么开、雇多少人;一份是矿界证明,得让鱼白沟周边屯子的地保、乡绅签字,证明那地没纠纷;还有一份是资金担保书,得有商号或士绅担保,证明你有钱开矿,别开一半撂挑子。”
刘绍辰在旁边记着,忽然开口:“舒副都统,要是……用内眷的名义开矿,会不会更稳妥些?比如管带的夫人,毕竟是民户身份,不惹眼,也免得有人说巡防营借机谋利。”
舒淇眼睛一亮,看向江荣廷:“这主意好!内眷名义开矿,既合规矩,又能避嫌——将军府的人要是盯着,也没理由说三道四。就是文书上的名字得改成吴佳怡,担保书也得用她的名义,找个靠谱的商号担保就行,宁古塔的商号跟我熟,我能帮你打个招呼。”
江荣廷心里一动——用佳怡的名字,确实能少些麻烦,他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舒副都统费心。”
“谢我倒不必,”舒淇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些,眼神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这矿也就你能开起来。鱼白沟挨着穆棱河,离俄国人的车站不远,你要是不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保准会打着‘勘探’的旗号凑过来——到时候不是开矿,是抢矿了。”
江荣廷心里一凛,想起之前俄兵越界砍树的事,瞬间明白舒淇的深意——这矿不光是给碾子沟提供便利,更是为了不能让俄国人把爪子伸进来。他重重点头:“舒副都统提醒得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明白就好。”舒淇语气稍缓,接着说,“第三步,递文书、拿执照。文书备齐了先送我这儿,我让底下人先审一遍,补补漏、改改措辞,省得递到将军府被打回来。等我这边没问题了,直接帮你递去吉林将军府,矿务局那边我也打招呼,让他们快点复核——早一天拿到执照,早一天安心。”
江荣廷松了口气,原本还怕流程复杂要跑断腿,现在有舒淇点透局势、又肯帮着疏通,不光路顺了,连开矿的分量都重了几分。“舒副都统,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都是为了宁古塔的安稳。”舒淇端起茶碗,“矿开起来后,记得给周边屯子留些煤,按市价算,别让乡绅说闲话。”
江荣廷点头应下:“您放心,这点分寸我懂。”
当天晚上,江荣廷就在副都统衙门歇了。第二天一早,舒淇就把给周矿师的信写好,让马翔带着信去吉林城。江荣廷也没多耽搁,带着赵亮、刘绍辰往回赶——得赶紧跟佳怡说用她名字开矿的事,再让刘绍辰抓紧准备文书材料,好让这煤矿早点起步。
出宁古塔城时,朝阳刚爬过城墙。江荣廷勒着马,回头看了眼副都统衙门,心里踏实多了。赵亮在旁边乐:“管带,有舒副都统帮忙,这矿肯定能顺顺利利开起来,”
江荣廷笑了笑,扬鞭道:“走,回碾子沟!早点把矿开起来,弟兄们也能多份指望!”
马队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风里都带着盼头——鱼白沟的煤矿,眼看就离得近了。
第174章 鱼白拒签
江荣廷一行人回碾子沟时,日头刚过晌午。马蹄踏过屯口的石板路,早有弟兄迎上来牵马。他没歇脚,直接往会房走,路过屯兵场时,见朱顺正带着人练拼刺,枪尖碰得“叮当”响。
进了会房,江荣廷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叫人把赵亮和孙浩喊来。江荣廷想着他是本地人,找乡绅签字能少些生分。
“鱼白沟的地保和乡绅,就劳烦你俩跑一趟。”江荣廷把矿界证明掏出来,“跟他们说清楚,开矿不是占他们的地,煤按市价给,后续还能雇他们屯里的人干活。”
赵亮接了文书,拍着胸脯应下:“管带放心,俺准保把事办明白!”一旁的孙浩却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了些:“俺……俺在鱼白沟时就是个种地的,那些乡绅未必肯给俺好脸色。”
江荣廷看他一眼,语气缓了缓:“有赵亮跟着,你只管帮着认路、说话,不用怕。咱们开矿是为了大家好,不是强取豪夺。”
孙浩点点头,跟着赵亮出了会房。两人牵了马,往鱼白沟赶。路上赵亮还劝他:“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乡绅就是势利,咱们是替管带办事,腰杆得硬起来!”孙浩“嗯”了一声,可想起以前在鱼白沟被地主呼来喝去的日子,心里还是发虚。
到了鱼白沟,先找王保长。王保长家在村西头,青砖瓦房,门口还站着两个护院。孙浩上前递了帖子,护院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喊他们进去。
正屋八仙桌旁,王保长歪在椅子上抽旱烟,旁边还坐着两个穿绸缎的汉子——是村里的地主李老栓和张胖子。见赵亮和孙浩进来,王保长眼皮都没抬,直到孙浩喊了声“王保长”,他才斜着眼睛瞥过来:“哦,是孙浩啊,你怎么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嘲讽,孙浩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说不出话。赵亮赶紧上前,把矿界证明递过去:“王保长,李叔,张叔,俺们是碾子沟的人,来跟各位说开矿的事。这矿在鱼白沟河边,开起来后煤按市价给大伙,还能雇人干活,现在要劳烦各位在这证明上签个字,证明那地没纠纷。”
王保长把旱烟锅子往桌上一磕,烟灰撒了一地:“开矿?那河边的煤,俺们屯子烧火用了多少年,凭啥你们说开就开?这煤是俺们的,不是你们碾子沟的!”
李老栓也跟着哼了一声:“就是!俺家冬天烧炕,都靠那点煤。你们开矿把煤挖走了,俺们用啥?再说了,你一个泥腿子(指孙浩)也配来跟俺们谈事?”
这话像巴掌一样打在孙浩脸上,他眼圈都红了,想反驳却张不开嘴。赵亮急了,指着李老栓说:“你怎么说话呢!孙浩现在是碾子沟金矿的人,跟俺们一样做事,你别拿老眼光看人!开矿不是俺们私吞,你咋这么糊涂!”
张胖子“啪”地拍了桌子:“少跟俺们扯这些大道理!俺们就认煤,认地!想签字?没门!”王保长也站起来,朝门外喊:“来人!把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赶出去,别在俺家碍眼!”
外面的护院一听,立马冲进来,推搡着赵亮和孙浩。赵亮想挣扎,可护院人多,孙浩又被吓得没了力气,两人硬是被推出了大门,连文书都被扔了出来。
“呸!什么东西!”王保长在门里骂了一句,“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赵亮捡起文书,气得脸都青了,孙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回碾子沟!跟管带说去!”赵亮咬着牙,拉着孙浩上了马。
两人往回走,刚到碾子沟屯口,就见庞义带着十几个巡防营的弟兄巡逻。庞义老远就看见他们脸色不对,勒马迎上来:“赵亮,孙浩,你们咋这副模样?签字的事办得咋样了?”
赵亮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王保长和地主骂孙浩、赶他们的话都没落下。庞义越听脸越黑,等赵亮说完,他“啪”地抽了一下马鞭子,大骂:“这群老顽固!给脸不要脸!真以为碾子沟好欺负?走!俺去会会他们!”
说着,庞义就要拨转马头,带兵往鱼白沟去。赵亮赶紧拉住他的马缰绳:“庞帮带!你别冲动!管带还没发话,你这么带人去,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
“收场?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了,还收场?”庞义一把甩开赵亮的手,“俺今天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说完,他朝士兵喊:“弟兄们,跟俺走!去鱼白沟!”
士兵们“是”了一声,跟着庞义就往鱼白沟方向去。赵亮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心想这事肯定要糟,赶紧催马往会房跑,找江荣廷报信。
进了会房,江荣廷正在看刘绍辰整理的矿场申请书。见赵亮气喘吁吁跑进来,他抬头问:“怎么了?签字的事不顺?”
赵亮抹了把汗,把鱼白沟的遭遇和庞义带兵过去的事都说了,最后急道:“管带,俺没拦住庞帮带,他这一去,怕是要跟那些乡绅闹起来!”
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文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慌色。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没事。庞义那性子,就是点火就着,不过他有分寸,不会真伤人。再说,有的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跟他们好好说,他们觉得你好欺负,非得给点压力,他们才肯讲道理。”
赵亮愣了愣:“管带,您不担心?”
“担心啥?”江荣廷笑了笑,“庞义去了,顶多是吓吓他们,等他把人镇住了,后面的事就好谈了。你先歇会儿,喝口水,等庞义回来,咱们再合计后续。”
赵亮见江荣廷这么淡定,心里也踏实了些,找了个凳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起来。
再说庞义,带着二十个弟兄,骑马往鱼白沟赶,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到了村西头王保长家,他勒住马,朝士兵喊:“冲进去!”
士兵们跟着庞义,“哐当”一声踹开王保长家的大门。院里的护院见状,赶紧过来要拦,可士兵们手里都有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护院立马不敢动了。没一会儿,六个护院被士兵按在墙角。
第175章 勘探筹备
王保长正在屋里喝酒,听见外面的动静,刚想出来看,就见庞义带着士兵闯了进来。庞义穿着巡防营的官服,腰间挂着腰刀,眼神像要吃人一样。王保长一看这阵仗,酒立马醒了大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官……官爷!这是咋了?小的……小的没犯事啊!”
庞义走到八仙桌旁,一把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没犯事?”他指着王保长的鼻子,“碾子沟的人来跟你谈开矿的事,你敢骂人?还敢赶人?你真以为鱼白沟是你的天下,没人管得了你?”
王保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官爷,误会!都是误会!是小的糊涂,说话没分寸,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误会?”庞义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是误会了?刚才你骂孙浩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误会?现在,把那两个老登给我叫过来,把矿界证明签了!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俺现在就把你们都带回碾子沟,交给江管带处置!”
王保长哪还敢耽搁,赶紧让护院去叫李老栓和张胖子。没一会儿,两人就来了,一看屋里的阵仗,也吓得不轻。庞义把矿界证明扔在他们面前:“签字!画押!”
王保长、李老栓、张胖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犹豫。当初的嚣张劲儿全没了,拿起笔,哆哆嗦嗦地在证明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庞义拿起证明,看了一眼,确认都签了,才朝士兵喊:“走!回碾子沟!”
一行人出了王保长家,王保长和两个地主还在后面送,点头哈腰地说:“官爷慢走!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庞义没理他们,翻身上马,带着士兵往回赶。
回到碾子沟时,天已经擦黑了。庞义直接去了会房,见江荣廷正在等他,赶紧把签好的矿界证明递过去:“大哥,搞定了!那些老顽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厉害!”
江荣廷接过证明,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没闹出事吧?”
“没有!就是吓了他们一下。”庞义摆摆手,“那些人就是贱骨头,软的不吃吃硬的!”
这时,孙浩也在会房里,刚才庞义回来,他也跟着过来了。江荣廷看了孙浩一眼,对他说:“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记住,现在你是碾子沟的人,没人能再欺负你。以后再去鱼白沟,腰杆要硬起来。”
孙浩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点头:“谢管带!俺记住了!”
江荣廷把矿界证明递给刘绍辰:“你把这个收好,跟之前的申请书、担保书放在一起。等周矿师从吉林城过来,测了储量,咱们就把文书递到舒副都统那儿,让他帮忙递去将军府。”
刘绍辰接过证明,应道:“好嘞,管带,俺这就去整理。”
会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鱼白沟签字的事总算解决了。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在碾子沟的屯子上,安静又祥和。江荣廷看着窗外,心里想着:等矿开起来,弟兄们有了正经活干,碾子沟就会越来越好,俄国人也别想把爪子伸进来。
马翔带周矿师回碾子沟那日,天刚放晴,屯口的老槐树下早围了些弟兄——自打马翔去吉林城,大伙就天天盼着消息。远远见两匹马来,打头的马翔一身尘土,后面那人身穿藏青布衫,背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手里攥着铜罗盘,不用问,准是将军府认的周矿师。
江荣廷刚在会房核完护矿队的操练账,听见动静就迎了出去。周矿师刚下马,就把木匣子往地上一放,搓着手上的灰笑道:“江管带,舒副都统的信我瞧了,鱼白沟的煤要是真像信里说的,倒省了不少事。”说着打开匣子,里面量尺、图纸、小铁锤摆得整齐,还有个装着煤屑标本的小瓷瓶——是他路上特意从吉林矿务局带的参照样。
“周先生一路辛苦,”江荣廷递过一碗热茶,“只是这煤的开采章程,我们实在摸不透,还得靠您多费心。”周矿师喝了口茶,话也不多说:“先去鱼白沟看看,早一天勘明白,早一天能开工。”
江荣廷当即叫上赵亮,三人各骑一匹马,往鱼白沟去。一路顺着穆棱河走,河边芦苇都黄了,风里裹着土腥味。赵亮在前面领路,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山梁说:“从那道梁绕过去,土坡上的煤黑得发亮,用手一搓就掉渣。”周矿师没接话,只偶尔拿出罗盘对着山影测一测,在纸上记个数字。
到了鱼白沟,先去村东头的土坡。赵亮扒开浮土,黑亮的煤层果然露了出来,顺着土坡能望出去老远。周矿师蹲下身,用小铁锤敲下一块煤,放在手里捏碎了看,又用量尺量煤层厚度,嘴里念念有词:“煤层厚三尺多,倾角平缓,没什么断层,最适合先搞露天开采——不用挖深矿道,矿工用锄头、铁锹就能挖,就是得把土坡上的杂树清了,再搭个溜槽,煤能直接滑到河边,往后用马车运也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画,左边标“清障区”,右边画“溜槽基座”,还在离土坡五十步的地方圈了块平地:“这里堆煤,离河边近,还不挡着挖矿的路。”
勘完煤层,赵亮去看村里的空房子。鱼白沟遭过俄国人抢,不少村民逃了,村东头空下十几间土坯房,都挨着煤层。王保长这次倒乖觉,见江荣廷来了,忙弓着腰说:“江管带放心,这些房子我早让人清过了,窗户纸也补了,矿工直接就能住进来。”
回碾子沟后,江荣廷立马分工:“赵亮,你去流民棚招募矿工,再备些锄头、铁锹,溜槽的木料不够就去后山砍——护矿队的新丁要是没事,也让他们搭把手。”赵亮揣上告示就走,流民们听说开矿管饭还能拿工钱,都抢着报名,没半天就招了五十多号人。
第176章 煤场择守
另一边,刘绍辰带着礼品,往吉林城去。先去苏和泰府上,刘绍辰带了两匹上好的杭绸,还有个嵌着红宝石的小金星。
见到柳夫人,他笑着说:“柳夫人,江管带让我给您带些东西,杭绸软和,正好碾子沟有商户从南方捎来的,这小金星是本地金匠打的,您留着玩赏。”
柳夫人摸了摸小金星,笑得眉眼弯弯:“江管带有心了,替我谢过他。”
刘绍辰没提办事,只说些家常,礼送到了,情分也续上了。
接着去矿务局。刘绍辰揣着陈齐给的条子,见到陈主事,他先把条子递过去,又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陈主事,我是碾子沟来的刘绍辰,鱼白沟开矿的事,劳您多费心通融。”
陈主事接过条子扫了眼,又把银票塞进袖管,笑着点头:“知道,舒副都统早把文书递过来了,手续都齐了。你去账房交两千两保证金,拿了回执,这事就算落定,后续我直接把批文递去将军府。”
刘绍辰连忙应下,转身去账房交了钱,攥着回执单走出矿务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下开矿的手续,算是彻底办妥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亮带着矿工去鱼白沟清杂树、搭溜槽,周矿师也没走,天天去土坡上盯着,教矿工怎么分辨煤层、怎么挖才不会塌土。
就这么等了一个月,这天傍晚,刘绍辰从吉林城回来,手里攥着个红绸包着的本子,冲进会房就喊:“管带!执照下来了!将军府批了!”江荣廷赶紧接过红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烫金的执照,上面写着“鱼白沟煤矿开采许可”,落款是吉林将军府的印。
第二天一早,鱼白沟的土坡前挤满了人。江荣廷拿着执照,站在高台上喊:“弟兄们!今天咱们鱼白沟煤矿,开工!”
话音刚落,矿工们就举起锄头、铁锹,朝着土坡上的煤层挖下去——第一锹土被抛开,黑亮的煤露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周矿师在旁边指挥:“先从土坡最上面挖,一层一层往下,别贪快,注意脚下的土别塌了!”
赵亮带着孙浩冲在最前面,一锄头下去就刨出块大煤,孙浩赶紧用筐子装起来,顺着溜槽滑到河边的空地上。王保长和村里的乡绅也来了,站在边上看着,脸上没了之前的横气,只一个劲地说:“江管带,要是缺人手,俺们屯里还有人,随时能来!”
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土坡上的煤堆上,黑得发亮。矿工们的号子声、工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穆棱河边传得老远。江荣廷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当年在金沟淘金的日子,那时只求能活下去,现在却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生计,心里竟有些热乎。
鱼白沟煤矿开了半个月,产量渐渐稳了下来。一百来号挖煤的流民,每天天不亮上工,日头落山歇工,能挖出五百多筐煤——一筐煤足有五十斤,算下来一天就是两万多斤。
赵亮每天守在矿场,把煤分门别类堆好:成色好的直接入库;次些的分给周边屯子的百姓,按市价算,流民们的月饷能准时发,个个干劲十足。
江荣廷去矿场看过两回,见煤堆一天天高起来,心里踏实,可另一桩心事又冒了头——鱼白沟离中东铁路近,俄国人要是听说这儿有煤矿,保不齐来挑事。他可不想再让俄国人拿矿权做文章。
这天晚上,江荣廷把朱顺、庞义、刘绍辰叫到会房院,沉声道:“鱼白沟的煤场是咱们的根基,绝不能出事,我想调五百护矿队过去驻守,得选个靠谱的人带队伍。”
三人都没接话——庞义是帮带,要统筹巡防营整体调度,离不开;朱顺是哨官,碾子沟周边的防务和新兵训练全靠他,也走不开;刘绍辰管着文案、后勤,矿场账目、队伍饷银都得他盯,更脱不开身。
朱顺先接话,琢磨着说:“管带,要不让刘宇去?他训练队伍扎实,办事也利落。”
江荣廷却摇了头,眉头皱了皱:“刘宇去了,碾子沟的金场谁看?他一走,没合适的人能顶上来——这不行。”
其实江荣廷最先想到的就是下边的哨长,可转念又摇了头——守煤场不是小事,既要镇得住场面,又得懂分寸,这些哨长资历浅,他实在不放心。
正犯难时,庞义忽然拍了下桌子:“让马翔去!”
一旁几人闻言都点头:马翔资历老,跟着江荣廷久,做事稳当不说,也有领导力,让他去守鱼白沟,确实再合适不过。
这话刚出口,门外就传来马翔的声音,马翔推门进来,急得脸都红了:“管带!不行啊!我是您的贴身护卫,天天跟着您,得保护您的安全,我咋能去鱼白沟?”
“护卫也不能一辈子只跟在我身边。”江荣廷看着他,语气沉了些,“鱼白沟驻守护矿队,得找个我信得过、懂带兵的。朱顺、庞义都有差事,就你最合适。这是提拔你,管五百人,不比亲兵棚的棚长大,你还不乐意?”
马翔脖子一梗,还是执拗:“官再大也不行!我不能离开您身边!”
“你这小子!”江荣廷又气又笑,“我身边有弟兄们盯着,出不了事。你去鱼白沟,把矿守好,不让俄国人来捣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再说了,你去了是哨官衔,比现在的棚长高两级,往后在弟兄们面前也有面子,这还不明白?”
庞义在旁边帮腔:“马翔,管带这是给你机会!多少弟兄想管都管不上,你别犯轴!”
朱顺也点头:“是啊,我手下才三百五十人,你这官比我都大了,哈哈哈哈。”
马翔低着头,攥着腰里的刀,琢磨了半天——他知道江荣廷说的是实话,鱼白沟确实重要,可他心里总惦记着护卫的差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点闷:“那……我去了,您身边得加派人手,不能少了人。”
江荣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明天就去挑人,五百护矿队,都选些练得熟的,把矿场周边的哨卡设起来,白天巡三遍,晚上也别松懈。”
马翔用力点头:“您放心,我准保把矿守好!”
第177章 俄军寻衅
第二天一早,马翔便带着护矿队往鱼白沟去。看着队伍走远,江荣廷转头叫过李玉堂:“玉堂,马翔走了,亲兵棚棚长的位置空着,你接了。”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躬身,喉结动了动:“管带,我……”
他话没说完,江荣廷已拍了拍他的肩:“当初你拼死护卫佳怡脱险,心思细、敢拼命,早该提拔你。往后好好干,别出岔子。”
李玉堂心里一热,用力点头:“管带放心!我准保不出半点差错!”
马翔领着五百护矿队进鱼白沟时,日头刚过晌午。屯子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排在路边,矿工们刚下工,捧着粗瓷碗蹲在门口扒饭,见队伍扛着枪过来,都停下筷子往这边望。
赵亮早候在屯口树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鱼白沟地形图,见马翔翻身下马,赶紧递过去:“马哥,这是我这两天画的,屯子四周的道都标清了。”
马翔接过图,指尖在上面划了圈:“五百人分四队——每队五棚,一棚二十五人,都记清楚。”他召来四个哨长,指着图上的标记分任务,声音沉得像鱼白沟的石头:“一队守矿场核心,煤层区、溜槽、煤堆各设两个岗,每棚轮班盯,别让闲杂人靠近;二队守屯子东西街口,把土坯墙再垒高两尺,街口搭个哨楼;三队负责修屯外卡子,木栅栏要埋进土里三尺,再堆上鹿砦;四队绕屯子周围巡逻,半个时辰一报岗。”
四个哨官齐声应下,转身去点人。马翔又叫住三队哨官李安:“卡子上搭了望台,濠沟挖宽些,下雨能排水。”
李安拍着胸脯:“马哥放心!”
接下来几天,鱼白沟里全是叮叮当当的声响。三队的弟兄扛着斧头进树林,把碗口粗的松树砍倒,去皮后劈成丈长的木杆,往卡子位置的土里砸,杆与杆之间缠上带刺的铁丝。
矿工们下工后也来搭把手,孙浩领着几个年轻矿工,帮着搬石头垒濠沟的边,赵亮则让伙房多蒸两锅馒头,送到卡子上给护矿队。
马翔每天都要转遍三个卡子,到东头土坡卡子时,见了望台只搭了半截,便踩着木梯上去,帮着递钉子:“再往上搭三尺,能看见穆棱河对岸的俄人哨卡。”
这天二队张彪带着人准备去碾子沟送煤。十辆木车停在煤堆旁,矿工们帮着搬煤筐,黑亮的煤块压得车辕微微下沉。张彪检查完步枪,喊了声“走”,队伍便沿着屯南土路出发。
可快到一个岔路时,五个俄军突然拦过来。领头的俄军晃着马鞭,指着煤车,中文生硬:“一辆车,交一块银元!”
张彪眉头拧成疙瘩:“这也不是你们的地界,你们要的哪门子钱?”
大胡子俄军不耐烦地上前,伸手狠狠推了张彪一把:“少废话!这属于铁路沿线!不给钱,别想过!”
张彪被推得一个趔趄,手刚按上腰间的枪,护矿队的弟兄们已炸了锅——二十多人立马围上来,不等俄军再动,几人上前扯开大胡子的胳膊,其余人顺势将五个俄军逼得连连后退,有两个俄军没站稳,“扑通”摔在土路上。
“反了你们!”领头的俄军爬起来,一把攥住枪托端平,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粗喘着往护矿队这边逼。
张彪手腕一翻,手枪“唰”地抽出来,枪口稳稳对着俄军胸口,护矿队的弟兄们紧跟着端枪,三十多支步枪“哗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过去,连风都似的顿在半空。
张彪眼梢吊起来,眼神冷得能刮下霜,嗓门裹着怒气:“敢动一下试试?老子是碾子沟巡防营的,奉命护煤!今天这煤车必须过,不想死就滚!”
俄军盯着一圈枪口,手攥着枪却不敢再往前。领头的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张彪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同伙,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走!”五个俄军连滚带爬地退到路边,眼睁睁看着护矿队的车轱辘碾过土路。
张彪没敢耽搁,让队伍加快送煤,又叫过两个腿脚快的弟兄:“你们先回鱼白沟,把俄军拦路的事,一五一十报给马哥!”
第二天,就见一队俄军骑兵顺着穆棱河岸边的路过来——领头的军官肩章缀着三道银杠,是穆棱河车站驻军的营长,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挎枪的士兵,马蹄踏得河边石子乱滚。
马翔见这阵仗,挥手让护矿队弟兄端起步枪守在卡口,自己迎上去:“这位长官,矿场有官府开采执照,敢问有何贵干?”
领头的少校勒住马,一口生硬的中文带着蛮横:“你们矿场在铁路影响区,每月得交二百两矿务费!”他顿了顿,又恶声补充,“还有,昨天你们的人拦路,伤了我们的士兵,再赔一百两!七天之内把钱交齐,不然我就派兵封矿!”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张俄文函件,扔在马翔脚边:“这是凭证,七天后我来收钱,交不出就别想开工!”
马翔捡起函件,扫了眼上面的俄文,心里门清是故意找茬——昨天张彪明明说只是推搡,根本没伤人。他压着气:“长官,昨天是你们的人先拦路要过路费,我们没伤任何人,这赔偿费说不通。至于矿务费,矿场离铁路远得很,哪来的‘影响区’?”
“少跟我狡辩!”伊万打断他,马鞭狠狠抽了下空气,“我说有影响就有影响,说伤了人就是伤了!要么交钱,要么等着封矿!”说完,他勒转马头,带着骑兵往回走,马蹄扬起的石子溅了马翔一脚。
马翔看着伊万的背影,没让弟兄们冲动——护矿队不怕这二十来个俄兵,但真闹起来怕引更多俄军。他立刻叫过个腿脚快的弟兄:“快骑快马去碾子沟,报给管带:穆棱河车站的俄军找茬,要每月二百两矿务费,还诬陷我们伤人,要一百两赔偿,限七天交齐!”
第178章 彼得解围
江荣廷刚跟刘绍辰对着桌上的送煤清单敲定完细节,护矿队的弟兄就急匆匆掀帘进来,把马翔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报了。
江荣廷捏着清单的手指顿了顿,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指尖在八仙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沉缓:“穆棱河车站的俄兵?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朱顺在旁听得清楚,脸色也沉了:“管带,这明摆着是找茬!三百两!他们怎么不去抢?要不我带人去鱼白沟,真闹起来咱们也不怕!”
“怕倒不怕,但不能硬刚。”江荣廷摆了摆手,抓起椅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我先去找舒副都统,他或许有办法。”
说罢江荣廷就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坐骑踏着尘土往宁古塔去。到了衙门口,通传的士兵见是他,不敢耽搁,一路领着往里走。舒淇正在书房看公文,见江荣廷进来,放下笔起身:“荣廷?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
江荣廷没绕弯子,把伊万要矿务费、逼赔偿、限七天封矿的事全说了,末了补了句:“舒副都统,矿场有官府执照,哪来的‘铁路影响区’?这分明是敲竹杠!”
舒淇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色慢慢沉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荣廷,这事难办啊。你不知道,就在前几天,穆棱河那边的巡防营跟俄军起了冲突,都动了枪——咱们这边三个人没了,五个重伤,刚运过去的一批冬衣和弹药还被他们抢了。现在俄人正盯着咱们的动静,就盼着再找个由头生事。”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他只听说穆棱河巡防营出了事,却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要是跟俄军硬顶,他们回头就敢把‘护矿队持枪抗俄’的帽子扣下来,到时候不是赔几百两的事了,怕是矿场都得被他们封了。”舒淇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交涉,到最后咱们只能吃哑巴亏——他们咬住你们‘伤了人’,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毕竟现在这节骨眼,没人敢真跟俄军撕破脸。”
江荣廷攥了攥拳,他知道舒淇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要平白给俄人送钱,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那您的意思是,我得答应他的条件?”
“先答应着,别把事闹大。”舒淇拍了拍他的肩,“等过段时间,俄军那股子劲过去了,再想办法周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矿场。”
江荣廷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都统衙门出来,他翻身上马,却没立刻回碾子沟,而是在街边慢慢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草,他看着远处城墙上飘着的龙旗,心里越想越憋气——凭什么自己的矿场,要受俄人的气?凭什么自己的人被欺负了,还得忍气吞声?
走着走着,江荣廷忽然勒住马,眼睛亮了亮——他想起一个人,彼得罗夫,他的军衔比伊万高,或许能压得住那小子。
打定主意,江荣廷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往宁古塔俄军驻地方向去。一路快马加鞭,等赶到驻地时,天刚擦黑。卫兵认出他是巡防营管带,通报后没多久,彼得罗夫就笑着迎了出来,拍着他的胳膊说:“江!你怎么来了?”
“有私事,想请你帮个忙。”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进了营房,坐下后就把伊万要矿务费、逼赔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往前推了推:“彼得,这事劳烦你出面,这点心意你收下,算是辛苦费。”
彼得罗夫扫了眼银票,却没伸手接,反而推了回去,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爽朗:“江,咱们是朋友,这忙我帮,不用你花钱——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我有需要,你别推辞就行。”
江荣廷心里一暖,连忙把银票收回去,用力点头:“好!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往后你但凡有差遣,我江荣廷绝不含糊!”
彼得罗夫这才松了眉,骂了句俄语粗话,接着说:“伊万我认识!他的部队负责给我的驻地送辎重,什么‘铁路影响区’‘伤了人’,全是借口,就是想敲你的钱!明天我跟你去鱼白沟!”
江荣廷彻底放了心,知道找对人了。
第二天清晨,江荣廷和彼得罗夫骑着马,带着两个彼得罗夫的亲兵往鱼白沟赶。刚到矿场卡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伊万正领着几十个俄兵,跟马翔的护矿队对峙,护矿队的人都端着枪,气氛剑拔弩张。
伊万看到江荣廷身着官服,刚要开口发难,目光扫到江荣廷身边的彼得罗夫,动作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
没等伊万开口,彼得罗夫先催马上前,用俄语沉缓却带着分量的语气问:“伊万,你向江管带要矿务费,有海参崴那边的批文吗?”
伊万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团……团长,是想着铁路沿线,才……”
“铁路不是敲竹杠的由头。”彼得罗夫打断他,语气添了几分严肃,让伊万不敢再辩解,“江荣廷是我的朋友,他的矿场有清廷的执照,离铁路足足三十多公里,哪来的‘影响区’?你是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
他话锋一转,特意留了余地——毕竟伊万带人来一趟,也得顾着他的面子,不能让他彻底下不来台:“这样吧,你要的那些银子和赔偿,不如换成每月十吨煤,让江管带送到穆棱河车站,这事就算了。往后再找他矿场麻烦,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江荣廷立刻接话,语气干脆又透着诚意:“没问题,每月十吨煤,我让人准时送到车站。”
伊万本就怵彼得罗夫的上下级权威,如今给了他台阶,脸上的窘迫稍缓,知道再争辩只会讨没趣,低着头用俄语应了声“是,团长”,随后朝身后的俄兵递了个眼色,一行人没再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马翔凑过来,松了口气:“管带,还是您有办法!彼得一开口,伊万立马就撤了!”
江荣廷笑了笑,转头看向彼得罗夫,语气诚恳:“彼得,今天这事全靠你周全。晚上我做东,咱俩喝两杯——我让人留了坛好酒,保管你喜欢。”
彼得罗夫一听有酒,眼睛顿时亮了,拍着江荣廷的肩大笑:“江,你太懂我了!晚上一定喝个痛快!”
等彼得罗夫去营房歇脚,江荣廷站在矿场边,看着矿工们扛着铁锹、推着煤车来回忙碌,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每月十吨煤是权宜之计,至少眼下,矿场能安稳转着了。
第179章 金沟议炸
天刚蒙蒙亮,李玉堂攥着封牛皮纸信,脚步匆匆踏进碾子沟会房。门轴“吱呀”响了声,快步走到桌边,把信往江荣廷面前一递:“管带,森木那边的信,还有个日本人跟着马车来,说是……说是来送东西的。”
江荣廷指尖捏着信封,能摸到里头硬邦邦的东西,拆开牛皮纸——除了一封毛笔写的信,还有张折叠的中东铁路牡丹江支线地图,边角处用红墨水圈了两个点,正是三道湾和柳树屯的两座木质铁路桥。
他先拿起信,目光顺着字迹往下扫,森木的话在纸上透着急切:“日俄战事胶着于沙河一线,俄军倚仗中东铁路昼夜转运军火粮秣,牡丹江支线乃其关键补给通道。两道木桥若毁,俄军前线必断接济,此诚破敌良机。恳请江管带相助,炸毁三道湾、柳树屯二桥,事成之后,当即奉上m1897重机枪三挺、配套弹药五千发,绝不食言。”末尾还注了句:“另派教官佐藤随行,携炸药、雷管若干,以备实操之需。”
江荣廷把译稿往桌上一铺,指腹在“日俄战事吃紧”几个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森木的意思,大家都看看。炸桥断俄军补给,事成以后给三挺重机枪,这事你们怎么看?”
刘绍辰先凑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的两座桥之间量了量:“管带,森木肯出这么大的手笔,这两座桥肯定是俄军的命脉。可这炸药弟兄们别说用,就是见都没见过。再者说,还有俄军的巡逻队,真要动手,稍有差池,弟兄们怕是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庞义就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得桌面响:“绍辰这话太怯了!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硬家伙,要是有这玩意儿,弟兄们能省多少事。日俄战事吃紧,俄军顾头不顾尾,这才是咱们的机会!只要摸清楚巡逻的规律,再把炸药的用法摸透,未必成不了事!”
朱顺也跟着点头,指了指外边:“老庞说的在理。森木给的这条件,确实诱人,不如趁这机会搏一把。”
李玉堂这时往前站了半步,腰板挺得笔直:“管带,我觉得能办!我带弟兄们去,先把桥周围的情况摸透,什么时候换岗、桥身哪块木头松,都查清楚。只要炸药能用明白,保证把事办妥!”
江荣廷看着几人眼里的劲,心里也有了底,指节在地图上敲了敲:“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咱们就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安全第一,要是实在没机会,宁可撤回来,也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玉堂:“李玉堂,你去把佐藤请进来,再让人把马车上的炸药、雷管搬到后院,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是!”李玉堂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人进来。那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见了江荣廷,微微躬身:“江管带,我是佐藤,负责教授贵部使用炸药。”
江荣廷抬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佐藤先生,我跟弟兄们都没碰过这新式炸药,怎么用、有什么要注意的,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佐藤打开帆布包,掏出几张炸药、雷管的结构图铺在桌上,指尖指着图纸上的炸药示意图:“这种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必须配合铜制雷管使用。按标注,引信要留三尺长,点燃后有三十秒时间撤离,绝不能贪快缩短引信——缩短一秒,就可能少一分撤退的机会。”
他指尖移到雷管与炸药的衔接处,继续讲解:“装炸药时得轻拿轻放,不能磕碰;雷管插入炸药后,要用麻布缠紧防止脱落。要是雷管掉了,炸药就成了废块,还可能误触引爆,这点千万记死。”
江荣廷凑过去盯着图纸,眉头微蹙,转头对身边的李玉堂几人说:“你们都仔细听,佐藤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牢,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全得照着这个来。”
几人连忙点头,凑得更近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紧紧锁在图纸的标注上。
这时,朱顺忽然开口:“管带,前哨哨官王猛,前几年在牡丹江那边的山场子伐过木,哪条道能绕开哨卡,他都门儿清。让他跟着李玉堂去,找撤退的路、躲俄军的巡查,都能帮上大忙。”
江荣廷看向朱顺:“王猛现在在哪?叫他过来见见。”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来,正是王猛。他冲江荣廷抱了抱拳:“管带,属下王猛,见过您。”
“你熟牡丹江那边的地形?”江荣廷问。
王猛点头:“回管带,属下在那边伐了三年木,三道湾、柳树屯周围的山场子都跑遍了。”
江荣廷满意地点头:“好,那你就跟李玉堂一起去,路上多帮着留意地形,遇事跟李玉堂商量着来。”
王猛应声:“是,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佐藤带着李玉堂、王猛和二十个挑选出来的精干弟兄,去了碾子沟附近的一处废弃山体。
佐藤先示范:选好山体的薄弱处,将炸药块贴在岩石根部,插入雷管,缠紧麻布,再把引信拉出来,用火柴点燃后迅速往后退。只听“轰隆”一声,碎石飞溅,山体被炸出一个大坑。
弟兄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第一次上手时,有人手抖得连雷管都插不进去,佐藤耐心纠正,江荣廷也常去现场看着,每次都叮嘱:“别慌,按佐藤先生教的来,宁可慢半拍,也不能出岔子。”
过了几天,弟兄们都能熟练地装炸药、点引信,佐藤才对江荣廷说:“江管带,贵部弟兄学得很快,现在可以执行任务了。”
众人回到碾子沟会房时,天已经擦黑。江荣廷让人杀了两只鸡,煮了一锅肉,让弟兄们先吃饱。等众人围坐好,他站起身,手里端着一碗酒:“弟兄们,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这次的任务,是为了咱们碾子沟的弟兄能在这地界站稳脚跟,家里能安稳,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知道这活儿凶险,但信得过你们每一个人。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情况不对,立马撤,我在碾子沟等着你们庆功!来,我敬大家一碗,祝咱们旗开得胜!”
众人纷纷端起碗,齐声喊:“谢管带!旗开得胜!”
江荣廷看着眼前这群汉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夜色渐深,会房里的灯还亮着,李玉堂和王猛正在核对地图,把佐藤教的要点又梳理了一遍,准备迎接第二天的任务。
第180章 炸桥获枪
当天午后,李玉堂就带着二十个弟兄出发了。三辆木车装着“杂货”,油布底下藏着分装好的炸药,雷管由他贴身揣着,王猛则扮成赶车的伙计,鞭子一甩,车轮碾着土路往三道湾去。一路没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避开了几处俄军的临时哨卡,傍晚时分才到了三道湾附近的一个破山神庙。
庙里头积着厚厚的灰,弟兄们简单打扫出两块地方,轮流守着门口。李玉堂和王猛趁着天还没黑透,换了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装作砍柴的村民,往铁路桥的方向摸去。
三道湾的桥不算宽,木头横梁搭在两座石墩上,桥墩外头裹着厚厚的木板,几个俄兵背着枪,在桥上来回踱步,靴底踩得木板“咯吱”响。
“每半个时辰巡一圈,换岗的时候有三分钟空隙。”王猛趴在草丛里,小声跟李玉堂说,“桥墩东边有片芦苇荡,能绕到桥底下,就是得小心脚下的坑。”
两人又往柳树屯的方向赶,等摸到那座桥时,天已经黑透了。柳树屯的桥比三道湾的宽些,桥头还搭了个哨楼,昏黄的灯光从哨楼的窗口透出来,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两个俄兵正靠着墙抽烟。
“这边守得严,有十个俄兵,换岗的时候也得留两个人在哨楼里。”李玉堂眯着眼观察,在心里数着俄兵的人数,“不过桥西边是片松树林,能藏人,炸完了好撤。”
接下来两天,李玉堂和弟兄们轮流去探情况,把两座桥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三道湾的俄兵换岗在丑时和辰时,间隙三分钟;柳树屯的换岗在寅时和巳时,间隙两分钟。两人还特意去桥底下看了,三道湾的桥墩木板有几处已经朽了,柳树屯的桥墩则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有道裂缝,都是绝佳的爆破点。
“今晚动手。”第三天夜里,李玉堂召集弟兄们,压低了声音布置,“分两组,我带一组去三道湾,王猛带一组去柳树屯,丑时正点同时炸桥。炸完了别停,按之前踩好的路线撤,在李家窝棚汇合,天亮前必须离开这一带。”
弟兄们各自检查了身上的炸药包,把引信理顺,又摸了摸腰间的短枪——都是平日里练熟了的动作,此刻却格外郑重。两组人分别出发,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两座桥摸去。
李玉堂带的一组到三道湾时,俄兵刚结束一轮巡逻,正靠在桥边抽烟聊天。他抬手示意弟兄们蹲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换岗的哨声终于响起,几个俄兵骂骂咧咧地往远处的营房走,接班的还没到——正是那三分钟的间隙。
“上!”李玉堂低喝一声,两个弟兄立刻猫着腰冲上去,踩着土坑绕到桥墩下,把炸药包紧紧贴在朽坏的木板上,麻利地插好雷管,拉出引信。李玉堂在边上看着,等弟兄们退回来,一把抓住引信,往草丛里拽了拽:“走!”
几个人刚跑出五十多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木质桥墩被炸得粉碎,横梁带着木屑往河里砸去。远处的哨卡里传来俄兵的呼喊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李玉堂不敢耽搁,带着弟兄们钻进旁边的山林,顺着之前踩好的小路往李家窝棚跑。
另一边,王猛带的一组也在柳树屯得手了。他们趁着换岗的间隙,从松树林绕到桥墩旁,把炸药包塞进裂缝里,引信一拉,转身就跑。爆炸声响起时,哨楼里的俄兵才反应过来,举着枪往桥边跑,却只看见断成两截的桥身,连个人影都没抓着。
天快亮时,两组人终于在李家窝棚汇合。二十个弟兄一个不少,个个眼神亮着。李玉堂清点了人数,确认没落下东西,才带着众人往碾子沟的方向走。
回到碾子沟时,江荣廷一直在会房等着,见李玉堂带着弟兄们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
过了半个月,森木的人就来了——两辆马车停在会房门口,车上盖着油布,掀开一看,三挺m1897重机枪整齐地摆着,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堆着一箱箱弹药。
随车下来个日本人,手里拎着个包,径直走到江荣廷面前躬身:“江管带,我是森木阁下派来的机枪教官,负责教授贵部使用这些重机枪。包里是机枪拆解图和备用零件,咱们随时能开始训练。”
“大哥,这下不光有硬家伙,连教怎么用的人都来了!”庞义凑到江荣廷身边,声音里满是轻快。
江荣廷走到马车旁,伸手摸了摸机枪的枪管,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转头对教官点头:“有劳教官费心。庞义,你先挑二十个枪法准、脑子活的弟兄,把机枪运到靶场,咱们这就准备训练。”
庞义应声而去,会房门口的弟兄们围着马车,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枪管,又赶紧缩回来,脸上满是兴奋——这能挡住一队兵的“大杀器”,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如今不光见着了,还能亲手学怎么用。
没一会儿,后院空场就收拾妥当。教官打开布包,把机枪拆解图铺在木凳上,又从马车上搬下挺机枪,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拆解:“这是m1897重机枪,每分钟能射两百发子弹,但后坐力大,必须架好支架才能开枪。先装枪身,再把支架的三个脚扎进土里固定,弹链要从右侧送进去,扣扳机前一定得检查保险——忘了关保险,走火能伤着自己人。”
弟兄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教官的动作。庞义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小本子,把“支架扎土固定”“弹链从右送”这些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轮到实操时,一个弟兄刚架好机枪,一扣扳机就被后坐力顶得一个趔趄,教官立刻上前扶住枪身:“身体贴紧枪身,肩膀顶住枪托,支架再往下扎深些,这样才能稳住,不然打不准还容易伤着自己。”
江荣廷也常站在空场边看训练,从一开始弟兄们装弹时手忙脚乱、架枪总歪,到后来能熟练地拆解、装弹、架枪,甚至能连贯完成一轮射击,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有了这五挺重机枪,再加上弟兄们练熟的操作本事,当初白熊、李占奎来犯的时候,要是有这家伙,头道沟也不能死那么多弟兄。
第181章 溃军之患
天近响午,江荣廷正在会房偏厅用饭。粗瓷碗里盛着高粱饭,旁侧摆着一碟腌咸菜、一碗炖五花肉,刚夹起一筷子肉,院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是亲兵的通报声:“管带!副都统衙门的信使到了!”
江荣廷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门口的信使一身灰布号服,脸上满是风尘,见了江荣廷,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折叠整齐的文书:“江管带!舒副都统有紧急札文,命小的星夜送来!”
江荣廷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封皮上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朱红大印,当即展开细看。札文上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句句透着急切:“查绥芬河一带现窜入俄军溃兵一股,约二百余人,携械滋扰,烧杀村落,掳掠粮秣,民怨沸腾。该溃兵似有向宁古塔方向流窜之迹,恐危及边地安稳。现令你部即刻率精锐,赶赴宁古塔外围刘宝子驻地,与刘部汇合,共同征剿。务须严密布防,巩固宁古塔防务,毋使溃兵蔓延,致生更大祸端。切切!”
江荣廷把札文叠好揣进怀里,眉头微蹙——俄军溃兵虽无建制,但装备比寻常匪帮精良,且凶悍成性,不可小觑。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去把庞义叫来,再传令朱顺,点三百弟兄,挑三挺重机枪,备足弹药,半个时辰后在沟口集结!”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庞义就大步流星赶来,见了江荣廷便问:“大哥,是有啥紧急差事?”
“舒副都统有令,绥芬河来了股俄军溃兵,烧杀抢掠,要往宁古塔流窜,命咱们带兵去剿。”江荣廷指着院外,“你去盯着弟兄们备械,重机枪的弹药得带够,再让人去马厩牵十匹骡马,驮机枪和粮食,别误了时辰。”
庞义点头应下,转身就往屯兵场去。江荣廷随后回屋换了军装,腰间别上佩刀,揣起枪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屯兵场上已列好了队伍。三百名巡防营士兵身着统一号服,肩扛步枪,个个身姿挺拔;三挺重机枪架在骡马车上,枪管裹着油布,旁边堆着一箱箱弹药;负责赶车的弟兄已检查好骡马,只待出发。
江荣廷扫了一眼队伍,沉声道:“弟兄们,这次去宁古塔,是清剿俄军溃兵——这群溃兵在绥芬河杀了不少百姓,咱们去了,不光是执行命令,更是为了护着这边地的乡亲。都打起精神,听令行事,不许擅自行动!”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四方。江荣廷一挥手,庞义率先翻身上马,队伍跟着动了起来,沿着土路往宁古塔方向行进。一路上,巡防营士兵步伐整齐,骡马行稳,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不见半分杂乱。
两日后,队伍抵达宁古塔外围的刘宝子骑兵驻地。远远就见驻地外旌旗飘扬,二百多名骑兵牵着马站在空地上,个个身背步枪,腰挎马刀,正是刘宝子的马队。
刘宝子胯下骑着一匹白马,见江荣廷的队伍来,立马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抱拳:“管带!可算把您盼来了!有您坐镇,弟兄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江荣廷目光扫过骑兵队:“刘宝子,眼下首要的,是摸清楚那股溃兵的行军路线——你挑些精干的弟兄,换上流民的衣裳,分五路往绥芬河方向去当哨探,务必查清楚溃兵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走哪条路往宁古塔来。”
刘宝子点头:“管带放心!我这就去安排,都是跑惯了的弟兄,探消息快得很!”说罢就转身召集人马,点了二十名身手利落的,分了方向,各自牵马疾驰而去。
江荣廷则带着庞义和士兵在驻地旁的空地上规整队伍,安排士兵住进闲置的营房,又派了士兵在营房四周设下岗哨,以防溃兵突然袭扰。
庞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大哥,这溃兵虽是散兵,可装备比咱们还精,真要是遇上了,硬拼怕是要吃亏。”
“所以才要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再找机会设伏。”江荣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张简易地图,“绥芬河到宁古塔,必经之路有两条:一条是沿河岸的土路,平坦但靠近村落;另一条是三道沟的隘口,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窄路。要是能把他们引到三道沟,咱们在山上架起重机枪,往下打,占尽地形优势,就算他们装备好,也难冲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派出去的哨探陆续传回消息。最先回来的一名骑兵脸上沾着灰,进门就禀报:“管带!溃兵约莫二百人,大多带的步枪,还有两挺轻机枪。他们沿着绥芬河沿岸的土路走,一路上抢了不少粮食,走得不算快,估计三天后能到三道沟附近。”
随后几名哨探也陆续回来,消息大同小异——溃兵虽无统一指挥,却凭着装备优势,一路烧杀,村民们要么躲进山里,要么被他们害了,沿途的村落大多成了废墟。
江荣廷听完所有哨探的禀报,把庞义和刘宝子叫到营房里,指着地图上的三道沟:“溃兵走沿岸土路,到岔路口十有八九会选这儿——路近,还能避开宁古塔外围的哨卡。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三道沟设伏。”
他顿了顿,明确分工:“庞义,你带人手扛两挺重机枪,去东侧制高点埋伏,把火力藏严实,等溃兵进沟听我号令再开枪,先掐住他们的头;刘宝子,你领骑兵堵沟口,别让他们往后逃;我带人和一挺重机枪,守在沟中间土坡居中指挥。”
庞义和刘宝子都点头应下,刘宝子又问:“管带,要是溃兵改走另一条路怎么办?”
“剩下的哨探盯着另一条路呢,有消息咱们再调整。”江荣廷收起地图,语气沉了沉,“今晚好好歇着,务必剿了这股溃军,护着宁古塔的安稳!”
当天夜里,营地里只有岗哨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蹄声。江荣廷查了一圈营房,见士兵们都在抓紧休息,重机枪也检查妥当,才回自己的营房。他坐在灯前,想起札文里溃兵烧杀村落的事,拳头不自觉攥紧——明日这仗,不只是执行命令,更是为了那些被残害的百姓,绝不能让溃兵再往前一步。
第182章 三道伏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薄纱似的裹着三道沟,沟口的风卷着土腥味。
沟口足有一百五十米宽,往里走约莫半里地,两侧丈高的土坡就像两道墙似的往中间挤,通道窄得只剩二十来米,正是“前宽后窄”的绝好设伏地形。
“庞义!”江荣廷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带二百人,两挺重机枪,东西两侧土坡各占一个阵地!掩体挖深半尺,机枪架稳了,枪管别露太多!”
庞义脆生生应了声“是”,转身招呼士兵扛着机枪往土坡跑。铁锹挖进冻土的“咚咚”声很快在晨雾里传开,士兵们额角冒了汗,把提前备好的沙袋一层层码实,袋口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两挺重机枪架在沙袋中间,乌黑的枪管斜指沟底,射手老张蹲在后面,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眼睛盯着沟口方向,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他知道,这两挺枪就是堵死俄军的第一道门。
江荣廷又转向刘宝子:“你带骑兵去沟外西北侧的树林。一旦枪响,你立刻带马队冲到沟口,把俄军的退路堵死!记住,马嘴都绑上布条,马蹄裹层干草,别弄出声响!”
刘宝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管带放心!只要枪响,我保准让俄国人进得来,出不去!”说着便带一百五十名骑兵往树林去,布条缠马嘴时,他还特意多绕了两圈,生怕有匹马嘶鸣暴露位置。
沟中间的土坡上,江荣廷身后的亲兵端着步枪,腰杆挺得笔直,重机枪也调试妥当了,子弹链挂在枪身上,泛着冷光。晨雾慢慢散了些,太阳刚露出个边,把土坡染成浅金色,可没人有心思看——远处的马蹄声,正越来越近。
“辰时过半了,该来了。”江荣廷指尖在树桩上轻轻敲着。话音刚落,沟口方向就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像是闷雷滚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俄军溃兵,足有二百多人,骑在马上歪歪扭扭,有的士兵手里还拎着酒壶,往嘴里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
“诱饵队,上!”江荣廷低喝一声。沟口外五百米处,五十名诱饵骑手立马牵着马动了——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还有几个空弹药箱,故意晃得叮当作响。见了俄军,骑手们立马装作慌了神的样子,掉转马头就往三道沟里跑,马速压得慢,刚好能让俄军追上,马尾甩得乱飞,像是真的在逃命。
俄军里,一个留着黄胡子的军官眯眼一看,见是“运输队”,立马挥舞着马刀大喊:“抓住他们!”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二百多骑兵瞬间加速,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像一股黑潮似的追向诱饵队。骑手们慌慌张张冲进三道沟,刚过窄道入口,就立马往江荣廷所在的土坡跑。
“来了!”江荣廷猛地攥紧拳头,身旁的亲兵立马举起一面红旗,在空中划了个圈。东侧土坡上的老张眼尖,看见红旗,立马调整机枪角度,枪口稳稳对准俄军前排的马匹。那些战马跑得正欢,马背上的俄军还在咧嘴笑,根本没察觉死神已经瞄准了它们。
“打!”等俄军全部冲进窄道,离东侧机枪阵地不足三百米时,江荣廷的吼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重机枪瞬间喷出火舌,“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刺破晨雾,子弹带着尖啸射向俄军。
老张扣着扳机,手臂微微发抖,却没偏半分——第一排子弹全打在最前面几匹战马的腿上。“噗通!噗通!”三匹战马应声倒地,马背上的俄军士兵来不及反应,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上倒地的马匹,人仰马翻。有的士兵被马压在底下,惨叫着伸手求救;有的掉了步枪,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还有的战马惊了,拖着缰绳四处乱撞,把队形搅得一塌糊涂。
“短点射!”庞义在东侧土坡上喊,声音都有些哑。老张立马松了扳机,枪管已经发烫,他从腰间摸出块粗布,快速擦了擦枪管,又抓起子弹链,往枪里续了一节。西侧的机枪手也跟着调整节奏,十几发子弹一停,再接着射,枪声断断续续,却始终没给俄军喘息的机会。
两侧土坡上的步兵趁机端起步枪,趴在沙袋后瞄准。子弹齐刷刷射向俄军。一个正想拉马起来的俄军士兵,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他瞪大眼,捂着胸口倒下去。
黄胡子军官气得哇哇叫,挥舞着马刀大喊俄语,想把士兵们聚拢起来。可混乱已经像潮水似的漫开,没人听他的——前面有机枪堵着,两侧有步枪打冷枪,士兵们只想往外跑。
“冲出去!往沟外冲!”黄胡子军官调转马头,朝着沟口方向喊。俄军士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跟着他往沟口跑。可刚跑没几步,就听见沟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宝子的马队到了!
刘宝子在树林里听见枪声,立马喊着“弟兄们!到咱们的了!”,带着骑兵往三道沟赶。等靠近沟口,他立马下令:“堵住沟口,别让一个俄国人跑了!”
骑兵们迅速散开,堵在沟口,枪口对准沟内;俄军刚冲到沟口,就被枪的“砰砰”声逼了回去——一颗子弹擦着黄胡子军官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退路被堵了?”黄胡子军官瞪大眼,脸上的酒意瞬间没了。他转头看向沟的另一头——江荣廷所在的土坡。“冲!往里面冲!杀了那个当官的!”他红着眼,挥舞马刀往沟里冲。
江荣廷早就看见了俄军的动向,冷笑一声:“想冲过来?让他们尝尝厉害!”
等俄军冲到一百米处,“哒哒哒!”子弹像雨点似的落在俄军中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瞬间倒地,后面的士兵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黄胡子军官急得直跺脚,可趴在地上也不是办法——两侧的步兵还在时不时放冷枪,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减少。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沟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马粪味和尘土味,让人作呕。
第183章 捷后归营
“拼了!”黄胡子军官突然站起来,举着马刀往前冲。几个忠心的士兵也跟着站起来,喊着含混的俄语往前跑。
可没跑几步,东侧土坡上的庞义就端起步枪,食指扣动扳机前,视线死死锁在黄胡子军官的膝盖——“砰!”子弹带着尖啸命中目标,黄胡子军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马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像是断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念想。
“抓住他!”江荣廷的声音在沟谷里回荡。早候着的步兵立马冲过去,两人按住黄胡子军官的肩膀,一人反剪他的手臂,粗麻绳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躯干,绕了三圈才狠狠系紧。
剩下的俄军见首领被俘,原本紧绷的斗志瞬间垮了,有人迟疑着放下步枪,双手举过头顶;有人则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再也没了之前的蛮横。
刘宝子带着骑兵从沟口进来,马蹄踏过散落的马尸时特意放慢速度。见俄军纷纷投降,他勒住马缰绳,高声下令:“把投降的都捆起来!受伤的先抬到一边,别让他们死了!”
骑兵们翻身下马,从马鞍旁摸出备用绳索,两人一组将俘虏两两捆在一起,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主动帮着步兵清理战场:把倒地的战马拖到沟边,避免堵塞通道;将缴获的步枪收拢成垛。
江荣廷走到黄胡子军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不该来中国的土地上撒野。”
黄胡子军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嘴里叽里呱啦骂着俄语,旁边的士兵见状,立马从口袋里摸出块布,揉成团塞进他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江荣廷没再理会,转身指着堆在一旁的首饰和绸缎,“这些财物派五十个细心的弟兄先登记好,回头跟舒副都统那边对接。”他又看向庞义,语气坚定,“至于武器弹药,咱们全留下,往后都用得上。”
庞义重重点头:“有了这些枪,咱们弟兄腰杆更硬了,再遇到敢来捣乱的,直接揍得他们不敢抬头!”
刘宝子也凑过来,拍了拍庞义的肩膀,爽朗地笑:“这仗打得痛快!之前总听人说俄兵厉害,今儿一看,也不过如此!”
江荣廷嘴角勾了勾,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透过沟谷两侧的土坡,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收拾妥当,准备回宁古塔。”
士兵们动作迅速,半个时辰后便整队完毕。队伍沿着土路往宁古塔方向走,扛着缴获步枪的士兵走在最前面,中间是被捆着的俄军俘虏,后面跟着抬着轻机枪、驮着物资的队伍,受伤的士兵则骑着战马,由同伴牵着缰绳。虽然打了胜仗,但没人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俘虏偶尔发出的闷响,透着一股历经战事的沉稳。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远远能看见宁古塔的城门楼子。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隐约的欢呼声,江荣廷抬头望去,只见城门两侧已经站满了百姓——有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手里攥着篮子;有扎着围裙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半大的小子,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队伍里的缴获武器。
“是巡防营的弟兄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瞬间涌了过来,虽然没敢靠得太近,却纷纷朝着队伍挥手。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热乎的窝头,要塞给身边的士兵:“孩子们,辛苦你们了,吃个窝头垫垫肚子。”还有个妇人,把怀里孩子举起来,指着江荣廷的方向,轻声对孩子说:“看,是江管带,是他带着弟兄们打跑了俄国人。”
士兵们大多红了眼眶,有的接过窝头,连声道谢;有的则对着百姓拱手,嘴里说着“应该的”。
就在这时,城门里走出一队人,为首的正是舒淇。他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走到队伍前,老远就朝着江荣廷拱手:“荣廷,辛苦了!”
江荣廷翻身下马,回拱手道:“舒副都统客气了,这都是弟兄们的功劳,也是托大人的福,咱们才能顺利设伏。”
舒淇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谦虚,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走,咱们回衙门细说。”
两人并肩往衙门走,百姓们自觉让开一条路,到了衙门大堂,舒淇让人给江荣廷和庞义他们几个倒上热茶,才开口问:“具体战果如何?伤亡多不多?”
江荣廷拿出庞义整理好的清单,递过去:“回大人,击毙俄军一百八十三人,生擒五十六人,其中包括一名少校、一名少尉。我部阵亡三十二人,受伤二十七人,均已妥善安置。缴获方面,除了二百二十四支步枪、两挺轻机枪和五千发子弹,还有银元一千一百二十六块,以及从百姓处劫掠的首饰、绸缎若干——这些财物,共计价值两万两白银。”
舒淇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眼神里满是赞赏:“好!打得好!这些财物,你登记造册后,派人押送到吉林将军府,给苏将军那边交差。”
江荣廷连忙起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大人,财物我定如数上交,绝无半分私藏。只是巡防营的弟兄们,手里大多还是老旧步枪,弹药也时常紧缺。俄人在边境虎视眈眈,白熊匪帮也没彻底消停,我斗胆恳请大人,就让巡防营把这些装备留下吧,往后守土御敌,荣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舒淇闻言,当即哈哈大笑,指着江荣廷打趣:“你可别跟我哭穷!谁不知道你江管带富得流油,还缺这点装备的门道?”话锋一转,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语气爽快,“不过话说回来,宁古塔的防务,还真得靠你这巡防营撑着。这些武器留在你那,能实打实守住地盘,比上交到将军府闲置着有用。既然你想要,就都留下!”
江荣廷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成全!我这就安排人押解财物和俘虏去吉林,绝不耽误差事!”
舒淇摆摆手,语气轻松:“不急,今日先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歇,养足精神。晚上我在衙门设宴,给你们庆功,也让弟兄们沾沾胜仗的喜气!”
宁古塔的街上满是百姓,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三道沟大捷,言语里满是对巡防营的称赞。
第184章 走私之约
江荣廷在驻地休整了三日,弟兄们把缴获的俄军武器清点规整,损坏的枪支送去后营修补,缴获的那几箱贴着俄文标签的伏特加被单独堆在营房角落——这酒烈得烧喉咙,弟兄们大多喝不惯,江荣廷却记起了彼得罗夫。
临行前,他叫过李玉堂:“把那三箱俄国酒搬上马车,顺路去给彼得罗夫送过去。”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应下:“管带我这就去。”
江荣廷点点头,又叮嘱庞义:“你先带弟兄们回碾子沟,把缴获的武器入库,受伤的弟兄送医馆好好照料,我见过彼得罗夫就赶回去。”
驻地的俄军哨卡见是江荣廷的马车,没多盘问便放行了。彼得罗夫正坐在营房里翻账本,听见手下通报“江管带来访”,当即扔了笔迎出来,看见马车上的酒箱,眼睛瞬间亮了:“江,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这酒在驻地可不容易弄到。”
江荣廷跟着他进了营房,桌上很快摆上了腌肉和黑面包,彼得罗夫拧开一瓶小鸟伏特加,倒了两大杯,推给江荣廷一杯:“尝尝,这是我们西伯利亚的好酒,够劲!”江荣廷抿了一口,辛辣感顺着喉咙往下滑,忍不住皱了皱眉。
彼得罗夫却哈哈大笑,说着便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滚动着咽下,放下杯子先咂了咂嘴,竖起拇指直道:“哈拉少!”吓了江荣廷一跳。
两人喝了两杯,彼得罗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荣廷:“江,我有个赚钱的门路,你想不想干?”
江荣廷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着,没急着应,只问:“什么门路?”
“你知道大连港吧?”彼得罗夫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说,“现在被日本人封了,海参崴那边缺得厉害——布匹、粮食,只要能运过去,利润至少翻三倍。”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满是诱惑,“从宁古塔往海参崴走,沿途的哨卡我都熟,我出兵押送,没人敢拦;你那边有纺织坊的布匹,还有粮行的粮食,正好能用上。”
江荣廷心里一动。纺织坊近来织出的布除了供应本地,多出来的只能运去宁古塔卖,利润微薄;粮行虽囤了不少粮,可日俄战事胶着,粮价虽高,但也达不到三倍啊。若是能把布和粮运到海参崴,确实能赚一笔,这笔银子正好能用来给巡防营添弹药,还能扩修鱼白沟的煤矿工事。
但他没立刻答应,反而问:“路上没风险?万一遇到日军得骑兵怎么办?”
彼得罗夫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江,日军现在盯着珲春,没精力管海参崴这边的小路。”
“分成怎么算?”江荣廷盯着彼得罗夫的眼睛,这才是关键。
彼得罗夫咧嘴一笑:“我出兵押送,你出物资,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江荣廷沉吟片刻,五五分成不算吃亏,彼得罗夫的俄军身份确实能省不少麻烦,他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彼得罗夫端着酒杯,等着他的下文。
“我派几个人跟着,穿便衣,主要是盯着物资,免得路上出岔子。”江荣廷说,他信不过俄国人的性子,总得有自己人盯着才放心。
彼得罗夫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没问题,只要他们不惹事,跟着就行。”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先试运一批——布两百匹,粮五百石,一周后在宁古塔城外的岔路口汇合。彼得罗夫派二十名俄军,伪装成运输物资的队伍;江荣廷则安排人把布和粮从碾子沟运过来,再派十个精干的弟兄穿便衣跟着。
告别彼得罗夫,江荣廷坐上马车往碾子沟赶,路上让李玉堂先回去通知吴佳怡和庞义,提前准备物资。
等他回到碾子沟,吴佳怡已经在会房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听说你跟彼得罗夫谈了笔生意?”
江荣廷把走私的事跟她说了,吴佳怡听完,没反对,反而点头:“纺织坊正好囤了三百多匹布,拿出两百匹没问题;粮行的粮也够。只是派去的弟兄得选可靠的,别出纰漏。”
“我已经让庞义去挑人了,要沉稳、懂点俄语的。”江荣廷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缓解喉咙里的辛辣感。
次日一早,庞义就把人选好了,一共十个人,都是跟着江荣廷打了几年仗的老弟兄,其中一个叫万福的,早年在吉林跟俄国人做过生意,会说几句简单的俄语。
庞义把名单递给江荣廷,语气里带着点担心:“大哥,这走私能靠谱吗”
“有彼得罗夫的人押送应该差不了。”江荣廷看了眼名单,没意见,“你跟弟兄们说,路上少说话,多盯着物资,有情况先忍着,等回来再说。”
庞义应下,转身去交代弟兄们纪律。
日头西斜时,纺织坊的院坝里已堆起二十个鼓鼓的粗麻布包,工人正弯腰用麻绳将包角扎紧,每勒一下都要咬着牙拽实,确保布包经得起颠簸。
粮行那边更热闹,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粮袋在库房与院门口间穿梭,只把粮袋挨个码在马车旁,垒得像小山似的。
江荣廷站在一旁,指尖捏着枚银元掂了掂,转身对李玉堂叮嘱:“把这些银元给弟兄们分了,应急用,真遇着事了,先保人再顾东西。”说着便把一布袋银元递过去,目光扫过院坝里的物资。
“都清点仔细了,”江荣廷扬声对众人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晚都歇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亲自送弟兄们到岔路口,彼得罗夫的队伍已经到了,二十名俄军穿着灰色制服,牵着马站在路边。
第185章 赴崴启运
见江荣廷到了,彼得罗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你办事真利索,这批货运到海参崴,咱们肯定能赚一笔。”
江荣廷抬手按了按帽檐,语气沉缓:“借你的路子,但愿能顺顺当当的,别出岔子。”说着又看向万福,眼神示意他多留意,万福点点头,跟其他弟兄一起跳上马车,混在俄军队伍里。
彼得罗夫的副官瓦西里吹了声哨子,队伍浩浩荡荡往南走。江荣廷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心里虽打鼓,却也盼着这笔生意能成。
等队伍走远,他转头跟李玉堂说:“派个哨探跟着,别太近,盯紧沿途动静,有消息立刻传回来。”李玉堂应了声,当即安排人出发。
回到碾子沟,江荣廷没歇脚,直接去了纺织坊和粮行,跟吴佳怡商量:“要是这次成了,下次多运些。布和粮不够就从吉林调,你给爹写封信,让他帮忙收粮,咱们给好价。”
吴佳怡笑着点头:“我这就去写,让爹提前准备。”
会房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地图上,江荣廷看着地图上宁古塔到海参崴的路线,手指在上面划了划。
万福和弟兄们分坐在四辆马车上,瓦西里的人骑马在前后护卫,三十多人的队伍顺着官道往海参崴方向走。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万福坐在头辆马车上,时不时观察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巡防营的卡子,两个士兵背着枪站在路中间,看到队伍过来,伸手拦停:“站住!干什么的?”
瓦西里的人刚想上前,万福抬手拦住,自己跳下车,走到士兵面前,从怀里掏出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宁古塔巡防营管带江荣廷”,边缘还錾着巡防营的简单纹路,递了过去:“巡防营江管带的人,送批物资去东边,这是江管带的随身腰牌,你验验。”
那士兵接过腰牌,借着日光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万福两眼,知道江荣廷在这一带的威望,连忙把腰牌递回来,态度立马软了:“原来是江管带的人!俺们就是按规矩问问,这就放行。”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赶紧搬开路障,万福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跳上马车。队伍继续往前走,赵二凑到万福身边,小声说:“头,还是江管带的腰牌管用,这卡子跟自家门似的。”
万福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前面还有俄国人的卡子,别露了马脚。”
又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瓦西里给万福递了块黑面包:“再往前走就是卡子了,是我认识的人,你们别说话,我来交涉。”
万福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噎人,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俺们弟兄不插嘴。”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没走多久,就看到前面的官道旁搭着个木棚子,三个俄兵背着步枪站在棚子外,看到队伍过来,立刻端起枪,用俄语喊:“站住!出示证件!”
瓦西里催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去,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万福坐在马车上,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到那几个俄兵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放松,其中一个还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像是在说笑。
没过一会儿,瓦西里回头冲万福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过。万福心里松了口气,指挥马车慢慢往前走。路过棚子时,一个俄兵好奇地往马车上看,瓦西里赶紧挡在前面,又跟他说了两句,那俄兵才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放行。
等队伍走远了,赵二才小声问:“头,他们说啥呢?咋这么快就放行了?”
万福摇了摇头:“谁知道,反正瓦西里能搞定就行。记住管带的话,少打听,多盯着物资。”
接下来的十多天,路就顺了些,先过了两个巡防营的卡子,万福都是掏出江荣廷的铜腰牌,士兵们一看是的宁古塔巡防营的,都没多拦。只是过第三个俄卡时,出了点小插曲——那卡子的领头是个新调来的少尉,不认识瓦西里,拿着证件翻来覆去地看,还指着马车上的物资问东问西。
瓦西里脸色有点沉,从怀里掏出个银元,悄悄塞给那少尉,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概是提了彼得罗夫的名字。那少尉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把证件还给瓦西里,笑着说了句俄语,挥挥手就让队伍过了。
万福看在眼里,心里暗道:这俄国人的卡子,还是得靠钱和人情。他转头叮嘱身边的弟兄:“都精神点,离海参崴越近,卡子可能越严,别大意。”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处山坡,瓦西里说要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再走——前面就是俄国人的主要防区,白天走更安全。万福没意见,让弟兄们轮流守夜,自己则去检查物资:布包都没动,粮袋也完好无损,心里踏实了不少。
夜里,万福坐在篝火旁,瓦西里凑过来,递给他一瓶伏特加:“万,明天过了最后一个卡,就到海参崴的地界了,那边有人接货,咱们的生意就成了。”
万福接过酒瓶,没喝,只是放在手里转了转:“只要能顺利把货送到,就行。江管带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瓦西里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跟自己的人交代事情。
万福看着跳动的篝火,想起江荣廷出发前的叮嘱:“这批货主要是探探路,要是顺利,以后就能多走几趟,赚了钱,能给咱们巡防营多添弹药和粮食。”
晚风卷着林子里的寒气过来,万福紧了紧衣襟,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短枪——枪柄磨得发亮,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心里叹口气:想再多也没用,明天的路,只能攥紧枪,盯着货,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86章 赴吉授统
过了半个月,碾子沟的会房里始终没等来万福的消息。江荣廷处理公务时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心里掠过一丝顾虑——按路程算,去海参崴的货早该有回音了,想来是沿途卡子多,或是俄人那边交接慢了些,他没多放在心上。
这天上午,江荣廷刚跟刘绍辰核对完巡防营的粮草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亲兵的通报:“管带,吉林将军衙门的差官到了,说有紧急文书要交您亲收!”
江荣廷放下账本,起身迎出去。差官穿着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着的木盒,见了江荣廷,当场躬身:“江管带,将军大人有令,命您即刻赴吉林府,另有委任事宜,文书在此。”
江荣廷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份盖着吉林将军衙门朱红大印的文书,字迹工整,措辞威严。他粗略扫了一遍,不敢耽搁,转身对身后的庞义说:“我走之后,营中事务你暂代打理,每日的巡查不能断;鱼白沟的煤矿那边,让马翔多留意俄人的动静,别出岔子。”
庞义挺直腰板应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守好碾子沟。”
江荣廷点了点头,只带了李玉堂和几名亲兵,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官印,翻身上马就往吉林府赶。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一路疾驰,第五天傍晚就到了吉林府城门口。
进了府衙,正堂里已点上了油灯,苏和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茶盏,见江荣廷进来,立马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满是笑意:“江管带可算来了!路上没耽搁吧?我这茶刚泡好,还是去年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江荣廷躬身行礼,接过差人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谢大人挂念,一路顺遂,没敢多耽搁。”
“三道沟一战,你率部全歼俄军溃兵,护了宁古塔的安稳,连盛京将军那边都听说了你的能耐。”苏和泰拉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满是赞许,“之前我还担心你守不住那么大的防区,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听说你不光会打仗,还开了粮行和纺织坊?”
江荣廷握着茶盏,低声道:“粮行和纺织坊就是顺手为之,既能让乡亲们有口饭吃,也能添点补给。”
“好!”苏和泰拍了拍扶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叠得整齐的委任状,递了过去,“朝廷念你有功,经将军衙门商议,现擢升你为吉林东路防区宁古塔分统,授游击衔,统管穆棱河、宁古塔、绥芬河部分地区的防务——往后这一片的安危,就全交给你了!”
江荣廷双手接过委任状,展开一看,上面“吉林东路防区宁古塔分统”几个字格外清晰,落款处盖着吉林将军与舒淇的双重大印。他心里一振,当即起身谢恩:“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守好边疆,护好百姓,绝不让俄人再随意越界滋事!”
苏和泰笑着摆手让他坐下,又从案上拿过一份名册:“此次擢升,还有几项调令需你知晓。原穆棱河前营吴海峰部,即日起归属你麾下,继续协助俄军护路;至于碾子沟的护矿队,也一并编入巡防营,分设五个营队,编制我都给你拟好了。”
江荣廷接过名册,仔细翻看,上面已明确了各营的编制与管带人选:
宁古塔中营为驻地营,由刘宝子任管带,负责宁古塔城周边防务;
穆棱河前营为铁路护路营,原吴海峰部归入此营,继续承担协助俄军护路任务;
宁古塔后营为后勤辎重营,由朱顺任管带,碾子沟的防务以及统筹粮草、弹药、马匹的调度与运输;
绥芬河左营为前线防御营,范老三任管带,驻守绥芬河沿岸,防范俄军异动;
穆棱河右营为巡逻营,由马翔任管带,负责边境的巡逻与情报收集。
“还有庞义,”苏和泰补充道,“他跟随你多年,作战勇猛,办事又可靠,现擢升他为帮统,协助你管理五营事务,遇有军情,你们可共同商议决策。”
江荣廷连忙道谢:“谢大人体恤,有他帮我,营里的事能轻松不少。”
“都是为了防务,不必谢我。”苏和泰摆了摆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宁古塔的防务,苏和泰说最近俄人在绥芬河对岸增了兵,让他多派哨探盯着,江荣廷都一一记在心里。眼看天色不早,江荣廷起身告辞,苏和泰没多留,只让他回去以后抓紧部署。
出了将军府,江荣廷径直去了德盛粮行。吴德盛正在账房里核对账本,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笔,迎上前便问:“荣廷?你这是啥时候来的?”
江荣廷坐下,接过吴德盛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笑着回话:“今儿刚到,将军召见,给升了宁古塔分统。”
“好!好!”吴德盛一听,当即拍了下桌子,脸上满是喜色,“我早就说你错不了!”说着又想起正事,“对了,佳怡要的粮食我早备妥了,周边屯子收了不少,这两天就让赵栓往碾子沟送。”
“那我就放心了。”江荣廷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得麻烦爹——佳怡想在宁古塔开个布庄,您帮忙留意着合适的商铺,地段不用太金贵,敞亮方便就行。”
“这有啥难的!”吴德盛一口应下,“明天我就去找,等定了,给你们去信。”说着话,他忽然想起外孙,语气软了些:“对了,靖安那小子近来咋样?上次佳怡来信说能坐稳了,现在是不是更壮实了?”
江荣廷想起儿子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挺好的,能吃能喝,见着熟人还会伸手要抱,等过阵子不忙了,带他来给您瞧瞧。”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从碾子沟的纺织坊说到宁古塔的军备,话匣子一打开,竟没留意窗外天色。吴德盛忽然抬眼瞥向窗纸,才笑着摆手:“光顾着说话,这天都要亮了,你赶路累了,早点歇息。”江荣廷应了声,起身随吴德盛往后院走。
第187章 整军捷报
江荣廷从吉林府赶回碾子沟时,天刚蒙蒙亮,寒风吹得他棉袍下摆直打颤。没等他歇口气,就径直往会房去——前儿个让人传的信,马翔、刘宝子、范老三得从防区赶回来,庞义、刘绍辰、朱顺也早该在会房候着了。刚推开门,果见几人围着桌旁坐得整齐,朱顺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见他进来,忙都起身。
“坐吧,别耽误工夫。”江荣廷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刘绍辰手里的文书,“将军府的任命和营队章程都在这儿,具体的安排,让绍辰跟大伙儿说。”
刘绍辰立马站起身,把文书在桌上摊开,清了清嗓子:“各位弟兄,奉吉林将军府令,咱宁古塔巡防营与护矿队合并,再加上吴海峰管带的前营,总共编设五营,每营额定五百人。各营的管带人选和职责,将军府也有定夺,我现在一一念给大伙儿听。”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坐直了身子,马翔悄悄往范老三那边凑了凑,眼里满是期待。
“刘宝子,任宁古塔中营管带。”刘绍辰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宝子,“防区是宁古塔城周边三十里,你的活儿就是盯紧周边动静,不管是山匪还是别的异常,第一时间报给分统和帮统,绝不能出岔子。”
刘宝子“腾”地站起来,嗓门亮堂得很:“放心!咱的弟兄个个利索,保准把防区守得严严实实!”说罢还拍了拍胸脯,引得众人都笑了。
“朱顺,任宁古塔后营管带。”刘绍辰继续念,“往后这后营就是咱的后勤辎重营——粮草、弹药、马匹的调度运输,还有碾子沟金场的守卫,全归你管。”
朱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连忙点头:“成!保管让各营的弟兄都有吃有穿,金场也是万无一失!”
接下来是马翔和范老三,刘绍辰刚念到“马翔,穆棱河右营管带”,马翔就搓着手直点头。“防区是穆棱河一带,你得跟屯里的保长处好关系,盯紧俄人或者不明势力在那晃悠。”
“哎!”马翔应得干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接升到管带,这可是实打实的提拔。
“范芝霖,绥芬河左营管带。”刘绍辰看向范老三,“防区是绥芬河沿岸,重点盯俄兵的动向,尤其是对岸的俄军哨所,每天至少派三拨哨探巡查。”
范老三拍着大腿站起来,嗓门比刘宝子还响:“分统放心!俄兵敢越界,咱就把他们堵回去,绝不让他们占半分便宜!”
念完几人的任命,刘绍辰翻了页文书,看向站在江荣廷身旁的庞义:“还有庞义,擢升为巡防营帮统,协助江分统管理五营事务,统管各营军纪和训练。”
庞义一听,立马笑了,凑到江荣廷跟前:“大哥,您放心,往后五营的军纪我盯着,训练也跟紧,指定帮您把队伍带得整整齐齐!”
江荣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光顾着乐,这活儿不轻,得用心。”
庞义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干劲。众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管带!前营吴海峰管带求见!”
江荣廷抬了抬手:“快请进来。”
门帘一挑,吴海峰穿着一身旧军服走进来,进门就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末将吴海峰,久仰江分统治军严明,之前一直没机会见面,听说您从吉林回来,特来向您述职。”
江荣廷起身回了个礼,指着旁边的椅子:“吴管带坐,不必多礼。往后都是自家弟兄,不用这么拘谨。”
吴海峰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前营目前的弟兄名册,总共三百二十一人,快枪两百支,弹药五千发,现在弟兄们主要协助俄军护中东铁路牡丹江支线的路。”
江荣廷翻了翻名册,抬头道:“兵员过阵子我就给你补齐,先把眼下的防区守好。从今日起,你部编入宁古塔巡防营,还叫穆棱河前营,防区不变,但有一条——铁路沿线的俄人据点,你多留意着点,他们要是刁难咱的送煤队伍,你先制止,再报给我。”
“另外,你部的粮草补给,往后归朱顺的后营管,你一会儿跟朱顺对接下,把每月需要的粮草、弹药报给他。”
吴海峰连忙起身道谢:“谢分统!有您这话,末将心里就踏实了,往后一定跟着您好好干!”
刚说完,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通报,万福就掀着门帘冲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管带!我回来了!货全送出去了!”
他几步跑到桌前,把怀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海参崴的商人,当场就结了银子!彼得罗夫的人也给力,俄人的卡子全顺顺利利过了,就回来的时候遇着点小雪,耽搁了两天。”
江荣廷眼睛一亮,让刘绍辰把布包打开——里面的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刘绍辰数了片刻,抬头笑道:“分统,扣除成本和给彼得的分成,总利润三千两!”
“好!”江荣廷拍了下桌子,屋里的人都凑过来看,庞义伸手碰了碰银票,笑着说:“这趟可是赚大发了!往后弟兄们的弹药、粮草都有着落了!”
江荣廷看向万福,眼里带着笑意:“辛苦你和弟兄们了。从这笔银子里拿两百两,跟你去的弟兄每人二十两,算辛苦费;你功劳最大,额外再给你二十两,好好歇几天。”
万福笑得合不拢嘴,连忙道谢:“谢管带!我这就去给弟兄们分银子!”
“剩下的银子,朱顺你先收着。”江荣廷转向朱顺,“一部分给各营添点弹药,另一部分留着当后营的粮草储备。”
朱顺连忙把银票收进布包里,小心地系在腰上:“分统放心,每一笔都给您记清楚!”
江荣廷看着屋里的人,有的笑着议论,有的忙着对接事务,心里踏实了不少——编制定了,连走私的生意也成了。
“行了,都别愣着了。”江荣廷站起身,“各营一个月内把队伍整合好,护矿队的弟兄今天就去各营报道,吴管带也尽快回前营传令。到时候我去各营点验,要是有纪律松散的,直接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里满是干劲,转身离开时,还在小声说着往后的打算,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第188章 替俄征粮
碾子沟的会房刚消停没两天,门口就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捧着个盖着将军府朱红大印的信封闯进来:“分统,吉林将军府的急信!”
江荣廷正跟刘绍辰核对煤矿的出入账,放下笔接过信封,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撞进眼里:“着宁古塔江荣廷部,三日内征调粮食一千石,解送宁古塔俄军驻地,以备冬用,逾期按抗命论处。”
“嘶——”江荣廷倒吸口凉气,指尖在“一千石”三个字上顿了顿。旁边的庞义凑过来看,扫完信就炸了:“这叫什么事!俄国人自己不会囤粮?苏和泰这个软蛋,拿咱们当填窟窿的?咱们刚收完粮税,再去刮老百姓的,老百姓还活不活!”
江荣廷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指尖敲着桌面,心里早把利弊捋清楚了。将军府的命令摆着,抗命的话,肯定挨收拾;可真去征老百姓的粮,他在碾子沟攒下的人心就全没了。
“老百姓的粮动不得。”他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李玉堂,“去粮行调,从粮行的储备里匀出一千石,今天下午就装车,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庞义还想劝,江荣廷摆摆手:“上级命令,再不合理也得照办。粮行里的储备够,匀出一千石不打紧,总不能让弟兄们跟着我担‘抗命’的罪名。”
庞义看着他,叹口气:“大哥,也就您心善,换做别的官,早带着人去屯子里刮粮了。”
江荣廷笑了笑,没接话——他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知道老百姓的粮有多金贵。
第二天一早,十辆装满粮食的马车停在会房外,李玉堂带着二十个弟兄守在旁边,江荣廷换了身便服,只在腰间藏了把枪,翻身上马:“走,早送完早回。”
队伍顺着官道往宁古塔俄军驻地走,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岔子,岗哨见是江荣廷的队伍,没多盘问就放行了。彼得罗夫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士兵搬东西,看见江荣廷,立马丢下手里的活迎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江!你可来了,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去碾子沟找你呢!”
江荣廷拍开他的手,笑着说:“将军府的命令,给你送粮来,一千石,点验一下?”
彼得罗夫摆摆手,冲身后的士兵喊了声俄语,几个士兵立马过来清点马车。他拉着江荣廷往营房走:“点什么点,我信你。走,屋里有酒,咱们喝两杯,正好有正事跟你说。”
李玉堂识趣地留在外面盯着粮食,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进了营房。桌上摆着罐头、鱼片,还有一瓶敞着口的陶坛酒,彼得罗夫拿起酒坛给江荣廷倒了一杯,笑着说:“别担心,不是上次的伏特加。特意托人找的东北高粱酒,你肯定能喝。”
江荣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先漫开,咽下时只有淡淡的烈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倒也舒坦,他忍不住点了点头:“这酒对味,比伏特加强多了。”
彼得罗夫见状,自己也满上一杯,跟他碰了下杯:“我一猜你就会喜欢!来,先喝两口。”
两人喝了两杯,彼得罗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江荣廷:“江,上次你让万福送的布和粮,在海参崴卖得特别好,那边的商人催着要下次的货,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再凑一批?”
江荣廷放下酒杯:“布坊和粮行都在准备,再过半个月,能凑出三百匹布、八百石粮,到时候还是让万福跟你那边的人对接?”
“没问题!”彼得罗夫眼睛一亮,又给江荣廷倒了杯酒,话锋一转,“对了,这次你送来的一千石粮,我得留二百石。”
江荣廷愣了愣:“你留二百石做什么?”
彼得罗夫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运去海参崴走私——那边现在缺粮缺得厉害,这二百石运过去,至少能赚两倍。”
江荣廷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笑骂:“你个狗屎!合着我给你送粮,你转头就拿我的粮去赚钱?就不怕你上级查出来?”
彼得罗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喝了口酒:“江,你放心,现在东北整个俄军的后勤账目,比筛子还多窟窿。上面的人要么忙着捞钱,要么盯着跟日本人的战事,谁会管我这二百石粮?再说了,我跟管账的人熟,随便填个‘损耗’就过去了。”
他说着,又凑近江荣廷:“这二百石的利润,咱们还是五五分成,怎么样?”
江荣廷摇摇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用了,就当是我请你喝酒了,送货的事,你这边多上点心,别出岔子就行。”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江,你真是个够意思的朋友!放心,我让瓦西里亲自带队,保证把货安安全全送到海参崴。对了,你的煤矿,怎么样了?伊万那小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了,上次你帮我压下他之后,他老实多了。”江荣廷喝了口酒。
彼得罗夫点点头:“那就好,煤矿那边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烦,你随时找我,咱们是朋友,我肯定帮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走私的细节,约定好半个月后在宁古塔城外的老地方汇合。江荣廷看了眼窗外,粮食已经清点完了,李玉堂正站在马车旁等着他。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回碾子沟了。”
彼得罗夫送他到门口,又抱了抱他的肩膀:“路上小心,下次来,我请你喝更好的酒!”
江荣廷摆了摆手,翻身上马,跟李玉堂对视一眼,队伍缓缓往碾子沟方向走。
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江荣廷望着前方的路,心里盘算着——等这次走私成了,赚的银子正好给巡防营添枪,只有手里有枪、有粮,才能守住自己的地盘,护住身边的弟兄。
第189章 矿场革新
江荣廷从彼得罗夫驻地返回碾子沟的第二天,便带着李玉堂往鱼白沟煤矿去——自打马翔带护矿队驻守、赵亮负责开采后,他还没正经来视察过,心里总惦记着矿上的进度和弟兄们的情况。
快到鱼白沟时,远远就看见马翔带着几个弟兄在路口,身上的号服衬得精神利落。“分统!您怎么来了?”马翔快步迎上来,接过江荣廷的马缰绳。
江荣廷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过来看看矿上的情况,营里最近训练怎么样?俄国人那边没再找事吧?”
“训练没敢松,每天早晚各两时辰,队列、拼刺都练着,弟兄们劲头足着呢!”马翔笑着回话,“俄国人自从上次伊万被压下去后,就没敢再来,偶尔过几个巡边的,见咱们哨卡严,也没敢靠近。”
江荣廷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没找麻烦就好,右营的担子重,既要守矿场,也得护着穆棱河的屯子,不能大意。”
两人说着,往煤矿方向走。刚到矿场入口,就看见赵亮正指挥矿工们往车上装煤。他见江荣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分统!您来了!周师傅这两天还念叨您呢,说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正好,我也想看看周师傅。”江荣廷朝矿场里扫了一眼,只见露天矿坑旁,矿工们正挥着铁锤砸煤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不由一动。“周师傅在哪?带我去找他。”
赵亮领着江荣廷往矿场角落的木屋走,推开门,就见周矿师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纸上画满了各种机械的草图。“周师傅,分统来看您了!”赵亮喊了一声。
周矿师抬头,看见江荣廷,连忙放下笔起身:“分统!您可算来了,我这几个想法,正想找您合计合计。”
江荣廷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草图看了看:“周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
周矿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一张画着长杆状器械的草图:“分统您看,这是我去年在俄资煤矿见过的‘活塞式手动凿岩机’。咱们现在靠纯铁锤凿煤,又慢又费力气,要是仿造这个凿岩机,又快又省劲,效率至少能提升两倍以上。这机器结构不算复杂,主要就是个活塞筒和钢钎,咱们找本地的铁匠铺就能仿造,一个也就三两银子的成本,要是批量做,还能更便宜。”
江荣廷眼睛一亮,放下草图,干脆利落地说:“这个主意好!既省人力又提效率,行,就按周先生说的办。”
周矿师见江荣廷爽快应下,又指着另一张画着木架和绳索的草图:“分统,还有这个畜力绞车。您看咱们这露天矿坑,矿工们把煤凿下来后,得一趟趟扛着煤筐往上爬,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还耽误功夫。咱们可以在矿坑边搭个木架,架上绞车,用牛或者马拉着转,煤筐能直接吊上来,至少能减少三成的人力成本。”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矿坑,果然见几个矿工正扛着煤筐艰难地往上走,脚步都有些打晃。他当即点头:“省得弟兄们遭罪还能提速度,行,这个也可行。”
接着,周矿师语气郑重了些,指着一张更细致的草图:“分统,眼下天越来越冷,矿坑里的积水要是冻住,不仅影响开采,还容易让矿坑塌了——现在靠人工淘水太麻烦,效率也低。我琢磨着,咱们搞个本土化的蒸汽排水泵,不用买整机,从日本商行买锅炉、活塞这些核心部件就行,大概要一千五百两。买回来后让本地工匠用青砖砌锅炉基座,用咱们矿上的煤炭当燃料,泵体外壳用厚铁皮包,成本只需要进口整机的三分之一,就是效率低两成,也够用了。”
江荣廷摸了摸下巴,看着矿工们在冰水里淘水的模样,当即拍板:“人工弄水确实熬人,还容易出危险,换,就按你说的弄排水泵。”
敲定了三个革新主意,江荣廷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李玉堂,语气严肃却清晰:“李玉堂,这些事就交给你办了。第一,你去穆棱河的铁匠铺打招呼,先做十个活塞式手动凿岩机的样品送来,好用再批量做;第二,找几个会搭木架的工匠,在矿坑四周先搭两个畜力绞车的架子,再去跟王保长说,要几头壮实的牛和马;第三,你去给赵栓送封信,让他找森木商议,尽快把排水泵的部件买回来,到时候我把钱给森木,买回来后再找靠谱的工匠,跟着周矿师一起弄锅炉基座和泵体外壳,务必尽快把泵装好。”
李玉堂连忙挺直身子应道:“是,分统!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这些事都盯紧办妥!”
江荣廷起身往矿场里走,矿工们见他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敬重。他走到一个老矿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再熬些日子,过一阵设备一弄好,你们干活就能省不少劲了。”
老矿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江分统惦记着咱们,再累也值!”
到了傍晚,江荣廷让矿场的伙房杀了两头猪,炖了一大锅肉,又搬来几坛酒,摆了几十桌,招待所有矿工。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对众人说:“弟兄们,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矿上定了几个革新的主意,以后大家干活能省不少劲。我江荣廷别的不敢保证,只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工钱拿,跟着我干,亏不了大家!”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高声应和:“跟着江分统干!”
酒碗碰撞的声音在矿场上响起,热气腾腾的肉香飘得很远。江荣廷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很是踏实——只有主动革新、踏实进步,弟兄们干活才更有劲头,这日子才能真正有奔头。
第190章 夜擒谍者
后半夜的鱼白沟煤矿,连风都歇了些,只余下矿坑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裹着寒意钻进窗缝。江荣廷裹着厚棉被,睡得正沉——白日里敲定革新主意的踏实,加上傍晚和弟兄们喝的几碗热酒,让他难得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可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突然划破夜空,像两把钝刀劈碎了矿场的寂静。江荣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左手下意识摸向枕头下的枪,右手已经撩开了棉被。屋外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巡防营的呼喊:“警戒!警戒!都别乱!”
他趿上布鞋推开门,先见着亲兵和巡防营的士兵在院子里警戒,忙问亲兵缘由。
亲兵急声道:“西北方向刚有枪声,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没过多久,马翔就提着枪快步跑过来,身上的号服沾着草屑,额角渗着汗:“分统!您没事吧?是外围巡逻队发现了可疑人员,刚交了火!”
“我没事,人呢?”江荣廷扣上枪套,声音透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已经拿下了!三个,都捆在柴房里,弟兄们正看着。我刚去查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马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江荣廷展开纸,就着月光一看,瞳孔微微一缩——纸上画的竟是俄军穆棱河车站附近的布防图,铁轨走向、哨卡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车站附近的三个军用仓库都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小字,写着“弹药库”“粮食库”“被服库”。线条画得仓促,却处处戳在要害上,显然是精心侦查后的手笔。
“带我去柴房。”江荣廷把布防图揣进怀里,脚步不停往柴房走。柴房里透着一股霉味,借着马灯的光,能看见三个汉子被捆在柱子上,两个穿着短衫,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警惕,另一个则缩着肩膀,浑身不停打颤,一看就是吓破了胆。
“分统,这俩是日本人,嘴硬得很,一开始还想反抗,被弟兄们揍了一顿才老实。这个是咱们本地的,刚审了两句,就吓得要哭了。”马翔指着缩成一团的汉子,声音压低了些。
江荣廷走到那中国汉子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上:“你是哪的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带他们来侦查俄军布防?”
那汉子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大…大人,我是隔壁柳屯的,叫王二。这俩日本人…前几天找到我,说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带他们绕着穆棱河车站走一圈,说就是看看地形…我一时贪财,就…就答应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要画布防图啊!大人,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
江荣廷没接话,转头看向那两个日本人。其中一个高个子抬了抬头,眼神凶狠:“我们是商人,只是来考察地形,你们无权抓我们!”
“商人?”江荣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布防图,“商人会画俄军的布防图?会标注军用仓库?你们当我是傻子?”
高个子日本人脸色一白,嘴硬道:“我不知道这图是怎么来的!”
马翔上前一步,手按在马刀上:“分统,这俩家伙嘴硬,不如再好好审审,说不定还能问出更多底细!”
江荣廷却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顺着门缝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吟片刻,转头对马翔说:“不用审了。这两个日本人,留着有用——彼得罗夫那边,咱们把这俩人送过去,也算卖他个人情。”
马翔愣了一下:“送给他?那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便宜?”江荣廷挑眉,“彼得罗夫是俄军驻穆棱河的头头,咱们跟他处好关系,以后都能少些麻烦。这人情,比咱们自己处置了他们划算。”
他顿了顿,又看向柴房里缩着的王二:“至于这个王二,放了吧。让他收拾收拾东西,有多远走多远,以后别再干这种给外人当枪使的蠢事,再被抓住,可就没人能救他了。”
马翔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分统,我这就去安排。那送日本人去彼得罗夫的驻地,要不要多带些弟兄?”
“不用,就你跟我,再带几个靠谱的弟兄就行。人多了反倒炸眼。”江荣廷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等天亮了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荣廷就带着马翔和亲兵,押着那两个日本人往俄军的驻地去。山路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那两个日本人被捆在马背上,一路上低着头,再没了之前的凶狠。
到彼得罗夫驻地时,刚过辰时。哨兵认出江荣廷,连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彼得罗夫就披着军大衣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江!我的老伙计!这么早跑我这儿来,是有好事要跟我分享?”
江荣廷指了指被押着的两个日本人,开门见山:“彼得,穆棱河的巡逻队在外围抓到了这两个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穆棱河车站的布防图,还有标注的军用仓库。我想着这事跟你们有关,就赶紧送过来了。”
彼得罗夫一开始还带着笑意,听到“布防图”三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那两个日本人面前,一把扯过其中一人的衣领,用俄语厉声问了几句。
那日本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彼得罗夫又看向江荣廷递过来的布防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随即又舒展开,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江!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指着那两个日本人,语气带着怒火:“前阵子柳树屯的桥被炸,我们查了好久都没找到人,现在看来,肯定就是这些人干的!他们盯着车站和仓库,说不定是想搞更大的动作!”
江荣廷心里一动——柳树屯的桥是他之前为了日本人给的好处炸的,没想到彼得罗夫竟误会是这两个日本人的同伙干的。他顺着彼得罗夫的话往下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巧了。我们只是巡逻时碰巧抓到。”
第191章 新械遣接
彼得罗夫攥着布防图的手指紧了紧,又重重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江!多亏了你,要是真让他们把布防图带出去,仓库和车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这份情我记着!”
说着,他就拉着江荣廷往营房里走,脚步都带着急:“走!咱们喝两杯,就当庆祝你帮我揪出了麻烦!”
江荣廷却轻轻挣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真不行,彼得。矿上刚响了枪,弟兄们心里还没踏实下来,我得回去看看,再把外围的岗哨重新布一遍。”
彼得罗夫眉头皱了皱,还想再劝:“就一杯!耽误不了你半个时辰,你这一路过来也冻着了,暖暖身子再走多好?”
“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喝个够。”江荣廷指了指远处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矿上的事真不敢耽搁,我得赶紧回去盯着。”
见他态度坚决,彼得罗夫也不再勉强,只好松了手,脸上带着点遗憾:“那行,我不拦你!这酒我给你留着,你可别忘了过来喝!”
“忘不了。”江荣廷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对马翔和亲兵递了个眼色,“咱们走。”
彼得罗夫站在门口,看着江荣廷一行人牵着马往山下走,直到身影慢慢消失,才转身吩咐手下把那两个日本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手里还攥着那张布防图,心里仍在琢磨着要怎么还江荣廷这份人情。
江荣廷刚拐进矿场入口,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闷响——不是往日铁锤砸煤的脆响,倒带着几分机械的力道。他勒住马缰,远远就看见露天矿坑旁,十来个矿工手里握着活塞式手动凿岩机,钢钎扎进煤层里,每压一次杆,就能凿出个深窝,旁边堆着的煤块比往日整齐了不少,量也多了近一半。
“分统!您回来了!”李玉堂最先瞧见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按您的吩咐,十个凿岩机样品都试好了,都分给弟兄们了;矿坑那边的两个畜力绞车也搭好了,赵把头正带着人盯着,您瞧——”
江荣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矿坑边的木架立得稳当,绳索绕着绞车轴,一头拴着满满当当的煤筐,两匹棕红色的大马正踏着稳当的步子转圈,随着马蹄起落,煤筐顺着木架稳稳滑上来,比人工扛运快了不止一倍。几个原本负责扛煤的矿工站在旁边歇着,手里捧着粗瓷碗喝着热水,脸上没了往日弯腰驼背的疲惫,还能偶尔说笑两句。
周矿师正蹲在绞车旁,手指着绳索接口处跟工匠说着什么,见江荣廷过来,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分统,您瞧!这绞车用马来拉就是顺,眼下速度比咱们当初算的还快些,要是再把绳索的松紧度细调调,木架的承重还能再提半成!”
江荣廷目光扫过转动的绞车和稳稳上升的煤筐,又看向马背上搭着的软垫——显然是怕牲口累着,细节处想得周全。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可:“好。能提效率是好事,但有一条,绳索、木架的牢度得天天查,马的草料和歇息也得跟上。别为了赶进度省这些功夫,弟兄们的安全,比多运两车煤更要紧。”
赵亮也从煤堆旁走过来,手里拿着本账本:“分统,这两天用了新设备,出煤量比之前多了两成还多!矿工们都说省劲,不少人还问啥时候能多弄几个凿岩机呢。”
江荣廷走到一名矿工旁,矿工见他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他伸手握住凿岩机的杆,试着压了两下,手感沉却不费蛮力,钢钎在煤层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确实好用。”他点点头,看向赵亮,“做得好,后续批量做凿岩机的事,跟铁匠铺盯紧点,别出岔子。”
赵亮刚应了声“是”,就见一个棚长从矿场门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有些急:“分统!吉林来的信,刚送到营里,我赶紧给您送过来了!”
江荣廷接过信,拆开信封。是赵栓来的信,字迹工整:“……森木那边回话,排水泵的核心部件东北没有现货,需从朝鲜调运,日俄交战,只能送到珲春边境,得咱们派人去接货,还说边境那边人杂,最好多带两个人,免得路上出意外……”
他把信递给身后的马翔:“眼下关键是排水泵的部件,珲春那边得尽快去人,你挑个靠谱的弟兄去接货。”
马翔看完信,略一思索便道:“分统,张彪合适。这小子机灵,遇上点杂事能应付,靠得住。”
“行,就他。”江荣廷点头,“他现在在哪?叫过来。”
“张彪应该在屯子外的岗哨巡视呢,我这就派个弟兄去叫他回来。”马翔说着,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嘱咐了两句,亲兵快步跑了出去。
没等多久,张彪就跟着亲兵赶了过来,身上还沾着些路边的草屑。见了江荣廷,他忙打了个千,恭敬道:“分统大人!您找属下?”
江荣廷从腰间解下一块黄铜腰牌,递了过去——腰牌正面刻着“吉林巡防营”,背面是“宁古塔分统江荣廷”,字迹清晰规整。“排水泵的部件要去珲春边境接货,你多带几个弟兄,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珲春拿着腰牌找森木的人,他们会跟你对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边境不比咱们这边,人多眼杂,路上务必注意安全。要是真遇上麻烦,别硬扛,先保人,部件要是实在带不回来,就先回来报信,明白吗?”
张彪双手接过腰牌,攥得紧紧的,声音洪亮:“请分统放心!我保证把部件安安全全带回来!”
“去吧,让伙房给你们备点干粮和御寒的棉衣,夜里赶路冷。”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彪应了声,转身去准备。江荣廷抬头看向矿场,凿岩机的闷响、绞车的转动声混着矿工们的说话声,透着一股热闹的劲。周矿师还在跟工匠调试绞车,李玉堂在跟铁匠铺的人对账,赵亮在清点出煤量,只要排水泵的部件能顺利运回来,这个冬天,鱼白沟煤矿就能安稳出煤。
第192章 提及招安
张彪押着一车排水泵部件进鱼白沟煤矿时,天刚擦黑。马车上的铸铁部件裹着厚帆布,沾着边境的霜气,他跳下车时冻得搓手,见赵亮领着矿工在矿口候着,立马扬声喊:“赵把头,东西齐了!森木那边的工匠跟着来的,今晚就能组装!”
赵亮快步迎上来,拍了拍帆布下冰凉的机器壳子,眼里亮得很:“可算盼来了!之前弟兄们还得靠木桶往外淘,这东西一装,起码省一半力气!”
江荣廷这时从矿棚里走出来,棉袍领口沾了些煤屑,手里还捏着张矿工考勤簿,见张彪回来,只点了点头:“路上没出岔子?”
“放心,”张彪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腰牌,擦了擦上面的字,“有您这腰牌,过卡子都顺顺当当,俄人那边也没敢多盘问。就是珲春边境乱,日本人和俄国人的巡逻队碰了回面,幸好咱们绕得快。”
江荣廷嗯了声,把考勤簿递给赵亮:“让周矿师盯着组装,务必试好再用,别出安全岔子。”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李玉堂早牵着马在矿外候着,马背上搭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叠得齐整的月防务报告——五个营的巡逻记录、还有周边屯子的治安台账,一笔笔都记得清楚。
“分统,这就去都统衙门?”马翔扶着马镫问。
“嗯,舒大人那边催了两回了,早去早回。”江荣廷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马蹄踏过薄雪的地面,留下一串浅印。
宁古塔都统衙门的偏厅里,舒淇正对着份军令皱眉头,见江荣廷进来,抬手把军令往桌上一放:“你来得正好,刚接到将军府的令。”他把军令推过去,指尖在“协助俄军”四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压得稍低,“西山的红胡子,在大井山附近抢了彼得罗夫的粮车,将军府让你派些人手,跟着俄人剿匪,具体差事你跟彼得罗夫对接就行。”
江荣廷接过军令扫了眼,目光在“红胡子”三个字上顿了顿——这伙土匪在西山盘踞有些年头了,专抢商队,之前也跟巡防营交过手,枪法不算差。他捏着军令抬头,就听舒淇又补了句:“帮俄国人清匪,咱们捞不着半分好处,别让弟兄们白白折损。差不多就行,别太卖力。”
“明白。”江荣廷把军令折好揣进怀里,忽然想起张黑子的事,顺势开口:“舒大人,有件事我也想跟您提一嘴。前阵子咱们剿白熊的时候,大井山那边有个屯子,那保险队的队长叫张黑子,当时还帮着咱们领过路。”
舒淇端起茶盏抿了口,抬眼问:“哦?那人什么来头?靠谱吗?”
“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是个实在人,手下弟兄也能打——拢共一百多号人,要是能招安过来,编入巡防营,大井山那边的防务也能松快些,省得红胡子这伙人总在那附近作乱。”江荣廷说这话时,语气稳得很,仿佛张黑子手下真有百来号人似的。
舒淇手指敲了敲桌沿,琢磨了片刻:“一百多人?倒真是个数目。要是人靠谱,招安也好,我回头跟将军府递个话,看看能不能批个哨位的编制。”
江荣廷连忙应了声“谢舒大人”,又寒暄了两句关于防务的事,便转身出了衙门。刚踏上覆着薄雪的石阶,李玉堂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分统,张黑子那队明明就三十来号人,您怎么跟舒大人说一百多?”
江荣廷裹紧了棉袍,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几分考量:“三十多人?将军府能当回事吗?招安过来顶天给个棚长当,手下弟兄连口饱饭都未必安稳,还不如接着干保险队自在。”
李玉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属下懂了,您是想让张黑子凑够人手,招安后能有个正经编制,手下弟兄也能跟着沾光。”
“算你机灵。”江荣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语气郑重,“你现在就带几个弟兄去大井山,给张黑子送封信,让他赶紧往队伍里添人——不用挑多精的,只要手脚利索、愿意跟着干的就行,先把‘一百人’的架子搭起来,别等将军府问起露了馅。”
李玉堂立刻挺直身子:“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江荣廷望着李玉堂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牌,心里已转开了念头,舒淇说“别太卖力”,可俄人那边若看出敷衍,难免又生事端,得拿捏好分寸。
他翻身上马,对两个亲兵道:“走,直奔彼得罗夫的驻地,别耽搁。”马蹄再度踏碎薄雪,往城外而去。山路越走越偏,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江荣廷只把棉袍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到俄军驻地时,夕阳正斜斜挂在林梢,把营地的帐篷染成了暖黄色。哨兵认出江荣廷,没多盘问就引着他往主帐走,刚到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彼得罗夫的声音,似乎在跟手下交代什么。
“江!你来得真快!”彼得罗夫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地图,脸上堆起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正跟弟兄们说剿匪的事,你就到了。”
江荣廷目光扫过帐内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西山的位置,旁边还标注着红胡子的大致人数,显然已经做了功课。他在桌旁坐下,开门见山:“舒大人传了令,让我带些人手协助你。咱们得定个出兵时间,也好早做准备。”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彼得罗夫指着地图上的西山,语气沉了些,“那伙土匪大概有两百多人,常年盘踞在西山,抢了我们三批物资,还伤了两个弟兄。”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勾出一道线:“我把出兵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的拂晓,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红胡子最容易松劲。到时候我带一个营当主力冲在前头,你这边派些弟兄绕去山后,把他们的退路堵死。”
江荣廷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干脆:“没问题,我回去就点齐人手候着。等他们钻进来,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好!就这么定!”彼得罗夫爽快应下,又让人端来两杯热茶,“这两天你多准备准备。”
两人又聊了些剿匪的细节,江荣廷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第193章 西山剿匪
江荣廷赶在天黑前回到宁古塔驻地,径直往管带房走。推开门时,煤油灯的光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刘宝子正低头用笔在收支栏里划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骤然停住,他立刻抬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轻响:“分统,您回来了?这趟去跟俄军接洽,怎么样?”
江荣廷把肩上的厚棉袍往下扯了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简易地图,“啪”地铺在桌上,指腹按在东侧标着“松林”的位置,“那红胡子是这一带的惯匪头,手底下有二百多号人,最是狡猾。三天后拂晓出兵,跟俄军去西山剿他。到时候你带二百人绕到后山,在松树林里设伏,只做围堵别主动进攻——俄军从正面压,他一退就正好撞你手里,绝不能让他跑了。”
刘宝子放下笔,点头应下:“属下明白!我这就去跟弟兄们说,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省得临阵出岔子。”
“再让弟兄们多带斤干粮、添件厚棉衣,把金疮药和绷带都带上。”江荣廷直起身,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三天后卯时在营门口集合,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三天后的拂晓,天刚蒙蒙亮,江荣廷带着刘宝子的二百人先往西山赶,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后山的松林里。他亲自选了处背风的土坡,让士兵们检查了一遍枪栓。
“就这么着,埋伏的时候别说话。”安置好埋伏后,他拍了拍刘宝子的肩膀:“这里交给你,我去俄军阵地看看。”
刚靠近土坡下的俄军阵地,江荣廷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俄军士兵穿着深灰色的厚呢军大衣,领口和袖口缝着皮质护边,脚踩高腰皮靴,踩在雪地上稳当得很。他们整齐地站成三排,每排间隔两米,枪口都朝着红胡子盘踞的营寨方向。最前面的空地上,四挺重机枪架在铁制三脚架上,旁边两门火炮斜指天空,炮口正对着营寨的木墙,那股子肃杀气势,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些。
“江,你来得正好!再有十分钟,我们就要进攻了!”彼得罗夫见江荣廷来,笑着从腰间解下望远镜递过去,“你看,红胡子的人还在寨墙上偷懒。”
江荣廷接过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彼得罗夫已经调整了焦距,顺着镜头往营寨里望——木墙有两米多高,上面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几个土匪裹着破旧的棉袍,缩着脖子在寨墙上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下巴上一圈标志性的络腮胡,正是红胡子。
没等多久,彼得罗夫抬手看了眼怀表,突然举起指挥刀,高声喊道:“火炮准备!射击!”
“咚!咚!”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两枚炮弹拖着白色的烟迹,像流星似的砸进营寨,“轰隆”一声炸开,雪块和泥土裹着木屑飞溅到半空,土匪的喊叫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还夹杂着几声慌乱的枪响。
江荣廷心里一震——这火炮的射程至少有五里地,而且落点精准,正好砸在营寨的核心区域,他之前在吉林军营里见过的土炮,跟这俄军的火炮比起来,简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营寨里的木墙塌了大半,黑烟裹着雪雾往上冒。彼得罗夫又举起指挥刀,声音比刚才更响:“散兵线推进!”
俄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三排人迅速分成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有五六个人,间隔七八米,猫着腰往土坡上冲。他们前进时脚步很轻,时不时停下来,端起步枪朝寨墙开枪,“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把土匪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有几个土匪想从塌掉的墙口探身开枪,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俄军的子弹打了回去,只留下一声闷哼。
江荣廷看得仔细,这散兵线的打法:既不会像巡防营那样“一窝蜂往上冲”,被土匪的火力一锅端,又能保持持续压制。这战术上的差距,比装备差距更要命。
等散兵线推进到土坡下五十米处,彼得罗夫再次下令:“重机枪架设!轻机枪伴随!”
四挺重机枪立刻“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似的扫向寨墙,木墙上瞬间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几个刚探出头想反抗的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十几个端着轻机枪的士兵跟在散兵线后面,半蹲着一步步往前挪,他们的枪口始终对着寨墙后的火力点,只要有土匪的影子闪过,立刻扣动扳机,轻重机枪的火力配合得丝毫不差,把营寨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步兵集群冲锋!”彼得罗夫的指挥刀往前一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昂。
俄军的散兵线迅速收拢,两个连的士兵组成密集的冲锋阵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嘴里喊着“乌拉”的口号,朝着营寨冲过去。与此同时,那两门火炮再次开火,这次的炮弹没有砸进营寨,而是落在了营寨后面的雪地上——显然是为了防止红胡子往后山逃,这步炮协同的精准度,让江荣廷忍不住咋舌。
营寨里的土匪彻底撑不住了,红胡子提着一把驳壳枪,站在塌掉的墙口嘶吼着指挥,可俄军已经冲到了寨门口,刺刀捅进土匪身体的“噗嗤”声、土匪的哀嚎声混在一起。红胡子见大势已去,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弟,带着十几个亲信往后山跑,后山的松林里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山下的官道,只要跑出去,就能往黑龙江方向逃。
可刚跑出营寨没多远,红胡子就撞见了刘宝子的巡防营——二百个士兵早就架好了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们。刘宝子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步枪指着红胡子,高声喊:“开火!”
第194章 训练手册
“砰砰砰!”子弹瞬间扫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鲜血在雪地上晕开。红胡子见状,知道后路被断,眼睛瞬间红了,他举起驳壳枪,朝着巡防营的方向嘶吼:“跟他们拼了!”
可刚往前踏了两步,刘宝子抬手就是一枪——他早就瞄准了红胡子的胸口,子弹带着风声,“噗”地一声正中目标。红胡子闷哼一声,手里的驳壳枪“啪”地掉在雪地里,他捂着胸口,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去,下巴上的络腮胡溅满了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了半分声息。
剩下的土匪见首领被击毙,瞬间没了斗志,有的扔下枪跪在雪地里求饶,有的想往旁边的树林里躲,却被巡防营的士兵追上去按倒,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这边战斗刚结束,彼得罗夫就带着几个俄军军官过来,他拍着江荣廷的肩膀,哈哈大笑:“江!你堵得很好!红胡子根本没地方跑,你们的士兵很勇敢!”
江荣廷笑了笑,只顺着话头道:“还是你们打得好,装备和战术都厉害,我们还得好好学。”
往回走的路上,江荣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踩着积雪往前走。他想着俄军的火炮、重机枪,还有士兵们身上厚实的呢子大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厉害。
刘宝子看出他的心思,也没多问,只是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刚才跟土匪交火时,巡防营虽然赢了,要是遇到的不是土匪,而是装备精良的军队,这点装备根本不够看,到时候弟兄们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分统,”走了半路,刘宝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以后,真得弄点好装备,好好练练战术。俄军的战术,比咱们的‘排队枪毙’强太多了。”
江荣廷点点头,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西山——晨光已经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不止要练,还得想办法找路子。”他的声音很沉,却带着几分坚定,“没实力,腰杆就硬不起来。日本人和老毛子掐架,需要咱们帮忙,可等他们不需要咱们了,说不定下次枪口就对着咱们了。”
江荣廷跟着彼得罗夫回俄军驻地时,天已经擦黑。营帐里生着铸铁火炉,火苗“噼啪”舔着炉壁,把帐内烘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烤得喷香的鹿肉,还有两瓶没开封的白酒——显然是彼得罗夫早就吩咐好的。
“来,江,先喝口酒暖暖身子!”彼得罗夫亲自给江荣廷倒了杯,酒液澄澈,倒在锡杯里泛着光,“今天这仗打得痛快。”
江荣廷接过酒杯,指尖触到锡杯的凉意,却没急着喝,只是笑了笑:“都是你指挥得好。”
两人刚聊了两句,就有俄军士兵进来汇报,说战利品已经清点好了——除了红胡子抢来的粮食、布匹,还有一百多支老旧步枪,十几匹瘦马。士兵问怎么处理,彼得罗夫大手一挥:“跟江的人平分!”
江荣廷连忙摆手:“不用,这些东西你们留着吧。我倒是有件更紧要的事,想跟你讨个方便。”
彼得罗夫愣了愣,放下酒杯:“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尽管说!”
“实不相瞒,”江荣廷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迫切,“我看眼下局势紧,弟兄们缺重家伙镇场,能不能帮着寻门路买几门火炮?哪怕是二手的也行。”
彼得罗夫闻言却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那可真是没办法!现在奉天那边早把火炮全调走了,我这儿总共就剩四门,自己守着都不够用,哪儿还有门路给你买?”
江荣廷脸上的期待当即落了空,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攥了攥,声音也低了些:“这样啊……是我唐突了。”
见他这副失望模样,彼得罗夫倒有些不忍,指了指帐角的木箱:“火炮是真没有,但我能给你个别的——这东西对弟兄们练本事,说不定比几支枪更有用。”说着便转身翻箱,很快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印着俄文,还盖着俄军的小印,“这是我们俄军的练兵手册,从队列、射击到战术配合,写得明明白白,你拿回去照着练!”
江荣廷连忙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可满眼的俄文像天书似的,他一个字也不认识,脸上不由得露出些尴尬。彼得罗夫看在眼里,当即喊了声:“安德烈!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俄军制服、留着短发的年轻人走进来——正是平时跟着彼得罗夫的翻译安德烈。“上校,您叫我?”
“把这本手册翻译成中文,一字一句都要写清楚,尤其是训练的步骤和战术配合的部分。”彼得罗夫把手册递给安德烈,又补充道,“现在就译,译完直接交给江!”
安德烈应了声“是”,找了张木桌坐下,从怀里掏出纸笔就忙活起来。帐内只剩下炉火的声响和安德烈写字的“沙沙”声,江荣廷端着酒,偶尔抿一口,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安德烈笔下的字迹上,心里按捺不住地期待。
约莫一个时辰后,安德烈终于译完了,把译好的手册递过来——字迹工整,还把原来俄文里的战术示意图,用简单的线条重画了一遍,标上了中文注解。江荣廷接过来翻了两页,从队列训练的“齐步走要领”,到射击时的“三点一线瞄准法”,再到散兵线推进的“间隔距离”,写得明明白白,他越看越高兴,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彼得,这太感谢你了!”江荣廷攥着手册,语气里满是激动,“有了这个,我那弟兄们的训练就能上正轨了!”
“光有手册可不够。”彼得罗夫笑着说,“这里面有些战术配合,光看字可能不懂。我让瓦西里去你那儿指导两天,他最懂这些训练的门道,让他带带你的人,保证比你自己看手册强。”
江荣廷连忙起身道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彼得你想得这么周到!”
两人又喝了两杯酒,聊了些训练的细节,江荣廷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他心里惦记着手册,想赶紧回去安排抄写,好让弟兄们早点用上。彼得罗夫也没多留,亲自送他到帐门口,还叮嘱:“我让瓦西里后天一早就过去,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跟我说!”
第195章 整军训练
江荣廷应着,翻身上马,手里紧紧攥着译好的手册,生怕被风吹走。夜色里,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格外清晰,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先找刘绍辰——让他带着人把手册抄个五份,然后召集管带们开会,把手册发下去,再让瓦西里指导训练……越想越觉得有盼头,连寒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疼了。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刚回到碾子沟,就直奔会房。刘绍辰正趴在桌上整理剿匪的报告,见江荣廷进来,连忙起身:“分统,您回来了!”
“绍辰,别忙那些了,先办件要紧事。”江荣廷把手册递过去,“你赶紧找两个写字好的弟兄,把这本手册抄五份,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要抄清楚,尤其是训练步骤和战术配合的部分,不能有半点差错。”
刘绍辰接过手册翻了两页,眼睛立刻亮了:“这是俄军的练兵手册?太好了!分统您放心,我现在就找人抄!”
江荣廷点点头,又叮嘱:“抄的时候多备点纸,后面可能还要再抄些,分发给哨官们。”说完,他又去找庞义。
“庞义,你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各营,七天后早上辰时,到会房开会。”江荣廷说,“刘宝子、范老三、朱顺、马翔、吴海峰,一个都不能少,就说有重要的训练差事要安排。”
庞义连忙应下:“是!大哥,我这就派人去!”
瓦西里到碾子沟那天,江荣廷没让手下人去接,自己亲自站在沟口等——毕竟是揣着真本事的,又是来教弟兄们练兵的,礼数得做足。人一到,江荣廷先领着去了营里的饭堂,特意备了俄式红菜汤,再配上本地的烧酒,席间没多谈别的,只反复说“往后训练的事,就全仰仗少校了”。
酒过三巡,江荣廷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语气诚恳:“这是点心意,少校在这儿住得、用得要是不称手,尽管开口。主要是弟兄们底子薄,还得您多费心,把真东西教给他们。”瓦西里看了眼银票数额,略一推辞便收下了,只说“会尽力”。
接下来的两天,江荣廷一边等着刘绍辰抄手册,一边陪着瓦西里熟悉巡防营的训练场地。瓦西里也不客气,一到就跟着江荣廷去了校场,看了看士兵们的队列训练,又看了看射击的靶子,时不时提些建议——比如队列训练时要注意“步幅统一”,射击时要“先瞄准再扣扳机”,说得都在点子上。
七天后,辰时一到,刘宝子他们几个人准时到了营部。营部的屋子不大,中间生着个炭盆,五个管带围着炭盆坐下,刘宝子刚剿完匪,脸上还带着点风尘;范老三穿着件新的棉袍,手里揣着个暖炉,一副悠哉的样子;朱顺、马翔、吴海峰也都坐定,等着江荣廷说话。
江荣廷见人来齐了,从怀里掏出五本抄好的手册,往桌上一放:“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训练的事。这是俄军的练兵手册,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瓦西里还特意来指导咱们,现在每人一份,拿回去好好看。”
五个人连忙接过手册,翻着看了起来,刘宝子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上面写得真细!连怎么握枪都写了,比咱们以前瞎练强多了!”
“不光要看,还要照着练。”江荣廷的语气沉了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从今天起,你们手下的弟兄,日常训练全按这个手册来——队列、射击、战术配合,一点都不能含糊。瓦西里少校这两天会跟着指导,你们有不懂的就问他,别自己瞎琢磨。”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你们别觉得这手册是随便来的,瓦西里少校可是正经军校出身,‘压力山大’军校毕业的!人家那军事底子,比咱们自己瞎摸索十年都管用。”
“江管带,”一旁的瓦西里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严谨的纠正,“是亚历山大军官学校,名字可不能错。在我们俄国,这所学校专出步兵和骑兵的基层指挥官,教的都是实打实的战场指挥本事。”
江荣廷愣了下,随即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啊,管它是‘压力山’还是‘亚历山’,总之是沙俄最厉害的陆军军校!你们别纠结名字,重点是好好跟着学,把真本事学到手。”
这话刚落,朱顺便皱着眉问:“分统,那咱们以前的训练方法,就不用了?”
“不用了。”江荣廷说,“以前那套太糙,跟俄军比起来差太远。咱们要练,就练真本事,不然下次遇到硬仗,还是得吃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营里的打千礼取消。别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不是什么军爷。我以前就是粮行的伙计,你们呢?宝子是放牛的,庞义是金工,马翔是长工,都是苦出身,没必要弄那些等级规矩。”
这话刚说完,范老三就笑着插了嘴:“分统,您可别把我带上!我可是地主出身,根正苗红,跟你们这些‘苦出身’不一样!”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刘宝子笑着捶了范老三一下:“三哥!怎么不回家收租去?”
范老三也不恼,笑着说:“收租哪有跟着分统干痛快?咱们这是跟着分统奔前程呢!”
江荣廷看着众人笑闹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弟兄们不分出身,拧成一股绳。等笑声歇了,他才接着说:“装备的事你们不用愁,我会想办法。但眼下,训练必须抓紧,手册你们拿回去后,再分发到每个哨官手里,让他们也照着练,到时候我会去校场检查,谁要是练得不好,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朱顺他们几个立刻收了笑,齐声应道:“是!分统!保证照办!”
江荣廷看着他们手里的手册,又看了看他们坚定的眼神,强军之路,就要从这本手册开始了。
第196章 年关将近
碾子沟的年味儿是从腊月廿三那天飘起来的。会房院那棵老槐树,被亲兵们绕着树干缠了圈红绳。伙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炖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满街都是,连巡逻的士兵都忍不住多吸两口。有两个年轻的兵,嘴里哼着“正月里来是新年”的东北小调,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眼瞅着就到年关了,谁心里不盼着能歇两天,喝口热酒。
江荣廷站在屋门口换马靴,脚边放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给森木带的干货。他这次去的事,就是跟森木提提买火炮的事,训练的事落实了,就差这硬家伙了。
“分统,门外有人找您,说是三姓巡防营左营的帮带,叫张黑子。”亲兵快步跑进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张黑子才接受招安的,他哪里见过。
江荣廷系靴带的手顿了顿,直起身,把布包往门边的桌上一放:“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就听见棉门帘“哗啦”一声响,张黑子掀帘走了进来。身上穿的是新做的巡防营制服,肩膀上挎着个粗布袋子,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实在:“荣廷!给你添麻烦了!托你的福,这帮带的事才算落定。”
“张大哥客气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江荣廷侧身让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外面风大,冻坏了吧?”
张黑子笑着摆手,把布袋子拎起来,递到江荣廷面前,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年根底下,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从山里拿了点粗货,给你拜个早年,也谢谢你的帮衬。”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了布袋子。先是两张整张的狐皮,展开一看,毛色油亮,摸着手感厚实,没有一点杂毛,连狐尾都完整:“这是上个月弟兄们进山打的,毛密。给弟妹做件衣服。”接着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梨木盒,打开来,里面各放着一支山参,参须子完整,参体粗壮,一看就有十几年的年头:“这参是老参了,我让山里的老把头看了,说泡药酒、炖汤都好。你平时带兵累,操心的事多,补补身子正好。”
江荣廷连忙伸手推回去,语气诚恳:“张大哥,你这就见外了。你刚招安,日子也不宽裕,这些东西太金贵,我不能要。再说,你能来,我就高兴了,还带什么礼?”
张黑子却不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双手按住布袋子,语气有点急:“荣廷,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张黑子以前没人瞧得起,是你肯给我机会,让我带着弟兄们走正道,这份情我记在心里。这些东西都是山里采的、打的,又不是我花钱买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江荣廷看着他泛红的脸,知道张黑子的性子直,再推辞就伤感情了。他朝屋外喊了声,亲兵连忙过来,江荣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把这些收进里屋,小心点放,别弄坏了。”然后笑着对张黑子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替我家那口子谢谢你。快给张大哥倒杯热茶。”
亲兵很快端来两杯热茶,还摆上一碟冻梨。黑黢黢的,咬一口甜滋滋的,带着股冰碴儿;张黑子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热茶下肚,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你这儿舒坦,左营那边的屋子还没收拾好,晚上睡觉都透着风。”
江荣廷点点头,拿起个冻梨,用手掰成两半:“在我这拿点松木过去,把屋子的窗户糊严实,不然冬天没法住。”
张黑子连忙道谢,忽然瞥见桌上的蓝布包,好奇地问:“荣廷,你这是要出门?包里装的是啥?”
“打算去吉林一趟,”江荣廷指了指布包,“里面是给日本人森木带的山货,我想跟他谈谈,看看能不能买两门炮,再弄点弹药。”
张黑子沉默了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荣廷,要说装备,三姓前营倒是不差,有不少新步枪,你知道他们那装备是哪儿来的吗?”
江荣廷挑了挑眉,心里纳闷:“将军府给批的新装备?我怎么没听说将军府有多余的枪械拨下来?”
“哪儿是将军府批的哟!”张黑子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子说,“前营的路子野得很,托人弄了个‘军用采伐许可’,咱们三姓那边山多,尤其是松木,是做工事的好料。都偷偷用马队运到边境——日本人在那边收木头,给的价不低,卖的银子直接抵的军火。”
“卖给日本人?”江荣廷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惊讶,“日本人缺木头?”
“可不是嘛!”张黑子点头,“日俄在这边打了快一年了,日本人要修战壕、搭兵帐,还得用木头铺临时铁轨运物资,哪样都缺木头。”
江荣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忽然亮堂起来。碾子沟周边也有山林,就在后山,虽说不如三姓那边的林子密,但也有不少松木和桦木,之前因为没人管,有些附近的农户偶尔会去砍两棵烧火,要是能弄个“军用采伐许可”,把那片林子规整起来,专门伐木卖给需要的人,岂不是一笔进项?
张黑子看他若有所思,又补充道:“不过那‘军用采伐许可’不好弄。得托硬关系,还得给上面塞点好处,不然根本批不下来。”
江荣廷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等年后从吉林回来,再找舒淇提一提,要是能把许可弄下来,找些附近没活干的农户——那些农户冬天没地种,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伐木,给点工钱,既能创收,又能让大伙有活干,一举两得。
两人又聊了会儿,从左营的粮草说到年后的巡逻路线,聊着聊着,日头就偏西了,屋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檐角的冰棱子也没那么亮了,映着地上的积雪,泛着冷光。
张黑子起身告辞,江荣廷送他到院门口。张黑子翻身上马,动作麻利,他勒住马缰绳,又回头朝江荣廷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荣廷,年后我再来看你!祝你去吉林顺顺利利,能把火炮买回来!”
江荣廷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借你吉言!路上慢着点。”
看着张黑子的马队渐渐走远,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江荣廷才转身回屋。
第197章 团团圆圆
江荣廷刚转身回屋,就见刘绍辰抱着个账本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分统,今年的年账本我核完了,给您送过来。”
江荣廷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又让亲兵添了杯热茶:“坐,先暖和暖和。今年收支怎么样?”
刘绍辰端过茶杯焐着手,翻开账本,报得仔细:“收入这边,金矿是大头,今年出金稳定,算下来有三十五万两;煤矿这边毕竟刚开,就一千二百两;粮行和布庄的商贸,净赚两万八千两;还有将军府批的军饷,是三万五千两。这几项加起来,总共有……”他顿了顿,又算了一遍,“总共是三十九万四千二百两白银。”
江荣廷点点头,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支出呢?”
“支出也得跟您说细点。”刘绍辰翻到另一页,语气沉了些,“军费最多,将士们的饷银、抚恤金、步枪、弹药,一共花了十万六千两;金矿、煤矿的成本,包括维护、工具的钱,是六万一千两;打点上面的关系,还有给金工和农户发的补助,算在民生里,一共八万八千两;剩下的杂项,比如伙房的柴米油盐、亲兵的笔墨钱,是一万六千两。总支出加起来,是二十七万一千两。”
江荣廷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打点与民生”那项上,眉头松了松:“过冬粮都发下去了?”
“都发了,家家户户都来领了,没落下一户。”刘绍辰点头,“就是煤矿那边,明年开春得添两台新绞车,不然效率上不去,到时候成本可能得再加些。”
正说着,庞义掀帘进来,见两人在看账本,便站在一旁等。江荣廷合上账本,抬头看向两人:“过年的事,我得跟你俩先说一下。”
他先看向庞义:“庞义,年前你再带着人把碾子沟的巡逻路线查一遍,尤其是后山那片林子,年后我从吉林回来,可能要规整那片林子。还有将士们的冬训,别因为过年就松了,每天照旧,就是除夕那天可以歇半天,让伙房多做两个菜。”
庞义沉声应下:“放心,大哥,保证万无一失。”
江荣廷又转向刘绍辰:“年后你去跟附近的农户聊聊,就说咱们要组织伐木,管饭还开工钱,愿意来的都登记上——优先找那些家里没地、冬天没活干的,让大伙能多挣点钱。”
“好嘞,分统,这些事我都记下来了,年后一准办妥当。”刘绍辰把话都记在心里。
吩咐完正事,天已经擦黑了。江荣廷回府上换了身便服,吴佳怡正抱着靖安坐在暖炉边,小家伙穿着件红棉袄,小手抓着吴佳怡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江荣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靖安接过来,小家伙立马攥住他的手指头,咯咯地笑。“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吴佳怡。
“早收拾好了,就等你了。”吴佳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
江荣廷点点头,抱着靖安,吴佳怡提着个装着衣物和给老丈人带的干货的包袱,一行人出了院门。亲兵已经备好马车,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垫,还放了个小暖炉。江荣廷先把吴佳怡扶上车,再小心地把靖安递过去,自己才撩帘坐进来。
马车缓缓驶动,偶尔有农户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还能听到隐约的狗叫声。靖安靠在吴佳怡怀里,好奇地扒着车帘往外看,小脑袋跟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吴佳怡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对江荣廷说:“这孩子,白天玩得欢,一坐车就困。”
江荣廷伸手摸了摸靖安的小脸蛋,温声道:“让他睡吧,到了客栈再叫他。”
马车走了五天,才到吉林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见是江荣廷的马车,连忙放行。进了城,街上不少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偶尔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嘴里喊着“过年啦”。
德盛粮行就在城中心的大街上,江荣廷远远就看到粮行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吴德盛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身上穿件藏青色的棉袍。
马车刚停下,吴德盛就快步走过来,掀开帘子一看,先看到吴佳怡怀里睡着的靖安,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可算到了!我从下午就开始等,生怕你们路上冻着。”
江荣廷跳下车,扶着吴佳怡下来,又小心地把靖安抱在怀里:“让爹久等了,路上雪厚,走得慢了点。”
“不慢不慢,安全到了就好。”吴德盛接过吴佳怡手里的包袱,引着他们往里走,“屋里早烧好了暖炉,就等着你们来了。”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吴德盛让下人把靖安抱到里屋的小床上睡,又给江荣廷和吴佳怡倒了热茶。吴佳怡喝了口茶,暖和过来,就跟父亲聊起路上的事,江荣廷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话,屋里的气氛格外温馨。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吃过早饭,就去了森木的商行。森木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见江荣廷进来,连忙起身鞠躬:“江先生,新年好!没想到你会来,快请坐。”
江荣廷坐下,开门见山:“森木先生,这次来,是想跟你问问火炮的事。我这巡防营就差两门火炮和些弹药,你看能不能帮忙弄到手?”
森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给江荣廷倒了杯茶,叹了口气:“江先生,不瞒你说,火炮的事,我真的帮不上忙。现在军方对火炮管控得特别严,别说两门,就是一门,也很难弄出来——所有的火炮都得优先供给前线,我这边根本拿不到货。”
江荣廷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没太失望,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弄不到,那就算了,不碍事。”
“实在抱歉。”森木有些过意不去,“要是以后管控松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了,新年快到了,我这里有些日本的点心,你带回去给夫人和孩子尝尝吧。”
江荣廷谢过森木,接过点心,又聊了几句过年的习俗,便起身告辞了。
除夕那天,吴佳怡和厨房的人一起忙活年夜饭,炖肉的香气、饺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江荣廷陪着吴德盛在下棋,靖安在旁边爬来爬去,偶尔抓起一颗棋子往嘴里送,被吴德盛笑着抢下来,塞给他一个剥好的橘子。
晚上,年夜饭端上桌,满满一桌子菜:炖得软烂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鱼、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吴佳怡特意给靖安做的鸡蛋羹。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吴德盛给江荣廷倒了杯酒,笑着说:“今年最高兴的就是你们能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好。”
江荣廷举起酒杯,跟吴德盛碰了碰:“爹,等明年我接您去碾子沟住几天。”
“好,好!”吴德盛笑得眼睛都眯了。
靖安坐在吴佳怡怀里,吃着软烂的饺子馅,小嘴巴吃得鼓鼓的,偶尔发出“啊”的一声,惹得全家人都笑起来。窗外,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天空,炸开一片绚烂的花火,映得屋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守岁的时候,吴德盛给靖安包了个大红包,放在他的小口袋里。靖安困得不行,靠在吴佳怡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红包的一角。江荣廷看着妻儿,又看了看身旁的岳父,这年,有家人在,就是最好的年。
第198章 春启伐木
江荣廷带着妻儿从吉林返程,马车刚进碾子沟,就见刘绍辰站在会房院外的老槐树下等候。车帘掀开,江荣廷先抱靖安下车,刘绍辰连忙上前,笑着拱手:“分统,您可算回来了!都等着您回来定伐木的事呢。”
江荣廷点点头,把靖安递给迎上来的丫鬟,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伐木的关键在‘军用采伐许可’,你现在就拟份申请文书,理由往‘修缮兵营、加固哨卡’上靠,顺便提一句‘自用有余时少量外销,贴补军费缺口’,这样舒副都统那边好批。”
刘绍辰应了声“好”,立刻到外间桌前铺纸磨墨。江荣廷坐在里屋的暖炉边,又补充道:“再加一条,申请采伐税减免。就说这批木材是军用,不图盈利,要是按3%的税率缴,反而加重军费负担,求舒副都统把税率降到0.5%,能省不少银子。”
刘绍辰笔尖一顿,抬头笑道:“分统想得周全,这税一降,每年至少能省三百两。”他麻利地写完文书,反复核对几遍,确认措辞恳切又不失分寸,才递到江荣廷面前。
江荣廷接过一看,文书里把修缮兵营的紧迫性、哨卡加固的必要性写得明明白白,外销补军费的说法也留了余地,既不张扬又合情理。他满意地点头:“就按这个递,你亲自去宁古塔一趟,见了舒副都统,多说几句咱们护防区的难处,他心里有数,不会卡咱们。”
次日一早,刘绍辰带着文书启程。江荣廷没闲着,叫人把王猛找来——王猛早年在山场子待过,认识不少懂伐木、会看林子的老手,是个靠谱的汉子。
王猛很快赶来,身上还沾着训练的汗味,见了江荣廷就拱手:“分统,您找我有事?”
江荣廷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递给他一碗热水:“喝口暖暖身子。我打算开后山的林子伐木,你在山场子认识的老手多,帮我请几个过来——要懂怎么选树、怎么伐不毁林,还得会安排人手,别到时候乱砍一通,反而惹麻烦。”
王猛眼睛一亮,放下碗就说:“分统放心!我认识三个老把头,都是在牡丹江伐了半辈子木的,选树、下斧、捆木排样样精通,我这就让人去请,最多三天,保准把人带来。”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请人的时候说清楚,管饭管住,每月给五两银子,要是能把伐木的规矩立起来,年底再给分红。”
王猛笑着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送信。接下来的三天,江荣廷每天都去后山查看——后山的林子不算密,但松木、桦木长得结实,都是做兵营梁木、哨卡栅栏的好料,偶尔还有几棵百年老树,能做些精细的木工活。他让人在林子边缘画了道线,叮嘱后续伐木只在划线内进行,别往深处砍,免得破坏水源和山民的猎场。
第三天傍晚,刘绍辰从宁古塔回来,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许可文书,脸上带着笑:“分统,成了!舒副都统看了文书,当场就批了,还说咱们护防区辛苦,税也降到0.5%。”
江荣廷接过许可文书,见上面盖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红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把文书收好,王猛就带着三个把头来了——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周,脸上满是皱纹,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一个叫老秦,一个叫老吴,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就沉稳干练。
周老汉见到江荣廷,连忙拱手:“小老儿周大山,见过江分统。王兄弟说您要开林子伐木,还请咱们来帮忙,小老儿们就特意赶过来了。”
江荣廷起身迎上去,给三人倒了热茶:“周把头辛苦了,你们是行家,往后伐木的事,还得靠你们多费心。咱们的规矩是:只伐成材的树,小树留着长,每伐十棵,补种三棵树苗,不能把林子砍秃了;伐木的弟兄们要按规矩来,不许私藏木料,更不许偷砍山民的树。”
周大山点点头,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分统这规矩好,砍树得留根。小老儿们在山场子时就这么干,保证把林子管得妥妥帖帖。”
江荣廷听得仔细,又问:“人手方面,你看需要多少人?怎么安排?”
“初期一百人足够了。”周大山掰着手指算,“二十人清林选树,五十人伐木,二十人把木料运到山下的场子,剩下十人管工具、看场子,等后续木料多了,再添人运木排也不迟。”
江荣廷当即拍板:“就按你说的来。人手让刘绍辰从之前登记的农户里挑,工具方面,斧头、锯子、绳子都让铁匠铺赶制,你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备。”
接下来几天,伐木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刘绍辰从登记的农户里挑了一百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个个都干劲十足。铁匠铺连夜赶制了五十把斧头、三十把锯子,还编了二十捆结实的麻绳,都送到了山下的临时场子。
开工那天,江荣廷特意去了后山。周大山带着弟兄们先在林子口摆了桌供品,点上香,对着山林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山神爷保佑,咱们砍树留根,补种树苗,不扰您的清净,求您让弟兄们平平安安,木料顺顺利利。”
拜完山神,周大山一声令下,弟兄们立刻忙活起来。清林的汉子们拿着镰刀,把林子里的杂枝乱草割得干干净净,开出一条条小道;选树的人手里拿着红漆,在碗口粗以上的树上画圈;伐木的汉子们两人一组,一人扶锯,一人拉绳,随着“吱呀”的锯木声,一棵棵松树、桦树应声倒地。
江荣廷站在一旁看着,见周大山来回巡查,时不时纠正弟兄们的姿势:“下锯要靠下,别太高,不然木料浪费了;拉绳要稳,别让树倒偏了,砸着旁边的树!”老秦和老吴也没闲着,一个盯着运木料的汉子,让他们把木料按粗细分类堆放,一个检查工具,把钝了的斧头、锯子挑出来,让人送去磨。
到了中午,伙房送来热腾腾的馒头和炖菜,弟兄们围着暖炉吃饭,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刘绍辰那边,已经跟吉林的几家木行联系好了,每月送两百棵木料过去,每棵二两银子,月底就能拿到第一笔货款。
第199章 三姓布庄
过年的时候吴佳怡心里就盘算着扩张粮行和布庄的事。之前听吴德盛提过,三姓城是周边屯子的商贸聚集处,粮价时高时低,布庄却只有一家“兴顺布庄”独大,百姓买布挨高价,正是开分店的好地方。
正月刚过,吴佳怡就派老伙计陈福去三姓筹备。陈福懂进货、会管账,还能镇住场子,是吴佳怡最信任的人。出发前,吴佳怡特意叮嘱:“粮行先稳着来,按碾子沟的价走,别抬价也别压价,让百姓知道咱们德盛是实诚买卖;布庄多进些松江布和粗棉布,都是百姓常用的,咱们不赚黑心钱,就赚个薄利多销。”
陈福领了吩咐,带着五个伙计、两车粮食和三车布料直奔三姓。到了地方,在城西街找了个宽敞的铺面,前院当店铺,后院住人,花了三天收拾妥当,“德盛粮行”和“德盛布庄”的招牌一挂,二月初六那天正式开业。
开业当天,吴佳怡特意从碾子沟派来两个会算账的伙计帮忙,还准备了小份的粮食当赠品。粮行这边,陈福按市价卖粮,买满一斗就送半斤小米,引得不少百姓排队;布庄那边更热闹,比兴顺布庄便宜,布样又多,红的、蓝的、素色的摆了满满两排货架,周边屯子的媳妇、姑娘们听说了,都挎着篮子赶来,挤得布庄里水泄不通。
“这松江布真软和,给我扯两丈!”一个穿蓝布衫的媳妇拿着布料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三尺粗棉布,给娃做条裤子!”一个老汉递过铜钱,眼睛盯着货架上的素色布,还想给老伴也扯一块。
陈福忙前忙后,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伙计们也手脚麻利地扯布、打包、收钱,从早忙到晚,布庄里的松江布卖出去大半,粗棉布更是只剩两匹,粮行的小米也送出去了十几斤。关店后,陈福算了算账,第一天就赚了三十多两,比在吉林的分店开业当天还多。
可这热闹劲儿,却惹恼了兴顺布庄的张掌柜。张掌柜名叫张万发,在三姓开布庄二十年,靠着跟官府交好,把其他想开店的布商要么挤走,要么逼得关门,独占了三姓的布市,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布料价格说涨就涨,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德盛布庄开业的第二天,张万发就派伙计去打听。伙计回来报信,说德盛布庄的布料又好又便宜,还送小礼物,百姓都往那边跑,兴顺布庄一整天只卖出去三尺布。张万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茶水溅了一地:“一个外来的布庄,也敢在三姓抢我的生意?真是活腻了!”
他当即叫来了疤脸——疤脸是三姓有名的地痞,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平时靠收保护费过活,跟张万发素有往来,张万发给点银子,他就帮着收拾不听话的商户。
“疤脸,城西新开了家德盛布庄,抢了我的买卖,你去给我警告警告他们,让他们要么把价格涨到跟我一样,要么卷铺盖滚出三姓,不然,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张万发摸出五十两银子,扔在疤脸面前。
疤脸捡起银子,掂量了掂量,脸上的刀疤跟着扯了扯,笑得一脸横肉:“张掌柜放心,这点小事交给我,保准让他们服服帖帖的!”
当天下午,疤脸带着两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进德盛布庄。此时布庄里还有几个顾客在选布,见疤脸几人进来,都吓得不敢说话,悄悄往后退了退。
陈福正在算账,抬头见是三个地痞,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站起身,拱了拱手:“几位爷,是来买布?咱们这儿布料齐全,价格公道。”
疤脸斜着眼扫了扫货架,伸手扯过一匹松江布,用力一拽,布料被撕出个口子,他却满不在乎地扔在地上:“买什么布!老子是来告诉你,你这布庄要么和兴顺的价格一样,要么关张!”
陈福脸色一沉,捡起地上的布料,语气依旧平稳:“这位爷,做生意讲究公平竞争,我们德盛布庄薄利多销,没碍着谁的事,价格是东家定的,我做不了主,也不能随便涨价。”
“哟,还挺硬气!”疤脸身后的小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陈福,“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在三姓,我大哥说一,没人敢说二,你敢不听?”
陈福侧身躲开,眼神冷了下来:“我不管你们是谁,我们德盛布庄开门做买卖,凭的是良心,不是谁的威胁。”
顾客们见气氛不对,都悄悄溜了出去。疤脸盯着陈福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拍了拍陈福的肩膀:“行,有种!你等着,早晚让你知道,在三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说完,带着两个小弟摔门而去。
伙计们都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陈掌柜,他们会不会真来闹事啊?咱们还是跟东家说说,涨价吧?”
陈福摇了摇头,把撕坏的布料叠好:“东家信任我,让我来管这布庄,我不能让她失望。再说,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没做错什么,怕他们干什么?咱们多留个心眼,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门闩插紧,真来了,咱们再想办法。”
他让伙计们把剩下的布料都搬到后院的仓库,锁好门,又把收银台里的银子换成铜钱,藏在床底下,前院只留几匹普通的粗棉布摆着。晚上关店后,陈福让两个伙计守在前院,自己和另外三个伙计守在后院,手里都拿了根木棍,一夜没敢合眼。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疤脸的狠劲。后半夜,月亮躲进了云层,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几声狗叫传来。突然,前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
陈福心里一紧,喊上伙计们拿着木棍冲出去。只见前院里,疤脸带着十几个地痞,手里拿着斧头、棍子,正在砸柜台——红木柜台被劈成了两半,货架被推倒,布料散落一地,几个地痞还在使劲踩地上的布料,嘴里骂骂咧咧:“砸死你们这些外来户!”
“住手!”陈福大喝一声,带着伙计们冲上去。可地痞们人多势众,手里还有家伙,伙计们刚冲上去,就被地痞们打倒在地,一个伙计的胳膊被斧头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
疤脸走到陈福面前,一脚把他踹倒,用脚踩着他的胸口,恶狠狠地说:“陈掌柜,白天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我现在告诉你,不用你涨价了,给我滚出三姓!不然,下次就不是砸店了,是砸你们的骨头!”
说完,他又指挥地痞们砸了一阵,直到前院一片狼藉,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福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满地的狼藉——柜台碎了,货架倒了,布料被撕的撕、踩的踩,伙计们有的受伤,有的坐在地上叹气,眼里满是委屈。他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刚开起来的布庄就遭了劫,气的是张万发仗势欺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第200章 报官无门
陈福看着满地狼藉的布庄,心里又急又怒。天亮后,他先让伙计去医馆包扎伤口,自己则揣着被撕烂的布料,直奔三姓副都统衙门报案。
衙门门口的差役见他一身尘土,还提着碎布料,斜着眼问:“你是来干啥的?衙门不是菜市场,没事别瞎闯。”
陈福连忙拱手,语气急切:“差爷,我是城西德盛布庄的掌柜,昨晚我们布庄被地痞砸了,柜台被劈了,布料全毁了,还伤了人,求您通融下,让我们见见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差役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地说:“砸店?有证据吗?谁砸的?你看见人了?没凭没据的,就敢来衙门告状,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大人还忙得过来吗?”
陈福赶紧把布料碎片递过去:“这就是证据!昨晚砸店的是疤脸带的人,三姓谁不知道疤脸跟兴顺布庄的张万发交好?肯定是张万发让他们来的!”
“哦?你说是张掌柜指使人的,有凭证吗?”差役接过碎片,随手扔在一边,“疤脸是地痞,说不定是你得罪了他,他才找你麻烦,跟张掌柜有啥关系?没有真凭实据,大人不会受理的,你还是回去吧。”
陈福还想争辩,差役却不耐烦地挥手:“别在这耽误工夫了,再闹,我就以扰乱衙门秩序抓你!”说着就要推他。
陈福知道,这差役肯定是收了张万发的好处,故意刁难。他咬着牙,转身离开衙门,心里凉了半截——官官相护,报官这条路走不通了。
回到布庄,伙计已经把受伤的同伴送回医馆,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陈福深吸一口气,对一个机灵的伙计说:“你快去碾子沟,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东家,说张万发派地痞砸了咱们的店,报官还没人管,让东家赶紧拿主意。”
伙计不敢耽搁,牵了匹快马就往碾子沟赶。两天后,吴佳怡收到信,气得手都抖了,立刻拿着信去找江荣廷。
江荣廷正在看刘绍辰送来的伐木账本,见吴佳怡脸色不好,连忙放下账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佳怡把信递给他:“你看!三姓的布庄被砸了!张万发派地痞去威胁,陈福没服软,他们就半夜去砸店,柜台砸了,布料毁了,还伤了伙计!陈福去报官,衙门说没证据,不受理!”
江荣廷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好一个张万发,好一个三姓衙门!真是欺行霸市啊!”他站起身,朝门外喊:“李玉堂!”
李玉堂很快赶来,一身劲装,腰间别着枪:“分统,您叫我?”
“三姓的德盛布庄被人砸了,是兴顺布庄的张万发指使的,报官没人管。”江荣廷语气冷硬,“你带二十个弟兄,立刻去三姓,给我把这事解决了!第一,把砸店的地痞抓起来,让张万发赔偿损失;第二,把陈福他们安顿好,布庄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能耽误做生意!”
李玉堂眼神一凛,拱手应道:“分统放心,我这就出发,保证把事办妥!”他转身就去点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二十个亲兵,骑着快马往三姓赶。
江荣廷看着李玉堂的背影,对吴佳怡说:“你别担心,玉堂办事牢靠,不会让陈福他们受委屈的。”
吴佳怡点点头,心里的火气消了些:“我就怕张万发背后有人,玉堂去了会吃亏。”
“背后有人又怎么样?”江荣廷冷笑一声,“还能没了王法了,真要是有硬茬,我亲自去三姓,跟他们说道说道!”
李玉堂带着亲兵,日夜兼程,三天就到了三姓。他没先去布庄,而是先找了个客栈,让亲兵们歇脚,自己则换了身便服,去城西摸清情况。
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德盛布庄被砸的事,有人说张万发心黑,垄断布市还不让别人开店;有人说疤脸下手狠,半夜砸店跟强盗似的;还有人说陈福硬气,没被吓住。
他绕到兴顺布庄门口,见布庄里人来人往,张万发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脸上满是得意。李玉堂没进去,转身往德盛布庄走。
到了布庄,陈福见李玉堂来了,连忙迎上去:“李爷!您可来了!东家还好吗?”
“东家很好,分统派我来处理这事。”李玉堂看了看满地狼藉,眉头皱了皱,“砸店的地痞是谁带的头?现在在哪?”
“是疤脸带的人,听说他平时住在城南,身边总跟着十几个小弟。”陈福连忙说,“张万发肯定是主谋,可咱们没证据,衙门又不管……”
“不用衙门管,咱们自己管。”李玉堂打断他,“你先找工匠修柜台、补货架,缺的布料我让人从碾子沟运过来,生意不能停。我现在就去抓疤脸,让他指认张万发。”
他留下五个亲兵帮着收拾布庄,自己带着剩下的亲兵,直奔城南。疤脸正带着几个地痞喝酒,地上扔满了酒坛。李玉堂一脚踹开院门,亲兵们立刻围上去,举着枪大喝:“不许动!”
地痞们吓得酒都醒了,疤脸刚想起身,就被一个亲兵用枪顶住了脑袋。“你、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疤脸色厉内荏地喊。
“老子是宁古塔巡防营的。”李玉堂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德盛布庄是不是你砸的?谁让你去的?”
疤脸心里一慌,却还嘴硬:“是我砸的!跟别人没关系,你要抓就抓我!”
“没关系?”李玉堂冷笑一声,一脚把他踹倒,“你一个地痞,敢平白无故砸德盛的店?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绑去巡防营,让你尝尝军法的滋味!”
亲兵们也上前,对着地痞们拳打脚踢。疤脸被打得嗷嗷叫,终于撑不住了:“我说!我说!是兴顺布庄的张万发让我去的!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威胁德盛布庄涨价,不然就砸店……”
第201章 背后有人
李玉堂让人把疤脸绑起来,带着他直奔兴顺布庄。此时张万发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李玉堂带着一群挎枪的亲兵进来,还绑着疤脸,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强装镇定:“这位官爷,您是来买布还是办事?”
“办事。”李玉堂把疤脸推到他面前,“你认识他吗?是你派他去砸德盛布庄的吧!”
张万发眼神闪烁,一口否认:“我不认识他!这位官爷,您可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他说不定是想攀咬我,减轻自己的罪!”
疤脸急了:“张掌柜!你不能不认啊!是你给我银子让我去的,你还说……”
“住口!”张万发厉声打断他,又对着李玉堂陪笑,“这位爷,您看他就是个疯子,满嘴胡话。我兴顺布庄开了二十年,从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您可别被他骗了。”
李玉堂盯着张万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张掌柜,你是不是觉得,三姓衙门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德盛布庄是江分统开的。你敢动他的人,就该想到后果。”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威压:“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赔偿德盛布庄的所有损失,还有受伤伙计的医药费,再公开给陈掌柜道歉;第二,我把你和疤脸一起押回碾子沟,让江分统亲自审你,你自己选吧。”
张万发心里咯噔一下——江荣廷的名声他早有耳闻,那是个硬茬,真要是被押过去,自己这点家底和手段根本不够看。可他刚要梗着脖子反驳,眼角扫过被亲兵按得死死的疤脸,突然改了主意,脸上瞬间堆起慌乱的神色,双手连连摆动:“官爷!官爷息怒!是我糊涂!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他扑通一声朝着李玉堂的方向虚跪半步,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颤抖:“您说的是,赔偿、道歉,我都应!都应!德盛布庄的损失我连夜核算,明天一早就把银子送过去,至于给陈掌柜道歉,我亲自登门,怎么赔罪都听他的!”
李玉堂眉梢微挑,盯着他看了片刻——张万发刚才还硬气十足,转眼就服软,倒像是怕了江分统的名头。他心里虽有疑虑,但也没多想,毕竟能顺利解决事,总比闹到衙门好看。
“最好如此。”李玉堂冷声道,“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在德盛布庄看到银子和你的道歉,要是少了一分,或者你敢耍花样,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罢,他朝亲兵递了个眼色,押着还想喊些什么的疤脸转身就走。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店里只剩下张万发一人,他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算计,手指在柜台边缘狠狠敲了敲——李玉堂以为拿江荣廷就能镇住他?
他没敢耽搁,赶紧把账房叫过来交代了几句“看好铺子”,自己则揣了个沉甸甸的布包,绕过后门快步往城西的方向走。三姓副都统衙门新搬来的那位大人,就住在城西的官宅里,那可是他最后的靠山,也是他敢动独霸市场的底气。
官宅门口的卫兵见是张万发,没多阻拦,只象征性地问了句就放他进去。正屋的灯亮着,阿保林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旁边站着个伺候的小厮。
阿保林上个月刚从吉林调任过来,如今已是三姓副都统,那兴顺布庄,他还占着三成股份。
“大人!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张万发一进门就哭丧着脸跪了下去,把布包往地上一放,“今天有群当兵的,说是碾子沟江荣廷的人,闯了我的布庄,还绑了个地痞,硬说是我派去砸德盛布庄的,逼我赔偿道歉,还说要把我押去碾子沟给江荣廷审!”
阿保林抬了抬眼皮,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荣廷?”
张万发连忙磕头:“对,领头的说德盛布庄是江荣廷开的,逼我明天就赔钱道歉,不然就要动手抓我!”
“赔钱?道歉?”阿保林嗤笑一声,一脚踢开布包,里面的银子滚了一地,“他也配?江荣廷算个屁!当年他在碾子沟挖金子的时候,我就想带兵剿了他,要不是将军大人开恩,留了他一条命,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吃土呢!”
这话半真半假——当年阿保林确实在吉林当协领,也听说过江荣廷的名号,但江荣廷那时候兵强马壮,吉林也无兵可调,他根本没机会动手,这会儿不过是在张万发面前吹牛逼撑场面。
“大人英明!”张万发赶紧顺着话头捧了一句,“那您看,明天他们要是再来,我该怎么办?”
“怕什么?”阿保林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我去你布庄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在我面前撒野。就是他江荣廷来了,也得给我乖乖认错!”
张万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又磕了个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阿保林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又摸了摸玉扳指——江荣廷的名头在东边是响,但这三姓是他的地盘,总得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天。
第二天,李玉堂带着亲兵来到兴顺布庄。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个穿青色官服的人站在台阶上,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神傲慢,身上的官服比江荣廷的还要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官员。
张万发从布庄里走出来,站在那男人身后,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我昨天就说了,我没做错事,这位是三姓副都统阿保林大人,特意来为我做主!你要是再纠缠,就是跟三姓衙门作对!”
“阿保林?”李玉堂皱了皱眉,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虽不认识,但也没露怯,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在下宁古塔巡防营李玉堂,奉江分统江荣廷之命,处理德盛布庄被砸一案。张万发派地痞砸店伤人,证据确凿,我让他赔偿损失、公开道歉,何错之有?不知大人为何拦着?”
阿保林上下打量了李玉堂一眼,见他穿着巡防营的哨长军服,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江荣廷?一个金匪出身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
第202章 三姓对峙
这话一出,李玉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分了!江分统是朝廷任命的巡防营分统,为国效力,大人身为副都统,岂能口出狂言?”
“狂言?”阿保林冷笑一声,走到李玉堂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当年他在吉林挖金子的时候,聚众闹事,要不是将军大人开恩,留了他一条命,让他进了巡防营,他现在早就是个死囚了!你拿他来压我?真是笑掉大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张万发是三姓的老商户,多年来为地方捐银捐粮,有功于百姓,我身为副都统,自然要护着他。你说他派地痞砸店,证据呢?就凭你带的那个地痞的一面之词?也配叫证据?”
“疤脸亲口指认,还有德盛布庄的伙计和周围的百姓可以作证,怎么就不是证据?”李玉堂也来了火气,“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德盛布庄看看,店里的货架全被砸了,伙计被打成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这难道是假的?”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阿保林梗着脖子,语气强硬,“这三姓的事,我说了算!你现在立刻把那个叫疤脸的地痞放了,滚回你的碾子沟去,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以‘扰乱地方治安’的罪名,把你和你的人都抓起来!”
“扰乱治安?”李玉堂怒极反笑,朝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声,“把枪举起来!谁敢动咱们一下,就按抗命处理!”
亲兵们立刻举枪对准阿保林带来的官差,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在街头格外清晰。阿保林带来的官差也不含糊,纷纷端起枪对准了李玉堂的亲兵。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议论声却更大了:“这是要打起来了?”“一边是巡防营的人,一边是副都统的官差,谁也惹不起啊!”“听说德盛布庄是江荣廷的,这阿大人刚调来就护着张万发,怕是收了好处吧?”
阿保林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心里也有些发怵——真要是打起来,保不齐会伤了他。但他要是在一个巡防营小官面前服软,以后在三姓就没法立足了。
他咬了咬牙,指着李玉堂的鼻子吼道:“李玉堂!你敢让你的人举枪对准朝廷官差?你这是要造反!是乱兵!今天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以‘乱兵持械威胁朝廷命官’的罪名,下令就地击毙你们!就算江荣廷来了,也保不住你!”
李玉堂紧握着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知道,真要是开枪,事情就彻底闹大了。阿保林是朝廷任命的副都统,就算他占理,开枪打了官差,也会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到时候不仅自己要倒霉,江荣廷也会被牵连。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官差们的手也都扣在扳机上,眼神里满是紧张。李玉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朝亲兵摆了摆手:“把枪放下。”
亲兵们愣了一下,还是慢慢放下了枪。阿保林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算你识相……”
“这事没完。”李玉堂打断他的话,眼神冰冷地看着张万发和阿保林,“张万发砸店伤人,必须赔偿道歉,要是这事不给个说法,就算闹到将军大人那里,我也奉陪到底!”
阿保林的脸色僵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李玉堂的眼神堵了回去。李玉堂没再理他,带着亲兵转身就走。
李玉堂带着亲兵撤到德盛布庄外,陈掌柜见李玉堂回来,连忙迎上前:“李爷,怎么样了?张万发肯赔吗?”
李玉堂沉着脸摇头:“他找了副都统阿保林撑腰,那阿保林态度嚣张,还说要治我们‘乱兵’的罪。我暂时撤回来,先报信给江分统,再做打算。”
陈掌柜脸色一白,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连副都统都护着他……这可怎么办啊?”
“陈掌柜放心,有江分统在,不会让你白受委屈。”李玉堂安抚了一句,立刻叫来两个亲信亲兵,“你们快回碾子沟,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报给江分统——阿保林护着张万发,不仅不让赔偿,还辱骂分统,说咱们是乱兵!”
亲兵不敢耽搁,翻身上马,两匹快马扬起一阵尘土,朝着碾子沟的方向疾驰而去。李玉堂则带着剩下的人守在德盛布庄外,一来防止张万发再派人来闹事,二来也等着江荣廷的指令。
消息传到碾子沟时,江荣廷正在看操练名册。亲兵跪在地上,把李玉堂的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阿保林那句“江荣廷是金匪出身,早该剿了”,一字不落。
“啪!”江荣廷手里的名册狠狠摔在桌上,茶碗都震得晃了晃。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是这个阿保林!现在刚调去三姓,就敢骑到我头上撒野!”
站在一旁的庞义一听这话立刻撸起袖子,大声道:“大哥!这阿保林太欺人太甚了!您下令吧,我这就调两个营的弟兄去三姓,把他那副都统衙门围了,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江荣廷伸手拦住:“站住!你以为三姓是咱们碾子沟?阿保林是朝廷任命的副都统,你带兵过去,正好落人口实,他再反咬一口说咱们谋逆,到时候将军府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庞义急得跺脚:“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布庄的损失也没人赔,阿保林还骂你……”
“我没说算了。”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了刘绍辰身上。刘绍辰见江荣廷看过来,立刻上前一步:“分统,依我看,硬来不可取,不如请一个人出面。”
“谁?”江荣廷问道。
“舒淇大人。”刘绍辰缓缓道,“舒大人是吉林五位副都统里最受苏和泰将军器重的,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而且舒大人最看不惯阿保林这种靠钻营上位、欺压同僚的人。只要您开口,他肯定愿意出面。”
江荣廷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舒淇忘了!阿保林在他面前,肯定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当即决定:“备马!我亲自去见舒淇!庞义,你留在营里盯着操练,绍辰,你跟我一起去!”
第203章 舒淇出面
江荣廷带刘绍辰连夜赶往宁古塔,月色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里急得火烧——陈福还在三姓受气,布庄被砸得不成样子,若这事不能妥善解决,往后在周边地界立足都难。
赶到宁古塔都统衙门时,天刚蒙蒙亮。门房见是江荣廷,没敢耽搁,赶紧进去通报。不多时,身着藏青常服的舒淇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客气地引他进了书房:“荣廷,这时候赶来,有啥要紧事?”
江荣廷坐下便开门见山,将三姓布庄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舒大人,佳怡派陈福去三姓开布庄,本是想让阵亡弟兄的家眷多些生计,没成想碍了张万发的眼——那厮直接派地痞砸了店,伤了伙计,陈福去衙门报案,阿保林副都统收了好处,不仅不受理,还骂我是‘金匪出身’,让李玉堂吃了闭门羹。”他攥紧拳头,语气里满是愤懑,“这事关弟兄们的颜面,也关地方商事的规矩,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来求您出面。”
舒淇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阿保林早年在吉林将军府当差时,阿保林曾是他手下的佐领,论资历、论威望,阿保林都得让他三分——更别说阿保林那点小心思,舒淇心里门儿清,无非是收了张万发的孝敬,又瞧不上江荣廷“民团出身”的底子,才敢如此护短。
“你先别急。”舒淇呷了口茶,语气沉稳,“三姓归阿保林管,但商事秩序是朝廷的规矩,不是他阿保林能私相授受的。我这就跟你去三姓,这事我来断。”
江荣廷听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舒淇肯出面,这事就成了大半。
两日后,舒淇抵达三姓。阿保林听闻舒淇亲自来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带人去城门口迎接。远远见着舒淇的马队,阿保林脸上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阿保林,恭迎舒大人。”
舒淇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他,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不失威严:“阿大人,称什么卑职?倒显得我欺负你似的。”
阿保林身子一僵,尴尬地直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的冷汗又多了几分——他哪敢真跟舒淇平起平坐,早年在舒淇手下当佐领时,对方的严厉他至今记着,此刻这句“阿大人”听着客气,实则更像敲打。他忙陪笑道:“大人说的是,是卑职……是我习惯了,总记着当年在您手下当差的规矩。”
舒淇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不再绕弯子:“我来三姓,可不是跟你叙旧的。德盛布庄被砸,伙计受伤,你这三姓衙门却迟迟不立案,连报案人都被刁难,我来看看,到底是你这副都统管不了事,还是底下人胆大包天,连辖地的商事纠纷都敢压着不办。”
阿保林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发僵——舒淇果然是为这事来的,而且一开口就戳中要害。他不敢再推诿,只能硬着头皮陪笑:“大人,这事是我手下的差役糊涂,没弄清情况就怠慢了报案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哦?查了?”舒淇翻身下马,往衙门走,“那正好,今日就当着江分统的面,把这事查清楚。”
进了衙门正堂,舒淇坐定主位,江荣廷站在一侧,陈福、李玉堂也被传了来,张万发则缩在人群后,脸色发白。阿保林站在下手,大气不敢出。
“陈福,你先说。”舒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陈福上前一步,将布庄开业、张万发派人威胁、后半夜被砸的经过一一说来,又把受伤伙计的验伤单递上去:“大人,小的不敢说谎,当时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是疤脸带着十几个人砸的店,疤脸也招认了,是张万发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指使的。”
李玉堂也补充道:“卑职带弟兄去抓疤脸时,阿保林大人带着官差拦在布庄门口,还说江分统是‘金匪出身’,不配管三姓的事。”
这话一出,舒淇的目光扫向阿保林。阿保林赶紧躬身:“大人,卑职没有……是手下人传话传错了,我绝没说过此话。”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舒淇没再揪着他的错处,转而看向张万发,“张万发,陈福说的是真的吗?”
张万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是……是小的糊涂,不该让疤脸去砸店,但小的也是一时气急,德盛布庄平价卖布,断了小的生路……”
“断了你的生路,你就可以砸店伤人?”舒淇语气一沉,“朝廷立衙门,是为了护百姓的生计,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乡绅仗势欺人。”
阿保林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张万发是初犯,您看能不能……”
舒淇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赔偿德盛布庄的所有损失——包括被砸的柜台、布料,还有受伤伙计的医药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两银子,三日内送到陈福手上;第二,参与砸店的疤脸等人,交由三姓衙门审判,按‘寻衅滋事’定罪,该关的关,该罚劳役的罚劳役。”
阿保林连忙点头:“卑职记下了。”
张万发也松了口气——舒淇没罚他,只是让赔偿,已经给足了阿保林面子,他赶紧应道:“小的遵大人的令,三日内一定把银子送过去,绝不敢再犯。”
舒淇又看向江荣廷,语气缓和了些:“荣廷,这事这么断,你看可行?”
江荣廷拱手道:“大人断得公正,荣廷没意见。”
当天下午,疤脸等十几名地痞就被三姓衙门抓了起来,大堂上一审,个个招认不讳,最后被劳役二年。张万发也不敢耽搁,第二日就凑了银子送到陈福手上,还亲自去布庄赔了罪。没几日,德盛布庄就重新开了张,因着“舒大人亲自断案”的事,街坊邻居都来捧场,生意比之前更红火了。
处理完这事,舒淇要回宁古塔,江荣廷送他到城外。雪地里,舒淇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荣廷,你现在是宁古塔分统,管着一方防务,遇事别太急,多想想退路。阿保林好歹是副都统,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给彼此留些面子,对谁都好。”
江荣廷点头:“大人的话,荣廷记在心里了。这次多谢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没什么。”舒淇翻身上马,“你回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送信。”
第204章 森木来访
碾子沟会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赶着关外早春残留的寒意。王猛风尘仆仆地站在下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顺利完成任务的兴奋。
“分统,海参崴这趟差事,一切顺利。彼得罗夫的路子就是硬,出手痛快,拢共卖了这个数。”王猛说着,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四千两现银。”
江荣廷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王猛办事越来越稳妥,这条通过彼得罗夫搭上的走私线,利润丰厚,成了他扩充军备的重要财源。“虽然这几次都挺顺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小心那些土匪和散兵。”
“放心,分统。”王猛压低了些声音,“俄国人还问,下批货什么时候能……”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口抱拳:“报分统!森木先生到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江荣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时候,森木突然来……他抬手对王猛示意:“知道了。这趟辛苦,你先下去歇着,剩下的,回头再说。”
“是!”王猛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几乎同时,森木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商人式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急切。他进门便拱手:“江分统,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相商。”
“森木先生可是贵客,请坐。”江荣廷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态度不冷不热。刘绍辰原本坐在一侧整理文书,见状便默默起身,站到了江荣廷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森木落座,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江分统,奉天方面的会战马上就要爆发,帝国军队急需一切有利条件。我此来,是恳请分统出兵,袭扰吉林至奉天一线的俄军运输队,尤其是粮秣和弹药车队,拖延他们的速度!”
会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江荣廷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森木先生,吉林一带,现在是俄军的天下,重兵云集。我的防区离那几百里地。派兵深入,风险太大了。这可不是在自家门口打伏击。”
森木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口:“风险自然有,但收益同样巨大。帝国绝不会让朋友白白冒险。只要您答应,条件我们可以谈。”
江荣廷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条件?我在俄军腹地动刀兵,招惹的不仅仅是俄国人,万一被苏和泰大人知道我的兵跑到他的地盘上搞袭击,这‘私通乱党’、‘滋扰友邦’的罪名扣下来,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这风险,可不是几杆步枪就能打发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森木的反应,缓缓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上次你弄来的那几挺重机枪,很不错。这样吧,你再给我弄三挺,配上足够的弹药。这事,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森木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江分统,您这真是为难我了!眼下战事吃紧,前线对重武器的需求极大,每一挺机枪都有登记,都要优先补充一线师团。上次那几挺,我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事后还被上级严厉处分了一番。重机枪,是绝对不可能的!”
江荣廷哼了一声,没说话,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森木见状,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江分统,我们合作这么久,我的诚意您是看到的。给吉林其他武装的,都是我们淘汰下来的二十二年式步枪,唯独给您江分统的,一直都是帝国陆军现役的三十年式步枪,性能、精度,都是最好的!整个吉林,甚至整个关外,您这里是独一份!这份交情,难道还不足以让您帮这个忙吗?只是骚扰,打了就走,制造混乱即可。”
一直沉默的刘绍辰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对江荣廷道:“分统,俄军运输队护卫力量不弱,若无足够火力,袭扰难以见效,弟兄们的伤亡恐怕也小不了。再者,深入吉林,确需慎之又慎。”
江荣廷看了刘绍辰一眼,心中了然。他重新看向森木,手指停止了敲击:“森木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人情,我记着。你的步枪,也确实好使。但情分归情分,买卖归买卖。你要我在老虎嘴边拔毛,光靠旧交情和已有的军火,不够。”
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五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你只要把东西运到我指定的地方,剩下的事,我来办。我保证,只要你的东西不差事,我就能让吉林通往奉天的运输线,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森木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肉痛和犹豫的神色:“五百支?!还要十万发子弹?江分统,这……这数量实在太大了!这几乎是半个大队的装备了!”
“一分钱,一分货。”江荣廷目光沉静,带着一股笃定,“你要的是俄军后勤瘫痪,拖延时间。我要的是弟兄们卖了命之后,能有足够的力量自保。这笔买卖,你觉得划不来?”
森木紧锁眉头,内心显然在激烈地权衡。奉天会战事关重大,上级的压力极大。而江荣廷的战斗力和他麾下那些熟悉山林作战的士兵,确实是执行袭扰任务的最佳选择。只是这代价……
他沉默了近一分钟,终于重重一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江分统,就按您说的办!五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但您必须保证,行动要快,效果要显着!”
“痛快!”江荣廷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让你的人准备好东西,我看到货,立刻动手。”
“那就一言为定!我立刻回去筹备!”森木站起身,再次拱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商人的模样,眼神深处松了一大口气。
江荣廷也起身,算是送客:“绍辰,替我送送森木先生。”
刘绍辰应声上前,引着森木向外走去。森木临走前,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江分统,一切就拜托了!帝国不会忘记朋友的贡献!”
送走森木,会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五百支快枪,十万发子弹,这足以让他再武装起一支精锐的机动兵力。至于袭扰俄军?那是自然要做的,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做,这中间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他捻了捻手指,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些冰冷的、即将到手的钢铁杀器。
第205章 袭扰辎重
龙脖子沟后山的仓库附近,气氛肃杀而隐秘。森木承诺的第一批军火,终于在深夜由一队伪装成商旅的日本浪人押运抵达。没有寒暄,只有迅速而沉默的交接。
三百支油光锃亮的金钩步枪,以及配套的数十箱黄澄澄的子弹,被江荣廷的亲兵队伍飞快地搬进仓库。负责清点的刘绍辰核对完数量,对着站在阴影里的江荣廷微微点头。
“分统,三百支整,子弹六万发。森木的人说,剩下的二百支和四万发子弹,半个月后,还在老地方交割。”
江荣廷“嗯”了一声,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崭新的杀人利器,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冰冷的决断。时间紧迫,森木要的“效果”必须立刻兑现。
“叫朱顺,立刻到会房见我。”他低声对身后的传令兵道,转身大步离开。
片刻后,碾子沟会房。油灯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墙壁上,随着火光跳动。
“家伙到了,该干活了。”江荣廷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粗略地图,“森木要的动静,就从今晚开始。五天,我要吉林到奉天之间的俄军运输线,乱成一锅粥!”
“这次行动,要快,要狠,打完就走,绝不纠缠。目标是拖慢俄军的后勤,不是歼灭敌人。”江荣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条关键线路上,“一共五队,每队三十人。全部配备这次送来的新枪,带足弹药。朱顺,你总负责,带一队。李玉堂带一队。另外三队,从你手下挑最机灵的老弟兄带队。”
“明白!”朱顺沉声应道。
“你们的任务,”江荣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一队,专挑他们的粮队下手!二队,盯紧他们的弹药车,找到机会就给他点了!三队,看到落单的、小队人马的俄军,就给我狠狠打,吃掉它!四队,李玉堂带队,你的任务最要紧——找机会,给我把铁路扒了,哪怕只是一小段!五队,作为机动,四处出击,制造混乱,让俄毛子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哪里!”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记住,你们是五根钉子,同时扎进去!行动时间就五天。这五天,你们要给老子搅个天翻地覆!五天后的这个时辰,无论战果如何,必须撤退!分批撤,绕开大路,走山道、林子,抹干净屁股,回碾子沟集合!”
“是!保证完成任务!”朱顺和李玉堂齐声低吼,热血沸腾。
“去吧。立刻去准备,尽快出发!”江荣廷一挥手。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五支精干的小队,如同五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离开碾子沟,融入了茫茫山林,向着各自的目标区域疾行。
第一天的傍晚,吉林境内一条通往奉天的支线铁路旁,响起了一声剧烈的爆炸。李玉堂带着他的人,巧妙地躲过了巡逻的俄军哨兵,将炸药埋设在铁轨连接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巨响中,一段铁轨扭曲着飞上天空。消息传开,后续的军列被迫停滞,俄军铁路守备队慌乱地开始戒严、排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支由二十多辆大车组成的俄军粮队,在穿越一片谷地时遭到了伏击。朱亲自指挥的队伍占据了两侧山坡的有利地形,子弹如同泼水般洒向谷底。押运的哥萨克骑兵刚组织起反击,就被精准的点射打落马下。
接下来的几天,吉林南部俄军控制区彻底乱了套。
今天可能突袭了一个位于运输线附近的俄军小型兵站,打死打伤十余名俄军,烧毁了站内存放的部分物资,等俄军援兵赶到时,只见一片狼藉和盘旋的乌鸦。
明天可能是在某处险要山路设下路障和诡雷,伏击了一支弹药运输队,剧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俄军运输队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一次出发都如同赴死,护卫兵力一加再加,行军速度却慢如蜗牛。哥萨克骑兵四处追击,却连游击队的影子都抓不到,反而时常因为冒进遭到反伏击,损失不小。
俄军指挥官暴跳如雷,严令清乡、搜山,却收效甚微。
五天时间,在爆炸声、枪声和俄军的咒骂声中飞快流逝。
第五天深夜,约定的时间到了。
朱顺第一个带着队伍返回碾子沟,队员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亢奋,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挂着彩,但无人掉队。紧接着,另外两支小队也相继返回,战果不一,但都成功扰乱了敌后。
李玉堂的队伍回来得稍晚一些,他们为了炸毁第二座铁路桥,多潜伏了一天,成功得手后才撤离。
直到天亮前,最后一支小队也安全返回。朱顺一进会房就咧着嘴笑:“分统,痛快!俄毛子被咱们揍懵了!路上看见他们的大车队,窝在原地不敢动,周围全是兵,哈哈!”
江荣廷仔细清点了人数,五支队伍,一百五十人,回来了一百四十四人,六人阵亡,重伤五人已由同伴带回安置。战果则是焚毁粮草无算,炸毁铁路桥两座、铁轨数段,击毁弹药车队一支,毙伤俄军及辅助人员预计超过三十人,极大地拖延了俄军物资前送的速度。
“辛苦了。”江荣廷拍了拍朱顺和李玉堂的肩膀,“让弟兄们好好休息,论功行赏。阵亡的弟兄,厚恤。”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泛白的天色,仿佛能听到远方俄军指挥部的咆哮和森木可能露出的满意笑容。事情办成了。剩下的二百支枪,很快就会到手。
第206章 会战结束
第三天黄昏,一队骡马便驮着沉重的木箱,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碾子沟巡防营的驻地。开箱验看,二百支簇新的金钩步枪油光锃亮,黄澄澄的子弹码放整齐,一丝不苟地兑现了森木的承诺。一同送达的,还有森木的一封信,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奉天会战,俄军大败。
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碾子沟的高层激荡起层层涟漪。
刘绍辰捧着那份简报,反复看了几遍,抬头对坐着的江荣廷道:“分统,奉天一战,俄军主力受创颇重,日军虽胜,想必也是惨胜。依我看,日俄两家这场恶仗打的差不多了,至少在半年内,东北这片天地,难再有倾国之力的大会战。双方都要舔伤口,要消化占下的地盘,大的动作,该是停了。”
江荣廷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不语。窗外,暮色渐合,营地点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
“大战停了,小乱子却不会停。”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了败仗的兵,没了约束,比土匪还凶。胜了的兵,骄横之气更盛。这东北,怕是要更乱了。”
他豁然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广阔的周边防区。“绍辰,立刻以我的名义,派人快马给刘宝子、范老三送信。告诉他们,仗打完了,溃兵散勇很快就会像蝗虫一样冒出来。让他们把招子都放亮些,各守防区,加紧巡查,卡子都给老子扎紧了!凡是形迹可疑、持械溃散的队伍,一律不准轻易放过,但也不许主动招惹,摸清底细,及时上报。要是谁的地盘因为松懈被溃兵祸害了,我拿他是问!”
“是!”刘绍辰领命,立刻转身去起草命令。
江荣廷又看向庞义:“咱们这边也一样。从今天起,巡防营取消一切休假,操练照旧,夜里加双岗。告诉弟兄们,都精神着点,枪杆子软一刻,阎王爷的帖子就送到门口了。”
庞义重重抱拳:“大哥放心,我亲自去盯!”
命令像蛛网一样迅速从碾子沟中心蔓延出去。整个江荣廷掌控的防区,如同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猛兽,悄然绷紧了肌肉。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吉林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俄军驻吉林最高指挥官尼古拉少将的副官,刚刚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傲慢,离开了苏和泰的签押房。俄军在奉天会战中的失利,让这些盘踞在吉林城里的俄国军官们倍感屈辱和烦躁,他们将一腔邪火,全数倾泻到了“治安”问题上。副官措辞严厉地提出抗议,声称近日来吉林周边针对俄军运输队、小股部队乃至据点的袭击事件“令人发指地增多”,并强硬地要求吉林将军府立刻、彻底地剿灭所有“反俄的土匪武装”,保障俄军后方安全与交通线畅通。言语之间,甚至隐含了若清廷无力肃清,俄军将“自行采取必要措施”的威胁。
送走了俄国人,苏和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重重地将茶碗顿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桌上的公文。
“剿匪?剿匪!说得轻巧!”苏和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这吉林地界,土匪比地上的蚂蚱还多!哪些是专跟毛子过不去的?上哪儿找去?难道要把所有的山头都平了不成?”
陈茂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大人息怒。俄国人新败,心里憋着火,又怕后方不稳,这才借题发挥。咱们若是不做些姿态,只怕他们真会自己动手,到时候局面更不可收拾。”
“姿态?怎么做?”苏和泰烦躁地挥挥手,“派兵?派哪里的兵?派多少?谁能保证派去的兵不会跟土匪沆瀣一气,或者干脆就被土匪给吃了?”
李茂文站在一旁,眼神闪烁,闻言躬身道:“大人,俄国人要的是态度,是咱们全力剿匪的姿态。至于成效如何,那是另一回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俄国人稳住。不如……即刻以将军府的名义,召集吉林各路驻军副都统、协领速来吉林开会,专议剿匪事宜。一来显得大人高度重视,二来也可将压力分担下去,令各地自扫门前雪,严剿其辖区内的匪患,尤其是那些胆敢袭击俄人的。如此,对上对下,都对有所交代。”
苏和泰眯着眼思索片刻,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能搪塞俄国人,又能把麻烦丢给下面的人。至于谁能真正剿匪,谁只是应付了事,那就各凭本事和造化了。反正,他吉林将军的剿匪命令是发出去了。
“嗯……”苏和泰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茂文,你立刻拟令,召宁古塔副都统舒淇、三姓副都统阿保林、珲春副都统……务必赶到吉林,商议剿匪大计!”
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写清楚,近日袭击俄人事件频发,所有袭击过俄国人的土匪,都在此次清剿之列!让他们都把脑子里那点小算盘收起来,谁的地盘上出了纰漏,让俄国人抓到了把柄,我就摘谁的顶子!”
“遵命!下官明白!”李茂文深深一躬,这道命令下去,吉林各地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很快,几匹快马冲出吉林城门,背着将军府的紧急公文,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半个月后的吉林将军府的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和泰端坐在上首的椅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下方分列两旁的各地副都统、协领。这些人,有的面色肃然,有的眼神游离,有的则难掩疲惫与不满。连日来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剿匪。应对俄国人的压力,肃清地方,保障交通。
冗长的议程终于接近尾声。苏和泰清了清嗓子,做了总结性的发言,无非是重申剿匪的重要性,要求各位回去后立即整饬兵马,对辖区内所有土匪武装,尤其是那些胆敢袭击俄人的,进行严厉清剿。
“诸位都听明白了?”苏和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关乎中外和睦,关乎地方安宁,更关乎诸位头顶的顶戴!望各位同心协力,莫负皇恩,也莫让本将军难做。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一时间,衣甲摩擦声、脚步声、轻微的咳嗽声响起,人们鱼贯向外走去,低声交谈着,多是抱怨这无妄之灾,琢磨着回去如何应付差事。
第207章 背后使坏
很快,大厅里变得空旷起来。唯独一人,依旧坐在原处,纹丝不动,正是三姓副都统阿保林。
苏和泰正准备起身回后堂,瞥见阿保林未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复又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呷了一口,淡淡道:“阿大人还有事?”
阿保林这才起身,快步走到厅中,重新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带着一股执拗:“大人,剿匪之事,下官定当竭力。只是……关于近日袭击俄人运输线之事,下官心中有一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苏和泰眼皮抬了抬,看不出喜怒:“哦?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阿保林上前一步,声音更沉了几分:“大人明鉴!下官仔细研判过这几起袭击的案卷。其选择的地点、动手的时机、撤退的路线,都极为刁钻老辣。尤其是同时多点发动,破坏铁路,袭击粮队,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这绝非寻常山匪绺子所能为!他们大多劫掠商旅、绑票勒索,求的是财,少有这般有组织、有规模,专盯着俄军往死里打的!”
苏和泰放下茶碗,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你的意思是?”
阿保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肯定:“下官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而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正规武装假扮的!其目的,恐怕不只是劫掠,更有搅乱局势、趁火打劫之嫌!”
苏和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关外之地,龙蛇混杂。有些积年老匪,手段厉害些,也不足为奇。阿保林,你是不是多虑了?”
“大人!”阿保林似乎有些急了,语气加快,“若只是悍匪,或许有可能。但下官还听到一些风声。”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和泰的神色,才继续道:“下官听说,就在这几起袭击发生的前几天,宁古塔巡防营分统江荣廷的防区内,有过不寻常的军事调动迹象。其麾下主力之一的朱顺部,曾短暂离开过日常驻防区域,行踪诡秘。而时间上,恰好与袭击事件吻合!”
“阿保林!”苏和泰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打断了他,“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攀诬同僚?江荣廷是经舒淇保举、将军府正式招安授职的朝廷命官,掌管一方防务,剿匪安民,颇有功绩。你所说的军事调动,巡防营日常操演、换防、剿匪,哪一样不需要调动兵马?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听说’,就怀疑到他头上,未免太过儿戏!此话出了这个门,休要再提!”
阿保林被呵斥得脸色一阵青白,但他显然不甘心,兀自争辩道:“大人息怒!下官绝非信口开河,更非与江荣廷有私怨。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俄国人咬死了是我们剿匪不力,若真是我们自已的官兵扮作土匪去袭击俄人,一旦事情败露,俄国人岂肯干休?到时恐怕就不是剿匪能搪塞过去的了!必将引发滔天巨祸!下官是为大局着想,宁可查证之后确属诬陷,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啊!江荣廷此人,出身金匪,野性难驯,虽受招安,其心叵测……”
“够了!”苏和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他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阿保林。
大厅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阿保林屏住呼吸,不敢再言,但眼神依旧倔强。
苏和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阿保林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原本就想敷衍了事的心思里。
他何尝不知道江荣廷的底细?何尝不忌惮那支战斗力强悍却不受绝对控制的巡防营?阿保林的怀疑,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那些袭击,确实太“专业”了。而且,江荣廷确实有动机——无论是向日本人卖好换取军火,还是单纯地报复俄人或者趁乱壮大自己,都说得通。更何况,阿保林指出的军事调动,时间点太过巧合。
如果真是江荣廷干的……苏和泰感到一阵寒意。这无异于玩火!是在把他这个吉林将军放在火上烤!俄国人不是傻子,一旦找到确凿证据,朝廷为了平息事端,肯定会牺牲掉江荣廷,但他苏和泰也绝对脱不了失察、甚至纵容的干系!顶戴花翎怕是难保。
但是,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证据,仅凭怀疑就去动一个刚刚立下剿匪功劳、手下有数千精兵的分统,万一逼反了江荣廷,这吉林地面立刻就是一场大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半晌,苏和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恢复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沉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阿大人,你的忠心,本将军知道了。你的疑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阿保林心中一喜,刚要开口。
却听苏和泰继续道:“但是,凡事要讲证据。江荣廷是朝廷委任的分统,没有真凭实据,绝不可轻动。你的这些话,本将军心里有数了。此事,本将军自有计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保林:“你回去后,当好生整饬三姓防务,全力剿匪,做出表率。至于其他……不该你操心的,不必多问。更不许在外妄加议论,徒惹是非!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引发不必要的波澜,本将军唯你是问!明白吗?”
阿保林心中一阵失望,但听出苏和泰话语中的严厉警告,也不敢再坚持,只得低头应道:“嗻!下官明白!下官谨遵大人训示!”
“嗯,去吧。”苏和泰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阿保林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议事大厅。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苏和泰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暗流,已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澎湃。
第208章 暗访专员
吉林将军府的书房里,苏和泰踱步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查,万一真是江荣廷所为而东窗事发,他难辞其咎;明查,没有实证且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反江荣廷。思前想后,唯有暗访一途。
他唤来了心腹之人——协领钱伯钧。此人为官谨慎,甚至有些怯懦,但与江荣廷乃至舒淇都无甚瓜葛,派他去,不至于轻易走漏风声,也不会因私废公。
“伯钧啊,”苏和泰语气沉重,“有件棘手的事,需你暗中跑一趟。”
钱伯钧心中咯噔一下,看将军这神色,就知绝非美差,连忙躬身:“请大人示下。”
苏和泰将袭击俄人事及阿保林的怀疑简要说了一遍,压低了声音:“此事干系重大,却又无凭无据。本将军思来想去,唯有派你暗中前往江荣廷的防区,特别是碾子沟一带,仔细查访一番。不要声张,只需留意其各部驻防有无异常变动,近期有无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迹象,官兵之间有无异常言论。切记,只是查访,绝不可惊动对方,更不可与之冲突。无论有无发现,速速回报。”
钱伯钧一听,头皮都有些发麻。去查那位手握重兵、煞名在外的江荣廷?这简直是火中取栗!他本能地就想推辞:“大人,此事……下官才疏学浅,恐有负大人重托。况且江分统防区犹如铁桶,下官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查到什么……”
苏和泰脸色一沉:“正是因此事艰难,才需谨慎之人办理。你不必妄自菲薄,本将军信得过你。记住,你是暗访,非明查,只需多看多听即可。难道他江荣廷还敢无故扣押朝廷命官不成?”话虽如此,苏和泰自己心里也没底,但眼下无人可用,只能如此。
钱伯钧见推脱不过,心中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嗻……下官遵命。定当谨慎行事。”
从将军府出来,钱伯钧愁眉不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知道江荣廷是块硬骨头,碾子沟更是龙潭虎穴般的地方。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去查,能查出什么?弄不好把自己都搭进去。
他猛然想起,佟世功早年与江荣廷打过不少交道,甚至还参与过招安之事。或许……能从他那里探听点虚实,也好心里有个底数。
想到这里,钱伯钧便备了份薄礼,以叙旧为名,前往佟世功的府邸拜会。
佟世功听闻钱伯钧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接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伯钧借着酒意,唉声叹气,旁敲侧击地打听起碾子沟的情况,言语间流露出对即将前往公干的担忧和畏惧。
佟世功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只是频频劝酒,言语间对江荣廷大加赞赏,称其虽出身草莽,但为人豪爽,治军有方,乃是国之干城。
钱伯钧酒意上涌,警惕心大减,加之心中实在没底,竟在佟世功看似推心置腹的言语诱导下,不知不觉地将苏和泰派他暗查袭击俄人事以及阿保林的怀疑,含糊其辞地透露了几分。
佟世功听完,心中巨震,面上却依旧笑容不改,反而安慰钱伯钧:“钱协领多虑了。江分统乃朝廷栋梁,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些小人从中作祟。你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罢了。来,喝酒喝酒!”
又饮了几杯,佟世功借口更衣,离开宴席。他立刻回到书房,迅速写就一封密信,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丁,低声吩咐:“立刻出发,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碾子沟江分统手中,十万火急!”家丁领命,悄然而去。
佟世功回到席间,继续与钱伯钧周旋,心中却已冷笑连连。阿保林竟然想动江荣廷?真是自找麻烦。他佟世功与江荣廷利益纠葛颇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送到。
三日后,深夜。佟世功的家丁风尘仆仆地赶到碾子沟,求见江荣廷。
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庞义商议防务,闻听是佟世功派来的人,立刻接见。拆开密信一看,江荣廷脸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信中,佟世功将钱伯钧所述情况悉数告知,并提醒江荣廷早做准备,小心应对。
江荣廷将信递给刘绍辰,沉吟片刻,对那家丁和颜悦色道:“兄弟辛苦了。取二十两现银,给这位兄弟润润嗓子,好好安排歇息。”
家丁连忙道谢。
江荣廷又对刘绍辰道:“绍辰,取五百两银票来。”随后将银票递给家丁,“回去转告佟大人,他的情谊,江某心领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佟大人务必收下。日后必有重谢。”
家丁接过厚厚一沓银票,心中狂喜,连声保证一定带到,随后便被带下去休息。
送走信使,江荣廷对庞义道:“庞义,通知下去,让朱顺他们心里有个数,近期都管束好部下,嘴巴严实点。另外,也多留个心眼,但凡在街面有生面孔打听事的,尤其是打听前阵子队伍动向的,立刻报上来。”
“是,大哥。”庞义领命,匆匆去安排。
两天后,一名穿着普通棉布长衫、戴着瓜皮帽,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二道河子,正是钱伯钧。
他没有直接去碾子沟,而是选择先在这龙蛇混杂的交通要道上落脚,打算从民间探听虚实。
傍晚,钱伯钧走进了邱玉香的酒馆。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烧酒,几样小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四周的谈话。
邻桌是几个刚换防下来的巡防营士兵,正喝得面红耳赤,高声划拳,吹嘘着近日剿匪的“英勇事迹”,言语间不免带出些行军打仗的词汇。
第209章 身份暴露
钱伯钧觉得机会来了。他端着自己的酒壶酒杯,凑了过去,脸上堆起生意人的讨好笑容:“几位军爷,辛苦了辛苦了!小人敬几位一杯!听军爷们谈吐,真是威风八面!不知近来又在哪发财……啊不,是哪剿匪啊?这兵荒马乱的,做点小生意真是不易。”
一个喝得有点多的棚长斜眼瞅他,大着舌头道:“剿匪?哼,老子们打的仗多了去了!哪股毛匪见了咱巡防营不哆嗦?”
钱伯钧心中一动,趁机压低声音道:“那是那是!军爷们厉害!听说……前阵子,南边俄毛子的运输队老被摸,是不是也是军爷们的的手笔?那可真是给咱中国人长脸了!”
他本以为自己搭讪得巧妙,却不料这话一出口,那棚长醉眼朦胧的神色陡然一清,旁边几个士兵也瞬间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他,脸上的酒意被警惕取代。
“你打听这个干嘛?”棚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怀疑,“你是个什么路数的?哪个商行的?运的什么货?”
钱伯钧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赔笑:“小人就是随口一问,好奇,纯属好奇……做点皮货生意,小本经营……”
“皮货生意?”另一个士兵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喝道,“白熊那伙残匪就他娘的好扮成皮货商!说!你是不是白熊派来的探子?!想来摸咱们的底,好给你们那死鬼头子报仇?!”
这一声喝问,顿时让酒馆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钱伯钧脸色一白,急忙摆手:“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怎么会是土匪探子……”
“少他娘废话!”那棚长一拍桌子,“捆起来!送会房审审就知道了!”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拿出随身带的绳索,熟练地将钱伯钧五花大绑。
钱伯钧又急又气,他万没想到这些兵士如此蛮横警惕。眼看就要被推搡着出门,他再也顾不得保密,挣扎着大喊:“住手!我乃吉林将军府苏和泰将军麾下协领!奉命前来查案!你们敢如此无礼?!”
士兵们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哈哈哈!将军府的协领?就你这瘪三样?还敢冒充官差?打!这准是白熊的死党,还敢诈唬!”说着就有士兵举起了拳头。
“都给我住手!”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邱玉香闻讯从后堂赶了出来。她凤目扫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钱伯钧,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士兵,先对那棚长道:“王棚长,怎么回事?怎么在店里动起粗来了?”
“邱掌柜!”王棚长赶忙行礼,指着钱伯钧道,“这厮可疑得很!打听咱们军事行动,我们怀疑他是白熊的探子!他还敢冒充是将军府的人!”
邱玉香走到钱伯钧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此人虽衣着普通,但细看之下,面容白净,手指也无劳作的痕迹,确实不像寻常行商,更不像土匪。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惊慌,却透着几分官面上人才有的神色。
她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你是将军府的,有何凭证?”
钱伯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有!有凭证!在我内衣口袋里,有将军府颁发的腰牌和公文!”
邱玉香示意士兵从他怀中摸索,果然掏出了一块铜腰牌和一封火漆公文。她接过一看,腰牌无误,公文上的将军府大印也做不得假。
她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懊恼惶恐的表情,连忙亲自上前给钱伯钧松绑:“哎呦呦!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快给钱大人松绑!你们这些莽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差,该当何罪!”她一边呵斥士兵,一边连连向钱伯钧赔罪。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真的抓错了人,闯了祸,顿时蔫了下来,讪讪地退到一边。
钱伯钧揉着被捆疼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位风情万种却又透着精明的老板娘,他心中五味杂陈,这碾子沟,果然不是个简单地方。
邱玉香领着惊魂未定、衣衫略显凌乱的钱伯钧,离开了喧闹的酒馆,安排他住进了二道河子客栈上房。她温言安抚了几句,让钱伯钧先稍事休息,便转身离去。
钱伯钧坐在客房的椅子上,心绪难平。暗访变成了一场闹剧和惊吓,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江荣廷会如何反应?他正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之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
钱伯钧心中一紧,硬着头皮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江荣廷与刘绍辰。江荣廷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关切,并未带多少随从,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一见钱伯钧,江荣廷立刻拱手,语气诚恳而带着几分无奈:“钱大人!哎呀,真是……江某来迟一步,让您受惊了!底下那些粗坯莽夫,有眼无珠,冲撞了上差,江某实在是惭愧,惭愧啊!”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进房间,态度热情却并不显得过分卑躬。
刘绍辰紧随其后,也是连连作揖,语气圆滑而恳切:“钱大人受委屈了!万万没想到您会微服前来。近来因剿匪和防备溃兵,境内风声鹤唳,弟兄们绷紧了弦,但凡有打探军情的生面孔,都疑是匪帮探子,这才闹出如此荒唐之误会!还望钱大人海涵,切莫与这些浑人一般见识。”
钱伯钧见对方姿态放得低,心中的紧张稍缓,但尴尬依旧。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整理着还有些凌乱的衣襟:“江分统言重了……也是钱某未曾提前知会,唐突而来,行事不够周祥。将士们警惕性高,也是…也是职责所在,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窘迫和眼底的懊恼却难以完全掩饰。
江荣廷示意随从将带来的几包上好茶叶和点心放在桌上,显得像是寻常拜会的礼物。他叹口气,语气转为关切:“钱大人没伤着吧?若有哪里不适,我即刻唤郎中来瞧瞧。”
“无妨,无妨,只是些许拉扯,并未受伤。”钱伯钧连忙摆手。
三人重新落座,客栈伙计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微妙的沉默。
江荣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钱大人此番亲身莅临我这偏僻之地,可是苏将军有何紧要钧旨?或是地方上有何需要江某效劳之处?”他问得委婉,却直接点明了核心。
钱伯钧心中惕然,知道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不瞒江分统,此番钱某确是奉将军密令而来。为的是查证前番俄军运输线屡遭袭击一案。将军听闻些许风闻,心中存疑,为确保无误,故派我前来暗中核实一二。”他刻意省略了具体的怀疑对象,只含糊地提了任务目的,试图保持一点上级特使的矜持,虽然这矜持在此刻显得颇为苍白。
第210章 有惊无险
刘绍辰闻言,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又愤慨的神情:“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此事定有小人从中作梗,向将军进了谗言!钱大人,您明鉴啊!我碾子沟巡防营,自招安以来,对将军府之命莫不遵从,剿匪安民,兢兢业业,岂会行此冒险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碾子沟好,见不得江分统为朝廷效力,故意栽赃陷害!”
江荣廷叹了口气,接口道:“钱大人,不瞒您说,江某在这关外立足,确是得罪了些人。尤其是三姓副都统阿保林阿大人……”他顿了顿,观察着钱伯钧的神色。
“想必钱大人也有所耳闻,前番阿大人纵容当地奸商,砸了我内子在三姓开设的德盛布庄分号。江某依法依规讨还公道,或许是因此触怒了阿大人?”江荣廷语气平淡,却将“依法依规”和“触怒”几个字咬得稍重。
刘绍辰立刻补充:“岂止是触怒!钱大人,您想,阿大人刚在布庄的事上吃了瘪,转头就出了俄人遇袭的事,紧接着就有风言风语指向我们碾子沟……这时间,这动机,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阿大人这是借刀杀人,想借将军和俄人的手,来报复江分统啊!”
钱伯钧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波涛汹涌。江荣廷部是否有能力作案,他内心存疑。但如今看来,阿保林借此机会诬告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更何况,自己现在身份暴露,暗访已不可能,若坚持查下去,在这江荣廷的地盘上,能查出什么?万一惹恼了这地头蛇,自己能否安然回去都成问题。
江荣廷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内心动摇,便对刘绍辰使了个眼色。刘绍辰心领神会,笑道:“钱大人一路辛苦,又受了惊吓,今日暂且好生歇息。我已命人备下薄酒小菜,为大人压惊。至于查案之事,大人尽可明察,我碾子沟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半分隐瞒!只求大人能明察秋毫,还江分统一个清白。”
接下来的几天,钱伯钧在碾子沟受到了极高规格的“招待”。住的是最好的客房,吃的是山珍野味,江荣廷本人并未过多作陪,全由八面玲珑的刘绍辰负责。
刘绍辰绝口不再提查案之事,只热情地带着他“视察”——参观金矿和煤矿;观摩军容整肃的军营;走访安居乐业、对江荣廷赞不绝口的屯落。所到之处,一片平和繁荣景象,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近期进行过大规模跨境军事行动的迹象。
每晚,都有丰盛的宴席。酒过三巡,刘绍辰总会私下对钱伯钧唉声叹气,诉说江荣廷如何不易,如何被阿保林之流刁难,如何一心为国却遭猜忌,言语间充满了对钱伯钧“明察秋毫”的期待。几次下来,钱伯钧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也被酒精和恭维冲刷得差不多了。
一日晚宴后,刘绍辰将一只锦盒塞到微醺的钱伯钧手中,低声道:“钱大人此行辛苦,这点小意思,是我家分统一点心意,聊补大人车马劳顿之苦。还望大人在将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陈明真相,还我碾子沟清白。” 盒中,是整整五百两银票。
钱伯钧摸着银票,心跳加速,最后一点坚持也烟消云散。他假意推辞一番,便“却之不恭”地收下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案子不能再查,也查不出任何对江荣廷不利的结果。最好的选择,就是顺水推舟。
又过两日,钱伯钧觉得火候已到,便向刘绍辰提出“查访已毕,需回吉林复命”。刘绍辰心照不宣,为他准备了丰厚的特产,并再次暗示:“真相如何,全赖钱大人回禀了。”
钱伯钧“圆满”结束查访,带着特产和怀中的银两,心满意足地返回吉林将军府复命。
苏和泰召见他,询问结果。钱伯钧一脸肃穆,躬身回道:“禀大人,卑职奉令深入碾子沟及周边明察暗访,历时数日,可确认一事:前番袭击俄军运输线之事,绝非江荣廷部所为。”
“哦?何以见得?”苏和泰眯起眼。
“卑职仔细核查了其部近期的所有人员调动记录、粮秣消耗、军械出入,均无大规模异常。其麾下各营均严格驻守防区,并无长时间、远距离离营之迹象。卑职亦多方走访民间乡绅、商旅百姓,皆言碾子沟境内安宁如常,未见大军调动之痕,更无人听闻有任何针对俄人的行动。”钱伯钧将刘绍辰准备好的说辞背得滴水不漏,甚至补充了细节以增加可信度。
“反倒是……”他适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反倒是什么?”苏和泰追问。
“卑职在查访途中,意外获悉一事。阿保林阿大人,似乎与江荣廷素有私怨。此前阿大人纵容亲信,砸了江荣廷内子在三姓所开布庄,被舒淇大人调解后,阿大人似乎一直心怀不满。故而……卑职怀疑,此次关于江荣廷之不利传言,极有可能是阿大人因私怨而进行的……诬告构陷。意在借大人之手,报复同僚,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苏和泰一听,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官场倾轧他见多了,但为了一点私怨,竟敢拿如此重大的事情做文章,险些引发外交纠纷和内部冲突,这让他极为不快。
“这个阿保林!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整日里就知道搞这些勾心斗角、欺压同僚的龌龊勾当!”苏和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
他对钱伯钧的话信了七八分,毕竟阿保林的品性他也有所了解,而江荣廷近期剿匪、剿溃兵也确实出力不少。
“此事既已查明与江荣廷无关,便就此作罢。你辛苦了,先下去吧。”苏和泰挥挥手,只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事。至于阿保林,在他心中已然被记上了一笔。
“卑职遵命!”钱伯钧心中暗喜,躬身退下。他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还得了一笔外快,更巧妙地将黑锅甩给了与自己无甚交情的阿保林,自觉处理得十分漂亮。
于是,一场本该掀起巨大波澜的调查,就这样在江荣廷的从容应对、刘绍辰的巧妙运作和钱伯钧的“明智”选择下,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第211章 北疆商机
碾子沟这边风云暂息,三姓的德盛粮行和布庄在经历了张万发风波后,生意反而因祸得福,更加稳固红火。吴佳怡坐镇中枢,通过频繁的信件往来遥控指挥,将两地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并未满足于此,目光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正在快速崛起的土地——哈尔滨。
这座因中东铁路而飞速发展的新城,汇聚了各方人流、物流,商机无限。吴佳怡决定派出掌柜陈福,前往哈尔滨开设德盛粮行分号,意图在这北疆商贸重地占据一席之地。
陈福带着伙计和本金,千里迢迢抵达哈尔滨。他凭借在三姓积累的经验和德盛粮行的信誉,很快就在道外区寻得一处不错的铺面,挂起了“德盛粮行”的招牌。
哈尔滨商业竞争虽激烈,但德盛凭借货源稳定、价格公道,生意渐渐打开局面,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稳步盈利,站稳了脚跟。
一日,陈福受邀参加本地商会组织的一次联谊酒会。席间推杯换盏,众人多是谈论铁路货运、皮毛山货、卢布行情。
陈福为人谨慎又不失活络,细心听着,偶尔插言几句。就在酒过三巡之时,他偶然听到邻桌几位商人正用山东口音交谈,倍感亲切,便主动举杯攀谈。
一问之下,其中一人竟是德国礼和洋行哈尔滨分行经理卡尔·穆勒手下的买办,名叫孙茂才,恰与陈福是同乡。
他乡遇故知,两人顿时亲近了不少。避开喧闹,寻了个僻静角落细聊。
孙茂才见陈福是做粮行生意的同乡,言语间便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感慨。
他压低声音道:“陈老弟,不瞒你说,我们洋行最近要大量收购黄豆,数量极大,首批就要五千石!要得急,质量要求还高,必须是色泽金黄的新豆。我这几天正为这事发愁,可靠的货源不好找啊,零星收凑太慢,大的粮栈又往往掺杂使假或是坐地起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福心中猛地一动,五千石黄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宗交易!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地给孙茂才斟满酒,细问道:“孙兄,这等大生意,洋行给出的价码如何?”
孙茂才抿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数一石,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但必须是上等货色,验货极其严格,一旦发现以次充好,整批退货,分文不给。”
陈福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目前哈尔滨市面上的行情要高出一成,利润可观!而且是与德国洋行直接交易,信誉有保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自己绝不能擅自做主。他与孙茂才又详细聊了聊验货标准、交货期限、付款方式等细节,然后郑重道:“孙兄,不瞒您说,小弟所在的德盛粮行,在宁古塔一带有些根基,与不少农户和大粮户有往来,或许能帮上忙。您容我几日,我即刻向东家禀报,尽快给您回话。”
孙茂才正愁找不到稳定大货源,见陈福似乎有门路,自然高兴,连声道:“好好好!陈老弟若能促成此事,便是帮了我的忙!穆勒先生那边,我定会为你美言!”
酒会一散,陈福立刻返回粮行,连夜修书一封,将偶遇同乡孙茂才、礼和洋行急购五千石优质黄豆、价格、验货标准、交货要求等事项详详细细写清楚,派一名伙计快马加鞭,火速送往碾子沟。
数日后,信送到了吴佳怡手中。她仔细读完,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惊喜的是如此巨大的商机竟主动找上门;忐忑的是五千石黄豆不是小数目,收购需要动用大量流动资金,且质量要求极高,一旦验货不过或是途中出现差池,损失将极为惨重。她毕竟从未经手过如此大宗的对外贸易。
她拿着信去找江荣廷商议。江荣廷正在看庞义拟定的巡防营夏训章程,见妻子眉头微蹙又带着兴奋进来,便放下公文笑问:“佳怡,何事?”
吴佳怡将信递给他:“哈尔滨来的信,陈福遇上个机会,但风险不小,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你瞧瞧。”
江荣廷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沉吟片刻,道:“这是个好机会。能和德国洋行搭上线,做成了这笔大买卖,德盛的名声就算在哈尔滨打响了!以后的路就宽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佳怡,目光坚定:“风险肯定有,做大事哪能没风险?但我觉得,这险值得冒。咱们集中收购,五千石能凑出来。让陈福在哈尔滨把好最后一道验货关就行。”
听了丈夫的支持,吴佳怡心中的忐忑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豪情。她点头道:“好!既然你觉得可行,那我们就做!”
她立刻回到书房,提笔给陈福回信。信中明确指示:全力促成与礼和洋行的交易,她这边会立刻安排人手,同时在珲春、宁古塔、三姓三地,紧急收购优质黄豆,并要求各分号严格筛选。收购完成后,即刻组织可靠的运力,分批发往哈尔滨;嘱咐陈福务必与孙茂才保持密切沟通,确保验货、交接万无一失。
命令一下,整个德盛粮行的系统立刻运转起来。各分号的掌柜都接到东家的亲笔信和要求,不敢怠慢,纷纷派出伙计下乡入户,直接向信得过的农户和大粮庄采购黄豆。一时间,几地市场上品质最好的黄豆迅速向德盛粮行汇聚。
吴佳怡坐镇碾子沟,统筹调度资金,每天都有各地的收购进展和账目报来。她心思缜密,事必躬亲,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不到半个月,五千石优质黄豆已陆续收购完毕,并经初步筛选打包,源源不断地运抵哈尔滨德盛粮行仓库。陈福早已翘首以盼,他亲自带人一遍遍检查入库的豆子,确保完全符合礼和洋行的要求。
交货那日,礼和洋行的经理穆勒在孙茂才的陪同下,亲自带人来验货。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颗粒饱满金黄的大豆,随机抽取几袋检验后,穆勒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对陈福连说了几个“好!”。
过磅、结算,一气呵成。德国洋行办事干脆,当场支付了现银。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陈福和伙计们都激动不已。
德盛粮行与礼和洋行的首批大宗黄豆交易,圆满完成!这笔生意,不仅让德盛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成功地让德盛粮行这个名字,进入了国际贸易的圈子,为日后更大的发展,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第212章 溃兵之祸
将军府厅堂内,苏和泰脸色铁青,几乎能将手中的茶碗捏碎。底下,吉林副都统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帽缨微微颤抖。
“废物!一群饭桶!”苏和泰的怒骂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旗兵加上巡防营整整过千人,对付不了几百号失了魂的俄军溃兵?让人家像撵兔子一样追着打!粮草被劫,军械被夺,脸呢?咱们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到姥姥家了!”
吉林副都统富顺额角渗汗,嗫嚅着辩解:“大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些俄国兵虽溃,火器却利,又悍不畏死,穷途末路之下……”
“放屁!”苏和泰猛地将茶碗顿在桌上,茶水四溅,“那是溃兵!不是正规军!分明是尔等畏敌如虎,指挥无方,兵无战心!平日里吃空饷、耍威风一个顶俩,真碰上硬茬子就拉稀摆带!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朝廷问罪,老百姓就得先把我的衙门给掀了!”
民怨沸腾,这才是苏和泰最头疼的。那些溃散的俄军小股部队,为了活命,如同疯狗般四处抢掠屯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官府剿匪不利,百姓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几乎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李茂文,此刻轻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富顺大人所言虽有不济,却也是实情。溃军兵械精良,亡命之徒确难对付。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卑职倒是想起一人,或许可解此困局。”
“谁?”苏和泰没好气地问。
“宁古塔分统,江荣廷。”李茂文缓缓道,“此前在三道沟,他曾全歼过一股规模不小的俄军溃兵,颇有经验。其麾下巡防营,经他整训,战力在吉东各营中堪称翘楚。如今其防区相对安稳,或可抽调其精锐,前来吉林助剿。”
苏和泰闻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江荣廷…这个名字总是让他心情复杂。用他,确是一把快刀,但这把刀,用起来总有些不顺手,甚至隐隐让他有些忌惮。
良久,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拟令!命宁古塔分统江荣廷,即刻抽调得力兵勇,火速开赴吉林境内,清剿俄军溃兵,以安地方!告诉他,要人给人,要粮饷…尽量筹措,但仗必须给老子打好!”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碾子沟。
江荣廷看完将军府的札文,面无表情地递给旁边的庞义和刘绍辰。
庞义扫了一眼,当场就炸了:“扯他娘的蛋!好家伙,苏和泰这老瘪犊子,有好枪好炮的时候,恨不得全捂在他那帮窝囊废亲儿子怀里,生怕咱摸着一星半点!现在遇上硬茬子,他啃不动了,想起咱这后娘养的了?让咱们去给他擦屁股?”
他越说越气,嗓门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咱好不容易消停两天,拢共这点家底,拿去跟那些红了眼的老毛子死磕?磕光了谁给咱补?他苏和泰上下嘴皮子一碰,咱就得把弟兄们的命填进去?没这个道理!”
江荣廷等他吼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嚎够没?”
庞义梗着脖子,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大哥,这明摆着是拿咱当枪使……”
“使就使了。”江荣廷打断他,目光扫过庞义和刘绍辰,“道理是道理,军令是军令。将军府下了文,咱就得动。”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看着庞义:“那些俄国兵,败了仗,没了管束,比土匪还狠。烧村子,祸害女人,那不是兵,是畜生。现在咱手里有枪了,穿上这身官皮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乡被祸害。”
庞义张了张嘴,没再反驳,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刘绍辰沉吟道:“分统说的对。于公于私,这一仗都非打不可。既能平息民怨,巩固分统在将军心中的地位,亦能实战锤炼各部,或许还能有所缴获。”
江荣廷点点头,思路清晰地下令:“传我的令:命绥芬河左营范老三,宁古塔中营刘宝子,即刻点齐本部人马,火速到碾子沟集结。还有,”他顿了顿,“让穆棱河前营的吴海峰,也把他那刚满员的新营拉过来。”
庞义闻言微微一惊:“大哥,吴管带的前营补充的多是新兵,操练不足月,枪都打不利索,这就拉上去…能扛得住吗?”
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练场上耍得再花哨,不见真血也是白搭。正好,拉出去练练。是骡子是马,蹓蹓才知道!”
“是!”庞义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传令。
几天后,碾子沟校场上,旌旗招展,人马喧嚣。范老三的左营、刘宝子的中营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底子,军容肃杀,默然列队,散发着无形的煞气。
相比之下,吴海峰的前营则显得有些嘈杂,新兵们脸上带着紧张、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队伍也远不如老营齐整。
庞义骑着高头大马,在校场上巡视了一圈,回到点将台下,对江荣廷道:“大哥,人马齐了。三营人马一千五百人。家伙也带足了。”
江荣廷拍了拍庞义结实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叮嘱:
“这帮溃兵现在是穷寇,疯狗,不能一味硬碰硬。你的任务,是把他们赶出去,撵散喽,不是跟他们兑命儿!咱的家底经不起这么耗。”
“还有,眼睛放亮堂点!这帮溃兵身上都是好东西!水连珠步枪、弹药、军刀、呢子大衣…看见了就别客气,全给我搂回来!那都是真金白银都难买的好家伙!缴获多了,咱这趟就不亏!”
庞义重重点头,咧嘴一笑:“放心吧大哥!我心里有数!保证把这帮老毛子撵得屁滚尿流,还得把他们兜里的好玩意儿都给你掏弄回来!”
江荣廷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去吧。我等你们的好信儿!”
庞义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向前一挥,声如洪钟:“全军听令!开拔!”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携带着凛冽的杀气与沉重的期盼,浩浩荡荡离开碾子沟,向着西南方向的吉林腹地迤逦而去。
江荣廷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队伍扬起的尘土,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剿匪战,更是对他麾下这支力量的一次严峻考验,也是在吉林将军府乃至整个关外格局中,进一步奠定他地位的又一契机。
第213章 首战告捷
庞义领着人马,浩浩荡荡开进吉林地界,越深,这心口窝就越堵得慌。
道两旁的屯子,像是被豁开了肚肠,破败不堪。房顶塌了,篱笆倒了,没烧净的房梁黢黑,歪斜地指着阴沉沉的天。
地里的庄稼被马蹄踏烂,偶尔能看见几个躲在残垣断壁后的老乡,眼神空洞,带着惊惶,像受了惊的兔子,瞅见大队人马过来,嗖一下就把头缩了回去。
“操他妈的俄国鬼子!”庞义牙咬得嘎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起来。
他打马走过村落,村口的老榆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子正有气无力地刨着土,不知在找什么能果腹的东西。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像是村里教书先生的老者,被乡亲们推搡着,战战兢兢地过来询问:“敢问…敢问军爷是……”
庞义勒住马,尽量让自个儿显得不那么吓人:“老丈,俺们是宁古塔巡防营的,奉将军府令,来剿那些天杀的俄国鬼子。”
那老丈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身后远远躲着的乡亲们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顿时起来了:“青天大老爷啊!可盼着你们来了!那些天杀的畜生…粮食抢光了,牲口拉走了,俺们村…俺们村好几个闺女被祸害了……”
哭声凄惨,听得庞义和他身后的弟兄们心里都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憋闷得喘不过气。这些弟兄大多也是苦出身,眼前这景象,勾起了他们记忆里不少惨痛回忆。
庞义跳下马,一把扶起老丈,回头对辎重官吼道:“赶紧!从咱粮车里,匀出五十石粮食来!给老乡们救急!”
辎重官有点犹豫:“帮统,这…军粮有数,咱们这一大摊子人……”
“让你匀就匀!”庞义眼珠子一瞪,“老子带你们出来是干啥的?不就是打土匪救老百姓的吗?赶紧的!少了五十石粮,咱还打不了仗了?从老子口粮里先扣!”
命令一下,士兵们很快搬出了五十石粮食。乡亲们简直不敢相信,磕头作揖,千恩万谢,那场面让不少硬邦邦的汉子都扭过了头,不忍再看。
庞义选定这个村屯作为临时据点,让宁古塔中营的刘宝子部就地驻扎,砍伐树木,简单构筑营垒。他自个儿则立刻派人找来地方的保甲长和几个还能主事的乡绅。
在一间土坯房里,庞义没啥客套,直接摊开地图:“老几位,俺庞义粗人一个,不说虚的。俺们是来打俄国鬼子的,但得知道他们往哪儿蹽了,有多少人,家伙咋样。你们本地人,消息灵通,都给俺叨咕叨咕,有啥说啥!”
保甲长和乡绅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哪个屯子前几天被抢了,哪股溃兵大概往哪个方向跑了,多少人,有没有马,说得虽杂乱,但庞义和刘绍辰派来的一个文书官仔细听着,在地图上不断标记。
情况比预想的还乱。溃兵人数不少,而且分成了好多股,大的百十人,小的几十人,甚至十几人一伙,流窜作案,行踪不定。
庞义琢磨了一下,把范老三和吴海峰叫到跟前。
“三哥,”庞义对范老三还是很敬重的,“你带着你的左营,往北边这股扫过去。吴海峰!你带你前营的往西边探。记住喽,你们的任务是找人,摸清情况,遇到小股的就给我敲掉,遇到大股的,立马给我发信号,派人回来报信!”
范老三叼着烟袋,眯着眼点点头:“放心吧,俺心里有数。”
吴海峰也挺胸抬头:“是!帮统!卑职明白!”
两支部队次日一早便分头出发。庞义也没闲着,把手下一批探马撒了出去,四面八方地放出去,顺着老乡指的方向和溃兵可能逃窜的路线,仔细搜寻一切蛛丝马迹。
等待是熬人的。营地里,士兵们擦拭着刀枪,刘宝子的马队不时小股出动,在附近巡弋,清剿可能漏网的小鱼小虾。庞义则每天对着地图琢磨,结合探马零星送回的消息,判断着溃兵主力的可能去向。
第三天头上,一匹快马溅着泥水冲进营地,气喘吁吁地喊道:“报!帮统!西南方向,三十里外老鸹岭,发现一伙溃兵!看脚印和灶坑,得有小一百号人!正沿着山沟往南蹽呢!”
庞义“腾”地站起来,眼睛放光:“好!总算让老子逮着了!装备咋样?有马没?”
“大部分是步兵,看着邋邋遢遢没啥队形,有二十来匹马驮着东西,没看见炮!”
“刘宝子!”庞义大吼一声。
“在!”刘宝子早就候着了。
“带你所有的马队!给我追上去,缠住他们!别让他们进山!我带步队随后就到!”
“得令!”刘宝子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马队的!上马!跟老子剁饺子馅去!”
霎时间,蹄声如雷,宁古塔中营近三百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营地,卷起漫天烟尘,直扑西南方向。
刘宝子打仗鬼精,他并没傻乎乎地直接冲阵。马队速度极快,很快就远远咬住了那支正在行军的俄军溃兵队伍。溃兵们也发现了身后的追兵,一阵慌乱,试图加速逃跑,组织后卫线开枪阻击。
但刘宝子根本不给他们稳固阵型的机会。他将马队分成数股,如同狼群捕猎般,从两翼高速掠过,用骑枪远远地射击,骚扰对方。
溃兵们停下来列队,他们就散开后退;溃兵们一想转身继续跑,他们又黏上来咬一口。这种战术让本就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俄军溃兵烦躁不堪,队形越发散乱,不时有人中枪倒下。
庞义亲率主力步兵,强行军赶了上来。他登高一望,见溃兵已被刘宝子的马队搅得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已乱,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吹号!全体都有!给老子压上去!”
嘹亮的军号响起,训练有素的步兵迅速展开,排成散兵线,稳步推进。在军官的口令下,排枪齐射,子弹泼雨般砸向混乱的溃兵队伍。
与此同时,刘宝子看准时机,集中马队,朝着溃兵已经稀疏的侧翼发起了一次凶狠的冲锋!马刀寒光闪烁,蹄声震耳欲聋。
正面步兵压制,侧翼骑兵突袭,这群俄军溃兵早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打击?
勉强组织的抵抗瞬间崩溃,士兵们发出一片绝望的嚎叫,四散奔逃,只想钻进旁边的山林逃命。
“追!别让他们跑喽!”庞义大吼着,命令部队追击、抓俘虏。
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剿。不到一个时辰,这股百十人的俄军溃兵便被彻底击溃,打死打伤三十余人,俘虏五十多人,只有十几个腿脚快的侥幸钻了林子跑掉。缴获水连珠步枪八十多支,弹药若干,还有二十多匹驮马和上面的物资。
刘宝子提着还在滴血的马刀,兴奋地跑到庞义面前:“老庞!咋样?俺这手活儿不赖吧?”
庞义看着一地狼藉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捶了刘宝子一拳:“还行!赶紧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把俘虏看好了!总算开了张,是个好兆头!”
首战告捷,消息传回后方营地,军心为之一振。而被解救的附近村民,更是箪食壶浆,前来劳军,看着那些被捆起来的溃兵,无不拍手称快。
第214章 克虏伯炮
哈尔滨的夏天,比起关外山沟里要闷热不少。德盛粮行哈尔滨分号的后院里,蝉鸣聒噪,却压不住前厅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陈福略显焦灼的踱步声。
这次来礼和洋行,本是敲定下一批大豆交付的细节。熟门熟路地找到孙茂才,却被告知,孙先生正陪着穆勒先生与几位重要的客人在小会议室商谈,请他稍候。
陈福只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手里捏着礼单,心里盘算着交货的日期和车马调度。隐约能听到会议室里传来德语和汉语交织的谈话声,似乎颇为严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会议室的门开了,先出来的是几个穿着官靴、戴着缨帽的人,神色矜持,与身后送出来的穆勒和孙茂才略一拱手,便匆匆离去,瞧着那派头,不像是寻常商贾。
陈福赶紧起身。孙茂才送走客人,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一转头看见陈福,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哎呦,陈掌柜!久等久等!实在对不住,刚来了几位将军府的要员,谈一笔紧要的生意,耽搁了。”
陈福笑着拱手还礼:“孙先生哪里话,您是大忙人,我等会儿是应当的。”他无意地朝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好奇道:“看这几位是将军府的人?看来洋行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连官面上的大买卖都揽下了。”
孙茂才引着陈福往自己办公室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也压低声音道:“嗨,不过是些军械上的往来。如今这世道,哪里都缺不了这些铁疙瘩。”
陈福心里却是一动。军械?他想起东家江荣廷平日里对快枪火炮的渴求,尤其是那次对付土匪,要是有几门炮,何必打得那么辛苦。
他顺势跟着孙茂才进了屋,坐下后接过伙计奉上的茶,看似随意地接话:“军械?好家伙,孙先生,你们洋行路子可真野,连这玩意儿都能捣鼓?我还以为你们就做粮油百货呢。”
孙茂才闻言“噗嗤”一笑,用折扇虚点了点陈福:“陈掌柜,你这可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我们礼和洋行,背后是德国佬的底子。德国人啥最出名?不就是军火嘛!克虏伯的大炮,毛瑟的快枪,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不瞒你说,眼下朝廷好多家伙事儿都得指望着从德国运呢!刚才那几位,就是为这事来的。”
陈福的眼睛顿时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大炮?我的天爷,那家伙要是摆弄起来,得多大动静?孙兄,不瞒你说,我家东家…就是宁古塔的江分统,最稀罕的就是这些硬家伙!要是能弄来几门,那剿起土匪、护佑地方,不得跟玩儿似的?”
孙茂才品着茶,眯眼笑了笑,生意人的精明尽显无遗:“江分统的威名,兄弟我也略有耳闻,是条好汉。这军火嘛…自然是能订的,只要…呵呵,银子到位,规矩清楚,一切都好说。德国的,比利时的,甚至英国佬的,只要市面上有的,咱洋行差不多都能想办法。”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绝对有心。陈福这下可把这事牢牢刻在脑子里了。后续谈粮食生意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草草定了条款,便急匆匆告辞离开。
回到德盛分号,陈福一刻没停,立刻钻进书房,铺开信纸,研墨提笔。他将在礼和洋行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孙茂才关于德国克虏伯火炮、毛瑟步枪以及洋行有能力订购军火的消息,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
他知道东家对这些东西求之若渴,这封信或许比谈成十笔粮食买卖都重要。他仔细封好信,叫来伙计吩咐道:“快马!亲手交到夫人手里!就说是我陈福的急信!”
几日后,碾子沟江府。
书房里搁着冰盆,稍稍驱散了些暑气。吴佳怡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衫,正对着账本核算这个月的收支。
这时,丫鬟小翠领着风尘仆仆的信使进来,呈上了陈福的信。吴佳怡放下账本,拆开细看。起初是关于粮食生意的寻常汇报,看到后面,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随即又透出几分惊喜。
她霍然起身,对小翠道:“去请老爷来,就说有要紧事商量。”
不一会儿,江荣廷穿着一身短褂进来,额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啥事啊佳怡?这么急吼吼的。”
吴佳怡没说话,直接把信递给他,手指点在关于军火的那几行字上。
江荣廷接过信,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当“德国克虏伯火炮”、“毛瑟快枪”、“礼和洋行可订购”这些字眼跳入眼帘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睛瞬间瞪圆了,反复将那段话看了又看,仿佛不敢相信。
“卧槽?!”他猛地抬头,看向吴佳怡,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陈福这消息可靠吗?德国炮!老天爷,咱们盼这玩意儿盼了多久!”
他像是困顿的猛虎看到了破笼的希望,在书房里激动地踱起步子,挥舞着信纸:“要是咱能有几门真正的洋炮,甭管是他妈克虏伯还是啥伯,往后在这关外,谁还敢轻易掂量咱?剿匪?轰他娘的!防俄?轰他娘的!”
吴佳怡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不禁莞尔,但很快冷静下来:“荣廷,先别急。消息是陈福听孙买办说的,应该不假。但这军火非同小可,价格必定是天价,采购渠道、运输路线、如何瞒过将军府的耳目,都是大难题。”
江荣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我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这炮也必须弄到手!”
他走到吴佳怡身边,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如同密谋般说道:“佳怡,这事得秘密进行。你回信给陈福,让他务必稳住孙茂才,先探探口风,具体什么价码,需要什么手续,怎么交货。记住,千万不能张扬!在东西没稳稳当当落到咱手里之前,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吴佳怡重重点头,眼神同样坚定:“我明白。我这就给陈福回信。”
第215章 顺利成交
陈福拿着吴佳怡的回信,手心里全是汗。信上东家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不惜代价,务必促成,但需谨慎隐秘。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整理了思绪,方才让伙计去礼和洋行递帖子,约请孙茂才“品茶叙旧”。
再次坐在礼和洋行那间充斥着雪茄和皮革混合气味的办公室里,陈福的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寒暄过后,他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正题。
“孙兄,上次您提及的军火之事,我家东家极感兴趣。”陈福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不知具体是何等利器?作价几何?又如何能稳妥地运抵关外?”
孙茂才似乎早有预料,眼中精光一闪,却不急于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斟上两杯红茶,推了一杯到陈福面前。“陈掌柜是爽快人,那兄弟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精致的洋文图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线条硬朗的钢铁巨物。
“此乃德国克虏伯厂最新式的77毫米L\/29倍径野炮,”孙茂才的语气带着一种炫耀,“专为攻坚拔寨所用,射程远,精度高,城墙碉堡,几炮便可轰开。价格嘛…”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又比了个六,“四万六千两白银一门。这是到岸价。”
陈福心里咯噔一下,这价格听得他肝儿颤。
孙茂才又翻过一页,指向另一款稍显不同的火炮:“这一款,75毫米L\/14倍径山炮,更轻便些,利于山地机动,主要杀伤人群、马队,覆盖面大。这个便宜些,两万七千两一门。”
他合上图册,看着陈福有些发白的脸色,笑了笑,补充道:“炮弹另算。77炮的炮弹,四十两一发。75炮的,三十两一发。这价钱,包含了从德国出厂、海上运输、以及进入大清国境的所有费用和…打点。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货只能到天津港或营口港。如何安全运抵贵东家地头,需你们自行负责。我们的建议是,可以拆卸后,混在大型采矿机械的货箱里报关入境,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陈福听得心惊肉跳,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一门炮就要几万两,炮弹更是吞金的无底洞。他强作镇定,与孙茂才又细细商讨了许久细节,方才告辞。
回到分号,陈福立刻提笔,将两种火炮的型号、用途、价格、运输方式等所有信息,巨细无遗地写了下来,特别是那骇人的价格,他反复核对了数字,生怕写错。信使再次带着这封沉甸甸的信,星夜驰往碾子沟。
碾子沟的会房里,江荣廷拿着陈福的第二封信,刘绍辰也被叫来,一同看着信上的内容。
“克虏伯…77毫米…四万六…75毫米…两万七…炮弹四十两、三十两…”江荣廷喃喃地念着这些数字,眼神里充满了对那钢铁巨物的渴望,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真他娘的是好东西啊…可他娘的也真贵啊!这哪是买炮,这是剜心头肉啊!”
刘绍辰在一旁也是倒吸凉气,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分统,若按陈福所言,即便购买稍便宜的75毫米炮,一门炮配一百五十发炮弹,那就是两万七千两加上四千五百两,单门成本就超过三万一千两!若想形成战力,至少需四门,再加备用炮弹…这…”他抬起头,脸色发苦,“这几乎要去掉我们去年全年净收入了!而且后续炮弹消耗,更是个无底洞。”
江荣廷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金矿和煤矿的收益、各处商号的利润、甚至巡防营那点微薄的饷银结余…他脑子里过电影般盘算着所有的进项。这笔开销,确实巨大到令人窒息。
但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住信纸上“克虏伯”那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买!必须买!绍辰,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家伙事儿,错过了这次,下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有了这炮,咱腰杆子就真硬了!往后不管是剿匪、防俄,还是…他妈的镇场面,都有底气!”
他看向刘绍辰:“账上的银子够付定金吗?”
刘绍辰沉吟片刻,重重点头:“五万两定金,能拿出来!但后续的尾款和接货运输的巨大花费,必须尽快从金沟和煤矿找补回来。”
“好!”江荣廷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绍辰,你立刻准备一下,跟我去一趟哈尔滨!这笔买卖,我得亲自去谈,亲自看着落笔签字才能放心!”
几天后,江荣廷只带了刘绍辰和少数几名精干亲随,便装快马,秘密抵达了哈尔滨。他没有大张旗鼓,直接住进了德盛分号的后院。
在陈福的安排下,与礼和洋行经理穆勒的会面安排在极其隐秘的场合。穆勒是个典型的德国商人,严谨、精明,甚至有些刻板。双方经过一番艰苦的拉锯式谈判,江荣廷在刘绍辰的协助下,极力争取着每一个细节。
最终,合同条款落定。江荣廷以十二万六千两白银的总价,订购四门克虏伯75毫米L\/14倍径山炮,并配属六百发炮弹。定金五万两白银,合同签订后十日内支付。洋行负责将货物安全运抵营口港,并以“矿山机械设备”名义完成报关。半年后交货。剩余尾款待江荣廷方面在营口验货无误后,一次性结清。
握着那份沉甸甸、写满德文和中文的合同,江荣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几乎是将过去一年兄弟们刀头舔血、辛苦经营攒下的家底,一次性砸了出去,换回了这四个尚未见影的铁疙瘩和一个希望。
走出洋行时,哈尔滨华灯初上。江荣廷望着这座日渐繁华的都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刘绍辰低声道:“真他妈贵啊…我当年在粮行扛袋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十二两银子…这下可好,一口气出去十二万六。”
刘绍辰也是苦笑:“但愿物有所值。大人,接下来这半年,咱们可得勒紧裤腰带,拼命挖金子挖煤了。”
江荣廷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四门巨炮在关外的土地上轰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值!肯定值!走,回去!咱们得好好谋划谋划,怎么把这四位‘财神爷’顺顺当当请回咱碾子沟!”
第216章 丰田纺织
德盛商行的名头,如同春风吹过的野草,在吉林东部这片土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在吴佳怡的精心操持和江荣廷的武力庇佑下,这条连接碾子沟与外部世界的商路越发通畅繁荣。
一支支悬挂着“德盛”字号旗的骡马大车队,满载着关外的丰饶物产,络绎不绝地驶向哈尔滨这个大码头。
乌黑发亮的优质煤炭来自鱼白沟煤矿,敦实粗壮的红松原木出自自家的伐木场,金黄饱满的粮食则由珲春、宁古塔、三姓等地的德盛粮行集中收购,还有那些山珍野味、皮草药材,都被打包装车。
白花花的银元、成色的官银票,如同溪流汇入大江,源源不断地流入德盛的账房,为江荣廷提供了坚实的财力后盾。刘绍辰看着账本上不断跳涨的数字,时常感慨:“夫人真乃巾帼豪杰,这一手商事经营,抵得过千军万马。”
然而,繁荣之下,隐忧渐显。粮食好说,吉林本是天下粮仓,只要资金充足,收购并非难事。煤炭和木材是自家产业,扩大开采和伐木规模即可。唯独这布匹生意,出现了巨大的产销矛盾。
德盛布庄的口碑已经打响,需求量与日俱增,订单雪片般飞向碾子沟。但后方的纺织坊,却依赖着那几十台老旧的人力织机。“吭哧瘪肚”忙活一整天,一台织机也只能勉强织出一匹布。
女工们日夜倒班,手脚不停,产量却远远追不上布庄销售的速度。眼看着大把的订单和利润因为产能不足而流失,吴佳怡心急如焚,嘴角都起了燎泡。
她将困境告知了江荣廷。江荣廷虽不懂纺织,但也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他皱着眉在屋里踱了两圈,猛地停下:“佳怡,人不够就换机器!咱不能眼看着银子从指头缝里溜走!我听说洋人有那种蒸汽带动的铁机器,织布又快又好?”
“是有,”吴佳怡点头,“但那种新机器价格昂贵,且都是从天津、上海那些大口岸进口,手续繁杂,目标也太大,容易惹人注目。”
她主要是担心购置新机器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将军府那边的关注。
江荣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走明路不行,那就走暗路。让王猛跟着万福去海参崴,通过商社,淘换那种铁织布机!旧的也行,只要比咱现在的快!”
命令很快传到了王猛那里。王猛接到这个任务,头皮也是一阵发麻。这织布机可是个大麻烦。但他不敢怠慢,立刻通过海参崴的关系,几经周折,终于联系上了一家愿意出售二手纺织机械的商社。
最终,八千两的价格,谈定了十台日本丰田式动力织布机。这些机器虽是二手,但保养得尚可,远比人力织机高效。真正的难题在于运输。
这些铁家伙沉重无比,结构精密,怕磕怕碰。从海参崴到碾子沟,路途遥远,关卡林立,既要隐蔽,又要保证货物安全。王猛绞尽脑汁,将运输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是最核心的机器主体和动力部分,拆解后混入运送木材的车队,外面用原木包裹得严严实实,冒充大型木料。
第二批是较精细的传动机构和零件,伪装成矿山机械配件,走刚刚疏通过关系的俄铁路一段,再换马车运输。
第三批则是些零散部件和备用零件,分散藏在运粮的车队里。
每一次运输都如履薄冰。为了这十台机器,王猛前前后后调动了超过两百名精干弟兄,或扮作脚夫,或充当护卫,或提前打点关卡。
水路、旱路交替,夜里赶路,白天隐蔽,遇上盘查就塞银子、套交情。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批费尽心力弄来的机器就打了水漂。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经历了数次虚惊,十台丰田织布机终于被秘密地、完整地运抵了碾子沟纺织坊。看着那些刷着暗绿色油漆、泛着金属冷光的庞然大物,吴佳怡和王猛都长长松了口气。
与机器同来的,还有五名日本技工。领头的是个矮壮严肃的中年人,名叫田中,另外四个是他的助手和学徒。这是购买合同里附带的条款,为期三个月,负责机器的安装、调试,并培训碾子沟的工人掌握基本的操作和维护技术。
开工第一天,田中指着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对围着的几个学徒比划,嘴里蹦着半中文半日语的混合词:“这个…引擎!力,大大滴!油,好滴!不好滴,不行!机器滴,坏!”
翻译是个在哈尔滨学过几天日语的年轻伙计,赶紧磕磕巴巴地解释:“田…田中先生说,这个机器,力气很大,要用好油,孬油不行,用了机器就整坏了!”
一个中国老工匠嘀咕:“俺们就知道豆油…”
田中似乎听懂了“油”字,猛地摇头,表情严肃地拍着油壶:“达咩! 豆油,不行!机器滴,专用滴!滑滑滴!”他做出润滑的动作,“那个…斯库…斯库拉!明白?”
翻译急得冒汗:“就是…就是得用让机器滑溜的专用油!豆油不中!”
好不容易理解了油的问题,安装机器底座时又出了问题。工人们习惯性地用锤子敲敲打打找平,田中看到后,急忙跑过来,夸张地摆手:“哒咩!哒咩!敲,不行!”他拿出水平尺,小心翼翼地放在底座上,指着水泡:“看!慢慢的…轻轻的…”他做出极其细微调整的手势,“力,大大滴,不行!精密滴!”
调试第一台织布机时,梭子运行总是不顺畅。田中皱着眉头,仔细检查了半天,然后对一个负责穿线的女工说:“线…张力…不对!太紧了!放松,一点点的…”他用手势比划着“松”的概念。
女工很紧张,试着调整了一下。田中看了看,还是摇头:“不够!再…放松!”他亲自上手,极其精细地调整了一个小部件,然后启动机器。梭子立刻流畅地穿梭起来。
“哟西!”田中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他对女工竖起大拇指,“你滴,记住这个感觉!”
女工松了口气,也笑了:“哎呀妈呀,可算整对了!这小日本子要求可真细发!”
很快,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第一台调试好的丰田织布机开始全速运转起来。只见梭子飞快地来回穿梭,机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效率远超人力织机数倍!织出的布匹也更加均匀密实。
“哎呀妈呀!这玩意儿也太快了!”
“可不是咋地!瞅这架势,一天真能织出好几匹布!”
女工们围着看稀奇,发出阵阵惊叹,脸上充满了兴奋和对新技术的向往。
关外的土地,正以一种笨拙却又坚定的方式,吸收着外来的工业力量,悄然改变着模样。
第217章 卷土重来
黑龙江与吉林交界之地,山高林密,历来便是胡匪绺子丛生的窝巢。经过近一年的蛰伏与舔舐伤口,白熊就像从冬眠中苏醒一般,不仅恢复了元气,獠牙似乎更加锋利了。
背靠着俄国人若隐若现的扶持——或许是几箱淘汰的军火,或许是对其劫掠行为的默许——再加上他自己重新操持起的、利润惊人的鸦片生意,白熊竟又生生拉拢起一支七百多人的队伍。这些人马多为流寇、马贼、逃兵,凶悍亡命,装备虽杂却也颇有些水连珠步枪和转轮手枪,在这片三不管地界,俨然又成了一霸。
昔日被江荣廷联合舒淇打得如丧家之犬、险些授首的耻辱,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白熊的心。
他对江荣廷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只是此前江荣廷风头正盛,兵强马壮,他只能将这恨意死死压下,暗中积蓄力量。
转机来自一封密信。一名心腹崽子揣着一封来自“老家”的信件,穿山越岭送到了他的匪巢。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却让白熊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信中说,吉林将军府焦头烂额于境内肆虐的俄军溃兵,屡剿不利,已不得不将江荣廷麾下最能打的几个营头——庞义、范老三的左营、刘宝子的中营,甚至还包括那个新扩充的吴海峰前营——总计一千五百多人马,悉数调往吉林腹地剿匪。如今江荣廷的防区,兵力前所未有的空虚!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白熊捏着信纸,发出夜枭般瘆人的大笑,脸上的横肉因激动而颤抖,“江荣廷啊江荣廷,你也有今天!老子看你这回还拿什么狂!”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凶光毕露,对帐下几个头目吼道:“机会来了!咱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他江荣廷仗着兵多枪多断了老子多少财路?杀了老子多少弟兄?这回,老子要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剁掉!”
报复,必须报复!而且要打在最疼的地方!江荣廷如今家大业大,最看重的是什么?就是他那条源源不断输送金银的商路!打掉他的商队,就是掐断他的血脉!
白熊立刻派出手下探子,像幽灵一样潜入江荣廷的防区,仔细探查德盛商队的行动规律、路线、护卫人数。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装载着大量的粮食、皮货和一批珍贵的山参,正计划从碾子沟出发,前往哈尔滨。护卫队人数约三十人。
“三十人?呵,江荣廷还真是托大,以为他的东西就没人敢动了?”白熊狞笑着,“老子今天就动给你看!”
他亲自点齐了二百多名悍匪,全是马队,趁着夜色掩护,如同暗流般悄无声息地向预定的伏击地点扑去。
他选的地方极为刁钻,是一处名叫“老牛坎”的险要地段,道路在此拐了一个急弯,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车队至此必然减速。
天色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德盛的商队出现在了道路尽头,骡马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护卫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镖师出身,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四。他骑在马上,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虽然东家江荣廷的名声如今极响,寻常毛贼不敢招惹,但走这条道,小心总是没错的。
“大家都精神点!过了前面这个坎,就快进官道了!”赵老四回头喊了一嗓子。
护卫们纷纷打起精神,攥紧了手中的步枪。
就在车队大部分驶入“老牛坎”弯道,队首刚刚转过弯去,队尾还在弯道这边时——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划破寂静,站在队尾了望的一名护卫应声从车上栽落!
“有埋伏!”赵老四头皮瞬间炸开,嘶声大吼,“抄家伙!护住车!”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两侧的陡坡和密林中,爆豆般的枪声疯狂响起!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车队!毫无防备的骡马顿时惊嘶狂跳,车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滚下车底,有的直接被流弹击中。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白熊站在坡上,挥舞着毛瑟手枪,疯狂叫嚣。匪徒们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和人数优势,火力凶猛至极。
护卫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就倒下了七八个人。但经过最初的慌乱后,立刻依托大车作为掩体,拼命还击。
“砰砰砰!”
“啪勾——啪勾——”
步枪对射的声音响成一片。护卫们枪法精准,几个冒头的土匪惨叫着滚下山坡。但土匪实在太多了,火力完全被压制。赵老四眼睛都红了,一边开枪一边吼:“顶住!都给我顶住!派人冲出去报信!”
一名年轻的护卫试图上马突围,刚跨上马背,就被十几条枪同时瞄准,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战斗变成了绝望的抵抗。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黄土路面,流淌进车辙里。骡马倒毙,大车歪斜,货物散落一地。
赵老四胸口挨了一枪,踉跄着靠在车轮上,嘴里溢着血沫,仍举枪射击,直到被又一发子弹击中头部。
不到半个时辰,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三十名护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他们用生命践行了职责,却终究无法抗衡绝对的优势。
“哈哈!值钱的全都搬走!”白熊狂笑着,带着土匪们冲下山坡,开始肆无忌惮地洗劫。
土匪们如同饿狼冲入羊群,用刺刀划开麻袋,金黄的小米流淌出来;劈开木箱,上等的皮草、捆扎整齐的珍贵山参暴露在外。欢呼声、咒骂声、争夺声响成一片。
“妈的,都是好东西!”
“这皮子,能卖大价钱!”
他们将值钱的货物抢掠一空,驮上带来的备用马匹。对于带不走的粮食,他们甚至懒得搬,直接泼上火油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吞噬了粮食,也吞噬了那些阵亡护卫的遗体和大车残骸。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白熊志得意满地看着这片狼藉的惨状,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他踢了踢脚边一名护卫的遗体,吐了口唾沫。
“走!回去!”他大手一挥,带着抢掠了大量财物、心满意足的土匪们,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身后一片焦土、残骸和无声的死亡。
第218章 远遁匿迹
碾子沟德盛粮行的后堂里,吴佳怡坐在那里,指尖冰凉,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枚算盘珠子,那平日里清脆的声响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已经整整三天了,派往哈尔滨的那支商队,竟如同被黑林子吞没了一般,杳无音信。按常理,即便路上有些耽搁,也该有前站的伙计快马传回消息了。
这种反常的死寂,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头啃噬,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都像泥牛入海。
直到第四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被她派往老牛坎方向探查的伙计,连滚带爬、几乎是摔进了后院的门槛。
他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夫…夫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伙计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吴佳怡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快说!咋回事?!”
那伙计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带着哭腔道:“老牛坎…咱们的商队…没了!全没了!村里人说…是白熊!是白熊那伙天杀的胡子!好几百马队,咱们的人…赵四爷他们…一个都没跑出来啊!货…货全被抢光了,大车…大车都被点着了烧成了炭架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吴佳怡的心上。她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幸亏旁边的小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栽倒。
三十条几天前还活生生、跟她打招呼、嘱咐她放心的人命!赵老四,那个跟了江家多年,做事最是稳妥老练的镖头,他憨厚的笑容还在眼前…还有那价值巨万的货物,是商行多少人心血…就这么…就这么没了?被白熊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魔……
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正在碾子沟营地里检阅操练的江荣廷那里。他刚因为几个新兵动作懈怠发了一通火。
亲兵附耳低语几句,江荣廷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肉眼可见地涨红。一双虎目骤然布满血丝,变得赤红骇人,里面翻滚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白——熊!”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磨出来的,却像受伤的猛虎在咆哮,“我操你八辈祖宗!老子这回要不把你卵黄子挤出来喂狗,把你挫骨扬灰,我江荣廷他妈的名字倒着写!”
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整个喧闹的营地瞬间死寂,士兵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军官们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纷纷涌起惊怒之色。
江荣廷猛地转过身,那目光扫过之处,几乎能刮下一层皮来:“都听见了吧?白熊!那个没卵子的瘪犊子!又爬出来作死了!还敢动老子的人,抢老子的货!”
他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立刻点齐人马杀出去的冲动,从牙缝里迸出一道道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第一,给我撒帖子!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江湖上的朋友,沿途屯堡的眼线,他妈的就是胡子窝里反水出来的崽子也行!重赏!一万两现大洋!买白熊藏身之地的准信!”
“第二,从今儿个起,所有德盛商队,护卫人手给我翻一倍!所有大宗货物的运输,特别是值钱的,全都给我停下!缓一缓!等老子把白熊的狗头剁下来挂在旗杆上再说!”
刘绍辰在一旁,脸色也是无比凝重,他捻着手指,沉吟道:“分统,息怒。怒火攻心,易失判断。白熊经上次几乎覆灭,短短时间内竟能卷土重来,拉起如此规模的队伍,还敢如此精准狠辣地伏击商队,其背后定有蹊跷。其老巢也必然极其隐蔽险恶。他刚做了这泼天血案,此刻必然如惊弓之鸟,绝不敢在吉林境内稍有停留,定已远遁匿迹。”
江荣廷赤红的眼睛猛地盯住他:“说下去!你的意思是他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刘绍辰走到放着东北地图的桌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吉林与黑龙江交界那一片用粗犷笔触勾勒出的、标识着茫茫林海和无名山系的区域:“分统请看!此地,两省交界,山高林密,呼兰、三姓、阿勒楚喀…几处副都统辖区犬牙交错,政令不一,向来是官府力量最薄弱的三不管地带。正是藏匿大股土匪的绝佳所在!白熊的老巢,极可能就藏在两省交界处!”
江荣廷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到地图前,死死盯着那片区域,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没错!只有躲进这种鸟不拉屎、官府懒得管的鬼地方,他才觉得安稳!才敢这么跟我叫号!”
他立刻扭头,厉声喝道:“李玉堂!”
“卑职在!”李玉堂踏步上前,神色肃杀。
“你!亲自挑一队人,要机灵、嘴最严实的!全都换上老百姓的破衣裳,装成收山货的老客、逃荒的,或者走亲戚的!给我摸到三姓和呼兰搭界那些山沟子里去!跟当地老屯套近乎,仔细打听!最近有没有瞅见大批生面孔、带家伙式的人马活动?有没有哪个山头或者河套突然不让外人靠近了?哪怕是一丁点儿不对劲,立马给我报回来!”
“是!分统!保证摸他个底儿掉!”李玉堂毫不迟疑,领命后立刻转身去点选人手。
“朱顺!”
“卑职在!”朱顺抱拳,眼中寒光凛冽。
“你这边,另外派一队便衣好手,给我盯死三姓城里的黑市、当铺、药铺,白熊抢了那么多值钱货,尤其是那批老山参,他捂不住,把招子放亮!只要发现咱这批货里的东西露头,或者有生面孔大量出货,价格不对的,就给我摁住!往死里审!必须给我揪出个线头来!”
“明白!”朱顺重重点头,杀气腾腾。
经此一劫,德盛商队往日里的那份从容与底气,终究是被狠狠挫去了一截。虽然护卫力量增强,但每当车队再次小心翼翼地启程时,护卫和车夫们的脸上都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与警惕,眼神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树林和山坳。
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的吱呀声,似乎也比往日沉重了许多,每一次远行,都变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那条曾经带来滚滚财源的商路,此刻仿佛成了一条弥漫着血腥味的死亡通道。
第219章 捷报连连
就在碾子沟因商队被劫而阴云密布、江荣廷全力追查白熊的同时,远在吉林的剿匪战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庞义率领的宁古塔巡防营主力,如同出柙的猛虎,在广袤的吉林境内纵横驰骋。这些由金矿护矿队、猎户、老兵为骨干组成的队伍,经过严格训练和数次实战洗礼,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们战术灵活,作风悍勇,尤其擅长山林作战和长途奔袭。
面对那些虽然凶悍但已成惊弓之鸟、缺乏统一指挥的俄军溃兵,庞义部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庞义并不一味蛮干,往往利用马队的高速机动性咬住溃兵主力,然后以步兵排枪稳步推进,辅以精准的冷枪狙杀其军官,屡屡将溃兵打得晕头转向。
几次遭遇战下来,多股人数从几十到上百不等的俄军溃兵被接连击溃、歼灭。战场上,随处可见丢弃的俄军制式军帽、破烂的灰色军大衣,以及最重要的——一支支被缴获的、闪着寒光的莫辛-纳甘m1891步枪和黄澄澄的7.62mm步枪弹。这些缴获的武器弹药被迅速补充进巡防营,进一步增强了江荣廷的实力。
“宁古塔巡防营”那面硕大的、绣着“江”字的大旗,如今在边境地区成了一种令人望风披靡的象征。
那些被打散、四处流窜的俄军溃兵之间,甚至开始流传起一个带着恐惧和敬畏的外号——“3oлoтon kopoль”(黄金之王),指的就是这支军队的主人江荣廷。他们逐渐明白,遭遇这支打着“江”字旗号的部队,最好的选择就是远远避开,否则很可能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庞义部的持续清剿,吉林境内成建制的俄军溃兵活动明显减少,捷报雪片般飞往吉林将军府。
端坐于将军府内的苏和泰,看着一份份报捷文书,连日来的阴郁焦虑一扫而空,捋着胡须,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好!好!这个庞义,果然是一员虎将!没辜负本将军的期望!”他对着下首的李茂文等人夸赞道,“看看!这才是能打仗的兵!传令,犒赏庞义部白银五千两,酒肉若干!给江荣廷记上一大功!”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副都统阿保林,对江荣廷的崛起始暗怀怨恨。他虽也派出了麾下一营人马,名义上“协助”庞义剿匪,实则另有所图。这营兵马,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带队的管带阿桂,是阿保林的亲信。
这日,探马回报,一股约百人的溃兵正藏匿于黑瞎子沟的一片木屋窝棚区内。庞义立即召来阿桂,布置合围之策。
“阿管带,”庞义指着摊在弹药箱上的简陋地图,语气不容置疑,“你部从北面压过去,我部从南面林子里摸进去,把他们往你那边赶。听我号炮为令,一齐动手,务必全歼,不能让这群祸害再溜了!”
阿桂斜睨着地图,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庞帮统放心,我的人,误不了事。”
战斗如期打响。庞义亲率精锐,如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窝棚区南侧,很快与惊惶的溃兵接上火。枪声顿时爆豆般响起。然而,预定的合围时间已过,北面却迟迟不见动静。
庞义部奋勇冲杀,溃兵抵挡不住,果然如计划般向北逃窜。可原本应该严阵以待的北面沟口,却空空如也!
只见阿桂的兵丁稀稀拉拉地刚赶到位置,阵型都未站稳,眼见大批溃兵嚎叫着冲来,竟自行慌乱后退,让开了一个大口子。
超过一半的溃兵趁机从这个缺口蜂拥逃出,钻入了密林深处。
战斗草草结束。庞义看着满地狼藉和寥寥二十来个俘虏,胸中怒火翻腾。他大步流星走到正咋咋呼呼“清理战场”的阿桂面前,脸色铁青。
“阿桂!”庞义声如炸雷,“你他娘的是怎么回事?!约好了同时动手,你的人呢?老子的人在前头拼命,你在后头看戏?整整一多半的溃兵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阿桂被当面呵斥,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当着双方这么多兵士的面。他强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顶撞道:“庞帮统,话不能这么说!林深路滑,我部弟兄已是拼力赶路!谁知道这帮毛子腿脚这么快?再说,这仗不是打赢了嘛,毙俘不少,何必斤斤计较跑掉几个?”
“放你娘的屁!”庞义彻底怒了,他指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和地上散落的俄制步枪,“这叫打赢了?这叫放虎归山!贻误军机,你还有理了?!”
阿桂被骂得恼羞成怒,竟下意识地反唇相讥:“庞义,你他妈……”
“谁他妈!”庞义猛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就这么跟长官说话吗?!”
话音未落,庞义手中的马鞭已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阿桂的脸上!一道血痕立刻从阿桂的颧骨延伸到嘴角,火辣辣的疼。
阿桂猛地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庞义,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怨毒。他周围的兵丁也瞬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庞义冷冷地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鞭子,是教你什么叫上下尊卑!再敢目无尊长,老子就砍了你的脑袋!滚!”
阿桂捂着脸,死死咬着牙,最终没再吭声,低下头,眼神阴鸷地转身离去。那一鞭子的耻辱,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
就从这一天起,阿桂打仗更加消极,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暗中盯着庞义部的一举一动上。
他偷偷记录:七月十九日,庞义部私分莫辛-纳甘步枪三十支,子弹两千发,未上缴;
七月二十六日,庞义遣心腹押送大车五辆,满载皮货、金银细软,往碾子沟方向而去,疑似私运战利品;
阿桂将这些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黑材料”,源源不断地送往三姓副都统衙门,呈报给阿保林。
阿保林看着这些报告,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知道,这些材料或许暂时扳不倒如日中天的江荣廷。但只要积累到一定程度,或在关键时刻抛出,足以对江荣廷构成致命的威胁。
边境的枪声暂时稀疏了,但一场源于背后的、更加凶险的暗战,却因那一马鞭而彻底引爆。庞义在前线浴血拼杀,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暗处的冷箭所瞄准。凯旋的歌声与背后的谗言,同时在吉林的上空回荡。
第220章 锁定老巢
一支规模较小的德盛商队,运送着一批较为普通的粮食和山货,从另一个方向试图绕路前往哈尔滨。尽管护卫增加到了四十人,且一路小心翼翼,但在行至一处险要地段时,再次遭到了白熊匪帮的突袭!
这一次,匪徒似乎意在立威和持续施压,攻势虽猛却未尽全力死斗。带队的小头目机警,见敌人势大且占据地利,果断下令丢弃部分货物,集中火力掩护,拼死向后突围。
经过一番惨烈的边打边撤,付出了十八名护卫伤亡的代价,总算撕开一个口子,带着剩余的人和少量货物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最近的德盛分号。
消息传回碾子沟,无疑是往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江荣廷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白熊的嚣张跋扈,简直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商路几乎陷入瘫痪,人心惶惶。
然而,就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中,一道刺眼的闪电终于劈开了迷雾!
朱顺派往三姓城的便衣探子,如同最耐心的猎犬,日夜不停地搜寻着任何与赃物有关的蛛丝马迹。几天枯燥的蹲守似乎毫无收获,直到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在三姓城西头一个鱼龙混杂的骡马市角落,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短褂、眼神闪烁的汉子,牵着一匹驮着麻袋的瘦马,正与一个皮货商人低声交谈。
“老板,您瞧瞧这成色,”那汉子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从麻袋里小心地抽出几张貂皮,“正经的紫貂皮子,油光水滑!要不是家里老娘病重急着用钱,这宝贝疙瘩我可舍不得往外掏……”
皮货老板接过皮子,仔细捻着皮毛,眼里闪过惊讶和警惕:“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兄弟,这来路…正不正经啊?”
那汉子脸色一僵,赶忙压低声音:“看您说的!绝对是山里收上来的…干净着呢!”
潜伏在附近的探子头目,外号“夜猫子”的老探子,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假装看旁边的马匹,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对话,并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张貂皮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德盛商行内部使用的暗记戳印!
“夜猫子”没有打草惊蛇,他发出暗号,几名探子悄然散开,死死盯住了这个可疑的汉子。
那汉子与皮货商人似乎没谈拢,悻悻地收起皮子,牵着马离开了骡马市。他显得很警惕,在三姓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
“夜猫子”等人耐心地在外面蹲守。果然,没过多久,又陆续有几个同样行色匆匆、面露鬼祟的汉子进出那家客栈,他们彼此之间虽有简短交谈,但明显压低了声音。
“头儿,看来不是独苗,是一窝。”一个年轻探子低声对“夜猫子”说。
“夜猫子”冷笑一声:“正好,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了。去,调咱们的人过来,把客栈前后门都给我堵死!等天黑了再动手,一个都别放跑!”
入夜,三姓城渐渐安静下来。“悦来客栈”那间客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出几声说笑。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
“都别动!巡防营拿人!”
“夜猫子”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身后七八个精干探子如狼似虎般扑入!房间里,四个汉子正围着一盏油灯和桌上摊开的几张皮子低声商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反应快的伸手就去摸炕沿下的短枪,“夜猫子”眼疾手快,用马刀刀背猛地砸下,那人惨叫一声,手腕当即耷拉下去。其余人见状,顿时不敢再动,被探子们利索地反拧胳膊,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破布塞紧。
“搜!”“夜猫子”下令。
探子们迅速翻查,从炕洞、行李卷里又找出不少貂皮、鹿茸,上面赫然都有着德盛商行的细微暗记!
“夜猫子”揪起最初那个在骡马市出现的汉子,扯掉他嘴里的布,马刀冰凉的刀面拍着他的脸:“说!你们是不是给白熊销赃的?”
那汉子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看了一眼旁边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同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是…是…好汉爷饶命!都是…都是白熊大爷…不,白熊那杀千刀的,让我们跑腿…专门替他出脱抢来的货…”
“他老窝在哪儿?!”
“在…在呼兰地界的黑瞎子山!山顶老林子里有个木营寨子……”
“有多少人?多少枪?”
“起码…起码六七百号…枪好多是俄造的水连珠…还…还有一挺转盘子机枪…听说是毛子兵偷偷卖给他们的…”
“夜猫子”又分别快速审讯了另外几人,口供基本吻合。他不再犹豫,留下几人看守俘虏和赃物,自己带着其余人立刻牵出快马。
“你们看好这群崽子!我立刻回碾子沟禀报!”
碾子沟会房灯火通明。“夜猫子”风尘仆仆地站在下方,将如何在骡马市发现线索、如何跟踪、如何在客栈一窝端了销赃团伙、以及审讯得到的口供,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一遍。
朱顺和刘绍辰站在江荣廷身后,听得面色凝重而又带着压抑的兴奋。
江荣廷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低垂,听着“夜猫子”的汇报,尤其是听到“黑瞎子山”、“废木营寨”、“六七百人”、“水连珠”、“转盘子机枪”这些关键词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夜猫子”汇报完了,垂手而立:“分统,情况就是这样。那几个销赃的崽子都分别审过,口供对得上,看来不敢撒谎。”
江荣廷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有一种冰封般的死寂,那是一种杀意凝聚到极致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辛苦了,下去领赏吧。那些俘虏,看好了,日后还有用。”
“是!”“夜猫子”行礼退下。
江荣廷望着外面碾子沟漆黑的夜色和远山的轮廓,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沸腾的杀意稍稍压下去。
第221章 诱敌出山
碾子沟会房里灯火通明,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闷热。
江荣廷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铺在桌上的地图,那“笃、笃”的轻响,是房间里唯一规律的声音,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色沉郁的朱顺、眼神闪烁的刘绍辰,以及朱顺麾下那三名的哨官。
“都说说吧。”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白熊的窝,总算让咱们摸着了。就在呼兰那边的黑瞎子山,都啥看法,别憋着,撂撂底。”
朱顺第一个沉不住气,“霍”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分统!消息是准了!可…可这仗难啃啊!咱现在满打满算就这五百来人!就算现在快马加鞭,把马翔从穆棱河那边紧急调回来,两边凑一块,能凑上一千人顶天了!可咱们要用这一千人,去磕他七百多号人据险而守的山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焦灼和愤懑:“那是攻坚战!咱们弟兄最缺的就是啃硬骨头的经验!人家占着地利!家伙还是清一水儿的俄造水连珠,还有一挺转盘子机枪!那玩意儿一扫一大片!这仗…没法硬打!就算咱们弟兄豁出命去,最后赢了,也得把咱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赔个精光!这笔买卖,太亏!”
他的话像冷水泼进滚油锅,立刻引起了另外三名哨官的强烈共鸣。纷纷重重点头,脸上写满了凝重和担忧,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困难。
刘绍辰脸上满是思虑,他接口道,声音沉稳:“朱管带所言,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此乃其一。其二,咱们的防区如今本就前所未有的空虚,若我们此刻再倾巢而出,千里奔袭进入呼兰境内…此举风险极大。且不说黑龙江那边官府是否会借此生事,单是宁古塔副都统舒淇大人那边,我们如何交代?越境用兵,乃是大忌。万一此时其他绺子趁虚而入,老家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的隐忧,直指战略层面的致命弱点。会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强攻,是赔光家底的死路;倾巢而出,是后院起火的险棋。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荣廷始终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目光如同焊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黑瞎子山”的狰狞墨点上,各种念头、风险、利弊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焦灼和沉思,而是爆射出一种老猎人般的狡黠光芒!
“强攻不行,倾巢而出也不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把他从那个王八壳子里引出来打!调虎离山!”
“引出来?”众人精神猛地一振,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江荣廷语速加快,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着:“白熊这杂种,为什么像疯狗一样接连动咱们的商队?一是报复上次差点弄死他,二就是他要钱!尤其是值钱的好货和外洋的紧俏玩意!”
他看向刘绍辰,目光灼灼:“绍辰!你立刻通过咱们的渠道,把风声巧妙地放出去!就说咱们德盛,搞到了一批堪称极品的老山参和紫貂皮,还有一批要紧急运给德国人化验的稀有矿样!因为事关重大,要走更为偏僻的老路送过去,护卫…就派二百人!既要显得咱们无比重视这批货,又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刘绍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分统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假消息和诱饵引蛇出洞?”
“对!就是这个意思!”江荣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白熊在官府和咱们这边肯定埋了眼线,这消息他八成能收到!听说有这么大一块流油的肥肉,他能忍得住不倾巢出来抢?他绝对会动心!”
他猛地转向朱顺,命令道:“朱顺!这支诱饵队伍,你亲自带队!全部换上商队护卫的衣服,你们的任务就是当好诱饵,把他牢牢吸住!一旦接火,给老子狠狠打,摆出拼死护货的架势!”
然后又指向一名哨官:“你!带一百精锐马队,等白熊的主力被朱顺的‘商队’彻底吸引住,打得难分难解之时,给我像一把尖刀,狠狠插他的侧翼或者后队!就一个目的,冲乱他的阵脚,死死缠住他!拖住他!让他无法迅速脱身回援老巢!”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看向另外一名哨官,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而真正的主力,你统领剩下的两百弟兄,在让马翔紧急抽调回来三百人!由我亲自带领,提前一天秘密运动,长途奔袭,直插黑瞎子山脚下埋伏起来!只要白熊的主力被成功引下山,就端了他的老窝,抄了他的底!”
计划一出,会房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逆转!刚才的沉闷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风险带来的极度兴奋、凌厉的杀机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朱顺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妙啊!把他调出来,在野地里掐架,运动战、遭遇战,咱可就不怵他了!”
刘绍辰也抚掌赞叹:“虚实相间,直捣黄龙!此计大有可为!只是…此计环环相扣,尤其是消息的封锁和时间的配合,绝不能有丝毫提前泄露,否则满盘皆输!”
“没错!绍辰说得对!”江荣廷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所以,这次行动,参与计划的弟兄,只告知具体任务,不告知全局!谁的嘴巴不严,走漏了半点风声,老子不管他是谁,一律军法从事!具体行动计划细节,只有我们在场这六个人清楚!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人挺直腰板,压低声音齐声低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必胜的决心。
一场精心策划、风险极高却又极具魄力的复仇风暴,就在这间烟雾缭绕、灯火摇曳的会房里,悄然凝聚成型,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远在呼兰的黑瞎子山。
第222章 破阻诱伏
黑瞎子山上,白熊捏着刚刚到手的情报,粗糙的手指几乎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捻破。他那双浑浊的熊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凶戾交织的光芒。
“德盛…老参…貂皮…德国人的矿样…”他喃喃自语,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二百人押送…走老黑山道…”
“大当家!”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凑上前,“这消息来得忒巧了点儿,会不会是江荣廷那厮的诡计?”
“诡计?”白熊嗤笑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江荣廷现在哪有闲心跟老子玩诡计?俄人的溃兵够他喝一壶的!再说,二百人的护卫队,这他娘的是块硬骨头,不是肥肉,他能舍得拿出来当饵?他肯定是觉得这条道偏,想偷偷运过去!”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猛地站起身,吼道:“弟兄们!抄家伙!山下又有肥羊送了!抢了这批货,够咱们逍遥半年!”
匪巢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的应和声。在白熊看来,二百人的护卫,正说明了这批货物的价值惊人!
与此同时,江荣廷亲率五百主力,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急速向黑瞎子山方向迂回穿插。队伍无声疾行,只闻脚步声与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林间。
然而,就在部队即将进入三姓地界,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险要路口时,前方尖兵突然发回信号——有情况!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官兵,打着“三姓巡防营”的旗号,拦住了去路。带队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的哨官,按着腰刀,冷眼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装备精良却陌生的队伍。
“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此地已是三姓辖境,谁允许你们擅自越境的?有无我们阿保林副都统的手令?”那哨官语气强硬,眼神警惕地扫过江荣廷身后黑压压的、明显透着悍匪气息的士兵。
江荣廷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压着火气,策马上前,沉声道:“这位兄弟,我是宁古塔分统江荣廷,奉命追剿悍匪白熊。事急从权,来不及向阿大人请示,还请行个方便,剿匪为重!”
那哨官显然认得江荣廷,或者说听过他的名号,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态度依旧强硬:“江大人?恕卑职眼拙。既然是剿匪,可有吉林将军府跨境调兵公文?若无公文手令,便是私自调兵越境,卑职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请尔等即刻退回!”
他身后的几十个兵丁也紧张地端起了枪,虽然气势远不如江荣廷的部下,但堵在狭窄的路口,大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江荣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按在了枪套上。他身后的弟兄们也纷纷怒目而视,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火药味,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耽搁一刻,朱顺那边的压力就大一分,端窝的计划就可能流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一声粗豪的询问:“前面怎么回事?”
只见又一队约三十人的马队从三姓方向而来,领头的是个黑脸膛、身材敦实的军官,正是张黑子!他刚带队巡边回来。
那拦路的哨官一见张黑子,连忙行礼:“帮带!您来得正好!这群宁古塔的人马非要越境,卑职正在阻拦…”
张黑子策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面色不善的江荣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荣廷啊!你怎么跑这犄角旮旯来了?”
江荣廷见是张黑子,心中稍定,苦笑道:“张大哥,别提了。追白熊那王八蛋,撵到你家地头上了。这位兄弟非要什么手令公文…”
张黑子瞪了那拦路的哨官一眼:“滚一边去!没眼力见的东西!荣廷是自家兄弟!他剿匪还不是为了地方安宁?要鸡毛手令?老子就是手令!赶紧把路让开!别耽误荣廷正事!”
那哨官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一阵红一阵白,但见上官发话,也不敢再阻拦,悻悻地挥手让手下退开。
张黑子拍马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道:“荣廷,我就只能帮你到这了。阿大人那边…你懂的,你快去快回!”
“多谢张大哥!这份情谊,兄弟记下了!”江荣廷重重一抱拳,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全军加速前进!”
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穿过路口,消失在三姓境内的密林之中。张黑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咂咂嘴,嘀咕道:“乖乖,这阵仗…白熊这回怕是真要倒血霉了…”
几乎就在江荣廷被阻拦的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老黑山道,战斗已经打响!
白熊果然倾巢而出,近五百名匪徒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密林和坡坎后。当他看到山下那支队伍果然打着德盛的旗号,护卫森严,车辆沉重,缓缓进入伏击圈时,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给老子打!”白熊一声令下!
刹那间,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密集的弹雨从两侧山头泼向山道上的车队!
然而,这支“商队护卫”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所有“车夫”和“伙计”猛地掀开遮布,露出下面架设好的步枪和轻机枪!他们迅速以车辆和路边岩石为掩体,组成了极其专业的防御阵型,火力凶猛且精准地向两侧还击!
朱顺站在一辆侧翻的大车后,冷静地指挥:“稳住!各自找掩体!优先打掉他们的头目!把他们都吸在这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白熊匪徒虽然占据地利和人数的优势,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而是江荣廷麾下最精锐的老团勇中挑选出来的二百悍卒!这些老兵枪法精准,战术素养极高,配合默契,虽然被压制,却寸土不让,顽强地抵抗着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进攻。
子弹呼啸,在山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白熊匪徒几次试图发起冲锋,都被护卫队精准的火力打了回去,丢下十几具尸体。
“妈的!江荣廷哪来这么硬的护卫?!”白熊又惊又怒,他发现自己竟然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消耗战。
朱顺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看了看天色,心中默算着时间,对着身边浑身是血的传令兵低吼道:“发信号!给马队发信号!该他们上场了!”
第223章 奇袭破寨
老黑山道的激战正酣,硝烟弥漫,枪声震耳欲聋。朱顺率领的二百精锐如同磐石,死死钉在狭窄的山道上,承受着数倍敌人的疯狂冲击。白熊匪徒虽然死伤惨重,但在白熊的咆哮督战下,依旧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将这根硬骨头啃碎。
就在战局最为焦灼,朱顺部弹药消耗巨大,防线压力倍增之际——
“呜——呜——呜——”三声悠长而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白熊匪徒主力侧后的山林中猛然响起!
蹄声如雷,杀声震天!一百名早已埋伏多时的巡防营马队,如同决堤洪流,从侧翼的密林中猛地冲杀出来!马刀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杀!”马队哨官一马当先,怒吼着率先冲入匪群!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侧击,迅猛无比!白熊匪徒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朱顺部吸引,侧翼顿时大乱。高速冲锋的马队狠狠楔入匪群,马刀劈砍,血肉横飞;战马冲撞,人仰马翻!匪徒的攻势为之一滞,侧面阵型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稳住!给老子稳住!打死那些骑马的!”白熊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刀砍翻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头目,勉强压住阵脚。
匪徒慌忙调整射击方向,弹雨泼洒过去,顿时有两三名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已经严重挫伤了匪徒的锐气。正面朱顺部的压力骤然减轻。
“弟兄们!咱们的马队来了!顶住!给老子狠狠地打!”朱顺抓住战机,大吼着指挥部队加强火力,死死咬住正面的敌人。
战场形势变得极度混乱。巡防营马队反复冲杀,试图扩大战果;白熊匪徒则在最初的慌乱后,仗着人多和亡命凶悍,拼命抵抗,甚至试图反包围马队。双方在这片狭窄的山道上激烈厮杀,陷入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这支匪徒主力已被成功拖住,根本无法回援老巢。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荣廷亲率的五百主力,经过强行军,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瞎子山白熊老巢之下。
那营寨果然险要,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木墙高耸,唯一的入口处设有坚固的寨门和了望塔,易守难攻。
江荣廷观察片刻,对身后一挥手。那个被俘的、早已吓破胆的销赃崽子被推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精干的巡防营士兵,全都换上了土匪的衣服,脸上也抹了泥灰。
“按之前教你的说!敢耍花样,老子第一个崩了你!”一名哨官用枪口顶了顶那崽子的后腰。
那崽子腿肚子直哆嗦,哭丧着脸,在几名“土匪”的“簇拥”下,走向寨门。
“喂!柱子!二狗!开门啊!是我!王三癞子!”他朝着了望塔上喊话。
塔上的哨探认识他,笑骂着回应,但并未立刻开门:“王三癞子?你他妈不是下山了吗?咋回来了?后面那些弟兄面生的很啊!”
“发个屁财!碰上官兵了!折了几个兄弟,货没出手!回来叫帮手!快开门啊!”王三癞子按照教好的词催促道,声音发虚。
塔上的哨探似乎起了疑心,犹豫着。就在这时,队伍里一个机灵的士兵假装伤势发作,“哎哟”一声痛苦地蹲下,吸引了哨探的注意力。另一名士兵趁机低声骂道:“磨蹭个卵!耽误了大当家的事,扒你的皮!”
也许是这句土匪腔十足的咒骂起了作用,也许是看到确有“伤号”,塔上哨探终于喊道:“等着!”
沉重的寨门吱吱呀呀地被拉开一条缝。
就在寨门打开的瞬间!那二十多名装扮成土匪的巡防营士兵眼中凶光毕露!
“动手!”
最前面的几人如同猎豹般暴起!猛地扑向开门的那几个匪徒!捂嘴、抹脖子,动作快如闪电!但一名匪徒在倒地前竟拼命扣动了手中的老套筒步枪!
“砰!”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了山寨的寂静!
“敌袭!是官兵!!”寨墙上的匪徒顿时炸了锅,惊叫声、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
“冲!抢占寨门!”带队的哨官大吼,士兵们不再隐蔽,怒吼着向门内猛冲!门洞狭窄,顿时与闻讯赶来的土匪挤作一团,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刺刀捅穿胸膛,马刀劈开骨骼,惨叫声此起彼伏!
远处,江荣廷听到枪声,知道奇袭已转为强攻,毫不迟疑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吹号!总攻!”
“滴滴答——滴滴滴——答——”嘹亮激昂的冲锋号瞬间响彻山谷!
“杀啊!!!”早已等待多时的数百巡防营士兵,如同愤怒的潮水,从藏身地怒吼着冲了出来,向着陷入混乱的山寨发起了猛攻!
寨墙上的匪徒凭借地利疯狂射击,子弹嗖嗖地打在冲锋的士兵周围,不断有人中弹倒地。但官兵人数占优,士气如虹,很快就有士兵冲近寨门!
“冲进去!”官兵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山寨内部!
山寨里留守的二百来匪徒虽然惊慌,但多是亡命之徒,在白熊几个心腹小头目的嚎叫组织下,依托房屋、工事拼死抵抗。子弹在狭小的空间内横飞,双方逐屋逐院地争夺,战斗异常激烈残酷。不时有土匪从角落或房顶打冷枪,给进攻的官兵造成伤亡。
然而,巡防营毕竟训练有素,人数和火力占据绝对优势。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一步步清剿顽抗之敌。
眼看大势已去,部分匪徒,特别是那些非核心的喽啰,开始崩溃,哭喊着跪地求饶。另有几十个机灵或者靠近后山的匪徒,则趁乱熟悉地形,溜绳索、钻密道,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逃入深山老林。
江荣廷在一队亲兵护卫下进入山寨,面色冷峻地看着士兵们清剿残敌,对零星逃窜的匪徒并不在意——首要目标是端掉这个窝点,缴获物资。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整个白熊老巢基本被攻克,零星还有抵抗的角落,已不足为虑。
第224章 巢破赏丰
“快!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这贼窝,一把火烧了!”江荣廷厉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当他们打开山寨深处的几个大库房时,不禁发出阵阵惊呼!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除了被抢的德盛商队的部分货物外,更多的是白熊多年来劫掠积累的财富:一箱箱的现大洋,一锭锭的官银,无数的鸦片烟土……而最让江荣廷眼睛发亮的是——整整二百杆用油纸包裹着的、崭新锃亮的俄制莫辛-纳甘步枪!以及堆积如山的配套弹药!
“发财了!大人!咱们发财了!”士兵们兴奋地大喊。
“快装!用麻袋装!全部搬空!”江荣廷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厉声催促。
士兵们如同蚂蚁搬家般,将战利品疯狂地塞进带来的麻袋和空出来的马车里。时间紧迫,来不及详细统计,只知道这次端窝的收获,远远超乎想象!
火光开始在山寨各处升起,浓烟滚滚。江荣廷站在即将化为灰烬的匪巢前,望着满载而归的队伍,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老黑山道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朱顺拄着步枪,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麾下的弟兄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弹药也消耗了大半。虽然成功拖住了白熊主力,但白熊匪徒人数毕竟占优,反击依然凶猛。
“管带!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弹药也不多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哨官跑过来喊道。
朱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看了看逐渐西斜的日头,又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计划,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
“妈的,差不多了!”朱顺啐口唾沫,果断下令,“吹号!交替掩护,撤退!把那些空车和‘粮袋’给他们留下!”
尖锐的撤退号声响起。巡防营士兵们虽然杀红了眼,但令行禁止,立刻开始有序后撤。重伤员被率先抬走,轻伤员相互搀扶,精锐断后,且战且退,阵型丝毫不乱。他们故意将十几辆空空如也的大车和那些鼓鼓囊囊的“粮袋”遗弃在了战场上。
白熊正杀得眼红,看到官兵突然撤退,先是一愣,随即抬手制止了想要追击的手下:“都他妈给老子站住!穷寇莫追!小心有埋伏!”他狐疑地盯着官兵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遗弃在战场上的车辆和物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去几个人,小心点儿,看看车上拉的什么好货!”白熊命令道,自己则握着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几个匪徒小心翼翼地靠近日军遗弃的车辆和物资,用刺刀捅了捅那些麻袋,随即发出惊讶的声音。一个头目跑回来报告:“大当家!袋子里…好像都是粮食?挺沉的!”
白熊皱紧眉头,亲自跳下马,走到一辆大车旁,依旧保持着警惕。他示意手下退开,自己用马刀小心地挑开一个麻袋的口子——
哗啦啦…金黄的沙子流淌而出,根本不是预想中的粮食或银元!
白熊愣住了,又猛地划开另一个麻袋,还是沙子!再划一个,依然是沙子!他像是疯了一样,将所有的麻袋都捅破,里面无一例外,全是普通的河沙!那些看似沉重的箱子里,也全是空的或者塞满了石头!
“啊——!!”白熊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江荣廷!我日你祖宗!你敢耍我!!!”
他这才恍然大悟,所谓的“价值连城”的商队,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巨大的羞辱感和被骗的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挥舞着马刀,对着空车和沙袋疯狂劈砍,却无济于事。
“大当家…咱们…”一个小头目胆战心惊地问。
“回山!都他妈跟老子回山!”白熊怒吼,愤怒之余,他只觉憋屈万分,只想着赶紧回到老巢再从长计议。
就在他带着剩余的三四百残兵败将,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还没到黑瞎子山脚下时,迎面就连滚带爬地跑来几个浑身是血、丢盔弃甲的土匪崽子。
“大…大当家!不好了!完了!全完了!”那几个崽子看到白熊,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哭嚎着扑倒在地。
白熊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哭你妈丧!说!怎么了?!”
“山…山寨!咱们的山寨没了啊!”一个崽子涕泪横流,指着黑瞎子山的方向,声音充满了恐惧,“官兵!好多官兵!趁您不在,打上山了!留守的弟兄全完了…寨子…寨子被烧光了…库房…库房都被搬空了啊大当家!”
“什…什么?!”白熊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肥胖的身躯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大当家!”
“快救大当家!”
匪徒们顿时乱作一团,最后的士气彻底崩溃。树倒猢狲散,许多人眼见大势已去,甚至开始偷偷溜走…
几日后,碾子沟胜利的喜悦冲淡了失去弟兄的悲伤。巨大的校场上,堆满了此次端窝缴获的战利品,琳琅满目,令人咋舌。
刘绍辰带着几个文书,忙得满头大汗,仔细清点登记:
莫辛-纳甘步枪新旧加在一块,整整三百六十二杆!配套的7.62mm子弹足足十万发!还有意外之喜——两箱共四十枚俄制手榴弹!
现大洋五千二百多块!各种成色的银锭、碎银,熔炼后合计约三万四千两!还有一小袋金沙。
夺回的被劫德盛商队部分货物,以及白熊多年劫掠积累的大量锦缎、布匹、茶叶、鸦片烟土。 还有马匹、大车、粮食等若干。
看着这丰厚的收获,所有参与行动的将士都兴奋不已。江荣廷当即下令:“阵亡弟兄,每人抚恤五十大洋,家里老人孩子,商号负责赡养!受伤弟兄,重重有赏!所有参战弟兄,每人赏五块大洋!朱顺、马队哨官及各哨官,另有重赏!这五千现大洋,现在就分下去!”
命令一下,校场上顿时欢声雷动,“谢大人赏!”的喊声震天响。丰厚的奖赏和抚恤,极大地凝聚了军心。
随后,江荣廷下令将所有缴获的军火—全部登记造册,入库保管,这些将是未来壮大实力的根本。
大家好!我在小说圈子发布了一个简易地图,这份地图是为了帮大家更直观地“走进”咱们小说的世界,对着它看都能一目了然,感谢各位的观看,非常感谢。
第225章 功赏暗渡
庆功宴的喧嚣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歇去,酒气混着炭火余温,在碾子沟的夜色里漫了半宿。
翌日天还未亮,刘绍辰便顶着宿醉的头痛,坐在会房院的书案前,指尖按在宣纸上,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与江荣廷敲定的呈报口径,半点都不能错。
研墨的动作慢而稳,他将那场奔袭黑瞎子山的恶战,轻描淡写为“侦得白熊残匪于呼兰辖区边缘蠢动,欲犯商旅,遂率精锐越界追击,于黑瞎子山接战,终溃敌焚巢”。
至于缴获,更是字斟句酌地缩水:“毙伤匪众百余,缴获杂色枪械百十杆、弹药若干,匪资折银约一万四千两,均已登记入库”——那三百多杆锃亮的水连珠、十万发弹药,还有三万两现银,全被藏在了纸页之外。
写罢吹干墨迹,刘绍辰又逐字核对一遍,才将战报递到等候的江荣廷手中。“分统,您看是否妥当?”
江荣廷扫得飞快,目光在“一万四千两”处顿了顿,点头道:“就按这个报。给柳夫人的‘山货’,可都备好了?”
“已按您吩咐备妥。”刘绍辰侧身指了指院外,“从缴获的绫罗绸缎里挑了十匹上等苏杭锦缎,现银一万两分装在六个标着‘山货’的木箱里,由李玉堂亲自带二十名亲兵押送,天不亮就出发往吉林去了。驿骑送战报得等辰时,会比‘山货’晚一日到。”
江荣廷颔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我这就去宁古塔见舒大人。”
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正厅里,舒淇捏着那份战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荣廷啊,”舒淇抬眼,目光沉得像深潭,“你这精锐动静可不小。跨辖区行动,虽说是事急从权,可终究不合规制。将军府那边若有人揪着这点,参你个‘擅调兵马、越界行事’,你扛得住吗?”
江荣廷站得笔直,态度恭谨却并无惧色:“副都统明鉴。白熊匪帮肆虐边境,劫掠商队,残害百姓,更与俄人勾结,已成心腹大患。此次探得其主力外出,巢穴空虚,战机稍纵即逝,若层层请示,必贻误战机。末将深知跨境乃大忌,然为保境安民,绝此后患,不得不行此险着。所有罪责,荣廷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人。”
舒淇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一力承担?你承担得起吗?罢了罢了,终究是打胜了,挫败了为祸多年的巨匪,这是大功一件。总不能让你这样有功之臣寒了心。”
他拿起那份战报,掂量了一下:“这事儿,我给你压下来。将军府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情况,替你周旋。苏将军那边,想必……”他话未说尽,但意味深长地看着江荣廷。
江荣廷立刻躬身:“多谢大人回护之恩!荣廷感激不尽!此次侥幸获胜,缴获了些许战利品,其中有几匹关外难得的良驹,脚力极佳,末将想着副都统军务繁忙,正需好马代步,已命人送至府上马厩,还望大人勿要推辞。”
舒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江荣廷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哈哈哈!好你个江荣廷!现在也学会跟我玩这一套了?拿马匹来堵我的嘴是不是?嗯?”
江荣廷也笑了:“末将不敢。只是聊表心意,大人于末将有知遇之恩,区区马匹,不足挂齿。”
“行了行了,马我收下。此事就此作罢。”舒淇摆摆手,笑容收敛,正色道:“不过,下不为例!往后再有此类行动,务必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替你转圜。如今这局势,俄人在侧虎视眈眈,朝中又……唉,行事需更加谨慎才是。”
“是!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吉林将军府的后宅里,柳夫人正捧着一匹水绿色的苏杭锦缎,指尖划过上面的缠枝莲纹,笑得眼尾都弯了。李玉堂刚把大车卸在府外,亲自将锦缎和装银子的木箱送进来,躬身道:“柳夫人,这是我家大人从碾子沟捎来的土仪,说是感念夫人平日关照,一点心意。”
柳夫人摸了摸锦缎的质地,又瞥了眼那沉甸甸的木箱,心里门儿清,嘴上笑道:“江分统倒是有心。快,让人把锦缎收起来,再给李哨长倒杯茶。”
待李玉堂走后,她捧着锦缎去了前书房,见苏和泰正埋首文书,便凑过去笑道:“将军,你瞧江分统送来的这锦缎,料子多好。”
苏和泰抬头扫了眼,随口道:“他倒会来事。”
柳夫人挨着桌边坐下,慢悠悠道:“可不是嘛。听说这次江分统又剿了一次白熊。他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本事,还懂事,这样的人,可得多提点着点。”
苏和泰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次日辰时,驿骑才将江荣廷的战报送到将军府。苏和泰刚翻开战报,亲兵又递进来一封密信——是阿保林加急送来的弹劾折,上面条条列列写着江荣廷“目无法纪、擅越三姓辖区、穷兵黩武,恐引俄人不满”,字里行间满是火药味。
苏和泰先把战报看了一遍,目光在“毙伤匪百余、缴银一万四千两”上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随后拿起阿保林的弹劾信,扫到“擅越辖区”时,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讥讽——昨日柳夫人还在夸江荣廷懂事,今日就又来个弹劾。
他把弹劾信随手扔进废纸篓,拿起朱笔,在战报上批得干脆:“江荣廷勇于任事,主动出击剿灭巨匪,殊为可嘉。跨辖区行事虽属情急,然特殊情况当有非常之举,不予追究。所获军械弹药,全赏该部以资鼓励;银两登记入官库,以充军需。”
批完,苏和泰叫来亲兵,吩咐道:“把批复送碾子沟,再抄送宁古塔副都统衙门。”
几日后,批复送到碾子沟时,江荣廷正在校场上看朱顺训练新兵。刘绍辰拿着批复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分统,成了!将军不仅没追究跨辖区的事,还把军械全赏了咱们!”
江荣廷接过批复,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只是递给刘绍辰:“存档吧。”
第226章 旧敌为官
吉林将军府邸,张灯结彩,笙歌鼎沸。庞义彻底剿灭肆虐吉林境内的俄军溃兵,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苏和泰自然要大摆宴席,一是庆功,二是彰显他这位吉林将军的统御有方。
庞义一身簇新的武官号服,坐在下首颇为靠前的位置,显示出苏和泰对其功劳的认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觥筹交错,尽是些官场的奉承与吹捧。庞义性情直率,于此等场合颇觉憋闷,只顾埋头吃菜,偶尔与相邻的几位同样出身草莽的军官低声交谈几句。
主位上的苏和泰满面红光,举杯向众人示意:“此番剿匪,赖将士用命,庞帮统及其所部尤为骁勇,扬我大清军威,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庞也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多少喜悦,反倒想起那些战死在吉林山林里的弟兄。
酒宴正酣,一位坐在伯都讷副都统嵩崑身旁的军官,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皮微黑,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油滑,品阶与庞义相同,亦是帮统。
“庞帮统,恭喜恭喜!此番立下大功,前途无量啊。”来人笑着拱手,语气热络,仿佛多年老友。
庞义抬眼打量,确不认识此人,但看其位置和气度,知非寻常人物,便也起身回礼:“多谢。恕庞某眼拙,阁下是……”
“在下李占奎,现于嵩崑大人麾下效力,忝任伯都讷巡防营帮统。”李占奎笑容不变,自报家门。
李占奎!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炸雷,在庞义耳边响起。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个名字,他岂止是听说过!碾子沟与黑风口的一场场血战,弟兄们的牺牲,江荣廷几经生死,皆因此人而起!他竟是李占奎?他竟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军官,与自己平起平坐?
庞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瞬间涌起的杀意,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冷硬:“原来是李帮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李占奎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笑容里添了几分诡异:“说起来,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头道沟……那些旧事,李某可是记忆犹新啊。庞帮统的勇猛,李某是领教过的,佩服,佩服!”
庞义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拳砸在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上。但他想起江荣廷平日里的叮嘱,想起如今的身份牵扯着整个碾子沟弟兄的前程,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帮统倒是好记性!只是庞某好奇,李帮统如今这身官服,穿着可还合身?”
李占奎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庞义的肩膀,动作亲昵却让庞义感到一阵恶心:“合身,合身得很!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你我同朝为官,同为朝廷效力,往日些许误会,就如这杯中之酒,饮下便算了,如何?”他举了举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毫无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
庞义死死盯着他,没有举杯。这绝非误会,而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宴席后半段,庞义如坐针毡,美味佳肴入口如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庞义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即向苏和泰辞行。苏和泰正在兴头上,又勉励了几句,并未多留。
返回碾子沟的路上,庞义命令队伍加快速度。他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身后的大车上,满载着此次剿匪的战利品——经过一番“操作”,他们最终带回了七百余杆莫辛纳甘步枪、大量的子弹、数十匹驮马以及部分不易查察的财物(大部分贵重品和银两已按规矩上交将军府)。
一路疾行,数日后,队伍终于回到了碾子沟地界。看着熟悉的山水和层层哨卡,庞义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他第一时间赶到会房院见江荣廷。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商议事情,见庞义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事情办得漂亮,吉林那边没为难吧?”
庞义先汇报了正事:“大哥,苏和泰倒是没为难,还摆宴庆功。缴获的东西,大部分按规矩上交了,这是清单。咱们自己也没少捞,带回来七百多杆水连珠,子弹也不少,我都让朱顺入库了。”
江荣廷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干得好。这趟辛苦你了。”
庞义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大哥,有件事……说出来真他娘的堵心。”
“咋滴了,啥事能让你这么窝火?”江荣廷挑眉。
“我在庆功宴上,见到一个人。”庞义啐了一口,“你猜是谁?黑风口那个李占奎!这王八犊子居然也披了张官皮,现在是什么伯都讷巡防营的帮统!还他娘的跟我说什么老相识,我操了。”
江荣廷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旁边的刘绍辰则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占奎……”江荣廷缓缓放下茶杯,“苏和泰倒是会搞平衡,什么都敢往怀里划拉。”
“就他?”庞义一脸不屑,“当年被咱们打得抱头鼠窜,现在倒人模狗样地当起官来了!”
刘绍辰插话道:“将军府如今兵力捉襟见肘,招安土匪以匪制匪、以匪御外,是常用之计。李占奎盘踞黑风口多年,手下也有一批亡命之徒,对苏和泰而言,自有其利用价值。”
江荣廷点点头,语气平静,“他招他的安,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在吉林最西边,咱们在最东边,中间隔着偌大的吉林,只要他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必去理会他。”
他看向依旧气哼哼的庞义,笑了笑:“怎么?你还怕他?”
“我怕他?”庞义眼睛一瞪,“我是恶心他!”
“恶心也得忍着。”江荣廷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官场之上,魑魅魍魉多了去了,难道各个你都要去拼个你死我活?”
庞义深吸一口气,但心里那口闷气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消散,只能闷声道:“我知道,大哥。只要他不来惹咱们,我就当没这号人!”
话虽如此,但无论是江荣廷、刘绍辰还是庞义都明白,李占奎的招安,无疑让吉林本就复杂的官场局面,又多了一个变数和潜在的对手。
第227章 暗藏锋刃
征剿俄军溃兵,虽大获全胜,缴获颇丰,但巡防营自身的伤亡亦不容小觑。阵亡弟兄的抚恤、伤员的救治安置,以及各营因减员而出现的战力空缺,成为摆在江荣廷面前最紧迫的问题。
校场上,新兵的招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月饷四两,顿顿管饱”的承诺依旧吸引着大量流民和周边青壮。
庞义、朱顺等人亲自坐镇,筛选着应征者。他们不仅要看体格是否健壮,眼神是否机警,更重要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根底”——是否老实可靠,家眷是否在本地,与各方势力有无牵扯。这一次征兵,比起以往更加注重“干净”和“可靠”。
一队队新兵被补充进各营,在哨官、棚长的呵斥下,开始进行枯燥而艰苦的队列、体能和基础操枪训练。校场上终日尘土飞扬,口令声、脚步声、偶尔走火的枪声响成一片,充满了忙碌与喧嚣。
随着一次次战斗的缴获和通过森木、彼得罗夫等渠道的购买,碾子沟军械库里的枪支渐渐堆积起来,尤其是此次庞义带回的七百多杆莫辛纳甘步枪,更是大大充实了库存。看着库房里那些擦得锃亮、泛着蓝光的钢铁家伙,江荣廷的心中,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这日晚间,江荣廷将庞义和刘绍辰召至书房,屏退了左右。
“大哥,有啥要紧事?”庞义见江荣廷神色严肃,不由问道。
江荣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向刘绍辰:“绍辰,如今库房里,能直接使用的快枪,刨去各营列装和必要的备用,还能有多少富余?”
刘绍辰略一思忖,心中飞快计算,答道:“回管带,此次庞帮统带回莫辛纳甘七百余杆,加上此前剿匪、交易所得,库中尚存全新或八九成新的金钩步枪、莫辛纳甘等约有一千二百杆左右,子弹相应也较为充裕。库内还有三挺日造重机枪和配套弹药。”
“一千二百杆……三挺重机……”江荣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动,“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庞义:“庞义,我打算秘密成立一支护卫队,人数,六百人。”
“护卫队?”庞义一愣,“大哥,咱们有巡防营各营,还要单独成立护卫队?是……警卫哨要扩编?”
“不完全是警卫。”江荣廷摇摇头,语气沉凝,“这次白熊的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金场、商行、煤矿,还有这家眷区、二道河子的产业,都是命根子。一旦有事,巡防营主力若被调往远处,或是像这次一样被牵制在外,老家就空虚了。白熊这次是钻了空子,下次若是再来个更狠的呢?咱们不能总是如此被动,让人捏住软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支护卫队,不隶属巡防营编制,对外就称是‘金场护矿队’或者‘总会商团’,归于咱碾子沟总会名下。但其本质,是一支完全听命于你我,能打硬仗、能守住家业的铁杆队伍!兵力不足,太掣肘了,我们必须有一支绝对可靠、随时能动的拳头攥在自己手里!”
庞义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微微加重。他完全明白了江荣廷的意图。这支队伍,将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是只属于他们核心力量的底牌。
“大哥,你说得对!是得有这么一支队伍!清一色的好枪,再加上重机枪,足够镇住场面了!”
“人员怎么选?”刘绍辰考虑得更细致些,“招募新兵,恐怕战力会……”
“不从外面招。”江荣廷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基础人员,就从各巡防营里,把当初咱们民团时期的老底子,那些最早跟着咱们在金沟拼杀、绝对信得过的老团勇,悄悄抽回来!这些人, 底细不用怀疑,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每个营抽一些,对外就说因伤退役、或调任金场管事、或回家探亲,理由你们去编圆了。各营抽走老兵后出现的空缺,就用现在征来的新兵补上去!”
庞义一拍大腿,“这样护卫队的底子就是最硬的!新兵补到各营,由剩下的老兵带着训练,也不影响巡防营的战力。神不知鬼不觉!”
“装备呢?”刘绍辰又问。
“库房里那批水连珠,全部装备给护卫队,子弹管够。那三挺重机枪,也配属给他们。”江荣廷斩钉截铁,“我要这支队伍,人手一杆水连珠,火力要比巡防营的主力还猛!”
他看向庞义,神色无比郑重:“庞义,这件事,我交给你全权负责。人员抽调,你亲自去各营找朱顺、刘宝子、范老三他们秘密办理,必须绝对可靠。装备调配,你带人去军械库领取。护卫队的驻扎地和训练场,就设在碾子沟后山那个废弃的老金场,那里偏僻,闲人免进。你亲自去监督训练,要按照最严格的标准,甚至要比巡防营更狠!我要的不是仪仗队,是能随时拉出去见血、能打硬仗的死士!”
“是!大哥放心!我一定把这支队伍给你练出来!绝对嘎嘎狠!”庞义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江荣廷强调道,“护卫队任何人员,没有我亲自允许,一律不准离开碾子沟地界!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训练,以及守护碾子沟核心区。所有命令,只听从我一人下达,你就是具体的执行人。明白吗?”
“明白!没有你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庞义重重点头。他明白,这支队伍将是江荣廷最核心的武力,是最后的底牌,必须保证其绝对的纯洁和保密。
计划已定,庞义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碾子沟巡防营各营都出现了一些“人事变动”。一些作战勇猛、资历颇深的老兵,陆续因“旧伤复发”、“家中老母病重需返家照料”、“调任某金场担任护矿队长”等理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巡防营的序列。他们的离去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不断有新兵补充进来,队伍依旧满编。
第228章 战后经营
这些被抽调的百战老兵,则在严格的保密措施下,分批被引往后山那座废弃的老金场。这里已经被庞义带人提前改造,营房、校场、靶场、仓库一应俱全,戒备森严。
当这些老兵看到堆满库房的崭新莫辛纳甘步枪和黄澄澄的子弹,看到那三挺泛着冷光的重机枪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将肩负的重任。一种被绝对信任的荣誉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庞义吃住都搬到了后山训练场,亲自盯着这支新生的力量。训练强度极大,除了常规的队列、射击、拼刺、土木作业,更侧重于山地作战、夜间突袭、阵地防御和轻重机枪的火力配合。庞义将当年在民团时摸索出的实战经验和从瓦西里那里学来的俄军操典结合起来,往死了操练这帮精锐。
这支秘密的护卫队,就像一颗强劲的心脏,在碾子沟的后山悄然勃发,默默积蓄着力量。他们不显山不露水,日常或许只是轮班在金场重要节点站岗巡逻,维护着看似平常的秩序。但只有江荣廷、庞义等核心几人知道,当真正风雨来袭时,这支六百人、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铁卫,将成为保住碾子沟根基的最强盾与最利的矛。
江荣廷偶尔会独自一人登上后山的高处,远远望着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听着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枪声,心中那份因为白熊袭击、兵力掣肘而产生的焦虑,才稍稍平息。手中的力量,又多了一分扎实的底气。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守住拼来的一切,终究还是要靠这些不会说话的钢铁和敢拼命的弟兄。
初冬的寒风卷过东北大地,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一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恶战,终于以日俄两国在美国朴茨茅斯签订和约而告终。
条约具体内容几何,寻常百姓不甚了了,只模糊知道两个强邻不再在自己家门口打仗了,这总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但消息传到碾子沟巡防营管带衙门,却让江荣廷和刘绍辰的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思虑。
“大战终了,外患暂息。”刘绍辰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沉缓,“日俄两国打得筋疲力尽,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消化所得。但这东北的天,恐怕并不会因此太平。”
江荣廷站在那张日益精细的东北地图前,目光扫过吉林、奉天的广袤区域,最终落在宁古塔一带,缓缓道:“是啊,洋人消停了,朝廷和官府的目光,就该转回关外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了。咱们这之前仗打着,将军府需要咱们顶在前面,许多事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
“如今怕是就要论功行赏、秋后算账,或者……鸟尽弓藏了。”刘绍辰接口道,话虽尖锐,却是最现实的担忧,“苏和泰将军用人,向来是既用且防。此前我等势力膨胀,已引人侧目,阿保林等人更是屡进谗言。如今外部压力骤减,将军府必有精力整顿内部,强化掌控。我等身处边陲,拥兵自重,更兼有金矿、商队之利,实乃显眼之靶。”
江荣廷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所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谨慎。该打的仗打完了,该立的功立下了,接下来,就该是‘经营’的时候了。不仅要练好兵、看好家业,这吉林官场上的路数,也不能落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拿起毛笔,对刘绍辰道:“给赵栓写信。以前咱们的打点,重点在李茂文和将军本人身上,如今看来,还不够。庙里的菩萨都得拜到,香火更不能断。”
刘绍辰会意,点头道:“吉林官场盘根错节,许多关键位置的官员,职位虽未必极高,却掌着实权,能通消息、行方便。此时打点,正可安其心,亦可为将来铺路。”
江荣廷一边斟酌着语句,一边缓缓书写,内容经与刘绍辰反复推敲:
“赵栓吾弟:见字如面。日俄和议已成,关外暂宁,然时局变幻,尤需谨慎。吉林方面,除一如既往敬奉李大人、将军处之冰敬、炭敬需加倍丰厚送至外,另备数份,你需亲自斟酌办理,务必稳妥:
一、吉林粮饷局帮办杨同桂杨大人处,送去银元一千五百块,外加老山参两盒。粮饷乃我军命脉,此为关键,不可怠慢。
二、户司掌关防荣安荣协领处,奉上纹银二千两。户司掌度支、税赋,关系我防区饷银拨付及商队税卡,务必结交。
三、兵司掌关防崇信崇协领处,亦奉纹银二千两。兵司关系军械调配、兵员勘核,至关重要。
四、印务处主事图鲁图大人处,送银一千两,外加貂皮十张。印务处掌管公文往来、关防用印,消息灵通,不可或缺。
以上冰敬、炭敬,皆以‘年节孝敬’、‘聊表心意’为由,切勿张扬。具体数额你可视情况微调,总以办成事、结交人为要。
另,前次剿匪所获之烟土,挑选上等货色,分包妥当。李大人、将军处是否需送,你相机而行,谨慎为之。其余杨、荣、崇、图等处,可各附赠一份,就言是关外土产‘药材’,聊作佐酒之物,彼等自明其意。此物虽非正道,然投其所好,或可收奇效,务必办得隐秘。
此事关乎我碾子沟上下安危前程,弟素来机敏,望小心办理。一切花费,皆从公账支取,无需吝啬。兄在碾子沟,静候佳音。 兄 荣廷 顿首”
信写毕,交由心腹卫士,以最快速度密送吉林城内的赵栓。
刘绍辰看着信使远去,轻声道:“如此打点,所费不赀,但若能借此稳住吉林官场,使我等能有更多时间积蓄实力,便是值得的。”
江荣廷目光深沉:“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地盘和队伍才是根本。这些钱物,不过是买路钱,买个平安,买个方便。只要队伍还在,这些花费总能赚回来。怕的是有命赚,没命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零星雪花:“白熊留下的这些鸦片,倒是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害人,但用在官场上,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好用。”
“接下来,我们更要低调度日。”刘绍辰道,“巡防营加紧训练新兵,尽快形成战力。护卫队之事,务必隐秘。总要让将军府觉得,我们虽有一定实力,但始终安分守己,唯命是从,且于大局有益无害。”
“嗯。”江荣廷点头,“另外,给舒淇大人那里的年敬,也要加厚三分。许多事还需他周旋维护。”
朴茨茅斯和约带来的并非真正的和平,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在这棋局中,要想不被当做棋子轻易舍弃,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同时,也要懂得如何用金银开道,在这复杂的官场丛林中,为自己和碾子沟,谋得一丝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第229章 故人新职
日俄战争的硝烟散去尚不足一月,东北大地还未及从创伤中喘息,吉林将军府的一纸调令,便已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宁古塔副都统舒淇,因在战时“协防有力、地方安定”,被擢升为吉林副都统,即刻赴吉林城上任。这道命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舒淇有才干,有军功,且深得苏和泰的信任,调入中枢是早晚的事。
消息传到碾子沟,江荣廷心情颇为复杂。于公,舒淇高升,在吉林将军府有了更强的话语权,对远在宁古塔的碾子沟而言,无疑是多了个有力的奥援,许多事情或许能更好办理。
于私,他与舒淇并肩作战、默契配合,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关系,颇有英雄相惜之意。舒淇这一走,宁古塔失去了一位正直且能沟通的上官,江荣廷顿觉身边少了一道可靠的屏障。
无论如何,送行是必须的,而且要隆重,更要情真意切。
江荣廷亲自带队,备足了丰厚的程仪——不仅是官面上的礼物,更有不少私人情谊的表示,一路将舒淇送至宁古塔地界边缘。
舒淇勒住马,对江荣廷道:“荣廷,就送到这里吧。宁古塔这边,往后你要更加谨慎。我虽去了吉林,但但凡力所能及,定会照应。”
江荣廷拱手,言辞恳切:“大人高升,卑职由衷为您高兴。宁古塔有今日局面,全赖大人坐镇指挥、多方维护。您这一走,卑职如同失一臂膀。日后在吉林,还望大人多多提点。碾子沟上下,永远是大人您的部下,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舒淇看着他,眼中亦有感慨。他知道江荣廷并非池中之物,其势力盘根错节,已非寻常武官可比。
但他更欣赏江荣廷的知恩图报和做事有度。他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明白。守住这片地界,带好兵,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吉林官场复杂,水比宁古塔深得多,遇事……可来信。”
两人又交谈片刻,互道珍重。江荣廷一直目送舒淇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率队返回。舒淇的调离,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深度经营吉林官场的决心。
回到碾子沟稍作安排,江荣廷便带着刘绍辰和少数亲随,快马加鞭赶往吉林城。他此行明面上是向将军府汇报防务,暗地里,则是要趁此机会,将此前信中安排的“经营”落到实处,亲自拜会那些关键人物。
抵达吉林后,他先依礼数拜见了苏和泰将军和李茂文,呈上厚礼,汇报了宁古塔巡防营的近况,言语间极为恭顺,俨然一副唯将军马首是瞻的忠勇将领模样。苏和泰对他此番剿匪之功再次嘉许了几句,场面倒也和谐。
出了将军府,早已等候在外的赵栓立刻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分统,您吩咐要拜会的几位大人,帖子都已递到,唯有粮饷局杨大人府上,回复说今晚得暇,可过府一叙。”
“好,就去杨府。”江荣廷点头。粮饷一事,关乎命脉,这位杨帮办是重中之重。
当晚,华灯初上,江荣廷只带了赵栓一人,乘马车来到了粮饷局帮办杨同桂的府邸。府门虽不张扬,但门楣厚重,庭院深深,透着一股实权在握的底蕴。两名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多问,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府内。
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只见杨同桂竟已笑吟吟地站在二门处的台阶上等候了。他身着常服便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一双眼睛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精明与世故。
“哎呀呀,江分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杨同桂快步下阶,拱手相迎,语气热情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官体。
江荣廷立刻抢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抱拳还礼:“杨大人折煞卑职了!本该早日前来拜会大人,聆听教诲,只因军务缠身,直至今日才得暇冒昧叨扰,实在是惶恐之至。大人您亲自相迎,更让荣廷汗颜了。”
“欸,江分统说的哪里话!你我同为朝廷效力,何分彼此?快请进,屋里叙话!”杨同桂笑着侧身相让,态度颇为客气。
步入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奢华的花厅,分宾主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细点,旋即退下。
杨同桂先慢悠悠地品了口茶,随口问起宁古塔的风土人情、防务概况,言语间多是关怀勉励之词,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上下级之间的友好往来。
江荣廷亦沉住气,一一恭敬作答,言语间对杨同桂掌管全省粮饷的“辛劳”与“重要”不着痕迹地捧了几句,气氛融洽而热络。
寒暄已毕,话题渐深。江荣廷见时机成熟,便轻轻放下茶盏,面露几分难色,语气恳切地说道:“不瞒杨大人,卑职今日前来,一是久仰风仪,特来拜会,二来……也确实遇到些难处,想恳请大人指点迷津,施以援手。”
“哦?”杨同桂眉毛微挑,露出关切神色,“江分统年轻有为,深得舒淇大人器重,更是将军跟前的红人,还能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只要杨某能力所及,断无推辞之理。”
“大人明鉴,”江荣廷微微倾身,“正是如今这粮饷筹措一事,让卑职寝食难安。大战虽歇,地方未复,数千弟兄驻扎边陲,人吃马嚼,每日所耗甚巨。质量参差,运输周转更是极大难题,长此以往,恐伤将士之心,亦损防务之基啊。”
杨同桂捻着胡须,缓缓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嗯,江分统所虑极是。粮饷乃军心所系,确是头等大事。不知分统有何高见?”他将球轻轻踢了回来,等着江荣廷亮出底牌。
第230章 新官上任
江荣廷顺势道:“卑职愚见,若能有一个稳定可靠、规模相当的粮商专司负责供应,或可解此困局。恰巧,卑职内眷为安置些家乡亲眷,在宁古塔、珲春等地经营了一家‘德盛粮行’,规模尚可,于本地粮情、运输路径都算熟悉。卑职斗胆,想请杨大人能否酌情通融,日后这宁古塔巡防营的军粮采买,可否就定点于这德盛粮行?价格、质量,卑职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定比市面公允!”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同桂的神色,见其依旧面带微笑,并无不悦,才继续加重筹码:“当然,此事若成,粮行感念大人恩德,每年所得些许微利,愿悉数奉与大人,以报栽培之情。”
杨同桂听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茶,沉吟片刻,方才轻轻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江荣廷心中微微一沉。
却听杨同桂开口道:“江分统啊,爱兵如子,体恤下情,这份心思,杨某感佩。你这德盛粮行,杨某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商号。只是……”他话锋一转,“若仅将宁古塔的军粮采买交由德盛,恐有不妥啊。”
江荣廷心下一紧,正待开口,杨同桂却抬手止住他,脸上露出一种更深谋远虑的表情:“一来,规模太小,于大局无补;二来,也容易惹人闲话,说杨某处事不公,厚此薄彼。既然要做,依杨某看,不如就将这宁古塔、珲春、三姓等地的驻军粮饷采办,一并交由德盛粮行统筹负责!如此,量大从优,便于调度核算,也免了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江分统,你以为如何?”
江荣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大喜,这简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大人高瞻远瞩,思虑周详,非卑职所能及!如此安排,实在是公私两便,惠及全体将士之良策!大人一言,解了东部防区粮饷之大患,真乃我辈之福,朝廷之幸!卑职……卑职代麾下将士,谢过大人恩典!”
杨同桂显然极为受用,哈哈一笑,虚扶一下:“江分统言重了,为国分忧,分内之事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日后让你粮行的掌柜,直接与局里的经办官吏对接便是。”
“全凭大人栽培!”江荣廷再次拱手,此事便在看似轻松融洽的谈笑风生中,一锤定音。
又闲谈片刻,江荣廷见目的已达,便适时起身告辞。杨同桂也未多留,亲切地送至二门。赵栓机灵地将早已备好的几个精致礼盒奉上,口中只道是“宁古塔的一些土产野味,不成敬意,给大人和府上尝个鲜”。杨同桂目光扫过,笑意更浓,略推辞两句便让下人收下,双方心照不宣,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江荣廷又在赵栓的引路下,依样画葫芦,拜访了户司荣安、兵司崇信、印务处图鲁等几位关键人物。
礼物或轻或重,言辞或直或婉,皆是根据赵栓事先打探好的各人喜好性情而定,无非是结个善缘,铺条路子,为日后在吉林官场行事多开几扇方便之门。
这些官员见这位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的分统如此“懂事”,自然也乐得结交,一时间,江荣廷在吉林官场的人缘倒是开阔了不少。
就在江荣廷于吉林活动期间,将军府又一道人事任命下发:原协领佟世功,调任宁古塔副都统,接替舒淇的空缺。
这个消息,让江荣廷精神一振。佟世功可是老“交情”了,此人贪婪好财,但拿钱办事也颇为爽快,多年来与江荣廷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没少在苏和泰面前为碾子沟说话。由他来接任宁古塔副都统,对江荣廷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他立刻结束在吉林的行程,快马加鞭赶回宁古塔准备迎接。
佟世功上任这天,宁古塔城门处旌旗招展。江荣廷率领巡防营所有哨官以上军官,列队相迎,仪式给得十足。
佟世功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军容整齐的队伍和江荣廷那无比恭敬热情的笑脸,心中甚是满意。这宁古塔的油水,多半着落在这位江分统身上了。
当晚,江荣廷在宁古塔最好的酒楼设下盛宴,为佟世功接风洗尘。刘绍辰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宴席极尽奢华,山珍海味自不必说,更有从哈尔滨请来的娇媚歌姬献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之时,江荣廷一挥手,亲兵抬上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一看,满室生辉!一箱是白花花的银子,另一箱则是珍贵的貂皮、鹿茸、老山参等关东特产。
“佟大人荣升副都统,镇守宁古塔,实乃我等之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为大人安家之资,望大人笑纳!”江荣廷举杯笑道。
佟世功看着那两箱东西,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连连摆手:“哎呀呀,荣廷老弟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这如何使得!日后还需老弟多多帮衬才是啊!”
“大人言重了!卑职及巡防营上下,唯大人马首是瞻!但有所命,无不遵从!”江荣廷态度谦卑,话语却说得漂亮。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佟世功揣着银子特产,搂着美娇娘,心满意足。他明白,江荣廷这是告诉他,只要不找巡防营的麻烦,好处绝对少不了他的。
送走了醺醺然的佟世功,江荣廷与刘绍辰相视一笑。舒淇高升吉林,佟世功接任宁古塔,通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官场经营,不仅未因外部战事结束而陷入被动,反而似乎打开了一个更为有利的局面。
第231章 绥芬义匪
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酒气尚未散尽,新任副都统佟世功脸上的笑容却已换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他带来的不是私下的请托,而是吉林将军府盖着鲜红大印的命令。
“荣廷老弟啊,”佟世功将公文递给江荣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不容置疑,“将军府钧令,着令你部,即日清剿盘踞在绥芬河一带的匪首‘镇三江’及其麾下匪众。此股土匪据报有三百余人,为祸地方,劫掠商旅,甚至袭扰俄人边境村落,影响极为恶劣。苏将军震怒,严令限期剿灭。”
江荣廷接过公文,快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刚刚经历大战,巡防营亟待休整,新兵训练未成,护卫队也在草创阶段,他实在不愿再动刀兵。更何况,这绥芬河并非他的核心防区,越境剿匪,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即便胜了,损失恐怕也不小。
他放下公文,面露难色:“佟大人,非是卑职推诿。只是麾下儿郎刚经恶战,伤亡不小,兵疲械损,亟需休整补充。此时远征绥芬河,恐力有未逮啊。是否……能向将军府陈情,宽限些时日,或另派……”
佟世功不等他说完,便摆手打断,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话里却带着分量:“荣廷老弟,我的江分统!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岂能呈报将军府?如今日俄新定,朝廷和将军府最看重的就是地方靖安!这镇三江在这个时候跳得欢,那就是打将军的脸!让你去,是将军看得起你,信重你的能耐!剿匪安民,本就是你的分内之责!”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老弟,我知道你难。但这也是个机会!这一仗打好了,那就是给哥哥我长脸,更是给你自己立威!让吉林官场上那些瞧不起咱们出身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办事、能平事的干才!粮草、弹药,你不用愁,我从宁古塔府库给你调拨,优先保证你部所需!你只管放手去干!”
江荣廷沉默着。佟世功的话半是压力,半是诱惑。上官的命令,尤其是这种剿匪令,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拒绝,就是抗命,立刻就会授人以柄。更何况佟世功新官上任,急需功绩站稳脚跟,自己是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绝不会允许这把刀在这个时候卷刃。
刘绍辰在一旁也是眉头微蹙,但见佟世功态度坚决,便悄悄对江荣廷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恐难推脱。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抱拳道:“既然将军府有令,佟大人又如此信任,卑职遵命便是!必当竭尽全力,剿灭匪患,以报将军和大人!”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分统!雷厉风行!”佟世功顿时笑容满面,亲自给江荣廷斟了一杯酒,“预祝老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送走佟世功,江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刘绍辰低声道:“分统,此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江荣廷打断他,语气果断,“绍辰,你立刻返回碾子沟,坐镇中枢,协调粮草弹药接收事宜,并督促各营加紧训练,尤其是新兵,我不在期间,防务绝不能松懈。”
“那分统您?”
“我带李玉堂和亲兵队,先去一趟绥芬河的驻地。必须先摸清这镇三江的底细再说。”江荣廷道,“佟世功虽然提供了粮草,但仗具体怎么打,还得靠我们自己。”
次日,江荣廷只带了李玉堂和二十余名亲兵,轻装简从,快马赶往绥芬河。
范老三的驻地设在绥芬河附近的一个屯子里。听闻江荣廷亲自到来,范老三急忙出迎。
“分统!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范老三将江荣廷让进指挥部——一座稍显简陋但戒备森严的院落。
进屋落座,李玉堂带亲兵在外警戒。江荣廷直接说明来意:“三哥,将军府下了死命令,让我来清剿镇三江。你跟我详细说说,这镇三江,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一听“镇三江”三个字,范老三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分统,您问起这镇三江……这事儿,还真有点说道。”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说道:“这伙人,确实挂着匪号,三百多条枪,盘踞在绥芬河以南的老林子里,实力不弱。但是……他们跟寻常的‘耍混钱’的胡子不太一样。他们算是‘耍清钱’的。”
“耍清钱?”江荣廷挑眉。
“对。”范老三点头,“他们立着规矩:第一,不抢穷苦老百姓,有时还接济山下过不下去的屯户;第二,主要盯着过往的俄国商队、甚至落单的俄兵下手,抢来的物资也多用于山寨开销和换枪换弹;第三,山寨规矩极严,尤其是严禁欺凌妇女。去年,他手下有个崽子,喝了点马尿,下山祸害了一个姑娘家。那家人哭喊着找到山寨底下。您猜怎么着?”
范老三压低了声音:“镇三江亲自下山,给那家人赔罪,送了大洋。回头就把那犯事的崽子拖到聚义厅前,开了‘黄泉道’!”
“黄泉道?”江荣廷目光一凝,他对绿林中的各种酷刑也有所耳闻。
“嗯呐!”范老三道,“那是极重的刑罚。枪通条放在炭火里烧得通红,直接烙烫受刑人的脊梁骨或者四肢……那小子当时就废了,没挺过去。镇三江还下令,将其曝尸山口,以儆效尤。自那以后,他麾下再没人敢犯奸淫掳掠百姓的规矩。”
范老三说完,看着江荣廷:“分统,这么一伙人,说他们是土匪吧,他们劫富济贫,规矩比有些官兵还严;说他们是义士吧,他们又确实占山为王,抗拒官府。绥芬河这边的百姓,对他们倒是没什么恶感,甚至有些还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
江荣廷听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伙寻常顽匪,剿了也就剿了,既能完成任务,也能锻炼新兵。但听完范老三的叙述,这镇三江分明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甚至带着点侠气的绿林人物,而且主要针对的是俄人。
将军府的严令压在头上,佟世功的期待摆在眼前,打好了确实能巩固地位。可这仗,打得心里憋屈。镇三江做的许多事,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帮他出了口恶气。
但他如今是官,对方是匪。官剿匪,天经地义。更何况军令如山。
他没有立刻下达进攻的命令。他需要时间,想想有没有两全之策。至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去毁掉一条或许本不该毁掉的好汉。
第232章 单刀赴会
天刚蒙蒙亮,江荣廷就站在驻地院坝里,望着绥芬河方向的晨雾出神——一夜未眠,将军府的军令和范老三口中“镇三江专抗俄人、不害百姓”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终于有了决断。
“分统!”范老三匆匆赶来,手里攥着布防图,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各队弟兄都整装好了,粮弹也备齐了,您看……啥时候出兵?”
江荣廷转过身,眼神比晨雾更清亮,语气却异常笃定:“不出兵。”
范老三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分统?可将军府那边……”
江荣廷打断他,指尖在布防图上的山寨位置点了点,“这镇三江是条有章法的汉子,硬打下去,咱们弟兄要流血。我亲自去回回他——上山拜会,跟他谈一谈。”
“啥?!”范老三惊得嗓门都高了,“分统您亲自去?那可是匪窝!赵虎臣性子烈,万一他……”
“正因为他烈,才要我去。”江荣廷拍了拍范老三的肩,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人多了像‘砸窑’,反而显不出诚意。我只带玉堂去见他。你在山下稳住阵脚,若晌午前我没出来,再行事不迟。”
范老三还想再劝,可看着江荣廷眼底的决断,知道他已拿定主意,只能叹口气:“那……分统您务必当心!我这就去安排人在山口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接应!”
江荣廷点头,转身回屋换衣裳——他没穿巡防营的制服,而是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
两人轻催坐骑,沿着覆着薄霜的崎岖山道,向着镇三江赵虎臣盘踞的深山坳子里行去。
山路愈行愈险,林密苔滑。至一处狭窄隘口,忽听道旁枯树丛后一声沙哑的低喝:“站脚!穿堂风还是过山雨?亮个迎头!”
江荣廷勒住马,不慌不忙,抱拳向声音来处朗声道:“西北悬天一块云,乌鸦落进凤凰群。满堂皆是英雄汉,请问哪位是昆仑?”
树丛后沉默了片刻,接着,两个端着老套筒、身穿臃肿棉袄的汉子钻了出来,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们:“哪个绺子的?什么蔓儿?炸的什么庙?”
“江湖漂泊,无蔓无绺。”江荣廷从容应答,“烦请通传赵大当家一声,就说宁古塔巡防营江荣廷,特来拜山,有要事相商。”
“官面上的人?”两个崽子脸色骤变,枪口猛地抬起,敌意瞬间弥漫,“官狗子敢来闯山?活腻歪了!”
江荣廷面无惧色,反而淡淡一笑:“若是来剿匪的,山下早已大军合围,枪炮齐鸣,何需我二人到此?是战是和,总得让赵大当家当面掂量。莫非威震绥芬河的镇三江,连见我一面的胆色都没有?”
一个年纪稍长的土匪盯着江荣廷看了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收起枪,转身飞快地向山里跑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土匪返回,态度略微缓和,但仍带着戒备:“大当家准了!不过,得按山规来!”说着取出两条脏兮兮的黑布,又上前搜走了江荣廷与李玉堂的配枪,“得罪了!”
江荣廷与李玉堂坦然受之,被蒙上双眼,由土匪牵引着,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绕了许久,耳边渐渐传来人语马嘶。
待眼罩取下,只见身处一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谷之中。四处是用原木搭建的窝棚、马厩,中央空地插着一杆褪色的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镇”字。
山谷尽头,一座颇为气派的木结构厅堂巍然矗立,门楣上悬着“忠义堂”的匾额。此刻,厅堂内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持枪挎刀的土匪,目光森冷,充满敌意地聚焦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阔步向忠义堂走去。李玉堂紧随其后。
踏入忠义堂,一股混合着烟草、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厅内光线稍暗,正中虎皮交椅上,端坐一条汉子。此人年近四十,身材精悍结实,面庞黝黑,颧骨略高,一双虎眼开阖间精光四射,透着久经风霜的悍厉与警惕,正是匪首赵虎臣,报号“镇三江”。
他左右下首,分坐着四条气势彪悍的汉子,正是山寨的“四梁”——炮头、粮台、水香、翻垛的,个个眼神凶戾。
“你就是宁古塔的江分统?”赵虎臣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江荣廷抱拳,目光扫过四梁,最终定格在赵虎臣脸上,语气诚恳:“在下江荣廷,江湖上传言,赵大当家是条劫富济贫、专和老毛子过不去的硬汉子,江某听了,心里是佩服,特来当面求见。”
赵虎臣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硬:“江分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官,我是匪,天生就是对头。你今日孤身上山,总不能只是来找赵某见面的吧?划下道来吧!”
江荣廷正色道:“大当家快人快语。江某此来,也是想请教大当家,如今日俄大战已了,官府的目光迟早要转回关外,大当家麾下这几百号生死弟兄,难道就打算一直窝在这深山老林里,与官军为敌,终老一生吗?这绝非长久之计。”
赵虎臣闻言,冷哼一声:“江分统,光凭嘴皮子可说不动我赵虎臣。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咱这儿只认这个!”他拍了拍腰间冰凉的驳壳枪,“听说你江分统枪法如神,剿匪立功无数?巧了,赵某别的不服,就服有真本事的好汉!你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让弟兄们也开开眼!”
江荣廷心知这是山寨的规矩,当下毫不迟疑,慨然应允:“客随主便!大当家想怎么比,江某奉陪到底!”
赵虎臣眼中精光一闪,他本就想试探这官军的底细,闻言哈哈一笑:“好!痛快!屋里窄巴,走,到院里比!”他转头对身旁崽子吩咐,“给江分统取把枪来!”
崽子快步退下,众人簇拥着来到忠义堂外。土匪们自动围成一圈,留出中间的空地。片刻后,那崽子捧着个镜面匣子回来,江荣廷接过枪,拉栓检查了一遍,利落别在腰间。
另一名崽子拿着一摞崭新的袁大头赶来,往石桌上一放,银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赵虎臣指了指银元:“就玩打银元!”
第233章 枪拳决胜
赵虎臣取过一枚,顺手抛出,银元飞向空中,几乎在银元升至最高点的刹那,“砰!”一声清脆的枪响,赵虎臣腰间的驳壳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枪口青烟袅袅。那空中的银元应声被击飞,远远落入草丛。
“好!”山寨上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赵虎臣面带得色,将枪口朝驳壳枪枪口吹了吹,看向江荣廷。
江荣廷面色不变,从腰上抽出枪。他同样取过一枚银元,随意向上一抛。银元翻滚着上升。“砰!”枪声再响,几乎与银元升至顶点的瞬间完美契合,那银元如同被无形的手击中,猛地改变方向,不知飞向了何处。
喝彩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夹杂了些许惊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江荣廷这一手枪速、准头、时机的把握,丝毫不逊于赵虎臣。
赵虎臣眼中闪过一丝认真,哈哈一笑:“有点意思!一个不过瘾,来个多的!”他示意那崽子。小土匪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将三块银元奋力同时抛向空中。
三枚银元在空中散开!赵虎臣眼神锐利如鹰,手臂稳如磐石,“砰!砰!砰!”连续三声急促而清脆的枪响,几乎响成一声长音!只见那三枚银元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精准命中,四下飞溅!
“好!大当家好枪法!”喝彩声震天动地,土匪们激动不已,这手连珠快枪,堪称神技。
不等众人反应,江荣廷对李玉堂微微颔首。李玉堂会意,也取出三枚银元,用更巧妙的手法同时向上抛出,银元飞得更高,分布更散!
江荣廷凝神静气,举枪、瞄准、击发,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砰!砰!砰!”同样是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枪响,声音比赵虎臣的更为沉稳干脆。空中,那三枚银元也应声被逐一击中,弹飞无踪!
整个山谷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枪声在山间的回响。所有土匪,包括那四位梁柱,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官军的枪法,竟恐怖如斯!
赵虎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讶异,他死死盯着江荣廷手中的枪,又看看他平静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然而,他身旁的炮头周铁山却按捺不住了。枪法他自认不如,但这拳脚功夫,他自信在这山寨里除了大当家,还没怕过谁!
“枪子儿打得准算啥本事?!是爷们就得拳拳到肉,真刀真枪地干!”周铁山声如闷雷,猛地跳了出来,一把扯开棉袄,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赤裸裸的挑衅战意,“大当家!让我跟他搭搭手,掂掂他的斤两!”
赵虎臣眉头一皱,呵斥道:“铁山!放肆!贵客在此,岂容你无礼撒野!滚回去!”但他语气并不十分严厉,眼神深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考较。
李玉堂见状,立刻抢前一步,如同一堵墙般挡在江荣廷身前,冷声道:“想动我家分统,先问过我李玉堂!”
江荣廷却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拨开李玉堂,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铁山:“玉堂,退下。既然炮头兄弟有此雅兴,想活动活动筋骨,江某岂能扫兴?”他看得出,这周铁山是个外家功夫高手,气息悠长,下盘沉稳,是个劲敌。但此刻他代表的是官方的颜面,更是自身的威信,绝不能露怯,必须亲自接下。
周铁山见江荣廷应战,狞笑一声,也不再废话,低吼一声如同暴熊出笼,猛地一个箭步蹿上前,碗口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砸江荣廷的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刚猛无俦,显然浸淫外家硬功多年。
江荣廷竟是不闪不避,沉腰立马,气沉丹田,同样一拳挥出,竟是选择硬碰硬!
“嘭!”两拳毫无花哨地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两人身形俱是一震,各向后退出一步。
周铁山眼中闪过一抹惊色,他没想到对方看似并不魁梧的身躯里,竟蕴含着如此巨大的爆发力,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江荣廷亦是心中暗凛,知道对方力量雄浑,是个罕见的硬茬子。
当下两人不再试探,低吼声中,再次扑向对方,拳来脚往,激烈地打作一团。周铁山招式凶猛,大开大合,走的完全是刚猛的路子,每一拳每一脚都势若千钧,恨不得将江荣廷立毙于拳下。
江荣廷则身形更为灵活,闪转腾挪间,拳脚精准狠辣,更兼具多年战场生死搏杀历练出的实用技巧,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反击更是刁钻凌厉。一时间,场中尘土飞扬,呼喝之声、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看得周围土匪目眩神驰,大气都不敢喘。
李玉堂紧握双拳,目光死死盯住,手心全是冷汗,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转眼间两人已激烈缠斗了二十几个回合,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周铁山久攻不下,心头火起,愈发焦躁,猛吸一口气,暴喝一声:“给我躺下!”使出一个贴山靠的绝招,全身力量凝于肩背,如同蛮牛般合身向江荣廷猛撞过来,企图凭绝对的力量和体重优势将他彻底撞垮。
江荣廷眼中精光爆闪,看出对方因急躁而重心略失,电光火石间,他不退反进,侧身微微一让,险之又险地避开其最猛烈的冲撞锋芒,左手如同闪电般擒住周铁山撞来的手臂,右手顺势疾探,精准地托住其腰胯,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大力道,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发力!
“起!”只听江荣廷一声低喝,周铁山那庞大沉重、不下两百斤的身躯竟被他硬生生抡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咚”的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摔砸在三四步外的硬地上!尘土飞扬,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全场顿时死寂!鸦雀无声!
周铁山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羞愤,低吼一声还要再扑上来拼命。
“够了!铁山!还嫌不够丢人吗?!”赵虎臣终于开口,如同炸雷般响彻全场。
他一步步来到江荣廷面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气息微喘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水的官军分统,眼中流露出毫无掩饰的激赏之色。
他用力拍了拍手,环视一圈目瞪口呆的手下,尤其是那满脸不甘的周铁山,朗声道:“好!好身手!枪法如神,拳脚功夫更是了得!江分统,是条真汉子!我赵虎臣佩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荣廷:“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就是真本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谁还敢小瞧了天下英雄?!”
说完,他对着江荣廷,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与前已是天壤之别:“江分统,请!上座!咱们,好好唠唠!”
第234章 谈判破裂
重新落座后,忠义堂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虽然江荣廷凭实力赢得了些许尊重,但官与匪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依然横亘在双方之间,难以逾越。香茗再次奉上,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江荣廷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他放下茶碗,目光坦诚地看向主位上的赵虎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赵大当家,各位好汉。江某此番冒险上山,实是有要事,关乎贵寨生死存亡,不得不直言相告。”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赵虎臣面色不变,淡淡道:“江分统请讲,赵某洗耳恭听。”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道:“吉林将军苏和泰,已对我宁古塔巡防营下了死命令。限期之内,必须彻底清剿盘踞在绥芬河的匪患——也就是,贵寨。”他刻意停顿,让这残酷的事实砸在每个人心头。
果然,话音未落,堂内已是骚动四起,怒骂声、抽刀声不绝于耳。
江荣廷抬手虚按,继续道:“诸位稍安勿躁!若我江荣廷真想剿灭各位,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我大可调集重兵,围困山林,再用重炮轰击,纵然贵寨弟兄骁勇,又能支撑几时?最终不过是玉石俱焚,血流成河!这,绝非江某所愿!”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恳切:“江某虽身在官场,但敬重赵大当家是条劫富济贫、对抗洋人的好汉,更不忍见这满堂热血弟兄枉死于此!故而甘冒奇险上山,就是想为双方寻一条活路,找一条不必刀兵相见、两败俱伤的路!”
赵虎臣眼神闪烁,沉声问道:“哦?不知江分统所谓的活路,是什么路?”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假打!真走!”
“假打?真走?”赵虎臣皱眉。
“没错!”江荣廷解释道,“请大当家带领弟兄们,佯装战败,放弃山寨,暂避锋芒。江某会率兵‘收复’山寨,并向上呈报:经激战,毙伤匪徒数十,余部溃散,遁入俄境深山,无踪可寻。如此,我完成了军令,对上有了交代。而贵寨主力得以完好保全,不过是换一处天地,将来海阔天空,何处不能东山再起?”
他特意加重语气:“我会留给大当家充足的时间转移,包括疏散、安置山下的家眷。若有必要,江某还可提供些许方便。此举,保全了将军府的颜面,也保全了贵寨的根基。”
这番话再次让堂内窃窃私语起来,但这一次,除了愤怒,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权衡。
粮台钱守义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阴恻恻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算计:“江分统,你这算盘打得精啊。我们放弃经营多年的山寨基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入陌生之地,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你呢?不费一兵一卒,轻轻松松拿了战功,升官发财。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水香秦明德也面色凝重地摇头:“大当家,信义二字,在官场上最不值钱。此事风险太大,关乎全寨生死,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几位核心梁柱的反对意见极其尖锐且实际,立刻影响了堂内大多数头目。刚刚升起的一丝犹豫迅速被更大的不信任和恐惧淹没。
“对!不能信!”
“官狗子没一个好东西!”
“大当家!三思啊!”
炮头周铁山见群情激愤,再也按捺不住,“锵啷”一声猛地抽出腰刀,怒吼道:“弟兄们!甭跟他废话!拿下他!有这犊子当人质,看外面的官狗敢不敢动!”说罢就要带头冲上。
李玉棠见状,猛地将江荣廷向后一护,全身肌肉紧绷,眼神决绝,竟是要以肉身硬抗刀剑!
“够了!!”
赵虎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他目光如利剑般先刺向周铁山:“铁山!把刀给我收起来!退下!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周铁山面对赵虎臣的怒火,气势顿时一窒,虽满脸不甘和愤懑,但对大当家的敬畏让他不敢造次,咬着牙,悻悻地收刀后退了几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江荣廷。
赵虎臣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位梁柱和头目,凡被他目光触及者,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堂内迅速安静下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担忧、恐惧和不信任。
他缓缓转向江荣廷,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欣赏、挣扎、无奈和最终的决断。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而嘶哑
“江分统……你的胆色,赵某佩服。你今日能来,能说出这番话,我信你有几分诚意。”
他话锋一转,充满了决绝:“但是,你看看他们!”他抬手一指堂内众弟兄,“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是几百号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家小,都系于我一身!我赵虎臣赌不起,更不敢拿全寨弟兄的身家性命,去赌官府的一个承诺,去赌你江分统一人的信誉!”
他挺直腰板,那股宁折不弯的悍勇之气再次迸发出来:“绥芬河是我们的根!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江分统,你的‘好意’,赵某心领了。但这条路,我们不走!恕不远送!”
说完,他大手一挥,转过身去,不再看江荣廷,语气冰冷至极:“送客!”
谈判,彻底破裂。
江荣廷看着赵虎臣的背影,又扫过满堂充满敌意和戒备的面孔,心中了然,事已不可为。他缓缓起身,对着赵虎臣的背影抱了抱拳,语气平静:“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大当家心意已决,江某告辞。今日之言,出自肺腑,望大当家……再思量。保重。”
赵虎臣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
在满堂土匪冰冷、仇视、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目光注视下,江荣廷和李玉堂再次被蒙上黑布,由土匪引着,沉默地走出了这片再无回旋余地的忠义堂。
第235章 初战受挫
江荣廷与李玉堂一路沉默地下山,山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却远不及心中那份沉郁。范老三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山下接应点,见二人无恙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但看到江荣廷凝重的面色,心又提了起来。
回到营房,得到消息的刘宝子也带着人马从防区赶到。众人齐聚,屋内气氛凝重。江荣廷褪下那身客商袍子,换回巡防营分统的戎装,神色冷峻地将山中经历,尤其是镇三江赵虎臣最终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态度,简要说了一遍。
范老三闻言,气得捶了一下桌子:“这赵虎臣,真他娘的是个榆木疙瘩!油盐不进!分统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竟一点余地都不留!”
刘宝子拧着眉头,接口道:“分统,镇三江在这片山里经营多年,地形比他家炕头还熟,手底下那帮崽子也都是亡命徒,枪法不赖。他要是铁了心据险死守,咱们硬往上撞,恐怕得磕掉几颗牙。”
江荣廷走到那张标注着粗略地形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山寨位置的墨点上。“苏和泰和佟世功都在等着捷报,我们没有退缩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冰冷的决断,“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他选了这条死路,那就只能用枪炮说话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山寨的虚实,我们知之甚少。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坑。王荣!”
“末将在!”左营帮带王荣立刻抱拳出列。
“命你即刻点齐三百精锐,明日拂晓,对镇三江山寨发起试探性攻击。”江荣廷命令道,随即详细指示,“此战不为攻坚。你的任务有三:其一,探明其外围工事强弱与主要火力点;其二,摸清其战力和反应;记住,不得贪功冒进,一旦遭遇强力阻击或中伏迹象,立即撤退,保全实力为上!三哥会派人给你带路,并在外围策应。”
“末将遵命!定不辱命!”王荣大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好战的光芒。
翌日拂晓,天色灰蒙,山林间弥漫着冰冷的雾气。王荣率领三百名官兵,在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深山坳子摸去。队伍衔枚疾走,尽量不发出声响,但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的轻微碰撞依旧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然而,刚接近山寨外围的第一道山脊线,异变陡生!
“咻——啪!”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空中,猛然炸响!如同一个信号,刹那间,两侧山坡的密林、乱石堆后,爆发出爆豆般的密集枪声!
“砰砰砰!”“哒哒哒……”(夹杂着快枪和老式火铳的轰鸣)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而下,瞬间将官兵的先头部队笼罩。几名措手不及的兵士惨叫着中弹倒地。
“有埋伏!找掩护!给老子打!”王荣反应极快,一个侧扑躲到一棵大树后,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下达命令。
官兵们迅速就地散开,依托树木、岩石拼命开火还击。但土匪们显然早有准备,占据了绝对的地利,枪法又准又狠,火力异常凶猛,压得官兵几乎无法有效抬头瞄准。这些土匪极其擅长山地游击,身影在掩体间灵活闪动,打几枪就换位置,让官兵难以锁定。
“狗日的!这帮胡子算计好了!”王荣骂了一句,冒险探头观察。只见通往山寨的险要路口,隐约可见用沙包、木石垒砌的简易工事,多个火力点喷吐着火舌,构成了交叉火力网。对方防守得极有章法。
王荣不甘心,组织了两波小规模冲锋,企图强行突破一处火力点,但都被对方精准的火力打了回来,又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伤员。
战斗激烈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官兵被完全压制在山坡下,寸进难进,伤亡不断增加。
王荣眼看伤亡越来越大,士气开始低落,知道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咬牙下达了撤退命令。
“撤!快撤!交替掩护!”
听到撤退命令,官兵们如蒙大赦,留下断后队伍拼死阻击,其余人搀扶着伤员,狼狈地向山下溃退。
土匪们见状,发出阵阵得意的唿哨和嘲骂,冷枪不断追射,更像是在驱赶戏耍猎物。
山坡上,留下了三十多具官兵遗体、丢弃的十余支步枪和弥漫不散的硝烟与血腥味。
山寨高处的一座望楼上,赵虎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官军溃退的场面。
周铁山提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兴冲冲地跑上来,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大当家!官狗子怂了!让弟兄们追下去吧,痛打落水狗,还能多捞几条快枪!”
赵虎臣猛地一摆手,断然拒绝:“不行!穷寇莫追!江荣廷用兵谨慎,这很可能只是试探,山下必有接应!咱们凭的是地利,下了山,正面硬碰,吃亏的是我们!”
周铁山被噎了一下,脸上兴奋之色褪去,换上几分不以为然,但不敢违逆大当家,只得嘟囔着下去传令。
山下的王荣带着残兵败将撤回到安全地带,与策应的范老三部汇合。清点人数,伤亡近六十人,可谓损失惨重。
王荣一脸羞愧与不甘,单膝跪地向江荣廷请罪:“分统,末将无能!中了土匪奸计,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请分统重罚!”
江荣廷面色阴沉如水,他扶起王荣:“罪不在你。是赵虎臣早有防备,我也低估了他的防御力量。”
初战的失利,像一盆冷水浇在巡防营头上,也让原本因剿匪而有些躁动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江荣廷深刻意识到,对付镇三江,绝非易事。而山寨之内,虽然打退了官军第一次进攻,但赵虎臣的心情并未轻松,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周铁山退回自家窝棚后,对镇三江“畏战”的命令愈发不满,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第236章 奸人作梗
初战受挫的阴霾尚未散去,绥芬河驻地的气氛有些压抑。江荣廷下令暂缓进攻,一面舔舐伤口,重整士气,一面加派哨探,更仔细地勘察地形,寻找山寨的破绽。
就在这看似僵持的阶段,一股来自境外的暗流已悄然试图渗透这片山林。
数日前,一名叫“浪川”的不速之客,通过一个与山寨有少量药材交易的边境猎户,递上拜帖,试图求见赵虎臣。拜帖上措辞谦逊,自称“日本珲春黑龙商会代表浪川”,久仰赵大当家威名,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帖子送到赵虎臣手中,他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小日本鬼子?”他冷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告诉他们,我赵虎臣不和洋人打交道,更不跟日本人打交道,让他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传话的崽子被大当家的怒气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将这番毫不客气的硬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山下等候的浪川。
浪川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土匪头子如此油盐不进,民族情绪如此强烈。
但他并未就此放弃,而是阴沉着脸,对随从低语几句,目光投向了山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正主不肯合作,那就换个代理人。他很快通过当地眼线,将目标锁定在了山寨内以勇猛暴躁、且对镇三江略有微词闻名的炮头周铁山身上。
一封没有署名、但意思隐晦的密信,通过同样的渠道,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周铁山的门缝。
周铁山认得几个字,读完信后,心头顿时狂跳起来,握着信纸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信里没明说,但暗示了“海外朋友”欣赏他的能力,愿提供支持,并约他至山的茶馆一叙。这“海外朋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巨大的诱惑和对权力的渴望,与潜在的风险和道义上的负担在他内心激烈撕扯。他一夜未眠。最终,野心逐渐占据了上风。但他一个人不敢做这么大的决定,他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同样对现状不满的同盟者。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掌管钱粮、精于算计的钱守义。两人私交不错,都曾私下抱怨过跟着赵虎臣虽然名声好,但日子过得紧巴,远不如那些耍浑钱的绺子阔气。
深夜,周铁山揣着那封烫手的信,悄悄摸进了钱守义的屋子。钱守义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核对寥寥无几的库存,见周铁山深夜来访,神色有异,便知有事。
“老钱,你看看这个。”周铁山将信递给钱守义,压低声音道,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钱守义疑惑地接过信,凑到灯下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铁山,这事……可是捅破天的大事。”钱守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跟东洋人牵扯……大当家最恨这个,这要是漏出去,你我死无全尸啊。”
“我知道风险大!”周铁山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可老钱,你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大当家是讲义气,耍清钱,听着是好听!可结果呢?跟他混了这么些年,弟兄们日子过得紧巴巴,山寨里存下的家当有多少?连他妈耍浑钱的小股绺子都不如!人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咱们呢?啃窝头就咸菜,子弹都得省着用!”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将这些年的憋屈都倒了出来:“是,他赵虎臣是英雄,是好汉!可他妈的能当饭吃吗?能当子弹使吗?得罪了洋人,哪天俄国佬或者官军真发狠调大军来围剿,咱们拿什么挡?”
钱守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这些又何尝不是他心中的抱怨。作为粮台,他最能体会山寨财政的窘迫。
周铁山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充满了蛊惑:“老钱,你再想想!那宁古塔的江荣廷,名声够响吧?你以为他光靠朝廷那点饷银就能拉起那么大的队伍,买那么多快枪?扯淡!谁不知道他暗地里也没少收日本人和俄国人的好处!凭什么他就能借着洋人的势力壮大,咱们就得在这山沟里受穷等死?”
“搭上这条线,”周铁山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咱们就能拿到真金白银和硬家伙!有了这些,山寨就能迅速壮大!到时候,别说官军,就是老毛子也得掂量掂量!这绥芬河,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赵虎臣不愿意干,咱们干!”
钱守义的心被说动了。对财富的渴望、对现状的不满、以及周铁山描绘的“美好前景”,最终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和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缓缓点头:“铁山,你说得对,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票买卖,我跟你干了!”
得到钱守义的支持,周铁山大喜过望。
三日后,茶馆一间僻静的雅座内。周铁山和钱守义做了些伪装,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门帘一挑,浪川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中式长衫,面带微笑,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随从。
“周炮头,钱粮台,久仰二位大名,幸会幸会。”浪川拱手,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东北官话,礼节周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周铁山有些紧张地抱拳回礼,钱守义则显得更沉稳些,眯着眼打量对方。
寒暄落座后,浪川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二位豪杰都是爽快人,鄙人也开门见山。敝商会对赵虎臣大当家的一意孤行深感遗憾。他拒绝友谊,无疑是将山寨带向绝路。而我们,则非常看好二位的远见和能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继续抛出诱饵:“我们愿意向真正值得投资的朋友,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二十二式步枪一百支,配套子弹五万发;两千大洋;此外,还可以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军事训练指导和情报支持。”
听到如此具体的数字和条件,周铁山和钱守义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眼中放出贪婪的光芒。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第237章 南岭设伏
浪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抛出了最终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所有这些支持,都是为了帮助二位……稳固并壮大势力。我们衷心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够在绥芬河地区,与真正的话事人,也就是周炮头您,进行长期而愉快的合作。至于那位不识时务的赵虎臣……我想,他会成为合作的阻碍吗?”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周铁山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心脏狂跳,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忠义堂的虎皮交椅上,手下弟兄们武装到牙齿的景象。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浪川先生快人快语!这朋友,我周铁山交了!你说的对,赵虎臣他挡了弟兄们的活路,就不能怪兄弟我不讲情面了!”
钱守义也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浪川先生,合作可以。但东西,必须先到位一部分,以示诚意。”
浪川满意地笑了:“当然,钱粮台考虑周全。首批五十支步枪,一万发子弹,一千大洋,三日内便可送到指定地点。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他举起了茶杯。
周铁山和钱守义对视一眼,也举起了茶杯。三只茶杯轻轻一碰,一场背叛与阴谋的交易就此达成。山寨的内乱,已箭在弦上。
几日后,镇三江接到眼线密报,称巡防营一支规模不小的粮队将于两日后经过老梁沟。老梁沟地势险要,是打伏击的理想地点。
镇三江虽觉官军刚败,运送粮草应更加谨慎,此情报来得有些突兀,但粮草对官军至关重要,若能截下,既可打击对方士气,亦可补充山寨所需。他决定亲自带队,打一个漂亮的伏击。
然而,这所谓的“眼线”,实则是周铁山早已安排好的心腹。就在镇三江点齐人马,准备出发的同时,周铁山的另一名心腹,扮作惊慌失措的采药山民,连滚带爬地闯入了巡防营王荣部的防区。
“军爷!军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那“山民”衣衫褴褛,脸上抹着泥灰,演技精湛,“小的……小的刚才在南大岭采药,看见……看见好多土匪!有百十号人!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凶得很!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要在那儿埋伏,劫……劫官军的粮车!”
王荣正因为上次进攻失利、损兵折将而憋了一肚子火,无时无刻不想着雪耻。一听这消息,顿时眼睛就红了。“南大岭?你确定是镇三江?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他一把揪住“山民”的衣领,连珠炮似的发问。
“千真万确啊军爷!”那“山民”赌咒发誓,“那黑脸大汉跟画像上的镇三江一模一样!人好多,枪也不少!小的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来报信!”
王荣不疑有他,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若能反埋伏成功,一举擒杀或重创镇三江,那可是头等大功,不仅能一雪前耻,更能让他在江荣廷面前大大露脸!
“好!若情报属实,拿下镇三江,老子重重赏你!”王荣兴奋地推开“山民”,立刻点起麾下的两百人马,悄无声息地直扑南大岭。
他并未向上详细禀报,只派人给范老三送了个口信,生怕功劳被别人分去,也怕江荣廷出于谨慎取消行动。
王荣仔细勘察后,将人马分作两队,埋伏于峪谷两侧高地的密林之中,张网以待,只等“镇三江”来自投罗网。
就在赵虎臣率领百十号人的队伍离开山寨,前往预定伏击地点的途中。行至一处岔路口,周铁山策马来到赵虎臣身边,脸上带着一丝“谨慎”的神情。
“大当家,”周铁山开口道,“前面快到南大岭了,那地方沟岔多,林子密。虽说咱们这次行动隐秘,但官军刚吃了亏,保不齐会加派哨探。为了稳妥起见,不如让我带一队弟兄,先行一步,在前头探探路,摸摸情况。您率人马在后面缓行,保持一段距离。若前方有异,我立刻发信号警示;若一切正常,咱们就在那边汇合,您看如何?”
赵虎臣闻言,觉得周铁山此言颇有道理。他并未多想,便点头同意:“好!铁山,就按你说的办!你带弟兄们前面走,多加小心!有情况立刻响箭为号!”
“放心吧,大当家!包在我身上!”周铁山拍着胸脯保证,随即点齐了自己早已安排好的五十名心腹死党,加快速度,脱离大队,迅速消失在前方的密林小道之中。
赵虎臣则率领剩下的约五十余人,放缓了行进速度,与周铁山的前队保持着约莫一炷香路程的距离。
然而,赵虎臣万万没有想到,周铁山并非去探路,而是直接带着人绕到了预定的伏击圈之外,隐藏起来,冷眼旁观。
王荣在埋伏点紧紧盯着,果然看到了那支约五六十人的队伍出现了,队伍中间正是那个身材精悍、面色黝黑、辨识度极高的“黑脸大汉”——镇三江赵虎臣!
王荣心中狂喜,暗道那山民情报果然精准!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镇三江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最深处。
“打!”王荣猛地一声令下!
刹那间,两侧枪声大作!埋伏的官军猛烈开火,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镇三江部毫无防备,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队伍一下子被拦腰截断,好几人当场中弹倒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中计了!有埋伏!快找掩护!”赵虎臣目眦欲裂,一边大吼着指挥弟兄们躲避,一边迅速拔枪还击。
他心中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官军竟然会精准地埋伏在此地!他此刻心中还在疑惑:周铁山带人探路,为何毫无预警?
官军占据绝对地利和火力优势,又是以逸待劳。镇三江部这五十多人完全陷入被动,被死死压制,伤亡持续增加,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赵虎臣挥舞着双枪,拼命指挥抵抗,试图突围。混战中,一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踉跄倒地。身边亲信拼死上前救护,却被更为密集的火力隔开,接连倒下。
第238章 英雄落网
王荣看得分明,眼见那镇三江中枪倒地,周围土匪一片慌乱,顿时大喜过望:“镇三江!他被撂倒了!兄弟们,冲下去!抓活的!赏大洋一百!”
官兵们闻言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般发起冲锋。镇三江部本就损失惨重,主将受伤,更是雪上加霜,很快被包围。
赵虎臣因腿伤行动不便,最终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扑倒在地,死死捆缚起来。其余土匪见大当家被俘,或死或降,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很快结束。王荣志得意满地走下山谷,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腿上还在淌血的赵虎臣,哈哈大笑:“镇三江!你也有今天!来人,给他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这可是咱们请功的宝贝!”
他又想起那个报信的山民,吩咐道:“去,把那个报信的老乡找来,赏他二十块大洋!”
那名周铁山的心腹早已等候在一旁,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溜走了,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而此刻,周铁山正带着自己的五十名心腹,埋伏在不远处另一道山梁的密林后,“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嘴角露出一丝阴冷得意的笑意,对手下道:“成了!走,我们回山!”他们故意弄出些狼狈迹象,丢弃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急匆匆地绕道赶回山寨。
镇三江赵虎臣被官军生擒的消息,如同一个炸雷,狠狠劈在了绥芬河山寨每一个土匪的心头。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大当家那般英雄了得的人物,怎么会轻易就栽了?群龙无首的阴影迅速笼罩下来,山寨内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往日那股彪悍凶戾的气焰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惶不安的死寂。
在这片恐慌之中,有两个人却心中暗喜,觉得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炮头周铁山与粮台钱守义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铁山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默契地一同走向僻静处进行最后的确认。
“老钱,事儿成了!”周铁山声音压抑着兴奋,“赵虎臣完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钱守义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低声道:“按计划行事。你先去稳住场面,我随后就到。”
周铁山点头,随即他便以“共商山寨存亡大计”为名,紧急召集了山寨剩余的四梁八柱等头目在忠义堂议事,并暗中吩咐自己的心腹崽子们做好准备。
忠义堂内气氛压抑。水香秦明德面色铁青,率先开口,声音沉痛却坚定:“大当家落难,我等岂能坐视?!必须立刻召集所有弟兄,下山设法营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大当家救出来!”
翻垛吴敬之虽然脸色苍白,但也附和道:“明德所言极是!大当家待我等恩重如山,此刻正是我等报效之时!官军虽众,但只要我们谋划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然而,他们的主张立刻遭到了周铁山的激烈反对。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营救?说得轻巧!拿什么救?官军刚刚得胜,气势正盛,看守必然严密!我们这点人马去硬闯,是送死!是带着全寨弟兄往火坑里跳!”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一种看似沉稳实则包藏祸心的调子,“眼下要从长计议,站稳脚跟才是上策!”
“从长计议?等大当家在官军大牢里受尽折磨吗?”秦明德怒视周铁山,“周铁山!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想趁机揽权!忘了江湖道义了吗?!”
“放屁!老子是为了全寨弟兄的活路!”周铁山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
双方立场截然相反,顿时在忠义堂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支持秦明德、吴敬之的,多是些讲义气、忠于镇三江的头目;
就在这时,钱守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仿佛是在公允地分析利弊,实则句句偏向周铁山:“明德,吴先生,诸位兄弟,稍安勿躁。周炮头的话,虽然听起来不近人情,但……未必没有道理啊。”
他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如今大当家落入官军之手,生死未卜。官军必然严加防范,我等若贸然倾巢而出,非但救不出大当家,恐怕连这最后的立足之地也要丢掉。届时,弟兄们何以栖身?家眷何以保全?保存实力,以图将来,方为上策啊。”
他的话顿时让一些原本中立或犹豫的头目产生了动摇,更让周铁山的反对显得“有理有据”。
眼看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动起手来。周铁山见时机已到,眼中凶光一闪,突然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不等众人反应,忠义堂的大门和侧门被人猛地撞开,周铁山早已安排好的几十名心腹崽子,手持快枪,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枪口瞬间指向了秦明德、吴敬之以及几名支持他们的头目。
“都不许动!把家伙都放下!”心腹头目厉声喝道。
秦明德等人猝不及防,面对众多枪口,只得愤恨地交出随身枪支,被彻底控制了起来。
周铁山狞笑一声,走到堂中,大声宣布:“秦明德、吴敬之!如今大当家身陷囹圄!你们还想煽动弟兄们去送死,好让官军趁机端了咱们的老巢!其心可诛!来人!把他们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
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让秦明德等人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周铁山!你血口喷人!你个忘恩负义的叛徒!钱守义!你这吃里扒外的老狐狸!你们不得好死!”
钱守义面对咒骂,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拂袖站到了周铁山身侧,堂内剩余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中立头目彻底寒心,也明白了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
第239章 俘营生疑
深夜,山寨内戒备森严,气氛格外紧张。被关押的秦明德、吴敬之等人并未放弃。几名忠于镇三江、未被察觉的小头目,趁着夜色摸掉了看守,将他们救了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周铁山已反,绝不会放过我们!先逃出去,再图后计!”吴敬之急促地说道。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寨门摸去,企图趁夜逃离山寨。然而,刚接近寨门,就被周铁山布置的暗哨发现!
“什么人?!站住!再动开枪了!”
“不好!被发现了!冲出去!”秦明德低吼一声。
刹那间,警哨尖利响起!寨门附近的周铁山心腹们立刻开火,子弹呼啸而来,瞬间将秦明德等人压制在掩体后。一场惨烈的枪战在寨门前爆发!枪声如同爆豆,打破了山寨的寂静!
秦明德等人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火力被完全压制。混战中,秦明德为了掩护吴敬之,挺身而出吸引火力,身中数弹,浑身浴血,仍坚持还击,最终力战身亡,壮烈殉主!其他几位忠心的头目也大多在激战中牺牲。
吴敬之眼见弟兄们惨死,心如刀割,但他知道此刻必须有人活下去。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借着弟兄们用生命换来的瞬间空隙,拼死杀出重围,抢到一匹马,伏在马背上,冒着纷飞的子弹,猛地冲出了寨门,向着山下黑暗的密林亡命奔逃而去。
激烈的枪声早已惊动了山寨里熟睡的崽子们,他们惊慌失措地冲出营房,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铁山此时才“闻讯”赶来,看着寨门前的几具尸体和弹痕累累的现场,他脸上露出“悲愤”和“震怒”的表情,振臂对着聚集过来的、懵懂不知所措的崽子们高呼:“弟兄们都看到了吧!秦明德、吴敬之这些叛徒!他们勾结官军害了大当家,今夜又想里应外合,打开寨门放官军进来!幸被我等及时发现,已将首恶诛杀!唯有吴敬之那奸贼见事败,仓皇逃窜,必是去找他的官军主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痛”而富有煽动性:“从今日起,山寨由我周铁山暂代大当家之位!必带领弟兄们严守山寨,为大当家报仇雪恨!老子已经找到了硬靠山,枪炮银元很快就会运上来!但凡有吃里扒外、勾结官军者,这就是下场!”
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崽子们被这番说辞和现场的尸体震慑住,看着“义愤填膺”的周铁山和一旁默许的钱守义,一时人心惶惶,也只能选择相信。山寨一夜之间,在枪口与谎言中,悄然易主。
赵虎臣被俘后,被单独关押在绥芬河左营驻地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土坯房里,虽行动受限,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但并未受到任何虐待。
一日三餐虽不算精细,却也有肉有菜,管饱管够,甚至还有郎中定期来给他腿上的枪伤换药。这与想象中官军大牢的阴暗潮湿、严刑拷打截然不同。
起初,赵虎臣情绪极为抵触暴躁。他梗着脖子,对送饭的士兵怒目而视,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被踢翻在地。
“姓江的搞什么鬼名堂!要杀要剐,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弄这些虚情假意糊弄鬼呢?!”他宁愿相信这是官军折磨他心智的手段。
江荣廷听闻后,只是摆摆手,吩咐下去:“照旧送,他不吃就换新的。伤药不能断。”
那一次,江荣廷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关押赵虎臣的土屋。赵虎臣靠着土墙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江分统是来看赵某笑话的?还是来劝降的?若是劝降,趁早死了这条心。赵某骨头硬,跪不下去。”
江荣廷并不动怒,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说:“大当家是条硬汉子,江某佩服。战场上各为其主,但私下里,江某敬重你的为人。”他顿了顿,“这绥芬河,乃至这东北大地,如今虎狼环伺,洋人横行。像大当家这样有血性、敢跟老毛子掰手腕的中国人,不多了。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可惜了。”
赵虎臣冷哼一声,依旧不睁眼:“少来这套!成王败寇,老子认栽!要杀便杀,休要聒噪!”
江荣廷知道一时难以说动,也不再多言,留下句“赵大哥好生将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面的人”,便起身离开了。
如此几天下来,赵虎臣发现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暴躁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虽然依旧不肯归顺,但送来的饭菜开始吃了,对换药的郎中也不再恶语相向。
这日午后,江荣廷再次来到土屋。他让人搬来一张小桌,摆上几样简单的酒菜,亲自给赵虎臣斟了一碗酒。
“大当家,伤好些了吧?”江荣廷语气诚恳。
赵虎臣看着碗里清澈的酒液,叹了口气:“承蒙江分统关照,死不了。”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大当家,”江荣廷放下酒壶,神色郑重,“如今局势,你也清楚。将军那边,压力很大。但江某还是那句话,像你这样的英雄,折了可惜。只要你点头,愿意归顺,以往之事,江某一力承担,必保你安然无恙。非但如此,我巡防营正缺你这样能征善战、熟悉地情的将领,一个帮带的职位,虚席以待。”
赵虎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江分统,你的好意,赵某心领了。你以诚相待,没把我当阶下囚糟践,我赵虎臣记你这个情。但是,让我背叛死去的弟兄,穿上这身官服……我做不到。只求江分统给个痛快,别把我押到吉林城去示众,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对了,江分统,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当日中伏之时,我派周铁山带了弟兄在前头探路,按理说他们应该先撞上官军才对……你们……你们没遇到他们吗?他们……是死是活?” 这是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团,只是先前敌意未消,不愿询问。
江荣廷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肯定地回答:“当日王荣设伏,自始至终,只见到、也只伏击了你这一路人马,并未见到还有其他队伍。更未曾与周铁山交火或俘获他们其中任何人。”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赵虎臣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们明明走在我前面不远!难道……难道他们凭空消失了不成?还是说……” 一个可怕而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滋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江荣廷目光锐利,沉声道:“此事绝非偶然。若周铁山部并未遇伏,却又消失不见,只怕……这伏击背后另有文章。山寨之内,近日恐有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和警惕。刚才关于招安与赴死的沉重话题,瞬间被这更迫近、更诡异的危机感所取代。
第240章 清理门户
江荣廷派出哨探,日夜监视山寨的动向。果然,两天后,巡哨弟兄在山下林子里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身上带伤、试图绕过官兵防线的人。一经审讯,此人自称是镇三江山寨的翻垛吴敬之!
江荣廷心知此事重大,亲自带着被押解的吴敬之,前往关押赵虎臣的土屋。
一进屋,吴敬之抬头看见坐在那里的赵虎臣,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见到了亲人,所有的委屈、悲愤、恐惧瞬间爆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大当家!大当家!您还活着!太好了……呜呜……完了!山寨完了!兄弟们……兄弟们死得好惨啊!”
赵虎臣被他这模样弄得心头猛沉,急道:“敬之!你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山寨怎么了?!周铁山呢?!”
吴敬之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将山寨惊变一一道来:周铁山如何与钱守义勾结、如何召开会议、如何污蔑忠良、如何摔杯为号武力发难、他们如何被关押、深夜又如何被救出企图逃离、寨门前那场惨烈的突围战、水香秦明德等人如何为掩护他而力战身亡……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只有我……只有我一人侥幸逃了出来……大当家!周铁山那狗贼!他早就投靠了日本人!是他做局害了您啊!他杀了秦水香,占了山寨啊!呜呜呜……”吴敬之伏地痛哭。
赵虎臣听着这字字诛心的叙述,尤其是听到周铁山竟然投靠日本人并设计害他,证实了最坏的猜想,顿时如遭雷击!
他猛地站起,脚镣哗啦作响,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双目赤红,浑身因极度的悲愤和暴怒而剧烈颤抖!
“周——铁——山!!狗贼!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誓要将你碎尸万段!!”他狂怒地咆哮,状若疯魔。
江荣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亦是唏嘘不已,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彻底打破赵虎臣心防,将其收归己用的天赐良机。
待赵虎臣的怒吼稍歇,踉跄着扶住墙壁喘息时,江荣廷上前一步,声音沉痛而诚恳地说道:“大当家,如此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虎臣:“大当家若信得着我江荣廷,我愿助你一臂之力,清理门户,夺回山寨,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瞬间照进了赵虎臣被仇恨和绝望充斥的心田。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荣廷,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过往的坚持、对官府的芥蒂,在眼前这滔天血仇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这个宁折不弯的硬汉,挣脱搀扶,拖着沉重的铁镣,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单膝跪地,对着江荣廷抱拳,深深一揖,头颅低下,声音因激动和嘶哑而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江分统!往日是赵某糊涂!不识好歹!今日方知分统乃真豪杰!若分统能助我报此血仇,清理门户!此后我赵虎臣这条命,就是您的!鞍前马后,绝无二话!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江荣廷见状,立刻上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斩钉截铁地道:“大当家请起!你我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何必行此大礼!这个忙,我江荣廷帮定了!”
江荣廷立刻行动起来。他深知兵贵神速,必须趁周铁山立足未稳、山寨人心惶惶之际,以雷霆手段解决问题。
他迅速点齐两营人马,共计千人,即刻集结。同时,他亲自将镇三江的镜面匣子双枪归还,又让郎中紧急处理了一下他因激动而崩裂的腿伤。
“大当家,今日你我并肩作战,清理门户!”江荣廷将一把崭新的金钩步枪递给吴敬之,“吴先生,还能行不?”
吴敬之接过枪,虽然身上带伤,但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重重点头:“我必须打头阵!”
镇三江赵虎臣抚摸着失而复得的配枪,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低吼:“走!咱们抄近路!”
大军并未走官道,而是在镇三江和吴敬之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之中。
镇三江在此地经营多年,对每一条猎径、每一处山坳都了如指掌。他选择的路径极为隐秘,甚至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大队人马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其间,如同一条无声的巨龙,直扑山寨后翼。
途中,果然遇到了几处周铁山布置的暗哨。但当暗哨的土匪看到从密林中突然冒出的大队人马,尤其是看到走在最前面、那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黑脸膛、虎目炯炯的大当家时,全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大当家?您……您没死?!”
“是大当家!大当家回来了!”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和困惑。镇三江沉声喝道:“老子命大,回来了!周铁山、钱守义勾结日本人,陷害忠良,篡夺山寨,老子今天就是回来清理门户的!”
这些暗哨多是底层崽子,对高层争斗并不完全清楚,但镇三江积威已久,且周铁山政变后山寨气氛压抑诡异,他们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到大当家生还,身后还有如此多的人马,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倒戈。
“我等愿追随大当家!”
有了这些熟悉最新情况的暗哨加入,队伍行进更快,对山寨内部的布防也多了几分了解。
大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至山寨主要防御力量的正门侧面,在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坡上停了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寨那高耸的木制寨墙和紧闭的厚重寨门,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身影依稀可见。
寨墙上的崽子们很快也发现了山下密林中突然出现的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显眼的官兵号服,顿时一阵骚动和惊呼!
“官兵!好多官兵!”
“他们怎么摸到这边来了?!”
“快看!领头那个……那……那是不是大当家?!”
“哎呀妈呀!真是大当家!大当家没死!大当家回来了!”
惊呼声如同瘟疫般在寨墙上蔓延,所有土匪都目瞪口呆,几乎忘了手中的武器,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山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人心瞬间浮动,各种猜测和议论嗡地一声炸开。
第241章 平定山寨
赵虎臣望着那片熟悉的寨墙,望着墙上那些惊慌失措、议论纷纷的熟悉面孔,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如同炸雷般滚过山谷:
“弟兄们!我是赵虎臣!你们的大当家!我回来了!”
这一声吼,如同定身法咒,让寨墙上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赵虎臣,没有死在官军手里!是周铁山!还有钱守义!这两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早就暗中投靠了东洋日本人,设下毒计,欲置我于死地。众多忠心耿耿的弟兄,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这笔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
他的声音悲愤而激昂,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寨内每一个土匪的心头。许多原本就心存疑虑、或忠于旧主的崽子们脸色大变,纷纷将怀疑、愤怒的目光投向寨墙上的周铁山心腹以及忠义堂方向。
“弟兄们!你我都是喝过血酒、发过誓的同袍兄弟!我赵虎臣平日待大家如何,大家心里有数!今日,我只诛首恶周铁山、钱守义!与其余弟兄一概无关!现在,打开寨门!让我进去清理门户,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愿意跟我赵虎臣的,还是我的好兄弟!若还要执迷不悟,跟着叛徒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休怪我赵虎臣手下无情!”
山寨内部瞬间炸开了锅!墙上的土匪们骚动起来,不少人已经下意识地将枪口放低,甚至转向了那些周铁山安排的监军头目。
“是大当家的声音!”
“大当家说的可是真的?”
人心浮动,局势顷刻间逆转!
周铁山此刻正在忠义堂里如热锅上的蚂蚁,听闻寨墙异动和赵虎臣的喊话,惊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赵虎臣不仅没死,竟然还能说动官军一起杀回来!
他连滚爬爬地冲上寨墙,看到山下黑压压的官兵和赵虎臣,肝胆俱裂。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软,否则死无葬身之地!他拔出驳壳枪,对着天空“砰砰”连开两枪,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压住阵脚:“弟兄们!别听他胡说八道,赵虎臣早jb投靠了官府!他是带着官狗子来骗开寨门,要把咱们一锅端的!给我开枪!打死他们!谁敢开门,老子崩了他!”
他的叫嚣在赵虎臣积威之下和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放你娘的屁!周铁山!你个卖主求荣的孬种!”寨墙上,一名被迫服从的小头目猛地调转枪口,对着周铁山的心腹就是一枪!“弟兄们!跟着大当家,宰了这叛徒!”
“对!给秦大哥报仇!”
“开门!迎大当家!”
混乱瞬间升级为火拼!
忠于赵虎臣的派系和被周铁山压迫的土匪们立刻爆发,与周铁山的死忠分子在寨墙上、在寨院内猛烈交火!枪声、喊杀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寨门附近成为争夺的焦点,一方拼命想打开寨门,另一方则拼死阻挡。
周铁山眼看局面失控,还想负隅顽抗,指挥心腹镇压。但大势已去,越来越多醒悟过来的土匪加入反戈行列。混战中,守护寨门的几名周铁山心腹被乱枪打死,沉重的寨门闩被奋力拉开!
“吱呀呀——”厚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
“弟兄们!随我杀进去!”江荣廷见状,指挥刀向前一指!
“杀!”官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寨门。赵虎臣更是双目赤红,一马当先,拖着伤腿,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怒吼着冲在最前面!吴敬之紧紧护在他两侧。
大军涌入山寨,抵抗迅速土崩瓦解。周铁山的死党见大势已去,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当场击毙。
周铁山和钱守义见官兵如潮水般涌来,赵虎臣如同杀神般逼近,吓得魂飞魄散,还想从后山逃跑,却被几个平时对他们早已不满的小头目带人堵个正着,七手八脚按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战斗很快结束。山寨的控制权被迅速夺回。
忠义堂前,火光通明。所有土匪都被集中起来,鸦雀无声。赵虎臣站在曾经属于他的虎皮交椅前,看着跪在堂下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周铁山和钱守义,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滔天的恨意。
“周铁山!钱守义!你们还有何话说?!”赵虎臣的声音冰冷如铁。
周铁山已知必死,破口大骂:“赵虎臣!成王败寇!老子认了!只恨没能弄死你……”
钱守义则磕头如捣蒜:“大当家饶命!大当家饶命啊!都是周铁山逼我的!都是他主使的啊……”
“呸!”赵虎臣一口唾沫啐在他们面前,“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尔等背信弃义,勾结外寇,残害兄弟,罪不容诛!按山寨规矩,该当如何?!”
台下众匪齐声怒吼:“点天灯!点天灯!”
“好!”赵虎臣厉声道,“那就点了他们的天灯!祭奠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行刑的过程残酷而震慑人心。周铁山和钱守义的惨叫声响彻山寨,最终在烈焰中化为焦炭。所有土匪,包括那些曾经动摇过的人,都看得心惊胆战,再不敢有丝毫异心。
处理完叛徒,赵虎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一步,转身面向江荣廷,推开欲搀扶他的吴敬之,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江分统!大恩不言谢!从今日起,我赵虎臣和这帮弟兄的命,就是您的了!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江荣廷连忙将他扶起:“大当家的请起!你我肝胆相照,何须如此!”
江荣廷察觉到,赵虎臣眼中的感激虽真,但那落向忠义堂匾额的一瞥,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疏离。
赵虎臣此举更多是出于江湖义气和报恩心理,而非真心想要归顺官府。他骨子里,仍是那个向往自由、快意恩仇的绿林豪杰,对官场的束缚和倾轧有着天生的厌恶。
第242章 义结金兰
江荣廷沉吟片刻,拉着赵虎臣走到一边,推心置腹地道:“大当家,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不愿被这身官袍束缚。这绥芬河,经此一事,你已无法再立足。官府不会允许一支不受控的武装长期存在,今日我能帮你,明日未必能挡住将军府的再次剿令。”
赵虎臣默然,他知道江荣廷说的是实情。
江荣廷继续道:“还记得我当初上山时提出的建议吗?‘假打真走’。如今,这仍是上策。只不过,当初是为你我两全,今日,是为你和手下弟兄们谋一条生路。”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赵虎臣:“带着愿意跟你走的弟兄,离开绥芬河,往东去珲春!那里山高林密,界江纵横,官府、俄人、日人势力交错,更容易立足发展。我会上报,称经血战,毙匪甚众,匪首镇三江重伤遁入俄境,生死不明。如此,对上有了交代。我会为你准备一批粮草、弹药、药品,再拨给你五十条快枪,一万发子弹,助你起步。”
赵虎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感动!他没想到,江荣廷再次伸出援手,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江分统!您……您这让我赵虎臣如何报答得起啊!”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再次红了。
“赵大哥若不见外,你我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今日便效仿古人,义结金兰如何?”江荣廷诚挚地提议。
赵虎臣大喜过望:“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下,两人便在残破却依稀可见往日气象的忠义堂前,焚香告天,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赵虎臣年长为兄,江荣廷为弟。
“大哥!”
“兄弟!”
两人把臂,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江荣廷的周密安排下,赵虎臣迅速集结了愿意追随他的二百余名弟兄,携带江荣廷提供的充足粮秣、军火、药品,当夜便从一条秘密小道悄然撤离了经营多年的山寨。
临行前,赵虎臣最后回望了一眼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山寨,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和对新生的期望。
翌日,一把大火在绥芬河深处的山林中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镇三江经营多年的山寨堡垒,在烈焰中化为一片白地。
江荣廷则带着大军,押着几车破旧的枪械和部分物资,浩浩荡荡返回宁古塔。
副都统衙门内,江荣廷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向佟世功抱拳复命:“禀大人,卑职幸不辱命!经连日血战,我已率部攻克镇三江老巢,纵火焚其巢穴。此役,共毙匪一百三十余人,匪首‘镇三江’身负重伤,侥幸脱逃,疑似遁入俄境。其麾下所谓‘四梁’——周铁山、钱守义、秦明德皆已确认击毙!仅其‘翻垛’师爷吴敬之一人负伤在逃,我已下令严查各道,务必擒获。所剿匪众,负隅顽抗,极为凶悍,未曾生俘。我军亦伤亡近百,可谓惨胜。”
佟世功听得目光炯炯,尤其是听到“四梁”尽殁、毙匪一百三十余、巢穴已焚的关键词时,嘴角已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起身,走到那几车“战利品”前,随手拿起一支破旧的老套筒,点了点头。
“好!好啊!”佟世功放下枪,重重一拍江荣廷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荣廷老弟,真乃我宁古塔之柱石,虎将也!此战,打出了我巡防营的威风!虽说走了匪首,有些许遗憾,但斩其羽翼,焚其巢穴,已堪称全功!那镇三江即便不死,身负重伤,孤身逃入俄境蛮荒之地,也必难存活!与毙命无异!此等大捷,必能震慑四方宵小,让将军府也看看,我宁古塔将士的能耐!”
他越说越兴奋,来回踱步:“详细战报,你要尽快拟好呈上。这毙匪人数、匪首伏诛情形,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我军的奋勇、你的指挥若定,都要着重笔墨!本官要据此,亲自为你,为所有有功将士,向吉林将军府请功!重重有赏!所有伤亡抚恤,从优从厚!你部消耗的粮草弹药,一律双倍补充!”
江荣廷躬身抱拳,面色沉静:“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信任有加,卑职方能侥幸成事。将士用命,方有此捷,卑职不敢贪功。”
“诶!荣廷老弟过谦了!”佟世功笑容更盛,亲手扶起他,“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本官岂是掠下属之功之人?有了这份战功,看吉林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还有谁敢小觑我宁古塔,哈哈哈!”
当晚,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内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席面丰盛,酒香四溢。佟世功满面红光,高居主位,接受着城内大小官员、乡绅代表的轮番敬酒和恭贺,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看到自己官运亨通、前程似锦的美好景象。
江荣廷作为此宴当之无愧的主角,坐在佟世功下首,亦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面带笑容,应付着各方络绎不绝的敬酒,说着谦逊而得体的场面话,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
然而,在一片喧嚣浮华之下,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异样的清明。酒杯碰撞声、阿谀奉承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山林中的大火、那远遁的身影、那歃血为盟的约定,才是此刻他心中最真实的重量。
远在珲春的密林深处,赵虎臣站在新的营地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心中默念:“兄弟,保重。他日若有缘,必当报答此恩!”
绥芬河的匪患似乎平息了,官府的捷报飞往吉林。但镇三江并未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片天地,而他与江荣廷之间那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兄弟情谊和秘密约定,则如同埋下的火种,在这动荡的边陲,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再次燃起,照亮不同的道路。
第243章 学习东洋
回到碾子沟的江荣廷,心头像是压着一块磨盘。校场上,巡防营的弟兄们操练得汗流浃背,喊杀声震天,朱顺吼得嗓子都哑了。然而,江荣廷背着手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日子剿匪、应对官场、甚至和俄军溃兵交手,虽都赢了,但代价不小。手下的儿郎们勇猛有余,但战术战法,似乎依旧脱不开早年金场抱团厮杀、后来民团土法上阵的路子。模仿俄国人的那套操典,在实战中总觉得隔了一层,笨重且不适应这白山黑水间的机动作战。
如今,日本赢了俄国。这消息像惊雷一样滚过东北大地,也在江荣廷心里炸开了锅。俄国人的枪炮他见过,甚至缴获用过,确实犀利。日本人的装备也接触过,并无压倒性的优势。那日本人凭啥能赢?
“武器差不多,那人呢?”江荣廷喃喃自语,转身看向屋内的刘绍辰。刘绍辰刚核完账,正端着茶杯暖手。
“绍辰,你书读得多,见识广。你说,这小日本,弹丸之地,怎么就摁倒了北极熊?”江荣廷走到桌前,拿起烟杆,却忘了点火。
刘绍辰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起来:“分统,日俄之战,非仅枪炮之争,实乃国运之战。日本之胜,胜在维新,胜在整体。”
“整体?”江荣廷眯起眼。
“是。”刘绍辰点头,“其一,曰军事现代化。非止于购快枪快炮,更在于编制、操典、后勤、指挥之系统革新。其军队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效率极高。观其士兵,识字者众,易于掌握技术兵器,理解战术意图。反观俄军,臃肿迟缓,内部倾轧,虽有利器,亦难发挥。”
他顿了顿,见江荣廷听得入神,继续道:“其二,国力支撑。日本经明治维新,工业骤起,不仅能造枪炮船舰,更能支撑长期战争。铁路电报,调度物资兵员,瞬息千里。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其三,”刘绍辰声音沉了下去,“或许也是最根本的,教化兴起。日本推行义务教育,开启民智,民众知国家为何物,愿为之效死。其军官多出自军校,不仅习军事,更通文理,有战略眼光。彼辈已非昔日倭寇,实乃一现代强国之军。”
江荣廷沉默地划着火镰,点燃烟锅,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义务教育…开启民智…”
“妈的!”他突然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世道,还是骂自己的短视。“照你这么说,咱们这照猫画虎学点俄国毛子的操典,屁用不顶?”
“并非无用,而是不足。”刘绍辰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俄国之法,有其长处,但于我碾子沟,于巡防营之弟兄,未必完全对症。且如今胜者是日本,其陆军战术、训练之法,必有过人之处,更值借鉴。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如今这‘长技’,或在东洋。”
江荣廷在屋里踱起步子,靴子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庞义的吼声、士兵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学日本…”他站定,目光锐利地看向刘绍辰,“怎么学?买他们的枪炮还好说,这操典、这训练法子,难道靠你我从书上看几句就能弄明白?”
刘绍辰微微躬身:“纸上得来终觉浅。若欲深得其中三昧,非有熟谙其法者亲身教导不可。”
“你是说…请日本教官?”江荣廷瞳孔微微一缩。
“正是。”刘绍辰坦然道,“此事虽敏感,却可能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吉林城内,森木必然与日本军界有千丝万缕联系。通过他,或可雇佣到退役的日军军官,前来担任教官。”
江荣廷沉吟不语。请日本教官,这可不是小事。传出去,苏和泰、阿保林那帮人会怎么想?手下弟兄们会不会有抵触?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日本人来了,会不会另有所图?
刘绍辰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低声道:“分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等所求,仅是其军事训练之技,严加限定其权限,只在其位,谋其教习之事。待我辈掌握其法,便可自主。至于外界议论,大可言其为商行聘请之矿业技师或护卫教头,遮掩一二。如今日俄新约初定,日本势力正炽,我方与之略有往来,吉林将军府即便知晓,恐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森木…他会答应?”江荣廷目光闪烁。
“森木所求,无非是利益与拉拢。”刘绍辰分析道,“分统是其重要客户,若分统势力增强,对其军火生意只有好处。且其背后或有促使我方亲日之意图,此举正合其心意。只要价码合适,他断无拒绝之理。”
江荣廷又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想起了宋把头的托付,让跟着自己的弟兄和家眷能过上好日子…没有强大的武力,一切都是空谈。
“操!就这么干!”他将烟杆重重磕在桌上,“老子就不信,他小日本能练出来的兵,我江荣廷的弟兄就学不会!绍辰,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你我去吉林城,会会那个森木!”
“是!”刘绍辰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三日后,吉林城大和商行内室。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一丝紧绷。
森木听完了江荣廷的来意,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并未立刻回答。他穿着合体的西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穿着锦缎长衫、浑身透着草莽锐气的江荣廷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分统,”森木缓缓开口,“您的这个要求,非常…特别。雇佣我国退役军官,这并非简单的商业往来。”
江荣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并不喝:“森木先生,咱们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了。我江某人是直性子,就喜欢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事有难度,但你森木先生的门路,我也略知一二。价钱方面,好商量。我要的是真能干活的人,最好是打过仗的,军官,特别是…”他顿了顿,想起那几门克虏伯火炮,“得有一个懂炮的。”
第244章 革新金场
森木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鄙人确实认识一些军中朋友,有些因伤或期满退役。他们对满洲的气候和环境也还算适应。只是…”他拖长了语调,“让他们离开本土,远赴您的…碾子沟,教授军事技能,这其中的风险和政策上的考量…”
刘绍辰适时接话,语气谦和却不容置疑:“森木先生,风险与收益总是并存的。我家分统诚心求教,意在保境安民,维护地方秩序。届时,无论是装备补充还是其他合作,需求自然会增加。至于政策…如今日俄和平,商贸往来日益频繁,民间聘请几位技术顾问,指导矿业护卫训练,想必政府也不会过多干涉吧?毕竟,这对双方都是有利的事情。”
森木哈哈笑了起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刘先生真是能言善辩。不错,增进友谊,扩大合作,一直是鄙人所愿。”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江荣廷,“江大人,您需要多少人?”
“八个人。”江荣廷伸出拇指和食指,“要有一名炮兵教官。一个总教官,其余的要懂步兵操典、战术指挥。都要有真本事,不要混饭吃的。”
“八名…还包括炮兵…”森木沉吟片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报酬方面…”
“每人每月二百两白银。”江荣廷直接开价,“包食宿。来回的路费我出。表现好,另有赏金。但他们得签契约,一年为期,期间必须尽心教导,遵守我碾子沟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森木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价格极为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更盛:“江分统真是爽快!既然如此,鄙人若再推辞,就显得不够朋友了。好!这件事,包在鄙人身上!”
他拍了拍手,一名侍者应声而入。森木用日语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鞠躬退下。不一会儿,取来了纸笔砚台。
“我们可以先草拟一个意向。”森木提起笔,“我会尽快联系国内,挑选合适的人选。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军人,一定会让江分统满意。预计两个月内,人员即可抵达大连港,再由贵方派人接应前往碾子沟。您看如何?”
江荣廷与刘绍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具体细节,你和刘先生敲定。契约要写清楚,双方的权利义务,尤其是保密条款,绝不能含糊。”
“这是自然。”森木欣然应允,笔下已经开始书写。
看着森木伏案书写的身影,江荣廷心中百感交集。学习东洋之术,是强兵之道,但也无疑会加深与日本势力的纠葛。然而,放眼四顾,北方的俄国狼子野心未泯,国内的官场倾轧不断,身边的土匪胡子时窥伺,没有更强的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仿佛带着一丝回甘。
“森木先生,”他忽然开口,“你的人,最好真像你说的那么有本事。”
森木抬起头,目光深邃而自信:“江分统放心。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从来都是最优秀的。他们一定会为您打造出一支…真正的强军。”
江荣廷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投向窗外吉林城的街景。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似乎已经能看到未来那八名日本教官的身影,他们将带来的,是碾子沟脱胎换骨的机遇,还是引狼入室的祸端?
森木落下最后一笔,将草拟好的文书推向刘绍辰,脸上带着商人达成一笔大生意后的满意笑容:“刘先生,请过目。若无异议,我们就算达成约定了。”
刘绍辰仔细审阅着条文,江荣廷则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这一步,成了。
从吉林城回到碾子沟,江荣廷心头那点因森木答应派遣教官而燃起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催动着他的思绪向更远处延伸。
军事上的革新只是强健一支臂膀,另一支臂膀——碾子沟立身的根本,金场——也必须跟上。校场上的操练声不绝,而远处山沟里传来的沉闷凿石声,却依旧带着祖辈传下来的、效率低下的疲惫。
他特意叫来了赵亮。如今的赵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付老把头呵护的年轻人,经年的历练使他眉宇间多了份沉稳自信。
“亮子,坐。”江荣廷指着书房里的椅子,桌上摊开着几张粗糙的金沟矿脉草图。
“分统,您找我。”赵亮恭敬坐下,目光扫过图纸,便知是与金场有关。
“嗯。”江荣廷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标记为“老井”的位置,“咱们现在这挖法,太慢,太险,全凭弟兄们一把子力气和老天爷赏饭吃。这办法,老了。”
赵亮点头,深有感触:“确实。土井子容易塌,排水也难,一到雨季就提心吊胆。刨出来的矿石,全靠人力砸碎、水冲,好些金粒子就跟着废石头沙子一起冲走了,可惜得很。要是能有些趁手的家伙事……”
“对!就是家伙事!”江荣廷眼睛一亮,“我去吉林这趟听说西洋人开矿,都用机器。铁做的大家伙,能钻深井,能碎大石,还能用化学药水把金子从矿石里洗出来,又快又省力,出金率还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别人去,我怕被洋人用些过时的玩意儿糊弄了。你带上两个机灵弟兄,去一趟哈尔滨,找陈掌柜,他人头熟,门路广。让他引荐,找个靠谱的洋行接洽,仔细问问,看看他们都有什么先进的采矿设备。”
他的目光转回赵亮身上,充满了信任:“不急着定下来。你先去看,去问,把机器的功用、价钱,还有怎么运过来,怎么安装,用了之后能省多少人力、多出多少金子,都给我打听清楚了。尤其是后续的维护和零件,洋人的东西精巧,但也娇贵,别买了回来成了摆设。”
赵亮听得心潮澎湃,他深知这趟差事的分量,这是关乎碾子沟根基未来的大事。他立刻起身,抱拳郑重道:“分统放心!亮子一定把这事办妥帖了。必定把洋人的机器弄明白,绝不叫咱们花了冤枉钱!”
“好!”江荣廷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需要的费用,去账房支取。准备一下,尽早动身。”
赵亮领命而去,脚步坚定。江荣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稍安,改革的另一只轮子,总算也开始推动了。
第245章 彼得换防
然而,就在赵亮出发后不久,碾子沟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彼得罗夫。他不再是往日那副因战争而略显紧绷的模样,穿着笔挺的俄军军官常服,脸上带着些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告别的情绪,还带了两名勤务兵,抬着一个小木箱。
江荣廷闻报,立刻吩咐下去,高规格接待。会客厅里很快摆上了精致的茶点和来自南方的香茗。
“亲爱的江!我的朋友!”彼得罗夫一进来,就给了江荣廷一个熊抱,络腮胡子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彼得,你这是要去哪啊?”江荣廷请他坐下,亲手斟上热茶。
“调令下来了,我的部队要整体调防到哈尔滨防区了。”彼得罗夫喝了一大口热茶,语气里既有对未知的期待,也有一丝对老相识的不舍,“以后就不能常来你这碾子沟喝酒啦!”
江荣廷闻言,心中念头急转。哈尔滨是北满中心,水陆要冲,远比宁古塔繁华重要。彼得罗夫调防那里,职位想必不低,这条线不能断。
“这是高升啊!恭喜恭喜!”江荣廷立刻举杯,“哈尔滨是好地方,比我这山沟沟强多了。以后说不定还要多多仰仗你呢!”
“哈哈,好说好说!”彼得罗夫大笑,“以后若是到哈尔滨,遇到什么麻烦事,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找我!虽然离开了,但我们的友谊长存!”他拍了拍胸脯,显得很讲义气。
“一定一定!有你这句话,我去哈尔滨心里就有底了。”江荣廷笑着应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调防……看来仗是真打完了,天下太平了?”
“差不多了吧。”彼得罗夫耸耸肩,语气有些复杂,“和约签了,大家都打累了。我们丢了南满的利益,日本人也占了便宜。现在嘛,各自舔伤口,收拾烂摊子。”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所以啊,咱们之前那条‘财路’,也得停了。”
江荣廷心知肚明,指的是走私物资的生意。他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大连港那边封锁解除了。”彼得罗夫继续说道,“上面盯得也紧了,再想大规模地‘夹带私货’,风险太大。我调去新地方,也得先站稳脚跟,不好再操持这些。所以,这生意,暂时是做不成了。”
他说的坦率,江荣廷也理解。战争时期的混乱和机遇已经过去,一切都在重新回到某种秩序,尽管这秩序下依旧暗流涌动。
“我明白。非常时期,有非常时期的做法。和平了,自然是好事。”江荣廷点点头,语气诚恳,“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过去这段日子的关照,让江某获益良多。”
“我们是朋友嘛!”彼得罗夫摆摆手,显得很豁达,“虽然这条财路断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新的好买卖呢?哈尔滨是商业中心,机会更多。等我到了那边,站稳了脚,若是有什么稳妥又能赚钱的门路,我一定再联系你!咱们继续合作!”
“求之不得!”江荣廷笑道,“你到了哈尔滨,若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出力的,也尽管开口。山野之地,别的不敢说,特产、人手,还是有的。”
“好!那就说定了!”彼得罗夫很高兴,示意勤务兵把那个小木箱抬上来,“临走前,一点小礼物。一套望远镜和指北针,军用级别,留着做个纪念,也希望你以后多打胜仗!”
江荣廷接过这份颇为实用的礼物,再次道谢。当晚,江荣廷设下丰盛的宴席,请了刘绍辰、庞义、朱顺等一众核心作陪,为彼得罗夫饯行。
席间推杯换盏,回忆过往合作中的趣事和惊险,气氛热烈融洽。彼得罗夫喝得十分尽兴,反复强调彼此的友谊和未来的合作可能。
次日清晨,彼得罗夫带着宿醉和满意的笑容,在江荣廷等人的送别下,离开了碾子沟,奔赴他的新岗位。
送走彼得罗夫,江荣廷站在沟口,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感慨。一个时代结束了,战争带来的特殊红利期已然消失,无论是森木代表的日本势力,还是彼得罗夫代表的俄国势力,其交往方式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在碾子沟等了七八天,江荣廷心里一直惦记着哈尔滨买机器的事。这天下晌,跟着赵亮去的一个伙计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直接奔了会房。
“分统!赵把头派我回来送信!”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喘着大气递上来。
江荣廷接过信,摆摆手让伙计先坐下喝口水。他拆开信,里面是赵亮写的详细汇报,还有几张洋行给的机器图样。
伙计在旁边一边喝水一边说:“分统,赵把头和陈掌柜跑了好几家洋行,美国的英国的都瞅了,最后觉着还是德国那套家伙最实在,用料足,设计也靠谱。就是……价钱是真不便宜。”
江荣廷看着信,赵亮写的很清楚。德国人的东西是好,蒸汽带动的凿岩机、往上拉矿石的卷扬机、能更精细筛出金子的重力选矿机,还有一套听说能用化学药水泡出更多金子的什么氰化提金设备,外加提供动力的蒸汽锅炉。这一套家伙事儿要是真能运转起来,碾子沟挖金子的效率能翻好几番,出金量也能大涨。
但德国洋行报价也吓人,所有机器加上派两个德国工程师过来安装、调试,教会咱们的人怎么用,全套下来要九万两白银!这还不算从营口运到碾子沟这老远的路费。
贵是贵,但东西值这个价,长远看肯定划得来。赵亮已经和德国洋行谈的差不多了,就等江荣廷最后拍板。
江荣廷没多犹豫。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法子挖金子到底不是长远之计。他当即拿出纸笔写信,告诉赵亮:就这么定,和礼和洋行签合同!他这边立刻让账房先给哈尔滨汇过去五万两预付款。
写完这个,江荣廷笔没停,他又琢磨得更远了。光买机器不行,以后坏了咋整?不能老指望洋人。
他在信里又加了一条,让赵亮试试看,能不能跟德国洋行商量,除了来安装机器的工程师,咱们再多花点钱,长期雇一两个德国工程师留在碾子沟。不光管修机器,还得让他开个学堂,教咱们自己的年轻人学怎么看矿、怎么用机器、怎么搞冶炼,给碾子沟培养几个懂行的自己人。
信写好了,交给那伙计,让他歇一宿明天赶紧返回哈尔滨交给赵亮。
第246章 筹接硬货
又过了十来天,赵亮本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晒黑了,但精神头不错。他直接来见江荣廷。
“分统,事都办妥了。”赵亮声音有点哑,但透着高兴劲儿,“合同签了,钱也付了。德国那边说马上安排发货,估摸四个多月后能到营口港。安装的工程师也跟着船一起来。”
他歇了口气,又说:“您说的长期雇工程师开学堂的事,我跟那个德国经理穆勒都提了。他们挺意外,但也觉得咱们想法好,有远见。穆勒说需要跟德国总部请示,但他个人愿意帮忙推荐合适的人。等他来安装机器的时候,能给咱准信儿。”
“好!亮子,这事你办得漂亮!”江荣廷很满意。
“还有更重要的事,分统。”赵亮压低了点声音,“我在洋行里,孙茂才说咱们之前订的那批‘硬货’,预计十二月初五左右就能到营口港。”
江荣廷一听,心一下提起来了,随即是一阵滚热。
赵亮接着说:“孙买办特意叮嘱,这东西太扎眼,到了港口必须尽快弄走,免得惹麻烦。他说到时候他会亲自到营口,帮咱们办理提货的手续,跟咱们的人接头。让咱们一定提前准备好,绝不能出岔子。”
江荣廷眼神一凝,沉声道:“这是自然!这事关咱们的身家性命,必须万无一失!”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谁去、怎么走了。
赵亮领了赏,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子下去歇息了。
屋里只剩下江荣廷一个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里飞速运转。
他猛地站起身,朝门外喊道:“玉堂!”
李玉堂应声而入,身形挺拔:“分统!”
“去,把庞义、绍辰,还有朱顺,立刻叫到我这儿来,有要紧事。”江荣廷语气沉肃。
李玉堂一看江荣廷神色,就知道非同小可,一句废话没有,利落地一抱拳:“是!”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庞义、刘绍辰、朱顺三人先后赶到了会房。
庞义身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气,粗声问道:“大哥,有啥急事?”
刘绍辰则敏锐地察觉到江荣廷眼中压抑的兴奋和凝重,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朱顺一如既往的沉稳,站在一旁。
江荣廷扫视了三人一眼,压低声音:“赵亮刚从哈尔滨回来了。咱们那批‘硬家伙’,定在下个月初五左右到营口港。”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庞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炮…到了?!”
“到了。”江荣廷点头,“怎么平安运回来,这才是关键。”
庞义一拍大腿,咧着嘴:“妈的,总算来了!大哥,你下令吧,我亲自带人去接!”
“扯淡!”江荣廷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在吉林地面也是个挂号的人物,你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去营口,是怕将军府不知道咱们去拉什么宝贝疙瘩?”
庞义噎了一下,讪讪道:“我…我这不是着急嘛…”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绍辰,得辛苦你跑一趟宁古塔。立刻动身,去见佟世功。”
刘绍辰立刻领会:“分统的意思是,要个由头?”
“没错。”江荣廷道,“你就说,咱们鱼白沟煤矿为了扩大开采,提高效率,特地订购了一批最新的凿岩机和其他采矿设备,需要去营口港提货。请他给开一张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官方批文,就说这批设备是用于官督商办的煤矿,沿途关卡予以放行。”
刘绍辰略一思索,点头道:“属下明白,这个批文,应该不难拿到。只是…他若细问是何设备…”
“他不懂那些洋玩意。”江荣廷摆摆手,“你就往大了说,往好了说,说是能多出煤的好机器就行。重点是批文!”
“是,我这就去准备。”刘绍辰躬身应道。
“等等,”江荣廷又叫住他,“拿到批文后,你不用回来,直接派人送回来。你就在宁古塔等着,万一后续还有什么关节需要疏通,你在那边也好照应。”
“明白了。”刘绍辰点头,匆匆离去。
江荣廷又看向朱顺:“朱顺,把你手下王猛的那个前哨,调出来。王猛这小子机灵,嘴皮子也还行,路上应变够用。”
朱顺没有任何犹豫:“是!我这就去通知王猛,让他那哨人卸了巡防任务,随时待命。”
“嗯。玉堂!”江荣廷看向李玉堂。
“分统!”李玉堂转身,挺胸应答。
“这次押运,你亲自带队去。王猛的人归你指挥。”江荣廷盯着李玉堂,“你的任务是,确保这批‘货’万无一失!路上一切多听王猛的,他熟悉江湖门槛和沿途情况。但遇到大事,你来做主。记住,任何情况下,绝不允许开箱验货!不管是谁查问,一口咬死是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采矿设备,给他们看批文。谁敢用强…”
江荣廷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办。务必把东西给我囫囵个儿地带回来!”
李玉堂神色凛然,抱拳道:“分统放心!玉堂在,货在!”
“去吧,和朱顺一起,立刻去挑人,准备家伙,琢磨路线。等批文一到,立刻出发。”江荣廷挥挥手。
“是!”朱顺和李玉堂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开。
庞义看着两人离去,又看向江荣廷。江荣廷对他摆摆手:“你也去忙你的,护卫队的事,是长远之计,一刻不能松。”
“是!”庞义重重抱拳,也转身走了。
会房里顿时安静下来,江荣廷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叫做营口的港口。
“十二月初五…”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第247章 运炮泄密
刘绍辰那边进展得出奇顺利。他带着厚礼赶到宁古塔副都统衙门,没费太多周折就见到了佟世功。
他恭敬地说明来意:碾子沟鱼白沟煤矿为增产增效,特从德国订购一批先进采矿设备,需至营口港提货,恳请副都统大人开具一份官方批文,以便沿途关卡放行。
佟世功捻着胡须,听着刘绍辰文绉绉地描述那些“凿岩机”、“提升设备”如何能令煤矿产量翻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盘算开了。
江荣廷是他辖区内最强的一股武装,又“懂事”会来事,上次剿匪的功劳也让他面上有光。煤矿增产,税收增加,也是他的政绩。
至于具体是什么机器,他确实不懂,也懒得深究。只要江荣廷能维持地方安稳,不给他惹麻烦,这点方便之门,他乐得打开。更何况,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故作沉吟片刻,便唤来书吏,吩咐按刘绍辰所述内容,开具了一份盖有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大印的正式批文,写明“兹有官督商办鱼白沟煤矿所需采矿机具一批,由营口港运回,沿途关卡通融放行,勿得阻拦。”
刘绍辰接过批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拜谢。
佟世功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告诉江分统,用心办矿,安稳地方,本官自然是支持的。”
刘绍辰心领神会,连声应下。他按江荣廷吩咐,没有立即返回碾子沟,而是在宁古塔找了家客栈住下,等待设备运输后续可能需要的协调,同时也留意着官面上的风吹草动。
批文快马加鞭送回碾子沟。江荣廷拿到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仔细查验无误,心中稍安。事不宜迟,他立刻下令早已准备就绪的押运队伍出发。
以李玉堂为首,王猛的前哨为辅,三十多辆经过加固、伪装成运粮或杂货的大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驶离了碾子沟。
队伍出发得隐秘,但二百多人和三十多辆大车的调动,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三姓副都统衙门内,阿保林正阴沉着脸听跪在下面的探子汇报。
“大人,碾子沟那边前天夜里确实有动静。朱顺手下的王猛,整个前哨的人马都被调走了,领头的是江荣廷的亲兵头子李玉堂。大车准备了三十多辆,空的,往东南方向去了。具体去哪,干什么,底下人嘴紧,打听不出来。”
阿保林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江荣廷突然调动这么多人力和车辆,绝不可能只是寻常的物资转运或者剿匪。营口方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又不确定。江荣廷这小子,胆子大,路子野,和日俄也有往来,难道…
“继续查!不惜代价,一定要弄清楚他们去营口到底干什么!”阿保林厉声道。
探子抬起头,面露难色:“大人,江荣廷治下极严,核心的消息很难探听。不过…小的最近倒是发现一条或许能撬开的缝。”
“说。”
“朱顺手下后哨的哨官张鹏,他老婆李氏是个好赌的货色。前阵子在二道河子的暗赌档里欠下了大笔银子,听说利滚利已经快三百两了。放债的已经撂下话,三天内再不还钱,就要把事情捅到江荣廷那儿去。按照碾子沟的规矩,赌博可是大罪,尤其是欠下如此巨债,张鹏这哨官肯定当到头了。”
阿保林眼睛眯了起来:“张鹏…此人品性如何?”
“能力平平,能当上哨官多半是资历熬上来的。平时看着还算本分,但这次被他老婆拖累,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听说他把自己那点积蓄都填进去了,还跟同僚借了不少,但还是差得远。”
“好!”阿保林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是个机会。你去找他,不要暴露身份。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提供有价值的消息,他老婆的赌债,我们帮他还清。而且,事后我可以想办法把他调到三姓来,给他个更好的前程。记住,要做得隐秘,先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来。”
“嗻!小人明白!”探子领命,悄然退下。
当夜,碾子沟外围一个僻静的山坳里,张鹏如约而至。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眼神躲闪。看着面前这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他喉咙发干。
“你…你真能帮我还上债?”张鹏的声音带着颤抖。
探子压低声线:“只要你的消息值这个价。说说吧,李玉堂和王猛带着那么多人和车,去营口干什么?”
张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我…我不知道具体路线…这是绝密,只有李玉堂和王猛几个带队的清楚。”
“那他们去干什么总知道吧?”探子逼问。
张鹏额头上渗出冷汗,内心天人交战。背叛江分统的下场他清楚,可眼前老婆的赌债和对方的承诺,又像救命稻草。他咬了咬牙,想起前几天偶尔听到朱顺和李玉堂低声交谈时漏出的几个词…
“火…火炮…”张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们是去营口…取火炮!”
虽然声音极低,但听在探子耳中却如同惊雷!火炮!江荣廷竟然偷偷去买大炮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探子强压住激动,沉声道:“消息确实?”
“应该没错…我听见朱管带叮嘱李玉堂,说‘炮’的事情千万不能泄露…”张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求你们,快帮我还债吧,不然我全家就完了!”
探子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定金,足够你还上赌债还有富余。闭上你的嘴,就当今晚没见过我。调去三姓的事,等确认了消息属实,自然会安排你。”
说完,黑衣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张鹏握着冰冷的钱袋,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虚幻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是生路,还是绝路。
而得到密报的阿保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阴狠。江荣廷啊江荣廷,你私购军火,尤其是火炮,这可是形同造反的大罪!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他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调动力量,给江荣廷的这次秘密运输,布下一个致命的陷阱。
第248章 炮队遇伏
营口港的冬风格外凛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李玉堂和王猛带着队伍,在孙茂才的暗中斡旋下,有惊无险地办完了所有提货手续。
四门用厚重油布和木箱严密包裹的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以及一箱箱沉甸甸的炮弹,被小心翼翼地装上那些马车,每门炮都由四匹健骡牵引,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玉堂神色紧绷,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按照预定计划,队伍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大路和城镇,专拣荒僻但相对平坦的小道行进。
遇到关卡盘查,他便拿出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批文,语气强硬地声称这是官办煤矿的紧要设备,延误不得。批文上的大红官印和“副都统衙门”的字样,加上李玉堂一行人不似寻常商旅的彪悍气息,让大多数关卡兵丁选择了放行,顶多私下嘀咕几句“这挖煤的家伙什儿阵仗可真不小”。
一路北上,天气愈发寒冷,呵气成霜。队伍里的弟兄们咬紧牙关,轮流赶车、警戒、喂牲口,不敢有片刻松懈。
王猛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兄始终游弋在队伍前后数里,如同警觉的猎犬,探查着前方的路况和任何可疑的迹象。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碾子沟的方向,越来越近。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要把这批“硬家伙”平安运回碾子沟,就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张致命的网,正在前方缓缓收紧。
白熊的老巢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焦躁。自从接到老家那边传来的密信,得知江荣廷派人去了营口搞军火,他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兴奋难耐。
他几乎将手下所有能派出的探马都撒了出去,像梳子一样梳理着从营口进入吉林,特别是通往宁古塔方向的各条大小通道。
等待是煎熬的。直到二十多天后,一个探子风尘仆仆地冲进他的窝棚,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狂喜:“大当家的!发现了!他们走的郭家店那条道!走得不算快,估计再有两三天就能进郭家店!”
郭家店!白熊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那是一条通往碾子沟官道,官道隘口道路狭窄,两侧林木茂密,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点!真是天助我也!
“点齐所有弟兄!能拿枪的都跟上!带上所有的家伙,特别是那两挺转盘子枪!”白熊低吼道,“这次,老子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让江荣廷这王八蛋哭都找不着调!”
顷刻间,匪巢里人喊马嘶,四百多名土匪迅速集结。这些大多是跟随白熊多年的亡命之徒,听说要去劫江荣廷的重货,个个摩拳擦掌,嗷嗷叫着。
白熊亲自勘察地形,他将主力埋伏在最狭窄处,两侧架起了机枪,控制了唯一的通道。又派出一小队人马堵住道口,防止对方提前察觉后退。
又过了两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雪花。
李玉堂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隘口的入口处。连续多日的紧张行军,人困马乏,但看到熟悉的宁古塔地界,不少弟兄脸上都露出了即将到家的松懈神情。
王猛带着前出的斥候回来了,脸色凝重,他凑到李玉堂身边,压低声音:“玉堂,前面林子不对劲,太静了,鸟雀无声,怕是设了埋伏。”
李玉堂心里咯噔一下,举目望去,隘口幽深,两侧林木寂静得可怕。他强压住立刻后撤的冲动,此时若调头,队伍慌乱,更容易被冲击。
他不动声色,低声对王猛和身边几个骨干下令:“别声张,传话下去,放慢速度,装作疲惫正常行进,车把式准备好,听我号令,慢慢向后转。枪手戒备,但枪口朝下,别露怯。”
队伍的速度刻意放缓了下来,显得有些拖沓,仿佛只是疲惫的旅人。李玉堂和王猛看似随意地走在队伍中段,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整个队伍如同蓄势的刺猬,缓缓向后退去。
埋伏在林子里的白熊,看着下面磨磨蹭蹭、迟迟不进入最佳伏击圈反而开始后撤的队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支队伍虽然慢,却隐隐透着一股有序,不像寻常商旅的散漫,倒像是发现了什么。
“妈的,被发现了?想跑?”白熊心头火起,眼看精心布置的陷阱就要落空,煮熟的鸭子要飞,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举起手枪对着天空“啪”地就是一枪!
“弟兄们!给老子追!别让他们跑了!抢下大车,重重有赏!”
枪声就是命令!刹那间,两侧林子里喊杀声四起,埋伏的土匪见埋伏败露,也不再隐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林中涌出,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向官道上的队伍冲来!
“稳住!以车为阵!给我打!”李玉堂见状,知道伪装无效,立刻大吼,稳定着军心。
早已得到暗示的弟兄们迅速行动,车把式们奋力将大车横过来,首尾相连,构成一道简易的环形防线。护卫们依托车体、车轮,或蹲或跪,手中的快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土匪顿时被撂倒了七八个。但土匪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扑。子弹打在马车木板和货箱上,噼啪作响,木屑纷飞。也有弟兄被流弹击中,闷哼着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李玉堂指挥若定,命令队伍边打边向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移动,试图占据稍高的地势。王猛则带着人,专门狙杀土匪中试图靠近车阵的亡命之徒。
白熊眼看对方阵型严密,火力不弱,己方虽然人多,但在开阔地上成了活靶子,伤亡不小,气得哇哇大叫,催促着手下不顾一切地压上。战斗从一开始预期的完美伏击,变成了一场硬碰硬的野外攻防战。硝烟裹挟着血腥味在林间空地上弥漫开来。
第249章 绝地反击
双方激战正酣,枪声如同年节里最密集的鞭炮,震得人耳膜生疼。白熊仗着人多,土匪们像蝗虫一样一波波往上涌,虽然被车阵后的精准射击撂倒了不少,但人数的优势渐渐显露。
他们开始从两侧迂回,试图包围这小小的车阵。更有几个悍匪,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嚎叫着跳上了马车,与车后的护卫展开了血腥的肉搏!刀光闪烁,血肉横飞,眼看防线就要被撕开缺口!
李玉堂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他用枪托砸翻一个刚爬上车的土匪,嘶声大吼:“顶住!给老子顶住!”但心中已是一片冰凉,照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道路的另一端,也就是李玉堂他们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种低沉而恐怖的声音——如同夏日闷雷,又像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这声音起初被近在咫尺的激烈枪声所掩盖,但迅速变得清晰、沉重,连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只铁蹄敲击冻土的轰鸣!
紧接着,一片黑色的潮水般的骑兵,如同从地平线下汹涌而出的死亡风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这些骑兵清一色穿着碾子沟护卫队特有的黑色劲装,外罩御寒的羊皮袄,厚重的皮帽下是蒙面的巾子,只露出一双双饿狼般嗜血的眼睛。
他们人手一支擦得锃亮、枪管修长的俄制水连珠,马鞍旁悬挂着雪亮的马刀,队伍在奔驰中依旧保持着惊人的严整!
为首一员大汉,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不是庞义又是谁!
他一把扯下面巾,露出那张粗犷而此刻布满杀气的脸,声如洪钟:“妈的!白熊崽子,敢动老子的货!弟兄们,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他身后的黑色洪流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野性的狂放和压抑已久的战意,倒比土匪更像土匪,如同群狼下山,煞气冲天!
原来,江荣廷早已料到运输如此重要的军火,即便有批文遮掩,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他明面上只让李玉堂和王猛带队,暗中却命令庞义率领护卫队主力,提前数日悄然进入吉林境内,远远吊在运输队后面,保持半日左右路程。这一切连李玉堂和王猛都蒙在鼓里,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此刻,这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冲入了战场!
庞义双腿控马,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手中水连珠步枪成了死亡的节拍器,“砰!砰!砰!”连续几个精准至极的射击,几个试图组织防线阻拦的土匪小头目应声从马上栽落!
护卫队分作数股。一部分马队在疾驰中直接举枪射击,密集精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惊呆了的土匪人群,顿时人仰马翻;另一部分则根本不屑于用枪,直接抽出明晃晃的马刀,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速度,如同旋风般卷入敌群!
“噗嗤!咔嚓!”马刀砍入肉体的闷响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骑兵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残肢断臂和喷溅的鲜血!
“我的妈呀!”
“快跑啊!”
土匪的阵型瞬间崩溃!什么抢夺军火,什么赏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逃命的念头!
车阵内,绝处逢生的李玉堂和王猛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怒吼!“是庞帮统!是咱们的护卫队!弟兄们!杀出去!干死他们!”
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爆炸,幸存下来的护卫,如同打了鸡血,红着眼睛从车阵后跃出,挺着刺刀、挥舞着大刀,向着已经混乱的土匪发起了反冲击!
战局瞬间逆转,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庞义杀得性起,他干脆把枪背在身后,舞动马刀,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他一边砍杀一边狂吼:“过瘾!真他娘的过瘾!白熊!你个缩头乌龟!给爷爷滚出来!”
白熊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心胆俱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聚集的人马,在对方骑兵一个冲锋之下就土崩瓦解,如同雪崩般不可收拾。
那黑色的骑兵洪流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马刀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溃逃的土匪成片被砍倒、被马蹄践踏!
“完了……全完了……”白熊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连自己都得交代在这里。
“撤!快他妈撤!”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也顾不得什么火炮,在几个心腹的死命保护下,跳上马背,朝着人少的方向就没命地狂奔。
兵败如山倒!主将一逃,剩下的土匪更是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还想跑?”庞义眼见白熊要跑,眼中凶光爆射,马刀一指:“马队!跟老子追!步队的打扫战场!能喘气的胡子都给老子补一刀!”
“杀啊!”黑色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朝着溃逃的土匪席卷而去!
追击的路上,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就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碾压!马刀挥舞,逃窜的土匪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步枪更是精准地撂倒每一个跑得稍远的目标。
惨叫声、求饶声、马蹄声、护卫队弟兄们狂野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谱写成一首血腥而酣畅淋漓的胜利乐章!
庞义亲自盯死了白熊那伙人,一路狂追不舍。白熊等人仗着熟悉地形,拼命打马狂奔,但护卫队的马匹更优,骑术也更精良,距离在不断拉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白熊一咬牙,命令手下亲信断后。几名死忠匪徒调转马头,试图阻拦。庞义甚至没有减速,战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手中马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过!
但就这么一耽搁,白熊带着最后不到十骑,终于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与枯林的交界处。庞义追到林子边缘,勒住战马,望着前方复杂的地形,“妈的!又让这狗娘养的跑了!便宜他了!”
他理智尚存,知道穷寇莫追,山林复杂,容易中伏,当务之急是确保军火安全。
战斗渐渐平息。战场上尸横遍野,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庞义下令马队警戒四周,步队开始清扫战场,救治己方伤员,对于未死的土匪,则毫不留情地补刀。
第250章 暗通内鬼
李玉堂和王猛拖着疲惫不堪、满身血污的身体,来到庞义马前。李玉堂看着如同血人般的庞义,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战神下凡。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庞义跳下马,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和浸透棉袄的血迹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关切:“伤得重不?要紧处没事吧?”他边说边伸手扶了李玉堂一把。
李玉堂摇摇头,声音沙哑:“皮外伤,还撑得住。多亏你来得及时……”
王猛也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下受伤的肩膀:“庞帮统,死不了!”
庞义见二人精神尚可,心下稍安,看着周围死伤的弟兄,眼圈也有些发红,骂道:“狗日的白熊,这笔血债,迟早让他百倍偿还!”他随即环顾一片狼藉的战场,高声下令:“赶紧打扫战场!看看还有没有喘气的弟兄,先救人!把咱们兄弟的尸首都收敛好!”
命令一下,护卫队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个士兵搜索到隘口两侧的制高点时,突然兴奋地大喊:“帮统!快来看!好东西!”
庞义闻声快步走去,拨开灌木,只见土坡后赫然架着两挺乌黑锃亮的马克沁重机枪,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弹药箱。白熊匪徒仓皇逃窜时,根本带不走这两件重武器。
“嘿!这王八犊子,还真舍得下本钱!”庞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上前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冰冷的枪管,“这可是好东西!赶紧的,小心拆下来,连子弹一块儿给老子搬回去!”
他随即唤来传令兵,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派快马,分头去给朱管带和刘管带传我的命令:着令其所部,立即出动,封锁宁古塔通往境外及各邻境地区的所有大小要道!严查所有过往行人,特别是形迹可疑、带有伤患的骑马者!若发现匪首白熊及其残部,尽力生擒,若遇抵抗,格杀勿论!绝不能让这杂碎跑了!”
“是!”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庞义心里清楚,必须趁白熊惊魂未定、人困马乏之际,利用官道和关卡的优势,布下天罗地网。
残阳如血,映照着开始缓缓移动的庞大车队。虽然损失了不少弟兄和骡马,气氛沉痛,但核心的货物完好无损,还意外缴获了两挺重机枪,加上庞义这支生力军的护卫,队伍的安全感大增。他们连夜赶路,不敢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碾子沟方向疾行。
数日后,队伍终于平安抵达碾子沟。得到消息的江荣廷亲自在沟口迎接。当他看到车队后方那些盖得严严实实、需要多匹健骡才能拉动的特制车辆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然而,这激动很快被李玉堂、王猛等人身上的伤痕和队伍明显减员的气氛所冲淡。
听完了李玉堂和庞义的汇报,尤其是得知白熊伏击、二人负伤以及白熊本人逃脱的消息后,江荣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狗日的!”江荣廷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看来上次端了他的老巢,还是没让他长够记性!”他先看向李玉堂和王猛,“伤怎么样?赶紧去找郎中好好处理,别落下病根。”
待二人表示无碍后,他立刻下令:“玉堂,你辛苦一下,亲自带人,把这些‘家伙’立刻送到龙脖子沟,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清点造册,仔细检查有无损坏。”
“是!”李玉堂领命。
江荣廷又转向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去穆棱河前营,传我的命令给吴管带,让他除留必要守备兵力外,率领所部主力,立刻开进宁古塔境内,与朱顺、刘宝子所部协同,拉网式搜索!重点是靠近三姓、吉林方向的边界区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传令兵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三姓副都统衙门内,阿保林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郭家店之战的详细密报。
当他得知白熊伏击失败,手下几乎全军覆没,仅率十余骑狼狈逃窜,如今正被江荣廷调动大军在宁古塔境内全力围捕时,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废物!真是废物!”阿保林气得破口大骂,“四百多人,占尽地利,竟然打不过江荣廷的押运队?还被人家埋伏的反咬一口?”但他骂归骂,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白熊知道他太多事情了!尤其是上次利用白熊算计江荣廷未果,以及这次暗中传递消息怂恿其劫军火的事,如果白熊被江荣廷活捉,严刑拷打之下把自己供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就算苏和泰想保他,面对这等勾结土匪的重罪,也绝无可能轻饶!
不行!绝对不能让白熊落到江荣廷手里!
阿保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书房里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现在明着插手肯定不行,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那颗早已埋下的钉子——张鹏。
他立刻唤来那名与张鹏接头的探子,面色狰狞地吩咐:“你再去一趟碾子沟,找到张鹏!告诉他,现在是他报效的时候了!让他想办法,利用他的身份,给白熊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最好是能想办法掩护他潜入我们三姓地界!只要白熊能安全过来,我保他张鹏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探子面露难色:“大人,这……这张鹏经过上次报信,恐怕已是惊弓之鸟,这次任务如此危险,他未必敢……”
“不敢?”阿保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由不得他不敢!你告诉他,要么拿钱办事,把事情办漂亮了!要么……”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威胁,“我现在就找人把之前他泄露军火消息的事情,捅到江荣廷那儿去!你问问他,是选择跟着我搏一场富贵,还是选择马上被江荣廷以通匪叛逃的罪名乱枪打死?让他自己想清楚!”
第251章 炭窑藏熊
当夜,碾子沟外围那个熟悉的山坳里,张鹏再次见到了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
这次张鹏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上次拿到的钱虽然暂时填上了老婆的赌债窟窿,但他没有一刻不在恐惧和悔恨中煎熬。
当探子将阿保林的新指令说出来时,张鹏如同被雷击中,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们这是要我去死啊!”张鹏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现在全宁古塔都在搜捕白熊,连吴海峰的兵都调过来了!各条路口设卡盘查得连只老鼠都过不去!我一个小小的哨官,有什么本事能把他藏起来还送过境?一旦被发现,我……我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探子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陷入绝境的猎物,他将一个比上次更沉的钱袋丢在张鹏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张哨官,路已经给你指了。是拿着钱,给自己和家人搏条活路,还是等着江荣廷的军法队上门?选择权在你。大人说了,只要你尽力去办,成与不成,他都会记你这份情。若是办成了,天大的富贵等着你。若是办不成……或者你敢不去办……”探子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阴森的语气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张鹏看着脚下那袋如同烙铁般烫手的银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寒冷的夜风中,张鹏像一尊雕塑般僵立在那里,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万丈深渊。
张鹏一个小小的哨官,在大军拉网式搜查下,别说送人出境,就是自己稍有异动,都可能被无处不在的暗哨盯上。
绝望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先把人藏起来,躲过这阵风头再说。他能信任的人寥寥无几,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找上了他手下的一个棚长——他的堂弟张宇。张宇年纪轻些,胆子大,对堂哥也算忠心,关键是两人的血缘关系是一道天然的捆绑。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张鹏将张宇叫到驻地无人的角落,语无伦次、满脸惶恐地说明了情况,不得不藏匿白熊。
张宇听完,吓得脸都白了:“哥!你疯啦!这可是掉脑袋的勾当!藏匿要犯……还是白熊!要是被江分统知道,咱俩,咱全家都得完蛋!”
“我知道!我知道!”张鹏抓着堂弟的胳膊,“可我不干,现在就得死!老弟,哥没办法了,你就帮哥这一回!咱们找个稳妥的地方,把他们藏严实了,等这阵搜捕过去了,再想办法……”
张宇看着堂哥近乎崩溃的样子,又想到平日里的兄弟情分,最终一跺脚,咬牙道:“行!哥,我跟你干!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地方我倒知道一个,后山那个废弃多年的炭窑,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事不宜迟,两人趁着夜色,避开巡逻队,偷偷溜出驻地,与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在约定地点的白熊残部接上了头。
白熊此时只剩下八个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求生的渴望。见到张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张宇的带领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后山,钻进了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弃炭窑。
张鹏兄弟俩又弄来一些干粮、清水和伤药,再三叮嘱白熊等人绝对不许出去,不准发出任何大声响,他们会定时送来补给。
与此同时,宁古塔境内的搜捕行动正如火如荼。巡防营几乎将宁古塔与外界相连的山林、沟壑、废弃村落篦了一遍又一遍。设在各条要道的卡哨更是昼夜不停,盘查得极为严格,连运柴火的牛车都要翻个底朝天。
可白熊等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个月。
部队人困马乏,加上眼看就要过年了,官兵们思乡情绪渐起,搜捕的力度不可避免地开始减弱。
碾子沟会房内,江荣廷听着朱顺和吴海峰的汇报,眉头紧锁。半个月的拉网搜索,除了抓到几个不相干的小毛贼,一无所获。
“妈的,这白熊属耗子的,真能藏!”庞义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
朱顺抬手按了按眉心:“分统,眼看要过年了,弟兄们连续奔波半个月,都很疲惫。是不是……先把大部队撤回来休整?各处的卡哨不动。白熊受了重创,短时间内难以兴风作浪,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江荣廷沉吟良久,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朱顺说得在理。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传令下去,搜捕部队即日撤回原防地休整过年。但通知各卡哨,尤其是出宁古塔的各要道,给老子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盘查力度不减!我就不信,他白熊能在那老鼠洞里躲一辈子!”
消息传回三姓,阿保林先是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了。没抓到白熊,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白熊不被江荣廷捏在手里,他阿保林就是安全的。至于白熊是死是活,是继续躲藏还是哪天饿死在山洞里,他并不真正关心。他甚至觉得,张鹏这小子虽然没能把人送出来,但能在这天罗地网下把白熊藏得严严实实,也算有点本事。
于是,他再次派探子给张鹏送去了一笔赏钱,并带话:“做得不错,暂时稳住即可。日后必有重谢。”
再次接到赏钱的张鹏,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恨不得立刻把白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却又不敢。
与他相反,他那媳妇李氏,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之前的赌债危机解除,如今又凭空得来这么多外财,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这是条“财路”。
“当家的,你看,这钱来得容易不?”李氏数着银子,喜笑颜开,“那位大人既然赏识你,你就接着干呗!反正人也藏好了,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靠着这层关系,真把你调到三姓去当官呢!那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多了?”
“你懂个屁!”张鹏烦躁地低吼道,“这是玩火!是要掉脑袋的!江分统是什么人?要是让他知道,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李氏不以为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过年了,正好用这钱割点肉,打点酒,好好过个年!”
张鹏看着媳妇那副贪财短视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无形的力量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而身边最亲近的人,非但不能同舟共济,反而在加速他的沉没。
第252章 外教整军
爆竹声中一岁除。碾子沟在紧张与期盼中过完了这个年。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嬉闹。江荣廷也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两天假,陪吴佳怡在修缮一新的宅院里说些家常话。
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一件关乎碾子沟未来军事走向的大事便接踵而至——森木承诺的日本军事教官,到了。
正月初十刚过,一队由森木亲自陪同的人马便来到了碾子沟。一共十人,其中八人穿着虽已卸去标识但仍难掩军人气质的日式便装,身姿笔挺,神情严肃。
另外两人则是穿着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翻译官。森木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笑容可掬地向迎出沟口的江荣廷、刘绍辰等人介绍。
“江分统,这位是本次教官团的团长,前陆军大佐,小野毅造先生。这位是炮兵教官,前陆军大尉,山口次郎先生……”森木一一引见,小野毅造四十多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微微鞠躬,礼节周到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山口次郎则稍年轻些,同样不苟言笑。其余几名步兵、队列、体能教官也多是三十岁上下的精悍模样。
江荣廷面带笑容,抱拳还礼,说着“远来辛苦”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深处却保持着审视和警惕。他注意到这些小日本教官虽然表面上客气,但骨子里透出的那种优越感和对周遭环境下意识的打量,让他很不舒服。
隆重的接风宴后,江荣廷将森木和教官团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位于会房附近一处相对独立但条件不错的院落里。当晚,他便叫来了李玉堂。
“玉堂,”江荣廷屏退左右,神色严肃,“这些小日本,是来教本事的,但也是外人,更是狼子野心之辈。咱们要用其所长,但绝不能受其所制。”
“分统放心,我明白。”李玉堂点头。
“你从亲兵哨里,挑二十个机灵点的弟兄,分成两队,就说是派来伺候教官们起居的。”江荣廷压低声音,“他们的任务,是‘看住’这些人!明着是伺候,暗地里给我盯紧了!他们在院子里干什么,说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留心。特别是那个小野和山口,重点关照。不准他们到处瞎跑、瞎看!明白吗?”
“明白!”李玉堂心领神会,“我会安排妥当,保证既不失礼,也绝不出岔子。”
“嗯。”江荣廷点点头,“去吧,人选要精,规矩要立好。”
第二天,江荣廷便在会房召开了所有管带及以上的高层会议,庞义、朱顺、刘宝子、范老三、吴海峰、马翔悉数到场。他开门见山,宣布了对日本教官的安排和使用方案。
“弟兄们,人已经到了。咱们花钱请他们来,不是当菩萨供着的,是要学真本事的!”江荣廷目光扫过众人,“我决定,五个巡防营,每个营分配一名步兵教官,负责该营的日常操典、战术训练。护卫队,”他看向庞义,“分配两名教官,一名步兵教官,加强基础战术和小队配合;另一名,就是那个山口次郎,炮兵教官,配属给护卫队!”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尤其是庞义,眼睛顿时亮了。那四门费尽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克虏伯大炮,终于要有会用的人了!
江荣廷继续道:“这四门炮,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杀手锏。所以,火炮和炮兵教官,都放在护卫队。庞义,你要尽快从护卫队里挑选聪明伶俐、识点字的弟兄,跟着山口教官学习操炮、测距、保养!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给老子练出一支能拉得出去、打得响、打得准的炮队!”
“是!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把炮队给你练出来!”庞义激动地拍着胸脯。
“光练兵还不够。”江荣廷话锋一转,说出了他更深层的考虑,“咱们这些带兵的,从我这个分统,到你们各个管带、哨官,很多都是野路子出身,靠的是敢打敢拼和经验。但往后,要带更强的兵,打更硬的仗,咱们自己也得长进!”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我决定,成立碾子沟巡防营军事教导队!我自任总办,庞义任帮办。学员,就是你们在座的所有人——各营管带、帮带、哨官,以及我和庞义,一个不落,全部参加!分批进行轮训!”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让这些平日里带兵打仗的爷们去坐课堂,多少有些别扭。
江荣廷把手一压,沉声道:“都给我安静!听好了,这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命令!教导队的学习分两方面:军事战术,由那个日本总教官小野毅造主要负责讲授,包括步兵战术、地形利用、攻防指挥、沙盘推演等等。另一方面,”他看向刘绍辰,“文化课由刘绍辰先生负责讲授!要识字,要懂地图,要明白书本里的道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咱们不能只学洋人的皮毛,更要明白其中的道理,还要知道咱们自己的好东西!只有这样,练出来的兵,才是有魂的兵,才是咱们自己的强军!第一批学员,就从我和庞义,还有各营管带开始!谁要是敢敷衍了事,别怪我军法无情!”
江荣廷的决心和清晰的规划,让在场的将领们收起了轻慢之心。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雇佣外教,更是碾子沟军事力量进行一次深刻变革和正规化的开端。
会议结束后,各项安排迅速落实。日本教官们被分别送往各营,开始了严格的日式操练,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很快取代了年节的闲散。
而护卫队驻地后方,则专门划出了一块禁区,四门克虏伯大炮褪去炮衣,在山口次郎严厉的指导下,庞义亲自挑选的炮兵学员们开始了艰苦的学习。装填、瞄准、操炮规程,每一个动作都要求一丝不苟。
会房旁边的一间大屋子被改成了教室,摆上了桌椅和一块大黑板。第一批学员——江荣廷、庞义、朱顺等所有高层,无论年纪大小,职位高低,都如同小学生般端坐在课堂上。
小野毅造通过翻译,讲解着基础的战术原则和队形变换,有时还会用简陋的沙盘进行推演。而刘绍辰则讲授识字、文书格式,以及深入浅出地解读《孙子兵法》。
课堂上的气氛起初有些怪异和沉闷,但渐渐地,这些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汉子们,开始被那些精妙的战术思想所吸引。江荣廷听得尤其认真,不时提出疑问,与小野探讨。
第253章 废旧立新
碾子沟的军事革新刚刚拉开序幕,一场来自更高层面的风云变幻,便已悄然降临吉林官场。
刚刚开春,一道由朝廷兵部签发、经吉林将军府转发的谕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吉林各级文武官员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谕令的核心是“废旧立新,整饬武备”。朝廷鉴于旧有八旗、绿营兵制糜烂不堪用,而各地编练的新军又需时日,决定在过渡期间,于各省大力整顿和编练巡防营,作为地方绥靖、弹压地面的主力。吉林将军府辖下,被划分为前、后、左、右、中共五路巡防营,每路设统领一员,秩同副将,统辖本路各营兵马。
其中,地理位置紧要、濒临俄疆的宁古塔和珲春地区,被划归为“吉林巡防营左路”。谕令明确,左路设统领一位,暂由吉林将军署理,但需尽快遴选得力人员实授。而空缺的统领人选,明眼人都看得出,将在现任宁古塔巡防营分统江荣廷,与珲春巡防营分统孙贵之间产生。
这孙贵,并非无名之辈。他乃是珲春副都统陈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在珲春地面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陈昭与三姓副都统阿保林关系密切,同属吉林官场中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此番统领之争,表面上是江荣廷与孙贵的较量,实则是江荣廷这股新兴力量,与陈昭、阿保林等传统官僚势力的一次正面碰撞。
消息传到碾子沟,江荣廷拿着那份盖着将军府大印的札文,沉默良久。刘绍辰、庞义、朱顺等核心人物齐聚总会房,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庞义率先开口道:“大哥,这左路统领的位置,要是能拿下来,确是好事。宁古塔、珲春两地兵马统合一处,咱们的根基就更稳了。只是,孙贵在珲春经营日久,比咱们根基深啊。”
朱顺接过话头:“老庞说得是。苏将军的态度是关键。咱们虽有佟大人可以转圜,但陈昭、阿保林在将军府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不可不防。”
刘绍辰微微颔首,分析道:“此事已非寻常军功考评,乃是官场博弈。苏将军最终权衡,必看何方更能稳固边防、更能为其带来实利。我们需在彰显军事实力之余,于官场之上多下功夫。柳夫人处,李茂文幕僚处,乃至兵部、户司相关环节,都需打点周全,方能增加胜算。”
江荣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这个统领之位,必须争到手!不仅仅是为了地盘和权位,更是为了弟兄们能有个更安稳的前程。若是孙贵得势,珲春方面必定处处刁难,咱们日后举步维艰。”他看向刘绍辰,“绍辰,官面上的周旋,就劳你多费心了。该打点的关系,不必吝惜,务求稳妥。”
“明白,我即刻去办。”刘绍辰躬身应下。
就在江荣廷全力谋划统领之争时,亲兵通报,俄国军官彼得罗夫来访。江荣廷略感意外,仍是整了整衣冠,前去接待。
“亲爱的江!我们又见面了!”彼得罗夫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张开双臂走了进来,与江荣廷行了抱见礼。
“彼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山沟里来了?”江荣廷笑着请他坐下看茶。
“自然是好事,有大买卖找你商量!”彼得罗夫呷了口茶,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如今欧洲那边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我们国内对粮食的需求,尤其是大豆和豆饼,量大得很!珲春港离得近,运输方便。我想着,跟你合作,由你的粮行在珲春,乃至整个吉林东部,大量收购大豆、豆饼,然后通过珲春港运到我们那边去。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利润可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江荣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笑道:“彼得,你小子这路子可真广,连粮食买卖都涉足了。”
彼得罗夫摆摆手,带着几分自嘲笑道:“哎,我也是替上边人跑腿,混口饭吃罢了。怎么样,江,有没有兴趣?你们德盛在珲春有根基,做起来方便。”
江荣廷略一沉吟,这确实是扩大生意、增强财力的好机会,也能借此与俄方保持更紧密的联系。
他当即应允:“成!这是互利的好事。我这就给王掌柜写信,让他全力配合。具体收购的价格、数量、怎么交接,你们直接派人和他对接商议就好。只要价钱公道,讲信誉,德盛愿意长期合作。”
“太好了!江,你总是这么爽快!”彼得罗夫大喜过望,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江荣廷也举杯示意。放下茶杯,他随口问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在哈尔滨怎么样?”
彼得罗夫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那边可比宁古塔这地方强多了,热闹,也方便。你呢?老样子?”
江荣廷笑了笑,语气平淡:“我?还不是老样子,守着这碾子沟,对付些不开眼的毛贼。”
谈妥了正事,气氛更加轻松。江荣廷吩咐下去准备酒菜。当晚,会房旁的厢房里,炭火烧得旺,几样下酒菜摆上桌,江荣廷与彼得罗夫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两人聊了些哈尔滨的趣闻,也谈了谈边境地区的琐事。酒至半酣,彼得罗夫告辞离去,江荣廷亲自送到沟口。
送走彼得罗夫,江荣廷脸上的酒意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立刻回到书房,给珲春的王掌柜修书一封,详细交代了与俄人合作大豆出口的事宜,特别嘱咐要把握分寸,既要抓住商机壮大实力,也要谨慎行事,避免在敏感时期授人以柄。同时,他也隐晦地提醒王掌柜,留意珲春官场,特别是孙贵和陈昭副都统那边的动向。
左路统领的宝座,如同远处山巅迎风招展的旗帜,吸引着江荣廷奋力攀登。他知道,通往权力的道路从来都不平坦,充满了明枪暗箭与利益交换。能否拿下这个关键职位,不仅关乎他个人的仕途,更决定着众多弟兄能否真正在吉林站稳脚跟,乃至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一场围绕权力与利益的无声较量,已然拉开序幕。而远在珲春的豆田、码头和即将展开的贸易,也悄然成为了这盘大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第254章 码头械斗
珲春码头,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鱼腥、潮水和货物混杂的气味。自从德盛粮行开始大规模收购黄豆,准备由彼得罗夫的关系出口俄国后,这片原本由各路势力划分清楚的码头,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德盛粮行的王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奉了江荣廷的命令,既要保证供货量,又要控制成本。在雇佣装卸劳工队时,他自然选择了要价更低、看上去也更老实肯干的一批新来的流民,这便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垄断码头装卸生意的地头蛇——斧头帮的利益。
斧头帮,顾名思义,帮众惯用短柄斧作为武器和象征,盘踞珲春码头多年,控制着苦力、装卸、乃至一些小宗货物的保护费,势力根深蒂固。德盛粮行此举,在他们看来,无疑是虎口夺食。
起初是暗中使绊子:德盛雇的劳工夜里睡的窝棚被人泼了粪水;好不容易堆好的豆包,第二天发现被割开了口子,黄豆撒了一地;运豆子的牛车在路上莫名其妙坏了车轴……王掌柜心知肚明是谁搞鬼,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也曾试图找中间人说过和,愿意象征性地给斧头帮一些“码头管理费”,但对方胃口极大,开口就要分走三成利润,这无疑是王掌柜不能接受的。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码头上停泊着几艘等待装货的平底船。德盛粮行的劳工们正在将一袋袋沉重的黄豆扛上跳板,运往货船。二十多名商队护卫,挎着刀,警惕地守在货堆和跳板周围。
突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只见五六十号手持短斧、棍棒的汉子,在一个彪形大汉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直接将德盛的装货队伍围在了岸边。为首的,正是斧头帮的帮主,牛二。
“都给老子停下!”牛二声如破锣,一脚踹翻了一个刚扛起豆包的流民劳工,“谁他妈允许你们在这卸货了?懂不懂码头的规矩!”
劳工们吓得纷纷后退,聚拢到商队护卫身边。护卫头领,名叫韩奎,在范老三手下当过棚长。
他上前一步,按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道:“牛大哥,我们德盛正经做生意,货船等着装货,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牛二狞笑一声,用斧头指着韩奎的鼻子,“这珲春码头,历来就是我们的地界!你们德盛不懂规矩,用这些不知道哪来的穷棒子,今天要不给个说法,你们一粒豆子也别想运走!”
韩奎强压火气:“王掌柜之前不是找人谈过吗?码头费我们可以按例交,但你们要三成利,未免欺人太甚!”
“谈?老子现在不想谈了!”牛二蛮横地一挥手,“要么,立刻让你们掌柜的滚过来,签字画押,以后码头的活儿全归我们,利润三七分账!要么,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码头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早就跃跃欲试的帮众们便挥舞着斧头棍棒,鼓噪起来,慢慢向前逼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韩奎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回头对身后的护卫们低喝一声:“弟兄们,护住货!谁要是敢动手,往死里招呼!”
劳工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挤作一团。德盛的护卫们则纷纷抽出了腰刀,眼神锐利,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将劳工和货物护在身后。
“给脸不要脸!弟兄们,给我上!砸了他们的货!”牛二见对方不肯就范,怒吼一声,率先抡起斧头就朝着韩奎劈来!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斧头帮人多势众,仗着一股悍勇之气,斧头、棍棒没头没脑地朝着德盛护卫和劳工们招呼。
“铛!铛!铛!”金属碰撞声、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受伤者的惨叫、愤怒的吼叫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惊肉跳。
一个帮众嚎叫着用斧头劈向一名护卫,那护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在了对方的手臂上,顿时鲜血淋漓。
另一边,两个帮众夹击韩奎,韩奎刀势沉稳,架开一斧,顺势一个突刺,刀尖扎进另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地。
但斧头帮毕竟人多,很快就有护卫受伤。一个年轻护卫被棍棒扫中腿弯,跪倒在地,眼看就要被斧头砍中,旁边一名老护卫奋不顾身扑过来替他挡了一下,肩膀被斧刃划开一道深口子。
混乱中,也有劳工被卷入。一个吓得想跑的劳工被斧头帮的人追上,一棍子打在背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这更激起了护卫的血性。
“妈的!跟这群杂碎拼了!”韩奎眼见弟兄和无辜劳工受伤,眼睛也红了,刀法更加凌厉。混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码头木板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鲜血染红了一片。
突然,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响起!只见一名杀红了眼的护卫,在面对两名斧头帮众的疯狂攻击时,情急之下,一刀捅进了正面冲来那人的心口!那帮众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斧头“当啷”落地,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眼见是不行了。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一声闷响,一名护卫用刀柄重重砸在另一个帮众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死了人!
混战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双方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牛二眼中并没有惊恐,他猛地跳到一处稍高的货堆上,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杀人啦!德盛粮行杀人啦!快报官啊!杀人偿命啊!”
他这一喊,剩下的斧头帮众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丢下武器,跟着哭爹喊娘地大叫起来:“杀人啦!救命啊!”
韩奎和德盛护卫们脸色骤变,心知中了圈套!对方这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引官府介入!
果然,没过多久,码头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一队近百人的珲春巡防营官兵,在一个哨官的带领下,迅速包围了整个码头区域,刀出鞘,枪上膛,如临大敌。
“统统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带队哨官厉声喝道。
看着明晃晃的刀枪和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官兵,韩奎知道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着牙,率先将腰刀扔在地上。其他护卫见状,也只好愤愤地丢下武器。斧头帮的人更是早就抱头蹲了一片,哭喊声、申冤声不绝于耳。
“全部带走!关入大牢!等候都统大人发落!”哨官面无表情地下令。
德盛粮行的护卫、劳工,以及斧头帮的参与械斗者,全部被官兵捆绑起来,押解离去。
第255章 陈昭设局
珲春码头械斗、出了人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回了碾子沟。
当江荣廷听到详细经过,尤其是得知德盛粮行的护卫和劳工全数被珲春巡防营逮捕下狱,而主动挑衅的斧头帮众却在短时间内就被尽数释放时,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嘭”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四溅的茶水碎片,总会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庞义、朱顺等人站在下面,个个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江荣廷胸膛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事情再明显不过,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斧头帮不过是枚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个与他争夺前路统领位置的孙贵,以及站在孙贵背后的珲春副都统陈昭!
庞义狠狠骂道:“操他妈的!这就是个下马威!看咱们要争统领的位置,故意给咱们上眼药,想让咱们在珲春栽跟头,坏咱们的名声!”
朱顺眉头紧锁,补充道:“分统,咱们的弟兄在珲春大牢里,凶多吉少。必须尽快想办法,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江荣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珲春是陈昭的地盘,自己若直接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授人以柄。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就在佟世功身上。
“备马,去宁古塔见佟世功。”江荣廷果断下令。
事不宜迟,江荣廷带着刘绍辰,快马加鞭赶到宁古塔副都统衙门。佟世功在后堂接见了他,听完江荣廷压抑着怒气的陈述,佟世功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半晌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是陈昭、孙贵在搞鬼。更重要的是,江荣廷是他麾下得力干将,若任由陈昭拿捏,他佟世功以后在吉林官场还怎么抬得起头?
“砰!”佟世功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陈昭欺人太甚!珲春难道就不是大清的疆土了?就可以如此枉法徇私?荣廷,你放心,此事本官绝不能坐视不理!”
江荣廷见状,心中稍定,知道颜面和权威驱动下,佟世功愿意出头了。他言辞恳切:“大人明鉴!此事还望大人主持公道!卑职感激不尽!”
佟世功沉声道:“你且回去等消息,本官这就亲自去一趟珲春,倒要问问陈昭,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同僚!”
佟世功说到做到,当即带着亲随卫队,摆开副都统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赶往珲春。他觉得自己亲自出面,陈昭无论如何也要给几分面子。
珲春副都统衙门内,陈昭倒是礼数周全地接待了佟世功,但态度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强硬。
“佟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昭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着。
佟世功也没多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陈大人,德盛粮行在贵码头之事,想必你也清楚。据本官所知,乃是地痞寻衅滋事在先,护卫被迫自卫,误伤人命。如今你将斧头帮的人尽数释放,却将德盛之人全部羁押,这……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说不过去吧?可否给本官一个面子,先将人释放,再行调查?”
陈昭听完,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然道:“佟大人此言差矣。码头上众目睽睽,死了两人,皆是被德盛的护卫所杀,证据确凿。斧头帮众人虽参与械斗,但并未直接致死,且主动投案,情节较轻,本官依律暂行释放,听候传唤,有何不妥?至于德盛之人,杀人重罪,岂能轻纵?若本官因佟大人一句话便放人,这大清的律法威严何在?珲春的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本官?”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依法办事”的道德制高点上,把佟世功噎得够呛。佟世功强压火气:“陈大人,律法不外乎人情。此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斧头帮设局……”
“佟大人!”陈昭打断了他,脸色也冷了下来,“办案讲的是证据!莫非佟大人认为本官徇私枉法?还是觉得我珲春副都统衙门,办案不如你宁古塔明白?”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
佟世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陈昭如此强硬,丝毫不给他这个同僚面子。他意识到,陈昭是铁了心要借此事把江荣廷往死里整。硬压显然不行,陈昭根本不吃这套。
见佟世功一时语塞,陈昭语气稍微缓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更显刁钻:“佟大人既然亲自前来过问,本官也不能全然不顾同僚之谊。这样吧,人,暂时还不能放,毕竟人命关天。但本官可以保证,在案子查清之前,绝不会让德盛的人在狱中受了委屈。至于最终如何判决……唉,毕竟死了人,总要对上下有个交代。让德盛粮行出三千两银子,作为对死者家属的抚恤,本官或许可以想办法,将案子定为‘斗殴误杀’,从轻发落。”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佟世功心里骂娘,但形势比人强,陈昭寸步不让,他若继续僵持,只会更损颜面。
他只能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就依陈大人!本官会让江荣廷筹措银子!”
两人在衙门里不欢而散。佟世功憋了一肚子火离开珲春,他立刻派人将陈昭的条件传回碾子沟。
江荣廷接到消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救出弟兄们的唯一办法。陈昭就是吃准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判死刑或冤死狱中。
“三千两……好!我给!”江荣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寒光凛冽,“这场子,老子早晚连本带利找回来!绍辰,准备银子!”
但经过这番折腾,德盛粮行在珲春的生意大受影响,声望受损,这三千两银子更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江荣廷的心头。
第256章 文兴教泽
碾子沟后山的训练场上,日本教官小野操着生硬的汉语,正指导选拔出来的炮队操练那几门克虏伯七五山炮。
炮口森然,在天空下泛着冷光,江荣廷身着对襟马褂,与庞义、朱顺等人站在一旁观看,脸上看不出喜怒。
“装填!瞄准——放!”小野的口令短促有力。
“轰!”一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在远处预设的山坡上炸开一团烟尘。炮手们动作虽仍显生涩,但已初具模样。
“有点样子了。”庞义搓了搓手,低声道,“就是这炮弹,金贵得很,打一发少一发。”
江荣廷“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炮火硝烟,望向沟口方向。
李玉堂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分统,珲春那边,人都放出来了。”
庞义眉头拧成了疙瘩:“妈的,这口气憋得慌!”
朱顺拍了拍庞义的肩膀:“人在屋檐下,眼下争夺统领之位的关键时期,不宜节外生枝。”
江荣廷收回目光,脸上依旧平静:“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不算大问题。告诉王掌柜,码头装卸的生意,先让一步。”
他转身往会房走去,边走边问:“玉堂,我让你去办油坊的牙帖和矿照,事情进展如何了?”
李玉堂跟上答道:“回分统,批文这两日就能下来。油坊那边,榨油用的家伙什都已定做好,宁古塔城内的铺面也选定了两处,正在整饬。夫人说,等咱们的官凭一下来,油坊立刻就能开张。这样,豆油可在本地乃至吉林售卖,豆饼则专供出口,这是一举两得。”
江荣廷闻言,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办妥当了就好。”
他对吴佳怡的商业头脑和行动力向来信服,这份产业不仅能带来丰厚利润,更能将德盛的触角深入民生根本,与他的枪杆子相辅相成。
几日后,江荣廷依例前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向佟世功汇报防务。官厅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面的春寒截然不同。听江荣廷条理清晰地汇报完巡防营布防、训练及剿匪事宜,佟世功满意地点点头。
“荣廷啊,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如今朝廷重心转向内政,苏将军日前也有钧旨,要求各地兴办新政,首重教育。将军府已下令,将各书院,逐步改为新式学堂,以开民智。”佟世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这算是上司间的闲聊,也是一种政策传达。
江荣廷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碾子沟那个简易的学堂,想起了刘绍辰常说的“欲成大事,需有人才根基”。
如今地盘渐稳,枪杆子硬了,商路通了,这文教一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这不仅关乎未来,更是向官府展示他江荣廷并非只会打打杀杀的草莽,而是有心教化地方、符合“新政”要求的“栋梁之材”。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大人高瞻远瞩。开办新式学堂,确是利国利民的长久之策。属下以为,宁古塔乃东路重镇,岂能落后?若大人准许,属下愿效绵薄之力。可否由大人牵头,创办一所宁古塔新式学堂?所需经费,属下愿与衙门共同承担,各出一半。至于校舍、招募教员等具体事务,属下亦可派人协助。”
佟世功闻言,眼睛一亮。兴办新学是上峰指令,但所需款项浩大,正愁无处筹措。江荣廷主动提出分担一半经费,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而且这事办成了,也是他佟世功的一大政绩。
他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更盛:“荣廷有此心意,实乃宁古塔百姓之福!此事本官准了!就按你说的办,经费各半。招募教员之事,我即刻行文,派人去直隶、天津,延揽精通新学的师资。在《盛京日报》刊登招聘启示。”
“大人英明。”江荣廷趁热打铁,“另外,属下管辖的碾子沟,原本也有一个小学堂,只是规模狭小,师资薄弱。趁此次机会,可否也为碾子沟招聘几位教员,将学堂扩大一些,让沟里的子弟也能接触到新学?”
“这是好事啊!”佟世功满口答应,“一并办理!就在招聘启示中注明,为宁古塔学堂及碾子沟学堂共同招聘教员,愿往碾子沟者,薪俸可酌情增加。”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顺水人情,还能显示自己对下属辖区的关怀。
事情就此定下。回到碾子沟,江荣廷将此事告知刘绍辰。
刘绍辰抚掌称赞:“妙极!分统此举,一可结好佟世功,二可夯实我碾子沟根基,三可在士林百姓中赢得声望,可谓一石三鸟!”
很快,佟世功派出的干员带着公文前往直隶,同时,《盛京日报》上刊出了醒目的招聘启示:“吉林宁古塔官立新式学堂及碾子沟小学堂延聘教员启事”,所需科目包括国文、算学、格致、历史、地理、体操等,要求“品端学粹,通晓新法”,并注明了优厚的薪俸和碾子沟的特殊津贴。
这则启示激起不小波澜。一些怀揣教育救国理想的进步知识分子,或是在原籍郁郁不得志的塾师,看到这远在边陲的招聘,心中燃起了希望。
江荣廷站在总会房的窗前,看着窗外训练场上刻苦操练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条路,从为掌柜的讨公道开始,到如今掌兵、经商、兴学,越走越宽,也越走越深。枪杆子能打下一片天地,但要想在这天地里立稳脚跟,枝繁叶茂,需要的东西还很多很多。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绍辰说:“绍辰,这办学堂,比打土匪难多了。”
刘绍辰微微一笑:“然其功,必百倍于阵斩一匪首。”
春风渐起,吹拂着碾子沟的旌旗和即将破土动工的学堂地基,一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新篇章,悄然开启。
第257章 边衅暗涌
宁古塔新式学堂的筹建,有了佟世功的支持和江荣廷雄厚资金的注入,进展快了不少。
消息传开,从直隶、天津乃至更远的地方,竟真有不少读书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他们当中,有胸怀“教育救国”理想的年轻学子;也有只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寻个安稳落脚处的落魄文人。
江荣廷特意抽空,在宁古塔的临时馆舍里见了第一批二十多位先生。他让人搬来桌椅,像拉家常似的,问他们算学怎么用在丈地、记账上,问他们看地理图能不能说出关外山川的走向,问他们“格物”这词儿到底讲的是什么道理。
他虽出身草莽,但这些年历练下来,眼光毒辣,几句话下来,便能分辨出谁是肚子里有货、脚底下踏实的,谁是只会空谈、眼高手低的。最终,他挑选了十余名年轻教员,由王猛带一队人马护送,先行接回了碾子沟。
新学堂的砖瓦房已经起了架子,紧挨着原先那几间旧学堂,显得格外气派。免费入学、还补贴书本笔墨的告示贴出去后,整个碾子沟都轰动了。
报名那天,会房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多是平日里抡镐头、背矿篓的汉子们,他们牵着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眼神里交织着期盼、局促和不敢相信的喜悦。
吴佳怡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摆开长桌登记,忙得额头沁出细汗,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江荣廷和刘绍辰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望着这人声鼎沸的景象。
“不容易啊,”江荣廷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能让娃娃们有学上了。”
刘绍辰欣慰地点头:“分统,这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枪杆子能打天下,笔杆子才能治天下。十年二十年后,这些娃娃里若能出几个栋梁之材,便是碾子沟最大的福气,也是您最大的功德。”
然而,这片土地似乎见不得太久的太平。学堂的喜庆气氛还没散尽,一天清晨,急促的马蹄声就像鼓点一样敲碎了沟里的宁静。一匹快马疾驰而入,马上的士兵几乎是滚下来的,冲进会房院子时,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分……分统!不好了!绥……绥芬河那边……出大事了!”
江荣廷正与庞义、朱顺、刘绍辰几人在会房里商议开春后矿上的安排,闻声俱是一惊。江荣廷沉声道:“别急,喘口气,把话说清楚!”
那哨兵猛吸了几口气,带着哭腔道:“是老毛子!他们……他们来了个当官的,带着好多兵,说咱们这边‘马匪’猖獗,威胁他们的铁路,硬逼着我们拆了所有卡子,队伍往后撤五十里!说以后得归他们俄国兵管,才能保‘平安’!范管带当时就急了,跟他们理论,说这是大清国的地盘,巡防营设卡天经地义!可那俄国军官横得很,嘴里叽里咕噜,翻译说咱们要是不撤,一切后果都由咱们承担!两边正僵着呢,枪口都对上了,范管带赶紧让小的回来报信!”
“我日他祖宗!”庞义瞬间就炸了,眼睛瞪得铜铃大,“欺人太甚!占便宜占到老子头上了!大哥,你给我一哨人马,我这就去绥芬河,不把这帮罗刹鬼的屎打出来,我庞义俩字倒过来写!”
朱顺眉头紧锁,沉吟道:“老庞,俄国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找茬,我看没那么简单。他们恐怕不只是想要那五十里地,更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顺便也摸摸吉林将军府的脉。咱们要是反应过激,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借口?什么狗屁借口!”庞义吼道,“拳头就是道理!他们敢伸爪子,就给他剁了!”
江荣廷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在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庞义和虽显忧虑但思路清晰的朱顺脸上扫过。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做出了决定:“都别争了。这次,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大哥!”庞义急得一步跨到江荣廷面前,“杀鸡焉用牛刀!绥芬河三哥守着,我再带些弟兄去支援,足够了!你是主心骨,不能轻易犯险!”
江荣廷抬手,用力按在庞义的肩膀上,目光沉稳而坚定:“朱顺的担心有道理。俄国人这是在试探。三哥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一点就着,万一被对方激怒,先动了手,咱们就理亏了。我去,是要让他们看清楚,我江荣廷的态度——寸土不让!”
他不再给庞义反驳的机会,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庞义,你留守碾子沟!把你的火气给我收起来,守好家!”
庞义张了张嘴,看到江荣廷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重重一跺脚:“……是!大哥你放心!”
“李玉堂!”
“在!”李玉堂早已候在门口,闻声挺胸应诺。
“点五十名亲兵,全部配双马,检查好枪械弹药,一炷香后,随我出发!”
“得令!”
江荣廷最后对刘绍辰嘱咐道:“绍辰,家里这一大摊子事,还有学堂后续的安顿,就辛苦你了。”
“分统放心,绍辰必当竭尽全力。”刘绍辰郑重拱手。
五十名精锐亲兵已在校场列队完毕,人人精神抖擞,战马喷着响鼻。江荣廷换上一身巡防营官服,腰间挎着把匣枪,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回头,望向沟谷中那片新起的校舍方向,孩童稚嫩的诵读声隐约随风传来,在他心头拂过一丝暖意。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抖缰绳,喝道: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打破了山沟的宁静。一行骑队如同离弦之利箭,卷起尘土,朝着东南方向的绥芬河疾驰而去。
身后的书声暖意迅速被抛远,前方等待的,是冰冷的枪口、未知的谈判和步步惊心的边境对峙。
第三天拂晓,天色微明,江荣廷率领亲兵队终于抵达了绥芬河前沿的巡防营卡哨。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仅仅几天时间,对面已然是另一番光景。原本中方简陋的木栅栏和沙包工事对面,俄军显然增派了大量兵力,约有一个连的步兵,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更令人心悸的是,两挺黝黑的马克沁重机枪,被架设在高高的土坡上,枪口冷酷地锁定着中方阵地。
几名俄军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傲慢地来回巡视,不时用马鞭指向中方卡哨,嘴里说着听不懂的俄语,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
相比之下,范老三和他手下巡防营弟兄,虽然依托工事紧握步枪,但在俄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威慑下,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第258章 血染边屯
范老三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见到江荣廷,急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分统!你看到了!这帮老毛子,欺人太甚!之前还只是口头威胁,今天就摆开阵势了!这是要明抢啊!”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冷静地观察着俄军的部署,心中快速盘算。俄军此举,无疑是武力讹诈,企图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迫自己这边不战而退。
“对方指挥官是谁?接触过吗?”江荣廷问。
“是个叫?格里戈里的少校,就是他来下的最后通牒。狂妄得很,根本不通商量。”范老三咬牙切齿。
“我去会会他。”江荣廷整理了一下官服,带着李玉堂和一名通晓几句俄语的向导,骑马缓步越过卡哨,向俄军阵前走去。亲兵队在卡哨内紧张地注视着,枪栓轻轻拉开。
看到中方有人出来,俄军阵中一阵骚动。那名叫做?格里戈里的少校,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策马向前几步,用马鞭指着江荣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通译紧张地翻译:“他说……他是俄国远东军区绥芬河防区指挥官?格里戈里少校。指责我们纵容匪患,威胁铁路,要求我们立即无条件撤除所有卡哨,军队后退五十里。否则,他们将采取‘必要措施’清除威胁。”
江荣廷面色平静,迎着?格里戈里倨傲的目光,朗声道:“?格里戈里少校,本官乃大清国吉林巡防营宁古塔分统江荣廷。此地乃大清国土,我军在此设卡驻防,乃行使主权,天经地义。所谓匪患威胁,纯属子虚乌有,或是贵方情报有误。退兵五十里,无异于割让国土,本官无权答应,也绝不会答应。请贵军立刻撤回非法越界部队,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通译将话译过去,?格里戈里听完,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又大声嚷嚷起来。通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说……他说我们中国军队没有资格在他们伟大的俄罗斯帝国军队面前谈条件。如果我们不撤,他们的重机枪和大炮会让这里变成焦土。”
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江荣廷身后的李玉堂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卡哨内的范老三和士兵们更是怒目圆睁,一阵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响起。俄军阵前的士兵也立刻端枪瞄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江荣廷抬手,制止了身后的躁动。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先开枪,否则就给了俄军大举进攻的口实。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反而更加冷静:“?格里戈里少校,强弱之势,非凭口舌之争。本官只知,守土有责,寸土不让。贵军若一意孤行,挑起战端,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我大清疆土虽广,却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格里戈里的反应,调转马头,从容不迫地返回了卡哨。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绝,显然出乎?格里戈里的意料,他愣在原地,脸色变得铁青。
回到工事内,江荣廷立刻对范老三下令:“三哥,稳住弟兄们,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第一枪!他们这是在逼我们先动手。”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嚣张?”范老三急道。
“硬拼吃亏的是我们。”江荣廷沉声道,“李玉堂,你立刻派人持我的手令,火速赶往宁古塔,令刘宝子所部骑兵,轻装疾进,务必在后天午前赶到绥芬河增援!”
“是!”李玉堂领命而去。
江荣廷的打算是,刘宝子的骑兵一到,在兵力声势上不至于太过悬殊,能增加谈判的筹码,至少让俄军不敢轻易发动全面进攻。他现在需要时间,也需要来自上层的政治支持。
然而,俄军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加强横和急切。就在当天下午,对峙线侧后方约五里处,一个名叫靠山屯的中国村庄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枪声和哭喊声。
一名屯里的青壮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军爷!不好了!老毛子兵……老毛子兵强行闯进屯子,说咱们屯子边的地占了他们的‘安全区’,乡亲们不让,他们就开枪了!打死了王老栓,还打伤了五六个乡亲!”
“什么?!”范老三一听,眼睛瞬间红了,“分统!让我带兵过去!跟这群畜生拼了!”
巡防营的士兵们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血性在胸腔里燃烧,眼看就要失控。
江荣廷的心也在滴血,怒火几乎冲垮他的理智。百姓无辜被杀,土地被强占,这是绝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但是,他看到了俄军阵地那两挺蓄势待发的重机枪,看到了对方数量占优的步兵。如果此刻范老三带兵冲过去,正中俄军下怀,他们完全可以借口“清剿攻击俄军的中国武装”,将这支巡防营部队甚至整个绥芬河防区一口吃掉。届时,不仅报不了仇,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让俄国人彻底占领这片土地。
“不行!”江荣廷猛地拦住范老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不能去!现在去,就是送死,还会连累整个屯子的乡亲!”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白死白伤?看着咱们的地被占?!”范老三几乎是在咆哮。
“仇一定要报!但是现在不能动!”江荣廷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范老三,“范老三!你给我忍住!这是军令!”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李玉堂:“玉堂,你将此地情况,特别是俄军无故枪杀我平民、强占耕地之事!火速赶往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禀报佟大人!请佟大人速速决断,俄军蓄意挑衅,制造事端,图谋侵占我领土!”
他要用官面上的途径,将俄军的暴行和野心公之于众,将压力传递给佟世功和吉林将军苏和泰。
虽然他对这些官僚的效率和不作为深有了解,但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免大规模冲突、并将事件性质定性的方法。
李玉堂领命,立刻去派人前往。范老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面俄军的阵地,最终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沙包上,尘土飞扬。
江荣廷走到工事边缘,望着靠山屯方向升起的微弱黑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的杀意如同冰封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第259章 以血还血
宁古塔副都统衙门的回文,就在靠山屯惨案发生的第八天下午,一骑快马带着佟世功的紧急公文送到了绥芬河前线。
江荣廷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佟世功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官场圆滑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的内容,却让江荣廷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佟世功首先“高度赞扬”了江荣廷遇事冷静、顾全大局,及时上报的行为,随即笔锋一转,传达了苏和泰的“钧旨”:此事俄方已通过外交渠道向将军府做出“解释”,声称靠山屯事件系“士兵与当地民众因土地界线不清发生误会,继而产生推搡,流弹误伤”,属于“不幸的意外”。将军府严令江荣廷所部“务必保持克制,避免与俄军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首要任务是“安抚好受害百姓家属,给予抚恤,勿使事态扩大”,并强调“当前大局为重,切不可因小失大,授人以柄”。
“误会?误伤?放他娘的狗屁!”范老三听到通译念出的内容,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他们明火执仗杀人占地,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误会?大局?老百姓白死就是大局?!”
巡防营的士兵们也都群情激愤,议论纷纷,一股被压抑的屈辱感在阵地上蔓延。朝廷和将军府的软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因同胞被杀而燃起的怒火上。
江荣廷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工事边缘,望着对面俄军阵地。?格里戈里少校似乎也收到了什么消息,正骑着马在阵前溜达,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偶尔还朝着中方卡哨方向指指点点,引来俄军士兵一阵哄笑。那姿态,分明是吃准了中国官方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分统,难道就这么算了?”李玉堂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算了?”江荣廷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官面上的文章,他们做他们的。我们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过身,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传令刘宝子所部,让他们直接化整为零,进驻所有临近铁路沿线的村屯!维持秩序,防止‘流匪’趁乱作案。”
“三哥,点齐你手下前哨人马,跟我去靠山屯!”
“李玉堂,起草一份新的呈文给佟大人,就说我等奉令前往靠山屯安抚百姓,处理善后。”
命令一下,众人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江荣廷那决绝的神色,立刻行动起来。刘宝子的骑兵很快分散进入了各个村庄,而江荣廷则亲自带着范老三和一哨士兵,直奔靠山屯。
靠山屯,果然还有七八个俄国兵在一个矮胖的俄军少尉带领下,趾高气扬地驱赶着村民,甚至用枪托推搡老人。
江荣廷等人的到来,让村民们看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哭诉。那个俄军少尉见来了大批中国士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蔑的表情,带着手下三十多个俄兵聚拢过来,嘴里叽里咕噜,态度依然嚣张。
通译紧张地翻译:“他说……这里现在是俄军控制的区域,让我们立刻滚开,否则后果自负。”
江荣廷强压着怒火,走上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通过通译说:“我是大清国巡防营军官,奉命前来安抚本国百姓,处理伤亡事件。请贵军立刻停止侵害我村民的行为,退出村庄。”
那俄军少尉听完翻译,不仅不退,反而哈哈大笑,走上前来,用手指着江荣廷的胸口,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咆哮着。
通译的声音发颤:“他……他说我们中国的军官是垃圾,没资格命令他……他还说……这地方他们占定了,让我们赶紧滚回去吃奶……”
随着他的叫嚣,他身后的俄兵也发出哄笑,有几个甚至端起了枪,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江荣廷和他身后的士兵。
那少尉见江荣廷站着不动,脸上戾气一闪,竟然伸出手,想要用力推搡江荣廷的肩膀!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江荣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对官府的软弱感到愤怒,对同胞的惨死感到悲痛,对俄军的嚣张感到屈辱。此刻,眼见这俄寇竟敢对自己动手,连日来的压抑和怒火瞬间爆发!
就在那少尉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刹那,江荣廷猛地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左手握拳,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对方那张充满鄙夷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声音。那俄军少尉惨叫一声,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狂喷。
“狗日的!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江荣廷双目赤红,发出了怒吼!
“打!”
“宰了这群畜生!”
早就按捺不住的巡防营士兵们,如同出闸的猛虎,呐喊着冲了上去!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俄军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敢主动动手,而且一上来就如此凶狠。短暂的错愕后,他们也嚎叫着举起枪托、拔出刺刀迎战。
双方上百人瞬间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农田里扭打在一起,枪托的撞击声、拳脚到肉的闷响、愤怒的吼叫和凄厉的惨嚎响成一片。
战斗异常激烈和混乱。巡防营士兵人数占优,又是含怒出击,气势如虹。
俄军虽然单兵素质可能稍强,但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击打懵了。江荣廷亲自搏杀,他身手本就矫健,盛怒之下更是招招狠辣,那个被他打碎鼻梁的少尉,还没来得及爬起身,江荣廷夺过身旁士兵的步枪,抡起枪托就往少尉太阳穴上狠狠砸去——一下接一下,实打实的钝击,直把人活活砸死在当场。
失去了指挥官,俄军更加混乱。范老三如同猛虎入羊群,接连砍翻两个俄兵。巡防营士兵们互相配合,用刺刀、枪托甚至拳头,与俄兵拼命。
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肉搏,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十多名俄军,三人被当场打死,其余人人带伤,被彻底打垮了意志,抱着头被巡防营士兵驱赶着,逃出了靠山屯的地界。他们的枪械,全部成了巡防营的战利品。
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巡防营这边也有十余人受伤,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和扬眉吐气的激昂。
江荣廷站在地头,看着地上俄军的尸体和狼藉的战场,胸口剧烈起伏。他冷静下来,知道事情闹大了。但他不后悔。
江荣廷的声音有些沙哑,“李玉堂,重新起草呈文,上报佟大人:我部奉命前往靠山屯安抚百姓,遭遇驻屯俄军无端挑衅,俄军军官率先动手袭击本官,态度极其恶劣。我部士兵为保护长官及自身安全,被迫进行自卫还击,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造成双方人员伤亡。现挑衅俄军已被驱离,我已有效控制局面,正在进一步安抚百姓,稳定秩序。”
第260章 俄方施压
吉林将军府,议事厅内吉林将军苏和泰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下首两边,分别坐着副都统舒淇,以及几位协领,幕僚李茂文赫然在列。
而坐在客位,面沉似水的,正是俄国驻吉林领事维特,他身旁还站着一名表情倨傲的武官。
“将军阁下!”维特领事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语气强硬,“绥芬河事件,是贵国军官江荣廷对我大俄罗斯帝国军队赤裸裸的挑衅和攻击!我方一名优秀的少尉军官和两名士兵惨遭杀害,多名士兵受伤,武器被抢夺!这是对《交收东三省条约》的严重破坏,是对俄罗斯帝国的宣战行为!”
苏和泰眼皮跳了跳,强压着烦躁,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维特领事请息怒。此事本将军已派人详查。据报,是贵国士兵先在靠山屯与我国百姓发生冲突,造成我方平民伤亡。我国军官江荣廷前往安抚时,又遭贵国军官率先动手袭击,部下为保护长官,不得已才自卫还击。这实属一场不幸的误会和局部冲突……”
“误会?自卫还击?”维特领事猛地站起身,手指敲着桌面,“我方军官只是在进行必要的安全警戒!是江荣廷,这个野蛮的土匪,他率先动手殴打并杀害了我方军官!这是谋杀!必须严惩凶手!否则,我无法向圣彼得堡交代,帝国远东军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一切严重后果,由贵方承担!”
他身边的武官也冷冰冰地补充道:“将军大人,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很不耐烦了。如果贵方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自行维护权益。”
赤裸裸的战争威胁!厅内几位文官脸色发白。苏和泰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朝廷畏俄如虎,若是真因此事再起边衅,他这顶戴花翎肯定保不住。
送走了怒气冲冲的俄国人,花厅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舒淇忍不住拍案而起,“俄人占我土地,杀我百姓,反倒要我们严惩自己的军官?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伯钧叹了口气:“舒大人,息怒啊。俄人势大,如今他们领事亲自上门问罪,态度如此强硬,若不给个交代,恐怕难以收场啊。”
“交代?怎么交代?难道真要把江荣廷绑了送给俄国人?”舒淇怒道。
一直沉默的李茂文此时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将军,诸位大人,此事确需慎重。江荣廷,杀不得,也轻易撤不得。”
苏和泰看向他:“你有何高见?”
李茂文分析道:“将军明鉴。江荣廷虽出身草莽,但确是员虎将。自他掌管宁古塔防务以来,剿匪安民,抵御外侮,颇有成效。其在碾子沟一带,深得军心民心。若因俄人压力,贸然将其裁撤治罪,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巡防营中,多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弟兄,万一激起兵变,酿成内乱,届时内忧外患,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俄人怕是更要趁虚而入了。”
苏和泰眉头紧锁:“你说的这些,本将军何尝不知?但俄人那边,总要有个说法。他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李茂文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将军,俄人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面子。我们未必不能给他们一个‘面子’。”
“哦?详细说来。”
“江荣廷的官职,可以暂时‘撤掉’,对外宣称革职查办,以安抚俄人。但实际防务,仍可由他暗中主持,不过换了个名头而已。至于‘凶手’……”李茂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牢里,死囚总有几个。找几个身形相似的,顶了江荣廷其手下‘凶手’之名,斩首示众,首级……或许可以‘送’给俄人查验。如此,既给了俄人交代,保全了他们的面子,又实际保住了江荣廷这员干将,稳定了军心。此乃李代桃僵之计。”
苏和泰闻言,沉吟不语。这办法固然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有些辱没朝廷体统,但眼下似乎是最能两全的权宜之计了。他确实不想就这么窝囊地自断臂膀。
“此事……需做得隐秘。”苏和泰最终缓缓点头,“茂文,你来具体操办。对外口径要一致,就说江荣廷桀骜不驯,挑起边衅,已革职押赴省城候审。找死囚顶替的事,务必干净利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卑职明白。”李茂文躬身领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姓副都统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保林拿着送来的密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狂喜。他反复看着信中关于绥芬河冲突的描述,特别是江荣廷亲手打死俄军少尉、下令驱赶俄军的部分,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个江荣廷!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次,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他兴奋地在书房里踱步。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真是自取灭亡!苏和泰或许会想办法保他,但这正是自己彻底扳倒他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唤来自己最倚重的幕僚,一个绰号“赛诸葛”的绍兴师爷。
“先生,机会来了!你立刻替我起草一份弹劾江荣廷的奏折,要快,要用六百里加急直送吉林将军府!”
赛诸葛捻着胡须:“大人欲弹劾其何事?”
“何事?罪名多了去了!”阿保林眼中闪着阴冷的光,“第一条,擅启边衅,无故攻击友邦军队,致酿成交涉重案,破坏邦交,其心可诛!第二条,谎报军情,虚报战功!他之前剿灭俄军溃兵,上报的战利品数目,绝对有水分!还有,他私下向德国洋行购买克虏伯火炮,这就是第三条,私购军火,图谋不轨!一个金匪出身的人,要那么多重炮想干什么?第四条,养寇自重,纵容部下,我看那范老三、刘宝子,与土匪何异?第五条,贪墨军饷,盘剥地方……总之,要把他说成一个拥兵自重、目无朝廷、里通外国、蓄意谋反的国贼!”
赛诸葛笔下如飞,很快一份言辞犀利、罗列数条大罪的弹劾奏折便已草就。阿保林看过,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么写!这次,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江荣廷被革职拿问,碾子沟势力土崩瓦解的美好前景。
一场围绕着江荣廷的命运,在官场暗处展开的激烈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绥芬河的血腥味,已然飘进了这权力场的核心。
第261章 惊雷骤至
吉林将军府的书房内,窗棂透进的光线带着春日的明澈。苏和泰背着手,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却依旧沉重。他刚送走了俄国领事维特,对方那句“期待将军阁下公正的处理结果”言犹在耳,冰冷的目光更似实质,压得他心头憋闷。
“唉……”他长叹一声,身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却要对洋人如此屈膝,连自己麾下得力的将领都难以保全,这种窝囊感让他胸口发堵。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李茂文办事妥帖,那个“李代桃僵”的计策细节已基本敲定——顶罪的死囚找好了,给江荣廷的“革职查办”文书也拟好了,只等他用印,便可执行,好歹能暂时堵住俄人的嘴,也给江荣廷留条后路。
他正想唤人催问李茂文处决死囚的具体安排何时呈报,书房外传来亲兵急促而低沉的禀报:“将军,三姓副都统阿保林大人有紧急密折呈递,言明……事关宁古塔分统江荣廷。”
“江荣廷?”苏和泰脚步一顿,眉头拧紧。阿保林与江荣廷素来不睦,此时上折,无非是落井下石。他有些不耐,但还是道:“拿进来!”
亲兵躬身而入,将一份密封的火漆公文高举过顶。苏和泰接过,撕开封印,抽出信笺,起初只是随意扫视,认为不过是些挟私报复的陈词滥调。
但看着看着,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当目光扫过“私购西洋克虏伯火炮,匿藏不报”、“虚报战功,贪墨巨额军资”、“勾结日本,往来密切,图谋叵测”等字句时,苏和泰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砰!”一声巨响,苏和泰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混账!无法无天!”他额角青筋暴跳,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怒吼声在书房内回荡,“他江荣廷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先前因绥芬河事件对江荣廷产生的那点维护之意,此刻被这封措辞严厉、指控惊人的弹劾奏折冲击得粉碎。
擅杀俄兵尚可辩解为情急之下的冲突,但私购火炮,这分明是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门外的亲兵吓得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和泰猛地将弹劾奏折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似乎犹不解恨,又上前用官靴死死碾了几脚。他喘着粗气,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厉声喝道:“去!立刻把李茂文给我叫来!快!”
不多时,李茂文匆匆赶到,踏入书房便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又见地上被揉烂踩污的纸团和暴怒的苏和泰,心中顿时一沉,知道必有惊天变故。
“将军息怒,何事让您如此动气?”李茂文趋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自己看!好好看看!”苏和泰指着地上那团废纸,声音冰冷彻骨。
李茂文弯腰拾起,仔细地将纸团展开抚平,越是阅读,脸色越是凝重。
看完后,他沉吟良久,方谨慎开口:“将军,阿保林与江荣廷积怨已深,这弹劾之中,难免有夸大构陷之词。尤其是私购火炮一事,干系重大,若无真凭实据……”
“诬告?构陷?”苏和泰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逼视着李茂文,“阿保林就是有泼天的胆子,他敢无中生有,捏造‘私购重炮’这等罪名吗?虚报战功、贪墨军资,或许司空见惯,可这重炮……你安排在宁古塔的眼线,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未曾听闻?是江荣廷遮掩得天衣无缝,还是我们的人都成了瞎子、聋子?!”
这一连串凌厉的质问,让李茂文哑口无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确实,阿保林若非握有相当把握,绝不敢以此等罪名上奏。联想到之前一些关于江荣廷所部装备精良、火力异乎寻常的零散汇报,李茂文心中也已信了七八分。
苏和泰见李茂文神色变幻,沉默不语,更是确信了心中的判断。一股强烈的忌惮和危机感取代了部分的愤怒。一个手握重兵、又能私自搞到重炮的悍将,盘踞在边境要地,这简直就是一头卧在自己榻旁的猛虎!
“不能再等了!那个李代桃僵的计策,就此作废!”苏和泰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决绝狠厉之色,“必须立刻将江荣廷拘拿,严加审讯,弄清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令签,提起朱笔,略一凝神,便奋笔疾书:
“着即派李茂文,持本将军手令,率将军府卫队一营,火速前往宁古塔碾子沟,将宁古塔分统江荣廷即刻锁拿回吉林将军府,本将军要亲自审问!若其遵令前来则罢,倘若……”苏和泰笔锋一顿,墨迹淋漓地重重写下,“倘若其抗命不遵,或稍有异动,即以谋逆论处,剿平其部!此令,吉林将军,苏和泰。”
写罢,他取出将军大印,重重钤上。拿起这封沉甸甸的手令,递给李茂文时,苏和泰语气森然:“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本将军只能托付于你。记住,行动务求迅捷机密!连佟世功处,亦不得预先通报,以免消息走漏,酿成大患!”
李茂文双手接过手令,只觉重若千钧,手心一片冰凉。这道命令一旦执行,便再无转圜余地。要么江荣廷束手就擒,前途未卜;要么,便是碾子沟顷刻间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肃然道:“卑职明白!定不负将军重托!”
半个时辰后,一营五百余全副武装的卫队,在李茂文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开出吉林城,沿着官道,向着宁古塔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闷雷,踏碎了午后的宁静,也踏向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第262章 身入虎穴
李茂文率领人马,经过数日疾驰,终于抵达了碾子沟的外围门户——头道沟。尚未靠近卡哨,前方道路上设置的鹿砦、壕沟以及工事后隐约可见的巡防营士兵,就已经显露出此地森严的戒备。
卫队前锋被拦了下来。王猛站在工事后,不卑不亢地行礼:“请问是哪部分的弟兄?前来碾子沟有何公干?”他目光扫过卫队整齐的号衣和精良的装备,心中已然有数,但依旧按规矩盘问。
李茂文催马来到队前,亮出将军府的手令:“本官乃将军府文案处总理李茂文,奉将军钧旨,特来碾子沟公干。”
王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大人,实在抱歉。近来边境不宁,沟内正在整训,未经江分统亲自准许,任何外来兵马不得进入头道沟以内。您看这……”
李茂文眉头一皱,心中暗惊:这江荣廷治军果然严谨,戒备心如此之重。
他沉吟片刻,脸上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既然如此,本官也不让你们为难。这样,我的大队人马就在此等候。我一人随你进去,面见江分统,传达将军旨意,总可以吧?”
王猛犹豫了一下,见李茂文确实只带了几名随从,且态度缓和,便点头道:“请李大人随我来。只是您的部下,需在卡哨外指定区域扎营等候,不得擅动。”
“可以。”李茂文爽快答应,回头对卫队营官吩咐了几句,便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跟着王猛,步行穿过层层工事,向沟内走去。
一路上,李茂文暗暗观察。只见头道沟内,工事构筑得极有章法,明碉暗堡,火力点交叉布置。
遇到的巡防营士兵,虽然衣着并非全新,但精神饱满,眼神锐利,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劲旅。越是往里走,他的心越是下沉,江荣廷的实力,恐怕比阿保林弹劾中所说的,只强不弱。
此刻的江荣廷,正在观看山口次郎指导炮队进行操炮演练。四门擦拭得锃亮的克虏伯七五山炮一字排开,炮手们喊着号子,模拟装填、瞄准,已初具规模。
“分统,吉林将军府的李茂文李大人来了,就在会房等候,说是有紧急公务。”李玉堂快步走来,低声禀报。
“李茂文?”江荣廷有些意外,这位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面上不动声色,“请李大人稍坐,我马上就到。”
他吩咐庞义继续盯着训练,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走向会房。
会房内,李茂文正端着茶杯,看似悠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见江荣廷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故人相见的客套,又带着几分凝重。
“荣廷,别来无恙?”李茂文起身拱手。
“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江荣廷还礼,请李茂文重新落座,“不知李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要给我分配新家伙?”他半开玩笑地问道,试图缓和气氛。
李茂文却没有笑,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江荣廷:“荣廷,你我相识已久,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这次……唉,你怎会如此糊涂,干出这等授人以柄的事情来?”
江荣廷心中咯噔一下,脸上依旧平静:“李大人何出此言?江某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将军大人的信任。”
“对得起?”李茂文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绥芬河之事,暂且不说俄人如何嚣张,你动手杀人,终究落了口实!这也就罢了!可你……你私下购买克虏伯重炮,匿藏不报,这是想干什么?!阿保林的弹劾奏折已经摆在了将军的案头!‘私购军火,图谋不轨’!这八个字,你知道有多重吗?!”
江荣廷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购买火炮的事情这么快就泄露了,而且是被阿保林捅到了将军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李大人明鉴!购买火炮,实属无奈。碾子沟金矿日益深入,常有悍匪觊觎,仅凭步枪,难以护矿周全。是为了保境安民,绝无他意!”
“护矿?”李茂文冷笑一声,指着窗外,“四门克虏伯山炮!荣廷,你告诉我,谁家护矿需要用四门制式山炮?你这火力,都快赶上新军了!你这是护矿,还是准备攻城拔寨?!”
江荣廷一时语塞。他知道李茂文的话戳中了要害,四门山炮的防卫力量,确实超出了常规需求,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见江荣廷不语,李茂文语气稍缓,但内容却更加沉重:“荣廷,将军看到弹劾,勃然大怒!若不是念在你往日功劳,此刻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剿匪的大军了!”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将军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带你回吉林,他要亲自审问。你若是心中无愧,就跟我回去,当面向将军解释清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若是不去……”李茂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就是抗命不遵,坐实了谋逆之嫌!将军的大军,不日即到!届时,碾子沟必将玉石俱焚!你忍心看着这满沟的弟兄和百姓,因你一人之故,血流成河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后果的严重性,又给了看似一线生机。江荣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反抗?凭借碾子沟的地利和手下弟兄的悍勇,或许能抵挡一阵,但那就是公然造反,将再无退路,而且必然牵连无数无辜。顺从?前往吉林,前途未卜,苏和泰的态度难以预料,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但李茂文有一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不忍心让碾子沟的弟兄和百姓为他陪葬。这里的安定繁荣,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他的根基。
沉默良久,江荣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大人,我江荣廷行事,光明磊落。购买火炮,确为护矿,绝无二心。既然将军要问,我跟你去吉林便是。是非曲直,总有说清楚的一天。”
李茂文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好!荣廷深明大义!那就请即刻动身吧。”
江荣廷站起身:“容我交代几句。”
他走出会房,将庞义、朱顺、刘绍辰等核心人员召到一旁,简短说明了情况。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大哥!不能去!这分明是鸿门宴!”庞义急得眼睛都红了。
“分统,苏和泰态度不明,此去凶多吉少啊!”朱顺也极力劝阻。
刘绍辰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分统,阿保林此计毒辣,将军盛怒之下,恐难理智。是否再从长计议?”
江荣廷抬手制止了众人,沉声道:“我意已决。我不去,大军压境,碾子沟必成焦土。我去,尚有一线生机。我走之后,沟内一切事务,由绍辰暂代总揽,严守防务,但绝不可主动挑衅官军。一切,等我消息。”
众人见江荣廷决心已定,知无法更改,只能领命。
第263章 吉林冰火
江荣廷没有多做收拾,只带了简单的行装,与贴身护卫李玉堂一同随李茂文向外走去。当他走到头道沟沟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只见沟口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人!不仅有全副武装的巡防营士兵,还有闻讯赶来的金工、农户、商户以及他们的家眷。
人们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不舍和愤怒。没有人说话,但那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江把总!不能去啊!”
“要走连我们一起带走!”
“他们是要害江分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人群骚动起来,人们纷纷向前涌来,堵住了出沟的道路。士兵们虽然还保持着队列,但眼神都望向了江荣廷,手握紧了枪杆。
李茂文和他带来的两名护卫顿时紧张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江荣廷一声令下,他们瞬间就会被愤怒的人潮淹没。
江荣廷看着眼前这些淳朴而激动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块较高的土坡上,向着人群用力挥了挥手。
“乡亲们!弟兄们!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江荣廷,感谢大家的厚爱!”江荣廷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次去吉林,是去向将军大人说明情况!我们碾子沟行的端,坐得正,不怕查!大家堵在这里,是护着我,也是害我!难道要让我江荣廷,背上一个聚众抗命、图谋造反的罪名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都散了吧!该巡逻的巡逻,该做工的做工,该种地的种地!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说完,他跳下土坡,分开人群,大步向沟外走去。人群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江荣廷走到李茂文面前,平静地说:“李大人,我们走吧。”
李茂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他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民心所向。他复杂地看了江荣廷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李玉堂紧随其后,三人走出了碾子沟。身后,是无数道担忧、期盼的目光,以及一片沉默却沉重的土地。江荣廷的吉林之行,吉凶难料,但他的身影,在那一刻,显得无比高大和决绝。
消息传到龙脖子沟宅院时,已近晌午。吴佳怡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前,仔细核对着德盛商号上个月的账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那脚步声不像平日下人们轻手轻脚的动静,而是带着明显的仓促和沉重。
“嫂子!出大事了!”庞义人未到声先至,粗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甚至忘了平日里的礼节,直接闯进了书房。
吴佳怡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笔,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绍辰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比庞义低沉许多,却每个字都敲在吴佳怡心上:“夫人,分统……被李茂文带往吉林了。为的是那四门炮的事,阿保林在将军面前参了一本。”
吴佳怡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她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
她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就是半个时辰前。”庞义接过话,拳头不自觉地紧握,“我们原本都拦着他,不让他去!这分明是阿保林设下的圈套!可大哥说,若是不去,便是抗命,正好给了他们发兵碾子沟的借口。他说……他说不能因为一人之安危,连累整个碾子沟的弟兄和百姓。”
吴佳怡扶着桌角的手指微微发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他这是……这是自投罗网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吉林那边,苏和泰向来多疑,阿保林又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这一去,岂不是……”
刘绍辰温声劝道:“夫人,分统的考量是以大局为重。眼下朝廷对地方势力本就猜忌,若公然抗命,确实会授人以柄。他去,反而能争取斡旋的时间,尚有一线生机。”
吴佳怡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呼吸了几次。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世界却在瞬间天翻地覆。
片刻后,她转回身,虽然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刘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已经完全听不出方才的慌乱,“你即刻动身去吉林。带上足够的银钱,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打点。凡是能说上话的,都不要放过。”
刘绍辰深深一揖:“夫人放心,绍辰明白该如何做。”
吴佳怡走到墙边的红木柜前,取出一串铜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沓银票。“告诉那些当官的,只要保得荣廷平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哪怕……哪怕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刘绍辰郑重地接过银票:“绍辰必竭尽全力。”
他转向庞义,神色严肃:“庞帮统,我走之后,碾子沟就全交给你了。特别是要提防白熊残部和官府的人趁机生事。”
庞义重重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绍辰放心,家里交给我!”他转而恳切地看着刘绍辰:“吉林那边,就全靠你周旋了,务必保大哥平安!”
刘绍辰再次向吴佳怡行礼:“夫人保重,绍辰这就去准备。”
吴佳怡点点头,目送刘绍辰匆匆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望着吉林方向,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庞义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嫂子,您别太担心。大哥什么风浪没见过,哪一次不是死里逃生?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吴佳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份坚毅的神情。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稳住后方,等待丈夫归来的日子或许漫长,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64章 二进静园
吉林城内,暮色四合。江荣廷并没有被投入阴暗潮湿的大牢,而是再次被安置在了三年前他曾住过的那处别院——静园。故地重游,心境却截然不同。
静园依旧清幽,甚至比记忆中还多了几分精致。与上次软禁时明显的戒备不同,这一次,静园内外虽仍有兵丁看守,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垂手侍立在月亮门旁,见到江荣廷,恭敬地行礼,口称“江大人”。
引路的军官态度客气得近乎殷勤:“江大人,将军吩咐了,请您在此安心歇息。园内一应俱全,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下人便是。”
正房内窗明几净,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不俗的古玩。榻上铺着新浆洗过的锦被,桌上已备好热茶和四样精致的点心。
晚膳时分,六菜一汤准时送来,荤素搭配,有江荣廷偏好的炖肘子和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老酒。甚至还有一碟新鲜的山楂糕,说是开胃消食。
李玉堂被安排在厢房,待遇稍逊,但也无可挑剔。他趁着送水的功夫,低声对江荣廷道:“分统,这……不像是对待囚犯,倒像是招待贵客。但是园子四面明岗暗哨不少。”
江荣廷抿了一口酒,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棵最高的老槐树。这种“好吃好喝好招待”的软禁,如同包裹着丝绒的铁拳,反而让他心中更加警惕。
将军府书房内。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苏和泰眉宇间的阴郁。他已经独坐了近半个时辰,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江荣廷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他握在了手里,扔不得,也握不紧。
李茂文悄无声息地进来,屏退了左右,亲自给苏和泰换了一杯热茶。“将军,您还在为江荣廷的事烦心?”
苏和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茂文啊,你回来了。说说吧,这一趟,有何感触?”他没有直接问罪,反而先问感受。
李茂文在苏和泰下首的绣墩上小心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军,卑职此行,感触颇深。那碾子沟,已非三年前可比。沟口工事森严,内部秩序井然。江荣廷离去时,卑职亲眼所见,上千民众自发聚集相送,无声凝视,那份民心所向……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和泰的脸色,才继续道:“依卑职愚见,江荣廷若真有谋逆之心,或稍有迟疑,以他在碾子沟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卑职这区区几百人,绝无可能将其带离。他能如此痛快随卑职前来,至少表明,他眼下尚无公然对抗朝廷之意。此其一。”
“其二,阿保林大人的弹劾,私购克虏伯火炮,确是实据,触犯禁令。但细究其动机,恐怕更多是为了巩固防务,应对俄人乃至匪患。他与阿保林大人积怨已深,此番弹劾,难免让人联想到挟私报复之嫌。”
苏和泰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私购火炮,这是底线!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江荣廷可以买炮,明日张荣廷、李荣廷是不是就可以买枪买炮自立为王了?朝廷威严何在?”
“将军明鉴!”李茂文连忙躬身,“此事确是大忌。但正因如此,处置更需慎重。江荣廷在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与俄人、日本人皆有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俄人那边,因靠山屯之事,还在不停施压,需先给他们一个交代,稳住局面。”
苏和泰沉默了片刻,李茂文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忌惮江荣廷的势力,又恼怒其逾越之举,更担心强力镇压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尤其是给虎视眈眈的俄人可乘之机。
“你说得对,眼下……确实不宜激变。”苏和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决断,“俄人那边,必须尽快安抚。明日,就将那几个死囚处斩,首级……处理一下,连同赔偿金,一并送给俄领事维特。告诉他们,首恶已诛,此事乃江荣廷个人驭下不严所致,我吉林将军府定会严肃追责。”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继续部署:“对江荣廷,对外就宣称,因‘驭下不严,引发边衅’,即日起停职审查,暂居静园。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静园加派双岗,要绝对可靠的人,把他给我牢牢看起来!”
“那宁古塔巡防营……”李茂文试探地问。
“这正是关键!”苏和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下令,在审查期间,宁古塔巡防营军务,暂由帮统庞义,会同朱顺、刘宝子、范老三等各营管带共同署理。同时……”他压低了声音,“你亲自挑选几个机敏可靠的人,秘密潜入碾子沟,分别接触庞义和朱顺。”
李茂文心领神会:“将军的意思是……分化?”
“不错。”苏和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江荣廷这块铁板,未必没有缝隙。庞义莽撞重义气,朱顺沉稳但循规守旧……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识时务,肯效忠本将军,这宁古塔分统的位置,未必不能由他们来坐。我倒要看看,没了江荣廷坐镇,他那些兄弟,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卑职明白!”李茂文深深一揖。
“去吧,动作要快,要隐秘。”苏和泰挥挥手,“记住,接触庞义和朱顺的人,要分开派,话要说得圆滑,既要让他们看到前程,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卑职这就去办!”李茂文躬身退下,匆匆离去。
将江荣廷软禁在静园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如同掐住了蛇的七寸。接下来,就是要看这条蛇的徒子徒孙们,是会紧紧盘绕守护,还是会为了争夺新的首领之位而相互撕咬。
苏和泰低声自语:“江荣廷啊江荣廷,本将军倒要看看,你这‘民心所向’,经不经得起这权力和时间的考验……”
而此刻,静园内的江荣廷,正凭窗而立,望着天际那轮渐渐升起的冷月。他并不知道苏和泰的具体谋划,但官场的险恶和人性的复杂,他早已领略透彻。
“佳怡,绍辰……庞义,朱顺……碾子沟,现在全靠你们了。”他心中默念,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65章 江案难破
刘绍辰抵达吉林城后,片刻未歇,立刻展开了活动。他深知此事棘手,必须从最高效的环节入手。
在连续求见户司荣安协领、印务处图鲁主事等人均被婉拒或避而不见后,他将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了吉林粮饷局帮办杨同桂身上。毕竟,此前通过杨同桂为德盛粮行争取军粮供应一事,双方还算有几分香火情。
粮饷局的后堂内,茶香袅袅。杨同桂依旧客气地接待了刘绍辰,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杨大人,许久未见,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刘绍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刘先生客气了,请坐。”杨同桂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先生此番匆匆而来,想必是为江分统之事吧?”
刘绍辰心中一动,对方直接点明,省去了许多迂回,但也意味着话题难以回避。“大人明鉴。我家分统蒙冤被羁,绍辰心中焦急如焚。此次前来,一是想探听一下分统近况,二是……恳请大人念在往日情分,能否在将军面前,代为转圜一二?”说着,他动作自然地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从袖中滑出,轻轻推向杨同桂面前。“些许心意,不成敬意,只求大人能指点迷津。”
杨同桂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收起,反而叹了口气,将信封又推了回去。“刘先生,你的来意,我清楚。这银子,你收回去。”
刘绍辰心下一沉,但仍维持着镇定:“大人这是……?”
杨同桂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姿态:“刘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我相识一场,我不忍看你白费力气,更不忍看你惹祸上身。江分统这件事,非同小可!私购重炮,证据确凿;引发边衅,俄领事馆那边追着不放。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地方事务,更不是花点银子就能摆平的!这是将军大人亲自定下的案子,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更低:“我实话告诉你,莫说我一个小小的帮办,就是品级再高些的,眼下也没人敢替江分统说话。将军府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严办,以儆效尤!你找别人,结果也一样,这钱,他们不敢收,也办不了事。”
刘绍辰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决绝,知道此路确实已断。他沉默片刻,收起银票,苦涩一笑:“多谢杨大人坦言相告。既然如此,绍辰便不再为难大人。只是……不知将军意欲如何‘严办’?分统如今可还安好?”
杨同桂见刘绍辰收起银子,神色稍缓,答道:“静园那边,好吃好喝伺候着,暂无性命之忧。但至于后续如何……唉,要看将军的决断,也要看俄人那边的态度,更要看……”他话未说尽,但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绍辰一眼,“要看碾子沟那边,是否安稳。”
离开粮饷局,刘绍辰心情沉重。杨同桂的话印证了他的最坏猜测。他不死心,又直奔舒淇府上,这是他能想到的、或许还能在将军面前说上话的最后希望。然而,舒淇府邸门口的卫兵却告知:“副都统大人三日前已奉命前往盛京公干,归期未定。”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刘绍辰仍不甘心,又尝试了其他几条或明或暗的门路,甚至给柳夫人递了重礼,但得到的回音依旧是:将军盛怒,无人能劝。
吉林官场的铁壁,已然铸成。刘绍辰站在喧嚣的街头,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在绝对的权力意志和复杂的邦交博弈面前,平日里无往不利的金钱与人脉,竟是如此的苍白。东家这次,恐怕是真的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死局。
几乎在刘绍辰于吉林四处碰壁的同时,李茂文派出的两路心腹,也分别秘密抵达了碾子沟。
他们的任务明确而阴险:利用江荣廷被软禁的时机,分化瓦解碾子沟的核心层,只要庞义或朱顺任何一人表现出动摇或合作意向,苏和泰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
第一路说客在一个傍晚,进入了庞义的住处。来人巧舌如簧,先是分析利害,指出江荣廷此次罪名不小,恐怕难以脱身,接着又许以重利,暗示只要庞义愿意“效忠将军”,将来这宁古塔分统的位置非他莫属。
庞义起初还耐着性子听,越听脸色越青,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来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想让老子卖主求荣?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回去告诉苏和泰,我庞义和巡防营几千号弟兄,只认江荣廷一个分统!他要是敢动我大哥一根汗毛,老子豁出这条命,也要带兵踏平他的将军府!滚!再不滚,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来人被庞义的怒火和杀气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另一路说客则选择了看似更为沉稳的朱顺作为突破口。话语更为委婉,试图以“保全巡防营弟兄前程”、“避免兵连祸结”等大义名分来游说。
朱顺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对方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我朱顺的命,是分统给的!巡防营的今日,是分统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们现在想用官位和空话来收买我,让我背叛分统?告诉我,这是将军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妄测?若是将军的意思,请他明发指令!若是你个人的主意……”朱顺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说客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朱管带息怒!息怒!是在下失言,在下这就走!这就走!”几乎是逃命般离开了朱顺的营房。
第266章 将军决断
几乎是前后脚,庞义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流星地去找朱顺商量对策。刚走到朱顺营房门口,就见朱顺也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
“老朱!”
“老庞!”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愣了一下。
“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庞义性子急,先问道。
朱顺深吸一口气:“刚才将军府派来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叫人心烦。你来干啥?”
庞义一听就炸了:“他娘的!我也刚轰走一只!是不是跟你说什么分统位置,让你识时务?”
朱顺眼神一冷:“果然是一路货色。你怎么回的?”
“我?我差点把他剁了!”庞义怒气冲冲,“你咋说?”
朱顺冷哼一声:“我让他滚了。这是将军府的手段,想分化咱们,从内部瓦解巡防营。”
“对!”庞义眼神一凛,“他们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咱们拧成一股绳。咱们得主动点,不能干等着。得让外面的人知道,碾子沟铁板一块,别动歪心思!我看,得立刻让刘宝子出动马队,把宁古塔防区的所有官道、小路都给我卡死了,严查进出。再多放探马出去,方圆几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飞报!”
朱顺立刻赞同:“正该如此!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分头给范老三、马翔、刘宝子他们传信,把情况通报一下,让大家都心中有数,加强戒备,提防有人生事。”
“成!就这么办!”庞义重重一拍朱顺的肩膀,“家里这边,咱们稳住,等绍辰从吉林的消息。”
两人言简意赅,迅速商定对策,随即安排人手执行。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刘宝子的骑兵迅速奔向各处要道,更多的探马如同警觉的猎犬,融入了周边的山林。将军府的离间计,非但未能奏效,反而让宁古塔的防御变得更加警惕和严密。
将军府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气氛。李茂文垂手而立,正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和泰禀报。
“将军,俄人那边,已经安抚住了。死囚的首级和赔偿金都已送达,领事维特虽仍有微词,但表示愿意等待我方的‘最终处理结果’。眼下,最大的变数,恐怕还是在宁古塔那边……”李茂文语气谨慎。
苏和泰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宁古塔?还能有什么变数?莫非他那帮泥腿子出身的手下,还敢造反不成?”
李茂文连忙道:“造反倒不至于。卑职派去的人……都回来了。无论是接触庞义,还是朱顺,结果都一样,被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据回报,宁古塔上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更加戒备,刘宝子已经派兵扼守了通往宁古塔防区的各处要道,巡逻探马也增加了数倍。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抱团等江荣廷回去。”
苏和泰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扶手上:“哼!还真是小看他江荣廷了!竟能让手下这般死心塌地!”
李茂文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纵观江荣廷这些年所为,虽偶有逾越,但其主要精力仍在保境安民、发展地方。剿匪、抗俄,皆不遗余力。卑职以为,此人或许……或许只是拥兵自重,以求自保,未必真有裂土称雄之心。此次他甘愿随卑职来吉林,似乎也印证了其心中尚有分寸……”
“茂文!”苏和泰突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你是怎么了?三番两次为他说话!莫非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李茂文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明鉴!卑职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只是就事论事,觉得若逼之太甚,恐生激变,于吉东大局不利啊!”
苏和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本将军知道你忠心。但你要明白,私购重炮,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更何况,他如今在吉东尾大不掉,民心军心皆归于他,这本身就是对朝廷最大的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茂文站起身,不敢再言,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苏和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既然他手下铁板一块,不肯就范,那就别怪本将军用雷霆手段了!传我命令:第一,即日起,停发宁古塔巡防营所有军饷粮草;第二,命三姓副都统阿保林,抽调其所辖巡防营精锐,开赴宁古塔北线布防;第三,命珲春副都统陈昭,派孙贵所部巡防营,移防宁古塔南线。对碾子沟形成威慑之势!我倒要看看,他们没了粮饷,外有重兵,还能硬气到几时!”
“将军……”李茂文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即刻去办!”苏和泰一挥袖子,态度不容置疑。
“嗻!”李茂文只得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苏和泰的命令迅速下达。消息传到珲春,陈昭与孙贵闻讯后,喜形于色。
孙贵一脸得意,凑近陈昭低声道:“大人,苏将军此番举措,江荣廷这回是在劫难逃了!这吉林巡防营左路统领的宝座,看来已是卑职的囊中之物了!”
陈昭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慢条斯理地说:“嗯,江荣廷这根钉子,总算要拔掉了。他一倒,庞义、朱顺之流,不过是群莽夫,成不了气候。宁古塔的防务,日后还得仰仗我等。你即刻着手整顿兵马,准备开赴宁古塔南线。且看他们内无粮草,外有重兵,能支撑几时。待其内部生变,军心涣散,便是我们收拾残局,顺势接管之时。”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栽培!”孙贵兴奋地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自己执掌东路各营的威风景象。
可同样接到命令的阿保林,心情却并非全然喜悦。线报不断传来,宁古塔巡防营在庞义、朱顺的指挥下非但没有混乱,反而戒备森严,铁板一块,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个藏在碾子沟后山炭窑里的白熊——这个知晓他太多秘密的悍匪,已从一个可利用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第267章 大军压境
三姓副都统衙门书房内,阿保林像一头困兽般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更添几分阴郁。
他猛地停下,对着垂手躬身的赛诸葛低吼道:“江荣廷眼看就要倒了!永无翻身之日!可白熊这厮,如今被困在碾子沟那破炭窑里,屁用没有!还得让老子分心顾着他!”
赛诸葛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附和:“大人所虑极是。白熊此人,凶残成性,乃反复无常之辈。如今他已是无用之躯,却知晓我等不少隐秘,留着终是心腹大患。眼下宁古塔方向因江荣廷之事风声鹤唳,各方视线都被吸引,正是我等动手清除隐患的绝佳时机。”
阿保林眼中杀机毕露,右手成掌,狠狠向下一切,仿佛在虚空中斩断什么:“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必须让他永远闭嘴!你立刻去安排最可靠的人,持我的密令去见张鹏!让他想办法,把白熊彻底‘处理’干净!”他凑近赛诸葛,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事成之后,直接来三姓,我保他下半辈子安稳富贵。若是办砸了,或是走漏半点风声……”阿保林冷哼一声,那未尽的威胁比明说更令人胆寒。
赛诸葛心领神会,深深一躬,低声道:“卑职明白。张鹏的把柄在我们手里,量他也不敢不从。卑职这就去安排人,定会叮嘱其务必将大人的意思准确无误地带到,并亲眼监督张鹏尽快动手。”
“快去!要快,要隐秘!”阿保林挥挥手,赛诸葛不敢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中。
几乎与此同时,几匹快马冲破雨幕,溅起泥水,疾驰入碾子沟。探马气喘吁吁地将紧急军情报予庞义:吉林后路巡防营(即原三姓地面巡防营改编)五个营、珲春巡防营五个营,共计五千兵马,已奉将军府严令,正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宁古塔防区边界运动。
庞义所在的会房内,他刚挥退大青沟范老三派来的信使,鱼白沟马翔的信使又紧随而至。两人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侦得敌军大股调动,兵力雄厚,请示是否立即率本部人马回防宁古塔区域,以防不测。
庞义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骂道:“妈的,苏和泰这老小子是真想跟咱们干一架?”朱顺站在悬挂的巨幅宁古塔防区地图前,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图上的标记,同样面色严峻。
“老朱,”庞义抓起桌上的信纸,向朱顺扬了扬,纸张哗啦作响,“你怎么看?范老三和马翔看这阵仗,都坐不住了。”
朱顺转过身,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沉声道:“他们担心宁古塔有失,情有可原。对方兵力确实不少,摆出的架势也够吓人。”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划着珲春和三姓兵马大概的推进位置,“但目前看,他们还在我防区外围游弋,并未真正越界进入我们的核心地带,也未见有立即发动进攻的迹象。苏和泰此举,更像是敲山震虎,想用重兵压境逼我们先乱起来,给他一个武力解决的借口。我们若此时仓促收缩兵力,反而显得心虚胆怯,授人以柄。”
庞义一拍椅子扶手:“没错!大哥不在,咱们更要稳得住!现在就把各路人马拉回来,岂不是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告诉他们咱们怕了?”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告诉范老三和马翔,都给老子稳住!各守防区,密切监视敌军动向!没有老子的手令,谁也不能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还没到掀桌子拼命的时候!”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就在这时,亲兵接连送进来两封信。庞义先拆开第一封,是吴海峰送来的。他看完后,脸色稍缓,对朱顺说:“是吴海峰,说若需支援,他穆棱河前营随时听候调遣。”
朱顺点点头:“真没想到,他吴海峰还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庞义随即拆开第二封信,这封信的标记更为隐秘。他快速浏览,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老朱!快看!是张黑子!他派人送来的!”
朱顺连忙接过信,只见信上除了张黑子表明心迹、愿在必要时于后方策应之外,还附了一张简陋却极为关键的草图——正是吉林后路巡防营那五个营的大致兵力部署和营地位置!
朱顺沉稳的脸上也焕发出光彩,他仔细看着草图,手指在上面比划,“张黑子这份情报太及时了!阿保林的主力摆在这里,侧翼相对空虚……这部署图,价值千金啊!”
庞义重重坐回椅子上,语气感慨:“妈的,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哥平日里真心待人,关键时刻,吴海峰和张黑子都靠得住!这份情义,咱们得记住!”
朱顺表示同意:“确实。有他们在侧,咱们心里就更有底了。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庞义立刻决断:“赶紧给他俩回信!给吴海峰,就说心意领了,让他暂守穆棱河,提高警惕!给张黑子,感谢他冒险送信,让他千万以自身安全为重,隐蔽待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暴露!”
吉林城内的客栈里,刘绍辰独对孤灯,形容憔悴。连日碰壁,让他身心俱疲。他下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敲打着桌面,节奏凌乱,反映出内心的焦灼。
最终,他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这位一向以智计着称的“智多星”,此刻真正尝到了山穷水尽的滋味,甚至没有勇气执笔向碾子沟汇报这令人绝望的局面。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阴霾中,一缕他未曾预料的光亮,正试图穿透重重阻碍。舒淇快马加鞭从盛京赶回,连官袍都未换,便直奔将军府。他不知道自己的据理力争能否改变苏和泰的心意,但为了江荣廷和吉东的稳定,他必须做最后的尝试。这场风暴,远未到平息之时。
第268章 求情无果
舒淇一回到吉林,连府邸都没回,便从随从口中得知了江荣廷被羁押、苏和泰欲严办的消息。他大惊失色,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关系江荣廷个人生死,更可能引发吉东大地震。他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请同样刚返回吉林不久的宁古塔副都统佟世功。
佟世功在宁古塔时,内心就已经历了反复的思想斗争。他既担心江荣廷倒台后宁古塔防务空虚,又害怕引火烧身。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来吉林探探风声,毕竟他是宁古塔副都统,江荣廷名义上的上司,完全置身事外反而显得可疑。接到舒淇的邀请,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答应一同前往。
将军府书房内,气氛凝重。苏和泰看着下站的舒淇和佟世功,面色不豫:“你们二人匆匆而来,也是为了江荣廷之事?”
佟世功暗自吸了口气,率先开口,语气极其谨慎,字斟句酌:“将军明鉴,江荣廷桀骜不驯,私购军火,触犯禁令,确有其罪。然……然其在吉东数年,剿匪安民,不遗余力,亦有些许微功。且……且其在当地颇得人心,根系复杂,卑职恐若处置过于峻急,反而激出生变,动摇边陲,致使俄人有机可乘……还望将军权衡利弊,或可从轻发落,以稳局面。”他将姿态放得极低,重点强调“稳定”,而非直接为江荣廷喊冤。
苏和泰冷哼一声,未置可否,目光锐利地转向舒淇:“舒都统,你又有什么话说?”
舒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与佟世功的圆滑形成鲜明对比:“将军,卑职要禀明一事!关于购置克虏伯火炮之事,江荣廷绝非擅专!他此前曾详细向卑职禀报过,言及为巩固宁古塔防务,应对匪患与俄人威胁,确有购置重械之必要。是卑职考量后予以批准,并嘱其谨慎办理。只因后来军务繁忙,卑职疏忽,未能及时向将军大人具文上报!此事主要过错在卑职失察,而非江荣廷!若要追究,请将军治卑职之罪!”
此言一出,书房内一片死寂。佟世功惊得眼皮直跳,心中暗道:这舒淇真是不要前程了!这等漏洞百出的揽责之词也敢说出口?
苏和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起怒色,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跳,指着舒淇厉声呵斥:“舒淇!你好大的胆子!为了袒护一个江荣廷,竟敢在本将军面前信口雌黄,欺瞒上官!那购炮的巨额款项从何而来?与洋行接洽是何人经手?时间脉络岂能与你所言对应?真当本将军是可欺之辈吗?!念你平日勤勉,又是一时糊涂,今日暂不深究!若再敢胡言乱语,定按军法处置!出去!都给本将军出去!”
舒淇面色涨红,还想再争辩,佟世功连忙暗中用力拉了他的官袍一下,连连使眼色。二人见苏和泰须发皆张,正在盛怒之上,知道再多说一字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只得深深躬身,狼狈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将军府大门,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佟世功才长长舒了口气,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仍面带不忿的舒淇低声道:“我的舒都统啊!你……你刚才真是把兄弟我的心都吓出来了!你怎么敢那么说?那购炮之事明摆着是江荣廷自己的勾当,你这一头撞上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舒淇望着阴沉的天空,苦涩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荣廷……”
佟世功打断他,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无奈:“舒兄啊舒兄,这也就是你!将军素来赏识你的才干和耿直,换做是我刚才说出那番话,你信不信?就不是骂一顿这么简单了,恐怕当场就得挨军棍,摘顶戴!将军这次是铁了心要办江荣廷,杀鸡儆猴,咱们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
他拍了拍舒淇的肩膀,劝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又何尝不想保他?江荣廷在,宁古塔安稳,你我都省心。可眼下这形势……唉,硬顶是顶不过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看看有没有转圜的可能吧。”
舒淇知道佟世功说的是实情,他这次冒死进言非但没能救下江荣廷,反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望着将军府那威严的门楼,心中充满了无力与忧虑。苏和泰的态度如此强硬决绝,江荣廷的命运,仿佛已被笼罩在厚厚的阴云之中,吉东的未来,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佟世功则暗自决定,在局势明朗之前,绝不再轻易为江荣廷发声,明哲保身才是官场生存的第一要义。
与此同时,二道河子邱玉香的酒馆里,气氛也比往日沉闷了许多。往来熟客的话题,总离不开被带去吉林的江荣廷。
邱玉香表面上依旧迎来送往,笑脸盈盈,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色,却瞒不过最亲近的伙计。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江荣廷此刻吉凶未卜,邱玉香就忍不住心如刀绞,泪水涟涟。
她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从江荣廷最初落难投奔,到后来联手对付许金龙,再到他一步步崛起,成为雄踞一方的豪强……自己虽然是个女流,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在他几次危难之时,总能凭借酒馆的消息灵通和几分胆色,为他出点力,或是传递消息,或是周旋安抚。
可这一次,对手是吉林将军府,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这哪里是她一个开酒馆的老板娘能插得上手的?这种无力感,让她倍感煎熬。
“荣廷……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她喃喃自语,擦去眼角的泪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第269章 隔墙有耳
这天下午,酒馆来了两个客人。走在前面的,邱玉香认识,正是张鹏。
这张鹏平日里也算熟客,但今天神色却有些不同往常,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穿着普通的短褂,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步履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两人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僻静包厢。邱玉香心中微微一动,亲自端着茶壶过去招呼。
“张哨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这位是……”邱玉香一边摆置杯碟,一边笑着搭话,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个陌生男子。
张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笑了笑:“哦,邱掌柜,这位是我一个远房二哥,路过此地,找我叙叙旧。麻烦您上几个下酒菜,再来壶好酒,我们哥俩说说话。”
“好嘞,您二位稍坐,酒菜马上就来。”邱玉香笑着应承,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放轻脚步,贴在门边。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对劲,张鹏的紧张和那陌生人的神秘,都透着古怪。
包厢里传来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邱玉香屏住呼吸,努力倾听。
“……大人……吩咐……必须……尽快……”这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命令的口吻。
“……可……风险太大……那边查得紧……”这是张鹏的声音,充满了犹豫和恐惧。
“……这是……唯一……机会……事成之后……直接来三姓……保你……”陌生人的声音又响起,“三姓”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邱玉香一下!
她心中剧震!三姓?事成之后去三姓?张鹏能有什么事需要办成之后去三姓?还说什么“保你”?这绝不是简单的叙旧!
她还想再听清楚些,但里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感觉到张鹏似乎在极力争辩什么,而那个陌生人则在不断施加压力。
邱玉香的心跳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撞破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与当前紧张局势有关的秘密!张鹏是朱顺的手下,这件事,会不会对江荣廷不利?
她不敢再停留,怕引起里面人的怀疑,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吩咐伙计赶紧上菜。但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吉林”和“事成之后”,像两个沉重的砝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回到柜台后,邱玉香表面上在拨弄算盘,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张鹏……一个普通的哨官,饷银有限,以前他婆娘李氏来打酒,常为几个铜板斤斤计较。可最近,那李氏手上多了个明晃晃的金镯子,头上也插了根以前从没有过的银簪,有相熟的妇人问起,李氏总是支支吾吾,说是老家公婆寄来的钱。
公婆寄钱?他家境贫寒,公婆都在乡下刨食,哪有余钱寄来?再加上刚才偷听到的“事成之后去三姓”以及那陌生人命令式的口吻……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邱玉香脑中逐渐清晰:张鹏很可能被收买了!有人在利用他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事成之后让他去三姓避风头!而三姓,正是与江荣廷势同水火的阿保林的地盘!在这个江荣廷刚被带走的敏感时刻,张鹏的密会,绝对非同小可!
“不行,必须弄清楚他们在谋划什么!”邱玉香下定了决心。硬闯质问肯定不行,只会打草惊蛇。
她眼波流转,计上心来。她记得还有一包蒙汗药,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她亲自去酒窖取了坛酒,回到后厨。她将那壶酒放在托盘上,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再次走向那个包厢。
“张哨官,菜马上就好,我先给您二位添壶酒,这是我们店新到的陈酿,您尝尝鲜。”邱玉香笑吟吟地推门进去,然后看似随意地将那壶药酒放在了张鹏手边。
张鹏正心烦意乱,也没多想,顺手就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想借酒压压惊。那陌生人似乎更为警惕,只是瞥了一眼酒壶,并未动弹。
邱玉香心下着急,但面上不露声色,又寒暄了两句便退了出来,守在门外不远处,心脏怦怦直跳。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包厢里“咕咚”一声,接着是张鹏含糊的嘟囔声,然后便没了动静。
邱玉香知道药效发作了。她正要推门进去,却见包厢门猛地被拉开,那陌生男子一脸警觉地冲了出来,显然发现张鹏突然昏睡情况不对,想要逃离!
“拦住他!”邱玉香尖声叫道。
早就按照老板娘眼色守在附近的两个伙计立刻扑了上去。那陌生人身手竟是不弱,一拳一脚放倒了一个伙计,但另一个伙计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同时又有两个听到动静的伙计从大堂冲了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那陌生人很快就被制服,和张鹏一样,被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了破布。
邱玉香让人把昏迷的张鹏弄醒,连同那个陌生人一起,拖到了酒馆后院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
“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在密谋什么?!”邱玉香厉声问道。
张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邱玉香!你个臭娘们!你敢绑我?快放了我们!不然朱管带饶不了你!”
那陌生人更是眼神阴鸷,虽然被堵着嘴,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挣扎着,似乎想把邱玉香生吞活剥。
邱玉香耐着性子,连哄带吓,甚至让伙计动了些拳脚,但这两人嘴硬得很,除了骂骂咧咧,什么都不肯说。
张鹏一口咬定只是和亲戚喝酒,骂邱玉香无故绑人。那陌生人则始终一言不发,只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所有人。
第270章 智审李氏
眼看从那两个硬骨头嘴里问不出实话,邱玉香心急如焚。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她心一横,想到了张鹏那个婆娘李氏。这根软肋,或许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吩咐伙计们将那两人牢牢看紧,不许任何人靠近后院。自己叫上一个伙计,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出了酒馆,朝着张鹏家快步走去。这一次,她决定要用一剂猛药,敲开李氏的嘴。
到了张鹏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土坯房外,邱玉香示意伙计在门外守着,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李氏正盘腿坐在炕上,对着窗户光,摆弄着那个明晃晃的金镯子,脸上还带着点虚浮的得意。见邱玉香突然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将镯子往袖子里藏。
邱玉香没给她丝毫掩饰的机会,进门便反手将门掩上,语气又急又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嫂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你那点黄白之物!出大事了!张鹏兄弟让庞义的人给摁住了!”
“啥?!”李氏如遭晴天霹雳,手里的镯子没抓稳,“当啷”一声掉在炕席上,她整个人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身子一软,差点从炕上出溜下来,“庞……庞帮统?他……他抓鹏子干啥?鹏子犯啥事了?”
“犯啥事了?”邱玉香逼近一步,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李氏脸上,声音压得低低,却字字如锤,“有人捅上去了!说他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就在我那酒馆里,跟一个三姓来的探子接头,让庞义派去盯梢的弟兄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庞义的脾气,谁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关口?江分统刚被不明不白地带走,生死未卜!这节骨眼上,张鹏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你觉着庞义能饶得了他?!”
这番连吓带骗、半真半假的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把李氏给浇懵了。她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妇道人家,平日里最多也就是跟左邻右舍为了鸡毛蒜皮拌拌嘴,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一听是庞义亲自抓的人,罪名又是“勾结外寇”这等杀头的重罪,顿时三魂吓掉了两魂半,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了,瘫在炕上只会语无伦次地哭嚎:“不能啊……邱掌柜……你可得救救鹏子……他就是……就是跟人喝个酒……哪有什么探子……”
“喝酒?”邱玉香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嫂子,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这装糊涂?我问你,你手上这金镯子,头上那银簪子,还有前阵子突然还上的赌债,都是哪来的?大风刮来的?张鹏那点饷银,够你这么大手大脚地挥霍?你当庞义是傻子,还是当我邱玉香是瞎子?”
李氏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了最心虚的地方,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邱玉香,嘴里只会喃喃着:“不是……我……我没有……”
邱玉香见她心理防线已经松动,立刻变换策略,语气稍稍放缓,但其中的威胁意味更浓了:“嫂子,我今儿过来,不是来审你的,是看在咱们都是女人,又同住在这二道河子,想给你指条活路!现在这事儿,还捂在庞义那里,没彻底捅开。要是等他把案子坐实了,按军法办下来,张鹏这脑袋……肯定保不住!到时候,你作为叛徒的家眷,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轻则赶出碾子沟,重则……怕是连你和孩子都得跟着受牵连!你拍拍良心想想,孩子才多大?就要因为你贪图这点小便宜,跟着你们一起遭殃?”
“孩子……我的娃啊……”李氏一听到孩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鹏子啊……邱掌柜……我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家……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是三姓的那个天杀的阿保林……是他逼鹏子的啊……”
“阿保林?他怎么逼的?”邱玉香心中狂跳,但面上依旧冷静,紧盯着李氏追问道。
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是年前……我……我鬼迷心窍,跟人去赌钱……欠了印子钱,根本还不上……鹏子他那点饷银……根本不够填窟窿的……我们俩都快被逼死了……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阿保林怎么就找上了鹏子……说……说只要鹏子告诉他……江分统派人从外面运了什么……就帮我们把债还了,还额外给一笔钱……鹏子一开始死活不答应……说这是掉脑袋的事……可……可那帮讨债的扬言要告诉江分统……我天天以泪洗面……鹏子没办法……就……就说了……”
邱玉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是为了火炮!“是不是关于火炮的事?”她厉声确认。
李氏哭着拼命点头:“是……是叫火炮……鹏子后来才知道……阿保林是为了半路劫道……他后悔得直抽自己嘴巴……可是已经晚了……把柄在人手里攥着……前些日子……阿保林又逼他……把一伙受伤的人……藏在了后山那个炭窑里……还给了笔安家费……邱掌柜,我真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啊……我就是想着……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了……”说着又悔恨地大哭起来。
藏人?后山废炭窑?邱玉香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与下落不明的白熊对上了号!
她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蠢妇的冲动,咬着牙追问:“今天酒馆里那个三姓来的人,是来干嘛的?”
李氏茫然地摇头,哭得更加厉害:“这……这个鹏子真没跟我说……他只说……办完这最后一趟差事……我们就能离开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去三姓过安稳生活了……呜……”
尽管李氏不知道最新的具体指令,但她交代出的“泄露火炮机密”和“藏匿悍匪白熊”这两桩事,已经如同两道炸雷,在邱玉香心头轰然炸响!
真相大白!原来江荣廷私购火炮的消息是这样泄露出去的!原来死对头白熊竟然就藏在碾子沟的眼皮子底下,是张鹏这个内鬼帮着藏的!要不是张鹏贪图钱财、李氏赌博败家,阿保林拿什么去弹劾江荣廷?江荣廷又怎么会陷入如今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她连着深吸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准去!至于张鹏……”邱玉香顿了顿,语气森然,“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庞帮统面前,替你们两口子求个情,留个全尸!这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
说完,邱玉香再也不看李氏一眼,猛地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的地方。
第271章 锄奸擒枭
邱玉香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请庞义和朱顺。她特意嘱咐,只说是酒馆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江分统的安危,请二位务必亲自前来。
此刻,庞义和朱顺正在会房内焦灼地踱步,他们不仅为江荣廷的性命忧心如焚,更对刘绍辰那边的消息迟迟不来感到莫名不安。
一听到邱玉香传来的口信,两人虽不明具体缘由,但深知邱玉香与江荣廷关系匪浅,且素来稳重,绝非信口开河之人。
邱玉香早已在后院等候,见二人到来,也不多寒暄,直接将他们引到那间关押着犯人的小屋外。她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如何因张鹏反常而起疑、如何设计下药拿人、又如何从李氏口中诈出惊天秘密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出。
“……事情的大致脉络就是这样。张鹏泄露机密在前,藏匿白熊在后,今日与阿保林派来的探子密会,人就在里面,如何处置,请二位定夺。”邱玉香说完这番话,感觉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虚弱地倚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
庞义和朱顺听完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先是惊得目瞪口呆,仿佛被冻住一般。随即,无边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们的理智!
尤其是朱顺,张鹏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哨官,竟做出如此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勾当,这让他感到奇耻大辱,胸腔被巨大的愧疚和暴怒填满!
“我日他祖宗的张鹏!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犊子!”庞义双眼赤红,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一脚狠狠踹开了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屋内被捆得结结实实、蜷缩在地上的张鹏和那个探子,被吓得浑身一颤。
看到如同煞神般冲进来的庞义和面色铁青的朱顺,张鹏面如死灰,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太清楚这两位爷的脾气和手段了。
“庞帮统……朱管带……饶命……我……我冤枉啊……”张鹏吓得语无伦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朱顺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割断了张鹏的哀嚎。
他一步步走到张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张鹏,我念你是条汉子,把你从普通兵士提到哨官的位置,何曾亏待过你?分统待我等如何,你心知肚明!你就是这么报答的?说!阿保林到底让你干什么?!”
在邱玉香面前尚能狡辩几句的张鹏,在盛怒的朱顺面前,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朱顺那失望透顶又冰冷无情的眼神,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朱管带……庞帮统……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我是被逼的啊!”张鹏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阿保林……他抓了我那败家婆娘欠下赌债的空子……逼我泄露了运送火炮的路线和时间……后来又逼我把受伤的白熊那伙人藏了起来……今天……今天他派人来,是……让我找机会把白熊他们……全都‘处理’掉……事成之后才许我去三姓安身……”
“杀人灭口?!”庞义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揪住张鹏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你他妈的还真敢应承?!老子先灭了你!”说着,钵盂大的拳头就扬了起来。
“老庞!冷静点!”朱顺虽然也恨不得立刻毙了这个叛徒,但理智尚存,“让他说完!白熊具体藏在什么地方?”
张鹏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包括阿保林如何威胁利诱,以及白熊藏身的具体地点。但他下意识地隐瞒了他的堂弟张宇也参与其中的细节,或许是残存的一丝亲情让他还想保住一个。
旁边那个阿保林派来的探子,起初还硬撑着不开口,但在庞义几记毫不留情的重拳和朱顺那句“不说就让你尝尝凌迟的滋味”的冰冷威胁下,也很快瘫软下来,招认了。
他的供词与张鹏基本吻合,证实了阿保林确实下达了“处理掉白熊,免除后患”的密令。
真相如同漆黑的夜幕被闪电撕裂,庞义和朱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决绝。
阿保林这一手真是毒辣到了极点!利用完了白熊,转眼就要卸磨杀驴,同时还想把知道太多秘密的张鹏弄到三姓牢牢控制起来。
“老朱,事不宜迟!你立刻去点一队弟兄!跟我马上出发去后山炭窑!”庞义当机立断,又转头对邱玉香说,“香姐,大恩不言谢!这个探子,还有张鹏那婆娘,还得劳烦你先帮我们看管起来,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放心!交给我!”邱玉香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朱顺和庞义押着面如死灰的张鹏,带着一队弟兄,趁着浓重的夜色,由张鹏带路,悄无声息地扑向后山那座废弃的炭窑。
炭窑地处荒僻,四周灌木丛生,入口隐蔽。朱顺经验老到,并未贸然强攻,而是先派身手敏捷的手下在周围仔细侦查,确认只有一处主要出入口,并在不远处发现了暗哨。他指挥手下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去,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暗哨,然后众人如猛虎下山,一拥而入!
炭窑内,白熊和他仅存的七八个伤痕累累的心腹正围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啃着干粮。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藏得如此隐秘的巢穴会突然被端。
面对如神兵天降、手持利刃快枪的朱顺、庞义等人,白熊等人惊骇之下,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就全部被制服。长期的逃亡、缺医少药和提心吊胆,早已磨掉了他们大部分的锐气和体力。
当白熊被反剪双臂,押到朱顺和庞义面前时,他脸上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
朱顺冷冷地注视着他,将张鹏和那个探子的供词,特别是阿保林要杀他灭口的部分,清晰地告诉了他。
白熊先是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疯狂而凄厉的大笑,笑声在炭窑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阿保林!好你个道貌岸然的畜生!老子替你卖了这么多年命,脏活累活全干了,你现在觉得老子没用了,就想一脚踢开,还要老子的命?!”
在极度的愤怒和被背叛的刺激下,白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朱顺和庞义嘶吼道:“没错!老子从他在吉林当协领开始,我们就搭上线了!老东风当年背后就是他阿保林!后来老东风被你们灭了,他就暗中扶植老子,给钱给枪,让老子替他干那些他不好出面的事,抢来的金砂、货物,哪一次不得分他阿保林一大份?!上次劫你们德盛的商队,也是他透露的消息!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子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狗,最后差点被他亲手宰了!”
白熊这番如同诅咒般的供述,如同又一记重磅炸弹,揭开了更深层、更黑暗的官匪勾结黑幕。
第272章 绝处逢生
舒淇从将军府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府邸,心情沉重,疲惫不堪。刚脱下官袍,管家便来禀报,说碾子沟的刘先生前两日曾来拜访,因大人您去了盛京未能得见,留下口信说若有江分统的消息务必告知。
舒淇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立刻派人去刘绍辰下榻的客栈,将他请到府中。见到面容憔悴、眼带血丝的刘绍辰,舒淇没有隐瞒,将自己在将军面前为江荣廷求情反而遭到严厉斥责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先生,非是舒某不尽心竭力,”舒淇面露苦涩,“实在是将军此次心意已决,无人能劝。我那般说辞,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若非将军平日还念我几分旧情,恐怕当场就要被拿下问罪了。眼下……案子虽未正式开审,但荣廷被羁押静园,形势岌岌可危。为今之计,只能暂且隐忍,等待时机,看看有无转圜的可能。”
刘绍辰听完,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他原本还指望舒淇这位副都统能有些分量,没想到连他也碰得头破血流。他深知舒淇所言非虚,苏和泰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
“多谢舒大人坦言相告,大人为分统之事冒险进言,绍辰代碾子沟上下感激不尽。”刘绍辰起身,深深一揖,“既然事已至此,绍辰留在吉林亦是无用,反倒可能引人注目。我需尽快返回碾子沟,与庞义、朱顺他们商议对策。”
舒淇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也好。你们在碾子沟,务必稳住阵脚,切不可轻举妄动,授人以柄。若有消息,我会设法通知你们。”
刘绍辰带着满心的绝望和沉重,连夜离开了吉林城。这一路,他思绪纷乱,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甚至开始设想最坏的情况——万一江荣廷真的被定罪问斩,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劫法场!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现实的重压击碎——吉林城守备森严,碾子沟兵力被外围监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必将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可若不这么做,又能如何?他这位“智多星”,此刻真正陷入了无计可施的绝境。
当他风尘仆仆、身心俱疲地赶回碾子沟,踏入那熟悉却又弥漫着紧张气氛的会房时,迎接他的却不是更大的绝望,而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庞义和朱顺迫不及待地将邱玉香如何识破张鹏、如何智审李氏、如何擒获阿保林信使、最终又如何顺藤摸瓜擒获白熊,并拿到白熊指控阿保林勾结匪类、坐地分赃、陷害忠良的完整口供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刘绍辰。
刘绍辰听着这如同传奇故事般的叙述,脸上的疲惫和绝望渐渐被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狂喜和振奋!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踱步,连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邱掌柜!又是邱掌柜!她可真是……真是我们碾子沟的福星,是江分统的贵人!这份证据,太关键了!这是能扳倒阿保林、解救分统的最有力的铁证!”
狂喜过后,刘绍辰迅速冷静下来,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如今碾子沟外围,珲春、三姓两路兵马虎视眈眈,我们将如何把这证据和关键人证白熊,安全地送到吉林?大队人马根本出不去啊!”
庞义闻言,却咧开嘴,露出一丝带着煞气的笑容,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绍辰,你看这是什么!”
刘绍辰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手绘的、标注得相当详细的吉林后路巡防营布防图!上面清晰地标明了各营驻地、巡逻路线,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小路!
“这是……?”刘绍辰又惊又喜。
“是张黑子派人送来的!”朱顺解释道,“他得知阿保林派兵威慑我们,心中不忿,特意将他所知的布防情况绘成此图,还说若有需要,他可在后方策应。”
“张黑子……也是个忠厚之人啊!”刘绍辰抚摸着地图,如同抚摸着稀世珍宝,眼中重新燃起了智慧的光芒,“有了此图,我们就能避开阿保林的重兵封锁,悄无声息地穿插出去!”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围着地图研究起来。刘绍辰仔细分析着地图上的每一条路径和标记,最终选定了一条最为隐蔽、几乎绕开所有主要岗哨和营地的山路。虽然路途崎岖难行,但却是安全系数最高的选择。
“就从这里走!”刘绍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一个隘口上,“庞帮统,你亲自挑选三十名弟兄,全部换上便于行动的便装,携带短枪。押解白熊,带上所有证词口供的笔录,咱们连夜出发!”
“好!”庞义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老子亲自带队!把这证据送到吉林,把大哥救出来!”
当夜,月黑风高。一支精干的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碾子沟。
他们押着被堵住嘴、蒙住头、捆得结结实实的白熊,凭借着张黑子提供的精准地图,像一把尖刀,巧妙地插入了阿保林布防的缝隙之中。
他们在山林间潜行,避开灯火,绕过哨卡,艰难地向着吉林方向前进。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但地图带来的信息优势,让他们一次次化险为夷。
刘绍辰、庞义,这两个江荣廷最核心的左膀右臂,此刻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秘密行动上。
前方是拯救江荣廷、揭露真相的唯一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第273章 公堂惊变
探马每日回报皆是“宁古塔并无异动”,这让苏和泰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揣度,或许是江荣廷被羁押,使得群龙无首,或许是他们自知反抗无益,已然认命。
这种“平静”让苏和泰产生了误判,他觉得时机已到,不能再拖,是时候给这场风波画上一个句号了。他决定,正式提审江荣廷,快刀斩乱麻,将其罪名坐实。
这一日,吉林将军府的正堂被布置成森严的公堂。苏和泰端坐正位,面色威严肃穆。
下首左侧坐着神色复杂的李茂文,右侧则是难掩得意之色的阿保林。阿保林身后,站着赛诸葛,主仆二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已胜券在握。堂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带人犯江荣廷!”苏和泰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片刻,江荣廷被两名军士带了上来,步履沉稳,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苏和泰脸上,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罪员江荣廷,参见将军大人。”
苏和泰不动声色,沉声道:“江荣廷,你私向洋人购买重炮,证据确凿。此举违背朝廷禁令,你可知罪?”
江荣廷抬起头,朗声回答:“回将军大人,购置火炮,确有其事。但罪员实因宁古塔地处边陲,匪患不绝,俄人又时常窥伺,巡防营装备陈旧,难堪大任。为保境安民,巩固防务,罪员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所有款项,皆来自金沟合法所得,每一文皆有账可查。若论罪,罪员认‘擅自购置’之过,但‘图谋不轨’之罪,罪员万不敢认!”
阿保林在一旁按捺不住,尖声插话道:“江荣廷!你休得狡辩!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以‘为公’之名,行僭越之实?你分明是拥兵自重,藐视朝廷!那白熊匪帮为何屡剿不灭?是否与你暗通款曲?”
江荣廷冷冷地瞥了阿保林一眼,不屑与之争辩,只是对苏和泰道:“将军明鉴,白熊为祸一方,罪员与之势同水火,数次剿匪,皆有战报可查。阿保林大人此言,实属无稽之谈。”
苏和泰自然也知阿保林这是胡搅蛮缠,但他乐见有人打压江荣廷的气焰,便不制止,只是继续追问火炮细节,双方你来我往,争论焦点始终围绕在购置动机和程序问题上。
阿保林不时阴阳怪气地插上几句,场面一时陷入僵持。苏和泰见江荣廷言辞锋利,难以在道理上压服,便欲动用权威,强行定罪。
就在苏和泰准备再次拍响惊堂木,结束这场审讯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以及卫兵试图阻拦的嘈杂声。
“报——!舒淇副都统、佟世功副都统,有紧急要事求见将军!”门房高声禀报。
苏和泰眉头一皱,心中不悦,审讯关键时刻,何人敢来打扰?
但舒淇和佟世功联袂而来,声称有紧急要事,他也不好直接拒绝。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舒淇一身官袍,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走在最前。佟世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而更让堂上众人惊愕的是,在舒、佟二人身后,竟跟着本应在碾子沟的庞义和刘绍辰!
阿保林看到庞义和刘绍辰,尤其是他们竟然出现在这里,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起身对舒淇道:“舒大人,佟大人,您二位这是……将军正在审理要案,不知有何等紧急之事,要此时打扰?”
舒淇根本连看都没看阿保林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径直走到堂前,对着苏和泰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有力:“启禀将军!卑职并非有意打扰将军审案。实因此案另有重大隐情,关乎朝廷纲纪、边陲安定,且有确凿人证物证在此,不得不即刻禀报!此事若不明晰,恐此案难以公正决断!”
苏和泰被舒淇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弄得一愣,压下火气,冷声道:“哦?有何隐情?”
舒淇挺直腰板,朗声道:“卑职要举告的,正是三姓副都统阿保林!告他长期勾结巨匪白熊,坐地分赃,泄露军机,构陷忠良!”
“胡说八道!”阿保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舒淇,“舒淇!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舒淇不再看他,而是对苏和泰道:“将军,请准带人证上堂!”
苏和泰心中惊疑不定,挥手示意:“带!”
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首先被押上来的,竟然是白熊!白熊一上堂,目光就死死锁住了面色惨白如鬼的阿保林。
阿保林吓得魂飞魄散,强自镇定,尖声道:“将军!这是何人?卑职不认识此人!定是舒淇找来诬陷卑职的!”
白熊闻言,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阿保林!我的阿大人!你这么快就不认识老子了?老子替你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金银?连老子最后藏身的地方都是你安排的,现在你想过河拆桥,派人杀我灭口?!你他妈猪狗不如!”
接着,白熊不顾一切,将阿保林如何从他担任协领时就开始勾结,如何提供情报、支持老东风,如何坐地分赃等罪行,咆哮着和盘托出!
阿保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否认:“疯了!他疯了!将军,这是江荣廷的诡计!是他们合伙陷害我!”
舒淇不等他继续狡辩,再次向苏和泰拱手:“将军,还有一证!”说罢,他一挥手。只见庞义亲自押着那探子走了上来。那探子早已被眼前的阵势吓破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阿保林如何命他联系张鹏,传达“处理白熊”的指令,以及事后安排张鹏去三姓等细节,一五一十全部招认,与白熊的供词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阿保林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赛诸葛,也早已抖如筛糠,瘫倒在地。
苏和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他万万没想到,案情竟会如此逆转!自己差点成了阿保林铲除异己、掩盖罪行的工具!巨大的愤怒和被人愚弄的耻辱感淹没了他。
“砰!”苏和泰狠狠一拍桌案,他指着瘫软的阿保林,怒吼道:“好你个阿保林!枉受朝廷恩禄,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与赛诸葛一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将军细细审问!”
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瘫软的阿保林和赛诸葛拖了下去。
苏和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看了一眼堂下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江荣廷,眼神复杂。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地说道:“将江荣廷……暂且送回静园。此案……容后再议。”
审讯戛然而止。一场精心准备的问罪大会,竟以原告锒铛入狱、被告安然返回而告终。庞义和刘绍辰上前,与江荣廷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4章 公堂铁证
吉林将军府的大牢,阴冷潮湿。赛诸葛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从容,蜷缩在草堆里,脸色惨白,浑身不住发抖。他这种靠算计度日的人,最是清楚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也最是惜命。
李茂文甚至还没动刑,只是命狱卒将沉重的刑具“咣当”一声扔在囚室门口,那冰冷的撞击声和弥漫的血腥气,就彻底击垮了赛诸葛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全说!只求李大人开恩,饶我一命啊!”赛诸葛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涕泪横流。
在李茂文冷峻的目光下,赛诸葛如同倒豆子一般,将阿保林这些年来的罪行和盘托出,其内容之骇人听闻,连久经官场的李茂文都暗自心惊。这远不止是构陷江荣廷和勾结白熊那么简单。
“……大人,阿保林他……他不仅收受俄国人的金卢布,泄露过三姓地区的边防巡逻路线……就连……就连当年悍匪老东风能那么快攻破八面城,也是因为他提前把官军的布防图卖给了土匪啊!”赛诸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剿匪的时候,他看哪股土匪给的钱多,就把官军的进剿计划透露给对方……在他眼里,没什么朝廷王法,只有对他有没有利……只要有利可图,通敌、资匪、陷害同僚,他没有不敢干的!”
这些供词被详细记录在案,迅速呈报给了苏和泰。苏和泰看着卷宗上那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状,尤其是“通敌叛国”这一项,气得浑身发抖,又感到一阵后怕。他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案情概要及赛诸葛的口供笔录上奏朝廷。
半个月后,朝廷的谕旨下达:着钦差大臣徐世昌,赴吉林全权审理阿保林一案。
徐世昌的仪仗抵达吉林时,全城文武官员皆出城跪迎。徐世昌并未多做停留,直接入驻行辕,当晚便调阅了全部卷宗,并单独召见了苏和泰、李茂文以及关键证人赛诸葛。他问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关注通俄和资匪的细节。
三日后,吉林将军府正堂再次被布置成森严的公堂,但此次主审官换成了钦差大臣徐世昌。苏和泰、舒淇、佟世功等吉林大员分坐两侧,堂下衙役林立,气氛比之前审讯江荣廷时更为凝重。
“带人犯阿保林、赛诸葛!”徐世昌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保林被带上堂时,虽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脸上仍强装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点笑容给徐世昌行礼:“罪员阿保林,参见钦差大人……”
“跪下!”徐世昌身旁的护卫一声冷喝。
阿保林腿一软,跪倒在地。
徐世昌并不看他,先命人将赛诸葛带上堂。赛诸葛早已是惊弓之鸟,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赛诸葛,你将你所知阿保林之罪行,再向本钦差及诸位大人陈述一遍,若有半句虚言,定严惩不贷!”徐世昌道。
赛诸葛颤抖着,但口齿清晰地将他之前招供的罪行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与俄国人交易细节、泄露八面城布防以及多次向土匪提供官军情报等重罪。
阿保林听着,脸色由白转青,忍不住抬头厉声打断:“赛诸葛!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你血口喷人!徐大人,苏将军!他这是胡乱攀咬!这些事都是他背着我去做的!我毫不知情啊!”
徐世昌这才将目光缓缓投向阿保林,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阿保林,你说他背着你做的?那本钦差问你,光绪二十九年,老东风攻打八面城前五日,你名下的‘丰泰’钱庄,为何突然存入一笔五千两的匿名银票?这笔钱,与八面城有无关联?”
阿保林浑身一颤,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徐世昌竟能查到如此细节!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徐世昌不给喘息之机,继续问道:“光绪三十年春,你通过中间人‘谢老四’,收受俄商贿赂金卢布折合白银八千两,随后三姓巡防营的换防日程便泄露,导致俄裔匪帮‘白熊’轻易越境劫掠三个村庄,此事你如何解释?”
“还有,去年秋,你指使赛诸葛,将官军欲清剿‘草上飞’的计划,以二百两黄金的价格卖给了‘草上飞’,致使官军遭遇伏击,伤亡数十人,这可是实?”
徐世昌每问一句,便抛出一两条关键的人证或物证线索,虽未展示全部,但已如重锤般砸在阿保林心头。这些事,他本以为天衣无缝,却在徐世昌面前如同透明一般。
阿保林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他伏在地上,嚎哭道:“钦差大人明鉴!罪员……罪员是一时糊涂啊……都是下面的人蒙蔽了我……”
“蒙蔽?”徐世昌冷笑一声,拿起一份口供,“赛诸葛,钱庄掌柜,甚至替你传递消息的谢老四,都已招认画押!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阿保林,转向苏和泰等人:“诸位大人以为,阿保林所犯何罪?”
苏和泰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钦差大人,阿保林身为朝廷二品大员,勾结外敌,资匪害民,贪墨军饷,陷害同僚,罪证确凿,按《大清律》,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当处极刑!”
舒淇、佟世功等人也纷纷附议。
徐世昌微微颔首,当堂宣判:“人犯阿保林,辜负皇恩,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依律,判处斩立决,三日后行刑!赛诸葛,虽为从犯,但检举有功,免其一死,判处监禁二年,以观后效!”
“拖下去!”徐世昌一挥手。
衙役上前将已经吓晕过去的阿保林和不断磕头谢恩的赛诸葛拖出了公堂。
案件审理完毕,徐世昌又对苏和泰道:“苏将军,三姓副都统一职关系边防重任,不可久悬。本钦差离京前,已与吏部议定,着原将军府协领钱伯钧,接任三姓副都统,即日赴任。此人谨慎稳重,当能整饬三姓防务。”
苏和泰心中明了,这钱伯钧虽是他的旧部,但此次显然也是徐世昌认可的人选,连忙应承:“卑职遵命!钱伯钧确为合适人选,卑职即刻行文,命其赴任。”
一场震动吉林乃至整个关外的官场大地震,随着阿保林的倒台和徐世昌的雷厉风行,暂时告一段落。
围绕江荣廷和那几门克虏伯火炮的最终处置,才刚刚开始。
第275章 静园暗察
徐世昌的行事风格,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在处理完阿保林一案后,他命人将关于江荣廷的所有卷宗,包括其出身、在碾子沟的作为、与俄人匪帮的冲突、乃至购买火炮的详细经过和资金往来,都调来细细翻阅。
数日下来,他对这个充满争议的宁古塔分统,已然有了清晰立体的了解:此人有胆有识,能聚人心,通实务,但也桀骜不驯,敢行险招。
这一日午后,徐世昌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深色寻常绸衫,也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静园。看守的军官认得是钦差大人,不敢阻拦,悄然放行。
园内,江荣廷正坐在树下的一张石凳上,望着远处天空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气度沉稳、目光深邃的中年陌生人缓步走来。
江荣廷起身,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拱手:“这位先生是?”
徐世昌含笑还礼,态度随意自然:“鄙姓徐,路过此地,听闻园中景致清幽,特来叨扰,不知可否与阁下同坐片刻?”
江荣廷心中疑窦丛生,能不经通报进入这软禁之地,绝非寻常访客。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座:“徐先生请便,只是此地简陋,怕是无甚景致可赏。”
二人落座,徐世昌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如同闲谈般,从关外风物聊到民生疾苦,从剿匪安民谈到边防巩固。他言语间见解不凡,对时局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却又引而不发,似乎在引导江荣廷发表看法。
江荣廷起初谨慎应对,但见对方谈吐不俗,确非等闲之辈,且言语中并无恶意,便也渐渐放开。谈及宁古塔匪患,他直言旧式官军之弊;论及俄人威胁,他痛陈装备落后之耻;说到地方治理,他则分享了在碾子沟整合资源、安定一方的经验。虽未直接提及购买火炮之事,但其锐意进取、务实敢为的思路已表露无遗。
徐世昌静静听着,心中暗赞:此子虽出身草莽,却见识超群,心系地方,确是一难得的人才,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收服此人的决心。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徐世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荣廷:“江分统,你可知私自购臵重炮,乃是触犯国法的大罪?”
江荣廷心中一震,知道戏肉来了。他神色不变,坦然迎上徐世昌的目光:“荣廷深知此举逾矩。然身处边陲,目睹俄人骄横,匪患荼毒,麾下儿郎却因器械窳劣而徒增伤亡,五内如焚。购置火炮,实为保境安民之不得已所为。若朝廷因此治罪,荣廷甘愿领受,但求问心无愧。”
徐世昌凝视他片刻,忽然朗声一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陡然散发出来:“好一个问心无愧!江荣廷,本官乃钦差大臣徐世昌!”
江荣廷虽然早有猜测,但闻听此言,还是立刻做出大惊失色的模样,慌忙起身便要行大礼:“卑职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多有怠慢,请大人恕罪!”
徐世昌虚扶一下,阻止了他下拜,语气缓和下来:“不必多礼。本官微服而来,就是想与你坦诚一谈。你的处境,你的作为,本官已了然于胸。阿保林构陷之事,已水落石出。至于火炮一事,虽有不当,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
江荣廷心中暗喜,但脸上仍是恭敬与惶恐交织:“大人明察秋毫!卑职……卑职感激不尽!”
徐世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今东北多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似你这般熟悉边情、勇于任事之才,若因小节而遭埋没,实为朝廷之失。本官有意为你转圜,但需你日后恪尽职守,为国效力,你可能做到?”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招揽。江荣廷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立刻单膝跪地(这次徐世昌没有阻拦),抱拳沉声道:“大人知遇之恩,荣廷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竭尽全力,效忠朝廷,唯大人马首是瞻!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这一表态,既表达了对朝廷的忠心,也明确了对徐世昌个人的效忠。
徐世昌满意地点点头:“好!起来吧。记住你今日之言。”
数日后,关于江荣廷一案的正式审讯,在钦差行辕大堂举行。气氛依旧严肃,但格局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徐世昌主审,苏和泰、舒淇、佟世功等陪审。
徐世昌先命人宣读了阿保林勾结白熊、意图陷害江荣廷的罪状,以及白熊关于阿保林诸多罪行的供词。堂上众人都已知晓,并不意外。
然后,徐世昌将目光投向江荣廷:“江荣廷,阿保林构陷你之事,已真相大白。然你私自购臵克虏伯火炮,违反朝廷规制,此事你还有何话说?”
江荣廷按照与徐世昌事先的默契,从容应答:“回大人,购置火炮,违反规制,卑职知罪,甘愿受罚。然购置火炮之款项,皆来自金沟合法收入,账目清晰可查,绝无私用。”
徐世昌闻言,微微颔首,看向苏和泰等人:“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舒淇率先开口:“钦差大人,江分统虽程序有失,然其初衷是为巩固边防,且其购炮款项清楚,情有可原。”
佟世功也附和道:“舒都统所言极是。如今边陲不宁,正当用人之际,江分统熟悉地方,勇于任事,若因小过重罚,恐寒了将士之心。”
苏和泰见风向已变,也连忙表态:“二位大人所言有理。全凭钦差大人裁断。”
徐世昌沉吟片刻,当众宣判:
“查,宁古塔分统江荣廷,私自购炮,确属违反规制,本应追究。然,其一,其事出有因,旨在加强防务,对抗外虏匪患,其心可嘉;其二,其购炮资金来源正当,账目清晰;其三,其能在被诬陷拘押之前,巧妙布局,助力擒获匪首白熊,并通过白熊之口供,为查实前副都统阿保林通敌叛国、贪腐害民之惊天大案,立下关键功劳。权衡功过,功显大于过。”
“故,本钦差判决如下:江荣廷私购火炮一事,责令其补办相关手续,使其合规。然,规矩不可废,为儆效尤,罚没江荣廷一年俸禄,以示惩戒。原‘停职审查’之处分,即日撤销,官复原职,即刻释放!”
“望你日后谨记教训,恪尽职守,为国效力,不负朝廷与本官之期望!”
“卑职叩谢钦差大人恩典!定当遵奉大人教诲,鞠躬尽瘁!”江荣廷深深叩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这场险些让他万劫不复的危机,最终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化解。他不仅重获自由,更借此机会,攀上了徐世昌这棵大树。
第276章 宦海浮沉
江荣廷走出钦差行辕,重见天日。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早已候在远处的庞义、刘绍辰立刻迎了上来,三人相视,千言万语都在那泛红的眼眶中。
“大哥!”
“分统!”
“回去再说。”江荣廷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沉稳。
回到刘绍辰落脚的客栈僻静小院,关起门来,刘绍辰简要告知了最新的消息:阿保林与白熊已在三日前被押赴刑场,验明正身,斩首示众。
“赛诸葛因检举有功,判了两年监禁,算是保住了性命。”刘绍辰补充道,“阿保林的党羽也已被清洗,树倒猢狲散。”
江荣廷默默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官场争斗,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善后,如何将这次危机转化为未来的根基。
“绍辰,你带来的银票,可曾动用?”江荣廷问。
刘绍辰摇摇头,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分统,一文未动。先前局势不明,各方衙门如同铁桶,这五万两想送都送不出去。”
“好,没送出去更好。”江荣廷接过信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仔细点验,将其迅速分成两份,每份各一万两。他将其中一份塞回刘绍辰手中:“绍辰,要辛苦你一趟。这一万两,你送到柳夫人手上。”
刘绍辰略显迟疑:“分统,此次柳夫人似乎并未……”
江荣廷抬手打断他,低声道:“我知她此次未出大力。正因如此,才更要送!苏和泰那边,我需借她之手递个台阶。这钱不是谢礼,是‘罚金’,是向她、更是向将军表示我江荣廷深知僭越之过,甘心受罚,服软认错。这面子,必须给足。”
刘绍辰瞬间明了:“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不急,”江荣廷摆摆手,拿起另一份一万两的银票,“等我见过该见的人,你再去不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当日下午,江荣廷通过徐世昌一名贴身随从,递了话,恳请在钦差大人临行前再见一面。得到首肯后,他仍是那身寻常布衫,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了行辕。
这次是在一间书房。徐世昌已换下官袍,身着藏青便装,气度雍容,见到江荣廷,态度和煦。
“荣廷来了,坐。”
“卑职不敢。”江荣廷坚持行了大礼,才在下首的绣墩上欠身坐下,腰背挺直。
“明日便要回京了。宁古塔这边,你有什么打算?”徐世昌仿佛闲话家常,却是在做最后的考察。
“回大人,”江荣廷恭敬答道,“卑职蒙大人恩典,得以昭雪,官复原职,自当恪尽职守。首要之事,便是整肃营伍,清除匪患,安定地方,绝不让外寇有隙可乘。”
徐世昌微微颔首:“嗯,有此心,甚好。”
江荣廷见时机成熟,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备好的一万两银票信封,双手奉上,轻轻置于书案一角,动作自然而不显突兀。他声音压低,充满诚挚:
“大人明日远行,关山万里。卑职别无可献,唯有这点微末心意,聊表感激之情,权作大人途中茶水之资。大人于卑职有再造之恩,荣廷没齿难忘!日后,荣廷与宁古塔数千子弟兵,便是大人麾下之卒,但凭大人驱策,绝无二心!”
他没有过多华丽辞藻,但“麾下之卒”、“绝无二心”几字,掷地有声。
徐世昌目光掠过那信封的厚度,心中了然。他并未推辞,也未显欣喜,只是淡然一笑,随手将信封拨入一旁待整理的书籍之中,仿佛只是件寻常物件。
“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徐世昌看着他,语重心长,“好好做事,为国戍边,便是对朝廷、对本官最好的报答。记住,持身要正,行事要稳。若有难处,可按规程呈文。”
“卑职谨记大人教诲!”江荣廷知道,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接纳。他再次起身,行大礼,“恭祝大人一路顺风!”
离开行辕,江荣廷心中大石落定。徐世昌收下这万两“投名状”,便是认可了这份隶属关系,为他今后在朝中找到了一个坚实的靠山。
次日,恭送徐世昌仪仗离开后,江荣廷换上了官服,带着庞义,径直前往将军府。
通报之后,苏和泰在书房接见了他。与见徐世昌时不同,江荣廷一进书房,便撩起官袍前襟,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端坐太师椅上的苏和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罪员江荣廷,特来向将军大人请罪!”
这一跪,声音响亮,姿态放得极低。苏和泰原本因徐世昌插手而有些阴郁的心情,见此情形,顿时舒缓了不少。他虚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徐大人既已为你辩诬,何罪之有啊?”
江荣廷并未立刻起身,依旧跪着,语气沉痛而诚恳:“将军明鉴!徐大人所平之反,乃阿保林构陷之冤。但卑职未经请示,擅购军火,致使流言纷起,让将军为之烦忧,蒙受非议,此乃卑职失职僭越之大过!卑职心中惶恐,无一日安宁。今日特来,恳请将军依律责罚,卑职绝无怨言!”
苏和泰捻着胡须,心中受用。他已知刘绍辰去了柳夫人处,那等于是江荣廷递来的服软帖。如今江荣廷本人又如此谦卑请罪,面子给得十足。加之徐世昌的态度明确,吉东防务也确实离不开此人。
“罢了罢了,”苏和泰语气缓和下来,“你当时也是出于防务公心,情有可原。如今首恶已除,此事就休要再提了。起来吧。”
“谢将军大人宽宏!”江荣廷这才恭敬起身,垂手侍立。
苏和泰打量着他,继续敲打道:“江分统,经此一事,望你吸取教训。日后行事,定要谨守朝廷法度,凡事多向本将军,向佟大人禀报商议,切不可再擅专。”
“卑职遵命!定当谨记将军教诲!”江荣廷躬身应道,“日后宁古塔一应军务,必先禀明将军与佟大人定夺。卑职愿为将军前驱,扫清匪患,巩固边防,以报将军不罪之恩!”
态度恭顺,承诺诚恳。苏和泰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嗯,回去好生安抚部下,尽快让宁古塔恢复秩序。”
“是!卑职告退!”
诸事已毕,临行前,江荣廷又备下礼物,分别拜访了舒淇与佟世功,对舒淇的仗义执言表示感谢,与佟世功重申了上下隶属,这一切都在低调中完成,不显山不露水,却将必要的官场脉络一一理顺。
第277章 恩义两全
回碾子沟的路上,天色向晚,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庞义与江荣廷并肩而行,终于有机会细说这段时日的惊心动魄。
“大哥,”庞义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这回真是多亏了邱掌柜!要不是她心细如发,识破了张鹏那王八蛋的勾当,又从李氏那个蠢妇嘴里套出实话,咱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抓不住阿保林的死穴!谁能想到,白熊就藏在咱眼皮子底下的炭窑里?”
江荣廷默默听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感慨万千。邱玉香,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一次次在他人生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次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这份情义,厚重得让他感到沉甸甸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香姐于我,恩同再造。这份情,我江荣廷这辈子,怕是砸锅卖铁也还不清了。”
庞义也沉默了,他深知大哥的性子,这话里的分量有多重。
临近碾子沟头道沟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江荣廷和庞义都愣住了。只见沟口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站在最前面的,是眼眶含泪却努力微笑着的吴佳怡,她身旁是抱着孩子的陈妈。身后,朱顺、吴海峰、范老三、马翔、刘宝子等各营管带悉数到场,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巡防营士兵、金工、农户、商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喜悦。
“恭迎分统回山!”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江荣廷滚鞍下马,快步走到吴佳怡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佳怡,我回来了。”
吴佳怡的泪水终于滑落,用力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朱顺等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场面热烈非凡。江荣廷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与一个个熟悉的弟兄点头致意,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邱玉香。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疑惑,但此刻不便多问。
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会房大院,这里早已摆好了简单的接风宴席。但江荣廷抬手制止了大家的喧闹,脸色沉静下来。
“诸位弟兄,诸位乡亲!”他声音洪亮,“我江荣廷此番能平安归来,仰仗的是徐大人明察秋毫,靠的是诸位弟兄同心同德,还有……邱掌柜的鼎力相助!这份情义,我记下了!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家里,还有些事要料理。”
他目光转向朱顺,语气变得严肃:“老朱,把张鹏夫妇带上来。”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很快,两名士兵将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张鹏和他那早已吓瘫的李氏拖了上来,按倒在地。
江荣廷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声音冰冷:“张鹏,李氏,你二人,可知罪?”
张鹏磕头如捣蒜,涕泪交流,话都说不利索了:“分统……分统饶命啊……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是被阿保林逼的啊……”
李氏更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裤裆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看着这对夫妇的惨状,想着就是因为他们,差点让整个碾子沟万劫不复,让江荣廷性命不保,站在一旁的朱顺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这个平日里最为沉稳的汉子,此刻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刀,一步踏出,厉声道:
“分统!跟这种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狗东西还有什么可说的!让我亲手宰了他们,祭奠死去的弟兄,也给咱们碾子沟清理门户!”
说着,举刀就要向张鹏砍去。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住手!”江荣廷一声断喝,拦住了朱顺。
朱顺急道:“分统!他们差点害死你啊!”
就在这时,那李氏听闻要被杀,竟直接眼睛一翻,吓晕了过去。刘宝子在一旁看得火起,上前一把将她揪起来,抡起巴掌“啪啪”就是几个结实的耳光,骂道:“醒醒!你个败家的娘们!现在知道装死了?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李氏被打得脸颊红肿,悠悠转醒,又开始嚎哭起来。
江荣廷看着这场闹剧,心中亦是怒火翻腾。他何尝不想将这对夫妇千刀万剐?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对朱顺,也是对全院的人沉声说道:
“朱顺,你的心情我懂。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恨!但你们想想,杀了他们,容易。可他们家里那才几岁的娃娃怎么办?没了爹娘,在这世上怎么活?”
他目光扫过张鹏和李氏,语气复杂:“张鹏是有罪,罪该万死!但他最初,也确实是被阿保林抓住了李氏赌债的把柄,被迫下水。后来是越陷越深,难以回头。说到底,是这世道逼人,也是他自己没挺住脊梁骨!”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决断:“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军法,通敌卖主,死罪难逃。但念在你张鹏最终并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且尚有一丝悔改之心,更看在你们那无辜孩子的份上……”
江荣廷的声音在大院里回荡:“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日起,革去张鹏哨官之职,降为普通士卒,戴罪立功!其妻李氏,鞭笞二十,禁足一年,若再敢生事,定斩不饶!你们夫妇所有非法所得,全部充公!哨官一职,由万福接任!”
这个判决,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既彰显了法度威严,又留了一线生机,更体现了人情。
张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能活命!巨大的心理冲击让他彻底崩溃,他不再是磕头,而是开始疯狂地用手抽打自己的脸颊,一边打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分统!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啊!您还留我一条狗命……我张鹏这辈子……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啊!我以后要是再敢有二心,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那副悔恨交加、近乎癫狂的模样,让在场不少原本义愤填膺的人,心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江荣廷疲惫地挥了挥手:“带下去。”
士兵将又哭又笑、几乎虚脱的张鹏和瘫软的李氏拖了下去。
第278章 余生相伴
夜深人静,龙脖子沟的宅院里,孩子早已在陈妈照料下睡熟,屋内只剩下江荣廷和吴佳怡对坐灯下。
吴佳怡为丈夫斟上一杯热茶,温柔地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侧脸,轻声道:“这一天,真是像做梦一样。总算……都过去了。”
江荣廷接过茶杯,他长长舒了口气:“是啊,过去了。这次若非……”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感激,“若非香姐,我恐怕真就折在吉林了。”
吴佳怡点点头,眼中也满是感慨:“香姐这次,真是救了你的命,也救了咱们这个家。这份恩情,太重了。”
江荣廷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今日回来,沟口那么热闹,怎么没见香姐?她是不是酒馆有事忙?”
吴佳怡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钦佩:“香姐那是故意不来的。她说,你是碾子沟的主心骨,平安回来,我和孩子才是第一个该迎上去的人。她若在场,怕抢了风头,也怕你心里不自在。她让我转告你,知道你平安无事,她就放心了。”
江荣廷闻言,心中一阵悸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她总是这样……处处为人着想。明天,我得亲自去谢谢她。”
吴佳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灯光下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过了好一会儿,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荣廷,有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今天,我想跟你说说。”
“嗯?你说。”江荣廷抬头看她。
“香姐对你的心思,这么多年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吴佳怡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从最早在二道河子,她帮你传递消息,到后来一次次明里暗里助你,再到这次……她为你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朋友的本分。她敬你,重你,也……心里装着你。”
江荣廷身子微微一僵,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话题:“佳怡,你别胡说。香姐于我,是恩人,是挚友,我敬重她……”
“荣廷,”吴佳怡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你听我说完。我不是在试探你,更不是拈酸吃醋。我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你该给香姐一个名分。”
江荣廷愕然地看着妻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佳怡继续道:“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像你这样的身份,三妻四妾本也寻常。香姐为你,付出的太多太多了。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经营着酒馆,看似泼辣,内心却比谁都苦。她对你情深义重,难道你就让她这么一直没名没分地守着你、帮着你,到最后孤独终老吗?那咱们成什么人了?”
“可是……”江荣廷眉头紧锁,“这……这对你不公平。我江荣廷能娶到你,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从未想过……”
“我心里没有不公平。”吴佳怡握住他的手,眼神真诚,“荣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磨难,我早就看明白了。什么名分、独占,都比不上一家人平平安安,互相扶持着走下去重要。香姐是真心对你好,对咱们这个家好。有她在你身边帮你,我反而更放心。这个家,需要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就算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为了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你也该娶她过门。得让她风风光光的。这不仅是成全她,也是成全我们之间的这份情义,更是让你自己心安。”
江荣廷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眸,心中翻江倒海。他何尝不知邱玉香的心意?何尝不感念她的恩情?只是多年来,一是碍于吴佳怡,二也是觉得愧对邱玉香,始终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佳怡竟如此深明大义,主动提出,将他心中那份纠结和愧疚都化开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反手握紧了吴佳怡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佳怡……我江荣廷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只是,委屈你了。”
吴佳怡笑了,眼中泛着泪光:“不委屈。只要你平安,这个家完整,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吴佳怡便去了二道河子的酒馆。后院房间里,当吴佳怡将她和江荣廷的决定婉转告诉邱玉香时,邱玉香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不……不行……佳怡妹子,这使不得!”邱玉香慌乱地摆着手,脸色通红,语无伦次,“我……我是什么身份?我比荣廷还大三岁,是个寡妇,还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我怎么能……怎么能嫁给他?这不是辱没了他吗?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自卑和顾虑,如同沉重的枷锁。
吴佳怡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柔声道:“香姐,你听我说。在咱们心里,你从来都是顶好的人。年纪大几岁算什么?你比我们都经事,更懂得疼人。出身更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荣廷的命都是你救的,他能有今天,也少不了你的功劳。在他心里,在我们大家心里,你邱玉香是女中豪杰,是恩人,是亲人!没人会觉得你辱没了他,只会觉得是他江荣廷的福气!”
“可是……这外面的人会怎么说……”邱玉香依旧流泪。
“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管外人说什么?”吴佳怡语气坚定,“荣廷说了,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你从二道河子抬进龙脖子沟!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邱玉香,是他江荣廷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夫人!”
“八抬大轿……”邱玉香喃喃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心酸,更多了无法置信的感动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她漂泊半生,受尽冷暖,何曾敢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在吴佳怡的再三劝说和保证下,邱玉香终于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婚礼并未大肆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吉日选在几天后,一顶八抬大红花轿从二道河子的酒馆门口起程,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沿着山路,直往龙脖子沟而去。路两旁站满了碾子沟的百姓和士兵,大家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祝福的笑容。
庞义、朱顺、刘绍辰、吴海峰、范老三、马翔、刘宝子……这些熟悉的弟兄们都来了,聚在龙脖子沟充满喜庆的宅院里。吴佳怡抱着孩子,以主母的身份,微笑着接待每一位宾客。
当盖着红盖头的邱玉香被江荣廷牵着,一步步走进堂屋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拜天地,拜高堂(对着吴佳怡特意摆放的父母牌位),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江荣廷轻轻掀开了邱玉香的盖头。灯光下,邱玉香凤冠霞帔,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眼中却噙满了泪水,那泪水顺着涂抹了胭脂的脸颊滑落,她看着眼前这个她默默守护的男人,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化成一个无比复杂却又无比幸福的表情。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第279章 珲春惊变
半年前,苏和泰为稳定珲春地面,采纳了幕僚“以匪制匪、暂安一方”的建议,招安了活跃在珲春、延吉一带的悍匪徐昊坤。一纸文书,将其麾下五百余亡命之徒编为珲春巡防营后营,委任徐昊坤为管带,盼其能约束部众,成为一道屏障。
然而,这纸招安文书,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像是将一块生肉扔进了狼群,短暂的平静下,是更深的不满在发酵。
招安之初,徐昊坤及其手下并非没有过期盼。谁不想洗白身份,穿上号褂,堂堂正正吃上皇粮,光宗耀祖?
可现实很快便露出了冷酷的獠牙。负责整编、管辖他们的分统孙贵,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土匪招安来的泥腿子”,视其为隐患和累赘。
粮饷,层层克扣,发到后营弟兄手中的,不足定额六成;装备,给的尽是些老掉牙的破枪烂炮,不足孙贵嫡系前营、中营装备的一半;驻扎地,更是被刻意安排在最靠近俄人边境的险恶山沟,美其名曰“倚重防守要冲”。
这种刻意的歧视和苛刻的待遇,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徐昊坤部最初那点归顺的念头,怨气如野草般滋长。
人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冷遇和轻蔑中,逐渐凉透,直至结冰。
这个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昭安排到后营,明为协助、实为监视的几名军官,因琐事与徐昊坤的老弟兄发生口角,竟仗着身份,当众鞭笞了一名年过四旬的老兵,骂其“狗改不了吃屎”、“招安了也是贼骨头”。这一鞭子,抽碎了多少人心中残存的幻想。
当晚,后营驻地,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徐昊坤的结拜兄弟哨官王老六,红着眼睛冲进管带房:“大哥!这鸟气俺是受够了!孙贵那厮根本不拿咱们当人看!陈昭派来的那几个眼线,都快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再忍下去,弟兄们的心就散了!”
徐昊坤脸色铁青,他环视帐内一个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受尽白眼的弟兄,猛地一拍桌子:“妈了个巴子的!这朝廷的官饭,不吃也罢!与其窝窝囊囊被人当狗,不如痛痛快快再干他娘的老本行!”
“反了他娘的!”营房内,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爆发,众人低吼道,眼中重新燃起野性的凶光。
是夜,月黑风高。徐昊坤以商议防御俄人骚扰为名,将陈昭派来的几名军官骗至管带房。几人刚进屋,尚未坐定,埋伏好的刀斧手便从暗处一拥而上,刀光闪动,血溅屏风。
随即,徐昊坤率部焚烧营房,将那身憋屈的号褂扔进火堆,再次打出“反清抗俄”的旧旗号,裹挟着部分早已心怀不满或被逼无奈的兵勇,犹如挣脱牢笼的猛虎,迅速钻入了珲春周边的崇山峻岭。为补充给养,他们连续洗劫了沿途两个为富不仁的屯堡。
消息传到珲春城,孙贵感觉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和羞辱。“一伙不成器的流寇,本官赏他们一碗饭吃,竟敢如此不识抬举,造反作乱?真是找死!”他根本听不前营管带张福山“徐部骁勇,地形熟悉,宜先固守,探明虚实的劝谏,在他眼中,徐昊坤部不过是侥幸被招安的乌合之众,只要官军大军一到,必能如摧枯拉朽般将其碾为齑粉。
“点齐前营、中营兵马!本分统要亲自出马,擒拿此寮,以正军法!”孙贵身着官服,腰挎腰刀,跨上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仿佛不是去剿匪,而是去参加一场必胜的阅兵。
中营管带李河生见其如此轻敌,心中忧虑,硬着头皮再次提醒:“大人,徐昊坤那伙人常年钻山沟,剽悍狡诈,地形了如指掌,且新叛之下,怨气正盛,悍不畏死。是不是……先多派斥候,广布眼线,探明其主力动向与落脚点,再……”
“啰嗦!”孙贵极不耐烦地打断,马鞭虚挥一下,“李管带,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战?我堂堂朝廷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岂惧他几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毛贼?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于是,孙贵亲率一千余名官兵,浩浩荡荡开出珲春城。根据一些模糊不清的情报,他判断徐昊坤初叛,立足未稳,很可能藏身于老爷岭外围的某处山坳。
他严重低估了徐昊坤部的战斗力和战场嗅觉。这些招安兵,本就是刀头舔血的老匪,实战经验远比孙贵那些疏于战阵的嫡系丰富得多。
官军队伍大张旗鼓地刚进入老爷岭外围,两侧看似寂静的山林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专打骑马的军官和掌旗的兵勇。
“顶住!不要乱!给我冲上去!”孙贵在亲兵护卫下,惊慌失措地大喊。
官军骤然遇袭,队形瞬间大乱,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躲藏。反观徐昊坤部,则充分利用岩石、树木掩护,枪法又准又狠,战术灵活,三五成群,相互策应。
王老六更是一马当先,带着一队亡命之徒,如同滚刀肉般从侧翼密林发起反冲锋,嚎叫着直插官军混乱的中军!
“保护大人!快保护大人!”李河生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亲兵拼死抵抗。
孙贵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在对方凶狠精准的攻击下成片倒下,那些平时操练起来似模似样的阵型在实战中全然无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他这才真正慌了神,想要组织有效抵抗,却发现号令已经无法传达,各部各自为战,甚至出现了溃逃。
王老六的人马已经冲到了近前,双方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官军虽然人多,但胆气已泄,面对这些如同疯虎般、抱着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心态的叛兵,竟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撤!快撤!”孙贵见大势已去,保命要紧,再也顾不上面子,在亲兵拼死掩护下,跟着溃兵一起逃出。清点人数,折损了近三百人,丢失枪械辎重无算,连他那柄精致的腰刀都不知丢到了何处。
第280章 出兵珲春
首次剿匪的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孙贵脸上。但他并未真正吸取教训,反而将失败归咎于“贼人狡诈、偷袭得手”以及部下“作战不力”。
他一面严密封锁败绩消息,一面紧急征调左营、右营,凑足了两千余人,决心雪耻。
然而,就在孙贵忙于调兵遣将、重整旗鼓的一个多月里,徐昊坤的队伍却没有坐以待毙。
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户、猎户,乃至一些对官府彻底失望的边民,纷纷投奔。徐昊坤也来者不拒,队伍像滚雪球般迅速膨胀,竟聚拢起一千多人马,声势大振。
他们不再满足于小股流窜,而是公然占据了易守难攻的老爷岭主峰及周边险要,构筑工事,储备粮草,俨然成了一股令官府侧目的巨大匪患。
孙贵得到探报,得知徐昊坤竟已坐大至此,又惊又怒。他不能容忍眼皮底下有如此强大的反对力量,更怕将军府知道真相后追究其责任。
于是,他不顾部下再次提出的“贼势已成,硬攻恐难奏效,宜围困扰袭”的建议,坚信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和新调来的几门旧式劈山炮,定能一举踏平老爷岭。
这一次,孙贵更加“谨慎”,选择在白天,沿着相对好走的山路,缓慢向老爷岭主峰推进。队伍拉得老长,辎重累累,行动迟缓。
而此时的徐昊坤部,他们占据了绝对地利,居高临下,早已设下重重埋伏。当官军气喘吁吁地进入有效射程,岭上梆子声骤响,滚木礌石如同山洪暴发般倾泻而下,间杂着精准的冷枪。
官军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孙贵慌忙命令那几门劈山炮开火,但炮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难以稳固,炮弹多半不知飞到了何处,反而暴露了炮位,引来匪徒集中火力打击。
王老六等人则利用熟悉的小道,不断迂回侧击,分割官军队形。官军人数虽多,但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法展开,前后不能相顾,成了活靶子。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官军伤亡惨重。
孙贵本人也在乱军中差点被俘,官袍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最后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逃回珲春城。
经此一役,孙贵不仅损兵折将,颜面扫地,更严重的是,徐昊坤匪患已成燎原之势,严重威胁珲春乃至整个吉东地区的安全。
他瘫坐在衙门里,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无法收拾的恐慌。而吉林将军苏和泰的震怒问责,也即将到来。
将军府大堂内,苏和泰脸色铁青,握着塘报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废物!蠢材!两千多人马,折损近五百官兵的性命,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徐昊坤非但没剿灭,反而坐拥上千人马,占了老爷岭!他孙贵是干什么吃的!”
接连的败绩,让他这位封疆大吏颜面尽失,更让他对吉东地区的控制力产生了深深的忧虑。若是这股匪患再与俄人或是其他心怀叵测者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李茂文见状,心中亦是凛然,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道:“将军息怒。刘分统……确是有负将军重托。然眼下匪患猖獗,老爷岭地处要冲,若不速平,恐成心腹大患。”
他压低声音道:“将军,眼下确有一支劲旅,距离老爷岭最近,且兵精粮足,战力强悍。”
苏和泰目光一凝,已然猜到:“你是说……江荣廷?”
“正是江荣廷。”李茂文不紧不慢地道,“江部驻防宁古塔,与珲春接壤,麾下兵马经近年整训,器械精良,士气正旺。自剿灭白熊、镇三江等役以来,可谓战功卓着,威震吉东。由他出兵,地理、人事皆为上选,最为便捷迅疾。”
苏和泰闻言,陷入了沉默。他内心深处,对江荣廷有戒心,既要用之,又要防之。前番因火炮之事产生的芥蒂也未完全消除。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徐昊坤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若再拖延,只怕整个吉东的防务都要被拖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阴霾稍霁:“茂文所言有理。江荣廷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转向一旁的书吏,沉声道:“即刻拟令!擢升宁古塔分统江荣廷,暂摄珲春剿匪事务,节制珲春周边巡防营兵马,并准其相机调遣宁古塔所部!令其火速进兵,限期一月,务必剿灭徐昊坤叛匪,不得有误!”
“嗻!”书吏连忙应声,铺纸磨墨。
苏和泰又补充道:“另,以本将军名义,行文孙贵,责令其固守珲春,筹措粮秣,全力配合江荣廷剿匪,若有怠慢,军法从事!”
将军府的八百里加急命令,很快便送到了碾子沟会房。江荣廷拆开火漆封缄的札文,仔细阅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侍立一旁的刘绍辰接过札文,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分统!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
江荣廷抬眼看他:“绍辰,何以见得?”
刘绍辰趋前一步,语速加快:“苏和泰此番授您‘暂摄’之权,实乃无奈之举,却也给了我们名正言顺插手珲春防务的绝佳借口!徐昊坤聚众千余,据险而守,孙贵两次征剿皆惨败,足见其非易与之辈。但正因如此,若能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方能彰显我部战力远胜孙贵!届时,这左路统领的位子,非大人莫属!此战,既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晋身之阶!”
江荣廷目光深邃,缓缓点头。刘绍辰的分析,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此战若胜,能极大提升自己在吉林官场的地位和话语权,为碾子沟争取更广阔的空间。这确是一步险棋,但收益极大。
“你说得对。”江荣廷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锁定在老爷岭区域,“此战,必须胜,而且要胜得干脆利落!”
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传我命令!”
“集结中营、前营、左营、后营全部主力,外加护卫队炮队,三日内完成战备!”
命令下达,宁古塔巡防营都迅速行动起来。军营里号角连连,士兵们检查枪械,搬运弹药辎重;后勤队伍忙着征集粮草马车。一股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
第281章 新锐初试
阳光透过繁茂的林木,在崎岖的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荣廷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愈发险峻的峡谷。
这是他率部开赴珲春,剿灭徐昊坤的必经之路。麾下两千五百余名巡防营官兵,以行军纵队逶迤前行,队伍中除了以往熟悉的快枪,还有几挺由骡马驮载的重机枪,以及那四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此次必须打赢的筹码。
“停!”王猛猛地举起右拳,整个队伍如同受惊的蜈蚣,骤然收缩停顿。
几乎就在同时,峡谷两侧的山脊线上,爆豆般的枪声猛地炸响!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瞬间将前队笼罩。几名反应稍慢的士兵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草叶。
“敌袭!隐蔽!”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然而,与以往遭遇伏击时可能出现的慌乱不同,这次的巡防营展现出了迥异往常的素质。
士兵们并未盲目扎堆寻找掩体,而是迅速以棚为单位,在哨长和棚长的带领下,三人一组,五人为伍,利用岩石、树干、土坎等一切可用地形,快速散开。
这正是江荣廷依托日本教官,结合碾子沟民团老底子的韧性,数月来苦练的新式战术——散兵线。
“第一队,左翼散开,火力压制东侧山脊!”
“第二队,右翼前出,抢占前方乱石堆,侧击敌人!”
“机枪!机枪上来了没有?给老子在那个小土包架起来!”
庞义的吼声在嘈杂的枪声中格外清晰。他亲自指挥前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只见士兵们弯腰疾跑,交替掩护,动作虽略显生涩,却已有章法。散兵线使得单兵目标变小,伏击者难以进行密集杀伤,而巡防营士兵手中的金钩步枪、水连珠,则开始以稳定的节奏进行还击。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特有的咆哮声加入合唱,炽热的弹雨如同镰刀般扫过东侧山脊,打得伏击者藏身的岩石碎屑纷飞,植被成片倒下。日军教官强调的射击精度和火力覆盖,在此刻初显威力。
伏兵原本凭借地利,以为能像前两次对付孙贵那样,轻易将官军压制在沟底屠杀,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没有崩溃,反而以更凶猛、更精准、更分散的火力反扑回来。
东侧山脊一块巨石后,王老六猛地缩回头,碎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娘的,这姓江的兵,跟孙贵那帮废物不一样!”他对着身边的崽子们低吼,“枪打得准,还有重家伙!硬拼吃亏!”
他当机立断:“传令,风紧,扯呼!按第二套法子,梯次后撤,用咱们的‘冷子’招呼,层层剥他们的皮!”
匪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伏击的枪声迅速稀疏下去,匪徒们如同山鬼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快速向山林深处退去。
“追!”万福见匪徒退却,热血上涌,就要带人冲上去。
“给老子站住!”庞义一声暴喝,制止了冒进,“忘了教官怎么教的了?穷寇莫追,谨防二次埋伏!清理战场,派出斥候!”
士兵们悻悻止步,开始检查伤亡,救助伤员。首战告捷,巡防营以轻微的代价击退了徐昊坤的伏击,并明显在正面火力对抗中占据上风。士兵们脸上开始浮现出骄矜之色,觉得这伙土匪也不过如此。
江荣廷在亲兵护卫下,来到前线。他仔细查看了中弹士兵的伤口,又观察了匪徒撤退时留下的痕迹和弹着点,眉头却微微蹙起。
“大哥,匪寇已退,我军新战术初见成效,为何……”庞义见江荣廷面色凝重,不由问道。
江荣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十五人。毙敌……具体数目不清,估计不下二十。”庞义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我们伤了十五个,”江荣廷缓缓道,“其中至少有八人,是在匪徒主力撤退后,被零星的冷枪所伤。你看看这弹孔,”他指着一具士兵尸体上眉心处的精准枪眼,“一枪毙命,绝非乱射。匪徒退而不乱,阻击有序。”
正说着,“啪!”一声孤零零的枪响从侧前方山林深处传来,一名正在搬运伤员的后勤兵应声倒地,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隐蔽!”士兵们纷纷趴低,紧张地搜寻着枪声来源,然而山林寂静,哪里还有踪影?
“看到没有?”江荣廷眼神锐利,“徐昊坤知道正面火力拼不过我们,立刻改变战术。他这是要利用这茫茫林海,跟我们打缠斗,用冷枪,拖延我们,消耗我们,打击我们的士气。”
庞义脸色也凝重起来:“妈的,这帮泥鳅,滑不溜秋!”
队伍继续小心翼翼地向珲春方向推进,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遇险要地形,必先派出大量斥候反复侦察,炮兵和机枪更是提前占领制高点进行掩护。即便如此,王老六率领的匪徒如同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他们有时在队伍侧翼百米外突然打上几枪,伤一两人便迅速消失;有时在险要处设置简陋的陷坑,虽不致命,却足以让行军队伍神经紧绷;有时甚至在夜间,于营地外敲锣打鼓,发射冷枪,搞得官兵彻夜难安。
巡防营的空有强大火力,却常常找不到敌人主力,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士兵们初战获胜的兴奋感很快被疲惫、紧张和莫名的恐惧所取代。推进速度极其缓慢,一天往往走不出二十里。
三日后,一处刚夺取的山梁上,江荣廷望着前方层峦叠嶂、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脸色阴沉。朱顺刚刚来报,又有一支斥候小队遭遇冷枪袭击,三人伤亡,匪徒依旧未能捕捉。
“分统这徐昊坤用兵,忒地刁钻!”朱顺脸上带着忧色,“他自知不敌我军锋锐,便避实击虚,扬长避短。这山林是他的天下,再这么耗下去,我军粮草补给、士兵士气,都堪忧啊。”
江荣廷默然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原以为徐昊坤不过一勇之夫,仗着凶悍亡命。如今看来,大谬不然。此人深谙山地游击之妙,用兵灵活,极善利用环境弥补其火力之短。他这是在跟我下一盘棋,不争一子之得失,而要困死我的老帅。”
他转过身,对庞义和朱顺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在此扎营,构筑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另外,多派得力斥候,不仅要探路,更要给我摸清这周边五十里内,所有可能的水源、村落、小路!我们要换个法子,跟这位徐大王好好周旋了。”
第282章 棋逢对手
“报——!大人,昨夜三更,巡逻队伍遇袭,伤亡五人!”
“报——!后营一支取水队在小清河失踪,今早只找到被扒光的尸体和打翻的水桶!”
“报——!东南方向哨卡遭冷枪袭击,两名哨兵阵亡……”
坏消息如同秋日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飘到江荣廷的临时指挥所——一座加固过的猎人木屋。
徐昊坤的“袭扰战”开始了,他放弃了与巡防营硬碰硬,转而专挑后勤线、水源地、巡逻队这些“软肋”下手,昼夜不停,防不胜防。
巡防营空有强大的火力,却像一头被群狼环绕的巨熊,浑身是劲却无处可使,反而被不断放血。
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庞义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大哥!这徐昊坤就是个无胆鼠辈!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
朱顺忧心忡忡:“袭扰粮道水源,动摇军心;昼夜不停,疲我军士。长此以往,不等找到其主力,我军恐将不战自溃。”
江荣廷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条蜿蜒曲折、连接着后方补给点和前营驻地的山路上,这是最近屡遭袭击的重点区域。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我们不能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庞义。”
“在!”庞义精神一振。
“你从营里,挑选一百名弟兄。配足弹药。”江荣廷目光锐利,“明天一早,你们伪装成一支普通的运输队,车上装些沙石,面上铺层粮食做样子。”
庞义眼睛一亮:“诱饵?”
“对,诱饵。”江荣廷点头,“朱顺,你带三百人,提前秘密运动到两侧的密林里,构筑伏击阵地。一旦匪徒攻击庞义的诱饵队,你立刻杀出,务必将其缠住,庞义回头反击,里应外合,吃掉他这股人马!”
“明白!”朱顺沉稳应道。
江荣廷看向庞义,语气严肃:“记住,你的任务是诱敌,遇袭后,做出慌乱抵抗的样子,且战且退,把敌人引入朱顺的伏击圈。切忌贪功冒进!”
庞义拍着胸脯:“大哥放心!定叫那帮崽子有来无回!”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庞义带着他精心挑选的一百名精锐,押送着十辆大车,缓缓驶入了山路。队伍看似松散,士兵们也故意显得无精打采,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警惕,手指不离扳机,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山林里的任何异响。
山路崎岖,林深叶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是一段尤为狭窄的弯道,两侧山坡陡峭,怪石嶙峋。
“注意警戒!”庞义低吼一声,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镜面匣子。
几乎是话音刚落,“啪勾——”一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寂静,一名走在车队前方的士兵应声倒地。
“敌袭!隐蔽!”庞义大喊,队伍瞬间做出反应,士兵们迅速依托大车和路边的岩石卧倒,举枪还击。
枪声从两侧山坡上稀疏响起,并不密集,但准头极佳,压制得巡防营士兵难以抬头。
“他娘的,果然来了!”庞义心中暗喜,按照计划,他指挥部队“顽强”抵抗,枪声听起来激烈,却有意控制着火力,并缓缓向后收缩阵型,摆出一副想要护着车队突围的架势。
匪徒似乎被这“抵抗”激怒了,攻击稍微加强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灰色身影在林间晃动,试图逼近。
“退!往后退!挡住他们!”庞义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用匣子枪点射,一边带着队伍向后移动,眼看就要将这股匪徒引入预定的伏击区域。
然而,就在此时,匪徒的枪声却突兀地停止了。山林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庞义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伏低身体,努力向山坡上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怎么回事?他们发现朱顺了?”庞义心头一紧。
突然,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左侧山坡的密林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嘲弄:
“庞帮统!别演了!你这粮食,底下怕是埋的石头吧?林子里那几百号弟兄,猫着腰不累吗?”
庞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对方不仅识破了这是诱饵,连朱顺伏兵的人数和位置都似乎一清二楚!
“徐昊坤!”庞义咬牙低吼。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江大人好意,徐某心领了。这点小把戏,糊弄孙贵那蠢货还行,想钓我?还嫩了点!庞帮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这片林子风景不错,留下来好好逛逛吧!”
话音未落,“轰!轰!”几声巨响,竟是几颗土地雷在庞义队伍后方和侧翼爆炸,虽然威力不大,却瞬间扰乱了阵型,激起一片烟尘。
“哒哒哒!哒哒哒!”更为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冷枪,而是颇有章法的交叉火力!显然,徐昊坤是将计就计,反而在更外围布置了包围圈!
“中计了!交替掩护,向西边突围!快!”庞义必须立刻冲出去,否则一旦被缠死在这地形不利的谷道里,后果不堪设想。
巡防营士兵毕竟是精锐,临危不乱,在庞义和各级军官的指挥下,一边猛烈还击,一边试图向西侧兵力看似薄弱的方向突围。
匪徒们利用树木、石缝不断射击,打完就换地方,绝不纠缠。他们枪法精准,专打军官。
庞义红着眼睛,手持匣子枪连连射击,撂倒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匪徒,但更多的子弹从他身边嗖嗖飞过。
“帮统!小心!”一个亲兵猛地将他扑倒,自己却被子弹击中后背,当场牺牲。
“老六!”庞义悲吼一声。
丛林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棵树后都可能藏着杀手,每一声枪响都可能带走一个弟兄的性命。巡防营的火力优势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下难以发挥,队伍被分割,各自为战。
“砰!”一颗子弹击中庞义的左臂,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亲兵死死护住他。
“帮统!这边!从这边冲出去!”一名哨目带着几个人杀开一条血路。
庞义知道事不可为,含恨看了一眼密林深处,咬牙道:“撤!全体向西突围!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得到撤退命令,剩余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勇气,集中火力向西猛冲。徐昊坤的部队似乎也无意死战,在给予足够杀伤后,火力逐渐减弱,放任其残部溃围而出。
当庞义与朱顺部汇合时,出发时的四百弟兄,剩下不足三百人,还丢掉了大部分辎重。这是江荣廷所部进入珲春以来,首次遭受如此惨重的失利。
临时指挥所里,气氛降到了冰点。庞义赤着上身,军医正在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他低着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显示着他内心的屈辱与愤怒。
江荣廷站在地图前,他没有责备庞义,只是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们都小看了徐昊坤。”
第283章 蚕食困局
初升的日头还没能驱散山林间的寒意,江荣廷的临时指挥所里已经烟雾缭绕。庞义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昨日的失利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江荣廷没看地图,目光扫过麾下几名干将——范老三、吴海峰、刘宝子、朱顺,最后在庞义身上停留一瞬。“徐昊坤想跟咱们玩麻雀战,东啄一口,西咬一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决心,“那咱就给他换个场子。不跟他钻林子捉迷藏了,给他围起来,让他出不去!”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虚点着桌面,仿佛那就是老爷岭的沙盘:“范老三、吴海峰、刘宝子、朱顺,你们四个营,听好了:四个营一块出击,四面合围!手下各哨撒出去,像篦子一样给老子梳过去,逐一清剿山下外围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窝棚、山洞,哪怕是他们搭的茅坑,只要是个据点,就给我端掉!同时出动,要快!不等他援兵反应过来,就给我占死!每占一处,即刻固守,就地给老子垒工事!”
“是!”四人轰然应诺,没有丝毫犹豫。命令清晰、粗暴,正对他们的胃口。
军令如山。半个时辰后,沉寂的老爷岭山下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瞬间沸腾起来。四个营,近两千号人马,以营为单位,如同四股决堤的洪水,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几乎是同时向着老爷岭山脚扑去。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就是纯粹的碾压式清剿。各营的哨、棚单位像一张张撒开的大网,沿着山脚线层层推进。遇到零星的抵抗,往往是几排精准的齐射,加上几颗冒着烟的手榴弹甩过去,战斗就在短时间内结束。土匪设在山下的那些简陋窝棚、利用地形搭建的简单工事,在训练有素、火力占绝对优势的巡防营面前,不堪一击。
偶尔有悍匪凭借熟悉的地形打几下冷枪,但很快就被更多、更密集的子弹压制下去。
推进,占领。然后是叮叮当当的声响,尤其是那些金工、矿工出身的老底子,抡起镐头和铁锹,熟练地挖掘散兵坑,垒砌胸墙,设置鹿砦。
他们干这活儿比放枪还顺手,速度极快。不到天黑,老爷岭山脚下,一道由无数个简易支撑点、火力点构成的,并不连续却异常坚韧的包围圈,已经初步成型。山上的徐昊坤部,被彻底锁在了山里,与山下的联系被硬生生掐断。
夜色如期降临,漆黑的山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范老三蹲在自己营部刚刚挖好的一个环形工事里,嘴里嚼着干粮,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管带,这刚挖的工事,能顶住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紧张,是个新兵。
范老三吐掉嘴里的干粮渣,骂道:“怂个卵子!这土比你老家炕头还结实!徐昊坤今晚肯定睡不着,别让他摸到咱炕头上!”他扭头对猫着腰跑过来的传令兵低吼:“告诉各哨,暗哨给老子放出去一里地!眼睛瞪大点,枪都顶上火,听见响不用问,直接给老子开枪!谁他妈打瞌睡,军法从事!”
“是!”传令兵猫腰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范老三的话,子时刚过,老爷岭主峰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像是无数夜枭在扑棱翅膀。很快,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下山林,直扑范老三防守的东坡阵地。徐昊坤,倾巢出动了。
“来了!东坡!好多黑影!”暗哨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操!真来了!全给老子起来!进阵地!”范老三吼声如雷,一脚踢醒旁边靠着工事打盹的机枪手,“二狗子!你他妈机枪给老子架稳了!”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巡防营阵地上爆发出密集的枪声。步枪、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扫倒一片。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范老三一边用匣子枪点射,一边嘶吼。
土匪人数极多,喊杀声震天动地。“杀啊!冲垮官军!” “跟老子冲!” 但装备的劣势在夜间阵地战暴露无遗。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枪,挥舞着大刀、长矛往前冲,在自动火器和密集排枪面前,如同撞上铁板的浪花。
“手榴弹!扔!扔!”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
咻咻作响的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入土匪冲击的队伍中,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和冲击波在人群中肆虐。
“他妈的,火力真猛!”一个土匪头目趴在块石头后面,对着身边一个提着盒子炮的汉子喊道,“大当家,冲不动啊!兄弟们成片往下倒!狗日的官军枪太密了!”
提着盒子炮的正是徐昊坤,他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心:“妈的,姓江的这是摆好了口袋等咱们钻!他算准了咱们忍不住!王老六!带你的人,从左边那片矮林子摸过去,试试能不能撕个口子!”
“大当家,左边也不行!也有机枪!”另一个方向传来焦急的喊声。
就在这时,其他几个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
“大当家!不好了!西边、北边都有官军压过来了!听枪声至少两三百号!”一个土匪连滚带爬地过来报信。
朱顺、刘宝子、吴海峰的援兵,按照江荣廷事先的部署,毫不犹豫地向着枪声最激烈的东坡压了过来。
他们并不急于冲入混战,而是稳扎稳打,从侧翼和后方挤压土匪的活动空间,用更密集的火力覆盖战场。
徐昊坤看着在交叉火力下不断倒下的弟兄,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知道事不可为。再打下去,就不是啃不动骨头,而是要被包了饺子。
“妈的!官军援兵上来了!撤!全都给老子撤!风紧!扯呼!”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满腔的不甘吼出了命令。
土匪们如蒙大赦,“撤!快撤!”的喊声在各处响起,潮水般退去,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只留下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弥漫不散。
范老三抹了把脸上的硝烟,看着退去的土匪,骂道:“狗日的,跑得倒快!”他刚想对传令兵下令“追他娘的”,另一名传令兵喘着粗气从指挥所方向跑来:
“范管带!江大人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追击!天亮后,以现有阵地为基础,继续向前压缩,把土匪彻底压回山里的 寨子!”
范老三砸吧砸吧嘴,收起枪:“行,听分统的!告诉弟兄们,加固工事,轮流休息,天亮还有活儿干!”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老爷岭时,巡防营构筑的工事线,又向前稳稳地推进了百余步。土匪在山下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挤压。那座黑沉沉的老爷岭主峰,以及山上徐昊坤的核心寨堡,已经清晰地暴露在兵锋之下。
第284章 火炮雷霆
徐昊坤夜袭受挫,伤亡惨重,狼狈退回老爷岭主寨。那是一座依托山势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寨堡,居高临下,寨墙厚重,并设有几座哨楼,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他清点人马,发现能战之士已不足八百,更重要的是,突围的锐气已被那晚的铁火风暴打掉了大半。
“大当家,官军把下山的路都堵死了,跟铁桶似的!咱们派出去探路的兄弟,没一个能摸出去!”王老六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声音沙哑。
徐昊坤望着山下官军阵地上不断加固、甚至还在缓慢向前蠕动的工事线,他试过集中兵力猛冲一个方向,但每次都被交叉的火力网狠狠拍回来,丢下几十具尸体。官军的枪又准又密,手榴弹跟不要钱似的扔,他这些人,硬冲根本是送死。
“冲不出去……那就守!”徐昊坤一拳砸在粗糙的木寨墙上,“凭这寨子,够他江荣廷啃一阵子的!拖!拖到外面有变!”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险要的寨堡和官军可能出现的补给困难上。
江荣廷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山下,巡防营的包围圈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江荣廷稳坐中军帐,并不急于进攻。他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尤其徐昊坤这等悍匪,逼急了反扑必然惨烈。
“传令各营,深沟高垒,严防死守。盯死他们的水源和可能下山的小道。”江荣廷的命令简洁而有效。
几天后,几队身强力壮的士兵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滚木,将四门蒙着炮衣的沉重家伙——克虏伯75毫米山炮,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前沿精心选择的炮兵阵地上。炮位经过了加固和伪装,炮口森然指向山巅的木寨。
“大哥,炮已就位,何不轰他娘的,一举破寨?”庞义胳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看着山上的寨子,眼中冒火。
江荣廷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寨墙的结构和哨楼的位置,缓缓道:“炮,是破寨的锤子,也是摧心的锣。现在敲,他还有力气挣扎。等他们渴了,饿了,没力气了,再敲这锣,效果才好。”
他就是要耗,要磨。断其粮草,绝其水源。山上的水源有限,之前储存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多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包围圈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工事的不断完善而更加坚固。山上的土匪开始还能听到叫骂声,后来渐渐沉寂。
偶尔有土匪试图趁夜溜下山找水或寻找食物,大多被巡防营的暗哨发现,几声冷枪过后,便再无声息。几次小股部队的试探性突围,都被毫不留情地击退,留下几具尸体后缩了回去。
寨子里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缺粮少水,军心浮动。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大当家,没水了……”
“粮食只剩些麸皮了……弟兄们饿得都拿不动刀了……”
“妈的,跟官军拼了!总比渴死饿死强!”
“拼?拿什么拼?人家枪炮等着呢!”
徐昊坤听着手下头目们的抱怨和争吵,内心焦灼,却又无可奈何。每一次突围都撞得头破血流,除了增加伤亡,毫无作用。
僵持,到了第十五天。山上寨堡已经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一夜,江荣廷睡得很安稳。天快亮时,他起身,对等候命令的传令兵平静地说道:“时候到了。命令炮队,准备。”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四门克虏伯山炮的炮衣被悄然褪下,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蓝。
炮兵们早已测算好诸元,炮弹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日本炮兵教官山口次郎,穿着巡防营的号褂,亲自在炮兵阵地上巡视,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日语,最后一次检查射击参数。
“方位角,不变!”
“标尺,加二!”
“装药,一号!”
“榴弹,装填!”
沉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闭锁机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所有准备工作在沉默中迅速完成,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江荣廷在观察位上,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沉声道:“开始吧。”
命令传到炮兵阵地。山口次郎高举的指挥刀猛地落下:“一发!试射!放!”
“轰!” 一门山炮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震耳欲聋的轰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山顶寨堡附近腾起一股小小的烟柱。观测兵立刻报回数据:“偏左五十米,近二十米!”
山口次郎快速心算,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下令:“全炮队!方位右修正零五,标尺加一!榴弹,瞬发引信!一发齐射!放!”
“轰!轰!轰!轰!”
四门山炮同时怒吼,大地为之震颤。四条火舌撕裂晨曦前的黑暗,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划破长空。
这一次,弹着点准确地覆盖了寨墙和哨楼!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一段厚重的木制寨墙在火光和硝烟中猛地向外鼓胀,随即碎裂开来,粗大的原木如同火柴棍般被抛向空中,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几乎同时,一座居高临下的哨楼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整个楼体歪斜、垮塌,上面的土匪连同机枪一起摔了下来!
“命中目标!效力射!五发急速射!放!”山口次郎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
炮击进入了高潮!炮弹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向已经破损的寨墙和寨内!爆炸的火光连绵不断,硝烟滚滚,将整个寨堡上半部分笼罩。木石的碎裂声、隐约的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掩盖。
江荣廷放下望远镜,炮击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转向身后待命已久的庞义、朱顺等人,以及他们身后如同潮水般蓄势待发的步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沿:
“炮火延伸!”
“步兵——”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山上那在炮火中颤抖、燃烧的寨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冲锋!!!”
第285章 枭雄末路
江荣廷“冲锋!”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前沿阵地。
“杀啊!”
“冲上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蓄势已久的巡防营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各个方向的工事后跃出,以散兵线波浪式的队形,向着山上仍在炮火中颤抖的寨堡发起了总攻。
山炮的轰鸣并未停歇,只是将火力向寨堡纵深延伸,重点打击可能集结兵力的区域和寨堡核心建筑,为冲锋的步兵扫清障碍,压制残敌。
重机枪则在前沿阵地发出更加密集的咆哮,炽热的弹雨如同镰刀般,死死压制着寨墙缺口后方以及未被完全摧毁的哨楼残骸处任何可能露头的抵抗。
子弹嗖嗖地从冲锋的士兵头顶、身旁飞过,打在泥土和残破的木桩上,噗噗作响。不断有人中弹倒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血迹,怒吼着继续向上冲。攻势如潮,不可阻挡。
江荣廷站在前沿观察位上,望远镜紧紧跟随着冲锋的队伍。硝烟和尘土影响了视线,但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鹏!
此刻像一头挣脱牢笼的猛虎,端着上了刺刀的金钩步枪,冲在了整个突击队伍的最前面!他灵活地利用弹坑和地形起伏,躲避着零星射来的子弹,几个箭步就率先冲过了被炮火撕开的寨墙缺口,身影一闪,没入了寨内的硝烟之中!
“是条汉子!”江荣廷心中暗赞一声。张鹏的率先突破,极大地鼓舞了后续部队的士气,更多的士兵吼叫着涌入了缺口。
寨内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弱很多。大部分土匪已经被长达半月的围困和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摧垮了意志。
他们面黄肌瘦,许多人饿得直打晃,连枪都端不稳。看到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官军冲进来,很多人直接扔掉了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老套筒、鸟铳、甚至是大刀长矛,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嘶哑地喊着:“投降!官爷饶命!我们投降!”
“跪地不杀!缴枪不杀!”冲进来的吴海峰大声呼喝着,分出人手看管俘虏,主力则继续向寨子中心碾压推进。
零星的抵抗主要来自一些徐昊坤的死忠分子,他们依托着残破的房屋、堆积的杂物进行顽抗,枪声在寨内各处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凶猛的火力清除。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短兵相接的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宣告着这座匪巢的最终命运。
抵抗的核心最终退缩到了寨堡最中心的那座建筑——聚义堂。厚重的木门紧闭,从窗户、门缝里向外喷射着子弹。
“围起来!机枪架好!”带队冲到此处的庞义红着眼睛吼道。
士兵们迅速散开,将聚义堂团团包围,机枪对准了门窗。
就在这时,聚义堂的大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一阵排枪射出,打得门前的泥土飞溅。随即大门又被关上。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江大人饶你们不死!”王猛躲在掩体后大声喊话。
回应他的是里面更加激烈的叫骂和又一轮射击。
江荣廷在卫队的护卫下,踏着满地的狼藉,来到了聚义堂前。
他示意士兵停止射击,亲自走到一个相对安全但能让里面听到声音的位置,沉声喝道:“徐昊坤!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让剩下的弟兄给你陪葬吗?出来投降,我江荣廷说话算话,保你们一条活路!”
短暂的寂静后,聚义堂内传来了徐昊坤那沙哑却依然带着桀骜的大笑:“哈哈哈!江荣廷!多谢你的好意了!我徐昊坤横行山林十几年,就不知道‘投降’两个字怎么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弟兄们!咱们绿林中人,讲究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天落到这步田地,是老子时运不济,对不住大家了!但想让老子跪着,没门!”
话音刚落,“砰!”一声沉闷的枪响从聚义堂内传出,紧接着,是几声悲怆的呼喊:“大当家!”
江荣廷脸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
“冲进去!”庞义怒吼道。
士兵们踹开大门,蜂拥而入。堂内的情景令人震撼:徐昊坤直接挺地倒在那张交椅前,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鲜血汩汩流出,右手还紧紧握着他那支镜面匣子。他身边,只剩下十余名浑身浴血、眼神绝望的死士。
看到官军冲入,这些死士有的狂叫着举起武器做最后的搏斗,瞬间被乱枪打死;有的看着徐昊坤的尸体,惨然一笑,掉转枪口对准了自己;还有几个,最终失去了勇气,哐当一声扔下武器,瘫软在地。
寨内零星的枪声很快彻底停息。所有抵抗都被肃清。
江荣廷缓步走入弥漫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聚义堂,目光落在徐昊坤的尸身上,久久不语。这个给他造成了巨大麻烦,让他损兵折将的悍匪,就以这样一种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良久,江荣廷才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庞义、朱顺等人说道:“是条硬汉子。可惜了……若他麾下这一千多人,得的不是这些破烂,而是与我一般的正规军装备,这珲春剿匪,胜负犹未可知啊。”
他的话像是在评价徐昊坤,又像是在警醒自己。此战虽胜,但过程之曲折,代价之沉重——尤其是初期遭袭和诱饵反被伏击的损失,远超预期。徐昊坤凭借简陋的装备和对地形的熟悉,就将他们拖了这么久,造成了如此大的伤亡。
看着堂外正在清扫战场、押送俘虏的士兵,看着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巡防营弟兄的遗体,江荣廷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和坚定。在这乱世之中,仅有地盘、钱财和一股血勇是远远不够的。徐昊坤就是前车之鉴。
老爷岭的硝烟渐渐散去,标志着珲春匪患的平定,也标志着江荣廷的势力进一步巩固。但对他来说,一场新的、关乎自身根本的强军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286章 弹药消耗
老爷岭的硝烟彻底散尽,只留下残破的寨堡和空气中尚未完全飘散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江荣廷下令妥善安葬阵亡将士,无论是巡防营的弟兄还是战死的土匪,都给予了入土为安的待遇,此举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俘虏的情绪。
对于数百名饿得皮包骨头、大多面有菜色的俘虏,江荣廷安排了粥棚,先让他们喝上了半个月来的第一顿饱饭。
捷报由快马加鞭,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吉林将军府。
在彻底清理完战场,并留下吴海峰营暂时驻扎老爷岭,负责维持地方秩序、肃清可能的残匪后,江荣廷率领着主力部队,押解着俘虏,携带着缴获的少量还能使用的枪支和大批冷兵器,踏上了返回碾子沟的归程。
队伍中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添了许多伤员,气氛显得沉重,但胜利的旗帜依旧在队伍前方引导,士兵们的步伐虽然疲惫,却带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稳。
一路无话。当碾子沟那熟悉的沟口、飘扬的旗帜和接到消息早早等候在路口的吴佳怡、邱玉香以及众多留守弟兄、家眷百姓的身影映入眼帘时,队伍中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和哽咽。回家了。
就在江荣廷回到碾子沟的第八天下午,一队打着吉林将军府旗号的骑兵,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沟口。为首的是将军府的一名亲兵,他带来了苏和泰的嘉奖手谕和赏赐。
临时设下的香案前,亲兵朗声宣读:“……查宁古塔分统江荣廷,督率所部,奋勇进剿,荡平徐逆昊坤匪患,肃清珲春地方,功在社稷,利在民生……特赏银五千两,犒劳将士……其余有功人员,着江荣廷详列具报,本部院自当专折上奏,为尔等请功……”
宣读完毕,江荣廷率众叩首领赏。五千两银子被抬了上来,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着光,确实能提振士气,安抚军心。底下的大小军官和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毕竟这是实实在在的奖赏。至于更高级别的封赏,正需要时间层层上报,绝非短期内能见分晓。
处理完赏银分发和稿军事宜后,江荣廷回到了会房,庞义和刘绍辰紧随其后。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江荣廷脸上那公式化的沉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更深层次的忧虑。
他还没坐下,庞义就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大哥,这次抓回来的那几百号俘虏,我看里面不少青壮,虽然现在蔫儿了吧唧的,养好了也是把子力气。有人提议,不如挑些看得过眼的,补充进巡防营,咱们这次伤亡也不小……”
“不行。”江荣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沉声道:“兵员,贵精不贵多。这些人,匪气已深,习性难改。仓促收编,只会败坏军纪,拉低战力,是滥竽充数。让他们修路、挖矿、垦荒,以工代赈,既能安置他们,也能为咱们出力,但绝不能轻易补充进战斗序列。我们的兵,必须是从流民、农户中仔细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良家子。”
庞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
这时,江荣廷转过身,目光扫过庞义和刘绍辰,语气变得异常凝重:“此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你们可曾算过,我们消耗了多少弹药?”
刘绍辰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回分统,初步核算,此役共消耗七六步枪弹七九机枪弹约五万三千余发,六五步机枪弹约四万五千发,手榴弹近三百颗,克虏伯炮弹六十四发,各类手枪弹尚未详细统计……”
听着这一连串数字,庞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只知道打得激烈,没想到消耗如此巨大。
江荣廷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巨万啊……真是巨万消耗。而这些弹药,十之七八,皆赖外购。日本商行、德国洋行,甚至老毛子……价格高昂不说,运输周转,处处受制于人。此次是苏和泰需要我们剿匪,粮饷弹药尚且能补充一些,若是将来……这命脉操于人手,终非长久之计!一旦货源断绝,或有变故,我们这些枪炮,与烧火棍何异?”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江荣廷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庞义和刘绍辰心头。他们之前更多关注于战术胜负、人员伤亡,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维系这支强大武力的根基,竟是如此脆弱。
良久,刘绍辰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分统所虑,实乃根本。既然外购受制于人,何不……我们自建兵工作坊?”
江荣廷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着刘绍辰:“说下去。”
刘绍辰显然已经思虑过此事,条理清晰地说道:“此事可分步而行,初期不必求大求全。我门可前往吉林,高薪聘请懂得弹药复装技术的技师,或设法购买相关机械。同时,可在煤矿或金场附近,寻找隐蔽之处,筹建简易工坊,逐步摸索。只要能将旧弹壳复装利用,便能大大缓解日常训练和小规模冲突的弹药压力,降低成本。”
庞义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绍辰!要是咱们自己能造子弹,那还怕个鸟!以后敞开了练枪!”
江荣廷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自回到碾子沟后第一个真正舒心的表情,他重重一拍桌案:“深以为然!此乃强军固本之基!绍辰,此事就交由你秘密筹划。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务必谨慎,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分统!绍辰必当竭尽全力!”刘绍辰躬身领命,一条全新的道路,就此开启了。
第287章 初步军工
刘绍辰动身,秘密前往吉林。他此番公开打出的旗号,是“为宁古塔巡防营寻访精通枪械保养、修理的匠人”,以应对日常训练和剿匪作战中大量的武器损耗问题。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在吉林,他首先拜访了户司的荣安协领。酒过三巡,闲谈之间,刘绍辰故作随意地提起:“协领大人,您久在吉林,人脉广阔。可知这省城内外,可有真正精通机械、尤其是对枪炮维修有独到之处的能工巧匠?您也知道,咱们巡防营地处边陲,枪械稍有损坏,送往吉林维修,耗时费力,实在耽误事。若能请到一两位高人坐镇,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荣安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刘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名叫王富安,年纪不算大,但来头不小。他早年曾在‘表正书院’读过书,那可是咱关外最早讲授西洋格致之学的地方。后来吉林机器局创办,他被选入局内任职,据说对车、钳、铣、刨各艺皆有涉猎,尤其精于机械构造。可惜啊……”
荣安协领叹了口气,痛惜道:“庚子年,老毛子占了吉林,那刚有起色的机器局,被他们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局里的工匠、技师也流落四方。这王富安,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我前两年似乎在城南一带见过他,像是在一家小铁匠铺帮闲,抑或是自己接些修理洋钟、洋锁的零活,甚是潦倒。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只是性子有些孤傲,不知能否请得动。”
刘绍辰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举杯致谢:“多谢协领大人指点迷津!但有一线希望,总要去试试。”
按照荣安提供的模糊地址,刘绍辰在吉林城南的陋巷中辗转打听,终于在一间门脸狭窄、挂着“精修各种器械”牌子的铺面里,找到了王富安。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一个穿着旧布褂、戴着套袖的中年人,正俯身在一台老旧的台钳前,小心翼翼地锉着一个不知名的金属零件。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对于刘绍辰的进来,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手上动作并未停下。
“请问,是王富安,王师傅吗?”刘绍辰拱手问道。
那人这才停下手,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旧布擦了擦手,打量着刘绍辰这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长衫,语气平淡:“是我。客官要修什么东西?”
刘绍辰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铺子,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些虽然老旧却擦拭得锃亮的工具上,赞道:“王师傅这手艺,在这方寸之地,实在是屈才了。”
王富安神色淡漠:“混口饭吃罢了,谈不上屈才不屈才。客官若无事,还请自便,我手头还有活计。”
刘绍辰见他如此,知道寻常说辞难以打动,便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王师傅,在下刘绍辰,乃宁古塔江分统麾下幕僚。江分统深知王师傅乃表正书院高材,曾在机器局大展才华,实为我关东难得的机械英才。如今国势维艰,洋人枪炮横行,我辈军人,手中利器却皆需仰人鼻息,动辄受制,心中实感憋屈!”
他见王富安眼神微动,知道说到了要害,继续慷慨陈词:“江分统常言,我中国之大,岂能无自家之兵工?岂能永远受制于外洋?他有意秘密筹办一处工坊,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能让我中国军人,用上咱们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枪,自己产出来的炮!纵千难万险,亦要为之!”
刘绍辰紧紧盯着王富安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然而,空有雄心,若无栋梁之材,亦是枉然。久慕王师傅大才,特遣在下前来,恳请王师傅出山,主持此事!只为咱们中国人自己能挺直腰杆的这份志气!江大人必以师礼相待,工坊一应事宜,皆由王师傅一言而决!所需银钱、物料、人手,但有所需,无不应允!只求王师傅,能助我等,铸此强国利刃之基!”
这番话,刘绍辰说得情真意切,将江荣廷的抱负和盘托出,更许以绝对的尊重和信任,而非简单的金钱雇佣。
王富安沉默了。他原本淡漠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表正书院的求学岁月,机器局里的雄心壮志,庚子年那场冲天大火带来的绝望,以及这些年怀才不遇的潦倒……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刘绍辰的话,像一颗火种,投入了他早已沉寂的心湖。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江分统……真有此心?”
“绝无虚言!”刘绍辰斩钉截铁。
“好!”王富安重重一拍工作台,“我王富安空学这身本事,蹉跎半生,若能用于正途,为我中国军工尽一份绵力,虽死无憾!我跟你去碾子沟!”
刘绍辰大喜过望,当即深深一揖。
数日后,王富安随刘绍辰抵达碾子沟。他没有休息,立即在江荣廷安排的亲信护卫下,对碾子沟的地理环境、现有的人力物力进行了仔细的考察。江荣廷亲自接见,态度极为谦逊,完全以客卿之礼相待,再次重申了全权托付的决心。
考察完毕,王富安向江荣廷和刘绍辰汇报了他的构想:“江分统,刘先生。欲行兵工,不可一蹴而就。以我们目前的基础,直接造枪造炮,无异于天方夜谭。当务之急,是立足现实。”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一,我们可以从复装子弹开始。此举需购置专用机床冲压底火巢、整形弹壳,需引信、发射药、弹头。虽部分原料仍需外购,但若能自成体系,成本可降大半,且不受制于人。此为一。”
“其二,设立枪械修理所。巡防营枪械损耗不小,若能自行修理、更换零件,可省下大笔费用,更能让工匠熟悉枪械结构,为日后仿制打下基础。”
他指着后山一处隐蔽山谷的地图:“此地僻静,有水源,易于保密和防卫。可在此先行兴建工坊,对外可称‘矿械维修所’,掩人耳目。先期目标,便是建成子弹复装线和枪械维修能力。”
江荣廷听得频频点头,王富安的计划与刘绍辰之前的构想不谋而合,且更为专业具体。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就依王先生所言!绍辰,全力配合王先生。所需款项,即刻从账上拨付,不惜重金!庞义,抽调护卫队弟兄,负责工坊选址、营建及日后护卫,绝不容半点差池!此事,列为碾子沟头等机密!”
一座承载着江荣廷强军梦想与自主希望的兵工雏形,即将在这片白山黑水间,悄然孕育。
第288章 筹措人机
王富安在碾子沟得到了江荣廷的绝对信任和全力支持,心中那团沉寂多年的技术报国之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要实现子弹复装乃至更长远的目标,单凭他一人之力是远远不够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里的“器”,既指设备,也指人才。
与江荣廷、刘绍辰仔细商议后,王富安带着首批活动经费和明确的任务,再次返回吉林。他此行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秘密招募可靠的技师与工匠;二是通过各种渠道,采购建立子弹复装线所必需的关键设备。
回到吉林,王富安首先悄然联系了当年在吉林机器局共事过的老同事、老部下,以及他自己带过的几个徒弟。多年过去,这些人散落各处,有的在官办的小型修械所勉强糊口,有的转行做了修理马车、农具的普通铁匠,更有甚者,因身怀技艺却被排挤,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
在一处隐秘的茶馆包间里,王富安见到了几位昔日同僚。当他说出江荣廷欲秘密创办兵工作坊,邀请他们共襄盛举时,反应各不相同。
“富安兄,你这是……这是私造军火!要掉脑袋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当年机器局被毁,咱们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可不敢再沾这杀头的勾当了!”
“是啊,王师傅,心意我们领了。可这事实在太险,咱们都是有家小的人……”另一人也面露难色,忧心忡忡。
恐惧和顾虑是正常的。王富安理解他们的心情,他并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条件。
他压低声音,却语气坚定:“诸位,我明白大家的担忧。但请想想,我们空有一身技艺,却只能看着洋人的枪炮横行,看着咱们自己的军队受制于人,于心何甘?江大人并非寻常官吏,他求贤若渴,更有担当!他承诺,凡愿赴碾子沟者,其一,酬金五十两,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其二,家眷若愿同去,碾子沟负责安置,分给田宅,子女可入新式学堂。其三,工坊内,技术之事,由我等一言而决,绝无外行指挥内行之事!其四,江大人已部署周密,工坊设在隐秘之处,护卫森严,安全无虞!”
真金白银,加上安家落户的承诺,以及技术上的尊重和相对安全的保障,像是一块块重重的砝码,压在了这些犹豫不决的工匠心头。他们大多生活窘迫,怀才不遇,对现状充满不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最终,有三位技术过硬、且家中负担相对较重的老同事,以及王富安的两个徒弟,被说动了,愿意冒险一搏。他们约定好分批秘密前往碾子沟的方式和时间。
人才方面初有收获,王富安立刻与留在吉林协调的刘绍辰会合,着手解决更关键的设备问题。
制造子弹,即便是复装,也需要一系列专用设备。其中最关键的有几种:用于将黄铜片冲压成弹壳雏形的铜盂冲床、用于在弹壳底部精准压装底火的底火装配机、以及用于将铅锭或铜块加工成标准弹头的专用模具和小型冲压机。这些设备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罕见,只能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零散购入。
一路,由刘绍辰出面,通过森木进行。森木是个精明的商人,在丰厚的佣金和维持与江荣廷这条重要渠道的考虑下,积极通过其在日本国内的关系,寻找可以提供的厂家。这些设备被拆解成“矿山机械零件”,混杂在正常的矿山机械订单中,分批次通过日本商船的航线,运抵营口,再辗转陆路运往吉林。
另一路,则动用了江荣廷与彼得罗夫的关系。王富安亲自起草了一封密信,由江荣廷署名,派人送往哈尔滨。
“为维护地方治安,剿灭匪患,需建立一处小型修械所,并补充消耗之弹药,望彼得能提供些许便利,采购一些小型机床及模具”。
信中附上了一张礼单。彼得罗夫利用自己在俄军后勤系统的一些老关系,从俄军仓库或与俄军有联系的欧洲商人那里,搞到了一些二手的、或是被认为“过时”的小型冲压机和模具。这些设备同样被拆解,伪装成“矿山机械”或“普通工业零件”,通过俄方控制的铁路线,运至哈尔滨,再由德盛商行在哈尔滨的分号接手,想办法转运回碾子沟。
这个过程充满了风险与不确定性。每一批“零件”的启运、转运、接收,都牵动着江荣廷的心。刘绍辰坐镇吉林,协调两边渠道,应对沿途关卡盘查,运用银钱和关系打通关节。王富安则凭借其专业知识,在设备运抵后,亲自查验,确保关键部件没有损坏或缺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两个月后,最后一批伪装成“矿山破碎机主轴”的铜盂冲床核心部件,安全运抵碾子沟后山那个已被严密守卫起来的山谷。所有预定的关键小型设备,终于全部到位。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王富安抚摸着这些冰冷的、却承载着热切希望的钢铁部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江荣廷和刘绍辰说道:“分统,刘先生,最难的骨头,总算啃下来了。这些机器,调试组装后,复装子弹所需的壳、头、底火成形工序,便有了根基。”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又微微皱起:“不过,目前我们仍有关键一环无法自给——无烟火药和成熟的底火配方及原料。这两样,目前还只能想办法通过洋行以外购‘采矿炸药’和‘特殊化学制剂’的名义,少量、分批地秘密购入。这仍是我们的命门所在。”
江荣廷看着这些费尽周折弄来的设备,目光坚定:“已然迈出第一步,便是天大的进展!火药和底火之事,徐徐图之。王先生,接下来,就看您和诸位师傅的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山谷中,叮叮当当的声响开始响起,是安装、调试机器的声音。一座隐藏在深山里的、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兵工萌芽,在东北的土地上,悄然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自主之路,漫长而艰险,但他们,已经踏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第289章 升任统领
捷报与请功的奏折抵达吉林将军府不久,朝廷的谕旨也终于下达。苏和泰固然对江荣廷势力膨胀心存忌惮,但他更需要一个能安定地方、尤其能震慑日益猖獗的土匪和应对俄日渗透的悍将。
加之江荣廷在剿灭徐昊坤一役中展现出的能力和战果,以及远在京城、对其颇为赏识的徐世昌或有或无的暗中推动,几股力量共同作用下,朝廷正式任命江荣廷为吉林巡防营左路统领,官秩再升,统辖宁古塔、珲春等东部边境要地的巡防营兵力。原珲春分统孙贵,因剿匪不力、损兵折将,被明令撤职查办。
消息传回碾子沟,自然是一片欢腾。升任统领,意味着江荣廷正式跻身吉林军界高层,地位更高,权柄更重,能调动的资源和影响的区域也远非昔日一个分统可比。吴佳怡、邱玉香欣喜之余,也开始为即将可能面临的、更复杂的官场应酬和地位提升后的排场暗自筹划。
然而,江荣廷本人却在接旨后的庆功宴上,显得异常平静。他端着酒杯,看着麾下兴奋的将领和幕僚,心中清明如水。
地位的提升,如同双刃剑。一方面,他有了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资源来实现“强军立足”的抱负;另一方面,他也被推入了更错综复杂的官场倾轧漩涡中心,防区扩大,责任更重,来自将军府乃至朝廷内部的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苏和泰的“倚重”背后,何尝没有“驱虎吞狼”和“以权制衡”的考量?
果然,没过几天,关于宁古塔分统接任人选的任命也下来了。江荣廷力荐的庞义,顺利升任宁古塔分统,这算是对他核心班底的肯定和安抚。
但紧接着,另一道任命则显得意味深长——珲春分统一职,并未由江荣廷推荐的朱顺接任,而是在陈昭等人的暗中运作下,由原孙贵的心腹旧部、珲春前营管带张福山升任。
这张福山,能力平平,却最是善于钻营,早已投靠了陈昭。任命他,显然是苏和泰和陈昭刻意为之,既是对江荣廷在左路一家独大的一种制衡,也是在珲春这颗钉子里楔入了一个属于他们的人,以便监视和掣肘。
“妈的!大哥!这分明是给咱们上眼药!那张福山是个什么货色?也配当分统?肯定是陈昭那老小子搞的鬼!”庞义得知消息后,气得在会房内直跳脚。
朱顺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算沉得住气。
江荣廷摆了摆手,制止了庞义的躁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嚷嚷什么?意料之中的事。苏和泰和陈昭,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把左路经营成铁板一块?派个张福山过来,正常。”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是‘自己人’,那咱们就好好‘用’他。慢慢来,早晚把他弄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这番话,让庞义和朱顺都冷静了下来。的确,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争一时之气,而是巩固内部,发展实力。
而实力的根基,除了兵员,更在于那能够自主跳动的“工业心脏”。
后山,此刻正传出与往日死寂截然不同的声响。经过王富安带领着那些重金聘来的老师傅和挑选出的机灵学徒,数月来的艰苦安装、调试、反复试验,克服了无数技术难题和材料关隘,那几台费尽周折弄来的关键设备,终于协同运转起来。
这一天,山谷内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格外有力。江荣廷在处理完军务后,带着刘绍辰、庞义,再次悄然来到“矿械修理所”。
工棚内,王富安脸上带着油污,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盒,快步走到江荣廷面前,郑重地打开。
盒内,整齐地排列着数十颗黄澄澄的子弹!弹壳闪烁着金属光泽,弹头结合严密,底火平整。
“大人!”王富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我们成了!这是第一批,完全由我们自家复装成功的7.62mm步枪弹!虽然产量还很低,每个时辰只能出产数十发,良品率还需提升,但……路子通了!”
江荣廷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子弹,放在掌心。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弹壳上甚至还留有机器加工的细微痕迹。
这不仅仅是一颗子弹,这是数月的呕心沥血,是无数银钱的投入,是跨越重重阻碍的希望结晶!有了它,对外购弹药的依赖,终于可以被撬开一道缝隙!
“试过了吗?”江荣廷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试过了!”王富安重重点头,“随机抽检了十发,八发成功击发,威力与购自洋行的无异!有两发是底火问题,我们正在排查改进工艺。”
八成的成功率,对于初创阶段,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江荣廷没有说话,而是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未完全穿好的官服,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以王富安为首的老师傅们,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诸位先生,辛苦了!江某,谢过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此物虽小,意义重大!此乃我部立足之基,强军之始!日后,还有更多仰仗诸位先生的地方!”
王富安和老师们傅们慌忙还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士为知己者死,江荣廷这一揖,更让他们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庞义,”江荣廷直起身,将手中的子弹放回木盒,“这批子弹,全部用于部队日常打靶训练!让弟兄们也感受一下,咱们自家出来的东西!同时,严格保密!”
“明白!”庞义大声应道,看着那盒子弹,眼神火热。
强军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经亲手铸造了第一块基石。前方的风雨或许会更猛烈,但手中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地积蓄、成长。这吉林的天地,他江荣廷,注定要闯出一片更广阔的格局。
第290章 巡视珲春
徐昊坤的叛乱虽被扑灭,但其造成的后遗症却需要时间来消化。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珲春巡防营原本的建制被打残,尤其是作为叛变的“后营”,需要重建。这对于新晋左路统领江荣廷而言,是进一步掌控珲春防务的契机。
命令从碾子沟发出。江荣廷决定,重建珲春后营,并任命王猛为后营管带。这营兵马,他将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兵员方面,他并未直接从珲春当地招募,以免再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影响,而是下令从宁古塔防区范围内征召新兵,同时,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他又从庞义的宁古塔分统麾下各营,以及朱顺、范老三等部中,抽调了一批经历过战火考验的老兵骨干,充任各级军官。这支部队,从组建之初,就打上了鲜明的“江氏”烙印。
装备上,江荣廷更是不遗余力。通过森木的渠道,他攒下了一批三十年式金钩步枪。
这批武器被优先装备给了新建的珲春后营,使得该营甫一成立,便拥有了清一色的制式快枪,火力水平在珲春各营中堪称翘楚。王猛深知这份信任与期望,日夜督促操练,力求尽快将后营磨砺成一把利刃。
江荣廷决定亲自去珲春巡视一番了。名义上是视察珲春防务,安抚地方,实则要亲眼看看张福山这个被硬塞进来的分统,以及他手下那几营人马,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同时也为新建的后营撑腰站台。
统领出巡,仪仗自然不同往日。江荣廷带着一队精锐的亲兵卫队,以及刘绍辰,浩浩荡荡开赴珲春。
得到消息的张福山,早已率麾下四营管带——左营管带姜勇贵、中营管带李河生、右营管带王忠林、前营管带薛东明,在珲春城外恭候多时。
这张福山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堆着略显谦卑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忐忑。他知道自己这个分统是怎么来的,更清楚江荣廷的狠辣手段,因此格外小心谨慎。
见到江荣廷的队伍,张福山连忙带着四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卑职珲春分统张福山,率左、中、右、前四营管带,恭迎江统领!”
他身后的四位管带也齐声参见,但神态各异。姜勇贵面色平静,王忠林和薛东明则带着几分恭敬,唯独那中营管带李河生,虽然也跟着行礼,但腰板似乎没那么弯,眼神打量着江荣廷,带着一股野性难驯。
江荣廷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尤其在李河生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有劳张分统和诸位管带久候了。”
“不敢不敢,迎接统领大人,是卑职等的本分!”张福山连忙起身,侧身引路,“统领一路辛苦,卑职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统领接风洗尘,还请统领赏光。”
当晚,分统府内灯火通明,宴席摆开。张福山自然是主陪,四位管带作陪,江荣廷坐在主位,刘绍辰、王猛等人依次落座。席间,张福山极尽奉承之能事,不断敬酒,说着珲春防务如何仰赖统领英明指挥之类的套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却总有些微妙的隔阂。几杯烈酒下肚,那中营管带李河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性情粗豪,借着酒意,开始大放厥词。
“江统领!”李河生端着酒杯,嗓门洪亮,“您是不知道啊!当初孙贵……在的时候,咱们弟兄过得是什么日子?粮饷克扣!要不是咱们自己有点家底,早就散伙了!哪像现在,张分统来了,咱们日子总算好过点……”
张福山脸色微变,连忙在桌下踢了李河生一脚,呵斥道:“李河生!你胡咧咧什么!在统领面前,休得放肆!前事休要再提,如今在江统领麾下,自有统领为咱们做主!”
李河生被踢了一脚,似乎清醒了些,但脸上仍有些不服气,嘟囔道:“俺……俺就是说说嘛……再说了,咱们中营的弟兄,那可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不比某些靠关系的新营头差……”他说着,眼神还瞟了一眼坐在末席、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猛。
这话一出,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凝滞。姜勇贵、王忠林等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张福山额角见汗,心中大骂李河生这个莽夫坏事。
王猛眉头一拧,手按在了桌沿上,但看到江荣廷没有任何表示,又强行压下了火气。
江荣廷仿佛没有听到李河生的挑衅,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咀嚼后,才抬眼看向张福山,语气平和地问道:“张分统,看来李管带对你很是拥护啊。珲春各营的弟兄们,对现状可还满意?若有什么难处,尽管道来,本统领自当为麾下将士做主。”
张福山赶紧躬身回答:“回统领大人!李管带是粗人,酒后失言,还望大人海涵!珲春各营军心稳定,绝无难处!”
“嗯,”江荣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难处便好。将士用命,地方才能安宁。张分统,你要多用些心。”
“是!是!卑职明白!”张福山连连应诺。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便显得有些沉闷和尴尬。李河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闷头喝酒,不再言语。江荣廷则与刘绍辰低声交谈了几句,又询问了一下王猛新兵的训练情况,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宴席草草收场。江荣廷被安排在最好的客房下榻。
回到房间,李玉堂忍不住愤愤道:“分统!那李河生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嚣张!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还有那张福山,假惺惺的!”
王猛也沉声道:“统领,此人桀骜不驯,恐生事端。”
江荣廷卸下官服,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道:“一个莽夫而已,不值一提。张福山想借他的手试探我的底线,或者想让他当个搅局的棍子,我岂能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珲春城稀疏的灯火,眼神渐冷:“跳得越欢,死得越快。现在动他,显得咱们气量小。先让他蹦跶几天。咱们这次来,重点是看,是听。把各营的底细摸清楚,把后营在这里扎下根。至于李河生……哼,早晚有人收拾他。慢慢来。”
他的话语中听不出丝毫火气,却让庞义和王猛都感到一股寒意。江荣廷心中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珲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第291章 校场点兵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珲春城外的校场上,已是旌旗招展,人马肃立。江荣廷要在此检阅珲春巡防营各部,这也是左路统领上任后的惯例,更是宣示权威、观察各部虚实的重要场合。
点将台上,江荣廷一身簇新的统领官服,按刀而立,神色肃穆。身旁站着略显紧张的张福山,以及刘绍辰、李玉堂、王猛等人。台下,数千兵马按营列队,泾渭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新组建的珲春后营。在王猛的口令声中,后营官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般。他们身着统一配发的新式号褂,虽然仍是传统样式,但浆洗得干净挺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肩上清一色扛着崭新的金钩步枪,刺刀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无论是队列行进、站姿转向,还是持枪敬礼,都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干之气。显然,王猛将这支部队操练得极狠,也倾注了大量心血。
反观左、中、右、前四营,则显得军容涣散。队伍站得歪歪扭扭,士兵们身上的号褂五花八门,新旧不一,甚至有些脏破。手中的武器也是杂七杂八,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抬枪夹杂其间,与后营那清一色的金钩步枪形成鲜明对比。士兵们大多面带菜色,精神萎靡,交头接耳者不在少数。
后营演练新式操典时,那整齐的队列、规范的动作、以及保养得锃亮的武器,更是引得对面四营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啧啧惊叹和低语。
“瞧瞧人家那枪,全新的金钩!”
“衣服也新,人也有精神头……”
“听说后营顿顿白面馒头管饱,晌午还有肉腥儿!”
“妈的,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肃静的校场上,却清晰地传到了点将台上众人的耳中。张福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手下那几位管带,表情也各异,姜勇贵面无表情,李河生一脸不屑,王忠林和薛东明则有些尴尬。
操演完毕,江荣廷缓步走到台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弟兄们!”江荣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统领今日观操,后营操典娴熟,军容严整,可见王管带带兵有方,将士们用心!此乃我左路楷模!”
他先是肯定了后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那四营队伍,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敲打之意:“然,其他各营,亦需奋起直追!军纪乃军队之魂,操练乃保命之本!如今日俄窥伺,匪患未靖,我等身为军人,肩负守土保民之责,岂可懈怠?自即日起,各营均需加强操练,整肃军纪,提升战力!本统领不希望下次校阅,再看到今日之景象!”
他话音刚落,台下左营的队伍前,管带姜勇贵却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点将台和附近的人听见:
“统领大人训示的是!咱们这些后娘养的营头,缺粮少饷,破枪烂袄,自然是比不上亲生的‘后营’啊!弟兄们能站着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操练那花架子?”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校场上炸响!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勇贵。这简直是公然顶撞和挑衅!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李玉堂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王猛也是脸色铁青。刘绍辰眉头紧锁,看向张福山,却发现张福山只是微微低着头,装作呵斥的样子低声道:“姜勇贵!休得胡言!”但却并没有真正严厉制止,其态度,耐人寻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荣廷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雷霆震怒,当场拿下?还是……
江荣廷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深深地看了姜勇贵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姜勇贵没来由地心里一寒。随即,江荣廷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按照流程,对全军说了一些勉励和警戒的话,便宣布阅兵结束。
回到下榻之处,刘绍辰缓缓道:“今日校场之事,看似是姜勇贵挑衅,实则是张福山借他之口,试探分统的底线,也是在向他背后的陈昭表功,显示他张福山在珲春依然有影响力。”
江荣廷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张福山敢如此,无非是仗着陈昭的势,以及他自以为能掌控珲春的钱粮军心。”
他看向刘绍辰:“绍辰可有良策?”
刘绍辰早已成竹在胸,微笑道:“欲控军队,先抓粮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掌握财权,便是掌控军权的不二法门。张福山为何能笼络住姜勇贵、李河生这些人?无非是能给他们弄来粮饷。我们若能切断他这条线,将粮饷发放之权收归己有,则四营命脉,尽在掌握。”
他详细阐述道:“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机构,名称不妨就叫——‘吉林巡防营左路粮饷总局’。规定,自总局成立之日起,珲春五营、宁古塔五营,所有官兵的饷银、粮食、被服、乃至训练作战所需之弹药,一律由总局统一筹措、核算,并直接派员拨付至各营,甚至可以直接发放到士兵手中!中间不再经过分统、乃至管带之手!如此,则层层克扣之弊可除,士兵能得实惠,必然感念大人恩德。而张福山等人,失去了粮饷分配权,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调动得了谁?”
江荣廷眼中精光暴涨,拍案而起:“妙!就依邵辰之言,即刻着手筹办‘左路粮饷总局’!由你亲自兼任总局总办,统筹一切!所需人手,从粮行中抽调可靠之人。我看他张福山,没了钱粮,还拿什么养他的‘自己人’!姜勇贵李河生,到时候是吃馒头还是喝西北风,就得看本统领的脸色了!”
第292章 换防训练
刘绍辰雷厉风行,凭借江荣廷的统领大印和德盛商行强大的财力、物力作为后盾,“吉林巡防营左路粮饷总局”在宁古塔迅速挂牌成立。
章程明文规定:自即日起,左路各营所有官兵饷银,一律按新定标准,由总局核算,每月初五直接派专员至各营驻地,当众点名发放,确保足额到兵;各营粮秣、被服、日常耗用,按定额由总局统一采购、调配,直接运抵各营;作战、训练所需弹药,亦需由各营上报计划,经总局核准后拨付。
此令一出,尤其是在珲春那四营中,引起了巨大震动。当第一个月初五,粮饷总局的专员在护卫队的护送下,直接在营地里摆开桌子,按照花名册,将白花花的银元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当一车车饱满的粮食、崭新的棉衣和鞋袜运抵时,让士兵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变化。
“统领大人仁义啊!”
“这新棉袄,真厚实!”
底层士兵的感激是直接而朴素的。他们不懂高层的权力博弈,谁让他们吃饱穿暖、拿到足饷,他们就认谁。张福山、姜勇贵、李河生等人,明显感觉到对部队的掌控力在迅速流失。他们失去了最有力的笼络工具——钱和粮。虽然表面上不敢反对总局的设立,但心中的不满和恐慌却在日益加剧。
但是仅仅控制粮饷还不够,必须进一步打乱张福山的原有布局,将忠于自己的兵力楔入珲春核心。就在粮饷总局运行初见成效后不久,江荣廷以“珲春地处俄疆交界,防务重中之重,需加强守备力量,交流戍防经验”为由,下达了一道命令:命刘宝子所辖的宁古塔中营,与张福山麾下薛东明所部珲春前营,互换防区。刘宝子部入驻珲春城及周边关键隘口,薛东明前营则调往宁古塔后方。
这道命令,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张福山的心脏。珲春前营驻防的区域,是拱卫珲春城的门户,将这支自己一手带起部队调走,换上来江荣廷的绝对嫡系刘宝子营,意味着他张福山在珲春城内外的直接军事影响力将被大幅削弱。
命令传到珲春分统府,张福山再也坐不住了,他急忙求见江荣廷,试图挽回。
“统领大人!”张福山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语气却带着焦急,“此举……是否再斟酌一二?刘管带所部固然精锐,但骤然与前营换防,双方皆不熟悉地形敌情,恐于防务有碍啊!况且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是否暂缓……”
“张分统!”江荣廷没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目光锐利如刀,“你是在质疑本统领的军令,还是在质疑宁古塔中营的战斗力?”
他站起身,走到张福山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珲春防务,关乎国家边陲安危,岂能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刘宝子营历经剿匪、对抗俄人溃兵,实战经验丰富,正应放在关键位置!换防正是为了交流砥砺,提升整体防务水平!你身为分统,不思如何加强防务,反倒推三阻四,是何道理?莫非,你这珲春防区,有什么是本统领不能动的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张福山心头。他冷汗涔涔,知道再争辩下去,恐怕就要被扣上更严重的帽子了,连忙躬身道:“卑职不敢!卑职绝无此意!一切谨遵统领大人军令!”
“那就好!”江荣廷冷哼一声,“即刻执行!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尽管张福山及其亲信满腹怨怼, 换防的计划还是被强行推进。刘宝子率领其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宁古塔中营,浩浩荡荡开进珲春城,接替了前营的防务。前营则在一片低落的士气中,灰溜溜地开往宁古塔。
刘宝子部入驻后,江荣廷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为统一左路各营操典,提升训练水平,特从刘宝子营中,抽调一批精通新式操典(即日本教官所授之法)的基层军官,组成“左路教导队”,分派至珲春各营,担任训练教官。每营派驻三名教官,负责指导队列、射击、战术动作等新式操练。
于是,在左、中、右三营的操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幕:来自刘宝子营的教官们,穿着笔挺的军装,喊着响亮的口令,严格按照在日本教官那里学来的标准,要求士兵们站军姿、走正步、练习持枪动作,纠正每一个细节。这些教官不仅教授技术,无形中也成为了江荣廷在基层的耳目。
那些习惯了松散旧式操练的士兵起初很不适应,怨声载道。但在粮饷总局足额发放的银元和物资,以及“练得好有赏,练不好挨罚”的明确制度下,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服从。更何况,后营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和精良的装备,就活生生地摆在旁边,无形中也是一种刺激和榜样。
张福山、姜勇贵、李河生等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队被“掺沙子”,操练方式被改变,却无力阻止。粮饷被卡住,防区被调整,训练被插手,他们手中的权力正在被一点点架空。姜勇贵等人私下里找张福山抱怨,张福山也只能阴沉着脸,告诫他们暂时隐忍,不可轻举妄动。
珲春的天空,看似依旧由张福山顶着,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真正掌控一切的力量,已经随着刘宝子营的入驻、教导队的派遣以及粮饷总局那无形的线,深深地渗透了进来。江荣廷通过这一套组合拳,稳扎稳打,一步步地将珲春的兵权,收拢于自己的掌中。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93章 震慑左营
珲春的天气,随着粮饷总局的设立和刘宝子部的入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无形的紧张。底层士兵得了实惠,心思渐稳,但以张福山为首的原珲春系军官,却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感受着权力日渐被架空带来的灼热与不安。
张福山本意是想再隐忍观望,但眼下粮饷被夺,防区被调,训练被插手,若再不做点什么,他就真成了空架子分统了。
他将心腹、左营管带姜勇贵秘密召至房中。
“姜老弟,眼下这情形,你也看到了。”张福山叹了口气,一脸愁容,“江荣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粮饷断了咱们的根,现在又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操练,折腾弟兄们,这分明是信不过咱们,要彻底把咱们踩下去!”
姜勇贵本就对后营的优厚待遇和新式操练充满嫉恨,闻言立刻咬牙切齿:“分统大人!咱们难道就任他拿捏?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呢!那狗屁操练,老子早就不想练了!”
张福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压低声音:“硬顶是不行的。但……若是底下弟兄们自己受不了这折腾,闹将起来……法不责众嘛。到时候,江荣廷总不能把整个左营都砍了头?只要闹起来,这新操典就推行不下去,咱们也让江荣廷知道,这珲春,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姜勇贵立刻心领神会,狞笑道:“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定叫那姓江的知道,咱珲春的爷们不是好惹的!”
几天后,左营校场。来自刘宝子营的三名教官,正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左营士兵进行持枪队列训练。枯燥重复的动作让一些老兵痞十分不耐。
“手臂抬平!枪刺指向前方!保持阵型!”教官大声纠正着。
“妈的,有完没完!老子当兵是来杀土匪的,不是来当木偶的!”队伍中,一个被姜勇贵暗中授意的兵痞低声咒骂,将手中的训练用木枪重重往地上一摔!
这像是一个信号!
“不练了!这他妈是往死里整咱们!”另一个兵痞跟着起哄,也摔了木枪。
“就是!要练让后营那些马屁精去练!老子不伺候了!”
“对!不练了!找管带说理去!”
骚动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几十个,上百个士兵开始鼓噪,扔下器械,围拢在一起,叫骂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现场维持秩序的左营哨官、哨长们,或是得了姜勇贵的暗示,或是本就心存不满,竟无人上前强力弹压,反而有意无意地纵容着事态扩大。
三名教官被愤怒的士兵推搡、辱骂,甚至挨了几拳,场面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公开抗拒训练、聚兵闹事的“闹操”事件。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到正在与刘绍辰议事的江荣廷耳中。
“大人!左营校场哗变!士兵抗拒操练,围攻教官,局势已乱!”亲兵急促地禀报。
刘绍辰脸色一变:“果然来了!张福山、姜勇贵忍不住了!”
江荣廷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李玉堂!集合亲兵哨,随我去校场!立刻派人通知刘宝子,让他带兵过来!”
“是!”
片刻之后,江荣廷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疾驰而至左营校场。他勒住战马,只见校场内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器械散落一地,士兵们三五成群,叫嚣不断,那三名教官被围在中间,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淤青。看到江荣廷到来,骚动略有平息,但仍有不少兵痞在姜勇贵心腹的鼓动下,依旧喧哗,似乎有所依仗。
江荣廷面色铁青,一语不发,翻身下马,在亲兵簇拥下,大步登上点将台。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混乱的校场。
李玉堂不待吩咐,已带着亲兵直接闯入人群,目标明确,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几个率先摔器械、鼓噪叫骂的兵痞揪了出来,按倒在点将台前。这几人虽然被按着,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眼神甚至偷偷瞟向站在队伍前方的姜勇贵,带着一丝有恃无恐。
姜勇贵见状,知道不能再躲,对着点将台拱了拱手,强作镇定道:“统领大人息怒!弟兄们并非故意闹事,实在是这新式操典过于严苛,与咱们旧日习惯不同,操练过急,恐生怨怼,影响军心啊!还望大人明察,暂缓操练,安抚……”
“姜管带,”江荣廷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意思是,本统领的军令,不如弟兄们的‘习惯’?”
“卑职不敢!”姜勇贵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只是……”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一个兵痞仗着姜勇贵在场,竟挣扎着抬头喊道:“管带大人说得对!咱们不练这鬼玩意!”
他这一喊,旁边一个哨官也带着几个亲信士兵上前几步,似乎想给姜勇贵壮声势,同时也有逼迫江荣廷让步的意思。
江荣廷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废话,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从身旁亲兵腰间抽出一支步枪,根本无需瞄准,抬手对着那带头的哨官就是一枪!
“砰!”
那哨官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毙命!
这一枪,石破天惊!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惊呆了。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兵痞,脸上的有恃无恐瞬间化为无尽的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藐视军法,煽动闹事,形同叛逆!留之何用?”江荣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校场上空响起,“李玉堂!毙了!”
“遵令!”李玉堂厉声应道,和几名亲兵同时举枪。
“砰!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汇成一声,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兵痞瞬间毙命,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土地。
几乎就在枪声回响的同时,校场外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刘宝子率领着他麾下如狼似虎的宁古塔中营士兵,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校场的各个出入口和制高点,将所有左营士兵都包围在了中间。刺刀雪亮,枪口森然,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刚刚被枪决震慑住的左营士兵,此刻看到这阵势,更是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姜勇贵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还在淌血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刘宝子部士兵那冰冷的眼神,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江荣廷的决心和手段,也明白了自己那点依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多么可笑。
江荣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死死钉在姜勇贵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姜勇贵,管束不力,纵兵闹事,本该同罪!念你往日微功,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一次,地上这些人,就是你的下场!”
姜勇贵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知罪!卑职知罪!谢大人不杀之恩!卑职定当严加管束,再不敢有违军令!”
江荣廷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左营士兵,声音如同寒铁撞击:“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操练,乃战场保命、杀敌立功之本!今日起,操练照旧,教官之言,便是军令!敢有怨言懈怠、暗中串联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说完,他冷哼一声,将步枪扔回给亲兵,转身大步离去。李玉堂率亲兵紧随,刘宝子则指挥部下开始“协助”左营整顿秩序,清理现场。
第294章 剿匪失败
左营“闹操”事件被江荣廷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后,珲春巡防营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新式操练得以强制推行,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但张福山及其核心党羽并未伤筋动骨,尤其是那个性情暴戾、在军中有些根基的中营管带李河生,依旧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左营闹事时虽未直接参与,但其麾下中营也多有怨言,他本人更是与姜勇贵过从甚密。
“李河生此人,桀骜不驯,是张福山手里一把不安分的刀。”书房内,江荣廷对刘绍辰说道,“留着,早晚生事。得找个由头,把这颗钉子拔了。”
刘绍辰沉吟道:“此人虽粗莽,但作战勇猛,在营中有些威望,若无过硬罪名,贸然动他,容易授人以柄。”
江荣廷冷冷一笑:“那就给他制造一个‘过硬’的罪名。他不是自诩能打吗?就让他去打一场必败之仗。”
一个计划在江荣廷心中迅速成型。他得到情报,在珲春与俄境交界的一处险要山地,名为“一线天”的地方,新近流窜来一股约百人的悍匪,据险而守,时常骚扰周边村屯。这股土匪人数不多,但占据地利,十分滑溜。
江荣廷立刻召集珲春各营管带议事。会上,他故意显得对此股匪患十分重视,强调其危害边防稳定。
“一线天匪患,虽人数不多,然地处要冲,影响极坏!必须尽快剿灭,以儆效尤!”江荣廷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李河生身上,“李管带!”
李河生愣了一下,出列抱拳:“卑职在!”
“素闻你中营将士勇猛善战,此次剿匪任务,就交由你部完成!务必全歼此股顽匪,扬我军威!”江荣廷语气郑重,仿佛寄予厚望。
李河生本就因近期被压制而憋着一股火,此刻见江荣廷将如此“露脸”的任务交给自己,不禁有些得意,觉得这江荣廷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这些能打仗的,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统领大人放心!不过百十来个毛贼,据险而守又如何?我中营弟兄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定提那匪首人头来见大人!”
“好!要的就是李管带这份豪气!”江荣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道,“此次剿匪,关系重大,为激励士气,本统领特批,给你中营加发一个月饷银,作为开拔犒赏!望你部奋勇杀敌,不负厚望!”
竟然还有额外赏银?李河生更是心花怒放,连声道谢:“多谢大人!卑职定不辱命!”
张福山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江荣廷何时变得如此“大方”和“倚重”李河生了?但他一时也抓不到什么把柄,只能暗中提醒李河生小心行事。
李河生却浑不在意,回到营中,发放了超额军饷,士兵们也是士气高涨。他很快点齐人马,按照既定路线,浩浩荡荡开赴一线天。
然而,李河生并不知道,在他出发的同时,一条密信也已悄然送出。江荣廷将李河生部的详细行军路线、兵力配置、计划抵达一线天的时间,透露给了如今在珲春山林中颇有影响力的赵虎臣(镇三江)。江荣廷在信中点明,此乃清除异己之举,望赵兄助我一臂之力,将消息透给一线天的土匪,让他们有所准备,但不必对李河生部赶尽杀绝。
赵虎臣感念江荣廷昔日之恩,便顺水推舟,将消息传到了一线天。
一线天的土匪头子得了如此详尽精准的官军情报,又惊又喜,立刻依据地形做了周密部署。
李河生部一路急行,并未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这让他更加骄狂。抵达一线天附近后,他见山势险峻,也未做充分的敌情侦察,便命令部队在山谷中一处看似平坦的地方扎营,准备次日拂晓发动攻击。
“弟兄们!今晚吃饱喝足,明天一早,跟老子冲上去,灭了那帮崽子!”李河生在自己的营帐里,对手下军官吆喝道。
夜深人静,山谷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和虫鸣,一片寂静。连日行军疲惫的中营官兵大多早早睡去。
子时刚过,突然之间,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两侧陡峭的山坡上悄无声息地摸了下来,如同鬼魅般扑向沉睡的营地!土匪们对官军的营地布局、军官帐篷位置了如指掌!
“敌袭!敌袭!”哨兵凄厉的警报声刚刚响起,就被精准的冷枪射倒。
土匪们重点攻击了中哨营帐,无数火把扔了进来,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入营帐,瞬间引发大火和混乱。
李河生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只见营地里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试图组织抵抗,但部队在睡梦中被突袭,建制已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完全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境地。土匪们熟悉地形,身手矫健,专挑混乱处和军官下手。
“顶住!给老子顶住!”李河生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土匪,但更多的土匪围了上来。他身边的亲兵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土匪们在给予官军大量杀伤,尤其是击毙了多名哨官、哨长,并劫掠了部分粮草辎重后,趁着夜色,迅速撤退,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天亮之后,李河生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清点人数,差点晕厥过去。此役,中营伤亡超过一百五十人,多名骨干军官战死,粮草辎重损失惨重,可谓元气大伤。他本人也是灰头土脸,胳膊上还挂了彩。
“完了……全完了……”李河生面如死灰,他知道,如此惨败,回去绝无好果子吃。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收拾残部,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逃回珲春城。
消息早已传回。当李河生带着残兵败将出现在珲春城外时,江荣廷已率众将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李河生连滚爬爬地来到江荣廷马前,跪地哭诉:“统领大人!卑职……卑职无能!中了土匪奸计,遭了夜袭……请大人治罪!”
江荣廷厉声喝道:“李河生!本统领将剿匪重任交予你,拨发双饷,寄予厚望!你倒好,轻敌冒进,疏于防备,致使我军遭遇如此惨败,损兵折将,动摇军心!你还有何面目回来见我?!”
他根本不听李河生任何辩解,直接下令:“来人!摘去李河生顶戴,扒了这身官服!拿下!”
李玉堂带着亲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李河生架了起来,当场革职捆绑。
张福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嘴唇动了动,想要求情:“统领大人,李管带虽有过失,然亦是力战受伤,是否……”
“张分统!”江荣廷锐利的目光立刻盯住他,“如此败军之将,还应姑息?我是统领还是你是统领?!”
张福山被他目光所慑,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冷汗直冒,不敢再言。江荣廷这是杀鸡儆猴,保不住李河生,张福山威信已然扫地。
江荣廷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和垂头丧气的败兵,沉声道:“中营不可一日无主。自即日起,由刘宇接任中营管带!整饬军纪,重振士气!若有再敢懈怠轻敌者,李河生便是前车之鉴!”
刘宇(刘宝子弟弟)当即出列领命:“卑职遵令!必不负大人重托!”
第295章 彻底架空
江荣廷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李河生,将其一撸到底,换上亲信刘宇,这一举动在珲春官场和军营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位左路统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以及其背后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狠辣。
原本还在张福山与江荣廷之间摇摆不定的右营管带王忠林,亲眼目睹了李河生的凄惨下场,又想到姜勇贵虽未被直接问罪,但其左营经过“闹操”事件和血腥镇压后,士气低落,姜勇贵本人也如同惊弓之鸟,早已不复往日嚣张。
他王忠林并非张福山嫡系,往日里也没少受排挤,如今张福山自身难保,连心腹爱将都护不住,跟着他还有什么前途?难道要等着江荣廷下一个找准由头收拾到自己头上?
一种深深的惧意,混杂着对自身前途的忧虑,在王忠林心中蔓延开来。他意识到,珲春的天,已经彻底变了。再抱着张福山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只有一起溺死的份。
就在王忠林心神不宁之际,江荣廷的首席幕僚刘绍辰,在一个夜晚,悄然来访。
没有惊动任何人,刘绍辰被直接引到了王忠林的书房。烛光下,刘绍辰面带微笑,语气平和,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王忠林最敏感的心弦上。
“王管带,近日营中事务可还顺遂?”刘绍辰寒暄道。
王忠林勉强笑了笑:“劳先生挂心,一切尚好,只是……李管带之事,令人扼腕。”
刘绍辰轻轻吹了吹茶沫,意味深长地说道:“李河生是自取其祸,怨不得旁人。江大人执掌左路,求的是上下一心,共御外侮,保境安民。对于真心办事、恪尽职守的将领,大人从不吝啬赏拔。便如那后营王猛,宁古塔的刘宝子,还有新接任中营的刘宇,哪个不是大人倚重的臂膀?前程似锦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然而,对于那等阳奉阴违、甚至试图掣肘大局、另立山头之人,大人也绝不会心慈手软。王管带是聪明人,当知珲春如今之势,孰强孰弱,孰可为,孰不可为。张分统……唉,其心难测,其位难久啊。王管带难道愿与之同沉?”
王忠林心头巨震,刘绍辰这话几乎已经是挑明了。他沉默片刻,苦笑道:“刘先生,王某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只是……以往或有不得已之处,如今只想寻条明路,但求能保全自身,为麾下弟兄谋个前程,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刘绍辰见火候已到,便坦诚布公:“王管带若能认清时务,日后右营便是大人可信赖之力量。粮饷总局自会对右营与其他各营一视同仁,足额发放,若有战功,擢升赏赐绝不落后于人。大人要的,是珲春乃至左路的安定与强盛,而非排除异己。王管带若能助大人达成此愿,便是功臣。”
他许下的厚利和明确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王忠林最后的顾虑。王忠林当即起身,对刘绍辰深深一揖:“承蒙先生点拨,忠林如梦初醒!请先生转禀江大人,王某及右营全体官兵,愿效忠大人,惟大人马首是瞻!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至此,王忠林秘密倒向了江荣廷。这意味着,张福山麾下四营,前营李魁被调走,中营李河生被撤换,左营姜勇贵半废,如今连右营王忠林也改换门庭,张福山在珲春,几乎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空有分统之名,却再无实际掌控一兵一卒之权。
解决了军队内部的问题,江荣廷开始将目光投向地方势力的整合,首要目标,便是珲春码头这块肥肉。掌控了码头,就等于扼住了珲春商贸乃至部分物资运输的咽喉。
盘踞码头的斧头帮牛二,及其手下那群泼皮无赖,往日里欺行霸市,垄断装卸,连德盛商行初来乍到时也吃过亏。
江荣廷授意亲兵队长李玉堂,秘密联系赵虎臣。一番密议后,一个计划悄然展开。
几天后,一队看似来自关内的“客商”,押运着几车“贵重货物”抵达珲春码头,欲雇佣力夫卸货装船。这队客商举止豪横,显然不是易于之辈。
按照惯例,牛二带着十几名核心打手,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索要高额的“码头管理费”和“保护费”。
“哪来的土包子?懂不懂规矩?这珲春码头,是爷们说了算!想在这儿卸货,先交一百两银子!”牛二腆着肚子,斜眼看着为首的“客商头领”。
那客商头领冷笑一声:“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牛二闻言大怒:“王法?在这码头,老子就是王法!弟兄们,给他们松松筋骨,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
斧头帮的打手们一拥而上,挥舞着棍棒斧头。然而,他们这次踢到了铁板。那队“客商”显然都是练家子,身手矫健,而且……他们竟然有枪!
就在冲突爆发的瞬间,几名“客商”迅速从货物中抽出隐藏的短枪和匣子炮!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精准的射击!牛二及其身边几个最为凶悍的核心打手,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已中弹倒地,当场毙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码头上顿时一片大乱。
枪声就是信号。早已在附近等候多时的刘宝子,立刻以“码头发生械斗,危及治安”为名,亲自率领一队士兵迅速赶到现场,控制了局面。
“所有人不许动!巡防营维持治安!”刘宝子大声喝道,士兵们迅速将码头区域封锁。
经过“调查”,刘宝子对外宣称:外来客商与本地帮会斧头帮因装卸费用发生冲突,双方械斗中动用火器,导致斧头帮帮主牛二及其骨干多人死亡,客商亦有多人伤亡后逃逸。为维护码头秩序,保障商旅安全,巡防营暂时接管码头防务。
随后,江荣廷以左路统领身份下达命令:鉴于码头管理混乱,易生事端,为促进珲春商贸繁荣,特将码头日常运营管理事务,“委托”给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德盛商行”代为负责,组建新的码头管理会,制定公平章程,巡防营负责提供安全保障。
德盛商行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派出精干人手入驻码头,接手了所有管理权,重新招募、培训力夫,制定合理的收费标准。凭借其强大的财力和背后的官方支持,很快就将码头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往斧头帮时期的乱象一扫而空。
第296章 将相言和
珲春的军政大权,经过一连串的谋划与铁腕行动,已尽数落入江荣廷掌控之中。
表面上看,江荣廷已大获全胜。刘宇、王猛等军中悍将,便私下进言,认为当乘胜追击,将张福山及其残余党羽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然而,江荣廷并未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深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刘绍辰眉头微蹙,说出了另一番见解:
“大人,张福山不足为虑,但其背后是陈昭,我等此前行事,虽占理据,却也过于刚猛,怕是已让陈都统心生芥蒂。”
他看向江荣廷,语气凝重:“若此时再对张福山赶尽杀绝,无异于公然打陈都统的脸面。陈都统在吉林将军府乃至京城,自有其官场脉络,若逼之太甚,殊为不利。”
江荣廷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深知刘绍辰所言非虚。之前的争斗,还可以说是整顿营伍,若继续咄咄逼人,就是不识时务,挑战整个官场潜在的规则了。
“打狗,尚需看主人。”江荣廷缓缓开口,眼中精光内敛,“如今,是该向主人示弱,给主人送份厚礼的时候了。”
数日后,江荣廷备下厚礼,以属下拜会上官之礼,亲自前往珲春副都统衙门,递帖求见陈昭。
衙门内,陈昭早已得知江荣廷前来,却故意让他先在偏厅等候。他此刻正与几位心腹幕僚在后堂打麻将,不紧不慢。
“大人,江荣廷已在偏厅等了一个时辰了。”一名亲兵低声禀报。
陈昭摸起一张牌,眼皮都没抬:“让他等着。杀人时的威风呢?拿下李河生时的煞气呢?如今知道来拜会了?”
偏厅内,李玉堂看着门外日头渐高,按捺不住心中愤懑,低声道:“大人,这陈昭分明是故意怠慢!咱们何苦受这气?”
江荣廷端坐椅上,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既来之,则安之。”
又过了半个时辰,陈昭才仿佛刚想起似的,慢悠悠地来到大堂。江荣廷立刻起身,恭敬行礼,语气谦卑:“卑职江荣廷,拜见陈大人。冒昧打扰,还望大人海涵。”
陈昭端坐主位,皮笑肉不笑地道:“江统领如今是咱珲春的大拿,事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官这小小的副都统衙门来了?”
江荣廷仿佛没听出话中的讥讽,依旧恭敬回道:“大人说笑了。卑职特来向大人汇报近期珲春防务整顿事宜。”
陈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江荣廷挥手让李玉堂将礼单奉上,陈昭示意左右退下,堂内只余他二人。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惶恐”:“陈大人,以往之间,或因卑职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对大人多有冒犯,致使大人心生不快,荣廷每每思之,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岂可因卑职之过,致使上官烦忧,乃至内耗,误了朝廷正事?此皆荣廷之罪也!”
陈昭看着他这番做派,心中惊疑不定,但脸色稍缓。
江荣廷趁热打铁,抛出了真正的“赔罪礼”:“为表荣廷万分诚意,弥补前愆,恳请大人给卑职一个改过的机会。卑职已吩咐下去,自本月起,珲春码头德盛商行所获红利,每月皆分出五成干股,直接送至大人府上!往后,这码头生意,还需大人费心监管、多多关照提携!”
五成干股! 陈昭心中剧震,脸上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这五成干股,每年下来,至少有五、六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脸上的惊愕、猜疑,迅速被巨大的心动和精明的盘算所取代。
硬扛下去?江荣廷背后有舒淇、佟世功支持,手里握着精兵,真要撕破脸,可能鸡飞蛋打。如今对方主动送来如此厚礼,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自己若再不借坡下驴,反倒显得气量狭小了。
更何况,有了这五成干股,自己和江荣廷就成了利益共同体,他在珲春折腾得越好,自己的收益不就越大?
良久,陈昭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心的笑容:“荣廷老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以往之事,确有误会,说开了便好。你我同僚,正当和衷共济,岂能因些许小事生了嫌隙?既然荣廷如此有诚意,那……陈某就却之不恭了。今后珲春事务,还需你我二人多多商议,共报朝廷恩遇才是。”
“大人宽宏,荣廷感激不尽!”
对于已被架空的张福山,江荣廷同样采取了怀柔策略。不久后,恰逢张福山老母六十大寿。
寿宴当日,张府颇为冷清。张福山失势,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大多避之不及,厅堂内只有寥寥数名还念着旧情或不敢明着背叛的部下相陪,气氛沉闷。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吉林巡防营左路统领,江大人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府内的沉寂。紧接着,更让张福山意想不到的是,在江荣廷之后,通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珲春后营王大人到!”
“珲春中营刘大人到!”
“宁古塔中营刘大人到!”
“珲春右营王大人到!”
……
几乎整个珲春巡防营体系内,有头有脸的军官,悉数到场!原本宽敞的厅堂顿时变得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这些军官纷纷向张福山及其老母道贺,送上厚礼,场面之隆重,远超张福山预期。
张福山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阵仗,一时愣在当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江荣廷径直走到张母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袍便拜,以子侄辈之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晚辈江荣廷,给老夫人拜寿!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李玉堂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江荣廷接过,亲手递给张母:“区区薄礼,五千两银票,聊表心意,望老夫人笑纳,添些福寿衣裳。”
这一跪,这五千两,彻底击碎了张福山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气。他连忙上前扶起江荣廷,声音竟有些哽咽:“江统领……这,这如何使得!快请起,快请起!”
江荣廷顺势起身,握住张福山的手,诚恳道:“张大哥,以往若有得罪之处,皆因公务。荣廷心中,始终敬重张大哥是老前辈。还望大哥不计前嫌,今后一同为珲春效力。”
张福山看着眼前的江荣廷,又瞥了一眼满堂的军官,深知大势已去,能得此待遇,已是最好结局。
他长叹一声,重重握了握江荣廷的手:“江统领言重了!往日之事,休要再提!今后福山,定当唯统领马首是瞻!”
陈昭既已接受了江荣廷的“好意”,又见其如此“懂事”,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他很快便向吉林将军苏和泰呈上公文,极力称赞江荣廷“勇于任事,整顿营伍有力,珲春防务为之焕然一新,商旅繁荣,地方靖安”,并为其大力请功。
一时间,吉林官场上,原本关于江荣廷与陈昭、张福山势同水火的传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将相和”、上下齐心的和谐景象。
第297章 砺剑珲春
天高云淡,凛冽的北风卷过空旷的场地,今日的校场,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凝重与难以言喻的躁动。
台下,黑压压站着的正是珲春的三营主力:右营王忠林部、左营姜勇贵部、中营刘宇部。一千五百余名官兵按营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旗杆上的营旗在风中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前方那座木台,以及台上的江荣廷身上。
江荣廷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有紧张,有好奇,也有不安。他身后,刘宝子、李玉堂、刘绍辰肃然而立,如同磐石。
更引人注目的是台下右侧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木箱——那是刚从碾子沟运来的军械物资,以及码放整齐、泛着靛蓝色光泽的新式号服。
沉默持续了足够久,江荣廷向前迈出一步,清朗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传遍校场:
“弟兄们!”
仅仅三个字,便让所有官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如今之世道,绝非偏安一隅便可高枕无忧!关外虎狼环伺,俄人虽暂退,其心不死;东洋倭寇,野心勃勃,窥我山河!朝廷整军经武,意在自强。我珲春巡防营,身为国家屏藩,百姓倚仗,岂能固步自封,安于现状?”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台下那些木箱:“看见了吗?那些,是从碾子沟的库房里拉出来的快枪!是老子刚买来的最新式步枪,还有那些新号服,是妇工们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为啥?就为了让咱们巡防营的弟兄,走出去像个兵样子,打起来有保家卫国的本事!”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士兵们看着那些崭新的装备,眼中流露出渴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
江荣廷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声音愈发冷峻:“自教官队入驻各营,新式操典推行已两月有余。成效如何,尔等心中自有杆秤。今日,我便颁布三条新规,即刻执行!”
“其一!各营官兵,一律换发新式号服!我要让珲春百姓,吉林官场都看看,咱们左路巡防营,是焕然一新的精锐之师!”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淘汰所有老旧不堪使用的武器!各营统一换装新式步枪!我要的是指哪打哪的快枪手!”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具冲击力的决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十天后,所有官兵,上至哨官,下至普通一兵,需通过体能、射击两科考核!考核标准,由刘管带会同教官制定!”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考核?还要裁汰?连军官也不例外?
“肃静!”刘宝子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顿时压下了所有议论。
江荣廷冷冷地扫视一圈,继续道:“考核不合格者,一律裁汰,绝无姑息!此外,凡年过四十者,一律退出现役!”
“四十岁就不要了?”台下左营队伍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忍不住低声嘟囔,他身旁几个年纪相仿的士兵也面露愤懑。
这细微的声音没能逃过江荣廷的耳朵,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左营方向,落在了脸色极其难看的左营管带姜勇贵身上。
“姜管带!”江荣廷直接点名。
姜勇贵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拱手:“末将在!”
“你左营,似乎对本统领的新规,颇有微词?”江荣廷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姜勇贵额头冒汗,见识了江荣廷雷霆手段镇压,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忙道:“不敢!统领大人励精图治,整军强武,末将及左营全体官兵,唯有遵命,绝无二话!”他说完,猛地回头瞪向自己的队伍,厉声喝道:“刚才是哪个混账在下面嚼舌根?自己滚出来!”
队伍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江荣廷摆了摆手,阻止了姜勇贵,他的目光掠过姜勇贵,看向他身后那些面露不安的老兵,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们当中,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为这珲春,流过血,立过功!”
他话锋一转:“但是,弟兄们!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军队是要打仗的!四十岁的体力,如何与二十岁的小伙子比长途奔袭?老花的眼睛,如何能在三百步外精准毙敌?”
他指向校场边缘那些正在待命的后营:“你们看看他们!他们当中很多人,是你们当初看不上的新兵蛋子!可现在,他们的队列、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枪法,比你们如何?”
后营的士兵们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身上那股精干之气,与台下部分巡防营士兵的散漫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荣廷最后沉声道:“裁汰老兵,非我凉薄,实乃大势所趋,被裁汰的老兵,我会亲自安排,绝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王管带,刘管带,你们可有异议?”
王忠林当即朗声道:“末将谨遵统领号令!右营上下,定当刻苦训练,力争全员通过考核!”
刘宇更是毫不犹豫:“中营必不负统领厚望!十日之后,请统领检阅!”
姜勇贵见状,也只好咬牙跟上:“左营……遵命!”
“好!”江荣廷猛一握拳,“既然无人反对,那此事就此定下!刘管带!”
“末将在!”刘宝子踏步而出。
“具体考核细则,由你全权负责,十日后,我亲自监考!”
“得令!”
江荣廷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神色各异的官兵们,声音斩钉截铁:“记住!十天后,是龙是虫,场上见真章!散了吧!”
命令下达,校场上的人群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有序散去,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和即将到来的考核压力,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尘,掠过校场,仿佛一把无形的砺剑,开始打磨这支徘徊在旧时代与新时代门槛上的军队。
第298章 屯垦安兵
十日后的考核场上,刘宝子亲自督阵,教官们手持记录簿,目光如炬。体能场上,背负全副武装长途越野,力竭倒地者被无情拖离;射击靶位前,脱靶数次者,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划上红圈。
最终,尘埃落定。共有二百一十三名官兵未能达到标准,或因年过四旬被强制退役。校场边,这些被裁汰的兵丁聚在一起,人人脸上写满了迷茫、愤懑与对未来的恐惧。
他们中许多人是多年的老兵,除了舞刀弄枪,几无谋生之长,如今被一脚踢出军营,前路何在?难道要沦落为匪,与昔日同袍刀兵相向?
就在这股绝望情绪开始蔓延之时,江荣廷再次登上了点将台。他没有看那些合格者,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这群失意者。
“被念到名字的弟兄,出列!”刘宝子的声音洪亮,念出了那二百一十三人的名单。人群躁动着,不安地走了出来,在台前站成一片,垂头丧气。
江荣廷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有害怕。怨我江荣廷不念旧情,怕离开军营,没了活路。”
台下无人应答,但许多低垂的头颅微微动了动。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这一点,没得商量!”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了原则,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为巡防营出过力,流过汗,有些甚至流过血!我江荣廷若对你们日后生计不闻不问,那便是真正的凉薄之徒,也不配站在这里当这个统领!”
这话让台下众人纷纷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江荣廷大手一挥,指向珲春城外广袤的荒原,“我已请示过陈副都统,在珲春城外,划出荒地五千亩!这些地,将全部分给你们这些被裁汰的弟兄,按人头和家口分配!”
“什么?分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静一静!”刘绍辰上前一步,高声解释道:“统领大人体恤诸位,推行‘军转屯垦’之策!凡愿领田垦荒者,每户按丁口可得荒地十至三十亩不等!地契由副都统衙门统一办理,归尔等耕种,三年内免一切赋税!”
江荣廷接过话头,声音铿锵:“光有地还不够!开春之后,由德盛粮行,向你们提供第一批粮种、农具!而且,你们开垦出的田地,所产粮食、菜蔬,德盛粮行一律按市价优先收购,绝不让你们白白辛劳一年!”
这一连串的举措,如同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分荒地、给种子农具、保底收购……这哪里是裁汰,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甚至发家致富的根基啊!
一个被裁汰的老兵,名叫张三赖,以前是左营的火头军,年纪大了体力不济被刷了下来,他颤声问道:“统领……统领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那地,真给我们种?”
江荣廷看向他,目光坚定:“我江荣廷在此,对着这天地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江荣廷此言一出,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多谢统领大人!”
“统领大人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我等愿去屯垦!”
台下顿时跪倒一片,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原本的怨气和绝望,此刻已化为满腔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些老兵大多出身农家,对土地有着天然的眷恋,如今能重操旧业,且有如此保障,简直是因祸得福。
妥善处理完屯垦之事后,江荣廷并未停歇。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他仅带着一支五十人的卫队,押运着五辆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悄然离开了珲春城,直奔东南方向的杜北山而去。
杜北山,山势险峻,林深叶茂。镇三江赵虎臣的山寨,如今已比当初在绥芬河时更为气象森严。哨卡林立,暗桩密布。
得到通报,赵虎臣亲自带着吴敬之等心腹迎出寨门。见到江荣廷,赵虎臣哈哈大笑,上前就是一个熊抱:“荣廷!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江荣廷也笑着捶了他一拳:“想大哥了,过来看看,顺便,给大哥送点‘嚼谷’。”说着,他示意卫兵掀开一辆大车的油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泛着蓝光的崭新步枪。“一百支快枪,五千发子弹,一点心意。”
赵虎臣眼睛一亮,拿起一支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赞道:“好家伙!比我们用的强多了!兄弟,你这礼可不轻啊!”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江荣廷笑道。
两人把臂进入聚义堂,分宾主落座,吴敬之陪坐在赵虎臣下首。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江荣廷放下酒杯,切入正题:“大哥,如今你在杜北山立稳了脚跟,不知大哥对今后的路子,有何打算?”
赵虎臣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叹道:“还能有啥打算?守着这山寨,带着弟兄们混口饭吃呗。偶尔劫掠一下过往的俄人商队,日子倒也逍遥。怎么,兄弟你有啥好门路?”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大哥,打打杀杀,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有条更安稳,也更来钱的买卖,不知大哥有没有兴趣?”
“哦?快说来听听!”赵虎臣和吴敬之都提起了精神。
“珲春地理位置特殊,往东过图们江便是朝鲜,往北不远便是海参崴。”江荣廷目光炯炯,“如今朝廷虽设卡严查,但利之所在,走私屡禁不绝。从关内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从朝鲜过来的人参、皮毛,还有从海参崴流出的洋货、军火,这条线上的利润,丰厚得吓人。”
赵虎臣若有所思:“这条线,我也知道。不过零散得很,都是些小打小闹,风险大,收益也不稳定。”
“所以,我们要把它做大,做成垄断!”江荣廷语出惊人,“由大哥你出面,整合杜北山至图们江、至海参崴沿线的所有大小绺子、走私团伙!要么入伙,要么滚蛋!我在珲春城内,利用巡防营的便利,为货物进出提供掩护,打点关节,确保在珲春地界畅通无阻。”
他看向赵虎臣,眼神锐利:“如此一来,这条线上的利润,十之七八,尽入你我囊中!比大哥你带着弟兄们刀头舔血,安稳何止百倍?”
赵虎臣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吴敬之,吴敬之微微点头,示意此事可行。
“好!”赵虎臣猛地一拍桌子,“荣廷,你这话说到哥哥心坎里去了!老是抢来抢去,确实不是办法!这买卖,干了!以后,这山外的事情,你来安排;这山里和边境线上的事情,交给我!咱们兄弟联手,把这商路,牢牢握在手里!”
“大哥爽快!”江荣廷举起酒杯,“为了咱们兄弟的大业,干!”
“干!”
两只酒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水四溅。一场关乎珲春乃至整个吉林东部地下贸易格局的联盟,就在这杜北山的聚义堂中,正式达成。一个官匪结合、黑白通吃的庞大走私网络,开始悄然编织。
第299章 商路争锋
有了江荣廷在官方层面的默许甚至暗中纵容,镇三江彻底放开了手脚。
大多数小股土匪,眼见赵虎臣兵强马壮,大多选择了走人,或是干脆投靠。也有几个自恃有些实力、或是不信邪的,试图抵抗。
对于这些人,赵虎臣的手段则简单直接得多。一支全部装备了江荣廷送来新式快枪的队伍,专门负责“清场”。
一股以“钻山豹”为首的三十多人土匪,仗着地形熟悉,拒绝让路。吴敬之带人深夜突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钻山豹”及其几个负隅顽抗的铁杆击毙,余众见状,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尽数被收编。此战之后,“镇三江”的名号在这条走私路线上,真正带上了血腥的煞气。
很快,一条以杜北山为核心枢纽,辐射珲春、图们江、海参崴的走私通道被迅速打通并牢牢控制。
赵虎臣建立了严密的武装押运制度,货物从珲春德盛商行的货栈出发,由杜北山的武装人员护送,沿途关卡、险要处皆有接应,确保货物安全。来自关内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德盛商行自己经营的布匹、粮食,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海参崴,换回的是俄国的银元、军火零件、钟表乃至禁运的工业品;而朝鲜的人参、皮毛等特产,也通过这条线流入,再经德盛商行销往各地。
然而,利益的蛋糕就那么大,赵虎臣的强势崛起,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原有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便是盘踞在珲春东北部的土匪——袁魁。
袁魁在此地盘踞已超过十年,根深蒂固。他的主要财源有两项:一是向所有经过他地盘的走私团伙收取高额的“过路费”,相当于买路钱;二是他自己也组织人手进行走私。
可镇三江的横空出世,彻底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赵虎臣不仅不交“过路费”,反而将他袁魁的地盘视作自家后院,自由通行,这等于直接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许多原本需要向他进贡的小走私团伙,要么被赵虎臣吞并,要么被驱离,导致他的“过路费”收入锐减。
“砰!”老黑山聚义厅内,袁魁将手中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年约五旬,身材矮壮,一脸横肉,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让你们去查!查了快一个月了!就他妈查出来个‘镇三江’?他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那些快枪,那些货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厅下站着的大小头目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他们也尽力打探了,但赵虎臣口风极紧,对货源和背后关系讳莫如深,而江荣廷那边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大哥,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看似师爷模样的人上前一步,他是袁魁的狗头军师,姓胡。“这镇三江崛起太快,手段又狠,确实蹊跷。他敢不卖我们面子,必定有所依仗。依我看,不如先礼后兵?”
“礼?怎么礼?”袁魁瞪着他。
“派人送拜帖,约他见面谈谈。”胡师爷阴恻恻地笑道,“就说这条商路,历来是我们袁爷罩着的。他镇三江想在这里发财,也不是不行,但规矩不能坏。要求也不高,让他以后的所有货物,利润分我们三成。他若识相,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若不识相……哼,那就让他知道,这珲春一带,到底谁说了算!”
袁魁眯着眼睛,权衡片刻。虽然觉得憋屈,但这似乎是目前挽回局面、试探对方虚实最稳妥的办法。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让老二去,带上我的拜帖,口气硬点,别弱了咱们的威风!”
“是,大哥!”
第二天,袁魁的二当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凶悍汉子,带着四名随从,骑着快马来到了杜北山下。通报之后,被引上了聚义堂。
赵虎臣坐在虎皮交椅上,吴敬之立在身侧。他接过那封措辞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倨傲的拜帖,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
“袁魁?”赵虎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听说过。怎么,袁当家的有何指教?”
二当家拱了拱手,语气却并不客气:“赵当家,明人不说暗话。你走的这条线,历来是我们袁爷的地盘。以前过往的商队,哪个不得给我们袁爷几分面子,孝敬些辛苦钱?赵当家如今生意做得这么大,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我们袁爷说了,也不为难你,以后你这条线上的利润,分我们三成,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发财。否则……”
“否则怎样?”赵虎臣眉毛一挑,语气骤然变冷。
二当家被他目光一刺,心中微凛,但仗着袁魁的势,还是硬着头皮道:“否则,这路上不太平,磕着碰着,伤了赵当家的货,或者折了弟兄,可就不好看了!”
“哈哈哈哈哈!”赵虎臣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聚义堂内回荡,充满了讥讽与霸气。笑罢,他猛地收起笑容,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二当家的脸:
“回去告诉袁魁!此路,从前姓什么我不管,但从我赵虎臣踏上的那一天起,它就姓赵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说道:“想从我这里分钱?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滚!”
二当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知道再多说无益,只得咬牙撂下一句“好!赵当家的话,我一定带到!希望你不要后悔!”,然后带着人狼狈而去。
看着他们下山的身影,赵虎臣冷哼一声,对吴敬之道:“敬之,传令下去,所有押运队伍,加强戒备!袁魁这条老狗,怕是要忍不住呲牙了。”
吴敬之点头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消息传回明永山,袁魁暴跳如雷,彻底撕破了脸皮。一场因为利益分配而引发的,介于两大土匪势力之间的血腥冲突,已然不可避免。
第300章 雪夜血偿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袁魁反复低吼,眼中布满血丝,“他赵虎臣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以为我袁魁是泥捏的!”
胡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大哥,镇三江势头正盛,硬碰硬恐怕……”
“怕个鸟!”袁魁猛地打断他,脸上横肉抽搐,“他势头再盛,也是个外来户!不先剁掉他一只爪子,他还真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机会很快来了。通过安插在杜北山外围的眼线,袁魁得到一条确切消息:三日后,镇三江将有一支重要的骡马队从图们江返回杜北山,运送的是一批极其珍贵的紫貂皮和年份十足的老山参,价值不下五千两白银。
“好!就拿这支肥羊开刀!”袁魁狞笑一声。
三日后,黄昏。镇三江的骡马队如期而至,二十多头骡马驮着沉重的货包,三十余名押运的弟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杀!”袁魁亲自督战,一声令下。
刹那间,子弹如同雨点般砸下,杜北山的押运队伍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将货物掀翻在地。押运的弟兄们虽然奋勇还击,但地形劣势太大,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袁魁的人马占据绝对优势,又是以有心算无心。不到半个时辰,谷地内便渐渐安静下来。三十余名杜北山弟兄,无一幸免,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惨。袁魁的人开始打扫战场,将珍贵的貂皮和山参重新打包,牵走尚未死去的骡马。
临走前,袁魁命人用死去杜北山弟兄的鲜血,在一块显眼的岩壁上,涂写了四个狰狞大字:
以此为戒!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传到杜北山的。
前去接应的弟兄连滚带爬地跑回山寨报信。当吴敬之铁青着脸,将情况详细禀报给赵虎臣时,整个聚义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十七个弟兄……一个没留……”赵虎臣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袁魁……你这是自寻死路!”
吴敬之咬牙道:“大哥,袁魁此举,就是要立威,要告诉整条道上的人,跟我们作对的下场!此仇不报,咱们将在珲春再无立足之地!”
“当然要报!”赵虎臣猛地站起身,周身杀气四溢,“而且,要十倍、百倍地报回来!不仅要让他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还要让他袁魁从此在这珲春地界上除名!”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是我们绿林道上的恩怨,暂时不必惊动荣廷。若连一个袁魁都要靠官面力量才能摆平,我赵虎臣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自称‘镇三江’?”
袁魁盘踞明勇山多年,山寨险峻,易守难攻,若强攻,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他需要的是精准而致命的打击。
他立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和暗线,撒出大把银钱,全力搜集关于明永山山寨的一切情报,尤其是布防、岗哨、换岗时间,以及……可能被收买的内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天后,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袁魁手下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头目,名叫王二麻子。赵虎臣亲自部署,派人巧妙接触,许以重金和事成之后在杜北山的地位,轻易便拿下了这个内应。
通过王三麻子,山寨的详细布防图、夜间口令、岗哨位置以及袁魁本人居住的院落,都被送到了赵虎臣手中。选择在一个飘落细密雪花的夜晚。这样的天气,能见度低,脚步声会被积雪吸收,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子时三刻,雪下得更密了。赵虎臣亲自带队,人马衔枚,马蹄包布,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山下。按照内应王三麻子提供的情报和路线,他们避开了几处明哨和暗桩,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山寨外围。
两个抱着枪靠在哨楼里打盹的哨兵,被从后面捂住嘴,锋利匕首轻易割断了喉咙。寨墙下的巡逻队刚过去,阴影里便甩出几道钩索,矫健的身影迅速攀爬而上,解决了墙头的守卫。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来到厚重的寨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王三麻子,紧张地对着门缝学了三声猫头鹰叫。里面传来三声回应,随后,门闩被轻轻挪动的声音响起。沉重的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赵虎臣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动手!”
他率先冲入寨门。身后二百多名弟兄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直到此时,山寨里的大部分土匪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或是聚在酒桌前喝得昏天暗地。
“杀!一个不留!”赵虎臣的怒吼划破了山寨的寂静。
战斗瞬间爆发!杜北山的人马目标明确,分成数股,直扑袁魁居住的主院、各大小头目的住所以及武器库。许多土匪还在懵懂之中,便被破门而入的敌人砍杀在床头。火光开始在各处燃起,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零星的枪声响成一片。
袁魁是被亲信拼死叫醒的,他仓促冲出房门,只见整个山寨已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到处是厮杀的人影,而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组织有序。
“大哥!顶不住了!快走!”几个浑身是血的亲信头目护在他身边,焦急地喊道。
袁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在滴血,这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一条。“集合还能动的弟兄,从后山密道走!”他咬牙下令。
在少数死忠的拼死护卫下,袁魁带着一股大约四五十人的残兵,且战且退,冲向了山寨后方一条隐秘小路。赵虎江的人马追杀了一阵,但夜色、风雪和复杂的地形给了袁魁喘息之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
赵虎臣站在原本属于袁魁的聚义厅前,面无表情。吴敬之前来汇报:“大哥,袁魁带着残部,从后山跑了。”
赵虎臣望着袁魁逃跑的方向,冷冷道:“跑?他跑不了。传令下去,发出追杀令,悬赏袁魁的人头!我要让这珲春地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动我赵虎臣的人,是什么下场!”
雪夜奇袭,镇三江之名,伴随着老黑山的浓烟与血腥气,真正响彻了整个边境绿林。而侥幸逃脱的袁魁,如同受伤的孤狼,躲藏在暗处,舔舐伤口,那刻骨的仇恨,必将引来更加疯狂的反扑。
第301章 群匪合流
袁魁败了,败得凄惨而彻底。明永山的老巢被赵虎臣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惊魂未定的弟兄。昔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怨毒和逃出生天的后怕。
“大哥,咱们……咱们去哪?”一个心腹喘着粗气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袁魁眼神阴鸷地望向西南方向,嘶哑道:“去找杜殿元!”
杜殿元,盘踞在青石砬子的大土匪,手下有百十号人,枪械也算精良。早年他与袁魁曾叩头拜把子,袁魁居长。虽说这些年各立山头,往来少了,但这份香火情还在。
一行人昼伏夜出,狼狈不堪地赶到青石砬子。杜殿元见到袁魁这般模样,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将他们迎进山寨,安排酒肉压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魁脸上的颓败渐渐被一种疯狂的恨意取代。他猛地把酒碗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周围杜殿元的手下纷纷侧目。
“殿元!这口气,哥哥我咽不下去!”袁魁赤红着眼睛,低吼道。
杜殿元叹了口气,给他把酒满上:“大哥,那镇三江赵虎臣风头正劲,听说还弄到了一水的新式快枪,不好惹啊。”
“不好惹?”袁魁冷笑一声,环视着杜殿元这不算太大的聚义厅,“他赵虎臣一个在绥芬河混不下去,跑来珲春抢食的外来户,凭什么这么狂?这才多久,就敢骑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头上拉屎了!”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煽动性:“殿元,光凭你我,或许奈何不了他。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呢?珲春地面上,被他赵虎臣断了财路的,可不止我袁魁一个!”
杜殿元目光闪烁,显然有些意动。他虽与赵虎臣暂无直接冲突,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虎臣的迅速崛起,本身就让他们这些老牌绺子感到了威胁。
“大哥的意思是……?”
“广发英雄帖!”袁魁斩钉截铁地说道,“把珲春乃至附近有头有脸的弟兄们都请来!我袁魁要当着大家的面,说道说道这个镇三江!”
数日后,山寨大厅内坐了六股土匪的头领,加上袁魁和杜殿元,共有八家。一时间,厅内乌烟瘴气,粗声秽语不绝于耳。
“各位当家的!”袁魁抱拳环揖,“今日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为我袁魁,也为在座的各位,讨个公道!”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我袁魁在明永山十年基业,被那赵虎臣一朝焚毁,兄弟们惨死!为什么?就因为他要独霸珲春的财路,不容我们分一杯羹!”
一个名叫马彪的土匪头子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道:“袁老大,你招惹了煞星,吃了亏,那是你的事。把我们扯进来,不合适吧?”
另一个干瘦头领,名叫孙老捻,捻着几根胡须阴恻恻地道:“是啊,袁老大。那镇三江拳头硬,枪也好。我们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
“触霉头?”袁魁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和恨意,“今天是我袁魁,明天呢?后天呢?他赵虎臣野心勃勃,下一步就要吞并你们的地盘!等他一个个把我们都收拾了,各位再想联手,可就晚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我知道,各位是觉得风险大,怕折了本钱。我袁魁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干掉赵虎臣,我只要他的人头,祭奠我死去的兄弟!他的金银财货、粮食军火,还有他手下的地盘、线路,我袁魁一分不要,全由你们七家平分!”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赵虎臣最近富得流油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笔横财,足以让任何土匪动心。
杜殿元适时站出来帮腔:“各位,我大哥说得在理。那赵虎臣确实太跳了,不按规矩来,长此以往,哪有我们的活路?如今我们八家联合,人马近千,他赵虎臣满打满算不过二百余人,五倍于敌,优势在我!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利益动人心,再加上袁魁往日作为老牌匪首积攒下的一些余威和情面,原本犹豫的几人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马彪猛地一拍桌子:“妈的!干了!老子早就看那姓赵的不顺眼了!”
孙老捻也缓缓点头:“既然袁老大和杜当家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我孙老捻一份。”
“对,干了!”
“平分了他的家当!”
群情激奋,狼烟骤起。一场针对赵虎臣的围剿,就在这杯盘狼藉中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赵虎臣站在聚义厅内,面色凝重。他虽然刚刚火并了袁魁,势头正盛,但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警惕。
一个在外围警戒的哨探连滚爬爬地跑上山,气喘吁吁地报告:“大……大当家!不好了!山下发现大批人马活动的迹象,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人数恐怕有八九百!”
聚义厅内顿时一片哗然,众头目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
“大哥!跟他们拼了!”一个性情火爆的头目吼道。
“对!凭我们的枪和地势,未必怕他们!”
赵虎臣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吴敬之:“敬之,你怎么看?”
吴敬之深吸一口气,走到赵虎臣身边,低声道:“大当家的,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太大。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杜北山虽险,但被近千人围困,我们弹药有限,久守必失。”
“你的意思是?”
“避其锋芒,暂退。”吴敬之语气坚决,“袁魁此次联合众人,是为利而来,气势正盛。我们若死守,正合他们心意。不如主动放弃山寨,潜入山林。他们的联盟看似强大,实则各怀鬼胎,一旦找不到我们主力,时日一长,必然生乱,届时我们再寻机反击。”
赵虎臣眼神闪烁,内心激烈斗争。放弃苦心经营的山寨,他心有不甘。但他更清楚,吴敬之的分析是对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好!”赵虎臣下了决心,“就依敬之所言!传令下去,所有人轻装简从,立刻从后山撤离!”
有人忍不住问道:“大当家的,库房里那些金银和货物怎么办?还有咱们攒下的那些家底……”
赵虎臣还没说话,吴敬之立刻抢着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那些黄白之物!拿得太多,反倒成了累赘,影响撤退速度!告诉弟兄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只要人在,这些东西,以后还能挣回来!”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实际上,他是怕赵虎臣舍不得这些财物,动摇撤退的决心。
赵虎臣看了吴敬之一眼,明白他的用意,心中虽痛,却也知这是唯一生路。他朗声道:“就按敬之说的办!动作都快点!袁魁的人马快到了!”
他又转向吴敬之,低声道:“敬之,你派两个弟兄,立刻去给荣廷报个信。”
吴敬之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杜北山寨便已人去楼空。赵虎臣带着弟兄以及部分能够携带的细软,迅速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留下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山寨,以及库房里那些来不及带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诱人的金银财货和物资。
第302章 乌合之众
当袁魁率领着近千乌合之众,气势汹汹地杀上杜北山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预想中的激烈抵抗没有发生,只有一座不设防的空寨。
原本属于赵虎臣的财富被翻捡出来,堆积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金银、布匹、粮食、还有少量未能带走的枪弹,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近千土匪的眼睛都直了,呼吸粗重,如同盯上猎物的群狼。
“分!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平分!”马彪嗓门最大,第一个嚷了起来,他手下的人已经蠢蠢欲动,围拢了上去。
“对,平分!”孙老捻也眯着眼睛,手下人不动声色地占据了有利位置。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哪里还有什么秩序可言。各家头目带来的心腹一拥而上,争吵、推搡、甚至为了几块银元或一匹布差点动起刀来。
袁魁和他那几十残兵被挤在外围,根本靠不近前。他脸色铁青,看着这群刚刚还信誓旦旦要替他报仇的“盟友”,此刻眼里只有钱财,将他这个发起人完全晾在了一边。
“诸位!诸位!”袁魁强压着怒火,提高声音喊道,“财物就在这儿,跑不了!当务之急是追击赵虎臣啊!他带着主力遁入山林,若不趁其立足未稳将其剿灭,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在乱哄哄的场面里显得格外突兀。马彪正拿着一锭银子掂量,闻言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袁老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们赶了几十里路,又攻山,总得让弟兄们喘口气,捞点实惠吧?那镇三江如今丧家之犬一般,还能翻天不成?”
孙老捻阴恻恻地补充道:“就是,袁老大。你这仇我们记着呢,放心,跑不了他。等弟兄们休整几日,养足了精神,再进山搜剿不迟。这茫茫大山,他还能飞了?”
其他几个头领也纷纷附和,话语看似客气,实则敷衍。他们本就是为利而来,如今最大的“利”就在眼前,谁还愿意去深山老林里跟赵虎臣的亡命之徒拼命?更何况,袁魁如今势单力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大掌柜,他的话,分量自然轻了。
袁魁胸口剧烈起伏,他环视这些面目可憎的所谓盟友,心中一片冰凉。指望这群乌合之众去追杀赵虎臣,已经是不可能了。他的地位,随着明永山的覆灭,已经一落千丈。
杜殿元站在他身边,脸色也不好看。他倒是想帮自己这位结义大哥,可眼下这情形,他若强行出头,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拉了拉袁魁的衣袖,低声道:“大哥,别生气。从长计议吧。”
袁魁看了杜殿元一眼,看到他眼中的无奈,心中更是憋闷。仅凭自己和杜殿元这加起来不足二百的人马,去追剿熟悉地形的赵虎臣,胜算渺茫,搞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这近千土匪就驻扎在了杜北山。他们瓜分了战利品,犹不满足,又将山寨里里外外搜刮了数遍,连房梁上的老鼠洞都没放过。这还不算完,尝到甜头的他们,干脆把杜北山当成了新的据点,开始拦截过往商队。
第四天中午,山下哨探兴冲冲地跑上来报告:“几位当家的,肥羊!大肥羊!一支二三十辆大车的商队,看旗号,是‘德盛’的!货物堆得跟小山似的!”
“德盛?”马彪眼睛一亮,“可是那个在珲春、宁古塔开了不少铺子的德盛商行?”
“对!就是他们!油水肯定足!”
众匪首闻言,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唯有袁魁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能动!德盛的商队不能动!”
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孙老捻捻着胡须,不解道:“袁老大,你这是何意?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袁魁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德盛商行是谁的产业?那是江荣廷开的!抢了他的商队,就是捅了马蜂窝!那江荣廷是好惹的吗?他手底下兵强马壮,快枪火炮样样俱全!我们躲他还来不及,你们还敢主动去招惹?”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既是警告,也是为自己和这群人留条后路。他深知江荣廷的厉害,那可不是赵虎臣这种绿林人物能比的,那是真正的官军悍将,手握生杀大权!
马彪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充满了嘲讽:“袁魁!我看你是被那镇三江打懵了,吓破胆了吧?”
他走到袁魁面前,趾高气扬地用指头虚点着他:“官军?官军有个屁用!往年那些丘八下来剿匪,哪次不是被我们牵着鼻子在山里转圈?他江荣廷名头再响,还能把这千里山林翻个底朝天?老子抢了就抢了,他能奈我何?你要是怕官军,趁早回家抱孩子种地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坏了弟兄们的财路!”
“你!”袁魁气得浑身发抖,手下意识就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他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怒目而视。
“怎么?想动手?”马彪毫不示弱,他手下的人哗啦啦围了上来。孙老捻和其他几个头领也冷眼旁观,显然没人站在袁魁这边。
杜殿元见状,赶紧上前死死拉住袁魁的手臂,低声道:“大哥!忍一时风平浪静!他们人多,翻脸我们吃亏!”
袁魁看着马彪那嚣张的嘴脸,再看看周围那些冷漠甚至带着讥诮的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这群蠢货,为了眼前一点小利,正在自寻死路!他不能陪着他们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拔枪的冲动,转向杜殿元,声音沙哑而疲惫:“殿元,这地方,不能待了。你跟不跟我走?”
杜殿元看着大哥眼中那深沉的悲哀和决绝,又瞥了一眼那群已经迫不及待准备下山劫掠的土匪,咬了咬牙:“大哥,我跟你走!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袁魁重重拍了拍杜殿元的肩膀,随即对着自己那几十个一直跟随的弟兄喝道:“我们走!”
马彪在他们身后阴阳怪气地喊道:“哎,袁老大,杜当家,这就走啊?不等分了德盛这块大肥肉再走?”
袁魁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冷冷地抛下一句:“马彪,你好自为之。别到时候有命抢,没命花!”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队伍,头也不回地下了杜北山,朝着与商队路线相反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马彪等人不屑的哄笑声,以及催促手下赶紧去截道的喧嚣。
第303章 雷霆扫穴
江荣廷捏着镇三江那张求援信,心中飞速盘算。如何施救,却需仔细斟酌,既要解围,又不能过早暴露他与赵虎臣的真实关系。
就在这时,李玉堂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大人,刚接到急报,我们一支商队,在杜北山附近被土匪劫了!”
“什么?!”江荣廷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门外又传来通报:“大人,陈昭陈大人到访,说是有紧急军务。”
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对李玉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退下,随即整了整衣袍,迎了出去。
“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江荣廷在二门处迎上陈昭,拱手为礼,脸上带着客套笑容。
陈昭今日却没了往日的官架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江荣廷的手臂:“荣廷啊,就别客套了!出大事了!”
他将江荣廷引到客厅,也顾不上喝茶,急声道:“就在今日,接连有两家商行在杜北山一带被土匪抢劫!据说这股土匪有七八百之众!光天化日,劫掠商旅,这还了得?”
江荣廷心中冷笑,陈昭如此着急,恐怕那两家商行里,有着他陈大人的干股。他面上却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沉痛道:“陈大人,不瞒您说,我内子经营的德盛商行,一支商队也在同一地点被抢了!货物损失殆尽,还折了好几个护卫!”
“什么?德盛也被抢了?”陈昭先是一惊,随即像是找到了更强有力的同盟,拍案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帮匪徒何其猖狂!连荣廷你的产业都敢动,这是公然挑衅官府的权威!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立即派兵剿灭,以儆效尤!”
江荣廷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怒声道:“陈大人所言极是!此等匪患,若再任其发展,老百姓怕是要戳着我们巡防营的脊梁骨骂娘了!陈大人放心,剿匪安民,本就是我巡防营分内之责,我即刻调兵遣将,定要将这股顽匪彻底肃清!”
陈昭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心中稍安,又叮嘱了几句“务必尽快”、“犁庭扫穴”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去。
送走陈昭,江荣廷脸上的客套瞬间化为冰寒。他转身对李玉堂令道:“传姜勇贵、王忠林、王猛、刘宝子他们,速来见我!”
不多时,统领府内,气氛肃杀。姜勇贵、王忠林、王猛、刘宝子四位管带肃立听令。
江荣廷扫过四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杜北山一带,匪患已成燎原之势,聚众近千,劫掠商旅,此风绝不可长!”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统领决意,即刻发兵,肃清匪患!此次剿匪,由刘宝子统一指挥,姜勇贵、王忠林、王猛,你三营兵马,皆受刘宝子节制!”
刘宝子闻言,猛地挺直腰板,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必不负大人重托!”
姜勇贵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与刘宝子资历相当,甚至更老,此刻却要听其调遣,心中不免有些芥蒂,但见江荣廷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与王忠林、王猛一同躬身:“谨遵将令!”
半个时辰后,刘宝子率领四营精锐,浩浩荡荡开出珲春城,直扑杜北山方向。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队伍中甚至还配备了两挺马克沁机枪,显示出江荣廷此番剿匪的决心。
进入杜北山外围后,刘宝子正与几位管带商议进军路线和扎营事宜,一名亲兵引着一个山民打扮的汉子来到他面前。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刘宝子道:“刘管带,赵爷得知官军前来剿匪,特命小的前来,为大军引路,并提供匪徒最新动向。”
刘宝子心中一动,微微点头:“很好。匪徒现在何处,态势如何?”
那汉子道:“袁魁和杜殿元已脱离大队,不知去向。如今山寨主要由马彪、孙老捻等几股土匪占据,他们分赃不均,已有内讧迹象。孙老捻今日午后,带着他本部约百余人,离开山寨,往西南方向去了,似是想要单独行动,再捞一票。”
刘宝子眼中寒光一闪,与姜勇贵等人对视一眼,机会来了!他当即下令:“姜管带!”
“末将在!”姜勇贵踏前一步。
“你速率你本部人马,咬住孙老捻这股!务必将其歼灭,打出我左路的威风!”刘宝子命令道,这也是给姜勇贵一个立头功的机会,缓和一下可能存在的芥蒂。
“得令!”姜勇贵精神一振,他正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天色渐暗,姜勇贵所部一路急行军,向导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近路小道。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隐隐传来了哭喊声和嚣张的呼喝声。
姜勇贵示意部队停下,亲自带了几名哨探摸上前去。只见前方一支约有十几辆大车的商队被团团围住,车上的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土匪们正挥舞着刀枪,殴打商队的伙计和护卫,不时发出猖狂的大笑。商队的旗帜歪倒在地,上面依稀可见“源升庆”三个字。匪首孙老捻正指着几箱被翻出来的绸缎,对手下吆五喝六。
“好个孙老捻,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姜勇贵心中冷哼。
他悄悄退回本队,迅速下达命令:“前哨从左翼包抄,切断他们退路;后哨占据右侧高地,用火力压制;中哨随我从正面突击!机枪给我架到那个土坡上!听我枪响为号,给我往死里打!”
巡防营士兵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迅速展开,占据了有利地形。姜勇贵看着那些仍在肆无忌惮抢劫的土匪,眼中杀机毕露。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毛瑟步枪,瞄准了正在指挥的孙老捻。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山谷的寂静,孙老捻应声而倒,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贪婪的表情。
“打!”姜勇贵怒吼一声。
刹那间,周围的巡防营士兵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谷口的土匪,架在土坡上的马克沁机枪也发出了沉闷而致命的“咚咚”声,炽热的弹雨形成一道扇形火网,将土匪成片扫倒。
土匪们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凶猛、有组织的攻击。短暂的混乱后,他们试图反抗,但巡防营的火力完全压制了他们。有人想往山里跑,却被左翼包抄的士兵堵了回来;有人想依托大车顽抗,却被精准的射击一个个点名。
战斗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枪声便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呻吟。百余名土匪,除了极个别趁乱钻入山林逃走的,大部分被击毙,剩余的也跪地投降。
姜勇贵提着还在冒烟的步枪,在亲兵护卫下走进一片狼藉的战场。他看了眼孙老捻的尸体,确认其已死亡,随即下令:“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把孙老捻的脑袋剁下来,送回珲春,呈报江统领!”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多谢军爷!”源升庆商队那个被吓坏了的老掌柜,在伙计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过来,就要下跪。
姜勇贵一把扶住他,沉声道:“老掌柜不必多礼,剿匪安民,本就是我辈职责。你们受惊了,稍后我派一队弟兄,护送你们到安全地带。”
老掌柜千恩万谢,看着那些土匪尸体,又是解恨又是后怕。
第304章 犁庭扫穴
姜勇贵所部剿灭孙老捻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那密集的枪声,尤其是马克沁机枪沉闷而极具辨识度的嘶吼,还是顺着山风传出了老远。
山寨里,正吵吵嚷嚷商议着下一步是继续守寨还是分头行动的马彪等匪首,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炮声惊得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马彪冲到寨墙边,侧耳倾听,脸色惊疑不定。
“听方向……是西南边!动静不小,有快枪,还有……他娘的好像是机关炮?”另一个匪首脸色发白地说道。他们这些土匪,对官军的制式装备有着本能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土匪连滚带爬地跑上山,魂飞魄散地喊道:“大当家的!不好了!官军!大队官军开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一两千人,打着巡防营的旗号,已经到了山脚下十几里的地方了!”
“什么?!一两千人?”聚义厅前剩下的几位匪首顿时炸了锅。
“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江荣廷的兵!肯定是德盛商队的事把他惹毛了!”
“妈的,袁魁那个丧门星!”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近土匪中蔓延开来。他们之所以敢聚众作乱,是仗着官军以往剿匪不力、兵力分散。如今江荣廷竟直接派出了如此规模的主力,装备精良,一接战就干净利落地吃掉了孙老捻百余人,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
“守不住了!这山寨守不住了!”一个匪首尖叫起来,“官军那么多!咱们拿什么守?”
“对!快走!进山!进了山,官军就拿我们没办法了!”另一人立刻附和。
马彪看着几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头领,知道军心已散,他虽不甘心刚到手的财物,但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他一跺脚,吼道:“别他妈吵了!收拾能带走的,从后山走!进山躲一阵再说!”
命令一下,杜北山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土匪们争先恐后地冲回营房和库房,抢夺着值钱的细软、干粮,为了争夺财物甚至再次爆发内讧械斗。
就在姜勇贵部与孙老捻交火之时,刘宝子率领着主力,并未停留,而是按照既定计划和向导提供的最佳路径,直扑杜北山主寨。他们行动迅捷,力求在土匪反应过来之前形成合围。
“报——”前出哨探飞马回报,“刘管带,山上土匪正在溃逃!人马杂乱,丢弃辎重甚多,看样子是要放弃山寨,窜入山林!”
刘宝子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冷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王忠林营从左翼,王猛营从右翼,给我包抄上去,咬住他们的尾巴!”
“得令!”
训练有素的巡防营士兵立刻分为两股,如同张开的铁钳,沿着山脊快速迂回,枪声开始在杜北山后山区域零星响起。那些落在后面、或是为了财物耽搁了时间的土匪,顿时成了巡防营的活靶子,不断有人中枪倒地。
土匪的抵抗微乎其微,完全是一触即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群乌合之众的联盟彻底瓦解,只剩下逃命的念头。他们丢弃了所有沉重的财物,甚至扔掉了枪支,只求能跑得比同伴更快一点,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
但刘宝子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召来镇三江派来的向导,问道:“兄弟,这山林之中,可有近路小道,能赶到他们前头?”
那向导显然对这片山地了如指掌,立刻答道:“刘管带,有几条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路,官道大路快!”
“好!”刘宝子精神一振,“就请你带路!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或者抄到他们侧面,绝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
与此同时,早已化整为零、潜伏在山林中的赵虎臣部,在得到官军大举进攻的确切消息后,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赵虎臣当即下令:“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官军从正面压,我们从后面和侧翼给我打冷枪、下绊子!让这群王八蛋一个也跑不了!”
于是,一幅奇特的围剿图景在山林中展开。一面,是刘宝子率领的巡防营主力,分成数股,在向导的指引下,如同梳子一样梳理着山林,不断将溃散的土匪向预设区域驱赶。
另一面,赵虎臣的部下们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往往是溃逃的土匪以为甩开了官军,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枪撂倒,尤其是那些试图收拢部下、衣着与众不同的头目,更是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土匪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他们漫山遍野地乱跑,建制完全被打乱,头目找不到手下,手下也找不到头目。饥饿、疲惫、恐惧不断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在随后三天的高强度清剿中,马彪在试图强闯一个山口时,被王猛营的火力覆盖,身中十余弹而亡。其余几个在杜北山聚义的头目,也相继在逃亡途中,要么被巡防营追上击毙,要么被赵虎臣的人冷枪射杀,要么就在绝望的内讧中死于自己人之手。近七百土匪,除了少数几十人侥幸凭逃脱外,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喧嚣一时的土匪联军,就此烟消云散。
捷报传回珲春,江荣廷并未感到意外。他在统领府对着巨大的珲春地图,开始了更深远的布局。
“匪患易剿,根基难除。”江荣廷对侍立一旁的刘绍辰和李玉堂说道,“此次虽犁其庭穴,但若不能整肃地方,堵塞漏洞,用不了多久,又会生出新的匪患。”
他沉吟片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晓谕珲春全境,详述此次剿匪战果,公示马彪、孙老捻等匪首伏法之事,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第二,让珲春衙门即刻着手,整顿并强化地方保甲制度。各村寨必须互相监督,发现有形迹可疑、勾连土匪者,立即举报。知情不报者,连带受罚!我要让土匪在这珲春地面,无处藏身,无人敢助!”
“第三,”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交通要冲,“调驻防宁古塔的薛东明所部,移防珲春。令王忠林、王猛所部,会同薛东明部,以此三营兵马,在通往山区、边境的各处交通要道,设立固定关卡哨所,严密盘查过往行人商旅,尤其是携带武器、形迹可疑者。压缩土匪的流窜空间,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和补给!”
剿匪胜利的告示贴满了城乡,极大地震慑了残余的宵小和不法之徒。保甲制度的强化推行,使得基层控制力大大增强,以往那种土匪与某些村落暗通款曲的情况被有效遏制。而在各条进出山区的主要道路上,巡防营的关卡哨所如同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飘扬的旗帜和森严的守卫,宣告着这片土地迎来了新的秩序。
第305章 暗流织网
珲春的各处关卡设立,保甲制度推行,地方为之一靖。江荣廷将珲春防务及后续整顿事宜全权交由刘宝子、姜勇贵等人负责,自己则带着亲兵卫队,返回了碾子沟。
袁魁和杜殿元那一百多号人,自那日脱离土匪联军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王猛等三营兵马在清剿过程中,并未发现他们的踪迹。
派人去查探杜殿元的山寨,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破烂家什,显然是有计划地撤离,不知所踪。江荣廷得知后,只是吩咐李玉堂将此事记下,命各地暗哨留意,并未大张旗鼓追查。两条丧家之犬,暂时还翻不起大浪,但潜在的威胁,他记在了心里。
回到碾子沟,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熟悉而又更加有序的蓬勃生气。金矿运转正常,德盛布庄的织机昼夜轰鸣,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扩建后的兵工作坊也在王富安的带领下,开始尝试仿制一些简单的枪械零件。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发展。
然而,在碾子沟总会那间戒备森严的会房内,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议事正在进行。
刘绍辰将一份誊写工整的章程轻轻放在江荣廷面前的案几上,沉声道:“大人,珲春之事,虽赖将士用命,得以迅速平定,但也暴露出我方一大短板——消息闭塞,耳目不灵。”
“绍辰,你有何想法,直言无妨。”江荣廷抬眼看向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臂膀。
刘绍辰深吸一口气,指向那份章程:“属下建议,我们需成立一个专属的情报组织。独立运作,单线联系。其职责,便是搜集各方情报——官场动向、军情谍报、商界消息、江湖风吹草动,乃至俄人、日人之异动,皆在其列。我们要在对手身边,在我们关注的地方,都安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如何组建?”
“人员遴选,最为关键,首重忠诚,次重能力。”刘绍辰显然已深思熟虑,“属下以为,可从两方面入手。其一,从巡防营中,尤其是最早跟随大人的碾子沟子弟兵里,挑选那些心思缜密、口风严实、背景清白的精干人员。其二,从我们碾子沟学堂近两年毕业的青年中,择其聪慧机敏、忠诚可靠者。所有入选者,必须满足一个铁律——父母、妻儿皆在碾子沟扎根!如此,方可最大程度确保其不敢,亦不愿背叛。”
“父母妻儿都在碾子沟……”江荣廷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点头,“嗯,有了这份牵挂,他们行事才会有顾忌,我们也能放心用他们。初步规模,你以为多少为宜?”
“初期不必贪多,贵在精干。二百人足矣。”刘绍辰答道,“这些人,将如同二百颗无声的种子,撒向我们需要的土壤。”
“撒向何处?”
“吉林将军府所在,乃朝廷在关东的权枢,必须重点经营。延吉厅地处边境,日俄势力交错,需密切关注。新城府、三姓乃水陆要冲,商旅往来频繁,消息灵通。长春府近年来发展迅猛,日后必成重镇。哈尔滨更不用说,俄人经营已久,已成北满中心,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此六地,应为情报网络之核心节点。此外,吉林巡防营其余四路,兵力部署、主官动向、内部矛盾等,我们也需有所掌握,以防不测。”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目光锐利如鹰。刘绍辰的计划,与他心中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和周密。乱世之中,信息便是先机,便是生死。
“好!就依你所言!”江荣廷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筹备,人员遴选,你与庞义、朱顺共同把关,务必稳妥。”
“属下明白。”刘绍辰肃然应命。
“至于这二百人撒出去后的安排,”江荣廷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吉林、新城、长春一带,让赵栓担起来。他常年混迹吉林,人头熟,地面也熟,行事稳妥,是不二人选。”
“赵栓确是最佳人选。”刘绍辰表示赞同。
“至于三姓、哈尔滨、宁古塔、珲春、延吉这一线,”江荣廷继续道,“地处我们势力范围周边及边境,情况相对复杂,且需与我们的军事部署有所呼应。就让李玉堂来负责。”
刘绍辰点头:“如此安排,赵栓掌西路及中枢要地,李玉堂控东路及边境沿线,二人皆可独当一面,又能相互呼应。”
计划已定,后续的推进便悄然展开。在刘绍辰、庞义、朱顺的严格筛选下,二百名背景干净、关系根系全在碾子沟的人员被秘密确定。他们被分批召集,由江荣廷亲自进行了一番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训话,核心只有八个字:“忠诚、保密、机敏、尽责”。
培训结束后,这二百人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凭借着各自被精心安排的“身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碾子沟。
他们有的拿着江荣廷提供的本金,前往目标城市开设杂货铺、客栈、茶馆,成为扎根当地的“生意人”;有的通过秘密渠道,被安排进目标地区的衙门,充当最低级的书吏、衙役;更有设法加入了其他几路巡防营,成为一颗埋藏极深的钉子。
赵栓在吉林接到密令后,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接手和梳理派往西路及中枢地区的情报人员,利用德盛商行的网络作为掩护,建立起一套隐秘的联络和信息传递体系。
而李玉堂,则在继续负责江荣廷亲兵卫队事务的同时,肩头压上了更重的担子。他开始频繁以公务或私事为名,往来于三姓、哈尔滨、宁古塔、珲春、延吉等地,暗中联络、部署、指挥着这条东部边境情报网络。
一张无形而缜密的大网,正在江荣廷的意志下,于关东大地上悄然织就。它沉默于市井喧嚣之下,潜伏于官场文书之中,藏身于行伍号令之内。
第306章 明购利器
碾子沟的冬日,室外寒风凛冽,室内却暖意融融。江荣廷府邸内,吴佳怡因身孕已显,行动渐缓,诸多家务和德盛商行的一应琐碎事务,大多交由邱玉香打理。邱玉香性子爽利,又有经营酒馆的经验,将内外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吴佳怡得以安心养胎。
然而,这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邱玉香也被诊出有了身孕。接连的喜讯让江荣廷欣喜不已,但德盛商行总揽全局之人便暂缺了。思虑再三,江荣廷一道急信发往哈尔滨,将陈福召了回来。
陈福不敢怠慢,将哈尔滨的事务稍作安排,便日夜兼程赶回碾子沟。在向江荣廷和两位夫人详细汇报了哈尔滨分号的经营情况后,他并未立刻接手德盛总号事务,而是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封密信和几份印制精美的洋文册子。
“大人,”陈福压低声音,“这是礼和洋行的穆勒先生托我转交的。他说,洋行有一批最新式的军火,性能远超以往,特意告知,若大人有兴趣,可派人详谈。”
江荣廷心头一动,接过册子。他虽然不识洋文,但册子上那线条硬朗、结构精密的火炮和机枪图纸,却让他目光瞬间灼热起来。陈福在一旁解释道:“据穆勒先生说,这是德国克虏伯厂最新式的1905型75毫米野战炮,射速、精度、威力都比大人之前购置的老型号强上不止一筹。还有这马克沁重机枪,乃是如今欧陆各国陆军的主力装备,火力持续性极强,实乃阵地防守与攻坚之利器。”
江荣廷的手指轻轻拂过画报上那泛着冷光的炮管和机枪,仿佛能感受到它们蕴含的毁灭性力量。上次购买的四门克虏伯炮在剿灭徐昊坤和珲春匪患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让他深切体会到先进火器的巨大价值。如今他麾下十营兵马,掌控地盘日广,但机枪数量确实稀少,难以形成有效的压制火力,火炮也更显珍贵。
他不由得想起年底总结的账目。得益于赵亮引进的德国新式采矿设备和周矿师的科学管理,碾子沟金矿的产量和效率大幅提升,收益比往年翻了一倍还不止。加上德盛商行各处分号的利润,账面上此刻正趴着七十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一股熟悉的“痒痒”感,再次从心头升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扩充军备,尤其是购置这些守城拔寨的利器,无疑是让这笔钱发挥最大效用的最佳途径。
但上次因私购火炮而被阿保林弹劾、险些身陷囹圄的经历,犹在眼前。直接秘密购买,风险太大。
他将目光投向一直静坐旁听的刘绍辰。
刘绍辰会意,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我们势单力薄,私自购械授人以柄。如今大人执掌一方防务,珲春剿匪新立大功,此次购械,未必不能走明路。”
“哦?如何走?”江荣廷身体前倾。
刘绍辰缓缓道,“我们可上一份公文,呈报吉林将军府。就以‘巩固边防,震慑宵小’为由,言明珲春、宁古塔等地官绅商民,感念大人剿匪安民之功,又忧心匪患复起,故而‘踊跃捐输’,集资为巡防营购置一批守土利器。此举名正言顺,乃是保境安民之义举,任谁也挑不出大的错处。”
江荣廷眼中精光连闪:“苏和泰那边……”
“光靠公文自然不够。”刘绍辰续道,“需得让陈昭、佟世功两位副都统同时上书,陈明边境防务压力,强调购置新式军火之必要性。由他们出面,分量足够。再者,李茂文李大人那里,让他在将军面前多多美言,陈明利害。三方合力,苏和泰即便心中存疑,为了边境安稳,多半也会顺水推舟。”
“好!就这么办!”江荣廷一拍大腿,下定决心,“绍辰,这份公文,就由你来执笔,务必写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玉堂,你立刻去准备一份厚礼,不,两份!一份给李茂文,一份……给柳夫人。要快!”
“是!”李玉堂与刘绍辰齐声应命。
数日后,一份文辞恳切、理由充分的报告,以及陈昭和佟世功的联名附议文书,一并呈送到了吉林将军苏和泰的案头。与此同时,李茂文也在苏和泰耳边吹风,言及江荣廷所部战力强悍对稳定东路的重要性,以及此次“民间捐输”正好可弥补官办军械之不足,实乃两全其美之事。
苏和泰看着报告,眉头微蹙。他岂能不知这所谓的“民间捐输”多半是江荣廷自掏腰包?但他若强行驳回,反而显得刻薄寡恩,不利于稳定。再者,这军火毕竟是加强边防,终究是用在大清的疆土上。
权衡再三,苏和泰最终提笔,在报告上批了个“准”字,但附加了一句:“着江荣廷严加管束,专械专用,不得靡费,亦不得滋生事端。”
批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碾子沟。江荣廷拿到批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立刻联系礼和洋行!”江荣廷对刘绍辰下令,“我们要买最好的!”
他亲自拟定了订单:十五挺马克沁重机枪,及足量的配套弹药;四门最新的克虏伯1905式75毫米野战炮,配六百发炮弹。
“绍辰,谈判之事,非你莫属。”江荣廷郑重地对刘绍辰道,“洋行的报价能压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刘绍辰领命,带着精干的账房和通译,奔赴哈尔滨。与礼和洋行穆勒的谈判异常艰难,洋行起初咬定二十二万两的价格不松口。刘绍辰时而据理力争,时而以长期合作为诱饵,时而作势欲走。
经过数日的拉锯战,刘绍辰凭借谈判技巧,最终将价格死死压在了二十万两整!并且争取到了炮弹和机枪子弹的额外优惠,以及负责培训两名炮手至其掌握基本操作为止的附加条件。
当刘绍辰带着签好的契约和详细技术资料返回碾子沟时,江荣廷大喜过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绍辰,你又立一大功!”
第307章 豪商来投
这一日,江荣廷正在碾子沟会房内与刘绍辰商议那批新购军火抵达后的编练事宜,李玉堂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大人,源升庆东家牛子厚到了沟口,说是特来拜谢大人。”
江荣廷闻言,略感意外。源升庆是关东巨贾,牛子厚的大名他自然听过,只是素无往来。没想到日前姜勇贵随手救下的一支商队,竟是牛家的货队,更没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商人会亲自前来。
“哦?牛老板亲自来了?快请!”江荣廷站起身,对刘绍辰道,“绍辰,随我一同迎一迎。”
江荣廷与刘绍辰一同走到会房院门口。刚站定,便见李玉堂引着一行人过来。为首一人,年约四十上下,身着簇新的宝蓝色缎面皮袍,外罩玄狐坎肩,双目有神,步履沉稳,虽是一身商贾打扮,气度却是不凡,正是牛子厚。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捧着礼盒。
牛子厚见江荣廷竟亲自在门口相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加快脚步,未语先笑,远远便拱手道:“这位定然是江统领了!冒昧来访,叨扰了!日前麾下将士仗义出手,救下敝号货队,保全人命财物,牛某感激不尽,特来拜谢!”说着,便是深深一揖。
江荣廷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爽朗笑道:“牛老板太客气了!剿匪安民,本就是江某分内之事。贵号商队在我防区内遇险,巡防营救援,理所应当。怎敢劳牛老板亲自跑这一趟?快里面请!”
两人把臂进入会房,分宾主落座,刘绍辰陪坐一旁。随从奉上热茶。
牛子厚再次表达谢意,并让随从呈上礼单,无非是些人参、鹿茸、貂皮等关东名产,价值不菲。江荣廷推辞一番,见其意诚,便示意刘绍辰收下。
“江统领治军有方,麾下将士悍勇善战,更难得的是秋毫无犯,令行禁止,牛某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深感敬佩啊!”牛子厚由衷赞道,这话倒不全是客套。他从吉林过来,宁古塔境内沿途关卡哨所军容整齐,对商旅亦算客气,与往日官军印象大不相同。
“牛老板过奖了。”江荣廷摆摆手,“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倒是牛老板,执掌源升庆,生意遍及关内外,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两人寒暄片刻,话题便转到了商务上。牛子厚饮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尊夫人吴夫人经营的德盛商行,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尤其在这吉东一带,口碑极佳。”
江荣廷微微一笑:“内子不过是小打小闹,聊以贴补家用,怎比得牛老板的源升庆基业雄厚。”
“江统领过谦了。”牛子厚正色道,“不瞒统领,牛某此番前来,一是致谢,二也是想与统领和夫人交个朋友。如今吉林商界正在筹备成立商会,旨在联络同业,互通有无,共谋发展。牛某不才,被推举为会长。今日冒昧,想代表商会,诚挚邀请吴夫人出任商会副会长,不知统领意下如何?”
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牛子厚此举,既有酬谢之意,更有结交之心。他略一沉吟,道:“牛老板盛情,江某代内子先行谢过。只是内子近来身子不便,恐难胜任……”
牛子厚忙道:“无妨无妨!具体事务自有下面人打理,只需吴夫人挂名。”
江荣廷见对方诚意满满,便也不再推辞,笑道:“既如此,那江某便替内子应下了。日后还需牛会长多多提携。”
“哪里哪里,是商会要仰仗江统领和夫人才是!”牛子厚见对方答应,心中大喜。
时近正午,江荣廷命人在会房旁厅设下盛宴款待牛子厚。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从关外风物谈到商务经营,又从时局变化聊到边防战备。江荣廷发现这牛子厚见识广博,绝非寻常商人可比。
酒过三巡,江荣廷觉得腰间硌得慌,便顺手将那把心爱的比利时FN m1900半自动手枪解下,轻轻放在手边的空椅上。
牛子厚目光扫过,顿时被那造型流畅、工艺精湛的手枪吸引住了。他在吉林乃至京津也见过不少洋枪,但这般小巧精致、明显不同于常见的转轮手枪或毛瑟驳壳枪的款式,却是头一回见。
“江统领,您这佩枪……似乎颇为别致啊?”牛子厚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江荣廷见他对枪感兴趣,便拿起递了过去,笑道:“牛老板好眼力。这是比利时造的,名曰‘枪牌撸子’,确实比寻常手枪轻便些。”
牛子厚小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金属表面处理得极为光滑,线条优美,他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构造精巧,携带方便,不愧是洋人造的精品。”他把玩片刻,恭敬地递还给江荣廷,感慨道:“不瞒江统领,牛某年轻时也好摆弄这些火器。当年吉林机器局筹建,牛某还曾出资过五万两,盼着咱中国人自己能造出好枪好炮。只可惜……后来让老毛子一把火给毁了,唉!”言下不胜唏嘘。
江荣廷闻言,心中一动,对这位商人的观感又好了几分。他能感受到牛子厚话语中对强兵富国的期盼,并非唯利是图之辈。
两人越聊越投机,话题也不知怎地,就转到了军备上。许是酒意上涌,又或许是觉得牛子厚是可交之人,江荣廷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是啊,利器在手,方能保境安民。不瞒牛老板,江某近日确实通过些渠道,为巡防营购置了一批新式火炮和机枪,以加强边防。只是这花费……着实令人肉疼啊。”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是有意。牛子厚放下酒杯,神色变得极为认真,拱手道:“江统领一心为国为民,牛某佩服!购置军械,巩固边防,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牛某虽是一介商贾,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定了决心,慨然道:“若江统领不嫌弃,牛某愿捐输十万两白银,以助军资!略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连一旁作陪的刘绍辰都微微动容。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源升庆虽富,但如此大手笔的“捐输”,也绝非寻常。
江荣廷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牛子厚一眼。
“牛老板,这……这份礼太重了!”江荣廷并未立刻答应。
牛子厚却态度坚决:“江统领切莫推辞!这非是给统领个人,而是为了吉东的安宁,为了咱商旅能有一条平安路!若统领觉得过意不去,日后我源升庆的商队路过您的地盘,您让弟兄们行个方便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荣廷也不再矫情。他举起酒杯,朗声道:“牛老板深明大义,江某佩服!这份情,江某记下了!请满饮此杯!”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自此,牛家商号与德盛商行全面对接,共享渠道资源。有了源升庆这条遍布关内外的商业巨舰协助,德盛的发展更是如虎添翼。双方各取所需,结成紧密同盟。牛子厚的商业嗅觉和投资魄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308章 新政风波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五月,关外的春天来得迟些,但政治气候的变化却比自然季节更为迅疾猛烈。一道震动整个东三省的政令如同惊雷般传开:朝廷裁撤盛京、吉林、黑龙江三将军,设立东三省总督,以徐世昌为首任总督,实行新政。原吉林将军府亦在裁撤之列,改设吉林巡抚,由朱家宝出任。
伴随这一重大体制变革而来的,是徐世昌新政的核心举措之一——“裁撤部分巡防营,减少巡防营编制,大力编练新军”。与此同时,消息灵通人士已得知,徐世昌从直隶带来的北洋将领,新任吉林巡防营翼长孟恩远,不日即将到任,总揽吉林全省巡防营整编事宜。
吉林军政两界,一时间暗流涌动,人心惶惶。那些依靠旧制、盘根错节的势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一些嗅觉敏锐、锐意进取者,则从中窥见了机遇。
碾子沟会房,门窗紧闭,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照着江荣廷、庞义、刘绍辰三人凝重的面孔。
“消息都确认了?”江荣廷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刘绍辰点了点头,将几份辗转得来的公文抄件和私人信函推到江荣廷面前:“千真万确。徐大人已抵达奉天上任,朱巡抚也已到吉林。孟恩远预计半月内便会抵达吉林,首要任务便是整饬、裁并各路巡防营。我们左路,兵员五千,编制庞大,必然是其重点关注的对象。”
庞义眉头拧成了疙瘩,瓮声道:“裁撤?编新军?这不是要卸磨杀驴吗?咱们辛辛苦苦拉起的队伍,好不容易有了点模样,他徐世昌一句话就想给拆了?”
江荣廷抬手,止住了庞义的牢骚。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两位最核心的臂膀:“或许。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天大的机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点划过吉林东部:“朝廷为何要编练新军?因为旧军不堪用!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此次整编,对某些人是灭顶之灾,对我们而言,若是操作得当,非但不会被削弱,甚至……更进一步,将我们这支队伍,彻底纳入朝廷新军的正式序列!这才是真正的正名,是立足长久的根本!”
刘绍辰深以为然,接口道:“大人明鉴!徐大人新政初行,必然需要标杆。我们若能成为他新政下的‘典范’,前途不可限量。”
“没错!”江荣廷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所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拿出真本事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庞义,语气斩钉截铁:“庞义!你即刻返回宁古,亲自坐镇!从明日开始,全军取消一切休假,严格按照日本教官所授,进行高强度对抗演习!步兵冲锋、机枪掩护、炮火协同、阵地攻防,所有科目,都给我来真的!我要你在孟恩远到来检阅时,看到的是一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要是掉了链子,我唯你是问!”江荣廷的命令清晰而强硬。
庞义激起了无穷的斗志,他抱拳吼道:“大哥放心!我拿脑袋担保,绝不给您丢脸!”
“好!”江荣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刘绍辰,“绍辰,文的一路,就看你的了。”
刘绍辰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徐大人那边,需得提前铺垫,表明心迹。”
自从去年徐世昌在吉林主审阿保林案,顺势将江荣廷从图圄中解救出来,江荣廷便深知这位朝廷大员是自己必须紧紧抱住的大腿。此后,逢年过节,必有孝敬,虽不直接送黄白之物惹其清名,但关东的极品山参、珍稀皮草、乃至一些难得的古籍拓片,总是准时奉上,礼数周全,情意殷切,在徐世昌那里算是挂上了号。
数日后,东三省总督府(原盛京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派新朝气象。刘绍辰递上名帖,言明乃吉林巡防营左路统领江荣廷麾下幕僚,特来拜谒总督大人。
门房通报进去,良久,出来一位身着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乃是徐世昌的心腹幕僚吴笈孙。
“在下吴笈孙,总督大人幕中行走。刘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吴笈孙拱手道,态度不卑不亢。
刘绍辰连忙还礼:“郭先生客气了。在下刘绍辰,奉我家江大人之命,特来向总督大人请安。”
吴笈孙显然对江荣廷有印象,微微一笑:“哦,是吉林那位‘江大炮’的部下啊。”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显然徐世昌私下里提起江荣廷时,对其当初购炮之事记忆犹新,甚至给了个“江大炮”的诨号。
刘绍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道:“正是。江大人一直感念去年总督大人秉公明断、主持公道之恩,时刻不敢忘怀。听闻大人主持东北,推行新政,江大人与左路全体官兵皆欢欣鼓舞。”
吴笈孙点了点头:“江统领的忠心,大人是知道的。只是不巧,大人此刻正在接见日本驻奉天总领事小池张造,商议铁路及商务事宜,一时半会儿恐无法接见刘先生。”
刘绍辰早有预料,忙道:“不敢叨扰总督大人正事。在下此行,主要是代江大人呈上书信一封,并奉上古籍书画,聊表敬意,绝无他意。”说着,他将一个精心包裹的锦盒连同书信双手奉上。
吴笈孙接过,锦盒分量不轻,便知绝非寻常“古籍书画”,定然是投徐世昌所好的珍品。他深深看了刘绍辰一眼,心中暗赞这江荣廷果然会做人,手下人也如此机敏。
“刘先生放心,书信与物品,郭某必定亲手呈于大人案前。”吴笈孙承诺道。
“有劳郭先生了。”刘绍辰再次拱手,“左路巡防营上下,必当严格整训,静候总督大人检阅,绝不负朝廷厚望与新政所托。在下告辞。”
刘绍辰并未多做停留,留下东西和书信,表明立场和态度后,便干净利落地离开了总督府。
对于徐世昌这样的文人总督,表忠心远比直接送钱更重要,保持一个积极向上、恭顺听命的姿态,才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这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309章 翼长视察
通过吉林将军府旧人、以及在省城的情报网多方打听,关于新任巡防营翼长孟恩远的详细情报,很快便摆在了江荣廷的案头。
孟恩远,年五十,直隶人。出身微贱,早年曾在津门妓院中帮闲跑腿,后因机缘投入袁世凯小站练兵,凭着敢打敢拼和善于钻营,一步步积功升至统领。此人虽行伍出身,但深谙官场之道,尤其贪财,可用重金拉拢。此次随徐世昌赴任吉林,手握整编大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消息确认,江荣廷心中便有了底。就在孟恩远抵达吉林城上任的当天,一份来自宁古塔的“上任贺仪”便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孟恩远的临时府邸。礼单上的数字,足以让这位见惯世面的翼长大人也微微动容。
果然,孟恩远履新后的首次视察,便选在了吉东,第一站即是宁古塔。消息传来,江荣廷即刻下令左路巡防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同时亲率属下前往宁古塔边界迎接。
官道之上,旌旗招展。江荣廷一身簇新的官服,腰佩“枪牌撸子”,身姿笔挺地立于队首。身后,庞义、刘绍辰及各营管带肃然无声。再后方,五百精选劲卒持枪列队,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午时刚过,远处烟尘扬起,一队骑兵护拥着一顶绿呢大轿疾驰而来。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带着几分风霜与精明的脸庞,正是孟恩远。
江荣廷快步上前,单膝及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吉林巡防营左路统领江荣廷,率所部官兵,恭迎翼长大人!”
“恭迎翼长大人!”身后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孟恩远在随从搀扶下走出轿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迎接的队伍,尤其是在那些士兵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虚扶一下,呵呵笑道:“江统领请起,诸位请起!不必多礼。早就听闻江统领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大人谬赞,卑职惶恐。”江荣廷起身,态度恭谨,“营中已备好薄酒为大人接风,还请大人移步。”
“不急,不急。”孟恩远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垒,“听闻左路官兵操练刻苦,孟某既来,岂能不见识一番?”
江荣廷心知正戏来了,立刻道:“大人既有此意,乃卑职与左路全体官兵之荣幸!已在城外预设场地,为大人准备了一场小型操演,请大人指点!”
“好!那就去看看!”孟恩远兴致勃勃。
一行人移至宁古塔城外特意划出的演习区域。这里地势略有起伏,设置了简易的壕沟、鹿砦和土木工事。
江荣廷对庞义点了点头,庞义会意,立刻前去指挥。江荣廷则陪同孟恩远登上临时搭建的观摩台。
“开始吧。”江荣廷沉声下令。
首先映入孟恩远眼帘的,是步兵进攻。只见数百名士兵以极其疏散的散兵线,低姿前进,动作迅猛而协调。他们利用地形地物,交替掩护,推进得极有章法。
突然,预设的“敌”军阵地上,响起了重机枪的咆哮声(子弹刻意抬高了弹道,从观摩台头顶高空掠过)。几乎在机枪响起的瞬间,进攻的散兵线立刻卧倒,同时,后方属于进攻方的马克沁重机枪也开始“发言”,炽热的弹雨形成压制火力,与“敌”军机枪进行模拟对抗。
紧接着,更让孟恩远瞳孔微缩的一幕出现了。后方预设的炮兵阵地上,四门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发出了怒吼!炮口焰闪烁,虽然使用的是实弹,但炮弹都远远地落在了预设的、远离任何人员和建筑的无人靶区,炸起冲天的泥土。炮弹落点经过精心计算,既展示了火炮的威力和射程,又确保了绝对安全。
在炮火“延伸射击”的掩护下,步兵跃起发起冲击,如同潮水般涌向“敌”军阵地,最终以刺刀突入结束了战斗。
整个演习过程,步兵、机枪、炮兵协同紧密,战术动作干净利落,那凛然的杀气和高昂的士气,以及展现出的战术素养,是做不了假的。
孟恩远看得频频颔首,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转头对江荣廷道:“江统领,你这左路巡防营,可是让孟某大开眼界啊!这这步炮协同,便是与新军相比,亦不遑多让!若我吉林各路巡防营,皆有此等气象,总督大人又何须耗费巨资,另起炉灶编练新军?”
江荣廷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谦逊:“大人过奖了!卑职只是谨遵朝廷练兵的旨意,平日里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士们亦知保境安民之责重,故肯用心操练。些许成绩,全赖上官督导与将士用命,卑职不敢居功。”
当晚,宁古塔分统衙门内灯火通明,盛宴齐开。江荣廷为孟恩远接风洗尘,庞义、刘绍辰等核心将领作陪。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江荣廷与孟恩远更是言笑晏晏,仿佛一见如故。
“孟大人,卑职再敬您一杯!您远道而来,辛苦了!”江荣廷举杯,姿态放得很低。
“荣廷老弟客气了!”几杯酒下肚,孟恩远的称呼也亲热起来,他拍着江荣廷的肩膀,“你这支部队,是咱们吉林巡防营的门面!放心,老哥我心里有数,像你这样能带兵、会练兵的干才,正是总督大人要倚重的!那些滥竽充数、不堪使用的,才是在裁撤之列!”
江荣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有孟大人这句话,卑职和左路弟兄,心里就踏实了!不瞒大人,卑职别无所求,只愿能继续为朝廷效力,守好这吉东门户。但凡大人有所差遣,左路上下,必效死力!”
孟恩远哈哈一笑,眼中精光闪烁:“好说,好说!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际。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为总督大人分忧,也为咱们自个儿,谋个前程嘛!”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机锋暗藏,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价码。江荣廷想的是借助孟恩远之力,保住左路的人马,解决编制问题;而孟恩远看中的,则是江荣廷这支强悍的武力,能否为他所用,成为他在吉林立足和攫取权力的重要筹码。
接下来的几天,江荣廷亲自陪同孟恩远,又去珲春边境巡视了一圈,展示了左路巡防营对边境要地的有效控制。孟恩远对沿途看到的关卡哨所、军容纪律更是满意。
视察结束,孟恩远心满意足地返回吉林。他心中已有了盘算,江荣廷此人,不仅会带兵,更懂做人,其部战力强悍,若能拉拢,实是一大助力。而关于左路巡防营的整编方案,在他心中也已有了倾向。
第310章 委以重任
吉林巡抚衙门后堂,新任巡抚朱家宝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隐含锐气。他对面,已被裁撤的前吉林将军苏和泰,尽管没了实职,余威犹在,此刻更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朱抚台!”苏和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手指关节敲打着桌面,“裁撤旧军,谈何容易!吉林地处边陲,日俄窥伺,匪患未靖,全赖各路巡防营弹压地方,保境安民!你初来乍到,不明就里,便要大刀阔斧,万一激起兵变,或者导致边防空虚,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朱家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苏和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大人,此言差矣。正因为吉林地处边陲,面临强邻,才更需一支精干能战之师!如今各省都在编练新军,汰旧换新,乃是朝廷既定国策,亦是徐总督新政核心。旧式巡防营,空耗粮饷,暮气沉沉,如何应对未来之变局?裁撤冗员,精简编制,将有限之饷糈用于编练新军,正是为了巩固边防,长治久安!”
他放下茶杯,声音渐冷:“若是遵纪守法、忠于朝廷的官兵,自会理解朝廷苦衷,服从整编。若有人借此生事,那便是心怀叵测,正好借机清理,以正视听!朱某既受朝廷委任,牧守吉林,便不怕担这个责任!”
“你!”苏和泰被这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话顶得气血上涌,猛地站起身,“朱家宝!你不要以为有徐世昌给你撑腰,就可以在吉林为所欲为!这吉林的天,还没变呢!”
朱家宝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苏大人,吉林的天,是朝廷的天。朱某行事,只对朝廷,对总督负责。若苏大人无事,本抚还要处理公务,就不多留了。”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苏和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家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朱家宝,咱们走着瞧!”说罢,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就在苏和泰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孟恩远便求见入内。他显然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争执,脸上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表情。
“抚台大人。”孟恩远行礼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朱家宝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振作精神:“孟翼长,你来得正好。吉东视察,结果如何?”
孟恩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回禀抚台大人,卑职此行,可谓是大开眼界!那江荣廷所部,军容之盛,战力之强,实乃罕见!卑职敢断言,此部在整个吉林,乃至东三省,都堪称独一份!不仅无需裁撤,更应大力褒奖,树为标杆!”
朱家宝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这江荣廷,倒是个难得的将才。”
“千真万确!”孟恩远肯定道,“而且此人对上司恭谨,懂得分寸。卑职观其言行,是愿意服从新政,接受整编的。”
“嗯。”朱家宝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对孟恩远道:“本抚这就给总督大人禀明江荣廷所部情况,以其部为典范,推动吉林巡防营整编。”
数日后,东三省总督府。徐世昌看完了朱家宝的密信,又听心腹幕僚吴笈孙汇报了吉林方面传来的各种消息。
吴笈孙轻声道:“大人,朱抚台和孟翼长在吉林,确是遇到了不小阻力。苏和泰虽去职,余威犹在,其党羽盘根错节,对裁撤旧军一事抵触极大。若强行推动,恐生事端。”
徐世昌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深邃:“朱家宝和孟恩远,根基还是太浅啊。要想在吉林打开局面,非得借一把快刀不可。”他拿起朱家宝信中盛赞江荣廷所部的那几句。
“江荣廷……‘江大炮’……”徐世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此人能练兵,能打仗。吉东之地,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看来,倒是一把好用的快刀。”
他沉吟片刻,断然道:“既然苏和泰那边不肯就范,那就用江荣廷来破这个局!传我令,以总督府名义,任命江荣廷,为‘吉林巡防营整编帮办’,辅助孟恩远,全权负责各路巡防营的核查、裁并、整训事宜!”
“是!”吴笈孙躬身应命,立刻前去草拟委任札文。
几乎就在徐世昌的任命札文由快马送往碾子沟的同时,另一封密信,也送到了江荣廷的手中。
碾子沟会房内,烛火摇曳。江荣廷看着并排放在桌上的两封信件。一封是总督府盖着大印的正式任命札文,提升他为“整编帮办”,权力瞬间扩大至全省巡防营。另一封,则是苏和泰的亲笔密信,信中痛陈徐世昌、朱家宝裁撤旧军乃是自毁长城,要他念及旧情,联合吉林本地将领,共同抵制此次整编。
刘绍辰和庞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庞义忍不住开口道:“大哥,这……这不是让咱们两头为难吗?苏和泰虽然失了势,但在吉林旧部众多,能量不小。可徐总督这边,名正言顺,朝廷支持,风头正劲啊!”
刘绍辰缓缓道:“大人,站队之时一步错,满盘皆输。苏和泰已是昨日黄花,其势力看似庞大,实则根基已动摇,抗拒新政,乃是逆势而为。徐世昌新官上任,携朝廷威势,又有编练新军的大义名分,其势难挡。我们若站在苏和泰那边,无疑是以卵击石,必将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江荣廷目光灼灼,盯着那封总督府的札文,手指在“整编帮办”四个字上重重划过。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绍辰说得对!苏和泰这是想拉我们给他陪葬!徐世昌既然给了我们这把‘刀’,那我们就当好这把‘刀’!这正是我们将手伸向全省军事,名正言顺整合力量的绝佳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和野心,当即下令:“庞义,立刻传令给在珲春清剿残匪的三营,剿匪行动,暂告段落,所有部队收拢休整,随时听候调动!”
“是!”庞义大声应命,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江荣廷拿起总督府的任命札文,对刘绍辰道:“回复徐总督,江荣廷必当竭尽全力,辅助孟翼长,完成整编重任,不负总督大人信重!”
他又瞥了一眼苏和泰那封密信,随手将其凑到烛火前,火焰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撮灰烬。
一场席卷吉林全省军政界的大风暴,即将以江荣廷这把“快刀”的出鞘,而正式拉开序幕。
第311章 利益勾连
吉林城,比起江荣廷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更多了几分新旧交替的浮躁。他此番前来,身份已然不同,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四处打点的巡防营统领,而是手握全省巡防营整编大权的“江帮办”。随行除了刘绍辰,便是由李玉堂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装备精良,既是护卫,亦是彰显威仪。
与孟恩远汇合后,整编的第一站,便定在了吉林巡防营右路。而如今右路的统领不是别人,正是李占奎。
得知孟恩远和江荣廷这两位决定他命运的上官到来,李占奎早早便带人在驻地外迎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仿佛与江荣廷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过往。
“卑职李占奎,率右路全体官兵,恭迎孟翼长、江帮办!”李占奎声音洪亮,礼数周全。他身后的沈老嘎哒,以及那个曾被江荣廷俘虏的占山好,如今左路管带邓日东,也都跟着躬身行礼。只是邓日东低垂的眼睑下,那目光如同毒蛇般阴冷,死死盯着江荣廷,当年被俘的耻辱,历历在目。
“李统领不必多礼。”孟恩远呵呵一笑,虚扶一下,显得很是随和。
江荣廷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占奎等人,最后在邓日东脸上停留了一瞬,邓日东立刻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恨意。
接风宴设在中军大营,极为丰盛,山珍海味,水陆并陈,甚至还从吉林城请来的名厨操刀,规格之高,远超寻常。席间,李占奎与沈老嘎哒频频敬酒,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绝口不提往日恩怨,只说着“往后还望翼长、帮办多多提携”、“右路上下必定服从整编”之类的场面话。
酒至半酣,孟恩远看似随意地问道:“李统领啊,明日检阅部队,准备得如何了?江帮办治军严谨,可是要求很高的。”
李占奎连忙放下酒杯,拍着胸脯保证:“翼长、帮办放心!卑职接到命令后,便日夜督促操练,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让两位大人看到我右路儿郎的英姿!”
翌日,校场点兵。时近巳时,右路巡防营四千官兵才稀稀拉拉地在校场上列队完毕,队伍歪歪扭扭,军服陈旧不堪,甚至有不少人哈欠连天,与昨日宴席上的豪奢形成鲜明对比。
随着号令,部队开始演练基本的队列和射击动作。步伐凌乱,口号有气无力。更触目惊心的是,在队伍行进间,江荣廷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有好几名士兵在队伍中偷偷打着哈欠,眼泪鼻涕横流,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分明是大烟瘾犯了!
江荣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低声对身旁的刘绍辰道:“看到了吗?这等军容,如何能战?”
刘绍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边缘那些面带骄横之色的军官,低声道:“大人,我们的人暗中查访,李占奎……在这有不少大烟田。”
江荣廷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这李占奎,匪性不改,当了官军,依旧靠着这害人的营生敛财,手下的兵自然也是这般乌烟瘴气。
检阅草草收场。回到行辕,江荣廷便将自己所见及暗访所得,一五一十向孟恩远禀明。
“翼长大人,右路巡防营军纪涣散,训练废弛,更有官兵吸食鸦片,战力堪忧。李占奎身为统领,不仅治军无方,更参与鸦片贸易,实乃军中毒瘤!依卑职之见,此路巡防营,当属首要裁撤之列,李占奎亦应革职查办!”江荣廷言辞恳切,他认为这是整肃军纪、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然而,孟恩远听完,却并未如江荣廷预期的那般震怒,反而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沉吟不语。半晌,他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荣廷老弟啊,你所言,老哥我岂能不知?这右路的情况,确实不堪。”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裁撤之事,牵涉甚广,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啊。李占奎此人,虽不堪大用,但在右路经营多年,手下也有一帮亡命之徒,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反而不美。”
江荣廷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孟恩远的话语和神态中,品出了别样的味道。孟恩远绝不会裁撤李占奎所部!原因无他,只怕这位孟翼长,早收了李占奎大量的好处!留下李占奎这支虽然不堪但绝对听话、且对他感恩戴德的队伍,正是孟恩远在吉林培养自身力量、巩固权位的重要手段。
果然,孟恩远凑近些,以推心置腹的口吻道:“老弟,你初掌权柄,有些事,还需灵活变通。这李占奎,虽是个粗人,但听话。留下他,对我们稳定右路局面,未必是坏事。至于裁撤整编……,报上去两营老弱,也就是了。你看如何?”
江荣廷看着孟恩远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一股愤懑之意涌上心头,他真想据理力争,将这腐败透顶的右路掀个底朝天。但他更清楚,自己若在此事上硬顶,不仅得罪孟恩远,更可能让刚刚到手的“帮办”之位不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若非钻营、妥协,乃至同流合污,自己一个没有背景的金匪,如何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该死的官僚体系,既是束缚,也是他的阶梯。
一丝无奈和自嘲掠过心头。他脸上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翼长大人深谋远虑,是卑职考虑不周了。既然李统领懂得分寸,那右路之事,便依大人之意办理。”
孟恩远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亲热地拍了拍江荣廷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荣廷老弟果然是明白人!那就这么定了,右路八营兵马,裁撤两营老弱,其余暂予保留,责令李占奎严加整顿!”
当夜,沈老嘎哒便悄悄来到了江荣廷下榻的院落,奉上了一万两的银票。
“江帮办,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沈老嘎哒满脸堆笑,“往日种种,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还望帮办大人大量!日后右路,全凭帮办和翼长大人照拂,裁撤之事……”
江荣廷看着那张刺眼的银票,沉默了片刻,最终对李玉堂使了个眼色。李玉堂上前,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银票。
江荣廷这才淡淡道:“沈管带客气了。往日之事,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右路整编,翼长大人已有章程,你等遵照执行便是。”
沈老嘎哒心领神会,知道此事已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第312章 前路困顿
离开乌烟瘴气的右路巡防营,孟恩远与江荣廷一行人马不停蹄,转向东行,前往此次整编视察的第二站——驻防延吉厅的前路巡防营。
与前路统领叶怀仁的初次会面,氛围与右路截然不同。叶怀仁年约四十多岁,面容带着几分风霜刻画的憔悴,一身半旧的官服洗得干干净净。他带着几名同样显得朴素的军官在延吉城外迎接,礼节周到,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拘谨和……穷酸气。
“卑职叶怀仁,率前路官佐,恭迎孟翼长、江帮办!”叶怀仁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态度却极为恭顺,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翼翼。
“叶统领不必多礼。”孟恩远依旧是那副和蔼上官的模样,但眼神中已少了几分在右路时的热络。江荣廷也拱手还礼,默默观察着这位叶统领。
接风宴设在前路巡防营那略显破旧的衙门里,菜肴简单,不过是些本地常见的山野时蔬,配上些腊肉、咸鱼,酒也是寻常的土烧,与右路那日的珍馐美酒相比,堪称寒酸。叶怀仁频频敬酒,脸上带着歉意:“延吉地处边陲,物产不丰,卑职等又囊中羞涩,只能以此薄酒陋肴款待两位大人,实在惭愧,万望海涵。”
孟恩远打着哈哈:“无妨无妨,叶统领客气了,我等前来是为公务,岂在意口腹之欲?”
江荣廷则道:“叶统领清廉自守,江某佩服。”
话虽如此,席间气氛总显得有些沉闷和压抑。
次日校场检阅,所见情形更是让孟恩远和江荣廷眉头紧锁。前路巡防营的五营兵马,约两千五百人,倒是都列队站齐了。只是官兵们大多面有菜色,身上的号服打满了补丁,许多人的鞋子都露出了脚趾。手中的枪支更是五花八门,老旧的抬枪、鸟铳与少量汉阳造、甚至是俄造别旦弹步枪混杂,保养状况也堪忧。
操演起来,更是有气无力。队列行进尚可,但一到战术动作和射击环节,便漏洞百出。士兵们动作迟缓,眼神麻木,仿佛只是机械地完成指令,毫无精气神可言。偶尔有几个动作标准的,在队伍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这……这简直是叫花子兵!”孟恩远低声对江荣廷抱怨了一句,脸上满是失望。
江荣廷心中却是另一番感触。他看得出来,这些兵并非天生惫懒,而是长期缺乏营养和应有的饷银,士气早已被消磨殆尽。这与右路那种因腐败、吸食大烟导致的涣散截然不同。前路的问题,更多是“穷”出来的。
检阅完毕,回到行辕,孟恩远、江荣廷与叶怀仁及几位管带闭门议事。
孟恩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上官的威严:“叶统领,前路巡防营的情况,本翼长与江帮办已亲眼所见。军械陈旧,训练废弛,官兵士气低落……唉,实在令人忧心啊。”
叶怀仁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声音苦涩:“回禀翼长、帮办,卑职……卑职深知所部不堪,有负朝廷厚望。只是……只是延吉地处偏远,地方贫瘠,协饷时常拖欠,有时一拖便是数月乃至半年。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和心思操练?更换军械更是奢望。卑职无能,愧对麾下弟兄,也愧对朝廷……”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江荣廷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了然。这便是如今东北许多巡防营的现状。要么像李占奎那样,统领自己有来钱的歪门邪道,或是与地方士绅勾结,才能勉强维持,甚至中饱私囊;要么,就是像叶怀仁这般,老实本分,又无能开源,最终落得个上下困顿、勉强维持的局面。说到底,还是这腐朽的制度问题。
孟恩远与江荣廷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孟恩远便道:“叶统领的难处,本翼长与江帮办亦能体谅。然朝廷新政,汰弱留强,势在必行。依前路目前情形,恐难保全五营建制。经本翼长与江帮办商议,拟裁撤其中三营老弱,保留两营精锐,裁撤人员发放恩饷十两,俾资改业。”
他顿了顿,看向叶怀仁:“叶统领,你以为如何?”
叶怀仁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痛苦,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卑职……遵命!翼长、帮办明察秋毫,裁撤冗员,实为保全之举。卑职绝无异议,定当全力配合,办好裁撤事宜!”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孟恩远和江荣廷都有些意外,随即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硬顶着不配合的,叶怀仁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叶统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翼长定会向总督、巡抚大人禀明。”孟恩远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晚,江荣廷正在房中与刘绍辰商议裁撤的具体细节和遣散银的发放问题,李玉堂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李玉堂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延吉的暗线刚刚传来消息,前路左营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几个哨官和底下的士兵在私下串联,对裁撤之事极为不满,扬言……扬言若不能补足之前拖欠的饷银,就要闹将起来,绝不轻易接受遣散!”
刘绍辰眉头一皱:“果然还是出事了。欠饷日久,如今只给十两银子打发,换做是谁,心中也难以平衡。”
江荣廷沉默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理解下的冷酷:“闹?闹就闹吧。十两银子就想买断人家欠的债和未来的生路,确实不够。由他们去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正好让孟翼长和叶怀仁去头疼。”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对李玉堂吩咐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立刻持我手令,密令驻防珲春的六营兵马,向延吉方向秘密靠拢,在延吉之外择地隐蔽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行踪。一旦延吉有变,我要他们能在一日之内,赶到弹压!”
“是!”李玉堂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裁撤旧军绝非易事,触动的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和活路。他秘密调兵,既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兵变,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在这盘整编大棋中,他必须确保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既完成上峰交办的任务,也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第313章 闹饷风波
第三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江荣廷便被外面传来的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声惊醒。他迅速披衣起身,李玉堂已握枪守在门外,脸色凝重。
“大人,出事了!外面被兵给围了!怕是有六七百人!”李玉堂急促地汇报。
江荣廷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心头也是一沉。只见他们下榻的这处院落外围,黑压压地围满了情绪激动的士兵。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眼中却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火焰,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发饷!发欠饷!”
“不给饷就想裁了我们?没门!”
“狗官出来!给个说法!”
“三天之内不发饷,我们就反了!”
群情激愤,人群不断向前涌动,守卫在院门口的孟恩远和江荣廷的亲兵组成的人墙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冲破。
“砰!砰!砰!”
李玉堂当机立断,率领亲兵迅速占据了院墙和屋顶的制高点,对着天空连开数枪示警。清脆的枪声暂时压住了喧嚣,前冲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
这时,孟恩远也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既是气的也是吓的。他指着外面,手指都在颤抖:“反了!反了!一群乱军!竟敢围攻上官行辕!他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江荣廷拉住暴怒的孟恩远,沉声道:“翼长大人,息怒。他们也是被逼无奈。欠饷还没给,如今裁撤只给十两银子,确实难以活命。此举虽属悖逆,却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孟恩远气得跺脚,“荣廷!你这是妇人之仁!他们这是兵变!哪有什么情理可讲?补发欠饷?那是笔巨款!这事非得朱抚台点头,上报总督府,我哪里做得了主?就算朱抚台同意了,这公文往来,筹调银两,不要时间吗!三天?他们就是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也变不出银子来!”
就在这时,叶怀仁带着几个亲随,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挤了进来,一见到孟恩远和江荣廷,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翼长大人!帮办大人!卑职无能,治军无方,惊扰了二位大人!卑职罪该万死!”
孟恩远正在气头上,指着叶怀仁的鼻子骂道:“叶怀仁!你看看你带的好兵!你就是这么配合整编的?立刻!马上!把你的人给我调来,把这帮乱兵镇压下去!但凡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叶怀仁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连连磕头:“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些兵虽然闹事,但皆是因走投无路所致。若强行镇压,刀兵一起,必成哗变,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延吉城恐遭兵燹之祸啊!卑职……卑职恳请大人三思!”
“你!”孟恩远被他这番话噎住,他也知道强行镇压风险极大,但眼下被乱兵围着,更是骑虎难下。
江荣廷适时开口:“翼长大人,叶统领所言,不无道理。堵不如疏。眼下首要之事,是平息众怒,安抚军心。若承诺为他们补发欠饷,或可化解此次危机。”
“承诺?我拿什么承诺?”孟恩远焦躁地踱步,“空口白牙,他们能信?”
就在这时,外面的士兵见院内久无回应,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开始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院子和窗户扔来。噼里啪啦的砸击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开始用身体撞击院门,形势瞬间危急!
“答应他们!”江荣廷斩钉截铁地对孟恩远道,“先答应下来!稳住局面再说!欠人家的饷,难道还能赖掉不成?至于后续如何筹措,那是之后的事情!若此刻酿成大规模兵变,你我都难逃干系!”
孟恩远看着摇摇欲坠的院门和外面那些疯狂的面孔,听着耳边石块砸落的声响,冷汗涔涔而下。他一咬牙,对叶怀仁道:“叶怀仁,你跟本官出去!安抚他们!”
“卑职遵命!”叶怀仁连忙爬起身。
在李玉堂等亲兵的严密护卫下,孟恩远硬着头皮,走到院门口,示意亲兵稍稍打开一条缝隙。他强作镇定,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诸位弟兄!静一静!听本官一言!”
看到孟恩远和叶怀仁出现,外面的喧闹声稍微小了一些,但无数道愤怒、怀疑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孟恩远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弟兄们的难处,本官已然知晓!欠饷之事,确系朝廷亏待了诸位!本官在此承诺,定会立刻行文巡抚衙门乃至总督府,竭力为诸位争取,补发所有拖欠的饷银!”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空口无凭!我们要现银!”
“对!三天之内必须拿到!”
“拿不到我们就反了!”
孟恩远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三天!绝无可能!诸位需体谅上官难处!如此巨款,筹措、调拨需要时间!但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定尽快办理!还望诸位弟兄暂且忍耐,各回营房,安心等待!切不可行此犯上作乱之举,否则国法无情啊!”
这时,叶怀仁也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帮腔道:“弟兄们!孟翼长和金口玉言,已经答应为我们补饷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大家要相信翼长大人!相信朝廷!快散了吧,不要再围在这里了!万一惊了上官,这补饷的事黄了,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孟恩远给出了承诺,叶怀仁又在一旁说好话,加上李玉堂等亲兵手中那明显精良得多的武器带来的威慑,围困的士兵们虽然将信将疑,但激愤的情绪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在几个老兵的带头下,人群开始骂骂咧咧、三三两两地逐渐散去。
看着退去的人潮,孟恩远和叶怀仁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当夜,叶怀仁的府中,烛火摇曳。前路巡防营五营管带悄然聚集。
叶怀仁一扫白日里的惶恐与卑微,眼神锐利,压低了声音对几位心腹道:“孟恩远的话,不过是缓兵之计!等饷银到了,就是我们下一步行动之时!届时,五营齐动,联合向孟恩远和江荣廷请愿,抗议裁撤!要求保留前路五营完整建制!”
一名管带担忧道:“统领,如此施压,会不会……”
叶怀仁冷冷一笑:“怕什么?法不责众!我们只是‘请愿’,又不是造反。孟恩远和朱家宝根基未稳,绝不敢在此时激起更大兵变。到时候,我依旧出面做老好人,在中间‘斡旋’。这裁撤之事,必定不了了之!这前路,还是我们的前路!”
几人低声商议着细节,一场以“闹饷”为序幕,实则针对整个巡防营整编新政的更大风波,正在这延吉城的夜色下,悄然酝酿。而叶怀仁,则自信能在这场风波中,继续扮演他那不可或缺的“关键”角色,左右逢源。
第314章 临阵倒戈
半个月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来自吉林巡抚衙门的饷银,终于在层层关卡护送下,运抵了延吉。孟恩远亲自坐镇,在前路巡防营大营外设立发放点,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抬出来,按照名册和所欠月份,逐一发放到那些望眼欲穿的士兵手中。
拿到实实在在的银钱,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孟恩远和一同在场的江荣廷、叶怀仁等人千恩万谢。原本弥漫在军营中的躁动与怨气,似乎随着银钱的发放而消散了大半。
孟恩远看着这“和谐”的场面,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对身旁的叶怀仁和江荣廷低声道:“看来,这银子还是管用。如今欠饷已发,军心已定,接下来这裁撤三营的事情,总该顺顺利利了吧?”
叶怀仁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感激和顺从:“全赖翼长大人和江帮办力主补饷,方能化解这场危机。如今弟兄们得了实惠,感念大人恩德,裁撤之事,卑职定当全力配合,确保万无一失!”他话说得漂亮,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的计划,已然准备就绪,只待两日后发动。
江荣廷目光扫过那些领了饷银后神色各异的士兵,又瞥了一眼信誓旦旦的叶怀仁,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叶怀仁自以为得计,准备发动的前夜,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趁着夜色掩护,秘密求见了孟恩远和江荣廷。
来人正是前路巡防营的后营管带——罗大恒。他年约三十五六,面相敦厚中带着几分挣扎后的决绝。
一进入屋内,屏退左右,罗大恒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翼长大人,江帮办,卑职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关乎二位大人安危与延吉局势!”
孟恩远和江荣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江荣廷沉声道:“罗管带,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惊慌?”
罗大恒却不肯起,抬头急切地道:“叶怀仁他包藏祸心!补发饷银并非结束,而是他下一步阴谋的开始!他与前营、左营管带早已密谋定计,就在明日,前、左两营会再次以裁撤不公、饷银不足为由闹事,并且……并且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闹事中一定会制造冲突,激化矛盾!”
孟恩远听得脸色骤变:“什么?!他还敢闹?”
罗大恒继续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一旦前左两营闹将起来,吸引住注意力,我们……我们右营、后营以及中营,按照叶怀仁的密令,将趁机打开延吉军械库,夺取里面的所有枪械弹药,武装起来,以‘抗议裁撤、保留建制’为名,进行武装请愿!届时,五营齐动,延吉必乱!叶怀仁则假意居中调停,实则逼迫二位大人收回成命!”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孟恩远目瞪口呆,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这才明白,白日的“顺利”不过是假象,叶怀仁的恭顺更是演技!若真让这计划得逞,数千乱兵武装占据延吉,他孟恩远和江荣廷别说完成整编任务,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搞不好就是一场波及整个吉东的大兵变!
“好个叶怀仁!好个狼子野心!”孟恩远气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怒,第一个念头就是,“此地不宜久留!荣廷,我们得立刻走!去珲春,调集大军再来平叛!”
“翼长大人,此刻若走,乱局再难收拾!”江荣廷断然否定,他眼中寒光闪烁,看向罗大恒,“罗管带,你弃暗投明,揭露阴谋,此乃大功一件!本官与翼长大人铭记于心!”
他上前扶起罗大恒,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返回延吉大营,稳住你手下的人马,按兵不动,无论明日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擅动!你可能做到?”
罗大恒见江荣廷如此镇定,心中稍安,连忙保证:“卑职以性命担保,后营绝不敢给二位大人添乱!”
“好!你先回去,一切如常,切勿打草惊蛇。”
送走罗大恒,孟恩远依旧心有余悸:“荣廷,不走?那该如何是好?他们可有五营兵马!”
江荣廷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延吉位置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翼长大人勿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叶怀仁想玩一手阴的,却不知我的刀,早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不再隐瞒,直接道出底牌:“为防不测,卑职已密令驻防珲春的刘宝子、王忠林、王猛、刘宇、姜勇贵、薛东明六营精锐,悄然运动至延吉外围待命!此刻,他们就在延吉境内!”
孟恩远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此话当真?荣廷,你真是深谋远虑!”
“事不宜迟!”江荣廷眼中精光爆射,立刻开始部署,“请翼长大人授权,卑职即刻调动!”
“准!一切由你指挥!”孟恩远此刻已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江荣廷身上。
江荣廷转向待命的李玉堂,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第一,令王猛、薛东明两营,立刻轻装疾进,连夜行动,武装接管延吉军械库!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务必在黎明前,完全控制军械库,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
“第二,令刘宝子、王忠林、刘宇、姜勇贵四营,同时行动,秘密运动至延吉大营四周,占据有利地形,形成包围之势!一旦营内异动,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第三,以翼长大人和我的名义,明日一早,邀请叶怀仁及其余四营管带,至此处‘商议裁撤善后及保留营头整训事宜’。”
“只要他们踏入这,”江荣廷语气森然,“就给我扣下,软禁起来!群龙无首,我看他那五营兵马,还怎么闹!”
“是!”李玉堂领命,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前去传达命令。
孟恩远看着杀伐果断的江荣廷,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忌惮。此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决断之迅速,实非常人可比。
叶怀仁,你想玩火,我就让你玩火自焚!这延吉,乃至整个吉林巡防营的整编,必须按照他江荣廷设定的剧本走下去!任何敢于挡路者,都将被无情碾碎。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制行动,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展开。
第315章 尘埃落定
翌日清晨,阳光照常洒在延吉城头,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孟恩远和江荣廷联合发出的“商议裁撤善后及保留营头整训事宜”的邀请,准时送达了叶怀仁以及其他四位管带的手中。
前营赵管带和中营钱管带,这两个叶怀仁的铁杆心腹,接到邀请后并未直接前往江荣廷处,而是不约而同地先拐到了叶怀仁的家中。
“统领,这节骨眼上,突然把我们都叫去,会不会有诈?”赵管带摸着脑袋,一脸狐疑。
钱管带也皱着眉,声音低沉:“是啊,统领。按计划,今天该是咱们动手的日子。他们偏偏选在今天召集议事,未免太巧了些。”
叶怀仁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做贼心虚的他,总觉得这邀请透着古怪。孟恩远和江荣廷难道察觉了什么?不应该啊,计划只有他们几个核心人物知道。
他沉吟半晌,最终还是贪婪和侥幸心理占了上风。或许,孟恩远和江荣廷是真的扛不住压力,打算在裁撤问题上妥协,找他们去商议保留建制和后续整训的具体细节呢?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能不留后手。
“这样,”叶怀仁站起身,对赵管带和钱管带吩咐道,“你二人先别急着去。立刻返回大营,把咱们的心腹弟兄集合起来,全副武装,隐蔽待命!若里面谈得顺利便罢,若是有变,立刻带兵冲进去,控制住孟恩远和江荣廷!”
“明白!”赵管带和钱管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领命后匆匆离去。
安排好了“保险”,叶怀仁这才稍稍安心,整理了一下官服,带着几名亲兵,故作镇定地前往孟恩远和江荣廷下榻的行辕。
行辕内外看似与往常无异,守卫的依旧是孟恩远和江荣廷的那些亲兵,叶怀仁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穿过前院,来到议事厅门前。叶怀仁刚要迈步进去,两侧突然闪出四名彪形大汉,正是李玉堂和他手下最得力的亲兵。
“你们干什么?”叶怀仁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然而李玉堂动作更快,右手闪电般扣住叶怀仁拔枪的手腕,用力一扭,左手已顺势将其腰间的驳壳枪卸下。另外三名亲兵一拥而上,瞬间将叶怀仁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混账!你们要造反吗?我是叶怀仁!是孟翼长和江帮办请我来的!你们敢如此对我?!”叶怀仁又惊又怒,奋力挣扎,高声叫嚷。
押解他的亲兵却面无表情,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粗暴地推搡进旁边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厢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并从外面锁死。
屋内光线昏暗,叶怀仁踉跄几步才站稳,定睛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右营管带和左营管带也如同粽子般被捆着,丢在墙角,嘴里还塞着破布,正惊恐地望着他。
完了!叶怀仁脑中“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孟恩远和江荣廷不仅察觉了,而且抢先动手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赵管带和钱管带身上。只要他们能及时带兵赶来,控制住局面,或许还能翻盘!
就在他心中疯狂祈祷,计算着时间的时候,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江荣廷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李玉堂。
江荣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叶怀仁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叶统领,是在等你的赵管带和钱管带吗?”
叶怀仁心脏猛地一缩,强作镇定:“江帮办,你这是什么意思?卑职不明白!”
“不明白?”江荣廷轻笑一声,“那你很快就能明白了。如果我没算错,你派回去调兵的那两位,此刻……应该正在被我的亲兵,‘请’回来的路上。你想等他们带兵来救你?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暂的呵斥声,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叶怀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延吉城内的关键节点,也正按照江荣廷的部署,发生着剧变。
王猛和薛东明率领的两营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延吉军械库。看守军械库的少数前路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盘问,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冲上来缴了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发一枪,军械库已落入江荣廷的绝对控制之下。
而在前路巡防营大营,气氛更是诡异。各营的哨官、士兵们大多还蒙在鼓里,有的刚刚起床,有的还在猜测今日是否会继续闹事,接到的命令是什么。突然之间,外围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告:“不好了!大营被包围了!外面全是兵!打着珲春巡防营的旗号!”
营内顿时一片哗然和恐慌!被包围了?这是要剿灭他们吗?
就在这时,罗大恒站了出来。高声安抚道:“弟兄们!稍安勿躁!外面的弟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营中有人密谋造反,欲挟持翼长大人和帮办大人!外面的弟兄是来平叛的!与我们无关!大家各守本位,不得慌乱,更不得擅动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罗大恒的话如同定心丸,让躁动不安的士兵们稍稍平静下来。再加上大营被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指着里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整个前路巡防营大营,虽然人数众多,却在群龙无首和武力威慑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和顺从。
太阳渐渐升高,照亮了延吉城。行辕厢房内,叶怀仁面如死灰。大营外,罗大恒稳定着局势。军械库,已换上江荣廷的守军。一场看似势在必得的兵变阴谋,在江荣廷的雷霆手段下,尚未开始,便已胎死腹中。剩下的,便是如何真正推行那迟来的裁撤与整编了。
第316章 惊天内情
延吉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有刘宝子等六营精锐虎视眈眈地坐镇,孟恩远此刻底气十足,腰杆挺得笔直,再无前几日的惶惶不安。
裁撤工作随即大刀阔斧地展开。在前路巡防营原有的五营兵马中,孟恩远和江荣廷亲自把关,筛选出约一千名相对精壮的士兵,重新编为两营,暂由弃暗投明的罗大恒代为管辖。至于其余的一千五百余名老弱冗员,则被列入裁撤名单。
校场之上,被裁撤的士兵们聚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迷茫、不安甚至愤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于许多拖家带口、除了当兵别无长技的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前路一片黯淡。
就在这时,江荣廷走到了众人面前。他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官架子,目光扫过这些大多面带菜色的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弟兄!”他的声音传遍校场,“朝廷裁撤冗员,实为无奈之举,亦是强兵富国之策。这十两安家费,是朝廷给的体面。但本官知道,这点银子,不足以让诸位安身立命!”
人群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江荣廷身上。
“本官今日在此,额外给诸位指几条活路!”江荣廷继续说道,“若有不愿返回原籍,想在这关东大地继续谋生的弟兄,我江荣廷,可以替你们安排!”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路,往绥芬厅去!那里有大片的荒地,只要你们肯下力气开垦,地契,我替你们去办!头三年,免你们赋税!但有一条,垦出来的粮食,需按市价卖给德盛粮行,绝不让你们吃亏!”
“第二条路,”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若不愿务农,觉得辛苦,我穆棱河有煤矿!正缺人手!你们可以进矿干活,按劳取酬,工钱现结,绝不拖欠!我向你们保证,比你们在巡防营拿那点饷,只多不少!”
他看着下面渐渐亮起希望的眼神,抛出了最诱人的条件:“无论是去绥芬厅开荒,还是进我碾子沟的煤矿,只要你们带着家人去,我江荣廷,给你们提供住处!绝不让你们露宿荒野!”
原本以为走投无路的人们,此刻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有地种,有工做,还有房子住!这比拿着十两银子漫无目的地流浪,强了何止百倍!
“谢江大人给条活路!”
“我去绥芬厅!”
“我进矿!”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江荣廷坦然受之,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这一千五百多人,或许在延吉是负担,是隐患,但在他江荣廷手里,就是宝贵的资源和力量!去绥芬厅开荒,是在拓展他的粮草基地;进煤矿,是在加强他的产业根基。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经历过行伍的青壮,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饱饭,再发给他们枪,稍加整训,就是一支嗷嗷叫的预备兵力!这些走投无路、受他活命之恩的裁撤兵丁,他岂会舍得白白浪费?
站在一旁的孟恩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他岂能不知江荣廷的如意算盘?这哪里是简单安置,分明是借着朝廷裁撤的机会,大肆吸纳、壮大自身实力!但他只是嘴角动了动,并未出声阻止。一来,江荣廷此举确实解决了裁撤带来的社会隐患,帮他顺利完成了差事;二来,他收了江荣廷的好处,彼此已是利益共同体;三来,他也需要江荣廷这把锋利的“刀”来对付吉林的旧势力。于是,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江荣廷的“截胡”。
处理完裁撤士兵的安置问题,接下来便是审问叶怀仁等一干犯官。
在单独的秘密审讯中,四名管带早已被这阵势吓破了胆,不等用刑,便争先恐后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叶怀仁身上,口径一致地指认是叶怀仁主谋策划了这次抗拒裁撤的行动。
当江荣廷亲自提审叶怀仁时,叶怀仁已知大势已去,但依旧试图狡辩,减轻罪责。
“江帮办!卑职……卑职只是一时糊涂,不愿看到麾下弟兄被裁撤后流离失所,才出此下策,绝无谋逆之心啊!请帮办明鉴!”叶怀仁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江荣廷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不愿弟兄流离失所?叶怀仁,你调动五营兵马,围攻上官行辕,策划武装夺取军械库,这还不是谋逆?按《大清律》,这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不!不是谋逆!绝对不是!”叶怀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卑职不敢,卑职万万不敢啊!”
“不敢?”江荣廷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慑人的压迫感,“那你告诉我,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如此铤而走险?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前路统领?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说出来,或可酌情减免你的罪责,否则……哼!”
在江荣廷连番的威逼恐吓下,精神几近崩溃的叶怀仁,为了活命,终于脱口而出:“是……是舒淇舒大人!是舒大人给卑职写的密信,让卑职设法抗拒裁军,保住前路建制!”
“什么?!”江荣廷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叶怀仁!你放屁!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咬,污蔑上官!舒淇大人乃是朝廷重臣,岂会行此悖逆之事?!”
叶怀仁被江荣廷的暴怒吓得缩成一团,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能带着哭腔赌咒发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密信……密信就在卑职家中书房暗格里,大人一查便知!”
江荣廷死死盯着叶怀仁,看他的神情不像作伪,心中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混乱。审来审去,竟然审到了自己的恩人头上!舒淇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与苏和泰关系密切?还是他本身也属于反对徐世昌新政的旧势力一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关系重大,且孟恩远不在旁边,尚未知晓。他必须谨慎处理。
“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江荣廷对李玉堂挥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叶怀仁被拖走后,江荣廷独自一人留在审讯室内,眉头紧锁,心乱如麻。刚刚轻松解决兵变的成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陷政治漩涡的冰冷与沉重。如何处理舒淇这件事,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也考验着他接下来的抉择和立场。
第317章 移花接木
叶怀仁吐露出的“舒淇”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江荣廷脑海中炸响,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筹谋。他独自在审讯室内踱步,心乱如麻。恩人?政敌?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一时难以接受,更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第一个涌起的念头,是极其危险且粗暴的——让李玉堂立刻动手,让叶怀仁“被”畏罪自杀,一了百了,将这个秘密彻底埋葬。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立刻命人唤来刘绍辰。
“绍辰,”江荣廷屏退旁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怀仁胡乱攀咬舒大人,其心可诛!留着是个祸害。趁现在孟恩远还不知道,不如……让玉堂做个局,让他‘自尽’算了!”
刘绍辰闻言,脸色微变,连忙劝阻:“大人,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死无对证,岂不干净?”江荣廷烦躁地道。
刘绍辰冷静分析道:“大人,叶怀仁毕竟是前路统领,刚刚被捕就‘自尽’,孟恩远会怎么想?朱抚台、乃至徐总督若深究起来,难免疑心。此乃下策,后患无穷。况且,叶怀仁活着,或许更有用。”
“更有用?”江荣廷眉头紧锁,“他活着,舒淇的事就可能泄露!你让我如何自处?”
刘绍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低声道:“大人,正因为他活着,我们才能让他说出我们想听的话。舒淇大人对您有恩,此事绝不能牵连到他。但总得有人来扛下这‘背后指使’的罪名。苏和泰,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江荣廷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叶怀仁必定顾及家小。我们可以此为筹码,让他改口,一口咬死是苏和泰指使他抗拒裁军!如此一来,既保全了舒淇大人,又将矛头直指苏和泰这个真正的旧党魁首,正合徐总督、朱巡抚之意!岂非一举两得?”刘绍辰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江荣廷沉默了。刘绍辰的计策,无疑比他的灭口之策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
“就依你所言!”江荣廷下定决心,眼中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果决。
他再次提审叶怀仁。这一次,他没有威吓,而是屏退左右,单独面对这位已成阶下囚的前路统领。
“叶怀仁,”江荣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舒淇大人的名字,从此烂在你的肚子里。你若想让你的家眷不受牵连,甚至日后能得个温饱,就按本官说的做。”
叶怀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磕头:“但凭帮办大人吩咐!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好。”江荣廷俯下身,一字一句地道,“你在供词上写明,是前吉林将军苏和泰,嫉恨新政,暗中指使你串联旧部,武装抗拒裁撤,意图搅乱吉林,对抗朝廷!听懂了吗?”
叶怀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释然的复杂表情。他明白了,自己成了权力斗争中的一枚弃子和替罪羊。但为了家人,他别无选择。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写!一切都是苏和泰指使!”叶怀仁颤声应承下来。
很快,一份“铁证如山”的供词便摆在了孟恩远的案头。看着供词上苏和泰的名字,孟恩远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用力拍着江荣廷的肩膀:“荣廷老弟!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有了这份供词,苏和泰此番是在劫难逃!哈哈,天助我也!”
他丝毫没有怀疑供词的真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真伪,只需要一个能扳倒苏和泰的“确凿”证据。
江荣廷配合地露出笑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绑上了徐世昌、朱家宝的战车,也与吉林的旧势力彻底决裂。
孟恩远与江荣廷带着“辉煌”的整编成果和叶怀仁的“关键”供词,返回吉林城。与此同时,巡抚朱家宝那边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利用新政推行之便,暗中授意心腹,收集了大量苏和泰及其党羽在任期间贪腐受贿、卖官鬻爵的证据。如今再加上叶怀仁这份指控其“指使兵变、对抗朝廷”的供词,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一份措辞严厉、证据详实的弹劾奏章,由朱家宝主笔,孟恩远、江荣廷联署,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城,同时抄送东三省总督徐世昌。
扳倒苏和泰已成定局,整编的矛头随即指向了苏和泰经营最深、实力最强的吉林巡防营中路。中路下辖十营兵马,驻防省城周边及重要州县,统领乃是苏和泰的绝对心腹。
有了前路整编的“成功经验”和苏和泰即将倒台的大势,孟恩远和江荣廷对中路的整编更是雷厉风行。联合上书的裁撤方案迅速得到朱家宝批准:中路十营,即刻裁撤两营老弱,其余八营进行全面核查整顿。
这一次,孟恩远亲自挂帅,江荣廷鼎力相助。借着核查之名,凡是被认定为苏和泰心腹、或是对整编阳奉阴违的管带、哨官,一律就地革职,清除出队伍。空出来的统领之位,由孟恩远自己兼任!而那些关键的管带职位,则迅速由早已准备好、明确站队孟恩远的原中路军官,以及孟恩远从直隶带来的部分旧部填充。
为确保万无一失,在整编命令下达的同时,江荣廷密令驻防珲春的刘宝子、姜勇贵、王猛三营精锐,悄无声息地运动至吉林城外险要处驻扎。虽然未曾入城,但那无形的军事压力,足以让任何还想效仿叶怀仁的潜在反对者掂量掂量后果。
面对如此高压态势,以及苏和泰倒台在即的明确信号,中路巡防营内部原本铁板一块的苏系势力瞬间土崩瓦解。被裁撤者敢怒不敢言,被留下者则争先恐后地向孟恩远和新上任的管带们表忠心。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吉林巡防营中路,这支原本由苏和泰牢牢掌控的武装力量,便被孟恩远和江荣廷联手,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换血”。孟恩远如愿以偿地将吉林最核心的军事力量抓在了自己手中,而江荣廷,虽然未掌控中路,但他作为整编的“利刃”和孟恩远最重要的合作者,其影响力和话语权,也随之深入到了吉林军政的核心层面。一场权力的更迭,在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刀光剑影的整编中,迅速完成。
第318章 恩义两难
江荣廷本以为将叶怀仁的口供指向苏和泰,便能将舒淇从这场漩涡中摘出去,保他一份平安。然而,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诡谲,远超出他的预料。他精心设计的移花接木之计,并未能完全掩盖住所有的真相。
就在吉林中路巡防营被孟恩远和江荣廷以雷霆手段进行“大换血”之际,那些急于向新主子表忠心的原中路军官,为了争取更大的功劳和信任,竟主动告密,将更深层的内幕掀了出来。他们供认,苏和泰确实曾授意他们在中路整编时制造事端,抗拒裁撤,以给朱家宝的新政制造麻烦,保住旧派的势力范围。
而这其中,一个让江荣廷心头巨震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吉林副都统舒淇!告密者言之凿凿,舒淇不仅知晓苏和泰的全盘计划,甚至在某些环节参与了谋划与联络。尽管舒淇本人深知此事难成,风险极大,屡有劝阻,但苏和泰执意要行此险棋。面对一手提拔自己、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苏和泰,舒淇最终选择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愚忠,未能坚决置身事外,反而怀着悲壮的心情,卷入其中。
一个在江荣廷印象中为官相对清正、曾对自己有恩的官员,就这样因为对旧主的忠诚,被无情地卷入了这场注定失败的政治斗争,成为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这一次,证据链更为完整,牵扯层面更高。纵然江荣廷有心回护,也已是回天乏术。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往京城,东三省总督徐世昌更是态度明确,要求严惩,以儆效尤。
最终的处置结果很快下达:前吉林将军苏和泰,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其家产亦被抄没大半。而吉林副都统舒淇,因对抗新政,被判流放新疆,效力赎罪。此刻,他正被关押在吉林按察使司的牢狱之中,等待启程。
这个结果,让江荣廷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虽在整编中获利,权势更进一步,但舒淇的结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于公,他站在了新政一边;于私,他却愧对这位恩人。
犹豫再三,江荣廷还是决定去狱中探望舒淇。
牢房的环境比想象中要好些,或许是朱家宝看在舒淇往日官声上,有所关照。是一间单独囚室,还算干净,没有沉重的枷锁,只有脚上戴着限制活动的铁镣。
舒淇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坐在简陋的床铺上,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憔悴与沧桑。
“舒大人。”江荣廷站在牢门外,声音有些干涩。
舒淇抬起头,看到是江荣廷,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并无怨恨:“荣廷来了。”他示意江荣廷进来。
江荣廷走进牢房,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舒大人,我……”
舒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不必多说,更不必自责。各为其主罢了。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不报。此事败露,乃是天意,非你之过。你如今身为整编帮办,站在新政一边,是对的。若因私废公,反倒让我看不起你。”
他看得如此通透,反而让江荣廷更加难受。
舒淇望着小小的气窗透进的一缕天光,幽幽叹道:“新疆苦寒之地,此一去……恐怕是难以生还故土了。”他转过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江荣廷,“荣廷,我别无牵挂,唯有家中老小,放心不下。两位夫人和年幼的孩子……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代为照拂一二,给她们一条活路,别让她们受了牵连,流离失所……”
江荣廷闻言,心中酸楚,当即单膝跪地,郑重承诺道:“舒大人放心!只要荣廷还有一口气在,必保您家眷平安无忧!我会安排妥当,将两位夫人和两位公子接到碾子沟安置,视若亲眷,绝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舒淇眼中泛起一丝泪光,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牢中出来,江荣廷心情沉重,承诺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他派刘绍辰亲自带了一队亲兵,赶赴舒淇在吉林的府邸。此时舒淇家已是门庭冷落,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再。刘绍辰说明来意,舒淇的两位夫人正惶恐无助,见江荣廷派人来接,感激涕零,简单收拾了细软,便带着孩子随刘绍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抵达碾子沟后,江荣廷早已命人准备好了一处宽敞整洁、设施齐全的新宅院,配备了足够的卫兵、丫鬟和老妈子,一应生活用度皆按上等标准供给,确保舒淇家眷生活无忧,安全无虞。此举,既是为了报答舒淇往日恩情,也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的一份安宁。
安置好舒淇家眷,江荣廷收拾心情,不得不再次投入到未完的整编事务中。下一站,是吉林巡防营后路。
后路统领潘荣熙,是个聪明人。他深知苏和泰倒台,舒淇流放,吉林旧派势力已然土崩瓦解,大势已去。更关键的是,他麾下的管带张黑子,与江荣廷乃是老相识,后来张黑子率保险队招安,被编入后路,颇得潘荣熙倚重。
潘荣熙极为配合整编工作,凡事都让张黑子陪同在江荣廷和孟恩远身边,既是表明自己绝无二心,也是借助张黑子这层关系,与江荣廷套近乎,争取一个好的处理结果。
有了张黑子从中穿针引线,加上潘荣熙的主动配合,后路九营兵马的裁撤整编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经过核查,裁撤其中三营老弱冗员,保留六营精锐。潘荣熙的统领之位得以保留,张黑子也因与江荣廷的关系,被提拔为后路帮统(副统领)。
江荣廷看着顺利推进的整编事宜,心中却无太多喜悦。舒淇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提醒着他这条权力之路上的代价与无奈。但他已无退路,只能在这条充满荆棘与诱惑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吉林的军政格局,经过这一连串的清洗与整编,已然天翻地覆。
第319章 整编落定
历时数月的吉林巡防营整编,终于尘埃落定。原有的五路兵马经过大刀阔斧的裁撤、合并与整顿,最终精简为三十二营,员额、粮饷、装备皆有了新的章程,面貌为之一新。
盘踞吉林多年的旧派魁首苏和泰被彻底扳倒,树倒猢狲散,其党羽或被清洗,或改换门庭,吉林的军政大权,已然牢牢掌握在了巡抚朱家宝、翼长孟恩远手中。
作为此次整编的核心力量,江荣廷所部的编制也相应做出了调整。取消了原有的宁古塔巡防营、珲春巡防营等地域性分营番号,统一整合为“吉林巡防营左路”,原分统官职也随之取消。庞义改任左路帮统,辅佐江荣廷。左路原十营兵马,精简为七营精锐,驻扎宁古塔、珲春等核心区域。而另外三营兵马,则需调往延吉,归属重新整编后的吉林前路巡防营序列。
这等于是从江荣廷直接掌控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不过,对于这三营人马的主官人选,无论是朱家宝还是孟恩远,都给予了江荣廷极大的自主权,默许由他自行定夺。这点特权,是对他此番立下汗马功劳的认可,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抚。
江荣廷自然毫不客气,将姜勇贵、薛东明、刘宇这三位能力、忠诚都经过考验的干将,安排了过去,确保即便人马调走,影响力依旧存在。
整编大功告成,为示庆贺与褒奖,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亲自从奉天赶来吉林,主持盛大的庆功宴。
是夜,吉林巡抚衙门张灯结彩,冠盖云集。省内大小官员、各路巡防营统领济济一堂,气氛热烈。徐世昌端坐主位,朱家宝、孟恩远分坐两侧,江荣廷的位置亦十分靠前,彰显其不凡地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徐世昌满面红光,举杯致辞,对朱家宝、孟恩远,尤其是江荣廷在整编中的卓越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
随后,话题便转到了人事安排上。前路巡防营经过裁撤整编,统领一职出缺,亟待填补。在众人看来,此人选几乎毫无悬念,非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的江荣廷莫属。由他兼任前路统领,以其能力威望,足以镇抚延吉边陲,亦是顺理成章的奖赏。
朱家宝率先开口,笑着对徐世昌道:“制台大人,前路统领一职,关乎延吉边防安定。荣廷此次整编,居功至伟,对前路情况也熟悉,由他出任此职,可谓人地相宜,定能确保边境无虞。”
孟恩远立刻附和:“抚台大人所言极是!江统领能文能武,带兵有方,前路交给他,我和抚台都一万个放心!”他心中甚至已经认定,这是徐世昌早已内定的事情,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
满堂宾客也纷纷点头,认为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看向江荣廷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恭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荣廷却在此时站起身来,对着徐世昌、朱家宝、孟恩远分别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道:“制台大人、抚台大人、翼长大人厚爱,荣廷感激不尽!然,前路统领一职,关系重大,荣廷窃以为,有一人比卑职更为合适!”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荣廷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还有人会推掉送到嘴边的肥肉?
徐世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荣廷以为,何人更为合适?”
江荣廷不卑不亢,朗声道:“卑职推荐,由原珲春分统张福山,出任前路统领!”
“张福山?”这个名字让在场许多人更是错愕。张福山曾是陈昭的旧部,当初在珲春还曾与江荣廷明争暗斗,试图制衡,后来被江荣廷架空,早已边缘化。江荣廷如日中天之际,不想着巩固权力,怎么反而推荐起昔日的对手来了?
孟恩远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觉得江荣廷这是在以退为进,玩什么政治手腕。他低声道:“荣廷,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陈昭,更是惊得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张福山是他的人,虽说后来被江荣廷压制,但终究有份香火情在。他万万想不到,江荣廷在此时竟能不计前嫌,推荐张福山!
江荣廷面向众人,坦然陈述理由,声音传遍大厅:“卑职推荐张福山,实乃公心!张福山在珲春驻防多年,对边境情况、地理民情皆了然于胸,此其一也!其二,他久在边关,熟知边防事务之紧要,经验丰富。前路巡防营驻防延吉,直面强邻,非熟悉边情、稳重老成之将不能胜任!荣廷虽有些许微功,然于边防实务,尤其对前路具体情况,不敢言比张福山更为熟悉。为国举贤,自当举荐最能胜任之人,岂能因个人进退而罔顾边防大事?”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完全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将自己撇清,将张福山的能力和资历摆了出来。
徐世昌仔细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他原本对江荣廷果断处理延吉兵变、顺利推进整编就极为满意,此刻见其在权力面前竟能如此冷静克制,以大局为重,主动让贤,这份胸襟和气度,远超寻常只知争权夺利的武夫!
“好!说得好!”徐世昌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一个‘为国举贤,岂能因个人进退而罔顾边防大事’!”
他当即拍板:“准你所奏!即日起,擢升张福山为吉林巡防营前路统领,驻防延吉!”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江荣廷,语气充满了褒奖:“荣廷整编有功,公心可嘉!本督定当奏明朝廷,为你请赏!我看,赏双眼花翎,亦不为过!”
双眼花翎!这可是极高的荣誉,非重大功勋或特殊恩宠不能得。徐世昌此言一出,满堂再次哗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祝贺之声。所有人都明白,江荣廷此举,虽未兼任前路统领,却赢得了徐世昌更大的信任和更高的赞誉,其未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江荣廷躬身谢恩,面色平静。这场庆功宴,在江荣廷出人意料的“让贤”举动中,被推向了高潮,也为他未来的仕途,铺就了更为坚实的台阶。
第320章 义字当头
吉林城的事务已了,整编之功获赏,前程一片光明。然而江荣廷却并未立即返回碾子沟,他借口还有些许军务需要与孟恩远交割,又在吉林滞留了两日。他在等一个日子——舒淇被流放启程的日子。
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吉林城西的官道上格外清冷。一队押解囚犯的官差,押送着身着罪衣、但未戴枷锁脚镣的舒淇,缓缓而行。与寻常流放犯人的凄惨不同,舒淇不仅行动自如,身旁还有一匹瘦马可供骑乘。这自然是江荣廷提前打点,花了大把银子疏通的结果,让舒淇在这漫漫长路的开端,能少受些苦楚。
江荣廷只带了李玉堂和几名贴身亲兵,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默默地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日头升高,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才勒住马,久久伫立,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送别舒淇后,江荣廷一行人便启程返回碾子沟。路上,他异常沉默,与平日里的果决判若两人。当晚,他们在途中的一处驿站歇脚。
翌日一早,天色未大亮,刘绍辰刚推开客房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气味。只见江荣廷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廊下,身上披着露水,脚下已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手里夹着的,是张黑子送的“老巴夺”牌香烟,那时节的香烟没有过滤嘴,烟丝燃烧后的焦油味格外呛人。
刘绍辰心中咯噔一下,从未见过江荣廷如此模样,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正要上前询问,却见江荣廷将最后一个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随即猛地转身,对院内待命的亲兵低喝道:“备马!”
“大人,您这是……”刘绍辰急忙上前。
江荣廷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绍辰,你带五十名弟兄,去吉林城,接上我岳父,护送他回碾子沟。”
刘绍辰一愣,旋即意识到不对:“接老东家?那您呢?”
“我去接舒淇。”江荣廷的话语如同寒冰,砸在刘绍辰心上。
刘绍辰瞬间脸色煞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说什么?接……接舒淇大人?万万不可啊!那是朝廷钦犯,流放新疆!劫夺流放钦犯,形同谋逆!此事一旦败露,莫说您这顶戴前程,便是身家性命,乃至左路数千弟兄,都将万劫不复啊!”
一旁的李玉堂也吓坏了,他向来对江荣廷的命令从无二话,此刻也忍不住噗通跪下劝阻:“大人!刘先生说得对!此事太过凶险,还请大人三思!”
江荣廷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低吼道:“没有舒淇,我江荣廷如今还是碾子沟的金匪头子!是他力主招安,给了我这条正道!是他多次在苏和泰面前为我周旋!如今眼看着他被流放新疆,那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让我眼睁睁看着恩人去死,我心里这道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大人!知遇之恩固然重如山,可也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啊!”刘绍辰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江荣廷坐骑的缰绳,“我们对舒淇大人,已是仁至义尽!安置家眷,打点衙役,让他路上少受苦楚。这已是冒了风险!若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江荣廷猛地甩开刘绍辰的手,他指着舒淇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谋士发出了怒吼,“看着他去送死,叫仁至义尽?!我江荣廷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趋吉避凶!靠的是一口不肯辜负人的气!这口气要是散了,我还是江荣廷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刘绍辰和李玉堂,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意已决,末要拦我!”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驿站院落,朝着舒淇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人!”李玉堂见状,立刻跃上马背,对院中待命的亲兵吼道,“随我护卫大人!快!”
一百余名精锐亲兵纷纷上马,紧随李玉堂,卷起漫天烟尘,追随着江荣廷那道决绝的背影而去。
驿站院内,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刘绍辰,以及那五十名面面相觑的亲兵。刘绍辰望着消失在尘土中的队伍,重重地跺了跺脚,长叹一声:“糊涂!糊涂啊!”但他深知江荣廷的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事已至此,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尽力稳住后方。他对那五十名亲兵下令:“上马,随我去吉林城!”
刘绍辰带着人快马加鞭返回吉林城,径直来到德盛粮行。吴德盛见到他去而复返,十分惊讶:“绍辰?你不是随荣廷回碾子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绍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拱手道:“老东家,我们刚走到半路,接到夫人的信了。信里说,她身子愈发重了,眼看就要临盆,心里惦记您,吃不下也睡不香的。姑爷心疼,特意让我折回来,接您去碾子沟住些日子,也好让小姐安心。”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吴佳怡确实临近产期,思念父亲也是常情。吴德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关切和欣喜交织的神色:“佳怡这孩子……真是的。好好好,我这就收拾一下,随你去!”
他一边吩咐伙计准备,一边又问:“荣廷呢?他怎么不一起回来?”
刘绍辰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姑爷临时有些紧急军务,被孟翼长留住了,需耽搁两日。他让我先护送老东家您回去,他办完事就快马赶回。”
吴德盛不疑有他,点头道:“公务要紧,公务要紧。那咱们就走吧。”
刘绍辰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做停留,协助吴德盛简单收拾了行装,便迅速离开了吉林城,踏上了返回碾子沟的路。他不断回头望向西北方向,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忧虑。他只盼江荣廷此行能够隐秘、顺利,更盼他能及时回头,莫要为了一个“义”字,将好不容易挣来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第321章 血染官道
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速度本就缓慢,加上江荣廷事先的打点,衙役们并未过分催促,离开吉林城三日,刚过长春府地界,行走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官道上。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舒淇骑在瘦马上,神情木然,望着前方未知的旅途,心中一片死寂。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了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骇人。
押解的二十多名衙役顿时警觉起来,班头刚喊了一声:“注意警戒!”,便见后方尘土飞扬之中,一支百余人马队如同钢铁洪流般席卷而至!这些人清一色穿着吉林巡防营的兵服,手持崭新的金钩步枪,杀气腾腾,瞬间便将他们这小小的押解队伍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哪路的?想干什么?”衙役班头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喝道,他完全懵了,来的不是土匪,是官军啊!还是装备如此精良的官军!
江荣廷一马当先,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他没有丝毫废话,看着这些大多面露惊恐、不知所措的衙役,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不杀他们,事情必泄,自己和手下弟兄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抬起右手,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砰!砰!砰!砰!”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四周的金钩步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圈内的衙役。这些衙役平日里欺负平民百姓尚可,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手中老旧的火铳、腰刀根本来不及举起,便在密集精准的射击中成片倒下。
惨叫声、惊呼声、求饶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更猛烈的枪声淹没。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以巡防营最精锐亲兵的绝对火力碾压这些毫无斗志、装备低劣的押解官兵。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官道上便已横七竖八躺满了衙役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
舒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胯下的瘦马也受惊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马下。待枪声停歇,他看到那个为首蒙面骑士策马来到他面前,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荣廷?!”舒淇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何苦啊!这是滔天大罪!要掉脑袋的!”
江荣廷目光复杂地看着舒淇,声音低沉而坚定:“舒大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新疆送死!”
“糊涂!糊涂啊!”舒淇又急又气,更多的是为江荣廷感到恐惧和痛心,“我已是戴罪之身,死不足惜!可你前程似锦,何苦为我这朽木,自毁长城,背上这劫囚杀官的弥天大罪?!你快走!就当从未发生过!”
“来不及了。”江荣廷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尸体,“舒大人,别说了,赶紧跟我走!”他不由分说,上前拉住舒淇的马缰,对李玉堂喝道:“清理现场,把咱们的痕迹抹掉!快!给舒大人换上咱们的衣服!”
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将尸体拖到路旁的沟壑中草草掩埋,有人用泥土覆盖血迹,还有人迅速从行囊里取出一套普通的巡防营士兵号服,递给舒淇。
舒淇看着江荣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知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晚了。他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最终还是颤巍巍地换上了那身号服。
“大人,必须立刻离开官道!右路巡防营很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李玉堂处理完现场,急切地汇报。
“走小路!绕过城镇!”江荣廷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下令。
一行人立刻离开血腥的官道,钻入了旁边崎岖难行的山林小路。马蹄践踏着荒草,惊起阵阵飞鸟。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疾行了大半日,眼看就要绕过主要关卡,走出吉林右路的防区范围,前方却出现了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似乎是连接某个村落的要道。
就在他们准备快速通过时,前方拐弯处,竟然也出现了一支队伍!看旗号,正是吉林右路巡防营的人马,人数约有一营,押送着几十辆大车,车辆沉重,压得车辙极深。
为首一人,眼神精明,正是李占奎的左膀右臂——沈老嘎哒!
江荣廷心中猛地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立刻示意队伍放缓速度,自己则策马迎了上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自然的笑容。
“这不是沈管带吗?真是巧了啊!”江荣廷拱手笑道,“这是押送粮草去哪啊?车这么沉。”
沈老嘎哒见到江荣廷,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百余名虽然风尘仆仆的亲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他连忙下马,陪着笑脸行礼:“哎呀!原来是江帮办!卑职参见帮办大人!真是巧了,您这是……?”
他目光扫过江荣廷的队伍,尤其在低着头、穿着普通士兵号服的舒淇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荣廷打了个哈哈,随口编了个理由:“奉孟翼长密令,办点差事,抄个近路。沈管带你这货物……看着不像是寻常粮草啊?”
沈老嘎哒心里有鬼,他这几十辆大车里,上面一层确实是粮草,底下藏的可都是见不得光的鸦片!他哪敢让江荣廷细查,连忙岔开话题,压低声音道:“帮办大人明鉴,就是些……普通的军需物资,军需物资。您有公务在身,卑职不敢耽搁,您请,您先请!”
他巴不得江荣廷赶紧走,免得节外生枝。
江荣廷也正是此意,他强压下心中的紧张,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沈管带公务了。我们还得赶路,告辞!”
“帮办大人慢走!”沈老嘎哒躬身相送。
江荣廷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队伍迅速从沈老嘎哒的队伍旁边穿过,继续沿着小路向前疾行,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树林之中。
看着江荣廷等人远去的背影,沈老嘎哒直起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啐了一口:“妈的,真是晦气!撞上这煞星……”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催促道:“都麻利点!快点走!”
而另一边,江荣廷带着队伍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确认沈老嘎哒没有追来,才稍稍松了口气。李玉堂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沈老嘎哒那车队,绝对有问题!八成是烟土!”
江荣廷眼神冰冷:“我知道。但现在顾不上他。快走!必须在全省通缉文书下发前,离开吉林地界!”
第322章 福山归心
自珲春巡防营被撤销,张福山便一直在家“待命”,实则等同于被闲置。他心中早已是心灰意冷,自知军事生涯恐怕就此终结。回想当初在珲春与江荣廷明争暗斗,最终却被对方凭借实力和手腕一步步架空,连自己的老东家陈昭,后来也因收了江荣廷的好处,转而与江荣廷合作,将他这个旧部弃若敝履。斗不过,他认了,只叹时运不济,遇上了江荣廷这等人物。
这一日,他正坐在堂中闷闷地喝着茶,忽闻门外传来马蹄声与喧哗。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吉林巡抚衙门的亲兵到了,说有要事传达!”
张福山心中一动,却不敢抱太大希望,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堂中央静候。
一名神色精干的亲兵大步走入,展开一份盖着总督府大印的札文,朗声宣读:
“札吉林巡防营前路:照得吉林延边边防紧要,需得力将领统带营伍,以固边圉、靖地方。查有张福山,才勇素着,熟谙边务,堪胜统领之任。委张福山为吉林巡防营前路统领,即日赴任,统辖该路步马各营,专司延边一线边防、清乡剿匪,兼管营伍训练、军械核验。到任后一月内,将营伍名册、防区布防图具报本督部堂。札到遵照,毋违。此札。”
宣读完,亲兵将札文递了过来。
张福山如同身在梦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路统领?!这可是扼守延吉边陲的重任!他愣了片刻,才慌忙躬身,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任命札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劳贵差……”
那亲兵笑了笑,又道:“张统领,江统领还特意让卑职给您带句话。”
“江统领?”张福山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亲兵道:“就是江荣廷江统领啊。他说,被调到前路的那三营兵马里头,有两营的弟兄是您的旧部,用起来想必顺手。”
张福山听完,脸上瞬间被巨大的诧异和难以置信所覆盖,脱口而出:“江统领?他……他为何……”
亲兵见他似乎真不知情,便解释道:“张统领,您还不知道啊?这前路统领的位置,原本该是江统领的,是他在徐总督面前力排众议,亲自举荐的您啊!说您熟悉边情,堪当大任!”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张福山耳边!是江荣廷!竟然是那个他曾视为死对头、处处与之作对的江荣廷,在他落魄失意之时,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以德报怨,将如此重要的职位和兵权,拱手相让,还特意将他的旧部调归麾下!
巨大的冲击让张福山呆立当场,半晌无言。送走巡抚衙门的亲兵后,他依然拿着那份札文,在堂中怔怔出神。
这时,他的老母亲在内堂听闻消息,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太太虽年事已高,但眼神清明,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任命,缓缓开口道:“福山啊,可是有了转机?”
张福山将事情原委,尤其是江荣廷举荐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母亲。
老太太听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儿啊,还记得当初是你先给了人家江统领下马威,处处掣肘。如今看来,这江荣廷,是真正的贵人,胸襟气度,非比寻常。他此举,是以德报怨,恩威并施啊。你万万不可再存芥蒂,更不能怠慢了这份知遇之恩!”
张福山是出了名的孝子,对母亲的话向来信服。此刻听母亲一点拨,再回想江荣廷崛起以来的种种手段与格局,心中那点因昔日败北而产生的不甘与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感激和折服的复杂情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母亲教诲的是,儿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延吉上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吩咐家人简单收拾行装,带着几名随从,亲自赶赴碾子沟!
抵达碾子沟后,张福山没有去打扰江荣廷的家眷,而是直接住进了会房提供的客舍,对外只说是等候江统领归来,有军务相商。他每日就在会房院内徘徊,或与值守的团勇闲聊,耐心等待,态度恭谨,毫无新任统领的架子。
就在张福山抵达碾子沟的第三天傍晚,江荣廷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这一路虽有惊无险,但带着舒淇这么个“烫手山芋”,江荣廷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他正想直接绕过热闹的街市,直奔龙脖子沟,将舒淇悄悄安置到早已为其家眷准备好的宅院中。
然而,就在他的马队路过会房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闯入了他的视线——张福山!
只见张福山站在会房院门口,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一看到端坐马上的江荣廷,眼眶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自己比江荣廷年长十岁,已是四十岁的人,更顾不得街上往来百姓和巡逻士兵诧异的目光,他几步冲到江荣廷马前,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喊道:“江统领!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我张福山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唯统领马首是瞻,效忠不贰!延吉一线,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街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前路统领,竟如此跪倒在年轻的江荣廷面前。
江荣廷也是猝不及防,心中先是咯噔一下,生怕张福山注意到他身后的舒淇。他连忙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双手用力将张福山扶起,温言安抚道:“福山兄!何至于此!快请起,快请起!往日些许恩怨,皆如过眼云烟,休要再提。往后延吉边防重任,就全权托付给福山兄了,望你我能同心协力,共保边陲安宁!”
张福山被扶起,听着江荣廷诚挚的话语,心中更是感动与愧疚交织。
江荣廷生怕他再待下去会看出舒淇的端倪,连忙对一旁的李玉堂使了个眼色,说道:“玉堂,你先陪张统领去会房用茶,我处理点琐事,马上便到。”
李玉堂会意,立刻上前,热情地揽住张福山的肩膀:“张统领,一路辛苦,里面请,里面请!咱们边喝边等大人。”
张福山不疑有他,连声道:“好好,江统领您先忙。” 便随着李玉堂走进了会房。
看着张福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江荣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示意队伍继续前进,带着低眉顺眼的舒淇,迅速朝着龙脖子沟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323章 家宅团聚
龙脖子沟,距离江荣廷府邸不远的一处僻静院落,虽不及江府那般恢弘气派,却也青砖灰瓦,庭院深深,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站着四名持枪的卫兵,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彰显着此处住户的不同寻常。
江荣廷亲自将舒淇送至院门前。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翘首以盼的舒淇两位夫人,一见丈夫竟然回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清那熟悉却憔悴的面容,两位妇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扑上前来,抱着舒淇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与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老爷!您……您真的回来了!”
“我们还以为……呜呜呜……”
舒淇亦是眼眶通红,百感交集,轻轻拍着夫人的后背安抚。待情绪稍定,他挣脱开夫人的搀扶,转身面向江荣廷,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士兵号服,神色一正,便要躬身行大礼。
江荣廷眼疾手快,岂能让他真的拜下去?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托住舒淇的手臂,急道:“舒大人!万万不可!折煞荣廷了!您是我的长辈,更是我的恩人,哪有恩人向晚辈行礼的道理?”
舒淇看着他眼中真诚的焦急与坚决,知道他是真心敬重自己,心中暖流涌动,也不再坚持,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江荣廷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舒淇的两个儿子也从屋内跑了出来。舒淇的原配夫人与他成婚七年未能生养,当时他已二十六岁,在母亲和原配的主张下,又娶了一房妾室。这妾室倒也争气,为他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舒景恒,年方十五,已显沉稳;次子舒景武,年方十一,尚带稚气。
舒淇拉过两个儿子,肃然道:“恒儿,武儿,快来给江世叔磕头!记住,是江世叔救了为父的性命,救了咱们全家!此恩同再造,你们需永生铭记!”
舒景恒和舒景武虽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父亲如此郑重,又见母亲们泪痕未干,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世叔是家里的大恩人,当即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咚咚咚”就给江荣廷磕了三个响头。
“侄儿谢世叔救命之恩!”
江荣廷连忙弯腰将两个孩子扶起,看着他们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心中亦是感慨,温言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外道。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他又对舒淇及其夫人道:“舒大人,两位夫人,你们先好好安顿,歇息压惊。会房那边还有客人等着,我得先去应付一下,晚些时候再过来看望。”
舒淇知道江荣廷如今身份不同,事务繁忙,能为他冒此奇险已是天大的恩情,连忙道:“荣廷你快去忙正事,不必管我们,这里一切都好。”
江荣廷又叮嘱了门口的卫兵几句,务必确保此院安全,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这才匆匆转身,赶往总会会房。
会房内,刘绍辰正陪着张福山喝茶闲聊,见江荣廷进来,两人都站起身来。
“江统领!”
“大人!”
江荣廷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笑着摆手:“坐,都坐。福山兄,让你久等了。”
张福山连称不敢,此刻他再看江荣廷,眼神与以往已截然不同。昔日那种或明或暗的较劲、不甘乃至嫉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由衷的敬重,以及一种彻底的心悦诚服。他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道:“统领日理万机,是卑职叨扰了。”
他示意随从将带来的礼物奉上,无非是些珲春特产的老山参、鹿茸等物,虽不算特别贵重,却也是一片心意。“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还望统领笑纳。”
江荣廷并未推辞,爽快地收下,笑道:“福山兄有心了。你我能摒弃前嫌,同心协力,便是最好的礼物。”
三人重新落座,话题很快转到了正事上。江荣廷仔细询问了张福山对延吉边防的看法,尤其强调了日本方面近年来在朝鲜及辽东的渗透与野心,叮嘱他务必加强边境巡查,警惕日人谍探,整训兵马,切不可因循懈怠。
张福山一一认真记下,态度恭谨,不时提出自己的一些见解,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此时的张福山,眼中只有对江荣廷的信服,再无二心。
次日一早,张福山便辞别江荣廷,带着委任札文和满腔的知遇之恩,快马加鞭赶赴延吉上任去了。
然而,与碾子沟这边“宾主尽欢”、“家人团聚”的祥和气氛截然相反,此时的吉林城,已然炸开了锅!
巡抚衙门内,朱家宝脸色铁青,将一份紧急呈文狠狠摔在孟恩远面前,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死了二十多个衙役!尸首都找不全!流放新疆的钦犯舒淇,就在咱们吉林省的地界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走了!孟翼长,你告诉我,这是何等猖狂?!这是打我朱家宝的脸,更是打朝廷的脸!”
孟恩远也是满头大汗,又惊又怒。他接到右路巡防营的急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囚?还是在吉林腹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抚台大人息怒!息怒!”孟恩远擦着汗,“右路的人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和掩埋不及的尸首。看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制式快枪,绝非寻常土匪所为!”
“不是土匪?那还能是谁?!”朱家宝怒吼,“难道是鬼不成?!舒淇的案子刚刚了结,苏和泰余党尚未肃清,就出了这等事!你让本抚如何向徐制台交待?!”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这伙贼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哪怕等舒淇出了吉林,到了蒙古地界再动手,也好过现在这样!这让人怎么看我们吉林?军政废弛,盗匪横行至此吗?!”
孟恩远心中也是憋屈万分,此事确实太过骇人听闻,影响极其恶劣。他沉声道:“抚台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消息,严密盘查各路口隘,尤其是通往蒙古、黑龙江的要道。同时,行文各路巡防营,严加戒备,搜捕可疑人等。”
朱家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盯着孟恩远,一字一句地道:“查!给本抚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本抚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324章 疑云暗生
舒淇被劫一案徐世昌亲自过问,严令限期破案,揪出胆大包天之徒。巡抚朱家宝、翼长孟恩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下令全省范围内展开严密搜捕,各路口隘增设卡哨,对过往行人商旅严加盘查,尤其是通往黑龙江、蒙古以及深山老林的方向。
然而,任凭吉林官场如何风声鹤唳、鸡飞狗跳,真正的目标——舒淇却如同人间蒸发。外面搜捕得再凶,又岂能搜到江荣廷经营得铁桶一般的核心地盘?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吉林右路巡防营驻地,统领李占奎的私宅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李占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沈老嘎哒。他皱着眉头,先是问起了另一桩要紧事:“老三,那批‘黑疙瘩’,出手还顺利吗?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老嘎哒压低声音道:“大哥放心,顺溜得很!都按老路子走的,银子已经入库了,账目清楚。”
“嗯,没事就好。”李占奎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最近这阵子,你那几条线先停停,路上不太平,风头紧,别往枪口上撞。”
沈老嘎哒一愣,有些不解:“大哥,怎么了?是剿匪还是查私盐?咱们打点得不是挺好吗?”
李占奎啐了一口,晦气地道:“比那破事严重多了!前吉林副都统舒淇,还记得吧?流放新疆那个,八天前,刚过长春地界,全让人给端了!衙役一个没剩,舒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什么?!”沈老嘎哒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劫朝廷的流放钦犯?还杀官?!这……这是要造反啊!”
“我他妈要是知道是谁,早就带兵去抄他老窝了!”李占奎烦躁地一拍桌子,“现在朱抚台和孟翼长跟吃了枪药似的,全省严查!咱们也得小心点,别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
沈老嘎哒兀自沉浸在震惊中,喃喃道:“八天前……长春地界……” 他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迟疑着说道:“大哥……八天前,我押货回来,在咱们防区边上那条小路上,碰见江荣廷了。”
“江荣廷?”李占奎眉头一拧,“他跑咱们右路地界来干什么?”
“是啊!”沈老嘎哒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带着百十号亲兵,风尘仆仆的。我问他,他说是奉孟翼长的密令,去北边办差,抄个近路。当时我看他走得急,也没多问。”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一种诡异的猜想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
沈老嘎哒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猜测:“大哥……你说……会不会是……他啊?”
李占奎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立刻摇头,厉声斥道:“老三!慎言!这话可不能瞎说!无凭无据,你敢怀疑到他头上?江荣廷如今是什么身份?整编帮办,徐总督面前的红人,刚得了双眼花翎的赏赐!咱们跟他那点旧怨还没彻底了清呢,要是弄错了,胡乱攀咬,他能放过咱们?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老嘎哒被李占奎一吼,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析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太巧了不是?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您想啊,那舒淇当初对江荣廷是有恩的,招安的事儿没少出力。江荣廷这人,看着讲义气,为了救恩人,他……”
“够了!”李占奎打断他,脸色阴晴不定,“没有真凭实据,这一切都是猜测!江荣廷不是傻子,他会为了一个失势的舒淇,冒这天大的风险,自毁前程?”
沈老嘎哒见李占奎态度坚决,知道光靠猜测说服不了他,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凑近道:“大哥,光猜没用,咱得想办法探探虚实。马上不是该给孟恩远送‘份子钱’了吗?这次,我亲自去送!”
李占奎疑惑地看着他:“往常不都是打发个弟兄去就行了吗?你亲自去干什么?孟恩远心情正不好,你去不是找不自在,等着挨骂吗?”
沈老嘎哒嘿嘿一笑,露出一丝狡黠:“大哥,我去的用意就在这儿!江荣廷不是跟我说,他是奉孟恩远的密令去办公事吗?我借着送钱的机会,旁敲侧击一下。如果这事是真的,孟恩远自然不会说什么,顶多嫌我多嘴。可如果江荣廷是扯虎皮当大旗,孟恩远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他心里能没点想法?不用咱们动手,孟恩远自己就收拾他了!咱们既能撇清关系,又能看场好戏!”
李占奎听完,沉吟起来。沈老嘎哒这个主意,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既能试探虚实,又不用自己直接出面与江荣廷冲突,可谓一举两得。
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被心中的疑窦和一丝借刀杀人的期盼所占据,点了点头:“嗯……你去试试也行。但是记住,千万把握好分寸!就顺带提一嘴碰到江荣廷的事,别显得太刻意!要是苗头不对,立刻打住,把钱送到就回来!”
“大哥您就放心吧!我老三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沈老嘎哒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一场针对江荣廷的试探,就在这右路巡防营的密室里,悄然定计。沈老嘎哒带着银票和满腹的算计,踏上了前往吉林城的路。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将会在不久后,引发怎样的狂风暴雨。而此刻的江荣廷,尚不知晓,一场潜在的危机,正借着这送贿的由头,悄然向他逼近。
第325章 密报案发
吉林巡防营翼长行辕。孟恩远正为舒淇被劫一案焦头烂额,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巡抚朱家宝一日三催,总督徐世昌那边也等着结果,压力全都堆在了他这个主管全省巡防营的翼长身上。偏偏下面各路兵马搜查了数日,竟连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那伙胆大包天的贼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右路巡防营沈老嘎哒求见。
“他不在下面抓紧查案,跑这儿来干什么?”孟恩远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沈老嘎哒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先行了大礼:“卑职参见翼长大人!”
孟恩远正烦躁,也没给他好脸色,冷哼道:“哼!你来得正好!你们右路是干什么吃的?案发地点就在你们防区边缘,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屁都没查出来?一群饭桶!”
沈老嘎哒连忙躬身,叫屈道:“翼长大人息怒!卑职等已然尽力,日夜盘查,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只是那伙贼人行事太过诡秘,手脚干净,实在……实在是难以抓到把柄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孟恩远的脸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轻轻放在孟恩远手边的案几上,低声道:“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李统领特意让卑职给您送来,聊表心意。”
孟恩远瞥了一眼那信封,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悦:“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你们用心办案,不是让你们往这儿跑!没事就赶紧回去,加大搜查力度!”
“是是是,卑职明白。”沈老嘎哒连连点头,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故作犹豫地搓了搓手,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翼长大人,说起案发那天……倒也有一件巧事。卑职那天正好押运一批军需回来,在路上,碰见江荣廷江统领了。”
“江荣廷?”孟恩远眉头一皱,“他在那儿做什么?”
“江统领说……”沈老嘎哒刻意放缓了语速,留意着孟恩远的反应,“说是奉了大人您的密令,去北边办什么紧急公务,当时行色匆匆的,卑职也没敢多问。”
“我的密令?”孟恩远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眼神锐利地盯住沈老嘎哒,“我何时给他下过这样的密令?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沈老嘎哒心中暗喜,知道鱼儿上钩了,但脸上却装出惶恐和不确定的样子:“这……卑职听得真真切切,江统领确实是这么说的。许是……许是卑职听错了?或者,大人您日理万机,一时忘了?”
“放屁!”孟恩远猛地一拍桌子,心中瞬间翻腾起来。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给江荣廷下过什么“密令”!江荣廷为什么要撒谎?他去那里干什么?联想到舒淇被劫的时间、地点,以及江荣廷与舒淇过往的密切关系……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个念头让孟恩远又惊又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惊的是江荣廷的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这等形同谋逆之事!怒的是,江荣廷居然敢假借他的名头行事,全然没把他这个上官放在眼里!但同时,一股隐秘的兴奋也随之而来——如果真是江荣廷做的,这不正是扳倒这个悍将的绝佳机会吗?
江荣廷凭借整编之功,不仅牢牢掌控了左路,还将影响力渗透进了前路,实力急剧膨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他鼻息的小小统领了。孟恩远早就感到了一丝威胁和不安。
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盯着沈老嘎哒,沉声道:“沈老嘎哒,你刚才所说,关乎重大,绝非儿戏。你可敢将今日所言,时间、地点、对话,原原本本,白纸黑字写下来,画押为证?”
沈老嘎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连忙道:“卑职愿写!绝无半句虚言!”他当即要来纸笔,将自己如何遇见江荣廷,江荣廷如何说辞,详详细细写了下来,并按上了手印。
孟恩远拿着这份墨迹未干的证词,如同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也像握住了一把可能扳倒江荣廷的利刃。他让沈老嘎哒暂且退下候命,自己则立刻赶往巡抚衙门求见朱家宝。
朱家宝听闻孟恩远有要事禀报,立刻在书房接见。当孟恩远将沈老嘎哒的证词以及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时,朱家宝也震惊了。
“江荣廷?他……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朱家宝拿着那张证词,手指微微颤抖。
“抚台大人,”孟恩远阴着脸分析道,“时间、地点完全吻合!江荣廷与舒淇关系匪浅,舒淇对他有知遇之恩,此人又素来讲究所谓的‘义气’,冲动之下,未必做不出来!而且,他假借卑职名义,行踪诡秘,本身就极为可疑!”
朱家宝沉吟道:“光凭沈老嘎哒一面之词,以及这些推测,恐怕难以定案。没有铁证,动他风险太大。”
“铁证或许难找,但旁证不难!”孟恩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老丈人吴德盛,不是在吉林开着德盛粮行吗?立刻派人去看看!”
朱家宝点头同意。一队巡抚衙门的亲兵立刻出动,赶到德盛粮行附近。铺面倒是照常开着,伙计们一切如常,但一问东家吴德盛,却被告知“东家前两日有事,回碾子沟去了”。
亲兵们又向粮行附近的商铺打听,得到的消息更耐人寻味:就在江荣廷离开吉林的第二天,吴德盛就被一队人马接走了,走得很匆忙。
消息传回巡抚衙门,朱家宝和孟恩远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八成!
“看来,真是他干的了!”朱家宝脸色铁青,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无法无天!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带兵劫夺流放钦犯,杀戮官差!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孟恩远阴恻恻地道:“抚台大人,现在证据链虽不完整,但指向已非常明确。江荣廷此人,桀骜不驯,难以控制。从他为救舒淇就敢行此大逆之事便可看出,他心中所谓的‘义气’,远在朝廷法度之上!今日能为舒淇劫囚,来日若有人能给他更大好处,或者触怒了他,他未必不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此等势力,必须尽早铲除,以绝后患!”
朱家宝深以为然,但他也有顾虑:“只是……如今该如何拿他?骗他来吉林?他江荣廷也不是傻子,在吉林被苏和泰软禁过两次了,他还能吃一百个豆不嫌腥?恐怕绝不会轻易就范。”
孟恩远也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难题。强行动兵去碾子沟抓人?且不说江荣廷麾下兵强马壮,能否成功,单是这内部火并的影响就极其恶劣。
“无论如何,必须将他法办!”朱家宝斩钉截铁地道,“此事已非我等能独断,需立刻密报徐制台,陈明利害,由制台定夺!将沈老嘎哒的证词、吴德盛匆忙离开的旁证,以及我二人的判断,一并呈送!”
“下官遵命!”孟恩远躬身应道。
由朱家宝亲自执笔,撰写了一份措辞谨慎但事实清晰、倾向明确的密折,连同沈老嘎哒的画押证词副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秘密送往奉天东三省总督府。
第326章 霹雳惊雷
碾子沟兵工作坊深处,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特意挖掘的试验坑中传出,伴随着腾起的烟尘。工匠总管王富安灰头土脸却满脸兴奋地跑到一直在外观望的江荣廷面前,激动地禀报:“大人!成了!十颗试制品,八颗成功引爆!威力、破片范围,都与咱们之前缴获的俄国手掷炸弹(Lishin手榴弹)相差无几!”
江荣廷看着试验坑边缘被冲击波和破片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木靶,一直因舒淇之事而阴郁烦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王富安的肩膀:“好!王师傅,辛苦了!你和弟兄们立了大功!赏!重重有赏!”
仿制手榴弹铸铁外壳上还带着浇铸的毛刺,木柄也略显粗糙,但这却是吉林,乃至整个中国,自己造出来的第一批量产型手榴弹!
当初在老爷岭剿灭徐昊坤时,首次使用从白熊和沙俄溃军那里缴获的这玩意儿,那近距离内巨大的杀伤力和对土匪士气的毁灭性打击,就让江荣廷深刻意识到了这种武器的重要性。
大半年来,他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让王富安带领工匠们逆向研制,如今终于开花结果!有了这东西,他麾下官兵的攻坚和近战能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他刚回到总会会房,还没来得及与庞义、刘绍辰分享这份喜悦,负责吉林情报网络的赵栓,便送来了一份加急密报。
密报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沈老嘎哒日前秘密进入吉林城,面见孟恩远。二人密谈后不久,孟恩远便匆匆赶往巡抚衙门,与朱家宝闭门商议良久。随后,有亲兵开始在德盛粮行打听“老东家”吴德盛的近况和行踪。
江荣廷拿着这张薄薄的纸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因手榴弹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他缓缓坐在椅子上,将密报递给了一旁的庞义和刘绍辰。
“事情……怕是漏了。”江荣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当时情急,对沈老嘎哒说是奉孟恩远的密令,这话……说错了。”
刘绍辰快速看完,眉头紧锁,摇头叹道:“大人,即便当时不说错话,以沈老嘎哒的精明和李占奎对您的忌惮,他们发现时间地点如此巧合,也必然会向孟恩远禀报以试探虚实。这不是说错话的问题,这是死局的开端。”
他分析着眼前的形势,语气沉重:“整编之后,大人威望日隆,实力强劲,他孟恩远虽名为翼长,却难以真正掌控全局,尤其是大人您这根最强的支柱。他巴不得借此机会将我们彻底扳倒,如此,他才能真正一手掌控吉林全部军权,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制衡他!”
刘绍辰继续道:“至于朱家宝,他与我们本无私交,推行新政、扳倒苏和泰更多是利益结合。如今我们劫走了他亲自定罪的政敌舒淇,这无异于公然打他的脸,挑战他的权威!他岂能善罢甘休?而徐世昌徐制台那边,虽然欣赏大人才能,但更看重朝廷法度和他的新政稳定。劫囚杀官,此事触及了他的底线,他即便有心回护,也绝难容忍。”
他看向江荣廷,说出了最残酷的两个选择:“大人,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将舒淇大人交出去,或许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发落。要么,”刘绍辰声音一凛,“就只有死战到底了!”
“交出去?绝无可能!”江荣廷断然否决,眼神锐利,“我江荣廷从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既然救了他,就要救到底!”
庞义接过话头,开始分析军事层面:“大哥,若是死战,咱们未必怕他!他孟恩远能直接调动的,主要是中路那几营刚被咱们换过血的兵马,以及李占奎那个烟鬼统领的右路,还有潘荣熙那个墙头草的后路。真打起来,胜负犹未可知!”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在金沟、在无数次险境中磨砺出的决绝与狠厉。
“绍辰!”
“卑职在!”
“立刻传令赵栓、李玉堂,动用所有眼线,给我死死盯住吉林城、以及中路、右路、后路巡防营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兵马调动迹象,立刻飞马回报!”
“是!”
江荣廷站起身,目光如炬,语速快而清晰,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庞义立刻拿出纸笔快速记录。
“庞义,你记一下!”
“第一,令王猛所部,提高戒备,给我盯死了王忠林所部!关键时刻,谨防他背后捅刀子!”
“第二,令刘宝子所部,即以‘奉令严密搜查钦犯舒淇’为由,全军开拔,入驻珲春城!控制珲春城内各要害!”
“第三,令范老三所部,同样以‘搜查舒淇’为名,进驻宁古塔城!”
“第四,令马翔所部,在宁古塔外围险要处驻扎,广布探马,严密监视宁古塔周边所有官道、小路的动静,一有异动,即刻预警!”
“第五,令刘宇所部,提高警惕,盯住前路巡防营内部其他各营的动静。不过张福山已归心,前路大局应该无碍。”
“第六,令吴海峰所部,立刻出动,占领所有进入宁古塔地区的交通要道,设立关卡,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马不得通行!”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闪烁,说出了最关键的命令:
“最后,传密令给刘宝子和范老三!一旦发现吉林方面有对我们动手的明确迹象,或接到我的直接命令,刘宝子所部负责立即控制珲春副都统衙门,扣押陈昭!范老三所部,负责控制宁古塔副都统衙门!”
“都记下了吗?”江荣廷看向庞义。
“记下了,大哥!”庞义重重点头,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立刻去办!要快!”江荣廷挥挥手。
庞义和刘绍辰领命,匆匆离去部署。会房内,只剩下江荣廷一人。他没有后悔,正如他对刘绍辰所说,有些事,必须做。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带领这群信任他的弟兄,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杀出一条生路!
第327章 边情骤变
宁古塔城。这座吉东重镇,在暮色降临前,迎来了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范老三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墙,眼中没有丝毫往日的松懈。他身后,是他麾下整整一营的精锐。
队伍并未在城外扎营,而是直接开到了东城门下。守城的旗兵哨官认得范老三,见他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心中诧异,上前问道:“范管带,您这是……”
范老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疑:“奉江统领紧急军令,宁古塔全城戒严,搜查钦犯舒淇!从现在起,宁古塔城防,由我部接管!”
那哨官一愣:“这……范管带,这不合规矩吧?城防自有驻防营负责,您这……”
“规矩?”范老三冷笑一声,对身旁的王荣使了个眼色。王荣会意,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那哨官及其手下推到一边,迅速控制了城门楼和吊索。
“现在,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范老三声音转冷,“传我军令: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王荣!”
“末将在!”王荣挺身上前。
“你带一哨弟兄,立刻去接管军械库!里面所有枪械弹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得令!”王荣毫不迟疑,点齐人马,直奔城内的军械库而去。守库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军械库大门换上了范老三的人把守。
范老三又看向手下另一个哨官:“你,带人去电报局!把所有电报员给我看起来,所有收发的电报,都要经过老子过目!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往外发一个字!”
“是!”
随着范老三一道道命令下达,宁古塔这座古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咽喉。城门轰然关闭,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换成了范老三麾下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原有的城防部队被分割、监视,军械库和通讯枢纽被牢牢掌控。
与此同时,珲春城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本就驻扎在珲春的刘宝子所部,以同样的“搜查钦犯”为由,迅速接管了珲春副都统衙门周边的防务,控制了城内关键节点和电报局,动作比范老三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彻底。
奉天,东三省总督府内,徐世昌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由朱家宝与孟恩远联名呈送的密报。他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终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混账!”徐世昌胸中怒火翻腾,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确实欣赏江荣廷的才干,欣赏他在整编中的表现,甚至因其“让贤”之举而高看一眼,赐予双眼花翎的殊荣。但这一切的欣赏与期许,在此刻这份密报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讽刺!
劫囚!杀官!假传军令!
这哪一件不是死罪?这已严重触犯国法纲纪,更是对他徐世昌推行新政、稳定东三省局面的巨大挑战和公然蔑视!若此事属实,江荣廷便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是一股必须铲除的祸患!
强烈的被背叛感和对权威被挑战的愤怒,让徐世昌瞬间下定了决心。他眼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犹豫。
“来人!”他沉声喝道。
幕僚吴笈孙应声而入。
“即刻传我密令!”徐世昌语气森然,“调,奉天巡防营前路张作霖部、左路冯德麟部、后路吴俊升部,秘密向吉林边境运动,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所有人马到位以后,以雷霆手段东进吉林,一举解决江荣廷问题!要快,要隐秘!”
他这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江荣廷这个不安定的因素!
“是!大人!”吴笈孙心中一凛,知道总督已是动了真怒,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房门之际,一名电报房的书吏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神色慌张。
“制台大人!吴先生!延吉急电!”
吴笈孙停下脚步,接过电文,迅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连忙转身,将电文呈给徐世昌:“大人,您看这……”
徐世昌余怒未消,不耐烦地接过电文。这份电报来自延吉,发报时间标注是七日前,但今日才收到。
原因是吉林通往奉天的电报线路,在几日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一段,刚刚抢修完毕,积压的电报才得以传输。
电文内容不长,却让徐世昌的眉头瞬间紧紧锁住:
“顷接吉林前路巡防营禀报,延吉厅境内,有村民举报发现数名形迹可疑者,自朝鲜会宁方向越境而来,手持仪器似在进行地图测绘。前路巡防营接报后即刻派兵追击,然贼人已遁入山林,不知所踪。疑为日方或俄方谍探,意图不明。恳请制台示下。”
“朝鲜会宁……越境测绘……”徐世昌放下电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边情警报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他刚刚下定决心要调兵解决江荣廷,这边境上就出现了如此敏感的事件!日本人?还是俄国人?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争议不断的延吉地区进行测绘,想干什么?
吴笈孙察言观色,低声道:“大人,延吉地处日俄势力交错之地,情况复杂。若此时我们大军东进,全力对付江荣廷,边境一旦有失,或被日俄趁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啊……况且,江荣廷所部常年驻守吉东,对边境情况熟悉,若贸然将其逼反,或将其主力调离、歼灭,这吉东边防……靠其他几路那些刚整编、未必真能打仗的部队,能守得住吗?”
徐世昌沉默了。吴笈孙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上。是啊,内患要除,但外侮更迫在眉睫!
江荣廷固然可恨,但其势力盘踞吉东,客观上确实构成了抵御外敌的一道屏障。若此时内部大动干戈,导致边防空虚,让日俄有机可乘,那他徐世昌就是大清的罪人!
第328章 合围之势
吉林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朱家宝与孟恩远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来自珲春、宁古塔方向的密报。当看到刘宝子部公然进驻珲春城、范老三部接管宁古塔城防并封锁要道、吴海峰部卡死交通咽喉时,两人瞬间明白,江荣廷这哪里是在搜捕什么钦犯,这分明是嗅到了危险,先下手为强,摆开了武装对抗的架势!
“反了!反了!他江荣廷这是要造反!”朱家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疾走,如同一头被困的怒狮,“立刻行文!以巡抚衙门的名义,严词斥令江荣廷所部,即刻退回原防区!不得有误!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抚台大人,息怒。”孟恩远相较之下,显得更为阴沉,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此刻行文斥责,无异于打草惊蛇。他江荣廷既然敢如此部署,定然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岂会因一纸公文就乖乖退兵?只怕这文书送去,反倒让他更加警惕,加速其反叛步伐。”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献上毒计:“不如,我们将计就计!他江荣廷不是以‘搜捕钦犯’为名调动兵马吗?那我们就以‘应对日俄渗透、加强吉东边防’为由,名正言顺地调兵遣将!”
孟恩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立刻下令,调中路、右路主力,以及后路、前路兵马,向宁古塔方向运动,形成合围之势!同时,再给徐制台发一封加急密报,不仅要陈述江荣廷劫囚之嫌疑,更要重点强调其如今擅自调兵、控制要地之异动!我们给他扣上一顶‘因惧罪而勾结革命党、意图叛变’的帽子!如此一来,徐制台焉能再容他?只要徐制台的剿办命令一下来,咱们就立刻出兵,中路汇合右路,直捣宁古塔!后路兵马从北向南压上,前路兵马从南向北堵截,三面合围,毕其功于一役!”
朱家宝听着孟恩远的计划,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狠厉所取代。他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孟翼长之计!双管齐下,一边军事施压,一边请旨定夺!本抚倒要看看,他江荣廷能嚣张到几时!”
命令迅速从吉林城发出。然而,这看似周密的三面合围计划,在具体执行时,却因人心的向背而出现了巨大的变数。
张福山拿着由巡抚衙门和翼长公廨联合签发的命令,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召集了麾下五名管带。
“诸位,”张福山将命令传阅下去,“省里令我等,即刻抽调兵马,向北运动,配合中路、右路,对宁古塔形成合围之势。”
命令传阅完毕,堂内一片寂静,气氛微妙。
率先开口的是姜勇贵,心中有些别扭,皱眉道:“统领,这……这是要对江统领动手?江统领刚刚举荐您担任此职,对我等不薄,此举是否……”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有些不仗义。
刘宇此刻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在张福山和其他几位管带脸上扫过,暗中观察他们的真实态度。
罗大恒则是一脸忧色,他因告密有功得以留任,对朝廷法度心存敬畏,担忧道:“统领,若是违抗军令,朱抚台和孟翼长怪罪下来,我等恐怕……”
张福山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罗大恒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罗管带,你的担忧,本统领明白。但你要记住,我等身为边将,首要之责是守土安民!如今日俄谍探在边境出没,情形不明,我前路兵马若轻易调动,导致边防空虚,让外敌有机可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传我将令,前路各营,严守防区,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切问题,由我张福山一力承担!诸位只需听令行事即可!”
罗大恒见统领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躬身领命:“是,卑职遵命!”
张福山硬生生将这道合围命令压了下去,使得南面的包围圈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吉林后路巡防营驻地。统领潘荣熙拿着同样的命令,眉头紧锁,在房中踱步。他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官僚,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帮统张黑子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说道:“统领,这仗……不好打啊。江荣廷在吉东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手下都是悍将。咱们后路这点家底,跑去凑热闹,万一磕着碰着,得不偿失啊。”
潘荣熙瞥了张黑子一眼,他知道张黑子与江荣廷关系匪浅,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想打的意思。他哼了一声:“本官岂能不知?但上峰军令已下,若按兵不动,将来朱抚台和孟翼长怪罪下来……”
张黑子凑近些,低声道:“统领,军令是让咱们‘向吉东运动’,又没规定具体时间和路线。咱们可以‘积极准备’嘛!粮草要筹措吧?弹药要清点吧?路线要勘察吧?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月也完不成。到时候,说不定奉天徐制台那边已有明断,咱们再看风向行事,岂不稳妥?”
潘荣熙眼睛一亮,这确实是老成持重之举。既能敷衍上峰,又不至于立刻得罪江荣廷,还能观望局势发展。他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按你说的办,各部先行准备,仔细筹划,务必……准备充分后再开拔。”
“卑职明白!”张黑子躬身领命,心中暗松一口气。他能为江荣廷做的,也只有尽力拖延后路出兵的时间了。
潘荣熙自然也知道张黑子的小心思,但他乐得如此。让他去跟江荣廷的精锐硬碰硬?他才不干这傻事。保存实力,观望风色,才是乱世生存之道。
于是,在吉林官场紧锣密鼓的“合围”部署中,南面的前路在张福山的强硬态度下按兵不动,北面的后路在潘荣熙的“精心准备”下磨蹭拖延。真正在积极调兵遣将、准备直捣宁古塔的,只剩下孟恩远直接控制的中路,以及李占奎那个看似听话的右路。
第329章 外患骤临
就在宁古塔与吉林两地军政系统近乎割裂,武装冲突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碾子沟江府内院,却难得地萦绕着一丝新生的喜悦。吴佳怡顺利产下了第二个儿子,江荣廷为其取名“江靖远”,取“安定远方”之意,寄托了他在这乱世中对未来的一丝期盼。
此刻,江荣廷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看着那酷似自己的眉眼,连日来因局势紧绷而阴郁的心情,也略微舒缓了些许。小家伙睡得正酣,浑然不觉外间的剑拔弩张。
“统领。”李玉堂的声音在门外低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江荣廷眉头微蹙,示意陈妈将孩子抱走,沉声问道:“何事?”
“会房有人求见,是木材公司的宋练。”
“木材公司?”江荣廷有些诧异,生意上的事向来由陈福打理,此人直接求见自己,甚为蹊跷。“让他去找陈福对接,来我这里作甚?”
李玉堂回道:“我已如此告知,但他执意要见您,说有要事,非面见统领不可。”
江荣廷沉吟片刻,这“宋练”之名他毫无印象,但值此敏感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需警惕。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屋内柔声交代了一句,便赶往会房。
会房内,刘绍辰正陪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闲聊。见江荣廷进来,那青年立刻站起身,举止从容,目光清亮,虽作商人打扮,眉宇间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书生锐气与沉稳气度。
“这位便是江统领吧?在下宋练,冒昧来访,还望海涵。”青年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江荣廷在主位坐下,打量着他:“宋先生执意要见江某,所为何事?”
“宋练”微微一笑,坦然道:“江统领,实不相瞒,‘宋练’乃化名。在下真名,宋教仁。”
此言一出,江荣廷瞳孔微缩,站在他身后的李玉堂手已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刘绍辰亦是面露惊容,但很快恢复平静。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对方:“宋教仁?可是那个被朝廷通缉,鼓吹革命的宋遁初?”
“正是在下。”宋教仁毫无惧色,“今日冒险前来,非为私利,乃为救国图存之前途,亦为江统领之前程。”
江荣廷久闻宋教仁大名,知他是革命党中极具声望的人物,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佩服,但更多的是警惕。他示意李玉堂稍安毋躁,语气平淡:“宋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江某一介武夫,守着这碾子沟一亩三分地,所求不过自保,与先生救国救民之宏图大业,相去甚远。先生怕是找错人了。”
宋教仁正色道:“江统领过谦了。统领坐拥精兵,掌控金沟、煤矿,扼守要冲,乃吉林举足轻重之人物。如今清廷腐朽,列强环伺,尤以日俄为甚,东北局势危如累卵。唯有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民主之新政,方能救中国于水火。统领乃人中豪杰,岂愿永远屈居人下,做那腐朽朝廷的看门犬?更何况,朝廷如今对统领已生杀心,徐世昌调兵遣将,统领岂能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若统领愿高举义旗,加入革命,我党可在关内遥相呼应,并可联络吉林乃至奉天各地同情革命之新军、巡防营,届时义军蜂起,共击腐朽!事成之后,以统领之威望与实力,被拥立为吉林都督,顺理成章。届时,统领不仅可保自身与麾下弟兄无虞,更能主政一方,推行新政,造福桑梓,留名青史!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啊!”
江荣廷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共和、民主这些词,他听刘绍辰隐约提过,但如此直白地鼓动他造反,还是第一次。他佩服革命党人的胆识和为国为民的理想,但现实的考量却更为沉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宋先生,你太高看江某了。革命?谈何容易。朝廷再腐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洋六镇皆是精锐,这东北更有奉天黑龙江两省的巡防营。我这点力量,对抗吉林一省尚且吃力,对抗整个朝廷?无异于螳臂当车。我所做一切,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给追随我的弟兄们挣一条活路罢了。都督之位?呵呵,怕是没命坐。”
他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看着宋教仁:“宋先生,你可知你现在价值几何?若我现在将你拿下,送往奉天,可是大功一件,或许能解我眼下之围。”
话音刚落,李玉堂的手已紧紧握住了枪柄,气氛瞬间凝滞。
宋教仁面色不变,坦然道:“若能以宋某头颅,换得江统领一时安稳,教仁虽死无憾。只是,统领当真以为,交出宋某,朝廷便会放过您吗?舒淇之事,恐怕已是纸包不住火了吧?”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江某虽非君子,却也知忠义,更敬先生为国为民之胆魄。岂能做那卖友求荣之事?”他收敛笑容,郑重道:“只是,举义之事,关系重大,恕江某不能即刻答应。我需要为追随我的数千弟兄负责。”
宋教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能理解江荣廷的顾虑,起身拱手:“既如此,教仁不便强求。今日能得见统领,陈说利害,已属有幸。望统领三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告辞。”
“玉堂,代我送送宋先生。”江荣廷吩咐道。
李玉堂应声,陪同宋教仁向外走去。
会房内只剩下江荣廷与刘绍辰。江荣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露沉思。救国……共和……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
“绍辰,你觉得如何?”江荣廷问道。
刘绍辰沉吟道:“统领,革命党虽眼下势弱,但其理念颇能吸引新式人才与青年,乃一股潜流。属下以为,无论是否举义,与革命党结交,多留一条路,总非坏事。”
江荣廷默默点头,刘绍辰的分析正合他心中所想。他猛地站起身:“备马!”
他快步走出会房,翻身上马,朝着宋教仁离开的方向追去。马蹄声在沟谷间回荡,很快便看到了前方那个青衫身影。
宋教仁听到身后马蹄声,心中一紧,本能地停下脚步,手微微缩入袖中。护卫他的几名亲兵也立刻警觉地散开,手按武器。
江荣廷勒住马,跳了下来,走到宋教仁面前。
“宋先生留步。”
宋教仁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询问:“江统领还有何指教?”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却见江荣廷从怀中取出银票,递了过去:“宋先生为国奔走,想必需要盘缠。这两万两银票,算是我江某人对先生革命事业的一点支持。希望这点心意,能助你们多买几杆枪,多印几份唤醒民众的报纸。”
宋教仁愣住了,他看着江荣廷真诚而非狡黠的眼神,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与激动。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银票,深深一揖:“教仁代革命同仁,谢过江统领慷慨相助!此情此义,革命党人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统领今日雪中送炭之情!”
“一路保重。”江荣廷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上马,返回碾子沟。
宋教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银票小心收好,心中对在东北打开局面,又多了一份信心与期盼。
第330章 督臣决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延吉的前路巡防营统领衙门内,气氛却比碾子沟要紧张十倍。
张福山面色铁青,听着哨探的急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说什么?日本军警多少人?在何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回统领,约有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军警,强行闯入龙井村,驱逐了我方设置的巡卡,公然悬挂日本国旗,并设立了名为‘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的机构!他们宣称……宣称对延边地区行使‘保护权’!”哨探的声音带着愤怒与惶恐。
“混账!”张福山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倭奴安敢如此!当我大清无人乎?!”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非同小可,已远超寻常边境摩擦。他即刻下令:“命令姜勇贵所部,立刻开拔,赶往龙井村附近驻扎!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擅自开枪,给日本人留下口实!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
“是!”
“还有,”张福山补充道,“立刻给吉林巡抚衙门和奉天东三省总督府发急电,详报此事,请求指示!”
他心中焦虑万分,日本人此举,是赤裸裸的侵略行为,直接挑战中国在延边地区的主权。他身为前路统领,守土有责,压力如山。然而,没有上峰明确指令,他若贸然动武,引发中日大规模冲突,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电报发出去了,张福山在衙署内焦躁地踱步,等待着奉天和吉林的回音。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然而,还没等来徐世昌或朱家宝的命令,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就在八月炽热的阳光下,日本人的动作骤然升级。他们不再满足于龙井村一处,竟在延边地区一口气设立了十四个宪兵分遣所,如同毒刺般楔入中国领土。同时,他们开始组建伪行政机构“都社长制”,试图架空中国地方政府,行使行政管理权。天宝山、百草沟等战略要地和矿产资源区附近,也开始出现日本武装人员的身影,他们控制交通要道,勘测地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延吉告急的电报,如同八月燥热天气里骤降的冰雹,密密麻麻、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向了吉林巡抚衙门和奉天东三省总督府。
吉林城,朱家宝捏着张福山接连发来的急电,额头上青筋暴跳。一边是日本人得寸进尺,公然践踏主权;另一边是拥兵自重、形同割据的江荣廷。他焦头烂额,却又束手无策。最终,他只能给张福山发出一道充满矛盾的命令:“严防死守,绝不能让倭人再进一步!然……务必克制,万不可与日人发生冲突,授人以柄!”
这道命令传到延吉,张福山看得几乎吐血。不让退,又不让打,这叫他如何行事?难道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的旗子插满延边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而吉林城内,大小官员也是人心惶惶,一个江荣廷还没料理清楚,凶悍的日本人又兵临城下,这吉林的天,眼看就要塌了。
夜色深沉,总督府书房内的灯火却亮了一夜。徐世昌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桌上摊开的全是延吉和吉林方面的急报。他背负双手,在巨大的东北地图前久久伫立,目光在“宁古塔”、“延吉”与“朝鲜”之间来回扫视。
“日本人……选的真是时候啊。”徐世昌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江荣廷之事尚未平息,边防空虚,他们便立刻来了这么一手。趁火打劫,试探虚实,其心可诛!”
此刻的东北,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内部动荡了。江荣廷部与吉林巡防营主力一旦开战,无论最终谁胜谁负,都必然是两败俱伤。届时,早已磨刀霍霍的日本人,必定会趁虚而入,整个吉东的防务都将如同纸糊的墙壁,一触即溃。他徐世昌,就是大清的罪人!
幕僚吴笈孙侍立一旁,轻声提醒道:“制台大人,内忧外患,需有决断。江荣廷此人,确系枭雄,胆大妄为,桀骜难驯,留之终是大患。然……观其行止,此次冒天下之大不韪劫走舒淇,根源在于‘报恩’二字。舒淇于他有招安、举荐之恩,他便能以死相报。这种源于江湖草莽的义气,虽不合朝廷法度,危险至极,但若……”
吴笈孙顿了顿,观察着徐世昌的脸色,继续道:“但若引导得当,未尝不能化为我用。制台大人,当初在静园,您力排众议,未曾苛责,后来又默许他掌控珲春,说起来,也算对他有回护之恩。若此次,您再放他一马,甚至予以重用,那么在他心中,您会不会就成为……第二个舒淇?”
“舒淇……”徐世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江荣廷那张看似粗豪却内藏精明的脸。他了解过江荣廷的崛起历程,从粮行伙计到金沟霸主,从民间团练到朝廷命官,此人重诺守信,恩怨分明。对敌人,他狠辣果决;对恩人,他确实能做到倾力相报。这种基于传统道德和江湖规则的忠诚,虽然原始,不稳定,但在如今这法纪崩坏、人心叵测的世道,反而显得有几分可贵。
“不能再乱了!”徐世昌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仿佛要将满腹的纠结与焦虑都震碎。“日本人已在门口架起了枪炮,内部必须稳定!”
利弊权衡,瞬间清晰。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在外敌当前之时。
他立刻转向吴笈孙,目光锐利,语速飞快:“笈孙,记录!”
“是,制台大人!”
徐世昌负手而立,一字一句,清晰口述:
“第一,以总督府名义,严词驳回吉林朱家宝、孟恩远关于江荣廷‘叛变’、‘劫囚’之指控!江荣廷前番前往吉林右路公干,以及近期宁古塔、珲春各部之调动,皆是奉本督密令行事!旨在加强吉东边防,应对不测之变。其与舒淇被劫一案,并无干系,纯属无端猜忌,不得再议!”
“第二,”徐世昌继续道,语气更加严厉,“严厉申饬朱家宝、孟恩远二人!当前国事艰难,外侮日亟,应以抵御外敌、稳定边防为第一要务!责令其收敛心神,全力配合边防事宜,勿再纠结于内部无端之猜忌,内耗力量!若因彼此掣肘、内斗不休而导致吉东边防有失,无论涉及到谁,本督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第三,”徐世昌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关键的决定,“以总督府名义,直接下令给江荣廷!命其即刻率领麾下两营精锐,火速开赴延吉前线,支援延吉防务,务必稳住延吉一线局势,密切监视日军动向,不得有误!”
命令口述完毕,徐世昌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等于正式承认了江荣廷在吉东的特殊地位和实力,并且将一把锋利的刀,递到了这个他并不完全放心的人手中。
第331章 恩义军令
“制台,如此……是否太过冒险?”吴笈孙写完,忍不住轻声问道。
徐世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冒险?如今这局面,步步都是险棋。用江荣廷,是险;不用他,任由内斗或日本人得逞,更是万劫不复之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吧。希望……他这把刀,刀口是对外的。”
吉林巡抚衙门内,朱家宝和孟恩远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制台大人这是……”朱家宝气得手指发抖,“他江荣廷明明劫走钦犯,控制要地,怎么到了制台这里,反倒成了奉密令行事,加强边防了?还要我们勿再猜忌?”
孟恩远脸色也是铁青,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他之前还信誓旦旦要调兵围剿,如今却被申饬为“内斗不休”、“不明大局”。
“制台这是摆明了要保江荣廷啊!”孟恩远咬牙切齿,“说什么奉密令,简直是……指鹿为马!”
朱家宝颓然坐下,苦笑道:“保他又能如何?如今日本人已经在龙井村挂上他们的膏药旗了!延吉十四处日本宪兵所,张福山都快顶不住了!你我手里,还有多少能调去延吉的精兵?制台说得对,此刻若再与江荣廷火并,这吉东,就不用要了,直接送给日本人算了!”
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制台既然给了台阶,那就顺着下吧。当务之急,是日本人!江荣廷……暂且让他得意几日。”
孟恩远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朱家宝说的是事实。内外交困之下,徐世昌的决断,或许是唯一能暂时维持住局面不崩坏的选择。
两人相视无言,心中都清楚,经此一事,江荣廷在吉东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徐世昌用一纸命令,不仅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内战,更将江荣廷这股强大的地方势力,暂时绑上了对抗外侮的战车。至于这战车驶向何方,是福是祸,谁又能预料呢?
而此刻的碾子沟,尚未接到这份将彻底改变其命运的命令。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东北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延吉那片风云激荡的土地上。
舒淇暂居的小院内,灯火通明。院内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江荣廷与舒淇对坐而饮。酒是碾子沟自酿的烧刀子,入口辛辣,却正合此时心境。
舒淇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目光复杂地看着江荣廷。他虽在此避祸,但外面的风声,江荣廷并未刻意瞒他,自知晓一二。
“荣廷,”舒淇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吉林那边的动静,我都听说了。朱家宝、孟恩远调兵遣将,徐制台那边态度不明……这全是因为我啊。为了我这个戴罪之身,让你陷入如此险境,我……我于心何安?”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然:“你把我交出去吧。就说是你设计擒获的我,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平息这场风波。我不能看着你辛苦打下的基业,因为我而毁于一旦!”
江荣廷正夹起一筷子菜,闻言,手顿在半空,随即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虎目圆睁,瞪着舒淇:“舒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江荣廷若是贪生怕死、卖友求荣之辈,当初就不会去劫你!”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交出去?且不说我江荣廷做不出这等事。就算我肯,你以为交出去就没事了?他们信吗?只怕是前脚交人,后脚大军就开进宁古塔,来个斩草除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看着舒淇还想说什么,江荣廷一摆手,打断他:“你也别想着自己偷偷跑去吉林,我明白告诉你,如今的碾子沟铁桶一般。没有我的手令,别说你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鸟儿,也别想轻易飞出去!安心在这里住着,外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舒淇望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脸色微红的汉子,鼻腔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何德何能,值得对方如此以性命相托?他举起酒杯,手微微颤抖:“荣廷……我舒淇这辈子,能交下你这个兄弟,值了!这份恩情,我……我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他放下酒杯,忽然道:“荣廷,我有个不情之请。”
“舒大人请讲。”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景恒和景武,你也见过。我想让他们认你做干爹!”舒淇目光恳切,“我知道,我们舒家如今是戴罪之身,怕是高攀了你。但我只希望,他们能跟你学点本事,将来若能有机会,也能为你牵马坠蹬,报答你对我舒家的恩情于万一!”
江荣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哎呦!舒大人,这是大好事啊!景恒、景武都是好孩子,我稀罕还来不及!只是……你这太突然了,我这当干爹的,什么东西都没准备,这像什么话!”他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份纯粹的喜悦冲淡了之前的凝重。
舒淇见他答应,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要什么准备?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重新斟酒对饮。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前的局势上。
“朱家宝那边的动作,好像停了好几天了?”舒淇抿着酒,若有所思,“有点反常。”
江荣廷点点头,面色沉静:“嗯,是安静得有点奇怪。按理说,他们不该这么沉默。除非……上面有了新的变故,或者,有更让他们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更头疼的事……”舒淇沉吟着,随即和江荣廷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日本人”
“没错。”江荣廷眼神锐利起来,“延吉那边,日本人在龙井村设了什么‘派出所’,挂了他们的旗子,简直无法无天!”
舒淇一拍桌子,怒道:“倭奴小丑,欺人太甚!当年甲午之痛犹在眼前,如今竟敢直接侵我疆土!”
江荣廷冷哼一声:“这群东洋矮子,向来如此。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的勾当没少干。要不是为了从他们手里买那些快枪,我是真不爱搭理他们!”
他言语中对日本人的厌恶毫不掩饰。在他看来,无论是俄国毛子还是日本倭寇,都是觊觎中国土地的恶狼,无非是手段不同而已。
就在两人对日本人的行径愤慨不已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堂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官。
“统领!”李玉堂快步上前,低声道:“总督府来人,有紧急军令!”
江荣廷和舒淇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332章 延吉门神
江荣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那总督府军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封札文:“江大人,奉总督大人令,送达军令,请大人接令!”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微微弯腰,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札文,他打开札文,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眼神中的惊讶之色越浓。
札文内容,正是徐世昌的那三条命令:否认他与舒淇案的关联,申饬朱、孟,以及命令他即刻带兵支援延吉。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徐世昌非但没有问罪,反而将他的行为“合法化”,并且委以重任!
那亲兵见江荣廷看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信封,恭敬地递上:“江大人,总督大人还有一封信,嘱托小人务必亲手交给您。”
江荣廷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墨迹淋漓的大字:
下不为例。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徐世昌。
只有这沉甸甸的四个字和那个代表无上权威的名字。
江荣廷捏着信纸,徐世昌用这封札文,替他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化解了眼前的灭顶之灾,给了他一条生路,甚至给了他一个继续掌兵、立功边疆的机会。但这四个字,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清晰地划出了底线。
恩威并施,莫过于此。
舒淇在一旁,虽然看不到信的内容,但从江荣廷凝重的神色和那亲兵的态度,也猜到了七八分,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送走总督府亲兵后,江荣廷将札文和信递给闻讯赶来的刘绍辰。刘绍辰仔细看完,沉吟良久,缓缓道:“统领,眼下日本人步步紧逼,内部再乱,则全局崩坏。制台大人这是借您这把刀,去挡日本人的枪口。”
江荣廷默默点头,他何尝不明白。他走到院中,望着东南延吉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命朱顺、王猛两营,携带全部装备,配足弹药粮秣!明日拂晓,前往延吉支援张福山!”
江荣廷率精锐一路穿山越岭,不敢有丝毫耽搁。延吉的局势瞬息万变,去得晚了,恐怕张福山独木难支。心中虽对徐世昌的意图有所揣测,但更多的是一种临危受命的紧迫感。
就在他率军赶路的途中,奉天总督府内,徐世昌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延吉危局,已迅速做出部署。仅靠原有的地方行政体系,已难以有效应对日本人有组织、有预谋的蚕食渗透。一道电令从奉天发出,正式设立“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统筹延吉地区一切军政边防事务。
任命珲春副都统陈昭为边防督办,总揽全局;任命左路巡防营统领江荣廷为边防帮办,负责军事策应与一线指挥;另调留日士官生吴禄贞为会办,协理军务,尤其负责对日交涉与情报分析。徐世昌通过电报,提前两天将江荣廷即将到任的消息,通知了延吉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延吉厅同知陶彬。
数日后,江荣廷风尘仆仆,率部抵达延吉。但见城内气氛紧张,巡防营士兵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百姓脸上也带着惶惶不安之色。
当日晚间,陶彬、张福山等地方文武官员设下宴席,为江荣廷接风洗尘。宴席算不上奢华,但规格颇高,延吉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到齐。
陶彬身为同知,乃是地方父母官,率先举杯,笑容可掬:“江帮办一路辛苦!我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有您坐镇,我等心中踏实不少啊!”
江荣廷正端起酒杯准备客套,闻言一愣,手臂僵在半空,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帮办?陶大人,您这是……巡防营整编早已结束,江某这‘整编帮办’一职,早已卸任了啊?”
一旁的张福山见状,哈哈一笑,连忙打圆场,语气中带着亲近与尊敬:“荣廷,你这一路紧赶慢赶,怕是还没得到消息。不是那个整编帮办,是新的差事!陶大人,快把总督府的电报拿出来给荣廷过目,别让他蒙在鼓里了!”
陶彬这才恍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差点把正事忘了。”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电报抄件,双手递给江荣廷,“江帮办!这是徐制台刚发来的任命,您请看。”
江荣廷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当看到“特任命左路巡防营统领江荣廷兼任延吉边防帮办”一行字时,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了然。他本以为徐世昌只是让他带兵来支援张福山,打完了或许还能回他的碾子沟。没想到,徐世昌这是直接一纸命令,要把他江荣廷钉在这延吉前线,当这抵御日本人的“门神”了!
徐世昌早已算计好。若他江荣廷听话,接到命令即刻赶来,那么这个手握实权的“边防帮办”就是他的。若他迟疑、推诿,甚至抗命不来,那么这个位置,就是那位奉天赶来的吴禄贞了。徐世昌这是将他牢牢绑在了国门之上。
静园的救命之恩,舒淇被劫一事的压下,如今这委以边防重任……这一桩桩,一件件,恩威并施,层层加码。江荣廷心中暗叹,这徐世昌徐制台,为了稳住这吉东局面,还真是……用心良苦。
这徐世昌,还真成了第二个“舒淇”,而且是一个权势更大、手段更高的“舒淇”。
心中念头电转,江荣廷面上却已恢复平静,他放下电报,对着陶彬和张福山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原来如此。荣廷甫一到任,诸多情况尚未熟悉,日后还需陶大人、福山兄以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宴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江荣廷虽与众人应酬,但心思早已飞到了边境线上。他通过延吉厅的电报房,向奉天的徐世昌发去了一封“谢恩”电文,言辞恭谨,表示已抵达延吉,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制台重托。
第333章 武庙对峙
第三天晌午,边防督办公署的另外两位核心人物也相继抵达。督办陈昭从珲春赶来,而会办吴禄贞则是从奉天抵达。
江荣廷率领陶彬、张福山等一众延吉官员,在督办公署门外迎接。陈昭他是熟悉的,毕竟在珲春打过不少交道,两人见面,互相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当吴禄贞从马车上下来时,江荣廷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会办,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经长途跋涉略显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锐利,透着受过新式军事教育的干练与自信。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新式军装,与江荣廷等人传统的官服截然不同,仿佛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力量。
“吴会办,一路辛苦。”江荣廷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吴禄贞立正,向江荣廷、陈昭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卑职吴禄贞,奉制台令,前来报到!督办、帮办大人辛苦!”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昭环视众人,脸上没有丝毫旅途的倦怠,直接道:“情况紧急,陶大人,烦请准备一间静室,饭,等议完事再吃!”
众人皆知事关重大,无人异议。很快,在同知衙门的议事厅内,陈昭居中,江荣廷居左,吴禄贞居右,三人落座。陶彬、张福山以及几位核心幕僚也在旁列席。
会议没有任何铺垫,陈昭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凝重:“制台设立此公署,意在整合延吉军政,应对日人挑衅。首要之事,需明确公署对延吉地区军事、边务之主导权,地方文武,皆需配合,诸位可有异议?”
陶彬、张福山等人自然连连点头,表示绝对服从督办、帮办调遣。
“好!”陈昭看向张福山,“福山,你是前路统领,一直在一线,由你详细汇报一下目前之局势!”
张福山站起身,脸色阴沉:“诸位同僚,目前局势极其恶劣!日军以‘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为核心,气焰极其嚣张!他们不仅公然悬挂日本国旗,近期更是变本加厉,开始四处张贴告示,以‘保护韩民’为借口,公然煽动当地朝鲜垦民拒绝向我中国官府缴纳赋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这还不算,我方派往涉事区域交涉的地方官员,多次遭到日方军警及其怂恿的浪人、不良韩民围攻、辱骂,已有数名弟兄被打伤!我方一再克制,他们却视我为软弱可欺,步步紧逼!其行径,与武装侵略无异!”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张福山愤慨的声音在回荡。江荣廷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吴禄贞则眉头紧锁,迅速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年轻的脸上满是凝重。
面对日方步步紧逼、蚕食主权的嚣张行径,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内部迅速统一了思想。督办陈昭、帮办江荣廷与会办吴禄贞商议后,一致认为退让只会助长其气焰,必须采取强硬姿态,明确划出底线。
军事部署率先展开。江荣廷麾下的朱顺、王猛两营精锐,被立刻派往延吉周边战略要地。他们以头道沟、百草沟等已被日军窥伺或可能成为其下一步目标的地点为核心,迅速勘测地形,构筑工事,在短短数日内,设立了十五处军事据点。
这些据点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覆盖延吉外围的防御网络,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有力地遏制了日本人继续向外扩张的企图。巡防营士兵日夜警戒,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边境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临战前的紧张。
与此同时,外交层面的交锋也随之展开。江荣廷与吴禄贞联名,以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名义,向日本方面设在龙井村的“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发出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正式通牒。通牒严正声明延吉地区(间岛)为中国固有领土,斥责日方设立机构、悬挂国旗、煽动垦民、殴打官员等一系列行为乃非法挑衅,要求其立即撤销非法设立的“派出所”,所有军警人员无条件撤离中国领土。通牒最后明确警告,若日方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中方将不得不采取包括武力在内的一切必要手段,予以坚决驱逐!
为了展现中方的决心与力量,这次至关重要的交涉地点,被定在了延吉边防公署的临时驻地——德圣观。这是一座颇有年头的武庙,公署选择此地,寓意不言自明。
交涉当日,德圣观外气氛凝重。姜勇贵率领一营巡防营士兵,军容严整,枪械明亮,在观外空地上列阵。阳光下,刺刀闪烁着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这既是保卫,更是对日方的无声震慑。
观内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交涉场所。中方代表江荣廷、吴禄贞端坐一方,面色沉毅。身后站着数名挎着快枪的卫兵,眼神警惕。
不久,日方代表,龙井村“派出所”的所长斋藤季治郎,带着几名副手和翻译,迈步走了进来。斋藤年约四十,身材不高,但眼神阴鸷,步伐沉稳,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硬气。
双方略作寒暄,气氛便迅速降至冰点。
吴禄贞首先发言,他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凛然正气,义正辞严地申明立场:“斋藤先生!我代表大清国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再次向贵方严正声明:延吉厅所辖区域,自古即为中国领土,史料确凿,疆界清晰,不容置疑!贵国所谓‘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之设立,完全基于虚假借口,是对我国主权赤裸裸的侵犯!贵方军警在此地的所有存在及活动,皆为非法!”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斋藤:“基于此,我公署前番通牒之要求,乃维护国家主权之最低限度!限令贵方,必须立即撤销此非法机构,所有武装人员及文职,必须无条件、全部、即刻撤离中国领土!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贵方承担全部责任!”
斋藤季治郎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吴禄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同样强硬:“吴桑,你的言论,我方完全无法接受。‘间岛’地区归属,历史上存在争议。我大日本帝国在此设立派出所,乃是为了保护在此垦殖的朝鲜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乃是出于人道与责任。至于主权问题,非我等所能决定,需由两国政府高层交涉。”
他话锋一转,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姿态:“倒是贵方,近期频繁调动军队,在我派出所附近设立军事据点,制造紧张局势,这才是对和平的真正威胁!我提醒贵方,要谨慎行事,勿要玩火!”
第334章 文争武备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荣廷,猛地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斋藤。直接用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说道,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斋藤先生,你不用扯那些没用的!”
他这粗粝而直接的开场,让斋藤和其随从都愣了一下。
“地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枪,就在我们手里!”江荣廷指了指殿外,“你们挂旗子,撺掇老百姓不交皇粮,还敢打伤我们的官差……这每一桩,都是在打我们中国人的脸!”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自然流露,压迫感十足:“吴会办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我今天就再告诉你一遍:立刻,把人撤走,把你们那破牌子摘了!以前的事,我们可以慢慢算。要是你们还敢往前伸爪子,还敢贴一张告示,再动我们一个人……”
江荣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眼神却冰寒刺骨:“那就不用再谈什么后果了。我江荣廷会用枪杆子告诉你们,什么叫后果!到时候,别怪我们没提前打招呼!”
他的话毫无外交辞令的修饰,赤裸、强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斋藤季治郎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言语如刀的中国军官,心中凛然。
斋藤清楚己方的困境。朝鲜统监府目前并未向延吉增派一兵一卒,仅凭他手下这几十名军警和少数浪人,面对态度空前坚决且已完成军事布防的中方,若强行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权衡利弊,反复拉锯之后,斋藤季治郎最终被迫做出了暂时退让。他口头同意,将日方派出的小股巡逻队收缩回龙井村“派出所”附近活动,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深入中国辖区。
但他依旧坚持,“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的机构本身及其主要兵力,并未承诺撤销或撤回。这显然是一种“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企图暂时缓和正面冲突,伺机观望,等待国内指示或国际形势变化,再图后续。
这场在德圣观内的激烈交锋,暂时以中方的强硬迫使日方做出有限退让而告一段落。
交涉结束后,延吉的紧张局势略有缓和,但督办公署内部的神经依旧紧绷。一日,李玉堂寻了个空隙,密报江荣廷。
“统领,”李玉堂压低声音,“吴会办的底细,我们的人基本摸清了。”
“哦?”江荣廷正在查看朱顺送来的据点布防图,头也没抬。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革命党!”李玉堂语气肯定,“他在日本留学期间,便与孙文、黄兴等人过往甚密,积极参与反清活动。前几年南方的几次会党起义,都有他的影子。”
江荣廷放下手中的图,目光闪动。他对此并不十分意外,从吴禄贞的言行举止、那股不同于旧式军官的锐气,他早已有所猜测。
李玉堂继续道:“据说,徐制台用他是力排众议,看中他精通日务,熟悉新军,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想用其所长来对付日本人。但是,制台对他革命党的身份心知肚明,并不信任。所以,才将陈大人,还有您,放在一起。有您二位压着他,防其异动。”
几乎在日方巡逻队收缩的同时,吴禄贞便迅速行动起来。他调动督办公署内所有能用的文书人员,甚至亲自执笔,草拟了一份份文告。
这些文告以详实的史料、清晰的法理,严正申明延吉地区(间岛)自古即为中国领土,列举自清朝初年以来对该地区的有效管辖、设官建制、征收赋税等一系列确凿证据。同时,文告也犀利地揭露了日方所谓“保护韩民”的虚伪性,指出其根本目的在于蚕食中国领土,破坏边境安宁,将朝鲜垦民置于其殖民统治的险恶用心。
文告一式两份,分别以汉文和朝鲜文书写。吴禄贞组织起数支精干的小分队,由熟悉当地情况的巡防营士兵或可靠乡绅带领,携带着大量文告,奔赴延吉各处村镇、垦民聚居区,尤其是那些曾被日方势力渗透或影响较大的区域,广泛张贴、宣讲。
“乡亲们!延吉是大清的国土,朝廷一向善待各族百姓,一视同仁!日本人狼子野心,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们好趁机霸占我们的土地家园!”宣传队员用汉语和朝鲜语反复高声宣讲。
就在吴禄贞于明面上争取民心的同时,日方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也在悄然展开。
日本驻吉林领事岛川三义郎,是一个精于谋略的老牌外交官。他深知江荣廷在延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能将其拉拢收买,无疑将事半功倍。他通过与大和商行森木的关系,辗转递出了橄榄枝。
这一日,一名自称是森木代表的日本人,秘密求见江荣廷,地点安排在延吉城内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江帮办,”来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鄙人受岛川领事及森木先生所托,特来拜会。领事先生对帮办大人十分仰慕,深知大人乃是吉东栋梁,一言九鼎。”
江荣廷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来人见江荣廷没有立刻斥责,胆子稍大,压低声音道:“如今延吉局势微妙,岛川领事表示,非常愿意与大人交个朋友。若大人能在……在某些行踪通报、边防部署调整……等小事上,行个方便,我方愿倾力相助。”
他观察着江荣廷的脸色,继续加码:“无论是白花花的银元,还是贵部急需的步枪,甚至山炮,只要大人开口,都不是问题。必定让大人满意!”
江荣廷心中怒意升腾,这群倭寇,果然亡我之心不死,手段如此下作!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挣扎和苦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唉!贵方的好意,江某心领了。只是……难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江荣廷说到底,不过是个带兵的粗人,上面有陈督办,还有奉天的徐制台盯着!这延吉边防,看似我有些权力,实则处处掣肘,位微言轻啊!很多决策,我连边都摸不着,实在是……有心无力,没办法啊!”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配上那副看似诚恳又带着几分贪念却不敢伸手的纠结表情,成功地迷惑了对方。那日本代表将信将疑,但见江荣廷并未严词拒绝,觉得或许只是价码不够或时机未到,便又说了许多“合作前景广阔”、“日后必有厚报”之类的话,方才告辞离去。
江荣廷冷眼看着那人消失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他立刻召来李玉堂,面色转为严肃:“玉堂,你立刻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督办公署内外,以及延吉厅、巡防营中所有可能与外界接触的官员!看看有没有人经不起诱惑,被日本人拉下水!一旦发现,无论官职大小,立即拿下!”
“是!统领放心!”李玉堂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第335章 靖边利剑
“绶卿,”江荣廷指着地图上延吉漫长的边境线,“眼下我们虽然暂时逼退了斋藤,但日本人绝不会死心。张福山的前路巡防营,兵力分散,还要兼顾其他防区,不可能长久地将主力全部压在延吉一线。一旦其他地方有事,或者日本人增兵,我们就会非常被动。”
吴禄贞深以为然,他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忧患:“帮办所言极是。延吉地处要冲,面对的是有组织、有野心的强邻,仅靠临时调拨的巡防营,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有一支常驻于此,专司边防,直接隶属于督办公署的武装力量。”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江荣廷沉吟道:“我看,可以向徐制台请示,组建一支专门的边防部队,名称嘛……可叫‘靖边军’!兵员可从本地招募可靠青壮,亦可从前路巡防营中抽调部分精锐作为骨干。所需粮饷、军械,由督办公署统筹,或请总督府专项拨付。”
吴禄贞补充道:“此举甚好!靖边军成立后,专责巡边、卡哨、应对日方挑衅,便能将前路巡防营主力解放出来,机动作战。”
计议已定,江荣廷与吴禄贞联名,由吴禄贞执笔,起草了一份详尽的禀文,通过电报和公文两种形式,紧急呈送奉天的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禀文中,他们详细分析了延吉面临的严峻形势、现有防务的不足,以及日本人渗透、贿赂等种种阴谋,最后正式提出了组建“靖边军”的构想,阐述了其必要性、编制、粮饷来源及对巩固边防的重大意义。
江荣廷与吴禄贞联名上奏的组建靖边军之议,很快便得到了奉天方面的回应。徐世昌深知延吉局势的严峻性与长期性,对于这支专司边防、直接隶属于督办公署的武装力量构想极为赞同。不过数日,总督府的批准札文便送达延吉,准其依议办理。
有了徐世昌的尚方宝剑,靖边军的组建工作立刻以极高的效率展开。江荣廷以其嫡系精锐——朱顺、王猛以及从前路调来的薛东明三营为骨干框架,同时,徐世昌亲自协调,从吉林其他几路巡防营中,抽调出三营兵马,划归靖边军序列。这首批六营基干,合计三千人,构成了靖边军最初的主体。
框架搭起,便开始填充血肉。招募新兵的告示迅速贴遍了延吉、珲春乃至更远的边境州县。优厚的饷银以及保卫家园的号召,吸引了大量边民踊跃报名。经过严格筛选,最终招募了一千名新兵。至此,一支兵员四千人,融合了旧军官兵与本地边民的边防劲旅——靖边军,初具规模。
在人事任命上,江荣廷直接保举朱顺出任靖边军统领,王猛、薛东明等原部将分任管带,牢牢掌握了这支军队的指挥权。
徐世昌从奉天军械库和刚刚运抵的关内采购军火中,优先为靖边军调拨了大批装备:簇新的汉阳造步枪取代了部分老旧的杂式枪械,大大提升了火力持续性与统一性;整整十挺狰狞的马克沁重机枪,赋予了靖边军恐怖的阵地防御与火力压制能力;更令人振奋的是,还配属了两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和四门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这使得靖边军拥有了此前巡防营难以企及的远程打击和攻坚能力。
江荣廷以边防帮办的身份,实际主导着靖边军的训练与布防。有了精兵利械,更要有坚固的壁垒。凭借充足的人力,一场规模浩大的国防工事修筑工程,在延吉全面展开。
工程重点,首先指向日军龙井村“派出所”周围以及各条交通枢纽附近。大量的砖石、水泥被运往前线,官兵和民夫在军官的指挥下,挥汗如雨。一座座用青石、砖块和水泥砌成的永久性碉堡,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关键的山头、隘口拔地而起。这些碉堡不再是简陋的土木结构,墙体厚度普遍超过一米,足以抵御步枪和机枪子弹的直射。碉堡之间,挖掘了纵横交错、深度超过一人高的堑壕体系,交通壕、射击位、防炮洞一应俱全,将各个据点有机地联结成一个整体。
在一些核心位置,如能够俯瞰龙井村日军动向的高地,工事更为坚固。碉堡墙体加厚至一米五以上,顶部采用钢筋水泥浇筑,预留了坚固的铸铁炮位,用于安置格鲁森速射炮或马克沁机枪,形成交叉火力网。旁边甚至筑起了高达数层的了望塔,配备了从俄国人或日本人那里购得的高倍望远镜,日夜不停地监视着日军的一举一动,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监控网。
而所有这些工事中,最为坚固、堪称典范的,当属由吴禄贞亲自选址、设计的六道沟边防要塞。这里地势险要,扼守通往延吉的要道。吴禄贞充分发挥其留学日本时所学到的近代筑城知识,设计的主碉堡呈多边形,减少正面受弹面积,内部分为上下两层,设有多个射击孔和观测口。吴禄贞断言,以此等坚固程度,足以抵御日军目前可能投入的绝大多数轻型火炮的直接轰击。
就在靖边军热火朝天地训练、筑垒之际,一个不速之客,悄然来到了延吉,找到了吴禄贞。
此人名叫柏文蔚,身形精干,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却又难掩一丝江湖风尘与警惕。他乃是吴禄贞的旧识,更是坚定的革命党人。
去年,他曾参与密谋刺杀清廷重臣、两江总督端方,可惜事机不密,计划泄露,他被迫仓皇出逃,从此成为清廷通缉榜上有名的“要犯”。关内风声太紧,他一路隐姓埋名,辗转来到这相对偏僻的吉林边疆,投奔他认为可能收留自己的老友吴禄贞。
吴禄贞见到柏文蔚,亦是又惊又喜又忧。他深知柏文蔚的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但念及旧情,更看重柏文蔚的才干与革命志向,他决定冒险一试。
吴禄贞寻了个机会,向江荣廷引荐柏文蔚,只称其是自己在南方结识的一位颇有才能的故交,因家乡遭灾,特来投军报效,对于其革命党身份及被通缉之事,则隐去不提。
“江帮办,”吴禄贞言辞恳切,“这位是柏文蔚,毕业于安徽武备学堂,是难得的人才。如今我靖边军初建,正值用人之际,可否安排一个职位,让其效力?”
江荣廷打量着柏文蔚,此人目光沉稳,举止有度,确实不像寻常百姓。他虽出身草莽,但看人极准,隐约感觉此人来历绝不简单。他看了一眼吴禄贞,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吴禄贞是革命党,他推荐的人,十有八九……但他沉吟片刻,并未点破。
如今延吉用人之际,此人若真有才干,用之何妨?至于其身份……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疆,他江荣廷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正好也卖给吴禄贞一个面子,进一步巩固这督办公署内部的合作关系。
“既然是吴会办推荐的人才,那必定是好的。”江荣廷脸上露出笑容,“如今朱顺还缺个管带,就让柏先生先去历练历练吧。文蔚,望你好好干,不要辜负吴会办的举荐。”
柏文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卑职柏文蔚,谢帮办大人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报效国家!”
第336章 勘测遇袭
就在江荣廷于延吉边境大兴土木,督率靖边军官兵与征调的民夫,将一座座碉堡、一道道堑壕如同钢铁骨骼般深深嵌入延吉大地之时,宁古塔家中传来喜讯。一封电报穿越山水,送到江荣廷手中:邱玉香顺利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取名江靖瑶。
握着这封薄薄的电报,江荣廷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笑容。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他回电嘱咐吴佳怡好生照料,言明边境事务繁忙,暂无法回去探望。
吴禄贞也在推进另一项关乎边境长远安宁的重要工作——彻底厘清边界线。他认为,唯有掌握精确的、无可辩驳的地理测绘数据,才能在未来的边界谈判与主权斗争中占据绝对主动,让日方的任何蚕食企图都失去模糊操作的土壤。
吴禄贞向江荣廷和陈昭提出了对中朝边境线进行精密测绘的计划。江荣廷虽不太懂那些经纬测绘的学问,但他知道,深入边境无人区,尤其是在日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进行勘测,无异于虎口拔牙,凶险万分。
“绶卿,此去艰险,倭寇绝不会坐视我们掌握详实边界。”江荣廷面色凝重,“这样,让李玉堂带亲兵护卫你们前去。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枪法准,脚力健,而且绝对可靠。”
不日,吴禄贞携助手周维桢、几名从奉天调来的专业勘测人员,在李玉堂率领的二十名亲兵护卫下,离开了延吉城,一头扎进了人迹罕至的延边山林之中。他们携带沉重的测绘仪器,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勘测之旅。每到一个关键地点,吴禄贞都要亲自核对地图,指挥勘测人员立标、测量、记录,务求精准。
这一日,勘测队行进至图们江畔一处名为光霁峪的滩涂地带。此地江流舒缓,滩涂广阔,地形复杂,是边界线上需要重点确认的区域。正当勘测人员架设仪器,准备工作时,负责警戒的李玉堂突然发现对岸树林中有异动。
“有情况!戒备!”李玉堂低喝一声,二十名亲兵瞬间散开,依托树木、岩石,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有利位置,将吴禄贞等非战斗人员护在身后。
只见从对岸林中,钻出了一队约二十多人的队伍,看装束,是日本宪兵和受其驱使的朝鲜巡检!他们显然也发现了中方勘测队,为首的日本军曹叽里呱啦地喊了几句,似乎是在警告驱逐。
吴禄贞正要上前依据国际法进行交涉,可对方根本不予理会。那日本军曹见中方多为文职人员模样,竟狞笑一声,猛地举起手中的步枪,朝着勘测队的大致方向,“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勘测仪附近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八嘎!支那人,滚出去!”挑衅的吼声随之传来。
“他娘的!敢先动手!”李玉堂眼中寒光一闪,对方既然率先开火,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打!”
命令一下,亲兵们手中的步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他们使用的步枪与日军一样,都是日造的三十年式,此刻在这些老兵手中,精度极高。瞬间,对面就有三四名日本宪兵和朝鲜巡检中弹倒地,惨叫声响起。
日军显然没料到中方这支“护卫队”反应如此迅速,枪法如此精准,一时间被打得有些发懵,慌忙寻找掩体还击。双方在江滩两岸展开激烈对射,枪声响彻山谷。
李玉堂冷静观察着战局,见日军凭借几块较大的岩石负隅顽抗,火力一时被压制。他打了个手势,几名靠近他的亲兵立刻会意,从腰间摸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这正是王富安主持下,最新仿制成功的手榴弹!
“扔!”
几声低喝,几枚手榴弹划着弧线,准确地落入了日军藏身的岩石后方。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硝烟弥漫。岩石后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炸得人仰马翻。剩余的日军和朝鲜巡检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抵抗,连滚带爬地向后方的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李玉堂并未下令追击,谨慎地命令部下警戒,确认对方已远遁,方才解除戒备。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吴禄贞站在后方,全程目睹了这场短促而激烈的边境交火。他心中震撼不已。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自认见识过日军精锐的训练和战术,但江荣廷这支亲兵小队所展现出的战斗素质,丝毫不逊色于他见过的任何一支精锐日军。他们反应迅捷,射击精准,配合默契,尤其是最后那几枚威力巨大的手榴弹……
吴禄贞走到李玉堂身边,看着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捡拾日制步枪弹药,他指着一名亲兵腰间尚未使用的手榴弹,好奇地问道:“李队官,这是……?”
李玉堂笑了笑,带着几分自豪:“回吴会办,这是咱们碾子沟自己造的家伙,叫‘手制炸弹’,威力还行吧?”
“碾子沟……自己造的……”吴禄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看向那粗糙却致命的手榴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没想到,江荣廷不仅拥兵自重,竟然还在暗中发展了自己的军工生产!这种武器,他在日本军校都未曾见过实物,只听说过欧洲战场有所应用。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在他心中升起,对碾子沟,对江荣廷的真实实力,他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勘测队稍作休整,确认安全后,继续完成了光霁峪地区的测绘工作。
果不其然,日方很快就此事提出交涉。日本驻吉林领事岛川照会督办公署,狡辩其人员是在“正常巡逻”时,遭到“中方部队”无端攻击,造成人员伤亡,要求中方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陈昭将日方的照会拿给江荣廷看时,江荣廷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桌上,脸上满是不屑的冷笑。
“正常巡逻?跑到咱们的江滩上来巡逻?他娘的,这谎话编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他嗤之以鼻,对前来询问如何回复的陶彬说道,“去,告诉那帮东洋鬼子,就说我们查过了,那天在光霁峪,是一股流窜的马贼活动,跟我们靖边军,没半个大子的关系!他们自己撞上了马贼,被打死了活该!想要交代?让他们自己找马贼要去!”
这番回复,堪称蛮横,毫无外交辞令的修饰,直接将日方的指控顶了回去,态度强硬至极。陶彬听得目瞪口呆,但见江荣廷神色坚决,陈昭也默许地点了点头,只得硬着头皮,将这番说辞稍作“润色”,回复了日方。
岛川三义郎接到这近乎羞辱的回复,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中方一口咬定是马贼所为,拒不认账,他们又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是靖边军所为,这桩公案,最终成为延吉边境线上一笔未解的糊涂账。
第337章 刀锋对峙
光霁峪的“马贼”事件余波未平,日方少壮军官显然不甘心就此认栽,很快便寻衅报复。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江荣廷和吴禄贞苦心经营、视为延吉防务标杆的六道沟要塞区域。
一日清晨,一支六十余人的日军小队,在一名少尉军官板垣征四郎的带领下,打着“例行巡逻,追查马贼踪迹”的旗号,未经任何通报,公然越过双方默认为的边界线,闯入了六道沟中方防区的核心地带。
驻守此地的靖边军巡逻小队立刻上前阻拦。
“站住!这里是大清国靖边军防区,请你们立刻退出!”巡逻队长厉声警告。
板垣征四郎骑在马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我们在追捕威胁双方安全的马贼,有权进入任何可疑区域搜查。”他非但没有理睬警告,反而命令部队继续前进,甚至在推搡间,他手下的士兵悍然用枪托砸伤了三名上前阻拦的中国士兵,其中一人额头破裂,鲜血顿时染红了军服。
消息传到主营,朱顺闻讯,勃然大怒!他当即点起麾下一营兵马,如旋风般冲出工事,不到一刻钟,便将那六十多名日军团团包围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
“把路给我堵死!一个都别放跑!”朱顺策马立于阵前,怒吼道。
“咔嚓——咔嚓——” 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数百名靖边军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套上枪口,在晨曦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士兵们圆睁怒目,死死盯着被围在核心的日军,浓烈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被团团围住,板垣征四郎却毫无惧色,他甚至示意部下举枪与靖边军对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神情。双方士兵相距不足十步,刺刀几乎相碰,手指都扣在扳机上,空气凝固得如同灌了铅,任何一点微小的火花,都可能瞬间引爆这场血腥的火并。
“朱统领,你们这是何意?难道想挑起战争吗?”板垣高声喊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放你娘的屁!”朱顺马鞭直指板垣,“你非法闯入我军防区,打伤我的人!今天不给老子一个交代,你们谁也别想竖着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帮办到——!”
一声高呼,只见江荣廷单人独骑,如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至!他径直冲入对峙两军之间那狭窄而危险的真空地带,猛地勒住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江荣廷稳坐马背,目光先扫过朱顺,示意他稍安,随即死死盯住板垣征四郎。
“板垣少尉,”江荣廷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三息时间,命令你的部下放下武器。否则,我将视你们为武装入侵!”
板垣被江荣廷的气势所慑,但年轻人的狂妄让他不肯低头:“江帮办!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你们无权阻拦!”
“无权?”江荣廷厉声打断他,声量陡然提高,响彻整个洼地,“在这六道沟,我说的话,就是权!你脚下踩的,是我江荣廷的防区!你打伤的,是我江荣廷的兵!我最后说一次——放下武器!”
就在这时,远处烟尘再起,马蹄声如雷。是江荣廷在赶来途中,已命人急调的一队靖边军骑兵赶到了!近百名骑兵在洼地边缘迅速展开,马刀出鞘,在阳光下寒光凛凛,形成了第二道铁壁合围,彻底封死了日军任何突围或顽抗的可能。
板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枪口和雪亮的马刀,额头渗出了冷汗,但依旧咬牙硬撑。
也正是在此时,得到紧急报告的斋藤季治郎,才得知板垣竟擅自行动,他大惊失色,立刻带着几名卫兵骑马狂奔而来。赶到现场附近的高坡,望见洼地中被绝对优势兵力层层包围、已成瓮中之鳖的小队,以及阵前态度强硬如铁的江荣廷,斋藤心中暗骂板垣的鲁莽,知道这次挑衅玩脱了。
他猛抽一鞭冲到现场,挤入对峙中心,先是严厉地瞪了板垣一眼,然后用日语呵斥道:“八嘎!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
随即,他转向江荣廷,脸上挤出极为难看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江帮办!请息怒!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是板垣少尉误解了命令,误入了贵方防区,产生了不幸的冲突。我对此深表遗憾!”
他见江荣廷面色依旧冷峻,立刻又对板垣命令道:“板垣君,立刻向你鲁莽行为伤害的士兵道歉!这是命令!”
在绝对武力的威慑和上级的严令下,板垣征四郎脸色铁青,极不情愿地,朝着受伤士兵的方向,微微低头,用生硬的中文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荣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知道今日之事若再逼下去,便是全面开战,时机未到。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斋藤和板垣,沉声道:“斋藤,管好你的人!这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说完,江荣廷才挥了挥手。靖边军士兵让开一条通道,目送着那队来时嚣张、去时狼狈的日军,在斋藤的带领下,灰溜溜地退出了六道沟防区。
朱顺看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便宜这帮小鬼子了!”
六道沟这场惊心动魄的刀锋对峙,消息很快通过电报传到了奉天东三省总督府。
徐世昌仔细阅读着陈昭发来的详细报告,面色凝重。他既欣赏江荣廷在处理危机时表现出的强硬与果断,成功震慑了日军,维护了国格军威;同时也深感忧虑,日方的挑衅一次比一次露骨,延吉的局势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仅靠江荣廷的靖边军,恐怕难以长久压制。
“必须进一步加强军事存在,以绝对优势的实力,震慑倭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徐世昌下定决心。他一方面电令陈昭、江荣廷,表彰其处置得当,要求他们继续坚守立场,严密监视日军动向;另一方面,他目光投向了刚刚入驻长春南岭大营的北洋劲旅——曹锟的第三镇。
很快,一道命令从总督府发出:急调北洋陆军第三镇第六协协统张鸿逵,率领其所部官兵,火速向延吉方向开拔,增强该地区防御力量!
随着张鸿逵的第六协数千官兵陆续抵达,延吉地区的军事力量对比,瞬间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中方在此集结了靖边军、前路巡防营主力以及北洋军一个精锐协,总兵力超过万人,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这股强大的力量,如同磐石般镇守在图们江畔,使得斋藤季治郎及其背后的日本朝鲜统监府,再也不敢轻易造次。
第338章 铁图定疆
历时七十三天,行程两千六百余里,吴禄贞率领的勘测队,如同完成了一次现代的“张骞凿空”,终于风尘仆仆地凯旋归来。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勘测队员们被风霜刻满痕迹的面庞和磨破的鞋履,更有一份足以定鼎边界、影响深远的无价之宝——比例尺高达五十万分之一、标注极其详尽精准的《延吉边务专图》。
这幅精心绘制的地图,堪称这个时代关于延吉边境最权威、最科学的地理文献。图上,蜿蜒的图们江作为中朝界河清晰无比,所有主要支流、山脉走向、等高线以及每一个具有战略价值的村落、隘口、高地,都首次得到了精确的标示。以往那些容易被日方利用来进行模糊边界、蚕食领土的“空白地带”和“争议区域”,在这幅地图面前荡然无存。
此图一经完成,立刻被督办公署视为最高机密,并迅速组织人手进行复制。一份最为精良的副本,以八百里加急呈送奉天的徐世昌;另一份则珍藏在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成为了中方在后续一切对日谈判的铁证。徐世昌接到地图,细细观摩后,拍案叫绝,立即上奏朝廷,并为吴禄贞、周维桢及所有勘测人员请功。
铁图刚刚绘就,墨迹未干,新的挑战便接踵而至。日方将其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延吉地区另一项宝贵的资源——矿产。
他们的目标,直指天宝山。此地不仅具有军事价值,更蕴藏着丰富的银、铅等矿产资源。日军之前强行占领此地,显然并非仅仅为了一个前沿据点。如今,在军事对峙暂缓的间隙,其经济掠夺的爪牙便迫不及待地伸了出来。
一个名叫中野二郎的日本商人,在日本军方或浪人势力的暗中支持下,竟在合同完全未获得清廷任何一级官府认可的前提下,悍然行动。
他派遣了包括矿师桥本强造在内的数名技术人员,并纠集了十多名携带武器的护卫,长期驻扎在天宝山矿区。雇佣朝鲜籍流民,肆无忌惮地盗采矿石,并将初步筛选后的矿渣偷偷运下山,企图销往境外牟取暴利。其行径,与强盗无异。
消息很快通过安插在当地的线人,密报至延吉边防督办公署。
“嘭!”江荣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脸上怒气勃发,“狗日的小鬼子!军事上占不到便宜,就开始偷鸡摸狗了!”
吴禄贞亦是面沉如水,冷声道:“帮办,日方此举,是赤裸裸的经济掠夺和主权侵犯!必须立即制止,以儆效尤!”
“没错!”江荣廷斩钉截铁,“必须给他们来个狠的,让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两人略一商议,立刻定下方案。江荣廷当即唤来管带王猛。
“王猛!”
“卑职在!”
“带一个营的精锐,立刻出发,连夜给我把天宝山围了!”江荣廷命令道,“到了以后立即封山!所有进出通道,给我派兵牢牢把守,山上的日本人,一个也不准放跑!把他们盗采的矿石、工具,全部给我扣下!”
“是!统领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出去!”王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早就憋着一股劲要收拾这些得寸进尺的倭寇了。
是夜,月黑风高。王猛率领一营靖边军官兵,如同暗夜中涌动的铁流,直扑天宝山。拂晓时分,部队抵达山下,迅速按预定方案展开,将整个天宝山矿区围得水泄不通。
“奉延吉边防督办公署令!即日起,天宝山全面封山!所有人员,禁止出入!”士兵们高声宣布命令,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山上的日本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矿师桥本强造带着那十多名护卫,慌慌张张地跑到矿区入口,试图理论。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们是合法在此勘探的日本商人!”桥本强造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用“商人”身份蒙混过关。
王猛排众而出,走到队伍前列,他根本懒得理会对方的狡辩,直接亮出底牌:“少他娘的废话!奉江帮办将令,查封天宝山!你们,非法入境,盗采我国矿产,证据确凿!”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现在,我命令你们: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接受检查!山上所有矿石、设备,一律查封扣押!”
“八嘎!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要向领事馆抗议!”桥本强造气得脸色通红,他身边的日本护卫也纷纷举起步枪,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抗议?”王猛嗤笑一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顶到桥本的面前,声音如同寒冰撞击,“老子现在没把你们直接按‘土匪’毙了,已经是够客气了!还跟老子提抗议?”
他指着那些举枪的日本护卫,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威胁:“就凭你们这十几条破枪,也想跟我们比划比划?看清楚老子身后有多少人,多少挺机枪!老子数三声,不放下武器,格杀勿论!”
“一!”王猛的声音如同炸雷。
日本护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枪口直指他们的靖边军士兵,以及那几挺黑洞洞的马克沁机枪枪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二!”王猛的声音更加冰冷,他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地将子弹上膛,发出整齐而慑人的“咔嚓”声。
桥本强造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在这荒山野岭,真打起来,他们这十几个人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放下……放下武器!”就在王猛的“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桥本强造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哐当……哐当……”十几支步枪被不甘心地扔在了地上。日本护卫们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王猛满意地点点头,命令士兵上前收缴武器,然后对桥本强造冷冷地说道:“算你们识相!听着,封山期间,你们所有人,老老实实待在指定的营房里,不准随意走动,吃的喝的,我们会按人头供给,饿不死你们。但要是谁敢乱动,或者想偷偷往外溜……”
王猛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就别怪老子的枪子儿不认人!”
桥本强造和一众日本人面如死灰,只能无奈地接受被软禁在山上、与外界隔绝的现实。
第339章 金银开路
天宝山被靖边军铁桶般封锁,日方人员如同瓮中之鳖,消息传回日本朝鲜统监府,顿时引起轩然大波。统监伊藤博文,这位曾四任日本首相、主导了甲午战争的元老,闻讯后召集麾下智囊与军方代表,在汉城的统监府内召开紧急会议。
“八嘎!支那人竟敢如此放肆!”一名身着戎装的陆军大佐愤然拍桌,“尤其是那个江荣廷,屡次三番坏我大事!必须给予严惩!”
另一名文官模样的人则相对冷静:“直接军事冲突,目前并非上策。曹锟的第三镇一部已抵达延吉,北洋军的战斗力不容小觑。硬碰硬,我们驻扎在龙井村的有限兵力,恐怕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引发国际纠纷。”
伊藤博文眯着眼睛,老谋深算地说道:“清国官员,向来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忘义。对付他们,武力并非唯一,先试试这个吧——”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捻动银元的动作,“金银开路。如果金钱打不动,再用外交施压,逼其就范。”
会议最终定下了“先贿后压”的策略。具体任务,落在了日本驻吉林领事岛川三义郎的身上。
岛川三义郎领命后,立刻秘密行动起来。吉林巡抚朱家宝和延吉边防督办陈昭是此事件中的关键人物。若能撬动这两人,所谓的“天宝山问题”便可迎刃而解,甚至能借此打开一个将非法侵占“合法化”的缺口。
“巡抚大人,”岛川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语气却带着诱惑,“天宝山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我方商人实乃抱着友好合作之诚意前往开发,促进地方繁荣。若能得大人斡旋,使其经营合法化,不仅中日邦交获益,大人您……也必将收获我方的真挚友谊与酬谢。”
他轻轻推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是码放整齐、金光灿灿的十足金条。“此乃一点心意,权当给大人喝茶。事成之后,必有十倍于此奉上!”
朱家宝深吸一口气,将木匣推了回去,脸色一板,义正词严地说道:“岛川领事,此事休要再提!天宝山乃大清疆土,矿产属国家所有,岂能私相授受?贵国商人非法开采,已属违法!本抚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绝不敢徇私枉法!请回吧!”
岛川三义郎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暗骂朱家宝老顽固,却也不便强求,只得悻悻而去。
他转而将目标投向延吉边防督办陈昭。陈昭是举人出身,虽然名义上支持江荣廷和吴禄贞,但实际态度摇摆。畏日且贪财。岛川以为,此人或许更容易被利益打动。
他在延吉寻机拜会陈昭,言语更加直白:“陈督办,天宝山之事,不过您一句话的事。只要您肯高抬贵手,默许我方开采,或者只需在文书上稍稍‘通融’一下,这延吉地界上,日后您有什么需要,我大日本帝国,必定鼎力相助!金银,不过是区区俗物罢了。” 他又试图奉上厚礼。
然而,让岛川意外的是,陈昭在此大节上,并未糊涂。陈昭虽贪图安逸,但在涉及领土主权这等根本问题上,却有着特有的敏感和固执。若在日本人面前软了膝盖,不仅朝廷饶不了他,身后的骂名他也承担不起。更何况,身边还有江荣廷那尊杀神盯着,他岂敢妄动?
陈昭看也没看那礼物,直接拂袖而起,脸色铁青:“岛川领事!本官奉命督办延吉边防,职责所在,便是保境安民,维护主权!天宝山一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贵国若真为邦交着想,应立即命令尔等商人、浪人,停止一切非法行径,向我方道歉赔偿!”
利诱接连碰壁,岛川三义郎灰头土脸,将情况汇报回朝鲜。伊藤博文闻报,恼羞成怒。既然私下收买行不通,那就动用国家力量,进行公开的外交施压!
1907年11月21日,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根据国内指令,正式前往清朝外务部,向软弱无能的清政府发出了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
在外务部衙门的会客厅内,气氛凝重。伊集院彦吉身着正式的燕尾服,面无表情,将一份文件递交给清方官员。
“本公使奉帝国政府之命,向贵国政府提出最严正的照会!”伊集院彦吉的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关于‘间岛’问题,帝国政府始终认为,该地区主权归属,在历史上存在未明之处,并非贵国所宣称的毫无争议!”
他重弹着“间岛归属未定”的陈词滥调,随即话锋一转,直指天宝山事件:“近日,贵国地方官员,无视我方正当权益,竟非法出兵,封锁天宝山,扣押我方和平经商之人员,此举严重损害了我国商民之利益,更是对帝国之极大不敬!”
他盯着面露难色的清方官员,语气愈发严厉:“帝国政府要求,贵国必须立即解除对天宝山的非法封锁,释放被扣押人员,赔偿一切损失!并必须维持我军在天宝山之现有存在,此乃维护地区稳定之必需!”
最后,他抛出了赤裸裸的武力威胁:“若贵国不能正视我方之合理要求,妥善处理此事,我方为保护本国商民之生命财产安全,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的……‘临时手段’!届时所产生之一切严重后果,均应由贵国承担!”
这所谓的“临时手段”,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军事行动!
这份充满威胁与狡辩的通牒,如同一声惊雷,在已然风雨飘摇的清廷内部炸响。外务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惶恐不安,不知如何应对这来自东洋的又一次强权欺凌。
第340章 民心如潮
面对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那充满讹诈与武力威胁的正式通牒,腐朽懦弱的清廷外务部起初一片惶然,主和、妥协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内部阻力——徐世昌。
徐世昌在奉天接到通牒内容后,怒不可遏。在延吉问题上,己方握有《延吉边务专图》这一铁证,法理、事实皆在我手,绝无退让之理。若此时屈服于日本的恐吓,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紧急上奏朝廷,力陈利害,强调“延吉事,关乎国体,断不可退”。
在徐世昌的坚持和运作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清廷外务部,终于挺直了了一次腰杆。1907年12月27日,一份立场鲜明的回函,送达日本驻华公使馆。
回函明确声明:“天宝山地区,位于吉林省延吉厅境内,历来为中国领土,史籍斑斑可考,疆界清晰无误,毫无争议可言!贵国所谓‘归属未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函件严正指出,“中方封禁天宝山非法矿场,扣押非法越境、盗采矿产之人员设备,乃行使国家主权之正当、合法权利,不容任何外国干涉!” 对于日方的武力威胁,回函虽未直接以武力相回应,但态度坚决,寸步不让,要求日方“立即停止一切侵犯中国主权之行为”。
这份来自清政府中央层面的强硬回应,如同一剂强心针,迅速传遍吉林,更在延吉边境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响。
朝廷的态度,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愤。延吉、珲春、乃至整个延边地区,民众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坚决收回天宝山矿权!”
“驱逐日寇,保我河山!”
震天的口号声,首先从延吉城的学堂中响起。年轻的学生们,血气方刚,纷纷走出课堂,举行罢课游行。他们举着标语,挥舞着小旗,聚集在督办公署和延吉厅衙门外,声嘶力竭地表达着爱国热情。
紧接着,城内的工人、手工业者响应了。天宝山矿权关乎国家利益,也关乎本地民众的生计,他们纷纷放下工具,走上街头,声援学生,形成了声势浩大的罢工浪潮。
商人们也行动了起来。许多有良知的商人,尤其是那些深受日商挤压的本地商号,纷纷宣布罢市,关门停业,以示对政府强硬立场的支持,以及对日本经济侵略的抗议。
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三元罢”浪潮迅速席卷延边各地。游行示威队伍,如同滚滚洪流,涌上街头。请愿书、抗议信雪片般飞向各级官府。民心之激昂,士气之高涨,为多年来所未见。
“民心可用啊!”吴禄贞站在督办公署的窗前,看着窗外群情汹涌的场面,激动地对江荣廷说道,“帮办,有此民气,我军将士,更有底气了!”
江荣廷重重点头,他虽出身草莽,却也深知“民心即天心”的道理。这股沸腾的民气,比千军万马更具力量,它让前线的将士明白,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不甘屈辱的同胞!
就在这民气鼎沸、举国关注之际,奉天徐世昌的指令也到了:抓住时机,彻底解决天宝山问题!令江荣廷亲自前往,将滞留天宝山的日方人员,全部清理出境,彻底恢复中国对天宝山的主权!
江荣廷接令,毫不迟疑,立即点起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赶赴天宝山。
此时的天宝山,依旧被王猛部围得铁桶一般。山上的日本矿师桥本强造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补给全靠靖边军定量供给,昔日趾高气扬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与等待。
江荣廷的到来,让王猛及其部下精神大振。
“统领!”王猛迎上前。
江荣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山上那些简陋的日方营房,问道:“里面那些小日本,还老实吗?”
“老实得很!刚开始几天还想闹腾,现在天天在里头唉声叹气呢。”王猛咧嘴笑道。
“好!”江荣廷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让所有日本人,立刻收拾他们的个人物品,到山口集合!”
命令传达下去,没过多久,以桥本强造为首的日方人员,背着简单的行囊,垂头丧气地被靖边军士兵“请”到了山口空旷处。
桥本强造鼓起最后一丝勇气,上前一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江……江帮办,这……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只是商人,采矿是为了……”
“闭嘴!”江荣廷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厉声打断,“老子没工夫听你在这扯犊子!”
他马鞭一指山下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着!这里的矿,一寸一厘,都跟你们小日本没半毛钱关系!你们非法越境,偷挖我们的矿,证据确凿!现在,老子奉朝廷之命,正式驱逐你们出境!”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们的设备……”桥本强造还想争辩一下那些被扣押的采矿设备。
“设备?”江荣廷嗤笑一声,“那是你们非法活动的罪证!全部没收、扣押!想要?让你们那个什么伊藤博文,来找我们徐制台谈!现在,立刻滚!”
在绝对武力和强硬态度面前,任何狡辩和挣扎都是徒劳。桥本强造等人在靖边军士兵的“护送”下,灰溜溜地被押解下山,一路被驱逐出延吉边境,直接遣送回了朝鲜境内。
王猛所部随即正式、全面接管天宝山所有矿区和通道,升起了大清的龙旗。
消息传出,延吉各界欢腾。日本当局虽然暴跳如雷,但在中方握有确凿法理、民气鼎沸且军事上已加强戒备的情况下,终究没能找到立即报复的借口,只得暂时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第341章 义父在上
天宝山风波尘埃落定,延吉局势暂趋平稳。将边防事务暂交朱顺、吴禄贞等人打理后,江荣廷安排好行程,动身前往奉天述职。此番前往,心中除了公事禀报,更怀着一份沉甸甸的私人感念。
抵达奉天后,他并未急于觐见,而是先由总督府属官安排住下,沐浴更衣,静候传召。次日午后,才有亲兵前来通传,言制台大人于书房召见。
江荣廷整理好官服,深吸一口气,随着引路亲兵,穿过重重庭院,来到总督府内那间素雅的书房。亲兵通报后便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内,檀香袅袅,只剩下他与端坐在巨大紫檀木书案后的徐世昌二人。
徐世昌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藏青色家常缎袍,正捧着一卷书细读,见江荣廷进来,方才放下书卷,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而深邃。
“卑职江荣廷,参见制台大人!”江荣廷上前几步,依规矩行了大礼。
“起来吧,一旁坐下说话。”徐世昌语气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靠椅。
“谢制台大人。”江荣廷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
徐世昌打量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延吉的事,你办得不错。天宝山驱逐日人,稳定民心,分寸拿捏得也还算得当。没有堕了我大清的威风。”
“全赖制台大人运筹帷幄,居中主持,以及前方将士用命,卑职不敢居功。”江荣廷连忙欠身回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诚挚地望向徐世昌,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制台大人,卑职……卑职此次前来,除了述职,更是想当面叩谢大人多次回护之恩!静园之事,舒淇之案,若无大人明察秋毫,竭力周旋,荣廷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此恩此德,如同再造,荣廷没齿难忘!” 说着,他离座起身,对着徐世昌深深一揖,几乎躬成了直角。
徐世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待江荣廷直起身,他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用一种近乎闲聊的的语气说道:
“舒淇……是被关外的仇家寻隙所害,与你江荣廷有何干系?此事,往后不必再提,也不要出去瞎说。”
一句话,云淡风轻,便将那桩足以让江荣廷万劫不复的“劫囚”重罪,彻底抹去,定性为了与他无关的“仇杀”。这不仅仅是回护,更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和毋庸置疑的定论。
江荣廷心中剧震,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敬畏涌遍全身。徐世昌的恩威,如同这书房内的檀香,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深重难测。他站在当地,心潮澎湃,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直率,却又小心翼翼地修饰着措辞:
“制台大人……卑职出身草莽,蒙大人不弃,屡次提携救护,恩重如山。卑职每每思及,常感惶恐,不知何以为报。大人风仪,学识,气度,皆令荣廷心折,仰慕万分。荣廷……荣廷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徐世昌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地看着自己,才鼓足勇气,继续说道:“荣廷愿以大人为楷模,执晚辈之礼,终身侍奉。不知……不知能否有幸,唤大人一声……‘父亲’?”
这已是将自身前程、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的姿态。
徐世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江荣廷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满意与权衡。他徐世昌宦海沉浮,位极人臣,但子嗣缘薄,仅有一子还是过继而来。
眼前这个江荣廷,虽出身低微,却能力出众,手握精兵,掌控要地,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若能将其真正收服,纳为己用,无疑是给自己在关外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添了一根最坚实的支柱。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徐世昌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你有此心,甚好。我亦欣赏你的才干与忠义。”他话锋微转,带着老成谋国的谨慎,“不过,官场之上,不必过于张扬。在外,你我还是以叔侄相称,更为便宜,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可明白?”
这便是应允了!
江荣廷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他不再犹豫,当即撩起官袍前襟,推金山,倒玉柱,就在这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孩儿江荣廷,拜见父亲大人!”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不仅是礼仪,更是最郑重的承诺与臣服。
行完大礼,江荣廷才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得极为妥帖的长条形木匣,双手高举过顶,奉到徐世昌面前。
“父亲,此物是孩儿前些时日,偶然从一位落魄的南方朋友处得来。孩儿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雅之物,留在身边也是蒙尘。听闻父亲雅好书法,便想着借花献佛,聊表孩儿一片孝心,还请父亲笑纳。”
徐世昌闻言,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锦缎,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古意盎然的绢本书帖。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随着卷轴展开,那苍劲有力、神采飞扬的笔迹映入眼帘,徐世昌的呼吸不由得一滞!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与钤印,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这……这是……山谷道人的……《楞严经》真迹?!”徐世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乃进士出身,是真正的文人雅士,于书法一道造诣极深,眼力更是非凡。眼前这卷书帖,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宋代书法瑰宝!
“好!好!好!”徐世昌连说三个好字,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书帖上的墨迹,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荣廷,你有心了!此物,深得吾心!甚好,甚好!”
他看着恭敬立于下首的江荣廷,目光愈发柔和。此子,不仅有能力,有忠心,竟还有这般心思和运气,能觅得如此重宝投其所好。这份“见面礼”,实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第342章 以敌为师
书房内,檀香氤氲,因确立了私密的名分,气氛比先前更为缓和,但话题很快转向了严肃的正事。
“父亲,”他改变了称呼,语气却更加郑重,“孩儿在延吉与日本人周旋日久,观其军警行事凶狠精悍。不瞒父亲,我左路巡防营乃至新编的靖边军,操典训练,多借鉴日式,也聘请过日本教官。”
徐世昌微微颔首,这他是知道的,早年清廷编练新军,多以日为师,取其路近、费省之便。
江荣廷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然而,孩儿愈发觉得,此路恐怕走不长远,甚至隐患极大!日本,乃我中国之世仇,眼下更是侵占我延吉之死敌!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说出了深思熟虑的结论:“以敌为师,处处受制于人,学的皆是皮毛,核心机密岂会轻易示人?况且,思维、战法皆受其影响,如何能战而胜之?‘师夷长技以制夷’,然若所师之‘夷’即为当前之死敌,则无异于饮鸩止渴!以敌为师,此生难胜!我靖边军若一直沿用日式操典,未来战场上,恐被其完全洞悉、处处受制!”
徐世昌听着,眼中精光闪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江荣廷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他如何不知“授人以柄”的道理?只是此前局势使然,缺乏更好的选择。如今延吉局势稍稳,江荣廷又明确提出此议,正合他意。
“你所言,切中要害。”徐世昌缓缓开口,表示认可,“日本,确乃心腹之患,非长远之师。那你以为,当如何?”
江荣廷见徐世昌认同,心中大定,立刻抛出早已想好的方案:“孩儿以为,当暗中改弦更张!日本陆军本身亦曾效法德国,方有今日之强。德国远在欧洲,与我并无直接利害冲突,其陆军操典、战术思想,更为严谨先进。我们何不暗渡陈仓,秘密聘请德国教官,负责靖边军之训练?如此,既可学到真正先进的军事知识,又可避免受制于日人,更能针对日军特点,研习克敌之法!”
“此事可行。”徐世昌很快做出决断,他欣赏江荣廷的这种见识与主动性,“既然是你提出,便由你全权负责办理。务必隐秘,可通过可靠洋行渠道接洽。科目要齐全,合同要严谨,尤其要注明,教官只负责训练,不得参与我军战略决策,更不得泄露我方任何军情!”
“是!孩儿明白!定将此事办妥,请父亲放心!”江荣廷肃然应命。有了徐世昌的首肯和授权,他便可放手去做了。
又商议了一些延吉防务、粮饷筹措的细节后,江荣廷见徐世昌目光不时扫过那盛放《楞严经》的木匣,知其心爱,便识趣地告退。
江荣廷离开后,徐世昌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再次打开木匣,取出那卷黄庭坚真迹,在书案上缓缓展开,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细品鉴起来。接连三日,徐世昌一得空闲,便会把这卷《楞严经》拿出来赏玩一番,愉悦之情,难以言表。
出了总督府,江荣廷雷厉风行,回到下榻之处,立刻召来在此等候的刘绍辰。
“绍辰,事情已毕。制台大人已首肯我们秘密聘请德国教官之事,并全权交由我等办理。”江荣廷言简意赅。
刘绍辰眼中闪过喜色:“如此甚好!摆脱日系影响,乃强军正道。”
“此事关系重大,需绝对隐秘,渠道也要可靠。”江荣廷吩咐道,“你即刻动身,前往哈尔滨,通过礼和洋行秘密接洽。计划组建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德国教官团,务必涵盖步兵、炮兵、骑兵、工兵、后勤等全部现代军事科目!”
“统领放心,绍辰明白轻重。”刘绍辰领命,毫不拖泥带水。
刘绍辰当即收拾行装,带着两名得力助手,乘坐火车赶往哈尔滨。在哈尔滨,他很快与礼和洋行的经理穆勒接上了头。穆勒对于这笔新生意表现出极大兴趣,这不仅是军火买卖,更是长期的人才输出合作,利润丰厚且能加深与中方实力派的关系。
在刘绍辰的谨慎操作和穆勒的积极推动下,洽谈进行得颇为顺利。双方就教官团的规模、构成、资质要求等达成了初步意向。随后,由礼和洋行方面根据国际惯例和刘绍辰提出的具体要求,起草了一份详细的雇佣合同草案。
这份由德文撰写、附有中文译本的雇佣合同,设计得颇为周密:
职责范围:明确限定德国教官仅负责按照德国陆军操典训练新军战术、队列、器械使用等,严禁其以任何形式参与中方的军事战略决策、部队调动及人事安排,确保中方对军队的绝对指挥权。
保密义务:合同内含严格的保密条款,禁止教官团成员在服务期间及离职后,泄露任何涉及中国东北地区军队编制、布防、装备、训练内容等军事机密,违者将追究个人及推荐洋行的法律责任,并需支付数额极高的违约金。
薪酬与福利:为吸引优秀人才,开出了优厚条件。总教官月薪可达500两白银,普通科目教官月薪约300两到400两,这在当时是极高的酬劳。此外,中方需提供符合其生活习惯的独立住房、承担其在中国期间的医疗费用,并在合同期满后,支付其返回德国的旅费。
服务期限:初始合同期限定为三年,为双方提供一个考察和适应的周期。三年期满后,视训练效果和双方意愿,可以续聘。若中方不再续聘,则需按合同约定支付一笔合理的遣散费用。
刘绍辰仔细审阅了合同草案,对其中的限制性条款尤为满意,这充分保障了中方的权益和安全。他与穆勒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反复磋商,最终敲定了所有条款。
第343章 壮志寒冰
江荣廷踌躇满志地返回了延吉。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借助德式训练,尽快将靖边军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劲旅,以应对未来更严峻的挑战。
他脚刚踏上延吉的土地,尚未感受边关的风霜,便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那是冰冷的现实。
首先便是钱粮问题。吴禄贞和朱顺面带忧色地将一摞账册和公文送到了他的面前。
“帮办,您回来得正好。”吴禄贞眉头紧锁,指着账册说道,“徐制台奏请的‘延吉边务经费’六十万两,朝廷户部那边,七扣八扣,实际仅拨付了三十万两。吉林朱巡抚承诺的地方协饷三十万两,也只到了十七万两。这已是全部了。”
朱顺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这四十七万两,听着不少,可花销更大!修筑六道沟、头道沟等十几处工事,砖石、水泥、民夫工钱,就是一笔巨款;编练靖边军四千余人,人吃马嚼,军饷、被服、弹药,哪一样不要钱?督办公署上上下下也要开销;还有您之前定下的,修葺延吉通往各主要据点的道路,以利运输和调兵……这林林总总,早已将款项消耗大半。如今,又要预备支付德国教官的高额薪酬和安家费用……帮办,库房里,实在剩不下几个子了!”
江荣廷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翻看着账册,那上面冰冷的数字,与他脑海中宏伟的强军蓝图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屋漏偏逢连夜雨。吴禄贞又拿出一份后勤禀报:“不仅如此,日本人控制南满铁路,对我方物资运输百般刁难,故意拖延车皮,提高运费,甚至以各种借口扣留我们的军事物资。从吉林或奉天采购的粮食、布匹、药品,运输极其困难,周期漫长,成本倍增!”
后果是直观而惨烈的。江荣廷在朱顺和吴禄贞的陪同下,巡视靖边军的营房和伙房。
他看到,士兵们碗里的主食,是粗糙得拉喉咙的高粱米饭,或是硬邦邦、能当砖头用的玉米面饼子。所谓的菜,常常只是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或是少量腌渍的咸菜,几个月难得一见。长期下来,许多士兵面色焦黄,嘴唇干裂,明显是营养不良。
然而,比饥饿更可怕的是严寒。此时已近深冬,延吉地处塞外,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江荣廷看到,不少士兵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执勤、训练,手脚冻得红肿溃烂,瑟瑟发抖。
军医官呈上的文书更是触目惊心:入冬以来,因严重冻伤而失去战斗力的士兵,已高达二百余人!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与日军冲突中的战斗减员!
“都是好儿郎啊!”朱顺一拳砸在土墙上,虎目含泪。
江荣廷看着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小兵,抱着几乎冻成青紫色的双脚,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他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刺,痛彻心扉!
这一幕,何其熟悉!与他整编叶怀仁的前路巡防营时,所见到的那些因欠饷、缺衣少食而军心涣散、形同乞丐的士兵,何其相似!
没想到,在这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恶劣的边陲环境中,他依然显得如此无力,眼睁睁看着麾下儿郎因非战之故而受苦、减员!
他立刻起草紧急公文,将延吉面临的严重钱粮、被服短缺及士兵大量冻伤的情况,详细禀报奉天总督府,请求紧急拨款拨物。
数日后,回电来了,内容却让江荣廷的心沉到了谷底。总督府的回复官样文章,无非是“朝廷亦有难处”、“已知悉,正统筹办理”,最后竟让他们“克服困难,先行自行筹备”。
“自行筹备?说得轻巧!”吴禄贞气得脸色发白,“这冰天雪地,物资运输又被日本人卡着脖子,我们去哪里筹备?难道去抢吗?!”
江荣廷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指望上级短时间内解决问题已无可能,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部队垮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们不能干等着!”
他立刻转向李玉堂,语速极快地下令:“玉堂!你马上给珲春发报!让德盛无论如何,先筹措一批粮食,还有御寒的棉衣、棉鞋,数量越多越好,火速运来延吉!”
“是!统领!”李玉堂毫不迟疑,转身就跑。
江荣廷又看向朱顺,命令道:“朱顺!”
“卑职在!”
“你立刻从你的马队里,挑选熟悉道路的弟兄,分成数队!”江荣廷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珲春到延吉的路线快速划过,“从这里,到这里,沿途所有主要驿站,都给老子派人盯着!一旦德盛的运输队到了任何一站,你们的人立刻接手,换马换人,用最快的速度,一站接一站,接力给我运过来!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粮食和衣服!”
他盯着朱顺,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普通的运输,这是在救我们自家兄弟的命!跑死马,累趴下人,也得给我抢时间!明白吗?!”
朱顺挺直腰板,嘶声吼道:“明白!统领放心!就算跑断了腿,也绝不让物资在路上多耽搁一刻!我亲自带第一队出发!”
看着朱顺领命而去的背影,江荣廷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望着窗外延吉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日军据点隐约的轮廓,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愤怒交织在心头。外有强敌环伺,内则掣肘重重,这国门,守得何其艰难!
第344章 商贾助边
德盛粮行和布庄的物资,在朱顺马队昼夜兼程的接力运输下,终于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延吉。这批救急的粮食和冬衣,如同雪中送炭,暂时缓解了靖边军的燃眉之急,营中因冻饿而起的怨气与悲凉稍得平复。看着士兵们领到厚实棉衣时那感激又心酸的眼神,捧着热乎玉米饼时狼吞虎咽的模样,江荣廷心中稍安,但那份沉重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德盛的家底再厚,也是做生意辛苦积攒而来,吴佳怡、邱玉香她们在后方经营不易,自己更不能像个无底洞般一直往里填塞。此番调用私产补贴军用,于情于理,都已仁至义尽。官府的拨款遥遥无期,指靠上司看来是希望渺茫,若不能开辟新的财源,等到德盛这批物资消耗殆尽,麾下这数千儿郎,难道又要回到那挨冻受饿、非战斗减员惨重的境地?
绝不能!江荣廷攥紧了拳头,他必须另想办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吉林城。那里是吉林行省的中心,商贾云集,富庶之地。他想起了一个人——老朋友牛子厚。
牛子厚在吉林乃至整个东北商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为人更是急公好义。若能得他出面牵头,发动吉林商界力量募捐,或能解这边防经费的燃眉之急。
事不宜迟!江荣廷将延吉军务暂交吴禄贞、朱顺负责,叮嘱他们严密监视日军动向,安抚军心。自己则只带了李玉堂等数名贴身护卫,冒着严寒,快马加鞭赶往吉林城。
抵达吉林后,江荣廷未惊动官府,直接来到了牛子厚那闻名关东的“源升庆”总号。听闻江荣廷突然到访,牛子厚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在内堂热情接待了他。
“荣廷老弟!什么风把你从延吉前线吹来了?快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牛子厚声音洪亮,笑容爽朗,亲自为江荣廷斟茶。
江荣廷接过茶杯,却无心品茗。他一路疾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与寒气。
“牛兄,实不相瞒,兄弟此次是厚着脸皮,登门求助来了!”江荣廷放下茶杯,也顾不上太多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地将延吉面临的困境一一道来——户部拨款大打折扣,地方协饷严重不足,日本人卡住南满铁路运输线,士兵们缺粮少衣,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仅冻伤减员就高达数百人……他描述着士兵们啃着粗硬玉米饼、穿着破旧棉衣在寒风中执勤的场景,语气沉痛,几近哽咽。
“牛兄,你是没亲眼看见啊!那些都是十七八岁、二十郎当岁的好后生!他们守在国门边上,刀对刀枪对枪跟日本人干,没含糊过!可现在……我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江荣廷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眼圈泛红。
牛子厚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极其凝重。他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官府那边……”牛子厚沉吟道。
“指望不上了!”江荣廷苦涩地摇头,“公文不知打了多少,回复永远是‘自行筹备’、‘正在统筹’。牛兄,我江荣廷不是舍不得家当,德盛的粮食衣物已经送过去一批了。可那是数千张嘴,数千号人!我个人的财力,填不了这公家的窟窿,也支撑不了多久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牛子厚,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牛兄,你在吉林商界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兄弟我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请牛兄看在国家边防、看在数千边关将士性命的份上,出面牵头,发动咱们吉林商会的同仁们,慷慨解囊,募捐一些款项,支援前线!让弟兄们能吃饱穿暖,把这国门给守住了!否则……否则我江荣廷,愧对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牛子厚听着江荣廷这番披肝沥胆的陈述,看着他那因焦虑和痛心而显得格外憔悴的面容,心中亦是心潮澎湃。他虽是商人,逐利为本,但更深明大义,家国情怀极重。
他沉吟片刻,说道:“荣廷老弟,你的难处,你的苦心,我牛子厚明白了!将士们在前方流血牺牲,我们这些在后方的,出钱出力,义不容辞!”
他话锋一转:“不过,今年商会换届,会长一职已由松毓先生担任,犬子翰章忝为副会长。我这算是退居幕后了。”
江荣廷闻言,心中一紧,难道……
却见牛子厚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但是!这件事,我牛子厚管定了!就算不是会长,这张老脸在吉林商界还算有几分薄面!这样,我个人,先认捐十万两白银,聊表心意!”
十万两!这绝非小数目!江荣廷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就要行礼:“牛兄!这……这让我如何……”
“坐下坐下!”牛子厚按住他,“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明天,我带你去商会,亲自去见松毓会长他们。由我出面,召集商会同仁,将延吉前线的实情公之于众。我相信,但凡有良知的商人,绝不会坐视不管!这募捐之事,包在我身上!”
正说话间,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牛子厚的儿子,现任吉林商会副会长牛翰章。
“爹,听说江叔来了?”牛翰章恭敬地向牛子厚和江荣廷问好。
“翰章,你来得正好。”牛子厚将江荣廷所述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道:“你江叔在前线不容易,我们牛家不能袖手旁观。我已答应个人出资十万两,并明日亲自去商会为你江叔陈情募款。你也要全力协助。”
牛翰章虽然年轻,但已颇有乃父之风,闻言正色道:“爹,江叔,放心!保家卫国,商界亦有责任。明日商会,孩儿定当全力配合父亲,促成此事!”
牛子厚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江荣廷温和地说道:“荣廷,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我让下面准备几个小菜,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你也松快松快心神。事情,不是一天办成的,光着急没用。今晚好生歇息,明天,我亲自领你去商会!”
听着牛子厚父子这番深明大义、干脆利落的话语,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光芒,江荣廷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阴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多谢!”
第345章 条件暗生
是夜,牛府内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国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牛子厚与其夫人乌雅氏之间那略显凝滞的气氛。
牛子厚将白日里江荣廷到访,痛陈边防艰辛,以及自己已承诺个人出资十万两白银,并明日将亲自去商会为其募捐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夫人。他本以为自己这番“义举”会得到夫人的理解,甚至赞许,毕竟乌雅氏出身满洲大族,乃慈安太后侄女,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廷大事、边疆安危并非毫无概念。
然而,乌雅氏听完,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将手中正在把玩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十万两?!又是十万两!”乌雅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与不满,“牛子厚!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多得没处花了吗?上次你便是一出手十万两,说是助他剿匪安民!这才过去多久?这次张口又是十万!他是你亲儿子啊?让你这般掏心掏肺,倾囊相助?!”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指着牛子厚:“咱们牛家是有几个铺子,有些积蓄,可那也是祖辈辛辛苦苦、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不是让你这般挥霍,去填那无底洞的!你这般投入,何时是个头?又能换来什么?”
牛子厚见夫人动怒,连忙压下心中的不快,耐心解释道:“夫人,息怒,你听我说。这钱,岂是白花?乃是投资,是押宝,更是为国出力!”
他凑近一些,低声道:“你可知,如今咱们牛家,还有吉林众多商家的商队,往来于吉东,为何能比以前安稳许多?还不是因为江荣廷在那边镇着,剿匪安境,那些绺子、胡匪才不敢轻易动我们的货!这份照应,值不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再者,你莫要小看了这江荣廷。他如今不仅是左路巡防营统领,更是延吉边防帮办,手握靖边军重兵,是徐世昌徐制台眼前第一等的红人!我听闻,当年他私下购置军火,犯了忌讳,就是徐制台力保,才将他安然放出。徐制台是何等人物?能让他如此回护,这江荣廷的前程,恐怕远不止一个边镇统领那么简单!如今他遇到难处,我们雪中送炭,这份人情,远比十万两银子值钱!”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带着家国大义:“更何况,此事关乎边防!倭寇在延吉步步紧逼,将士们在前线挨冻受饿,我们这些在后方安享太平的商贾,出钱资助,抵抗外侮,于国于家,都是义不容辞的正理!这钱,花得不冤!”
然而,乌雅氏却并未被这番道理完全说服。她出身显赫,见惯了官场沉浮、利益交换,对于“人情”、“大义”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实实在在的掌控来得让她安心。她冷笑一声,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官场上的红人?哼,今日是红人,明日说不定就成了阶下囚!这等人,野心勃勃,手握兵权,最是招风惹雨!你投入这许多,万一他哪天栽了,我们岂不是血本无归?官场上,收了钱不办事、甚至反过来咬一口的,还少吗?”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出钱,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牛子厚一愣:“什么条件?”
乌雅氏盯着丈夫,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江荣廷,娶了淑欣!”
“什么?!”牛子厚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江荣廷娶淑欣?这……这从何说起?太突兀了!”
乌雅氏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有什么突兀的?他江荣廷虽有妻室,但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我家淑欣,品貌端庄,年纪也正当婚配。若他成了我牛家的姑爷,与我们结为姻亲,那才真正是自己人!到那时,莫说十万两,便是二十万、三十万,助他养兵守边,又何妨?”
她前两个女儿的婚事,皆由她一手包办,联姻的对象非富即贵,极大巩固了牛家在吉林的地位。如今,她最疼爱、也最为出众的三女儿牛淑欣已到适婚之龄,她一直在物色一个既能带来巨大政治利益,又能真正成为家族倚仗的乘龙快婿。手握重兵、且看似潜力巨大的江荣廷,无疑进入了她的视野。在她看来,这才是最牢靠的“投资”。
牛子厚眉头紧锁,心中极为不愿。他欣赏江荣廷是没错,愿意资助也没错,但将女儿的终身幸福如此明码标价地作为交易条件,他感到一阵不适。尤其是三女儿淑欣,性子活泼有主见,不同于她两个逆来顺受的姐姐。
“夫人,你这……老大和老二的婚事,都由你做主,我未曾多言。可淑欣……你也不问问她自个儿愿意不愿意?再者,我都已经答应了江荣廷,明日便去商会,如今突然提出这等条件,你让我……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让人家怎么看我牛子厚?出尔反尔,挟恩图报吗?”牛子厚试图反驳。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乌雅氏寸步不让,语气强硬,“正是因为你已经答应了,才更要提!否则,这十万两和后续可能的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只有把他和我们牛家牢牢绑在一起,这钱才花得值!淑欣那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不愿意!再说了,那江荣廷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也是一方豪杰,嫁给他,也不算辱没了淑欣!”
牛子厚看着夫人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深知她一旦决定的事情,极难改变。他内心挣扎万分,一边是已然出口的承诺和对江荣廷的欣赏,另一边是夫人的坚持和那看似更“稳妥”的利益捆绑。他重重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最终,在乌雅氏持续的劝说和对“家族长远利益”的考量下,牛子厚艰难地妥协了。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沙哑:
“罢了……罢了!就依你之言。明日……明日见了江荣廷,我……我试着提一提。但成与不成,还需看人家自己的意思,不可过于逼迫。”
乌雅氏见丈夫松口,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得色,语气也缓和下来:“这便对了。你是一家之主,为了家族长远计,有些事,该舍的脸面就得舍。明日好好与他说,我想,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该明白,娶了淑欣,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346章 联姻定捐
翌日清晨,牛府花厅内,炭盆依旧烧得暖和,上好的龙井茶汤澄澈,香气袅袅。然而,端坐其中的牛子厚与江荣廷,气氛却与昨日的热络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滞。
牛子厚几次端起茶杯,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都变成了干巴巴的“荣廷,喝茶,喝茶”。他脸上那惯常的爽朗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眼神游移,不复昨日的干脆利落。
江荣廷是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出牛子厚的异常。他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等待着对方开口。他猜测,或许是募款之事遇到了什么阻碍?或是牛夫人对此事有异议?
终于,牛子厚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铛”的一声轻响。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目光甚至不敢与江荣廷对视,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荣廷啊……这个……昨日你所托之事,为兄定当全力去办,商会那边,我已安排妥当,稍后便同你过去。”
“多谢牛兄!”江荣廷拱手,心中稍安。
但牛子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吞吐:“只是……只是……唉,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昨日与你嫂夫人商议此事,她……她对你亦是极为欣赏,说是……说是若能亲上加亲,这资助边务,便更是……更是名正言顺,倾力相助亦无不可……”
江荣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愕然抬头,看向牛子厚:“牛兄,此言何意?何为……亲上加亲?”
牛子厚老脸一红,避开江荣廷的目光,低声道:“便是……便是我家三女淑欣,年已及笄,品貌尚可……你嫂夫人的意思,是想……想将淑欣许配于你,结为秦晋之好。如此,你我便是一家人,这延吉边务,如同我牛家自家之事,资助起来,也……也更无顾虑……”
“什么?!”江荣廷闻言,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怔住,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愕然与别扭之感。
娶妻纳妾,对他这般地位的武官而言,本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关键是,这牛家三小姐是何等样人,他连见都未曾见过!若是在别处偶遇,自己相中了,那另当别论。可如今这般,如同谈生意一般,作为换取巨额资助的条件被提出来,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心中那股别扭劲,难以言喻。
他沉默着,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花厅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牛子厚见他久久不语,脸色也不好看,心中更是尴尬羞愧,连忙补充道:“荣廷,你……你莫要误会,也莫要为难。此事……此事你若觉得不妥,就……就当为兄没说过!募款之事,我既已答应,依旧会全力去办,绝无二话!”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若非夫人坚持,他绝不会开这个口。
江荣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牛子厚一眼。他从对方那窘迫而真诚的眼神中,看出这并非其本意,多半是受了内宅的压力。他心中暗自苦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牛子厚啊牛子厚,我拿你当兄弟,你这……是想当我爹啊?”
但这丝不快和别扭,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延吉军营中那些面色焦黄、啃着硬饼的士兵,那些在寒风中冻得手脚溃烂、哀嚎痛苦的年轻面孔,还有那库房里所剩无几的存银,徐世昌那边遥不可及的拨款,以及未来扩编靖边军、购买德械装备、支付德国教官薪水的巨大开销……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没有钱,莫说强军,连维持现状都难,数千将士的性命都可能不保!
个人那点别扭、尴尬,与边境大局、与麾下数千弟兄的生死存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平和甚至带着点“荣幸”的笑容,对着坐立不安的牛子厚拱了拱手,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牛兄言重了。能得牛兄与嫂夫人如此看重,愿将千金下嫁,是荣廷的福气,岂有觉得不妥之理?只是……只是此事过于突然,荣廷一时惊喜,未能反应过来罢了。”
他顿了顿,仿佛经过慎重考虑,继续说道:“牛家小姐,金枝玉叶,贤名在外。若能得此良缘,既是荣廷之幸。此事……荣廷应下了。一切但凭牛兄与嫂夫人安排。”
听到江荣廷最终点头应允,牛子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愧疚感也涌了上来。
婚事既已口头定下,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得超乎想象。
牛子厚似乎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那点愧疚,行动极为迅速有力。他当即亲自陪同江荣廷前往吉林商会,凭借其无人能及的威望,向以松毓会长、牛翰章副会长为首的众商贾,动情陈述延吉边防之艰辛、将士们之苦楚,以及江荣廷为国守边之决心。
或许是牛子厚的号召力,或许是江荣廷的“准姑爷”身份增加了信任度,也或许是商人们确实心怀家国,募捐进行得异常顺利。
最终,一笔巨款迅速集结到位:
牛子厚,兑现承诺,个人出资 十万两白银。
陈福代表德盛商行,认捐十万两,既是支持边防,也是显示德盛的实力与担当。
吉林商会各商户,在牛家父子和松毓会长的带动下,踊跃捐款,共计集资 十二万两。
三项合计,总额高达 三十二万两 的巨额款项,如同甘霖,即将滋润那干涸危险的延吉边防。江荣廷看着这笔沉甸甸的银票,心中百感交集。
第347章 军火迷梦
三十二万两巨额捐款到位,消息传开,首先震动的便是延吉边防督办陈昭。他既惊愕于这笔款项筹集速度之快、数额之巨,更惊诧于牛子厚竟如此倾力相助。他拍着江荣廷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道:“荣廷老弟,你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啊!牛子厚那头倔牛,这次可是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支持你了!了不得,了不得!”
江荣廷脸上陪着笑,心中却是一片苦涩的自嘲。面子?哪里是什么面子,这分明是他用一桩身不由己的婚事换来的“卖身钱”!每一张银票,都仿佛带着牛家三小姐那未曾谋面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钱到了手,如何高效使用,并避免再次受制于人,成了当务之急。江荣廷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向陈昭提议:
“陈督办,如今款项虽足,但运输仍是卡在南满铁路的日本人手里。军服、粮食此类大宗物资,若依旧依赖铁路,难保倭人不再使绊子。不如,将靖边军的军服订单,交由德盛商行旗下的纺织坊承制。德盛在宁古塔有根基,原料采购、加工制作皆可自主,再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运往延吉,虽路程稍远,却可保稳妥。粮草供应亦是如此,由德盛粮行统筹,以宁古塔为后方基地,直接向前线输送,如此,后勤命脉方能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昭当即爽快同意:“此言有理!就依老弟之意办理!这军服、粮草之事,便全权交由德盛商行负责!”
此令一下,德盛商行迎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契机。为了承接骤然增加的军服订单,吴佳怡和邱玉香当机立断,投入部分新到款项,扩大宁古塔纺织坊的规模,增招女工。同时,通过礼和洋行的关系,从德国引进了数台最新式的电动纺织机和缝纫机,生产效率与布料质量都得到了显着提升。德盛粮行也借此机会,进一步整合宁古塔周边的粮食收购网络,建立起了更为稳固的粮草供应链,真正成为了支撑延吉前线的可靠大后方。
然而,江荣廷的目光,并未仅仅停留在被服粮草之上。有了这笔“巨款”撑腰,他心中那个强军的梦想再次炽热起来。靖边军的装备虽经徐世昌拨付有所改善,可仍有部分毛瑟m1871步枪在列,这款枪性能早已落伍,根本难当强军戍边之大任。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哈尔滨,一方面监督新纺织设备的引进,更重要的,是要亲眼看看,能不能为碾子沟那尚在襁褓中的兵工作坊,添置一些真正能提升实力的“硬家伙”。
在礼和洋行富丽堂皇的陈列室里,经理穆勒见到江荣廷这位大主顾亲自到来,更是热情得无以复加。他不仅详细介绍了最新的纺织设备,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江荣廷引向了洋行最核心、利润也最丰厚军火器械部。
“江大人,请看!”穆勒指着玻璃柜中一支线条流畅、工艺精湛的步枪,语气充满自豪,“这是我国毛瑟兵工厂最新定型的Gewehr 98步枪,口径7.92毫米,精度、射程、可靠性,都远胜贵国目前使用的任何步枪!它将是未来战场的主宰!”
他又指向一旁一挺造型奇特、带着弯弹匣的轻机枪:“这是麦德森轻机枪,重量轻,机动性好,火力持续性远超重机枪,非常适合班排级步兵支援!”
江荣廷拿起那支Gew.98步枪,入手沉甸,扳机、枪机运作顺滑,确实比他见过的日制三十年式、甚至汉阳造都要精良。那挺麦德森轻机枪更是让他眼前一亮,若能装备部队,小队火力将得到质的提升。
但穆勒的推销并未止步于此。他看出江荣廷并非只看重成品,更对背后的生产能力感兴趣,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也更为昂贵的“鱼饵”。
“江大人,购买成品,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要真正强军,必须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穆勒引导着江荣廷观看一些庞大的机械图纸和模型,“请看,这是生产炮管必需的镗床与车床,这是炮弹壳体的成型设备……还有这些,是制造子弹的核心——德国制造的弹壳冲压机和无烟火药装填机!”
穆勒侃侃而谈:“虽然最顶级的炮钢、子弹底火所需的雷汞、以及黄铜等原材料和部分核心技术,仍需从我国或国际市场购买,但一旦拥有了这些基础设备,贵方便能自行生产大部分部件,组装整枪整弹,其成本将比完全外购降低至少五成!而且,不再受人制约!”
这番话,确实说到了江荣廷的心坎里。王富安在碾子沟后山带着工匠们敲敲打打,复装子弹已是极限,若能拥有这些机器……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些代表着工业力量的机械图纸。
他尤其对那标着“75毫米野炮及炮弹生产线”和“日产2万发7.92毫米子弹生产线”的示意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若能自产大炮和充足的子弹,靖边军的战斗力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随意地问道:“穆勒先生,若想引进一条……嗯,比如这种75毫米野炮的生产线,再配上一条日产两万发子弹的线,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穆勒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知道大鱼上钩了。他拿出早已备好的报价单,用极其专业的口吻说道:“江大人好眼光!一条完整的克虏伯75毫米野炮生产线,包括炮身铸造、镗孔、来复线刻制、炮架制造以及配套的炮弹弹体、引信、发射药包生产线,所有技术转让、核心设备、安装调试费用,直接成本大约需要三百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又指向子弹生产线:“至于这条日产两万发7.92毫米子弹的流水线,包括弹壳冲压、弹头铸造、无烟火药装填、底火安装等全部设备、技术以及初期所需的铜料、铅料、发射药等原材料,直接成本约需七十万两白银。”
“多少?!”江荣廷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天文数字,也差点没站稳。三百七十万两!这还没算后续持续进口原材料和核心部件的费用!把他整个碾子沟金矿卖了,恐怕也凑不齐!
“去个屁的吧!三百万?七十万?穆勒先生,您这是把我江荣廷当成了两江总督,还是把我这延吉边防当成了北洋银库啊?算了算了,这梦做得太大了,醒醒也好!”
他迅速将目光从那令人心痒又绝望的生产线图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那些实实在在的成品枪械上。
“这些大玩意儿,眼下是别想了。咱们还是谈谈实在的。这Gew.98步枪,还有那麦德森机枪,什么价钱?我先定一批,让弟兄们尝尝鲜。”
最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江荣廷订购了 一千支Gew.98步枪、十挺麦德森轻机枪以及相应的配套子弹,总价七万两白银。
第348章 吉城盛婚
农历转过年,吉林城已因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而提前沸腾起来。东北首富牛子厚的千金,嫁给边防大将江荣廷,这桩联姻,集财富、权势、兵戈于一体,想不轰动都难。
牛家嫁女,自是极尽排场。江荣廷虽觉此举有些招摇,但为了给足牛家面子,也显示自家实力,亦是不惜重金,将吉林城内最负盛名的富春园酒楼整个包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气派非凡。
吉日当天,富春园内外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朱家宝、孟恩远,虽与江荣廷此前多有龃龉,但同在一省为官,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足,此刻也都笑容可掬地前来道贺,言谈间仿佛过往种种皆已烟消云散。
新任吉林商会会长松毓、副会长牛翰章更是早早到场,招呼着吉林商界的头面人物。军政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了七成。就连驻防长春的曹锟,虽本人未至,也派了手下参谋,携厚礼前来,以示对这位边防同僚的敬重。
酒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各方宾客相互寒暄,话题都围绕着今日这对新人与其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网络。就在这喧闹达到顶峰之时,酒楼门口司仪突然拔高了嗓门,用一种带着颤抖的激动声音朗声通传:
“吴笈孙吴大人到——!”
这一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富春园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总督府首席幕僚吴笈孙,身着正式的官服,面带矜持而不失亲和的笑容,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论是朱家宝、孟恩远这等封疆大吏,还是松毓、牛翰章这等豪商巨贾,无不纷纷上前,躬身行礼,口称“吴大人”,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巴结。
吴笈孙从容应对,与几位核心人物略作寒暄,便径直走向今日的主角——一身崭新戎装、更显英挺的新郎官江荣廷。
“荣廷兄,恭喜恭喜!缔结良缘,佳偶天成!”吴笈孙拱手笑道,语气亲切,却自然带着一股代表总督府的威仪。
江荣廷连忙还礼,心中明了,吴笈孙亲至,代表的便是徐世昌的态度,这份殊荣,比任何厚礼都重:“吴先生亲临,荣廷惶恐,不胜荣幸!”
吴笈孙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长匣,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卷精心装裱的宣纸。他双手捧着,递给江荣廷:“此乃制台大人亲笔所书,以为贺仪。”
江荣廷恭敬接过,与身旁的牛子厚一同展开。只见上面是四个雄浑有力、墨宝淋漓的大字:
佳偶天成。
落款正是徐世昌的官讳与钤印。
“好!好字!好寓意!”牛子厚抚掌赞叹,脸上放光。周围众人也纷纷凑上来观看,啧啧称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徐世昌的亲笔贺词,无疑是为这场联姻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也向所有人宣告了江荣廷在他心中的分量。
而在彩礼与嫁妆上,更是上演了一出佳话。江荣廷虽觉此婚起因复杂,但礼数上绝不肯让人看轻,由吴佳怡做主,拿出了 十万两白银作为彩礼,已是极其厚重的诚意。
然而,牛子厚当众宣布,将这十万两彩礼原数返还!不仅如此,他还额外添了十万两现银作为女儿的陪嫁,并赠予吉林城内一处三进三出、极为雅致宽敞的宅院地契!
“我牛家嫁女,不看财帛,只看英才!”牛子厚声若洪钟,对着满堂宾客宣告,“荣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这些,是给小两口的傍身之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这份手笔与气魄,坐实了牛家对这位乘龙快婿的极度看重。
喧嚣终将散去,宾客渐次告辞。夜深人静,红烛高烧,布置得喜庆而奢华的新房内,只剩下身着大红吉服的新郎与新娘。
江荣廷看着端坐在床沿、头顶大红盖头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缓步上前,依照礼仪,用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鲜红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年轻姣好、却带着明显忐忑与不安的容颜。新娘牛淑欣,年方十八,此刻紧紧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在她被母亲强行定下这桩婚事时,她曾激烈反抗,在她有限的认知和听闻里,那位江帮办定然是个满脸横肉、行为粗野的纠纠武夫,或许身上还带着洗不去的血腥气。她几乎是抱着“赴死”般的心情,被送上了花轿。
然而,当盖头掀开,烛光映入眼帘,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看到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眼前的男子,面容硬朗,线条分明,虽经风霜却更显坚毅,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些许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注视着她。那身剪裁合体的戎装,更为他平添了十分的英武之气。
他……似乎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牛淑欣不由得怔住了,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慌忙垂下头去,心如撞鹿。
而江荣廷,此刻也看直了眼。眼前的新娘,却如同一株带着晨露的娇兰,明眸皓齿,容貌秀丽非常,那份因不安而愈显楚楚动人的神态,更是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她身上没有吴佳怡的温婉坚韧,也没有邱玉香的泼辣爽利,却自有一种养在深闺、未经世事的纯净与娇美。
四目相对,刹那间,两人心中那点因“交易”而来的别扭、尴尬与不甘,竟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冰消瓦解。
自古美人慕英雄,英雄亦爱美人。这或许并非他们结合的最初缘由,但此刻,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之内,这最原始、最纯粹的人之常情,却悄然萌发,为这段始于利益的婚姻,铺下了一层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底色。江荣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牛淑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柔荑,低声道:
“夫人,夜已深,安置吧。”
第349章 岳父请托
新婚燕尔,富春园的喧嚣与浮华褪去,江荣廷在吉林宅院中,度过了几日难得的闲暇。出乎他意料的是,与这位年方十八的新夫人牛淑欣相处,竟比他预想中要融洽许多。
牛淑欣虽出身豪富之家,备受宠爱,却并非那种只知胭脂水粉、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她自幼受父亲牛子厚影响,耳濡目染,对世情百态颇有见识,眼界远比寻常女子开阔。对于江荣廷这位执掌兵权的夫君,她除了新婚之夜初见时的惊艳与羞怯,更多了几分由衷的好奇与敬佩。
她并不缠着江荣廷只谈风月,反而时常问起延吉边防的局势,日军的动向,以及靖边军的训练生活。当江荣廷偶尔谈及养兵之艰难,粮饷、被服、军械、筑垒,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时,她睁大了明澈的眸子,惊讶道:“原来养几千兵,竟要花费这许多银钱!怪不得父亲常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夫君平日里,想必为这些事烦心不已。”
她话语中的理解与支持,让江荣廷心中那份因“交易”起姻缘的芥蒂,又淡去了几分。他发现,这位年轻夫人并非仅仅是一件美丽的附属品,她的聪慧与见识,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他难得的助力。
然而,边关军务紧急,不容江荣廷长久沉溺于温柔乡中。几日过后,他便准备动身返回延吉。
临行前夜,牛淑欣却拉着他的衣袖,眼中带着恳求与坚定:“夫君,我……我想跟你一起去延吉。”
江荣廷闻言一愣,随即摇头:“不可。延吉乃边塞苦寒之地,如今虽暂稳,但局势依旧紧张,且生活艰苦,远非吉林可比。你千金之躯,何必去受那份罪?安心留在吉林宅中便是。”
牛淑欣却倔强地不肯松手:“我不怕苦!既然嫁与夫君,自当夫唱妇随。夫君在边关为国效力,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在身边照料起居,处理些文书杂事,总还是可以的。总好过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大宅子里,日夜悬心。”
她语气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江荣廷看着她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心中不由一软。他想起吴佳怡和邱玉香,也都是能与他共患难的女子,或许牛家的女儿,骨子里也有这般坚韧?再者,将她一人留在吉林,也确实……他拗不过她眼中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应允:“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便随我去吧。只是到了那边,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可任性,更不可随意走动。”
牛淑欣见他答应,顿时笑逐颜开,连忙点头:“夫君放心,淑欣一定听话!”
次日,江荣廷携牛淑欣,在卫队护送下启程返回延吉。牛子厚亲自送至城外长亭,父女话别,自有一番不舍。
送走女儿,牛子厚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而看向江荣廷,眉头微锁,露出了商贾谈及正事时的凝重神色。
“荣廷啊,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提一提。”牛子厚示意江荣廷借一步说话。
“岳父大人请讲。”江荣廷见他神色郑重,心知必有要事。
牛子厚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懑与无奈:“是关于铁路运输的事。你也知道,我牛家源升庆的生意,木材是大头,多赖中东铁路运输。可近来,俄国人以‘军需优先’为名,频繁调度车皮,我们源升庆大批已经备好货、订好车皮的木材,被一推再推,积压在货场无法运出,光是违约赔偿和仓储损耗,直接损失就已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江荣廷吸了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还只是眼前!”牛子厚越说越气,“更可气的是,小日本控制着铁路运营,对我们中国商号肆意抬高运费,盘剥极重!同样一批货物,我源升庆需要支付的运费,竟比日本的三井物产要高出足足四成!这还怎么竞争?长此以往,别说盈利,能维持不亏都已艰难!这简直是不给我们中国商人活路!”
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亭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荣廷,你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向徐制台递句话?哪怕是在合适的场合,提一提我们中国商贾在铁路运输上受洋人挤压的困境,请制台大人看在发展民族工商业、维系地方经济的份上,能否与俄日方面交涉一二,哪怕只是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运价,给我们留条活路也好啊!”
牛子厚目光恳切地看着江荣廷。他知道,这种涉及外交和列强利益的事情,极为棘手,徐世昌也未必能轻易解决。但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这位与总督关系密切的女婿,能帮忙传递一下民间商贾的疾苦之声。
江荣廷听完,面色也沉了下来。铁路命脉被外人掌控的痛楚,自己在延吉不也深受其害吗?牛家面临的困境,绝非个案,而是整个东北民族工商业在列强资本挤压下的缩影。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打包票,而是慎重地说道:“岳父,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严峻。铁路运输受制于人,不仅关乎商家存亡,亦关乎我边疆经济命脉,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向徐制台反映情况,陈明利害,这是应当应分之事。我会寻机向制台禀报。只是……岳父也需知晓,此事牵涉俄日两国,利益盘根错节,制台那边,恐怕也需权衡全局,未必能立时解决。您还需有个心理准备。”
牛子厚见江荣廷答应代为转圜,心中已是感激,连忙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我明白其中的难处。只要能将我等商贾的难处上达天听,让制台大人知晓,便已是莫大的帮助了!成与不成,都感念你的情分!”
望着牛子厚殷切中带着疲惫的眼神,再想到那二十万两的巨额损失和高达四成的运费差距,江荣廷心中亦是沉甸甸的。这内忧外患,当真是一环扣着一环。前方将士要抵御外侮,后方的经济命脉却也被人死死掐住。这国门,守起来当真是千难万难。他点了点头,将这份岳父的请托,郑重地记在了心里。
第350章 双线交涉
江荣廷携新婚夫人牛淑欣返回延吉后,未及歇息,便将岳父牛子厚所托的铁路运输困境,立即与刘绍辰以及会办吴禄贞进行商议。此事看似商业纠纷,实则牵涉边防后勤与地方经济命脉,由不得他不重视。
书房内,炭火噼啪。江荣廷将牛子厚所述情况详细道来,尤其是那二十万两的直接损失和高达四成的运费差距。
吴禄贞听后,愤然拍案:“岂有此理!俄人以军需为名,行挤压之实;日人则明目张胆,以运价进行经济绞杀!此乃扼我咽喉,断我血脉!”
刘绍辰沉吟道:“此事需冷静分析,区别应对。俄国人与日本人的手段,性质实则不同。俄国人目前的重心在于向远东输送军力物资,其挤压中国商号,更多是出于其自身战略运输的优先考量,带有一定的临时性和霸道性。而日本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其控制南满铁路,刻意抬高中国商号运价,打压我国工商业,乃是长期性、战略性的经济侵略,意图从根本上摧毁我民族商家的竞争力,从而垄断市场。”
他看向江荣廷,提出核心建议:“属下以为,此事非我等边镇所能解决,必须借助徐制台之力。可联名向制台陈情,但说理需有侧重。应请制台以‘保障延吉边防后勤稳定、维系吉林商界人心不致动荡’为由,同时与俄日双方进行交涉。对俄,可强调其随意占用车皮已严重影响地方民生及为边防提供支持的商界稳定,不利于双方‘合作’大局;对日,则需严正指出其歧视性运价政策,是对中国主权的侵犯和对公平商业原则的践踏,已激起中国商界强烈不满,不利于地区‘和睦’。”
江荣廷与吴禄贞皆以为然。计议已定,当即由吴禄贞执笔,江荣廷联署,向奉天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发出一封紧急电文。电文详细陈述了中东铁路与南满铁路运输不公,对牛家等中国商号造成的巨额损失,以及对吉林商界信心、延吉边防饷源筹措乃至地方社会稳定造成的巨大潜在危害,恳请制台出面主持交涉。
奉天总督府内,徐世昌接到这封由江荣廷和吴禄贞联名发来的紧急电文,仔细阅看后,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这绝非牛家一姓之困,而是整个东北民族工商业在列强铁路特权下艰难求存的缩影。若坐视商界因此凋敝,不仅直接影响税收和边防饷源,更可能因大量商户破产、工人失业而引发社会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徐世昌首先选择了相对而言更好说话的俄国驻奉天领事古诗乐。在一场气氛看似融洽的茶会上,徐世昌委婉地向古诗乐提出了中国商界,尤其是像源升庆这样与边防后勤息息相关的商号,在铁路运输上遇到的困难。
“领事先生,”徐世昌品着茶,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贵国军队优先运输军需,我等理解。然而,像源升庆这样的大商号,其木材运输关乎地方民生,亦间接影响到为我延吉边防将士提供支持的商贸循环。如今其大批木材积压,损失巨大,商界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不利于贵我双方在吉东地区的‘友好合作’与商业繁荣啊。”
古诗乐是个典型的俄国官僚,精明而务实,其核心利益在于确保军需运输畅通无阻,同时也不愿过分激怒中国地方当局,影响俄国在东北的整体利益和商业利润。他听出了徐世昌话中的绵里藏针。
他沉吟片刻,摊了摊手,做出一种“无奈”的姿态:“总督阁下,您知道的,铁路运力有限,军需优先是我国的既定政策。不过,考虑到阁下所言的实际情况,以及源升庆等商号对地方的重要性……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特别调度’。”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但是,这样的特别调度,需要额外的人力和资源,打破了我们原有的计划。因此,这部分产生的‘特别调度费’,恐怕需要由中方,或者具体的商号来承担。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
徐世昌心中冷笑,什么“特别调度费”,不过是变相的索贿。但为解决牛家乃至更多中国商号的燃眉之急,他权衡利弊,知道这是目前能从俄国人这里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既然有此国际惯例,为了双方合作大局,此事……本督可以协调商号承担。”徐世昌最终点头,“但希望领事先生能确保,增加的车皮能够尽快到位。”
“当然!只要费用到位,一切好说。”古诗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可以先为源升庆协调十五节车皮,后续视情况再定。”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虽然付出了额外的“费用”,但牛家积压的木材总算得以启运,暂时缓解了巨额亏损的压力。
但是与日本驻奉天领事森泰二郎的交涉,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徐世昌在总督府正式会见森泰二郎,就南满铁路对中国商号实行歧视性高运价一事提出严正交涉。
“森泰领事,”徐世昌开门见山,语气严肃,“南满铁路对我中国商号收取远超日本商社的运费,此种歧视性政策,严重违背了公平商业原则,极大地损害了我中国商家的合法权益,已引起我国商界的强烈不满。本督希望满铁方面,能够立即纠正这一不公正的做法,实行公平运价。”
森泰二郎,一个典型的日本职业外交官,面容刻板,态度傲慢。他听完翻译,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总督阁下,满铁的运价体系,是经过科学核算和市场调研制定的商业行为。不同客户,不同货物,不同运输条件,运价有所差异,所谓‘歧视性’运价,恕我无法认同。”
他甚至带着一丝讥讽的语气,将责任完全推给中方:“至于贵国商号感觉运营成本高昂,竞争力不足,我想,这更应该从贵国企业自身的经营效率、管理成本等方面寻找原因。自由竞争,优胜劣汰,本就是商业世界的法则。”
徐世昌强压怒火,据理力争:“领事先生,百分之四十的运价差距,这绝非正常的商业差异!这是赤裸裸的不公平待遇!此举严重阻碍了我民族工商业的发展,破坏了正常的市场秩序!”
然而,森泰二郎根本不为所动,他甚至懒得再做更多解释,只是冷冷地重复道:“满铁的运价政策,符合相关章程与国际惯例。我方无法接受贵方无端的指责,也无意改变现行的运价体系。”
首次官方交涉,在日方的强硬与傲慢下,彻底陷入僵局,宣告失败。徐世昌送走森泰二郎后,面色铁青。与贪婪且战略目标明确的日本殖民者打交道,远比与更看重实际利益的俄国人要艰难得多。
第351章 商界同盟
奉天交涉失败的消息,通过电文传回延吉。
“官方途径走不通,那就走走民间的路子。”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对刘绍辰和吴禄贞说道,“徐制台有徐制台的难处和考量,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得让日本人知道,我中国商民,并非可以任其拿捏的软柿子!”
他立即授意刘绍辰,以他的名义向吉林发去密电,直接联络吉林商会会长松毓以及岳父牛子厚,将奉天交涉受挫的结果告知,并建议他们,利用民间舆论和商会力量,向日本方面施压。
吉林这边,松毓与牛子厚接到消息,虽感愤慨,却也并未意外。他们早已料到与日交涉必然艰难。此刻,收到江荣廷的“民间路线”建议,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双管齐下。
松毓亲自坐镇,由他创办并掌控的《公民日报》迅速行动起来。数日之内,这份在吉林颇有影响力的报纸,连续在头版头条刊发重磅文章。
《铁路运价不公,吉商血泪谁怜?》——文章开篇便详细列举了南满铁路对中国商号和日本商社收取运价的巨大差距,用冰冷而确凿的数据,揭露了所谓“商业行为”掩盖下的赤裸裸的不公平与歧视。
《日人扼我咽喉,东北经济堪忧!》——这篇社论则更进一步,将问题提升到整个东北经济命脉的高度。文章犀利地指出,日本通过控制南满铁路,以运价为武器, 打压中国民族工商业,其目的绝非简单的商业利润,而是要扼住中国东北经济的咽喉,使其彻底沦为日本的经济附庸。“今日之源升庆,或为明日之诸君!”文章发出振聋发聩的警告。
这些文章,事实清楚,数据翔实,笔锋犀利,直指要害。一经刊发,迅速在吉林、长春、哈尔滨等主要城市引起巨大反响。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争相传阅、议论纷纷。长期以来积压在商界和民众心中的对日不满情绪,被彻底点燃。群情激愤,谴责日方经济侵略行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公民日报》的销量也随之暴涨,其观点成为了引导民间舆论的风向标。
就在舆论发酵、民气鼎沸之际,牛子厚与松毓趁热打铁,以吉林商会名义,向省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商号发出了“共渡时艰”大会的邀请。
大会在吉林商会宽敞的议事厅内举行,几乎汇聚了吉林全省的商业精英。平日里这些在商场上或许还存在竞争关系的老板们,此刻却因共同的外部压力而空前团结。
牛子厚作为损失最惨重、也最具代表性的商家,首先发言。他站在台前,没有了往日豪商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沉重与疲惫,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诸位同仁!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事,只为我等中国商人之生存与尊严!”他扬了扬手中的《公民日报》,“报上所载,句句属实!我源升庆的二十万两损失,就血淋淋地摆在那里!这还只是开始!日本人用他们控制的铁路,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运价高出四成,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明抢!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他话音未落,下面已是议论纷纷,感同身受者众多。
长春“益发合”的东家孙秀三站起身,他主要经营粮栈和烧锅,同样深受运输成本高昂之苦:“牛东家说得一点不错!我们益发合每年通过南满铁路运送的高粱、豆饼,运费支出年年攀升,利润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别说发展,关门大吉是迟早的事!”
“我们‘泰发合’的布匹也是一样!”又一位老板激动地喊道,“从江南运来的棉纱,到了大连港,再经南满铁路到长春,运费比布匹本身的成本低不了多少!如何跟日货竞争?”
“还有我们‘永衡达’的药材!”
一时间,议事厅内如同沸腾的开水,各大商号的主事人纷纷起身,控诉日方运价压迫带来的种种困境。往日的商业机密、成本核算,在此刻同仇敌忾的氛围下,都被抛在了一边,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利用铁路进行经济绞杀的日本殖民者!
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松毓与牛子厚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已到。松毓作为会长,站起身,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静一静!”松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书生的激昂,“大家的苦楚,商会感同身受!官方交涉,已然受挫。日本人欺人太甚,视我中国商界如无物!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宰割吗?”
“不能!”
“绝对不能!”
台下响起一片怒吼。
“好!”松毓重重一拍桌子,“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要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我提议,自即日起,我吉林商会同仁,联合东三省所有有骨气的中国商人,发起抵制日货运动!他们用铁路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用市场来回敬他们!凡日商之货物,我等一律不购、不销、不运!凡日人开设之商号,我等一律不光顾!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中国商人的血性未冷,中国市场,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同意!”
“就这么办!”
提议得到了几乎全体与会者的一致通过。大会迅速形成决议:成立“吉林商会抵制日货委员会”,由牛子厚、松毓、孙秀三等核心人物牵头;制定抵制细则,明确抵制范围;派人联络奉天、黑龙江等地商会,争取共同行动;利用一切宣传手段,将抵制日货的号召传遍东三省每一个角落。
一场由铁路运价不公直接引发的、声势浩大的抵制日货运动,在吉林商会这座坚实的堡垒内,正式拉开了帷幕。吉林牛家、长春益发合、泰发合……这些响当当的字号,第一次为了共同的生存尊严,结成了空前团结的商业同盟。他们要用中国商人最传统的方式,向强大的殖民经济势力,发出自己的怒吼。
第352章 艰难胜果
吉林商会发起抵制日货的决议,迅速扩散至整个吉林乃至更远的商界和民间。决议形成的次日,《公民日报》头版便以整版篇幅刊登了《告全体同胞书》及抵制日货的详细倡议,言辞恳切而悲壮,将日本通过铁路运价进行经济压迫的事实公之于众,呼吁全体中国人用手中的消费权进行反击。
一场声势浩大的经济反击战,就此打响。
吉林、长春、哈尔滨等主要城市的中国商号,无论是牛家的源升庆,还是益发合、泰发合等,均严格遵守商会决议,第一时间下架了所有日本商品,停止进货。店铺门口甚至贴出了“本店概不经销日货,专营国货精品”的告示。
更令人振奋的是,广大消费者给予了空前热烈的响应。受《公民日报》等媒体的宣传影响,加之平日对日人骄横的不满积累,民众的民族意识被激发。“不买日货,用国货!”成为许多市民,尤其是知识青年和普通劳动者的自觉行动。往日里生意兴隆的日货商铺,如今门可罗雀;而经营国货的店铺,虽然品类或许不如日货新颖,却迎来了比往日更多的顾客。
一直将东北视为重要销售市场和原材料来源地的日本商社,如三井物产、三菱商事等,猝不及防。他们的棉纱、布匹、五金、百货、化学制品等商品库存迅速积压,资金无法回笼,损失惨重。这些商社原本指望通过操控南满铁路运价,抬高中国对手的成本,从而挤占市场,没想到中国商界的反击如此迅速、团结和猛烈,竟是直接掀了桌子,让他们“高运价”策略失去了实施的对象——市场都没了,运输成本再低又有何用?
面临巨额亏损和经营压力的日本商人们坐不住了。他们不再关心什么帝国的“威严”和长远战略,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很快,日本驻奉天领事馆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抗议和诉苦的日本商人踏破。
在三井物产奉天支店长的带领下,一群愁眉苦脸的日商代表,围住了领事森泰二郎。
“森泰领事!必须立刻想办法!我们的货物堆积在仓库里发霉,支那人联合起来抵制我们的商品,再这样下去,我们在满洲的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三井支店长语气激动,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是啊,领事先生!我们小会社更是经不起这样的风浪,库存积压,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
森泰二郎被吵得头晕脑胀,试图维持威严:“诸君,冷静!这只是支那人一时的意气用事,很快就会过去。我们要维护帝国的尊严……”
“尊严?”三井支店长几乎是吼着打断了他,他挥舞着一份报表,“森泰领事!看看这份损失报告!尊严能弥补我们的亏损吗?如果失去了中国市场,我们在满洲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运价再低,没有生意,又有什么用处?!请您立刻、马上与中方交涉,解决运价问题,恢复市场秩序!否则,我们无法向东京本部交代,也无法向国内的股东们交代!”
商人们的怒火和现实的经济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得森泰二郎喘不过气。他最初的傲慢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焦头烂额。他既要维护日本在外交上的“强硬”姿态,又无法承受日本工商业界得巨大经济损失和政治问责。在国内商界强大的压力下,他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寻求与徐世昌的再次接触。
森泰二郎派人向总督府递话,表示愿意“重新评估”南满铁路的运价问题,并“试探性”地提出了可以下调5%到10%的幅度,希望以此换取中方平息抵制运动。
然而,此时的徐世昌,已然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他对日本商界的困境了如指掌。5%到10%的降幅,对于饱受盘剥的中国商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平息众怒,也远未达到公平的标准。
“告诉森泰领事,”徐世昌对吴笈孙淡淡吩咐道,“本督近日公务繁忙,无暇会面。至于运价之事,中国商界民怨沸腾,非区区百分之十所能平息。若无更具诚意的举措,恐怕这抵制之风,非但不会停止,反而会由吉林蔓延至奉天、黑龙江,届时局面恐更难收拾。”
这番通过吴笈孙放出的风声,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森泰二郎头上。“吊起来打”的策略清晰无比:日方不拿出真正有分量的让步,中方绝不会轻易罢休。
日本外务省方面同样不愿轻易放弃既得利益,他们向软弱的清廷外务部施加了压力,要求其“约束地方,勿要破坏邦交”。这使得徐世昌也面临一定的上层压力,无法将日方逼至绝境。
在经过几轮艰苦的拉锯后,森泰二郎最终获得了有限的授权。他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在了徐世昌的谈判桌前。
此时的森泰二郎,早已没有了初次交涉时的傲慢,脸上只剩下疲惫与无奈。
“总督阁下,”他艰难地开口,“经过我方的慎重‘评估’,并考虑到维护贵我双方商业往来之大局,满铁方面愿意……将针对贵国主要商号的铁路运价,在现有基础上,整体下调……百分之二十。”
他没有提完全公平,因为那是不可能的。百分之二十,是他在国内压力和现实困境下,能争取到的最大让步,也是日方能够接受的底线。
徐世昌心中明了,这已是目前形势下能取得的最佳结果。虽然未能完全抹平那百分之四十的差距,但百分之二十的降幅,对于牛子厚等中国商号而言,已是极大的利好,足以显着降低成本,提升竞争力。若再僵持,清廷中枢的压力他也难以承受。
“既然贵方展现了诚意,”徐世昌缓缓开口,“本督亦会尽力劝导商界,平息事态。望贵方恪守承诺,勿再生变。”
虽然未能实现完全公平,但这百分之二十的降幅,是用中国商界的团结和勇气拼杀出来的,来之不易!它不仅仅意味着运营成本的下降,更象征着中国商人面对强权时,第一次通过自身的联合行动,迫使对方低下了头!
第353章 强行截税
春回大地,延吉边境的冻土渐渐消融,但江荣廷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比严冬更冷的寒意。去年的边务经费,朝廷户部和吉林地方都未能足额拨付,全靠牛家商会募捐和三十二万两“卖身钱”才勉强支撑下来。转眼新的一年,庞大的开销又如影随形。
督办公署书房内,气氛凝重。江荣廷、吴禄贞、刘绍辰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开的是新一年的预算草案。
“粗略算下来,维持靖边军四千人马、左路巡防营相关防务、各处工事维护、公署开销,再加上即将到来的德国教官团薪饷,以及必须储备的弹药粮草,今年至少需要五十到五十五万两。”刘绍辰指着账册,眉头紧锁,“我们按惯例报了六十万的额度,指望着能到手四十万就谢天谢地。可刚接奉天电报,朝廷那边,初步只认十万两,还说要等到下半年方能拨付。”
“十万两?下半年?”吴禄贞冷笑一声,“这简直是打发叫花子!等这笔钱到了,弟兄们早就饿死冻死,防线也垮了!”
江荣廷沉声问道:“吉林那边呢?朱家宝去年答应协饷,最后也只给了一半多。”
刘绍辰摇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吉林去年的财政赤字就高达两百多万两,听说今年开春更是艰难,各地要钱的条子堆满了巡抚衙门的案头。指望他们,我看……够呛。就算能给,恐怕也是杯水车薪,而且不知要拖到何时。”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数千将士的吃喝拉撒、边防的稳固、即将开始的德式训练,都将成为泡影。
吴禄贞年轻气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靠要,死路一条!上边指不上,我们就自己想办法!依我看,就以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名义,强行接管延吉厅、珲春等地的商税、厘金征收权!这笔钱,本就该用于地方防务,如今边事紧急,我们截留下来,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刘绍辰倒吸一口凉气:“绶卿,此计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这是擅权之举啊!没有陈督办的明确首肯,我们擅自行动,日后恐留人口实,被参上一本‘拥兵自重,劫掠地方’,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吴禄贞情绪激动,“绍辰!火都烧到屁股了,还瞻前顾后?与其等到没钱发饷、军队哗变的时候干着急,不如现在就干了!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陈督办那边,我们立刻发电请示!”
江荣廷沉默地听着两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天人交战。吴禄贞的办法是刀尖上跳舞,风险极大;刘绍辰的顾虑是老成持重之言。可是,现实就摆在眼前,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和军队,因为缺饷而崩溃吗?朝廷和地方的官僚们,只知道扯皮推诿,何曾真正体谅过边关将士的死活?
“给陈督办发电报!”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将我们的困境和……吴会办的提议,如实禀报,请示方略。”
电报很快发出,内容详尽陈述了经费短缺的严峻形势,并委婉提出了“暂借地方税厘以渡难关”的“权宜之计”。
煎熬地等待了一日后,陈昭的回电到了。电文很简短,既没有明确同意,也没有断然反对,字里行间充满了官场特有的圆滑与模棱两可:
“来电悉。延吉边务艰困,本督办亦深为焦虑。然地方税厘,关系甚重,牵涉多方。汝等身处一线,情况明了,当以巩固边防、稳定军心为第一要务。具体事宜,可酌情办理,总以不负朝廷重托、不引发地方动荡为要。本督办在吉林,亦当竭力筹措。”
刘绍辰拿着电文,反复看了几遍,苦笑道:“陈督办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啊!‘酌情办理’,‘不负重托’,‘不引发动荡’……好处他不想担,责任也不想负,这是把球又踢回给我们了。办好了,是他‘竭力筹措’有功;办砸了,便是我们‘擅权滋事’。”
吴禄贞却不管这些,他指着电文中的“酌情办理”和“巩固边防为第一要务”说道:“这分明就是默许!只是话说得含糊而已!陈昭在吉林,肯定也弄不到钱,他巴不得我们自己解决,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乐见其成!”
江荣廷看着那封措辞谨慎的电报,又看了看吴禄贞急切的眼神和刘绍辰忧虑的面容,想起空空如也的库房,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朝廷无能,地方推诿,难道真要逼得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吗?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戾气,骂道:“去他妈的!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干了!爱他妈咋咋地!出了事,我江荣廷顶着!”
他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朱顺,厉声下令:“朱顺!”
“卑职在!”
“你立刻带一营兵马,以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名义,前往延吉厅、珲春衙门!宣布即日起,两地商税、厘金,由督办公署直接接管,税款由靖边军押送回署,专项用于边防军需!告诉他们,这是战时临时措施,胆敢阻挠者,以妨害军务论处!”
“是!”朱顺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还有,”江荣廷补充道,“派人去核查朝鲜垦民越境耕种的情况,按亩征收‘越垦税’!再派一队精干人马,控制图们江几处主要的渡口和通道,对所有过境的日俄商品,严格查验,收取查验费和临时关税!这两项,能收多少算多少!”
命令既下,雷厉风行。朱顺率领如狼似虎的靖边军士兵,迅速开进延吉厅和珲春衙门。地方官员见荷枪实弹的士兵前来,虽心中不满,但慑于江荣廷的兵威和“边防紧急”的大义名分,大多选择了配合,交出了税册和征收权。征收还是由原有税吏进行,但收到的税款,不再入库地方财政,而是由靖边军士兵当场清点,直接押送往督办公署。
同时,对朝鲜垦民的“越垦税”和对日俄过境商品的查验费、临时关税也开始征收。虽然过程不免有些骚动和抵触,但在武装力量的威慑下,总体上还算顺利。
第354章 开源节流
强行截留地方税款,如同给濒死的病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暂时缓过了一口气。看着库房里每月稳定增加的数万两白银,江荣廷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这截留税款,是能顶一阵子,每个月好歹有个进项,不像以前全靠上面施舍,心里没底。”江荣廷在书房内,对着刘绍辰和吴禄贞说道,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咱们的开销太大了,光靠这每年二十一万两,加上朝廷那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手的十万两,还是远远不够。还得想法子,从根子上减轻负担,这就叫……嗯,开源节流!开源咱们开了,这节流,也得紧紧裤腰带。”
刘绍辰沉吟片刻,眼中闪着睿智的光,提出了一个自古有之的策略:“帮办所言极是。属下以为,与其完全依赖外购,不如效仿古之屯田制,我们可成立‘屯田营’,实行兵农合一!”
“兵农合一?”吴禄贞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看向江荣廷,有些迟疑,“此法古已有之,确能极大减轻后勤负担,使军队于驻防之地就地取食,扎根边疆。只是……”他顿了顿,“目前靖边军乃至左路巡防营的部分军粮,主要由珲春的德盛粮行分号供应,价格也算公道。若我们自设屯田,恐怕……会影响帮办自家商行的生意。”
吴禄贞这话说得直白,也点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德盛粮行是江荣廷的产业,供应军粮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江荣廷摆了摆手,神色严肃,没有丝毫犹豫:“绶卿,你多虑了。生意是生意,公事是公事,岂能混为一谈?我江荣廷还不至于靠吸兵血来肥己!德盛那边,自有其他生意可做。若屯田能成,军队能自给一部分粮草,减少对外依赖,这是利国利军的大好事!岂能因小利而废大局?邵辰,你继续说,这屯田营,具体该如何操办?”
见江荣廷如此深明大义,吴禄贞心中暗自佩服。刘绍辰精神一振,继续阐述他的规划:
“属下建议,可立即着手,先设立四个屯田营,计划编制两千人。这些人,并非纯粹的新兵,可从现有靖边军中,抽调那些年纪稍长、性情稳重、熟悉农事的老兵为骨干,再辅以招募的可靠新兵。他们闲时持锄,垦荒种地;战时操戈,上阵杀敌!”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延吉周边广袤的未开发地带:“我们可以‘清理边陲荒地、巩固国防’的名义,将延吉周边,尤其是边境沿线的大片官地、无主荒地,先行划入屯田营名下。初步估算,先划出两千垧(一垧约合十五亩)应无问题。此地虽苦寒,但种植玉米、大豆等作物,足以果腹。如此,不仅能为军队提供相当一部分粮草,节省大量采购和运输费用,更能使军队真正扎根于此,与土地共存亡,大大增强边防的稳固性!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好!”江荣廷听得连连点头,屯田之利,显而易见。既能节流,又能稳固边防,一举两得。“就这么办!禄贞,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兵员调配、土地划拨、农具种子筹措,千头万绪,我就全权交由你负责!务必尽快落实!”
“卑职领命!”吴禄贞肃然应道,脸上充满了干劲儿。他留学东洋,见识过近代国家的动员和组织能力,对于能将军事与生产结合起来的屯田制,抱有极大的兴趣和信心。
说干就干。吴禄贞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首先与延吉厅地方衙门协调,以边防督办公署的名义,正式发文,将三道湾、汪清罗子沟等战略位置重要、且有大量荒地的区域,总计约两千垧官地,划定为“靖边军屯田区”。
接着,便是招募屯田兵。告示贴出,言明待遇:除基本军饷外,屯田所获,除上缴一部分作为军粮外,余者可按功劳分配,且家眷可随军安置。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延吉地处边陲,本就人烟稀少,加之条件艰苦,愿意应募者并不如预期那般踊跃。吴禄贞使尽浑身解数,忙活了二十天,也仅仅勉强招募了两个营,约一千人的队伍。
这一日,吴禄贞向江荣廷汇报进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帮办,屯田之事,已初步铺开。目前只编成了两个营,已分别派驻至三道湾和汪清罗子沟两处,正在清理荒地,搭建营房,准备开春播种。只是……这人口实在是太少了,招募进度缓慢,远远达不到我们预期的四个营。”
江荣廷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刚刚标记出来的屯田点,点了点头:“嗯,这事急不得。能在二十天内拉起来两个营,已经辛苦你了。延吉这地方,向来地广人稀,能有这些人愿意来,已是不易。”
刘绍辰也安慰道:“吴会办已尽力了。屯田本是长久之计,非一蹴而就。眼下有两个营先行试点,积累经验,也是好事。”
吴禄贞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若想真正让延吉繁荣起来,让边防有充足的人力根基,光靠本地招募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想办法从关内,从山东、直隶那些人稠地窄的地方,大规模移民过来!给予土地,减免赋税,让他们能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生息。只有人口上来了,我们才有源源不断的兵源和劳动力,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守得住!”
江荣廷望向南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拥挤的中原大地。“移民实边……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根本之法。待延吉局势再稳定些,咱们手里再宽裕些,必须大力推动此事!现在,就让这两个屯田营先扎下根,慢慢来吧。有一分耕耘,终会有一分收获。”
两个营的屯田兵,如同两颗希望的种子,被播撒在了延吉边境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他们手持刀枪,亦扶犁锄,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开始书写一种亦兵亦农、扎根边疆的新生活。
第355章 擢升之议
江荣廷将延吉近期采取的措施,包括为解燃眉之急不得不截留地方税款,以及为长远计推行屯田营之策,均通过电报,向奉天的徐世昌做了详细禀报。他并未隐瞒,言辞恳切地陈述了边关无饷、将士堪忧的困境,强调了此举实属无奈,一切皆为稳固边防。
徐世昌的回电很快到来,内容在他的意料之中,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慎与平衡。
电文中,徐世昌首先对屯田之策表示了肯定:“屯垦实边,寓兵于农,乃古之良法,亦合当今巩固国防之要义。汝能着眼长远,着手推行,殊为可嘉。”
对于截留税款这一更为敏感的行为,他的措辞则显得严谨而带有告诫:“至于截留地方税厘以充军需,事急从权,情有可原。然需谨记:一,不可借此名目,额外增税,加重商民负担,引发民怨;二,与俄日商人相关之查验收费,需把握分寸,不可主动挑衅,滋生事端,授人以柄;三,所有款项收支,务必账目清晰,定期核报,绝不可中饱私囊,污了清名。此三点,望汝慎之又慎!”
徐世昌的回复,可谓老辣。他作为东三省总督,绝不能明令下属去截留朝廷税赋。但当江荣廷既成事实后,他便可顺势默许,并加以规范约束。他深知朝廷财政枯竭,吉林亦是捉襟见肘,边关若不想生乱,总得给带兵之人一条活路。这便是在腐朽体制下,维持局面的一种潜规则。
同一时期,为顺应清廷“新政”练兵自强的浪潮,经徐世昌奏请并获朝廷批准,决定在吉林编练陆军步队第一协。这是纳入国家经制的新式陆军,与旧式巡防营迥异,其装备、饷银、地位更高,堪称准嫡系力量。
奉天总督府内,徐世昌与幕僚商议第一协的人事安排,他心中属意江荣廷。
“荣廷在延吉,虽行事偶有操切,然能力卓着,勇于任事,硬是在倭寇环伺下稳住了局面,还整练出一支能战的靖边军,如此干才,若仅困守边陲,未免可惜。”徐世昌对吴笈孙说道,“这第一协协统之位,我意由江荣廷出任。让他到吉林来,参与编练新军,亦能发挥其长处。延吉边防帮办一职,可由吴禄贞接任。此子精通日务,熟悉边情,亦是合适人选。”
徐世昌此举,既有提拔重用江荣廷之心,也想借此将其力量更深地纳入体系,并利用其经验加速新军编练。
然而,当这一意向在吉林督练公所的筹备会议上,由徐世昌委婉提出时,立刻遭到了吉林巡抚朱家宝和巡防督办孟恩远的强烈反弹。
朱家宝首先开口,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制台大人爱才之心,提拔干员,下官感同身受。江荣廷在延吉,逼退日人,整顿防务,功不可没。也正因如此,下官以为,延吉乃我对日之前沿,关系重大,眼下局势甫定,实不宜临阵换将!江帮办在彼处,上下熟悉,军民信服,倭寇亦有所忌惮。若骤然调离,恐人心浮动,给日人以可乘之机。还望制台三思。”
孟恩远紧接着发言,说话更为直接,但也注意着分寸:“制台大人,朱抚台所言极是。江荣廷守延吉,确是一把好手。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编练新式陆军,不同于管理巡防营,更不同于边镇戍守。新军讲究的是步炮协同、后勤辎重、近代参谋作业,这些都是西洋、东洋的学问,需受过正规军事教育、通晓新式操典战术者方能胜任。江荣廷虽勇,毕竟……行伍出身,于新军规制恐是陌生。让其骤然出任协统,负责编练之事,只怕……力有未逮,反而耽误了新军成军之大事。”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自己属意的人选:“卑职以为,高凤城(北洋系军官,随孟恩远同来吉林)曾入北洋武备学堂,于新军编练颇有心得,资历、能力皆足以服众,由他出任协统,更为稳妥。况且,第一协驻防省城,关系核心安危,责任重大,确需一位经验、学识俱佳之将官统领。”
朱家宝和孟恩远,一文一武,配合默契。他们反对的理由冠冕堂皇,处处以“大局”、“国防”、“专业”为重,丝毫未提个人私心。
但徐世昌何等人也,岂能不知他们心底的盘算?江荣廷在延吉,天高皇帝远,虽截留税款,但毕竟威胁不到他们在吉林的核心权力。若将其调入吉林,担任手握实权的协统,以其能力和手段,加之自己的赏识,用不了多久,就可能成为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强劲对手,这是朱、孟二人绝不愿看到的。他们就是要将江荣廷这头猛虎,牢牢按在延吉那个笼子里,同时扶植自己人掌握新军。
徐世昌听着两人的陈述,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阵权衡。他欣赏江荣廷的才干,想要提拔他。但朱家宝和孟恩远是他的嫡系,掌管着吉林的军政实权,他们的意见和顾虑,他不能完全无视。强行推动,固然可以,但必然导致吉林高层内部失和,不利于新军编练和全局稳定。况且,孟恩远推荐的高凤城,确系北洋出身,也算“自己人”。
“嗯……朱抚台、孟督办所言,不无道理。”徐世昌缓缓开口,选择了维持内部平衡,“延吉事关重大,临阵换将确需慎重。荣廷于新式军事,亦需时间熟悉。高凤城……亦是可靠人选。此事……容本督再斟酌。新军编练,头绪万千,协统人选,确需通盘考量,务求稳妥。”
见徐世昌态度松动,未再坚持,朱家宝和孟恩远心中暗喜,知道他们的劝阻起了作用,连忙躬身称是。
第356章 婉拒擢升
吴笈孙在得知吉林会议上关于江荣廷调任的争议被暂时搁置后,出于提点和维系关系的考虑,他私下修书一封,命可靠之人快马送往延吉。
信中,他并未明言会议细节,只是委婉地提及制台大人曾有调其入省编练新军之议,然吉林方面于延吉防务及新军专业性有所顾虑,并另有人选,此事尚在斟酌,望荣廷兄稍安勿躁,无论进退,皆需以国事为重,一如既往,恪尽职守云云。
信件送达延吉时,江荣廷正与吴禄贞、刘绍辰巡视新设的屯田营。回到督办公署,他拆阅吴笈孙的信件,仔细读罢,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随即将信递给了刘、吴二人传阅。
“看看吧,省城里的水,深着呢。”江荣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吴禄贞看完,年轻气盛的脸上浮现愤懑之色:“朱家宝、孟恩远,分明是嫉贤妒能,怕帮办去了吉林,分了他们的权!”
刘绍辰沉吟道:“吴先生信中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制台虽有提拔之心,但朱、孟二人乃其经营吉林之臂膀,他们的意见,制台不能完全不顾。此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
江荣廷望着外面延吉略显荒凉却透着生机的景象,缓缓道:“吴笈孙这是好意,提前给我透个风,让我心中有数,莫要生出不必要的期待或怨怼。”他看着两位得力助手,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倒觉得,不去省城,留在这延吉,未必是坏事。”
“哦?帮办何出此言?”吴禄贞有些不解。
“你们想啊,”江荣廷坐回椅子上,神态放松了些,“省城吉林,那是朱家宝、孟恩远经营多年的地盘,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我若去了,头上顶着上官,身边围着掣肘,做个什么事都得看人脸色,处处受限,哪有在延吉这般自在?说是升了协统,听起来威风,可那新军军官哪个不是北洋正牌子出身?我一个‘野路子’去的,能指挥得动谁?怕是光应付那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就要耗费大半精力,哪还有心思真正做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庆幸:“与其去那里受那份窝囊气,不如就留在这延吉。这里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我说了算!屯田、练兵、整饬防务,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何必非要去省城那个是非窝里,跟他们争那口夹生饭?”
刘绍辰闻言,抚掌赞同:“帮办所言,实乃明见!吉林官场是一潭浑水。与其陷入其中,不若扎根延吉,积蓄实力。此处虽偏,然扼守国门,地位紧要,只要我等能将此地经营得铁桶一般,使倭人不敢正视,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功劳!届时,功勋自在,何须争一时之职位高低?”
吴禄贞细想之下,确实如此。在延吉,他们可以放手施为,若去了吉林,反而可能束手束脚。
计议已定,江荣廷当即铺开信纸,斟酌词句,给徐世昌写了一封情真意切又立场坚定的私信。信中,他首先对徐世昌的赏识和有意提拔表示“感激涕零,铭感五内”,随后笔锋一转,着重陈述了延吉目前面临的复杂局势,强调日军虽暂退,然狼子野心未泯,时刻可能再生事端,此正值用人之际,边防不可一日无熟悉情况之将。他委婉地提到自己“出身行伍,于新军规制实多隔膜,恐难胜任协统编练之重任”,继而表示“愿继续留守延吉边陲,专心应对倭寇挑衅,整军经武,巩固边防,以此为国效力,为制台分忧”。
这封信,既全了徐世昌的面子,也给了朱家宝、孟恩远台阶下,更明确表达了自己不愿卷入省城权力漩涡,宁愿在边疆实干的态度。
奉天总督府内,徐世昌阅罢江荣廷的回信,沉吟良久。对江荣廷的“识大体”和“知进退”生出了几分赞赏。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懂权衡之术,知道哪里才是最能发挥其作用的地方。
“也罢。”徐世昌将信放下,对侍立一旁的吴笈孙道,“荣廷既志在守边,且自知于新军事务尚有欠缺,便让他在延吉好好干吧。有他这门大炮镇着,倭人在图们江那边,也能安分些。高凤城就高凤城吧,总是北洋出身,孟恩远用着也顺手。”
他不再纠结于江荣廷的任命,将精力重新聚焦到编练新军上。
不久,经徐世昌奏准并统筹安排,吉林陆军步队第一协编制正式确定下来,筹备工作全面展开:
协统:高凤城。
下辖:步队第一标、步队第二标。
每标三营。
全镇按照北洋新军章程,定额为 4038人。
消息传到吉林,朱家宝与孟恩远得知最终定案,江荣廷并未掺和进来,且高凤城如愿以偿,皆是心中大石落地,满意非常。
巡抚衙门内,朱家宝捋着胡须,对孟恩远笑道:“孟督办,恭喜啊!第一协框架已定,这下可以放手编练了!”
孟恩远亦是志得意满,拱手道:“全赖抚台大人鼎力支持,以及制台大人信任!恩远必定竭尽全力,尽快将第一协练成一支劲旅,护卫吉林安宁!至于延吉那位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留在那边跟日本人周旋比较合适,省城这边的新军事务,就不劳他费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都认为,将江荣廷排除在新军体系之外,是维护自身权力和北洋体系纯正性的正确选择。而江荣廷,则得以继续在延吉这片相对自主的天地里,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步骤,经营着他的基业,磨练着他的獠牙。
第357章 抽筋剥皮
吉林巡抚衙门后堂,熏香袅袅。吉林巡抚朱家宝与巡防督办孟恩远分宾主而坐,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放着一封由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签发的公文。公文内容正是关于编练新军,从各地巡防营及可用兵源中抽调精锐,补充至新成立的吉林陆军步队第一协。
“徐制台一心强军,锐意进取,我等自当竭力效命。”朱家宝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说道,眼角余光却扫向孟恩远。
孟恩远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抚台大人说的是!新军乃国朝根基,未来栋梁,自然要优先保障,优中选优。这兵员嘛,肯定要从各巡防营里抽调最能打的,装备,也得配给最精良的,方能不负制台厚望,尽快练成劲旅。”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徐世昌的命令是从“当地军队”中抽一部分,但这“当地军队”范围可就广了,具体怎么抽,抽谁的,如何“优中选优”,自然是他这个巡抚和这个掌管全省巡防营的督办说了算。借此机会,削弱那个并非完全听命于他们的江荣廷,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吉林旧有旗营官兵,虽不堪大用,但其中亦有可造之材。依本官看,可去弱留强,择优编入新军,以示朝廷满汉一体,保全旗人生计,也可稍充人数。”朱家宝提出了第一步,这既是惯例,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且这些旗兵战斗力有限,影响不了大局。
孟恩远点头:“抚台大人考虑周全,正当如此。不过,这点人,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不够。”他手指在公文上点了点,意味深长地说,“我看,江帮办麾下的左路巡防营就很不错嘛!历次剿匪,战绩彪炳,其装备……更是令人眼热啊。”
他话语中的羡慕与一丝忌惮毫不掩饰。江荣廷的左路巡防营,那是用真金白银和战功堆出来的!一水的日本三十年式步枪和莫辛-纳甘m1891型步枪,每营还配属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火力之强,冠绝吉林各军。相比之下,他孟恩远手下很多部队的装备都还没配齐呢。
“孟督办此言,深合我心。”朱家宝微微一笑,顺势而下,“为国取材,自当择强选优。那就从江帮办的左路巡防营中,抽调……马翔营、吴海峰营,刘宝子营,此三营精锐,整体并入新军第一协序列。再从中路巡防营抽调一营,供高协统尽快编练成军。”
这个方案可谓精准而狠辣。马翔是江荣廷的亲兵头子出身,带的营是绝对嫡系,装备最好;吴海峰虽为后来收编,但所部经过整训,装备精良;刘宝子更是江荣廷起家的老底子之一,战斗力极强,且对江荣廷忠心耿耿。这一下,等于是把江荣廷的核心力量,连根拔起了大半。
“那江帮办左路因此缺额的编制……”孟恩远假意关切地问道。
“令其自行招募两营便是。想来江帮办定能克服困难,妥善处置。”朱家宝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将补充兵员的难题,抛回给了江荣廷。
命令尚未正式下达,但这等重大人事和兵力调动。赵栓经营的情报网络迅速将这一消息,传到了远在延吉的江荣廷耳中。
“啪!”
江荣廷手中那支把玩许久的紫砂壶,终究没能忍住,被他摔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一身。他却浑然未觉,只是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大人!”李玉堂惊呼上前。
“无妨。”江荣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挥手阻止了李玉堂。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压了下去。
那是他多少年刀头舔血,多少真金白银砸下去,才攒下的家底!每一杆快枪,每一挺机枪,都是他用金砂、用性命、用无数次周旋换来的!朱家宝和孟恩远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把他最锋利的三颗牙齿硬生生拔去,这何止是抽血,简直是抽筋剥皮!
“帮办,此事……是否立刻向徐制台陈情?骤然抽调如此多重兵,吉东防务空虚,酿成大患!”刘绍辰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而急切。
江荣廷缓缓摇头,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算了吧。命令必然是以总督府的名义下发,此时上书,反而会落下个拥兵自重、不顾大局的口实,授人以柄。”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帮办,吉林方面答应的协饷到了,共计十五万两官银,已查验入库!”
这算是近期唯一的好消息。在徐世昌的亲自催促下,吉林巡抚衙门磨蹭了许久的协饷终于到位。江荣廷脸上却无半分喜色。这十五万两,加上朝廷答应后续拨付的十万两,刚好能解他今年延吉边防的燃眉之急,支撑靖边军和各项开支。这钱刚到,调令恐怕也就不远了。
果然,几天后,由吉林巡抚衙门和吉林巡防督办公署联合签发的正式调令,送到了江荣廷的案头。白纸黑字,内容与风闻无异:为速成陆军步队第一协,巩固根本,特抽调左路巡防营马翔、吴海峰、刘宝子三营,克日开赴吉林省城,听候高协统整编,不得有误。
拿着那薄薄一纸文书,江荣廷的手稳如磐石,但站在他下首的朱顺、刘绍辰、李玉堂等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与冰寒。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延吉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朱顺。”
“卑职在!”朱顺应声上前,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有些干涩。
“给庞义发报。”江荣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令其遵照省令,即刻整顿马翔、吴海峰、刘宝子三营兵马……及所有配属军械,按期开拔,前往吉林,向高协统报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道:“告诉他,约束好部下,不得滋生事端。”
“是!”朱顺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这一次,江荣廷损失的不仅仅是三个营的兵力,更是他未来在吉林军政格局中至关重要的话语权和底气。
第358章 严训厚养
徐世昌终究没有完全坐视他的干儿子吃下这个哑巴亏。在最终的安排里,从左路巡防营抽调的三个营并未被完全打散消化。而是被整体编入了新成立的第一协。最关键的是人事任命:原左路巡防营帮统庞义,被擢升为吉林陆军步队第一协第一标标统;马翔、吴海峰、刘宝子三人,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该标的营级管带。
这份任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徐世昌在尽可能地为江荣廷保留火种。由庞义这个铁杆心腹直接掌控这支由旧部组成的队伍,意味着江荣廷虽然损失了部队的“所有权”,被剥离出新军体系,但依然通过旧部保持着对这部分力量相当程度的“影响力”。
消息传到巡防督办孟恩远耳中,他拿着委任名单,只是嗤笑一声,对心腹道:“咱们这位徐制台,到底还是向着江荣廷,不过,无伤大雅。庞义一个金匪出身的粗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第一协的大权,终究是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在他看来,徐世昌这点人事上的小修补,改变不了大局,第一协的核心权力和未来方向,依然牢牢掌握在他和北洋系出身的协统高凤城手中。
而在延吉,接到正式通报的江荣廷,也做出了调整。左路巡防营帮统的空缺,由范老三接任。同时,他将更多的精力与资源,毫不犹豫地投注到了“靖边军”身上。
也正在这时,通过礼和洋行重金聘请的三十人德国军事教官团,历经数月的周折,终于顺利抵达了延吉。
教官团的到来,在靖边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些日耳曼人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军服,脚蹬锃亮的马靴,神情严肃,举止一丝不苟,与之前合同到期已被江荣廷果断送走的日本教官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带来的,是冷峻严格的军事气息。
教官团的总负责人是卡尔·冯·海姆豪森少校。这位前德意志帝国陆军军官,1892年毕业于柏林陆军军官学校,后又进入着名的波茨坦军事学院深造,主攻炮兵战术与参谋业务,标准的普鲁士精英军官出身,只因1907年一次训练意外负伤才被迫退役。他身材高大,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严谨乃至苛刻,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带着日耳曼贵族军官特有的骄傲。
海姆豪森的训练方式,让过惯了旧式操典日子的靖边军士兵们瞬间坠入了“地狱”。他常引用腓特烈大帝的名言:“战争的艺术在于让士兵害怕长官甚于害怕敌人。”要求士兵每日出操前必须背诵冗长的《军人誓词》,反复灌输“荣誉、责任、服从”的普鲁士军魂。
德国教官普遍有一个让中国士兵们叫苦不迭的“毛病”——严厉到近乎残酷的体罚和连坐制度。一人犯错,全棚(班)受罚。训练场上,呵斥声与皮鞭声不绝于耳。
训练强度更是陡然提升了数个等级:
每日光是德式正步训练就长达6小时,海姆豪森要求“步伐落地声必须整齐如雷鸣”。每周进行三次负重三十斤的二十公里越野跑,跑不完者,饭量减半,加练夜间紧急集合。
炮兵的实弹射击成了家常便饭,每名炮手每星期必须完成五发实弹射击,命中率低于百分之七十者,加练夜间无照明条件下盲装炮弹和标定射击诸元。
步枪分解结合必须在1分钟内完成,超时即罚。刺刀训练不再是花架子,而是对着填充了沙土、模拟日军士兵体型的人形麻袋靶,进行反复的突刺、格挡训练,要求“一击毙命”。
不到半个月,整个靖边军大营怨声载道,士兵们背后给海姆豪森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
这一日,江荣廷与吴禄贞一同巡视训练场。看着士兵们在德国教官的呵斥下,一遍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吼着冲向沙袋靶,汗水浸透号褂,不少人手臂、膝盖都带着训练留下的青紫,江荣廷忍不住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吴禄贞低声道:
“绶卿,你看看,这他娘的是在练人吗?我看着像是在练牲口!老子当年在金场背矿,也没这么累过。”
吴禄贞却看得双眼放光,他本身就是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对现代军事训练极为推崇。他指着训练场对江荣廷说:“荣廷兄,话不能这么说。我仔细观察了,这位海姆豪森少校,是真正的行家!你看他安排的训练科目,从单兵技能到小队协同,再到火力配置,环环相扣,极其专业。虽然苦,但每一项都是在实战中能保命、能杀敌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兴奋和肯定:“要是真能按他这套法子,咬牙练上一年半载,不敢说别的,咱们这靖边军,拉出去绝对比孟恩远那第一协要厉害!你信不信?”
江荣廷闻言,眉头一挑,明显被这话勾起了兴趣:“哦?真能比高凤城手下那些兵还厉害?”
吴禄贞笃定地点点头:“只要训练跟得上,绝对可以!第一协架子虽新,但成军仓促,官兵来源复杂,很多老兵油子混迹其中,论吃苦耐劳和服从性,未必有我们这些下死力气练出来的兵扎实。”
江荣廷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又追问了一句:“那……跟袁世凯的北洋老三镇比如何?”
吴禄贞沉吟片刻,客观地分析道:“第三镇毕竟是袁世凯的嫡系,装备、训练、军官素质都是一流,底蕴深厚。我们若想追上,光靠苦练还不够。你还得再多花点钱,把装备再换一茬,尤其是火炮和机枪数量要跟上。如果能做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能跟北洋老三镇差不多……”江荣廷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疲惫不堪却仍在咬牙坚持的士兵,心中做出了决定。他转头对身后的李玉堂吩咐道:“传我的令,自即日起,靖边军全体官兵,伙食标准提高!”
“每日保证一斤半新米或高粱米,必须管饱!盐酱给足!每两日,必须有一次肉食,每次不得少于二两!以猪肉、鱼肉为主,轮流供应!”
“还有,告诉屯垦营那边,给他们拨一笔款子,多养些猪!弟兄们练得这么苦,肚子里不能没油水!”
他深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尤其是如此高强度的训练,没有足够的营养支撑,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他江荣廷别的地方或许可以省,但在武装力量和弟兄们的吃饭问题上,从来不会吝啬。
随着德式口令彻底取代了以往的日式口令,随着训练的汗水和偶尔出现的肉香弥漫军营,一股迥异于旧式军队的、属于近代化强军的铁血气质,开始在这支扎根于东北边陲的部队中,悄然孕育。
第359章 饷争兵斗
吉林陆军步队第一协的编练,表面上轰轰烈烈,各色崭新的龙旗和番号旗在营房上空飘扬,操练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看上去一派新军气象。然而,这层光鲜的外壳之下,却是一副虚浮脆弱的骨架。
按照清末新军定制,一协应该是四千零三十八人,可到了地僻财匮的吉林,这编制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受限于捉襟见肘的地方财政,步队第一协从诞生之初就严重“贫血”,实际兵员仅有编制数的三分之二左右,大量名额只是存在于纸面上的“空饷”。
根源在于军费。北洋六镇背靠中枢,军费由中央和地方协饷共同保障,虽也时有拖欠,但大体还能维持。而步队第一协,按照清廷“就地筹饷”的方略,其巨额军费主要压在了吉林地方财政的肩上。标准定的是每年六十万两白银,可吉林财政早已被历年的摊赔、新政开支以及官僚体系的贪墨侵蚀得千疮百孔,哪里还掏得出这笔巨款?无钱招兵,无钱足饷,成了步队第一协与生俱来、难以根治的顽疾。
庞义接手的第一标便是这种困境的典型缩影。编制表上,这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标,下辖三个营,应有官兵两千余人。可实际上,庞义手里在册的兵员还是原来的一千五百人,每个营都缺额严重。
整个步队第一协军官群体,大致可分为泾渭分明的三派:一部分是像庞义这样,由吉林本地巡防营改编而来的“旧派”,他们实战经验丰富,在士兵中有威望,但往往缺乏系统的新式军事教育;一部分是像高凤城这样,从其他北洋部队调来的“北洋系”,他们掌握新式操典,理论扎实,是孟恩远倚重的骨干,心气也高;还有一部分,则是“满族军官”,他们或因出身旗籍,或因清廷维系八旗力量的考虑而被安置进来,许多人身居高位却才能平庸,靠着祖辈荫庇和特殊的身份维持着地位。
这三派人马互相牵制,暗流涌动,将新军的军营变成了另一个不见硝烟的官场。
六月二十日,又到了发饷的日子。天色刚蒙蒙亮,第一标的士兵们便早早聚集在操场上,排成不算整齐的队列,眼巴巴地等着那点维系生计的饷银。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期待。
可当饷银发到手中,士兵们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与不满。饷银不足额,能拿到七八成已算是好的。更让第一标一营士兵们怒火中烧的是,他们捏着手里那点饷银,赫然发现,旁边第二标一营的满族士兵,拿到的饷银竟然比他们多!
“他妈的,发饷都发不足数,还他娘的分个三六九等!”一个士兵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因失望而显得格外寂静的队伍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立刻引来了旁边一个满族士兵的斜眼。那士兵个头不高,但神情倨傲,闻言嗤笑一声,高声反驳道:“哼,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咱们生下来就比你们值钱!多拿一两,那是天经地义!”
这句充满了族群歧视的话语,像一点火星溅入了干燥的柴堆。
“你说什么?!”
“谁他娘的生来就比谁值钱?”
“当兵吃粮,凭啥你们多拿?”
起初还只是几个人的口角推搡,但长期积压的怨气——欠饷的不满、训练的艰苦、以及此刻赤裸裸的不公——瞬间被点燃,并迅速蔓延开来。两边带队的哨官见状不妙,赶紧上前呵斥弹压:“干什么!都想造反吗?退回去!”
“闭嘴!再闹军法从事!”
他们的权威在汹涌的群体情绪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被情绪激动的士兵们推搡、裹挟了进去,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第一标一营管带马翔和第二标一营管带额尔赫几乎同时赶到现场。
额尔赫出身吉林本地瓜尔佳氏,靠着家族关系坐上管带之位,平日里就跋扈惯了。他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不等弄清原委,便指着马翔的鼻子厉声呵斥:“马翔!你怎么带的兵?竟敢聚众闹事,冲击友军!你想干什么?”
马翔脸色铁青,强压着火气据理力争:“额尔赫!你先把事情搞清楚!是你的兵先出言不逊,侮辱我的士兵!是非曲直尚未查明,你何必急着扣帽子?还是先管好你手下那张臭嘴!”
“放屁!分明是你的人心怀不满,蓄意挑事!”额尔赫毫不退让。
两人争吵声越来越高,引得周围士兵更加骚动。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刘宝子挤了进来,他先是试图打圆场,隔在两人中间劝道:“二位,二位!都消消火,消消火!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为了几钱银子,伤了和气,不值当啊!有话好好说,让上面查清楚再说……”
额尔赫正在气头上,见刘宝子出来劝和,更是火冒三丈,他轻蔑地扫了刘宝子一眼,语气刻薄至极:“你算干嘛地的?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们这些汉员,不过是我们满人养的狗!主子给多少,就乖乖吃多少,还敢龇牙?”
这句极具侮辱性的话,如同钢针狠狠扎进了刘宝子的心里。他原本还想息事宁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目圆睁,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额尔赫!我操你妈!”刘宝子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抡起铁锤般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额尔赫那张倨傲的脸!
“砰!”一声闷响,额尔赫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一拳,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马翔原本还在克制,见刘宝子已经动手,知道事已至此,绝无善了可能。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无犹豫,对着身后早已怒不可遏的士兵们振臂一呼:“弟兄们!他们给我打!往死里打!”
“打!”
“揍这帮满鞑子!”
压抑的火山彻底喷发!几百名第一标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向第二标一营的满族士兵。拳头、脚踢、随手捡起的土块石头都成了武器。庞义带出来的这些兵本就悍勇,此刻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打得那群平日养尊处优、猝不及防的满族兵鬼哭狼嚎,校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极度混乱的殴斗之中。
第360章 孟大茶壶
就在双方士兵扭打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之际,协统高凤城得到急报,带着卫队匆匆赶来。看到这如同市井斗殴般的混乱场面,尤其是看到额尔赫那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高凤城气得脸色发白,额角青筋直跳。
“砰!砰!砰!”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清脆的枪声如同惊雷,瞬间震慑住了混乱的人群。扭打在一起的士兵们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手,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看到面沉如水的高协统和他身后那些手持快枪的卫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高凤城面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都给老子住手!反了你们了!军营重地,聚众斗殴,成何体统!都立刻给我滚回各自营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出营房一步!谁敢再闹,格杀勿论!”
在卫队明晃晃的刺刀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军官们的连踢带打、厉声呵斥之下,这场因族群歧视而引发的规模不小的斗殴,终于被勉强镇压了下去。士兵们悻悻地分开,带着满身的尘土和伤痕,在军官的驱赶下返回营房。但他们眼中那压抑的愤怒与不甘,却清晰地预示着,步队第一协内部的裂痕,已然深可见骨。
参与闹事的主要军官很快被查明并押送到督练公所。督办孟恩远面沉似水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协统高凤城、第一标标统庞义,右手边是第二标标统博敦(一位四十多岁的满族官员)。当事人额尔赫、马翔、刘宝子则垂首立在中央。额尔赫脸上挂彩,兀自梗着脖子;马翔嘴角破裂,沉默不语;刘宝子则是眼眶乌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孟恩远心中早有定计,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一下江荣廷旧部的军官,杀鸡儆猴。至于额尔赫……这小子在吉林满人圈子里根深蒂固,动他牵扯太大,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事情经过,本督办已清楚。”孟恩远声音冰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聚众斗殴,扰乱军营!按律,当严惩不贷!”
他目光首先射向额尔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额尔赫,你身为管带,约束部下不力,更口出恶言,引发事端,难辞其咎!罚饷三个月,以儆效尤!望你深刻反省,下不为例!”
额尔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忿,但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卑职知错。”
紧接着,孟恩远冰冷的目光转向庞义、马翔和刘宝子三人,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庞义!你身为第一标标统,御下不严,致麾下军官参与斗殴,有失察之过!马翔、刘宝子!你二人身为军官,不思劝阻,反而参与殴斗,尤其刘宝子,率先动手,情节恶劣!庞义,罚俸三个月!马翔,罚饷半年!刘宝子,革去管带之职,降为哨官,罚饷半年!”
这处罚明显不公!额尔赫挑衅在先,处罚最轻;庞义、马翔连带受罚;而刘宝子则直接被撸成了哨官!
刘宝子一听,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抬起头,指着孟恩远,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嘶声吼道:“孟大茶壶!你……你不愧是天宝班出来的啊!真是他妈会看人下菜碟!你他妈什么意思!这分明是偏袒!”
“天宝班”、“孟大茶壶”这几个字一出,孟恩远的脸色瞬间由青转黑,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放肆!刘宝子!你敢辱骂上官?!来人……”
“督办大人息怒!”庞义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一步抢出,结实的身躯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刘宝子挡在身后,对着孟恩远抱拳躬身,语气恳切而迅速,“刘宝子是个粗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口不择言,冲撞了大人,卑职代他向您赔罪!千错万错,都是卑职御下不严之过!但刘宝子作战勇猛,带兵也肯吃苦,罪不至此啊!若因此革去管带之职,恐寒了第一标弟兄们的心!还请大人看在他是初犯,三思啊!” 他牢记着江荣廷“顾全大局”的嘱咐,强忍着怒气,言辞极为克制。
高凤城也赶紧打圆场,他不希望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毕竟第一标也是他的部下:“督办,刘宝子口出狂言,确属大不敬,理当重罚。但降职处罚确实有些重了,不如重重罚俸,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
这时,站在对面的第二标标统博敦冷哼一声,开口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满族官宦特有的拿腔拿调:“庞标统,高协领,此言差矣。军纪如山,岂能因个人情绪而废弛?刘宝子身为管带,不能克制己身,率先动武已是错,如今更咆哮公堂,辱骂督办,此风绝不可长!若轻轻放过,日后各营军官纷纷效仿,这步队第一协还成何体统?督办大人明察秋毫,处罚公正,正是为了整肃军纪!”
庞义心头火起,他知道博敦这是在借题发挥,打压第一标。他不能直接顶撞孟恩远,但对博敦,他可没那么客气,也必须为弟兄争一争。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博敦,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质问:“博敦标统!军纪自然重要,但也要明辨是非,方能令人心服!若非有人纵容部下,口吐污言秽语,侮辱同袍出身,何以激得我手下弟兄愤而出手?只罚动手之人,不问挑衅之过,这恐怕也难以让营中弟兄们心服吧?!若论约束部下不力,恐怕不止我第一标有责吧?!”
博敦被庞义顶得脸色一白,正要反驳,孟恩远却猛地一摆手,制止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吵。他死死盯着被庞义护在身后的刘宝子,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庞义,以及打圆场的高凤城。
真要把事情做绝,对自己也没好处。刘宝子那句“孟大茶壶”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杀心顿起,但又不得不顾忌影响和第一标的稳定。
半晌,他阴冷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好!好!庞义,高凤城,本督办就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目光如刀般剐过刘宝子:“刘宝子,管带之职,暂予保留!但你咆哮上官,罪不可赦!庞义,你御下不严,亦有责任!罚俸三个月!马翔,罚饷半年!刘宝子,罚饷一年,重打二十军棍,即刻执行!以儆效尤!若再敢有下次,定斩不饶!”
这算是各退一步,刘宝子保住了职位,但惩罚依然不轻,尤其是那二十军棍。庞义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暗暗用力拉了拉还要梗着脖子的刘宝子,随即抱拳,沉声应道:“卑职领罚!谢督办宽宥!”
很快,督练公所外的空地上响起了行刑的闷响和刘宝子压抑的闷哼声。庞义站在一旁,看着咬牙硬扛的刘宝子,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起。
第361章 旧派领袖
部队长期缺饷,如同釜底抽薪,是足以拖垮任何一支强军的致命问题。庞义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在加入了所谓“新军”后,境况反而不如在宁古塔的时候。那样不仅寒了弟兄们的心,更会让他这个标统威信扫地。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修书一封,以最快速度送往延吉。在信中,他将第一协内部北洋系、满族军官和巡防营旧部之间错综复杂的派系矛盾,以及最为紧迫的缺饷困境,毫无保留地详细告知了远在边陲的江荣廷。
江荣廷接到信后,展开细读,眉头渐渐锁紧。他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弟兄们在吉林受这种委屈?军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更关乎他未来在吉林的布局。他立刻唤来了刘绍辰。
“绍辰,”江荣廷将庞义的信递过去,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标的饷银,不能断。你亲自去吉林粮饷局跑一趟,该打点的打点,务必让庞义那边缓过这口气。”
刘绍辰迅速浏览完信件,心中已然明了。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神色:“帮办放心,此事我即刻去办,定不让庞标统为难。”
如今的吉林粮饷局,早已不是几年前杨同桂在位时的光景。杨同桂已然致仕荣休,但他在退下来之前,早已布下后手。现任的粮饷局总办李秋实,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心腹。当年杨同桂离任前,特意将李秋实引荐给了江荣廷,这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两年,江荣廷没少给这位李总办“好处”,各种节敬、冰敬、炭敬以及“特别经费”从未短缺,双方早已形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与利益纽带。
刘绍辰领命后,轻车简从,直奔省城。径直去了李秋实在城中的私宅。听闻刘绍辰到访,李秋实极为热情地迎了出来,屏退左右。
“哎呀,绍辰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江帮办有什么吩咐?”李秋实满脸堆笑,亲自给刘绍辰斟茶。
刘绍辰也不绕弯子,将第一标饷银困难的情况含蓄地提了提,末了说道:“李总办,庞标统那边都是自家弟兄,初来乍到,诸多不易。帮办的意思,是希望粮饷局这边,能稍微关照一下,让弟兄们能按时足额拿到饷银,安稳军心。”
李秋实听完,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当是什么大事!绍辰兄,您太见外了!这点小事,还用您亲自跑一趟?派人捎个信来,小弟我还能不办吗?放心,包在我身上!从这个月开始,第一标的饷银,绝对足额发放!”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并非粮饷局突然变得阔绰了,而是他掌握着饷银的分配权。具体的操作手法无非是那几样:从其他部队的军饷中稍微“匀”出一部分,或者在账目上做些无关痛痒的调整,优先保障第一标的额度。对于浸淫官场多年的李秋实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既能还江荣廷的人情,又能巩固自己的关系网,何乐而不为?
果然,到了发饷日,第一标的士兵们惊喜地发现,这次拿到手的饷银,竟然是足额的!虽然与其他部队满族士兵相比,依旧少了一两那“身份银”,但能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全部饷银,已经让这些备受拖欠之苦的汉子们感激涕零了。虽然士兵们嘴严,没人敢在外面瞎说,但这种变化,岂能瞒过孟恩远的眼睛?
孟恩远很快就获悉了第一标饷银足额发放的消息。他心中一阵恼火,江荣廷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吃空饷、克扣军饷以中饱私囊的事情也没少干,若是深究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说不定还会引火烧身。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冷哼一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特殊关照”。只要庞义不闹出大乱子,不公然挑战他的权威,这点银钱上的小事,暂且忍了。
饷银问题得到暂时缓解,庞义在第一标,乃至其他一些同样缺饷的部队士兵心中的威望陡然提升。士兵们是最实在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拿到饷,他们就认谁。
庞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不再仅仅满足于守成。他开始主动出击,利用各种场合,结交第二标各营、哨中那些同样出身于巡防营系统,如今在第一协内备受北洋系和满族军官排挤的下层军官。这些人大多实战经验丰富,却因出身或缺乏科班背景而晋升无望,心中早已积压了无数怨气。
庞义为人仗义疏财,又背靠着江荣廷这棵“大树”,还能为大家争取到实际利益。几番走动,几场在私密酒馆里的共饮,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一个以庞义为核心,由原巡防营军官组成的、虽松散却目标一致的派系,正在第一协的内部悄然成形。
在一次小范围的聚会后,酒至半酣,庞义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桌前几张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庞,沉声说道:“弟兄们,咱们都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不比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家伙差!以后,在这第一协,咱们有难一起当,有福一起享!只要咱们抱成团,拧成一股绳,这第一协,就不是他孟恩远一个人说了算的天下!”
“庞标统说得对!”
“以后唯庞标统马首是瞻!”
“干了!”
众人情绪激昂,纷纷举杯,杯中酒一饮而尽。
庞义,正凭借江湖义气、共同的处境,在这复杂无比的人事漩涡中,开始悄然扩张着自己的影响力。
第362章 旧军闹饷
步队第一协的营房里,尽管操练的口号声依旧每日响起,但低迷之气却无声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与那光鲜响亮的新军番号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底层士兵,尤其是那些依仗身份进来却吃不了苦的满族子弟日益加剧的逃亡潮。
“又跑了三个!妈的!”一名哨官怒气冲冲地闯进管带值班房,将几份刚收到的逃兵文书拍在桌上,向值班的军官汇报。
正在屋里喝着热茶驱寒的额尔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烦躁地将茶碗顿在桌上,溅出些许水渍,没好气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按老规矩,按逃兵上报,还能怎样?难道真派兵去他们家里锁拿不成?”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甚至是一丝纵容。这些八旗子弟,许多人家在吉林本地根深蒂固,他们或是被家族塞进来混个资历,或是冲着那份饷银而来,本以为进了新军是领一份体面钱粮,何曾想过要日日进行艰苦的操练?风雨无阻,泥里爬水里滚,动辄还要挨严厉军官的皮鞭、军棍。
他们早已不是祖辈那些能骑善射、横扫关内的劲旅,长期的养尊处优,使得他们根本受不了这份洋罪。逃亡,成了最直接的反抗。一天跑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在第一协内部已不再是新闻。
所谓的军纪,在盘根错节的族群关系网和“法不责众”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高凤城对此也心知肚明,却投鼠忌器,难以采取铁腕手段,只能眼看着队伍如同漏水的木桶,不断流失兵员。
与此同时,一股更危险、波及范围更广的暗流,在吉林各地依旧存在的巡防营中汹涌地涌动着。矛盾的焦点,直指军饷这最敏感的神经。
按照新军定制,步队第一协的士兵月饷高达4.2两白银,管带官月饷更是有50两。而这,还仅仅是纸面上的标准,若能足额发放,已是羡煞旁人。反观依旧沿袭旧制存在的各路巡防营,待遇堪称天差地别:普通士兵月饷仅3两,甚至有些财政尤其穷困地方的营头,能发出2两就已不易,管带官的月饷也不过30两左右。
同样的当兵吃粮,同样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凭什么他新军就高人一等,这种赤裸裸的不公,如同荒野上的烈火,猛烈地烧灼着每一个巡防营士兵的心,也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怨愤。
在吉林城外的巡防营驻地,几个老兵围坐在营房里,唉声叹气。
“他娘的,听说第一协那帮老爷兵,一个月足足四两二钱雪花银啊!”一个老兵眼中满是嫉妒和不平。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猛地捶了一下床板,低吼道:“凭什么?同样是扛枪打仗的!他们就拿得比咱们多了快一倍!”
“当官的都削尖了脑袋往新军里钻,谁还管咱们这些老弟兄的死活?再这样下去,老子这身号褂也他娘的不想穿了!”
怨气不会永远停留在口头发泄。很快,除了江荣廷的左路巡防营之外,前路、中路、右路、后路各地,开始接连爆发小规模的士兵聚集和游行抗议。
尤其让孟恩远勃然大怒的是,连他自己统领的中路巡防营,竟然也有士兵敢在吉林街头聚众游行,高喊“要饷银,求活路”!这简直是在狠狠地扇他的耳光!
“反了!都反了!”孟恩远气得暴跳如雷,对着面前垂手而立的高凤城等人咆哮,“立刻给各路统领下令!严惩带头闹事者,武力驱散!谁敢再聚众抗命,以叛乱论处,格杀勿论!”
命令迅速下达。在吉林省城,孟恩远直接调动了第一协的部队,荷枪实弹,强行驱散了中路巡防营的游行队伍,抓了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士兵,当众施以重刑,算是勉强压下了自己直辖地面的乱子。
然而,命令到了其他几路,执行起来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前路统领张福山、右路统领李占奎、后路统领潘荣熙,这几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岂会看不透其中的利害?
“镇压?说得轻巧!”李占奎对着心腹沈老嘎哒冷笑,“老子这些兵,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底子!真要是动了刀枪,打死了人,这兵心就散了,队伍以后还怎么带?他孟恩远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福山和潘荣熙也是类似的想法。他们对上峰的命令,采取了心照不宣的阳奉阴违。
于是,在这些地方,出现了颇具讽刺意味的一幕:当士兵们再次聚集时,各营军官也会“奉命”出来“弹压”。
“都吵吵什么?啊!不想干了吗?都给老子滚回去!”一个管带站在队伍前,声色俱厉地呵斥,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响,却没真正落到士兵身上。
底下有胆大的士兵喊道:“管带,这不公平啊。得有个说法啊!”
那管带骂骂咧咧:“就你们要公平?老子不要?上峰有令,不许聚众闹事!赶紧散了,回头……回头老子再去上面替你们说说!”
“跟他们说,有用吗?”
“少他妈废话!散了!这是军令!再不走,军法从事!”管带一边骂,一边对几个靠前的士兵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带头离开。
这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镇压”,与其说是执行命令,不如说是一场演给上面看的双簧。
游行和抗议,在吉林大部分地区的巡防营中,此起彼伏,并未真正停止。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立和危机,在新军与旧军之间,在高层与底层之间,无声地积累、发酵,寻找着下一个更猛烈的爆发点。
第363章 武力镇压
各地的游行风潮表面上似乎没有那么凶悍了,但零星的游行和不满的抗议并未真正停止。这份混乱的局面,很快就被摆在了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的案头。
总督府内,徐世昌将一份关于吉林巡防营频发闹饷事件的密报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面色铁青,对侍立一旁的幕僚吴笈孙厉声道:“这个孟恩远!是多了个新军,就管不明白他份内的巡防营了嘛?他这个吉林巡防督办还当不当了!简直昏聩!”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份密报,语气中的怒意更盛:“你看看!各路巡防营怨声载道,唯独江荣廷的左路稳如泰山,不见丝毫波澜!立刻给孟恩远发电,质问他,为何独独左路不闹饷?让他给本督说清楚!若是他统御无方,就趁早让贤!”
这份带着总督雷霆之怒的电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孟恩远手中。看着电文中徐世昌措辞严厉的训斥,特别是最后那句直戳心窝子的“为何唯独左路不闹饷”,孟恩远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脸上瞬间青红交错,握着电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江荣廷! 又是他妈的江荣廷!”他几乎将手中的电报纸攥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左路为什么不闹?他他妈一直发的就是四两!朝廷给三两,缺的那一两,都是他江荣廷自掏腰包,用他德盛商行的银子给补上的!他们当然不闹!老子倒要问问制台大人,他江荣廷拿着自己的钱,给朝廷的兵发饷,这算怎么回事?这算不算蓄养私兵!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闻讯赶来的吉林巡抚朱家宝刚踏进门,就听到孟恩远这番不管不顾的咆哮,心中暗叫不妙。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道:“孟督办!慎言!慎言啊!你这是要自讨苦吃,找骂吗?”
他扯着孟恩远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分析:“制台大人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跟他掰扯这个?你状告江荣廷自掏腰包发饷,制台大人要是回你一句,人家江荣廷给的是‘德盛商行捐助的边防协饷’或者‘劳军补贴’!名正言顺!体恤士卒!你怎么办?你用这个去攻讦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显得你无能且嫉贤吗?”
孟恩远被朱家宝这番话点醒,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不少,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因此更加憋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最终咬着牙,将矛头转向了更弱势的一方:“好,好!江荣廷我动不了,难道还收拾不了下面那帮闹饷的泥腿子?张福山、李占奎、潘荣熙这几个家伙阳奉阴违,不办实事,老子还不用他们了!传令!调步队第一协,分兵去各地,给老子狠狠地弹压!看谁还敢闹!”
镇压的命令迅速下达。然而,当这道命令传达到以庞义为首的那个由原巡防营军官组成的圈子时,却遭到了无声而坚决的抗拒。
在一次小范围的碰头中,一名原后路巡防营、现调入新军的哨官面露难色,对庞义说道:“庞大哥,这令……咱们真接吗?下面闹饷的弟兄,都是咱们以前的弟兄,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走了这步险棋。当初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生死与共,现在让咱们把枪口对准他们,这……这手,我实在下不去啊!”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不忍和抵触。
庞义沉默良久,指间的烟卷都快燃尽了,他才重重将烟头摁灭在桌上,沉声道:“都是苦哈哈的弟兄,拎着脑袋讨生活,何必赶尽杀绝?上面的命令不能不接,但怎么执行,咱们心里得有数。能拖就拖,能拦就拦,驱散了事,尽量不要伤人。实在逼不得已……就说遇逢抵抗,弹压不住!”
有了庞义这句话,众人心中都有了底。于是,在庞义等人影响力所能及的部队,所谓的“镇压”行动立刻变了味。军官们带着士兵磨磨蹭蹭地出发,到了地方,对着天空放几枪示警,喊几句官面文章,将聚集的士兵驱散了事。真到了要抓人、杀人的关键时刻,个个都变成了“慢郎中”,不是“街道不熟”,就是“兵力不足”,各种理由搪塞拖延。
孟恩远很快察觉了这种阳奉阴违,气得在督练公所里再次暴跳如雷,摔碎了心爱的茶壶。“庞义!巡防营这群畜生,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但他骂归骂,眼下却无可奈何。新军初成,根基未稳,他总不能把所有这些中下层军官都撤换了,那部队立刻就得瘫痪。盛怒之下,他只得绕过这些“不可靠”的部队,换上自己从北洋带来的心腹嫡系部队,或者那些手段狠辣的满族军官带队,前往闹饷最凶的几个地方,执行所谓的“严厉弹压”。
血腥味,终于开始弥漫开来。
在几处巡防营驻地,几十名被认定为“闹饷首领”或“煽动分子”的士兵被强行抓捕,未经任何像样的审讯,就在全军集合的校场上,被宣布“罪状”后,当场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起在营门的旗杆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试图用最原始的恐惧,浇灭士兵们心中愤怒的火焰。
在几路巡防营统领的“劝说”以及这赤裸裸的血腥镇压之下,这场波及吉林多地的巡防营闹饷风波,表面上,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军营恢复了秩序,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却如同被埋藏的火种,深植于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只待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燃起燎原之势。
第364章 天宝银矿
时光流转,江荣廷麾下的左路巡防营也已重新整编完毕。新任的两位管带王荣、张彪,都是早年跟随他在金场拼杀出来的老弟兄,忠诚度和带兵能力都毋庸置疑。只是这装备,就实在难以维持往日的体面了,只能从库房里翻捡那些替换下来或缴获的老底子凑合。
一时间,队伍里可谓是“万国造”,日造三十年式步枪、美造雷明顿步枪、俄造别旦步枪,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杂式老旧枪械混杂在一起,虽然还能打响,不影响基本使用,但比起之前清一色的日造金钩、俄造水连珠,终究是显得寒酸破落了些,而且弹药口径不一,维护起来也极为麻烦,让后勤官头疼不已。
与此同时,在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江荣廷与刘绍辰、吴禄贞也在为更长远的未来谋划。
“帮办,”刘绍辰将一份核算好的账目递给江荣廷,眉头微蹙,“如今总算是能维持靖边军和公署日常开销,弟兄们也能按时拿到足饷。但若是想像我们之前规划的那样,大规模换装德式装备,乃至仿效德军建立完备的后勤体系,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吴禄贞在一旁点头附和,他作为职业军人,更着眼于强军御侮:“如今日人在边境挑衅事件时有发生。仅凭我们现有的装备,依托工事防守尚可,若真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我们在射程、精度和持续火力上会吃大亏。必须未雨绸缪,尽快提升装备水平。”
江荣廷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何尝不知道装备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位总教官海姆豪森,几乎每次见到他,都会严肃地强调:“江帮办!您的士兵,勇气和纪律正在提升,这很好!但是,他们的武器,是垃圾!这严重制约了我的训练效果,也无法发挥我们普鲁士战术的威力!如果您想拥有一支真正的现代军队,就必须装备毛瑟步枪、克虏伯火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海姆豪森的话虽然刺耳,但确是实情。可钱从哪里来?向徐世昌伸手要?吉林财政的窘迫他心知肚明,步队第一协都嗷嗷待哺,时常欠饷,哪里还能挤出更多给他这个“干儿子”来更新装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那幅粗略的延吉边防地图,最终停留在位于崇山峻岭之上的天宝山。
“银子…咱们脚下不就埋着吗?”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刘绍辰和吴禄贞精神一振,同时抬头望向他。
“帮办是指……天宝山银矿?”刘绍辰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没错。”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天宝山的位置,“这矿颇有些规模,只是后来因为官吏贪腐、管理不善,加上战乱,也就逐渐废弃了。当初苏和泰在任时,一直想恢复开采,以充实府库,可库房里空空如也,根本拿不出重新开矿的巨款。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它活过来?”
吴禄贞思维敏锐,立刻接口道:“官办不行,耗资巨大且效率低下,或许可以试试‘官督商办’?就像直隶的开平煤矿、湖北的汉阳铁厂那样。由总督府出面背书,给予专营权,吸引民间资本入股开采,所得利润按比例分成。”
刘绍辰眼中精光更盛,立刻沿着这个思路深入下去,在脑中飞速盘算:“由官方负责监督、提供保护,确保利权不失。而具体的经营之事,则全权交由商人负责,效率更高。咱们的德盛商行可以牵头,再拉上牛掌柜的‘升’字头商号,共同集资成立一个‘天宝山矿务公司’。如此一来,矿山得以开发,吉林增加了税源,朝廷见了也欢喜,而咱们延吉边防,也能以‘协防矿区’的名义,从中分得一份厚利,专门用于更新军备!”
这个方案几乎完美地将官方权威、商业资本和边防需求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江荣廷越听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毛瑟步枪和克虏伯火炮运抵延吉的场景。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绍辰,你立刻草拟一份详尽的条陈,把‘官督商办’天宝山的必要性、可行性和预期收益都写清楚。我这就给徐制台上书!”
条陈很快以江荣廷、吴禄贞联名的形式,送往奉天东三省总督府。
总督府内,徐世昌正为日益庞大的军政开支焦头烂额。编练新军像个无底洞般的吞金兽,各地巡防营的欠饷问题也时有耳闻,加上兴建学堂、警察、道路等新政各项设施,处处都要用钱,几乎将他逼到了墙角。当他看到江荣廷这份关于“官督商办”天宝山银矿的条陈时,疲惫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仔细翻阅着条陈,对侍立一旁的吴笈孙赞叹道:“这个江荣廷,倒是能在我困顿之时,给我一些意外之喜!你看看,这‘以本地之利,养本地之兵,固国家之边圉’,此言真可谓切中要害啊!”
吴笈孙也连忙附和道:“制台明鉴。此策若成,既可缓解吉林财政之匮乏,又能增强延吉边防之实力,江帮办和吴会办用了心思了。”
徐世昌不再犹豫,他亲自捉刀,仔细润色修改了江荣廷的条陈,以其东三省总督的身份,向北京朝廷正式上奏。在奏折中,他极力陈述天宝山银矿“官督商办”的诸多好处,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将由总督府严格监督,确保利权归于国家,绝无流散。
奏折递上去后,便在清廷冗繁低效的官僚体系中开始了漫长的旅行和扯皮。外务部那帮大爷首先跳出来担心,认为此举会刺激日本,引发外交纠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户部的官员则拨拉着算盘,盘算着能从中分到多少税收,填充自己也不宽裕的库房;还有一些守旧官员则摇头晃脑地质疑“与民争利”有损“官体”,不合祖制。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权衡利弊,最终,或许是徐世昌的面子足够大,也或许是清廷实在到了山穷水尽、需要开辟一切可能财源的地步,外务部和户部终于勉强松口,联合批复,原则上同意了“天宝山银矿官督商办”的奏请。
但当这份来之不易的批复文书送到徐世昌手中时,上面也毫无意外地附加了朝廷诸公一贯的、充满谨慎甚至怯懦的限制条件:“……着即准予试办。务须督饬妥员,悉心经理,先行小规模试产,察看成效如何,再行定夺。尤须注意,谨慎从事,严束下人,勿得节外生枝,启衅端于外邦……”
看着这典型的“既要…又要…”、“怕担责任”的朝廷旨意,徐世昌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下。但无论如何,政策的口子总算撕开了一道缝隙。他立刻将批复文书抄录一份,连同自己的勉励与叮嘱——“稳妥办理,速见成效,慎勿滋生事端”,一同发往了延吉。
第365章 淑欣献饷
朝廷准许“官督商办”天宝山银矿的批文下来,如同吹响了行动的号角。剩下的核心问题,便是真金白银的筹备了。这天晚上,江荣廷正在书房与刘绍辰商议矿务公司初期的具体章程,牛淑欣却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绍辰先生。”牛淑欣先打了个招呼,随即转向江荣廷,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荣廷,我想回吉林家里住两天。”
江荣廷闻言一愣,放下手中的笔,诧异地看着她:“嗯?你如今身子重,路上颠簸,回去做什么?好好在延吉养着才是正理。”
牛淑欣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说:“哎呀,就是想我娘了,回家看看嘛。怎么,帮办大人连这点假都不准?你就准了吧,好不好?”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思家心切。江荣廷虽觉得有些突然,但见她态度坚决,回吉林城路途也不算太远,便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孕妇情绪使然。他无奈地笑了笑,点头应允:“好吧好吧,既然你想回去散散心,那就回去住两天。我让李玉堂带着卫队护送你,路上务必小心。”
“谢谢帮办大人开恩!”牛淑欣笑得更加灿烂,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房。
次日,李玉堂便率领一哨亲兵,护送着牛淑欣乘坐的马车,一路往吉林城而去。抵达气派的牛府时,门房伙计一见是三小姐的车驾,立刻扯着嗓子向内通报:“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
牛子厚和夫人乌雅氏闻讯赶紧迎了出来。乌雅氏一见女儿,脸上笑开了花,上前一把抱住:“哎呦我的闺女,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牛淑欣紧紧搂着母亲,撒娇道:“娘,我想你了嘛!”
牛子厚看着女儿,又瞥了一眼门外肃立警戒的李玉堂等人,心中有些疑惑,面上却带着笑:“是啊,淑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矿场那十万两银子,爹这几天就准备给荣廷送过去了,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乌雅氏一听,不满地瞪了牛子厚一眼:“牛子厚,你会不会说话?女儿想我了,回来看看我还不行?非得是为了钱?”
牛淑欣也立刻帮腔,挽着母亲的胳膊,冲父亲做了个鬼脸:“就是!我爹就知道钱钱钱,一点都不想我!”
牛子厚被母女俩联手挤兑,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是爹说错话了,回来好,回来多住几天!”
牛淑欣这次回来,目的可不仅仅是“看看”。她在府上舒舒服服地住了两天,享受着母亲的嘘寒问暖,直到第三天,才在陪着父母用晚饭时,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正题。
“爹,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牛淑欣放下筷子,脸上换上了一种既认真又带着点恳求的神色。
“什么事?说吧,跟爹娘还客气什么。”乌雅氏慈爱地看着女儿。
牛淑欣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再跟家里拿三十万两银子。”
“多少?!”牛子厚刚夹起一筷子菜,手一抖,菜差点掉桌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三十万两?淑欣,你没糊涂吧?那天宝山矿务公司,咱们和德盛合起来初期投资也才二十五万两!你这怎么又要三十万?这……这又要做什么?”
牛淑欣早已准备好说辞,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和急切:“爹!不是矿上的事!是荣廷的左路巡防营!您也知道,上次整编,最能打、装备最好的三个营都被抽走了,现在营里多是新兵,用的家伙也都是从库房底翻出来的老掉牙的‘万国造’,维护都费劲!我想着,这三十万两,专门用来给左路购置一批新式军火,把装备换一换!”
牛子厚听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这孩子,三十万两啊!你知道三十万两能开多少铺子,能做多少买卖?今天给你三十万,明天是不是还得五十万?我看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爹——!”牛淑欣拖长了声音,起身绕到牛子厚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荣廷爹走得早,您不就是他亲爹吗?他对咱们家怎么样?上次铁路运价的事,要不是他出面周旋,咱们源升庆得亏多少?恐怕不止三十万吧?他给您省了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
“嘿!”牛子厚被女儿晃得头晕,又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嫁过去几天,这胳膊肘拐得都快折了!”
这时,乌雅氏开口了,她轻轻拍了拍桌子:“好了好了,吵什么。”她转向牛子厚,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三十万就三十万嘛,咱们又不是拿不出。”
牛子厚看着夫人,哭笑不得:“嘿!夫人,当初是谁说的,左一个十万右一个十万的往外掏,现在倒大方起来了?”
乌雅氏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能一样吗?当初那是投资,是买卖!现在呢?现在荣廷是咱自家姑爷!我当初不就说了,他要是成了咱牛家的姑爷,多少钱都值!这钱,花了不冤!”
“得!我这真成了散财童子了!”牛子厚无奈地一拍大腿,自嘲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笑嘻嘻的女儿,没好气地补充道,“不对,是散财老登!”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丫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牛子厚这话等于是默许了。他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江荣廷的地位越稳固,实力越强,对牛家的生意和安全就越有利。这三十万两,看似是给姑爷的,何尝不是给牛家未来买的一份保险?
事情定下,牛淑欣心满意足,又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便准备返回延吉。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先到牛家的裕升庆钱庄提取了巨款,然后由李玉堂的卫队和牛家的商队护卫混合编组,为了安全起见,分成三批,间隔一段路程,依次向延吉进发。
一个亲兵哨长看着身后马车里那沉甸甸的银箱,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牛家护卫头领感慨:“好家伙……三夫人这娘家,真是……财大气粗啊。”
那头领咂咂嘴,压低声音回道:“兄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对牛家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哨长闻言,暗暗咋舌,不再多言,只是更加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旁。
牛淑欣随着第一批队伍率先抵达延吉。当江荣廷看到马车卸下的整整十万两现银时,饶是他见惯风浪,也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淑欣,这……你这是……”他看向一旁笑靥如花的牛淑欣,又惊又疑。
牛淑欣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关切:“你不是天天跟我说,你的左路现在惨得很么,别急,后边还有两队呢!这些钱,是爹娘给你的,拿去给你手下那些小老虎们置办点像样的家伙吧!”
江荣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紧紧握了握牛淑欣的手。
第366章 百万军工
如此巨额的资金注入和军火采购,必须向上峰报备。江荣廷立刻起草文书,将情况向徐世昌禀明。
奉天总督府内,徐世昌看完江荣廷的呈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将文书递给一旁的吴笈孙,摇头叹道:“这个江荣廷……以后可不能叫他江大炮了,得叫江大财主!这边刚搞起官督商办开矿,那边就又筹到巨款购置军火。这一批装备采购下来,少说也得二十多万两吧?他这手面,比我这当总督的还阔绰!”
吴笈孙笑着接过话头:“制台大人,这您可就羡慕不来了。谁让人家有个好‘老泰山’呢?牛子厚这样的爹,您是没有喽。”
徐世昌闻言,目光微微闪动,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揶揄:“牛子厚这个爹我是没有。不过,笈孙啊,江荣廷这个‘儿子’,我倒是真有一个。”
吴笈孙会意一笑,不再多言。总督府内,一时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
批文在手,资金到位,江荣廷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实现他谋划已久的装备更新计划。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礼和洋行的渠道,下达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军官眼红的巨额订单。
这一次,他要将麾下左路巡防营剩下的四个营,彻底打造成一支火力强劲的德式标杆部队。
根据海姆豪森少校提供的专业建议,采购方案极具针对性:
步兵一口气为四个营的全部步兵换装德制毛瑟Gewehr 98步枪,并配齐标准刺刀、皮质子弹带与铝制水壶。这将使得左路巡防营的步兵轻武器首次实现全面制式化,远超东北地面任何部队。
海姆豪森极力推崇的75毫米 leIG 1902 轻型步兵榴弹炮,订购四门,并配备足量的配套弹药。这种火炮轻便灵活,非常适合东北的山地、林区地形,能为步兵提供及时、准确的曲射火力支援,极大增强部队的战术灵活性。
这一揽子军火采购,总价高达二十五万两白银。然而,江荣廷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心心念念了半年的子弹生产线,这次终于被他提上了日程,并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一条日产两万发子弹的完整生产线!
这条生产线当初礼和洋行报价七十万两时,他虽垂涎欲滴,却因价格实在过于高昂而迟迟未决。如今,借着这次大规模采购的东风,以及天宝山银矿带来的未来收益预期,他下定了决心。
通过礼和洋行作为中间代理,一份更为复杂和核心的“技术一揽子协议”秘密签署。协议方涉及德国三家顶尖的军工企业:克虏伯(提供金属冲压机)、dwm(提供装药设备)、席林格(提供底火装配机)。除了设备本身,协议还包括了高昂的专利授权费——每年三万两白银,以及长期供应无烟火药、黄铜带、雷汞等核心原材料的条款。
与此同时,为确保生产线能够顺利安装、调试和初期运转,江荣廷还以高昂的薪水聘请了两名德国机械师(年薪各7200两)和一名化学工程师(年薪9600两),合同期为三年。
但是德方在技术保密上极为苛刻。协议明确规定,在涉及无烟火药配方、设备核心调试与保养等关键环节时,严禁任何中国人在场观摩。中方工人只能接受最基础的操作流程培训,无法触及核心技术。这种赤裸裸的技术壁垒,让江荣廷心中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接受。
所有军火及这条宝贵的子弹生产线,约定在半年后一并交付。
七十万两!加上之前的二十五万军火款,总支出逼近百万!这几乎是江荣廷多年积累的大部分家底。他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紧捂着的钱箱里,抽出了整整四十万两作为定金支付了出去。看着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饶是江荣廷心志坚毅,也不禁感到一阵肉疼,这真是吐了血的大投入。
为了能让新装备到手后尽快形成战斗力,江荣廷未雨绸缪,又从靖边军中,将训练成绩最突出的八名德国教官临时调往左路巡防营,负责对王荣、张彪等部进行强化训练,提前适应德式战术和即将到来的新装备。
夜晚,督办公署的后宅内,江荣廷对着初步核算的账目,眉头微锁。牛淑欣端着参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怎么了?”牛淑欣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柔声问道。
江荣廷叹了口气,将账本推到她面前:“装备和生产线的定金是付出去了,可半年后货到之时,尾款算下来,大概还缺十二万两左右。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牛淑欣闻言,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她拍了拍江荣廷的手背,语气轻松地说:“我当是多大事呢!不就十二万两吗?到时候如果账上实在周转不开,我回趟吉林,找我爹要去!他总不能看着他闺女和女婿为难吧?”
“可别!万万不可!”江荣廷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淑欣,这次真的不能再向岳父开口了。前前后后,从岳父那里拿的钱,我都快数不清了。我这脸皮再厚,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老丈人了。”
牛淑欣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尴尬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我爹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明白着呢。”
江荣廷正色道:“岳父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伸手了。”他指了指账本上另一项预估收入,语气恢复了沉稳,“天宝山银矿只要这半年能稳定运行,加上碾子沟金矿到时候的收益,填补这十二万两的缺口,问题应该不大。”
见他已有打算,牛淑欣也不再坚持,只是温顺地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367章 拒日布防
在天宝山矿区,往日废弃的沉寂早已被轰鸣的机器声和鼎沸的人声所取代。在德盛商行高效的组织下,招募矿工、修复坑道、安装初步的机械设备……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虽然还只是“试产”阶段,规模有限,但第一批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矿石已经被开采出来,送到了选矿场。财富的源泉,已经开始重新流淌。
天宝山银矿恢复小规模生产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便传到了鸭绿江对岸。
这消息深深刺痛了日本朝鲜统监府的神经。他们一直将延边地区视为囊中之物,是“满洲”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而天宝山丰富的矿产,更是其志在必得的战略资源。如今中国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搞起了“官督商办”,自行开采起来,这等于彻底断绝了他们通过外交讹诈、经济渗透乃至武力威胁进行巧取豪夺的念想。
时任朝鲜统监的伊藤博文闻讯后,面色阴沉,立即以统监府的名义,电令驻吉林领事岛川三义郎,向吉林巡抚朱家宝提出最强烈抗议。
岛川三义郎不敢怠慢,立刻气势汹汹地前往吉林巡抚衙门。会客厅内,他摒去了往日虚伪的客套,直接拿出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对着朱家宝颐指气使:
“朱抚台!贵国在延吉天宝山擅自开采矿产的行为,严重破坏了该地区的现状,是对大日本帝国利益的漠视!并且,该矿区的开采活动,严重侵害了当地韩民(指朝鲜垦民)的生存权益!我代表帝国政府,向贵方提出最严正抗议,并要求贵方立即停止一切采矿活动,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应由贵方承担!”
若是往常,面对日方如此强硬的姿态,朱家宝或许会感到棘手和压力。但这一次,他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强硬。
一来,天宝山“官督商办”是经过朝廷正式批准、东三省总督徐世昌鼎力支持的项目,程序上毫无瑕疵,他腰杆子硬。
二来,这矿山的利润,未来与吉林省拮据的财政隐约挂钩,等于是在他朱家宝的锅里加米,岂容外人觊觎?
三来,他内心深处对日本人近年来在东北的种种咄咄逼人的行径,早已积怨已久,此刻借着此事,正好可以宣泄一番。
朱家宝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听完岛川的抗议,他冷哼一声,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岛川领事,此言差矣!天宝山乃我大清疆域之内,开采矿产是我国内政,何来‘破坏现状’一说?至于所谓‘侵害韩民利益’,更是无稽之谈!我朝廷怀柔远人,对境内各族一视同仁,开采矿场亦会妥善安置,何来侵害?贵国的抗议,毫无道理,本抚碍难接受,开采事宜,将继续按计划进行!”
岛川三义郎没料到朱家宝如此强硬,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去。
朱家宝在打发走日本人后,立刻将情况电告了延吉的江荣廷和吴禄贞。
督办公署内,江荣廷将电报递给吴禄贞。吴禄贞快速浏览后,眉头紧锁,沉声道:“帮办,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外交抗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卑劣的手段。天宝山那边,必须立刻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江荣廷目光锐利,点了点头:“绶卿所虑极是。”他当即下令,“命令朱顺,派遣其麾下万福,率所部一营,紧急开赴天宝山,接替王猛所部原有防务!”
万福带领的这个营,是朱顺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绝对可靠,而且该营与王猛的营一样,全面换装了德制Gewehr 98步枪,火力与战斗力都有保障。
命令传到天宝山矿区,王猛一听就炸了毛。他风风火火地找到前来交接的朱顺,满脸不忿:“统领! 这啥意思?啊?我王猛的营是不能打仗还是怎么着?小鬼子还没见影呢,就先把我换下去?我不走!这防务我熟悉,真打起来,我保证让小鬼子有来无回!”
朱顺看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理解他的心情,但军令如山,更有大局考量。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你小子,哪里那么多废话!这是帮办的命令,让你部撤下去,不是信不过你,是让你做总预备队!你想想,一个小小的天宝山,如果同时驻扎我们两个最精锐的营,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日本人会怎么想?他们会借题发挥,说我们蓄意挑衅,破坏和平局面!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一步都错不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把你放在后面,是让你养精蓄锐,关键时候当拳头用!真要是前面万福顶不住了,或者鬼子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你这支生力军扑上去,那才是要命的!懂不懂?”
王猛虽然性子直,但并非不懂道理,被朱顺这么一点,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战略考量。他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瓮声瓮气地说:“……懂了。还是帮办想得周全。那行,我这就集合队伍,给万福挪地方!”
万福营迅速接防,全面掌控了天宝山矿区各处的哨卡、要道、工事。与此同时,更强大的火力也被加强到了这里。来自靖边军炮兵队的骨干,小心翼翼地将两门宝贵的克虏伯75毫米山炮和四门格鲁森57毫米速射炮,拉上了天宝山,工兵和士兵们挥汗如雨,构筑了带有防盾和隐蔽所的坚固炮兵阵地,足足两百发炮弹被搬运上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天宝山,如同一只蜷缩起来、亮出了尖刺的刺猬,静静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第368章 挑衅喋血
果不其然,远在汉城的日本朝鲜统监伊藤博文在收到吉林领事馆抗议失败的消息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绝不能容忍中国人在他视为禁脔的延边地区,尤其是在天宝山如此重要的战略资源点上站稳脚跟。
他立即以统监府名义,向驻扎在龙井村的“间岛派出所”所长斋藤季治郎发出密电,命令清晰而冷酷:“制造事端,不惜一切代价,为军事施压找足借口!”
斋藤季治郎,这个心狠手辣的扩张主义分子,接到命令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立刻兴奋起来。他迅速召来了被他收买的朝鲜亲日组织“一进会”的头目金海龙。
斋藤对点头哈腰的金海龙面授机宜:“金桑,天宝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财产,绝不能被支那人占据。现在,需要你和你的勇士们,去为我们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金海龙一脸谄媚:“嗨咿!斋藤大人,请您吩咐!”
斋藤阴冷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你带领人手,伪装成普通的韩民。就以……‘索要被清军无理扣押的韩民矿工’为理由,去冲击天宝山矿区。记住,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要激怒他们,最好是……让他们先开枪。”
金海龙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斋藤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定让那些清国兵忍无可忍!”
这所谓的“被扣押的韩民矿工”纯属子虚乌有,是无稽之谈。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能够挑起冲突的借口。
几天后,由金海龙率领的五十多名一进会武装党徒,穿着普通朝鲜垦民的服装,但怀里却揣着手枪、短刀,乱哄哄地涌向天宝山矿区的主入口。
把守哨卡的正是万福麾下的靖边军士兵。哨兵见状立刻发出警报,万福闻讯赶到哨所。
“站住!这里是军事管制区,立刻退回去!”万福站在沙包工事后,厉声喝道。
金海龙躲在人群里,用生硬的汉语煽动道:“放我们进去!你们抓了我们的矿工!把人交出来!”
“对!交人!”
“不放人我们就自己进去找!”
党徒们跟着起哄,开始向前推搡。
万福牢记着江荣廷“克制,不先开第一枪”的严令,他强压着怒火,对身边的士兵下令:“驱赶他们!注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是!”
士兵们得令,立刻冲出工事,用坚硬的枪托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闹事者砸去,同时大声呵斥:“退后!滚开!”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叫骂声、痛呼声、推搡声响成一片。靖边军士兵虽然人数不占绝对优势,但训练有素,结成小队,有效地阻挡着人群的冲击。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天空!
“砰!”
枪声来自一进会的人群!
一名正用枪托格挡的靖边军士兵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随即颓然倒地。几乎同时,另一名士兵也被冷枪击中肩膀,惨叫着后退。
“他们有枪!”
“铁蛋!”
靖边军士兵们瞬间红了眼睛。
万福在看到第一名士兵倒下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都化为了滔天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反击!给老子打!”他咆哮着,率先举起手枪,瞄准那个刚刚开枪还没来得及缩回人群的党徒,扣动了扳机。
“砰!”
那名党徒应声而倒。
“打!”
有了管带的命令,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靖边军士兵们立刻开火。清脆的毛瑟步枪射击声顿时响成一片,密集的子弹射向那些暴露出来的、持有武器的暴徒。几个冲在前面、刚刚掏出武器的家伙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金海龙没料到清军反应如此迅速、火力如此凶猛,见势不妙,立刻用朝鲜语大喊:“撤!快撤!” 残余的一进会党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丢下几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管带!追不追?”一名哨官急切地问道。
万福看着逃窜的敌人,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牺牲和受伤的弟兄,但最终还是保持了理智:“不用追!赶紧抢救伤员!哨兵加倍警戒!”
他立刻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你!立刻赶回延吉,向帮办大人报告这里的情况!就说日本人指使暴徒挑衅,我方两名士兵阵亡,已进行有限反击,击毙暴徒六名,现矿区已恢复控制!”
消息传到延吉,江荣廷一边下令厚恤阵亡士兵,一边立刻将事件经过,连同万福的报告以及被击毙暴徒身上搜出的日制手枪等证据,一并紧急上报给奉天的徐世昌。
同时,他与吴禄贞、刘绍辰紧急商议后,决定采取一套组合拳,以更彻底、更强硬的姿态应对。
“立刻以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名义,”江荣廷目光锐利,对刘绍辰下达指令,“发布两道命令:第一,天宝山矿区即日起全面停止开采作业,所有采矿人员,包括我方雇工,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有序撤离矿区,进行集中安置。第二,划定矿区及周边五公里为军事禁区,即日起举行实弹军事演习。在此期间,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滞留或进入,违者以窥探军情论处,后果自负!”
这道命令,犹如一记精准的重拳。全面停采和人员撤离,直接斩断了日方继续借“保护侨民”或“商业纠纷”生事的可能性,将问题性质彻底拔高到主权与军事安全层面。而“军事演习”和“军事禁区”的划定,则为这一切提供了无可指摘的法理外壳——在中国领土上进行演习,是任何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
一时间,天宝山从一个人声鼎沸的矿区,骤然变成一座戒备森严的空城与军营。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那“演习”的布告之下,是中方不惜一战以维护主权的坚定决心。
第369章 廷斥日衅
斋藤季治郎在龙井村的“间岛派出所”内,收到金海龙部溃逃的消息后,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狞笑。他要的就是流血,要的就是冲突!
他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向汉城的朝鲜统监府发去一份颠倒黑白、充满谎言的紧急报告,声称“清军无故屠杀请愿韩民及暗中维持秩序的帝国宪兵,造成大量伤亡,行为极其野蛮,严重破坏间岛地区和平稳定!”
这份经过精心篡改的报告被迅速呈送到伊藤博文的案头。伊藤博文要的就是这个“借口”,他毫不迟疑,立即以日本政府的名义,向清政府外务部发出一份措辞极其强硬、充满污蔑之词的通电,斥责“清国驻延吉军队破坏间岛地区和平,悍然对和平请愿之韩民及日方人员使用武力,造成惨重伤亡”,并要求清政府立刻严惩凶手,给出交代。
驻扎朝鲜的日军接到密令,中山十太郎中佐率领其精锐的第16联队,开始向中朝边境的钟城一带秘密集结,虎视眈眈,摆出了一副随时可能越界干预的架势。
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更是亲自前往清廷外务部,递交了一份近乎最后通牒的照会,强硬要求清政府“必须切实保护韩民生命财产安全,立即停止天宝山一切采矿活动,涉事清军部队必须撤离矿区,并严惩相关指挥官”,否则,“一切后果由清国承担!”
养心殿的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慈禧太后端坐其上,下面几位军机大臣分列两旁,已然吵成了一锅粥。
以首席军机大臣奕匡和那桐为首的妥协派,面露忧色,主张息事宁人。
奕匡擦拭着手中的翡翠扳指,语气带着几分焦虑:“老佛爷,日人虽在日俄战争中伤了元气,但其兵锋正盛,不可小觑啊。如今其公使态度强硬,军队也在边境调动。为一处边陲矿场,与日本开启战端,实非明智之举。依奴才看,不如暂且退让,责令吉林方面撤军,稍作安抚,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再议,这天宝山就姓日了!”陆军部尚书铁良声若洪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奕匡的话。他转向慈禧,躬身道:“老佛爷,日人此乃惯用伎俩,讹诈而已!其陈兵边境,正是心虚之表现!若我朝此番退让,日后日人必得寸进尺,吉林、乃至整个东三省将永无宁日!臣以为,当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令边防将士严阵以待!”
毓朗等少壮派也纷纷附和。
毓朗朗声道:“铁良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清尚未到任人宰割之地步!日本一纸照会,便要强夺我矿产,驱逐我军队,天下岂有此理?吉林边防将士若能战而胜之,正可扬我国威,震慑列强!”
妥协派与强硬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慈禧太后半阖着眼,捻动着佛珠,听着下面的争吵,心中亦是权衡不定。她从心底里觉得日本刚刚打完大仗,元气大伤,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银矿再启大规模战端,多半是虚张声势,吓唬人。但万一……万一这些东洋矮子真的疯了怎么办?这责任,她不想担。
就在朝堂僵持不下之际,几天后,一份由徐世昌领衔,黑龙江巡抚周树模、奉天巡抚唐绍仪、吉林巡抚朱家宝,乃至直隶总督杨士骧、山东巡抚袁树勋等几乎整个北洋系督抚的联名上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到了慈禧的御案前。
这份奏折态度之坚决,语气之强硬,令所有看过的人都为之动容:
“……窃维天宝山乃我吉林延吉厅固有之疆土,载在典册,历历可考。今倭人无端构衅,污我将士,胁我朝廷,其欲夺我矿利、裂我疆土之野心,昭然若揭!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丢! 吉林边军上下同仇敌忾,已严阵以待。若日兵果敢越界寻衅,臣等已饬令前方将士,即当迎头痛击,以卫国土!”
更关键的是,奏折末尾做出了一个让朝廷难以拒绝的承诺:“……所有此番边防战守事宜,所需一切军饷,概由东三省自行筹措,断不费中央一钱一厘!”
这份奏折,既表达了扞卫领土的坚定决心,也解除了朝廷最大的顾虑——钱。不用中央掏军费,还能保住国土颜面,这个条件太具有诱惑力了。
慈禧仔细看了奏折,尤其是“不费中央一钱”那句,她沉吟良久,心中天平终于倾斜。她将奏折轻轻放下,对下面仍在争论的军机大臣们说道:“徐世昌等人,忠勇可嘉。既然他们有心为国守土,朝廷若再行阻挠,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她最终拍板:“着外务部,依据旧约、史籍,与日人严正交涉!务必要驳斥其无理之言!至于吉林边防……就依徐世昌等人所请,严加戒备吧。但要记住,不可先行开衅。”
有了慈禧的定调,清廷外务部顿时有了底气。在外务部大臣梁敦彦的主持下,一场针对日本无理照会的反击迅速展开。
梁敦彦亲自约见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在谈判桌上,他一反往日弱势外交的常态,态度沉着而强硬。他当场出示了三份关键证据:
1887年《中朝边界善后章程》的原始文本,清晰标明图们江为中朝界河,天宝山位于中国一侧;
朝鲜王朝官方史书《李朝实录》中,明确记载“延吉地方,乃清国吉林辖地”的白纸黑字;
江荣廷从击毙暴徒身上缴获的日制手枪等物证,证明是“朝鲜暴民受日人指使,袭击我在先”。
梁敦彦目光锐利地盯着伊集院彦吉,一字一句地郑重声明:“公使阁下,以上证据确凿无疑!延吉厅自古以来即为中国领土,从无争议!天宝山矿产开采,纯属中国内政! 贵国所谓‘间岛归属未定’、‘韩民利益受损’之说,完全是无稽之谈!贵国纵容暴徒袭击我官兵,反而倒打一耙,提出此等无理要求,我政府断难接受!请贵国立即停止一切不负责任的言论和军事挑衅行为!”
这一套组合拳,有理有据,尤其是拿出朝鲜自己的史书作为证据,彻底打破了日本精心编织的“间岛未定论”谎言。伊集院彦吉在铁证面前,虽极力狡辩,但气焰已被打下去了大半。
第370章 擦枪走火
伊藤博文在汉城接到外交受挫的消息,恼羞成怒。他绝不容忍精心策划的局面对日本不利,更不相信积弱的清国敢真正与帝国陆军对抗。他决心继续加压,下令斋藤季治郎,驱使已抵达钟城的中山十太郎联队,向前推进,到天宝山附近进行“军事演习”,目标直指江荣廷划出的那条“五公里”红线!
很快,日军第16联队下属的一个步兵大队,配属一个炮兵中队,在大队长武田少佐的指挥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到天宝山外围,其前锋侦察小队,甚至有意无意地越过了五公里界限,用望远镜肆无忌惮地窥探矿区布防情况。
消息传到靖边军前线指挥部,朱顺脸色铁青。
“妈的,小鬼子这是蹬鼻子上脸!”他骂了一句,他转头看向一旁戴罪立功、已重新升任哨官的张鹏。
“张鹏!”
“到!”张鹏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虽然官复原职,但很多士兵在背后依然对他指指点点,这让他格外渴望用行动证明自己。
“你带一哨人马,前出与日军交涉!”朱顺命令道,“明确告诉他们,此地为我靖边军演习区域,勒令他们立即后撤至五公里以外!”
“是!标下明白!”张鹏深吸一口气,立刻带领士兵,荷枪实弹,朝着日军前锋驻扎的地点走去。
双方在一处缓坡相遇,剑拔弩张。张鹏强压着紧张,走到队伍前,对着那群神态倨傲的日军士兵喊道:“这里是中国靖边军防区!正在进行军事演习!请你们立刻后退至五公里以外!以免发生误会!”
一名日军曹长模样的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旁边的翻译官趾高气扬地翻译道:“大日本皇军在此进行例行训练,你们无权干涉!该后退的是你们!”
张鹏据理力争:“此地乃大清国土!我们有总督府和朝廷的明文告示!是你们越界了!”
那日军曹长显然没把张鹏放在眼里,他轻蔑地笑了笑,竟然旁若无人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在双方数十支枪口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他随手拿起一根火柴,竟然就着站在最前面一名靖边军士兵竖起的枪口上,“哧啦”一声划着了火柴,从容地点燃了香烟,还挑衅似的朝张鹏吐了个烟圈。
那靖边军士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王八蛋!”张鹏只觉得血往头上涌,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几乎要拔出腰间的指挥刀。但朱顺“不可先开第一枪”的命令如同紧箍咒般套在他头上。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那日军曹长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带着满腔屈辱和怒火,率队撤回阵地。
看着靖边军“灰溜溜”地撤退,日军阵地上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哄笑。
这还不算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军变本加厉地进行挑衅。他们的炮兵时不时就会漫无目标地朝着天宝山方向的山坡、林地“咣”地打上一炮,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虽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那刺耳的呼啸和轰鸣,无疑是对守军神经的极大考验和恐吓。
消息传回延吉督办公署,江荣廷听完朱顺的汇报,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他娘的!小鬼子这是拿着他的大鸟吓唬寡妇呢!以为放几声空炮,老子就怕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朱顺下令:“告诉前沿所有部队,他打他的炮,咱们睡咱们的觉!”
前沿阵地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双方的巡逻队在山间小径不期而遇时,更是互不相让,互相用凶狠的眼神瞪着对方,枪口虽然都朝着地面,但手指都离扳机不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天傍晚,一支靖边军巡逻队与一支日军巡逻队在一处狭窄的山脊上迎面撞上。双方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对峙,互相用生硬的汉语和日语呵斥对方后退。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谁的枪,在推搡或是过度紧张中,走火了!
子弹擦着岩石飞过,没有击中任何人,但这声枪响,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小鬼子开枪了!”
“八嘎!支那人射击!”
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双方士兵都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发动了攻击!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恐惧瞬间爆发!
“打!”
“反击!”
刹那间,毛瑟步枪和金钩步枪的射击声激烈地交织在一起,子弹横飞,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这场遭遇战爆发得突然而猛烈,但双方都依托着地形进行还击,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枪声就是命令。驻扎在附近的双方部队听到交火声,立刻派出援兵。在援军的火力掩护下,交战的小股部队都无心恋战,迅速脱离了接触,交替掩护着撤回了各自的防线。山坡上,只留下了几摊血迹和满地的弹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短暂而激烈的冲突。
江荣廷第一时间收到了报告,他立刻将情况,包括日军连日来的挑衅和此次意外的交火事件,详细电呈徐世昌。
徐世昌的回电很快,措辞谨慎而坚定:“日人挑衅,意在逼我先动手,切不可中其奸计。严令各部,紧守防线,未有明确之日军大规模进攻迹象,绝不可主动出击!然,若日人得寸进尺,悍然攻击我阵地,可予坚决反击,以儆效尤!一切后果,由予承担。”
这封电报,给了江荣廷“自卫反击”的授权,但也划定了红线——不能先动手。
吃了点小亏的日军武田少佐却彻底被激怒了。在他这样的少壮派军官看来,帝国的威严受到了严重挑衅,几个士兵的伤亡更是不可接受的耻辱。他在大队指挥部里咆哮:
“八嘎牙路!懦弱的支那人,竟然敢还手!只有武力,只有彻底的打击,才能让他们明白,间岛是属于大日本帝国的!才能让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滚蛋!”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好战的光芒,对着麾下的中队长们下令:“传令下去!各中队做好一切进攻准备!我们要用支那人的血,来洗刷皇军的耻辱,用胜利,来奠定帝国在间岛的主权!”
第371章 前沿鏖战
天宝山矿区,此刻已如同一只绷紧了全身肌肉的猛虎,严阵以待。根据事先周密的部署,防御体系层次分明。
前沿警戒阵地由张鹏率领一哨的兵力,部署在矿区外围的一道关键山脊上。他们的任务并非死守,而是迟滞敌军的前进速度,并为后方主阵地提供早期预警。他们挖掘了简单的散兵坑和射击位,利用岩石和树木作为天然掩护。
主防御阵地由万福亲自坐镇,两个哨的兵力呈半圆形,扼守着矿区入口以及周边的几个制高点。这里构筑了相对完善的简易土木工事、交通壕、以及用沙包和木材加固的机枪巢。全营的马克沁重机枪和主要的轻火力点都集中于此,是防御的核心。
炮兵阵地位于主阵地后方的反斜面,巧妙地利用了地形规避日军直射火力的威胁。两门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和四门格鲁森57毫米速射炮早已标定了前沿阵地前方以及几条可能的日军进攻路线的射击诸元,随时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预备队王猛率领的整营,隐蔽在主阵地后方的一片林地里,摩拳擦掌,如同蓄势待发的拳头,随时准备投入反击,或封堵可能被日军突破的缺口。
拂晓,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山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突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炮击——!隐蔽——!”前沿阵地上,经验丰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呐喊。
日军的炮兵率先发难!武田大队和炮兵中队的6门三一式75毫米山炮,对准了张鹏哨所在的前沿警戒阵地,开始了猛烈而急促的炮火准备。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猛烈地撞击着山脊,瞬间,阵地上硝烟弥漫,泥土、碎石和被炸断的树木残肢四处飞溅。
主阵地指挥所里,万福举着望远镜,紧紧盯着前沿方向那团不断膨胀的烟火,脸色凝重。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朱顺急声道:“统领!小鬼子在集中炮火猛砸张鹏的前沿阵地!”
朱顺面色冷峻,点了点头:“看到了。立刻派传令兵,火速返回延吉,向帮办大人报告,日军已开始大规模炮击,进攻在即!”
“是!”一名身手矫健的传令兵应声而出,冲出指挥所,翻身上马,向着延吉方向绝尘而去。
前沿阵地上,士兵们蜷缩在散兵坑里,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震颤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小鬼子这炮……打得还挺猛啊!”
张鹏趴在一个相对坚固的掩体里,震落的尘土洒了他一身。他焦急地望向主阵地方向,又看了看在炮火中苦苦挣扎的弟兄们,忍不住低吼道:“咱们的炮呢?!怎么还不响?!再让小鬼子这么炸下去,老子这个哨还没见着鬼子步兵就得被炸没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就在日军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后,从主阵地后方的反斜面,传来了沉闷而威严的怒吼!
“轰!轰!”
“咚!咚!咚!咚!”
中方的炮兵终于开火了!在前沿观测员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回的坐标指引下,两门克虏伯野战炮以其出色的精准度和更大的威力,四门格鲁森速射炮则以其惊人的射速,同时对暴露位置的日军炮兵阵地进行了猛烈的压制反击!
炮弹准确地落入日军炮兵阵地区域,炸起一团团火光和烟柱。格鲁森速射炮的急促射击,尤其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伤亡,一度压制了日军的炮火。
“打得好!就这么揍他狗日的!”主阵地上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呼喊。
日军的炮兵指挥官也非庸才,其炮兵训练有素,反应迅速。在遭到反击后,他们立刻开始快速转移阵地。炮战变成了动态的对抗。中方炮兵虽然初期取得了一定效果,但日军炮兵的灵活性和经验逐渐显现。在激烈的对射中,一门部署稍前出的格鲁森速射炮不幸被日军一发精准的炮弹直接命中,炮盾被撕裂,炮组成员壮烈牺牲,火炮彻底被毁。
炮战逐渐落入下风,日军的炮火虽然减弱,但并未停歇,转而开始继续压制前沿阵地。
就在这炮声尚未完全停息的间隙,日军的步兵进攻开始了!
“鬼子步兵上来了——!”前沿阵地了望哨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只见两个中队的日军步兵,约三四百人,利用炮火制造的烟雾和弹坑作为掩护,以娴熟的散兵线战术,呈波浪状向张鹏哨守卫的前沿阵地发起了冲击。他们手中的三十年式步枪不断喷吐着火舌,虽然单发精度不如德制Gewehr 98,但密集的火力依然形成了压制。
“弟兄们!打!瞄准了打!”张鹏嘶吼着,从掩体后探出身,用手中的毛瑟98步枪稳稳地瞄准一个挥舞着军刀的日军曹长,扣动扳机。
“砰!”那名曹长应声倒地。
前沿阵地的靖边军士兵们依托着被炮火洗礼过的残破工事和有利地形,进行了顽强的阻击。Gewehr 98步枪在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展现了其精准的杀伤力,不断有日军士兵中弹倒下。更让日军头疼的是阵地上那两挺麦德森轻机枪,它们持续而清脆的“哒哒”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日军散兵线上扫出一道道缺口,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日军毕竟在兵力和整体火力上占据优势,其步兵战术素养极高,利用地形交替掩护,步步紧逼,战线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就在张鹏哨拼死抵抗,与日军前沿步兵杀得难解难分之际,致命的打击来自侧翼!
日军机枪中队的4挺保式重机枪,不知何时已经秘密运动到了前沿阵地的侧翼,并迅速占领了有利的射击阵地。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连贯的重机枪射击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从侧面扫向张鹏哨的阵地!
这侧射火力覆盖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小心侧翼!”
“机枪!鬼子的重机枪在左边!”
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正在正面阻击的士兵被这来自侧方的火力打得抬不起头,好几个士兵瞬间中弹牺牲。
“他娘的!机枪组!给老子干掉侧翼的鬼子机枪!”张鹏红着眼睛大喊。
他话音未落,日军的炮兵仿佛与机枪商量好了一般,几发精准的炮弹呼啸而至,正正地砸在了那两处正在奋力还击的麦德森轻机枪阵地上!
“轰!轰!”
火光一闪,泥沙俱下,两个机枪阵地瞬间哑火!机枪手和副射手血肉模糊地倒在阵位上。
正面是步步紧逼的日军步兵,侧翼是如同毒蛇般不断舔舐着阵地的重机枪火力,而自己赖以支撑的自动武器又被日军炮火端掉……张鹏哨守卫的前沿阵地,瞬间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岌岌可危!士兵们被压制在残破的工事里,伤亡持续增加,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
第372章 张鹏战死
前沿阵地上,硝烟刺鼻,弹坑密布,尸骸枕藉。日军的侧射重机枪火力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舔舐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张鹏趴在弹坑边缘,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知阵地再也守不住了。
他猛地缩回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把拉过趴在旁边的张宇,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张宇! 听哥说!你马上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交替掩护,撤回到主阵地去!”
张宇一愣,随即红了眼睛:“哥!我不走!要死一块死!”
“放屁!”张鹏怒骂一声,用力抓住弟弟的衣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命令!把弟兄们带回去!告诉把总……我张鹏……这次没给他丢脸!没给咱碾子沟丢脸!快走!”
他猛地推开张宇,转身对着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浴血的老兵吼道:“还能喘气的!跟老子留下!掩护弟兄们撤退!”
“妈的,跟小鬼子拼了!”
张宇看着哥哥决绝的背影,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狠狠一跺脚,嘶声对着残余的士兵喊道:“撤退!交替掩护!撤向主阵地!”
在张鹏和少数敢死队员用生命构成的最后屏障的掩护下,残余的守军开始艰难后撤。张鹏依托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用手中的毛瑟98步枪精准地射击,连续撂倒了两个日军士兵。
那来自侧翼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重机枪火力再次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咚咚咚咚——!”
沉闷而致命的弹雨泼洒而来,打得岩石碎屑纷飞。
张鹏刚完成一次退壳上膛,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标,身体却猛地一震!数颗重机枪子弹穿透了岩石边缘的薄弱处,狠狠钻入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整个人打飞起来,又重重地摔落在焦土之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沫不断涌出。视野迅速模糊,耳边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仿佛渐渐远去。他最后看了一眼主阵地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未能亲眼看到胜利的遗憾,随即头一歪,壮烈殉国。
随着张鹏的战死,前沿阵地最后的抵抗意志被摧毁。日军几乎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踏上了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山脊,他们仅仅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士气空前高涨。
武田少佐在望远镜里看着太阳旗帜插上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立刻调整部署,准备一鼓作气,拿下中国军队的主防御阵地。
稍事休整后,日军对主阵地的进攻开始了。依旧是老套路,但更加凶狠。一片猛烈的炮火率先覆盖了主阵地的前沿工事,炸得泥土翻飞,硝烟弥漫。
炮火延伸的瞬间,日军一个中队在正面散开,以稀疏的队形进行火力侦察和佯攻,吸引中方火力。而真正的杀招,是另外两个中队的主力,在剩余火炮和所有重机枪的全力支援下,如同两把尖刀,直插主阵地左翼的结合部!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工事构筑时间短,被武田判断为防御的薄弱环节。
日军进攻部队还充分利用地形,派出多个三、五人组成的步枪小组,频繁骚扰阵地侧翼,试图寻找迂回渗透的机会。
主阵地上,万福的指挥声在一片枪炮声中依然清晰:“稳住!都给我稳住!放近了打!”
刹那间,主阵地火力全开!4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的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击中的日军步兵成片扫倒,子弹打在岩石和土地上,激起一道道尘土烟柱。8挺麦德森轻机枪则凭借其灵活性和射速,精准地点名日军的指挥官、旗手和机枪组成员,有效地打乱了日军的进攻节奏。
日军很快做出了反应。他们的炮兵观察员准确地捕捉到了中方机枪火力点的位置,三一式山炮立刻调整射界,对主阵地的机枪巢进行重点打击。
“轰!轰!轰!”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主阵地,一团团火光和烟柱腾起。尽管机枪手们尽力隐蔽和转移,但仍有两个马克沁机枪阵地和一个麦德森机枪组在日军的精准炮击下被摧毁,人员伤亡惨重。
中方的炮兵虽然奋力反击,凭借克虏伯炮的远射程和精度,成功击毁了日军一门山炮,但自身也损失惨重。一门克虏伯炮的炮盾被弹片击中,导致方向机卡死,暂时失去了战斗力。更严重的是,经过长时间的激烈炮战,炮弹的消耗巨大,储备开始告急。
日军的战斗意志和单兵素质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使在中国军队凶猛的火力下伤亡惨重,他们依然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块岩石作为掩护,以小群多路的方式,顽强地、一寸一寸地向主阵地逼近。双方士兵在阵地前几十米的距离上展开了残酷的对射,子弹呼啸。
中方凭借预设工事和自动火力的优势,多次击退了日军的冲锋,阵地前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但守军的伤亡也在持续增加,兵力捉襟见肘。在左翼一段因为炮火破坏严重的阵地上,一股约十人的日军尖兵,悍不畏死地突入了堑壕!
“鬼子从左边上来了!”一名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朱顺急忙调集预备队试图封堵缺口,但投入的时机和方向出现了失误,未能立刻将这股日军驱逐出去,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混战。虽然这股日军最终被消灭,但暴露了预备队使用和协同上的问题。
日军的步炮协同显然更加紧密和高效。就在朱顺刚刚调动兵力弥补左翼缺口,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时候,一发偏离了原定目标的日军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朱顺所在的指挥所右边!
“轰隆——!”
一声巨响,土木结构的指挥所支柱断裂,泥沙和木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朱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推倒在地,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失去了片刻的意识。
当他被卫兵和参谋从废墟里扒出来时,浑身是土,额头被飞溅的木屑划破,鲜血直流,左臂也传来一阵剧痛,可能被落下的横梁砸伤了。
“统领!统领您没事吧?”卫兵带着哭腔喊道。
朱顺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吐掉嘴里的泥土,看着被炸得稀烂的指挥所和受伤的传令兵,他咧了咧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妈的……刚才……老子好像看见我太奶在跟我招手了……”
指挥所被端,指挥官受伤,左翼阵地一度被突破,炮兵损失惨重,弹药消耗巨大……主阵地的防御,陷入了开战以来最困难的时刻。
第373章 残阳援军
黄昏时分,如血的残阳映照在天宝山主阵地上,将每一片焦土、每一摊暗红色的血迹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厉的色彩。持续了近一整天的激烈战斗,几乎耗尽了交战双方的最后一分气力。
中方的炮兵阵地上,已然一片死寂。最后几发宝贵的炮弹在一个时辰前已经打了出去,此刻,炮手们只能握着空荡荡的药筒和弹壳,眼睁睁看着日军的火炮继续肆虐。
即便是作为生力军投入战斗的王猛营,在承受了日军多次重点突击和持续炮击后,战斗减员也已过半。王猛本人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代替受伤的朱顺指挥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此刻的天宝山主阵地,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仿佛只需要日军再跺一跺脚,就会彻底崩溃。
日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武田少佐站在刚刚占领的前沿阵地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中方主阵地上稀疏了许多的火力点和明显混乱的调动。他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
“诸君!支那军已经力竭!他们的炮兵哑火了,他们的预备队也被我们打残了!胜利就在眼前!”他猛地抽出指挥刀,指向中方主阵地左翼——那个已经被反复冲击、摇摇欲坠的结合部,“第三中队!全员突击! 其他各中队,所有火力掩护!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总攻!”
武田将他手中最后一个相对完整的步兵中队,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般,全力投入了对左翼的致命一击。日军的火炮、残存的重机枪,将所有剩余的火力都倾泻在左翼阵地上,为冲锋的步兵开辟道路。日军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向着几乎已经看不到多少反击火力的左翼阵地涌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白热化阶段。双方步兵都已筋疲力尽,枪栓拉动得不再那么流畅,瞄准也变得模糊,战斗完全依靠着最后的意志和本能。
阵地上,零星残存的麦德森轻机枪的短点射、Gewehr 98步枪沉闷的射击声、日军三十年式步枪更尖利的爆鸣、双方士兵声嘶力竭的喊杀声、以及垂死者绝望的哀嚎,交织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日军不断突入堑壕。中方阵地上,所有重机枪阵地早已在炮火中被逐一摧毁,左翼那段本就薄弱的阵地,终于被日军完全占领!日军太阳旗插上了那段堑壕,残余的守军要么战死,要么被迫向中央阵地收缩。
“完了……”主阵地中央一个掩体里,一名满脸焦黑的老兵看着左翼升起的日军旗,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不同于毛瑟枪声、也不同于日军三十年式枪声的、更加清脆连贯的步枪射击声,突然从日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方如同爆豆般响起!
“砰!砰!砰!砰!”
那是俄制莫辛-纳甘特有的声响!
紧接着,更加令人振奋的景象出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清黄龙旗,出现在了日军侧翼的山坡上!旗帜下方,是如同猛虎下山般冲杀下来的援军!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
“帮办大人!是帮办大人来了!”
主阵地上,绝处逢生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爆燃!
江荣廷亲自率领着他的卫队以及紧急从延吉防线抽调来的裴其勋一营兵马,终于赶到了!他在延吉接到朱顺第一波传令兵报告后,就心知不妙,留下必要守军后,立刻亲率这支能最快集结的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天宝山!
“裴管带! 打他狗日的侧翼!”江荣廷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杀气。
“得令!”裴其勋大吼一声,挥动指挥刀,“弟兄们!跟我冲!把小日本压下去!”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从侧翼发起的迅猛反冲击,瞬间打乱了日军的进攻节奏。正在全力向前挤压的日军第三中队,侧翼完全暴露,顿时陷入了混乱。
“顶住!转身!防御侧翼!”日军中队长惊恐地大叫。
但为时已晚。裴其勋营的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狠狠楔入了日军的进攻队形。主阵地上的王猛见状,也鼓起余勇,指挥残存的士兵发起了决死反扑。
日军攻势受挫,开始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就在武田少佐气急败坏,准备调动残部做困兽之斗时,一队骑兵卷着烟尘疾驰而至。为首的,正是日军第16联队联队长中山十太郎中佐!
中山十太郎勒住战马,脸色铁青地看着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了看前方仍在激烈交火的战线,目光最终落在了一脸疯狂和不甘的武田身上。
“武田少佐!”中山十太郎的声音冰冷刺骨。
武田猛地回头,看到联队长,先是一惊,随即激动地指着战场喊道:“联队长阁下!您来得正好!支那军援兵虽到,但已成强弩之末!请允许我部继续进攻,一举拿下天宝山!只要拿下这里,间岛问题就迎刃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武田的脸上,打断了他狂热的话语。
中山十太郎中佐收回手,眼神中充满了怒火和失望,他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八嘎!谁让你擅自发动全面进攻的?!谁给你的命令?!”
武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联队长:“阁下!我……我是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中山十太郎厉声斥责,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你的愚蠢和冲动将帝国拖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战争!我们的目的是施压!是寻找借口和获取谈判筹码!不是在这里和支那人的边防军拼光一个精锐大队!你看看现在的伤亡!你看看你引发的后果!如果事态扩大,引起国际干涉,或者导致清国全面强硬,你就是大日本帝国的罪人!”
武田被这番训斥惊呆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山十太郎不再看他,果断对身边的副官下令:“传令!各中队,立即交替掩护,脱离接触! 炮兵进行掩护射击!全军撤退!”
日军的号兵吹响了撤退的军号。正在苦战的日军士兵虽然不解,但严格的纪律让他们开始执行命令,一边向追击的中国军队射击,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日军,主阵地上的中国士兵几乎虚脱。江荣廷没有下令追击,他的兵力同样捉襟见肘。
第374章 靖边守捷
硝烟随着晚风缓缓飘散,露出了天宝山主阵地满目疮痍的真容。焦黑的土地、炸塌的工事、散落的武器零件和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无不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恶战的惨烈。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荣廷站在主阵地一处相对完好的高地上,面色凝重地听着王猛和万福的汇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军服破烂,脸上满是疲惫与悲怆。
“帮办,”万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初步清点完了……咱们……伤亡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报告显得清晰,“此战,我靖边军及左路巡防营参战部队,共计伤亡五百零四人。其中……阵亡三百零六人,伤一百九十八人。张鹏哨……在前沿阵地,几乎全打光了……”
说到张鹏的名字时,万福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王猛也红着眼圈低下了头。江荣廷闭了闭眼,三百零六条鲜活的人命,其中不少是跟着他从金沟、从无数次剿匪中滚出来的老弟兄,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山头上。
“小鬼子的尸体,我们粗略清点了一下,能找到的有一百九十六具。”王猛补充道,试图用敌人的伤亡来稍稍冲淡这份沉重。
装备损失同样触目惊心。万福继续汇报:“炮队那边,一门格鲁森速射炮被彻底炸毁,一门克虏伯野战炮重伤,短时间内无法修复。重机枪……四挺马克沁全打坏了,轻机枪也损失了五挺。子弹、手榴弹消耗极大。”
相比之下,日军的装备损失要小一些,据观察和炮队确认,日军损失三一式75毫米山炮一门,重机枪损坏两挺。但无论如何,中方成功守住了天宝山主矿区,击退了日军的进攻,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知道了。”江荣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王猛、万福,你们两个营,立刻撤下去休整!抓紧时间抢救伤员,掩埋烈士遗体,清点装备。这里暂时用不上你们了。”
“是!”两人立正敬礼。
江荣廷又看向一旁待命的裴其勋:“裴管带!”
“卑职在!”
“你的营,立刻接管天宝山主阵地所有防务!连夜修复加固工事,清理战场,布设岗哨!小鬼子虽然退了,但要防着他们卷土重来!”
“卑职明白!定不负帮办重托!”裴其勋慨然应命。
安排完这些,江荣廷一刻也不敢多留,翻身上马,对卫队喝道:“回延吉!”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将这场战斗的详细经过,用电报发往奉天。这场由日军主动挑起的边境冲突,其结果必须立刻让徐世昌知道,这关乎后续的外交博弈和战略部署。
快马加鞭赶回延吉督办公署时,已是深夜。江荣廷顾不上休息,立刻让刘绍辰草拟电文,将天宝山之战的前因后果、敌我伤亡、装备损失及最终击退日军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向徐世昌汇报。
抵达奉天总督府时,徐世昌被吴笈孙从睡梦中唤醒,当他仔细阅读完这份战报后,脸上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振奋之色。
“好!好一个江荣廷!好一支靖边军!”徐世昌拍案而起,在书房内踱步,“以寡敌众,面对日军精锐大队的猛攻,竟能守住阵地,予敌重创!此战,打出了我大清的威风!打掉了倭寇的嚣张气焰!”
他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吴笈孙口授回电:“荣廷并延吉边防将士:电悉,天宝山一役,诸将士浴血奋战,力挫敌锋,忠勇可嘉,厥功至伟!着即对有功将士予以犒赏,对阵亡者从优抚恤。现下局势,维持现状,坚守防区为首要。严饬各部,加强戒备,以防日人反复,然切记,彼不越界。”
几乎就在徐世昌发出电报的同时,在日军第16联队设在钟城的指挥部内,气氛却如同冰窖。联队长中山十太郎中佐脸色铁青,他关于“武田大队擅自行动,遭遇中方顽强抵抗,虽予敌重创但未能达成战略目标,且自身伤亡不小”的详细战报,已经以最紧急的电文,直接发往了汉城的朝鲜统监府,并同时抄送日本国内军部。
这封战报在东京和汉城都引发了震动。日本内阁和军部高层中的多数人,在详细评估了日俄战争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国力和复杂的国际形势后,对武田少佐这种“下克上”、擅自将边境摩擦扩大为团级规模攻防战的行为极为不满。
很快,来自东京军部和朝鲜统监府的联合申饬电报就送到了中山十太郎手中,措辞极其严厉:
“……严厉申饬前线部队擅自扩大事端之行为!此等无谋之举,严重损害帝国利益,破坏大局! 着令你部,立即实现战场停火,前线部队转为守势,未经许可,绝不得再发动任何新的进攻行动!”
这份命令,等于彻底否定了武田的军事行动,也掐灭了任何企图通过武力快速解决“间岛问题”的幻想。
中山十太郎拿着这份电报,走到了被暂时看管起来的武田少佐面前。武田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不甘。
“武田少佐,”中山十太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军部和统监府的最终命令。你,明白了吗?”
武田猛地抬头:“联队长阁下!我……我只是想为帝国开疆拓土!天宝山……”
“够了!”中山十太郎打断他,将另一份人事命令拍在桌上,“因你擅自行动,造成帝国陆军不必要的损失,并引发严重外交被动,现正式解除你大队长一切职务,勒令即日启程返回本土,接受军法调查议处!”
“什么?!”武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解除职务,遣返回国,他的军事生涯,可以说就此彻底终结了。
他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我都是为了帝国……”
中山十太郎不再看他,转身对副官冷声道:“传令全军,严格执行停火命令,转入防御态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前线迈进一步!”
天宝山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裴其勋营的士兵在连夜抢修工事的声响,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野战医院里伤兵的呻吟声,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残酷的血战。
第375章 舆战惊澜
天宝山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而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已在更广阔的舆论场上轰然打响。
上海《申报》馆内灯火通明,主编与编辑们怀着激愤的心情,将刚刚收到的来自吉林的详细电文,以头版头条的醒目位置刊出,标题触目惊心——《日寇悍然入侵我天宝山,靖边军浴血奋战保疆土》。
报道以翔实的笔触,叙述了日军如何屡次越界挑衅、侮辱守军、制造事端,直至最终发动蓄谋已久的猛烈进攻,并盛赞江荣廷所部靖边军“为国守土,血染银矿,忠勇昭彰,气贯长虹”!
紧接着,《盛京时报》、《大公报》等南北各大报章纷纷转载,连篇累牍的报道如同道道惊雷,在全国范围内炸响。“日寇”、“侵略”、“自卫反击”、“血战不退”等字眼,如同灼热的烙铁,深深烫灼着每一位关心时局的读者的眼睛与心灵。
一时间,国内民情鼎沸,久被压抑的民族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在北京,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率先走上街头,他们聚集在东交民巷附近,挥舞着临时书写的标语,慷慨激昂地演讲,高呼“抵制日货,雪我国耻!”、“扞卫主权,还我河山!” 在上海,广州,乃至武汉、长沙,游行、集会的浪潮此起彼伏。各地的士绅、商贾也罕见地联名上书督抚,请求朝廷务必强硬应对,“万不可再蹈甲午覆辙,屈膝求和!” 自甲午战争惨败、马关割台以来,积压了十余年的屈辱、愤懑与不甘,在这场来之不易的、由边防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胜利”刺激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民间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靖边军,声讨日本侵略行径。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内的气氛,却与民间街头的激昂振奋截然不同。这里空气凝重,檀香袅袅也驱不散那份深沉的忧虑。
慈禧太后半倚在软榻上,眼帘低垂,看似在养神,实则将几位军机大臣的奏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铁良率先出列,在涉及对外强硬的问题上,从不吝于发声:“老佛爷,天宝山一役,我靖边军将士力挫倭寇凶锋,实乃近年来罕见之胜绩!此战足以证明,我朝推行新政,编练新军,已卓有成效!日人虽悍,我大清将士亦非怯懦之辈!此战,不仅保住了天宝山矿利,更极大地维护了天朝威严!臣以为,正当借此契机,严词驳斥日方一切无理要求,使其知难而退!”
他话音刚落,那桐便忧心忡忡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安:“铁良大人所言,虽有道理。然……日人狼子野心,睚眦必报,此番在天宝山受挫,损兵折将,岂能甘心?万一其恼羞成怒,以此为借口,调集更多重兵前来报复,如之奈何?彼时战端一开,恐非一隅之地之争,而是关乎国运之相搏啊!不得不慎!” 他的担忧,并非孤例,恰恰代表了朝中一大批官员内心深处未曾消除的“恐日”心理。天宝山的胜利让他们惊喜,但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积累的国力和甲午战争留下的阴影,更让他们感到具体而真切的后怕。
慈禧太后缓缓拨动着手中的佛珠,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深的审慎:“打仗,打的是银子,是底气,是国本。徐世昌他们上次联名上书,说能不费中央一钱一厘,可万一……万一真打大了,打成了全面开衅,这银子,这兵饷,还能不费吗?倭人……是吓不住的。” 她顿了顿,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旨意,“告诉外务部那班人,去跟日本人谈!但有一条,给哀家记清楚了,祖宗之地不可丢。 这是底线。至于其他的……你们,斟酌着办吧。”
这番旨意,既表明了坚守领土的最终底线,也给外交谈判留下了足够的回旋空间,更透露出她不愿事态无限扩大的核心意图。
就在清廷内部为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而意见纷纭、争论不休之际,日本的外交反击也已迅速发动。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再次前往清廷外务部,递交了一份措辞极其强硬、完全颠倒黑白的照会。
在外务部的会客厅内,伊集院彦吉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地宣读着照会内容:“……根据我方确切调查,此次事件,完全是由于清国边防部队蓄意设伏,野蛮攻击我正在天宝山附近进行正常、和平巡逻的帝国士兵所引发!清军此举,实属背信弃义,造成帝国陆军重大人员伤亡!武田大队所部之行动,完全是在遭到无耻偷袭后,被迫进行的自卫反击!清国政府必须对此严重事件负全部责任!”
这份照会,将武田少佐蓄谋已久的主动进攻,完全歪曲成了“被迫自卫”,将中国的守卫国土,污蔑为“蓄意埋伏”,极尽混淆视听之能事。
与此同时,在日本控制下的《顺天时报》以及在欧美有影响力的报刊上,日方操纵的舆论机器也开始全力开动,连篇累牍地大肆渲染“中国军队在间岛地区的暴行”、“清国排日情绪高涨,威胁东亚和平”,并配以精心裁剪、甚至伪造的所谓“证据”图片,在国际上竭力塑造日本作为“受害者”和“秩序维护者”的虚假形象,企图博取国际社会的同情,并向清廷施加更大的外交压力。
一场围绕天宝山事件的舆论战与外交战,在两国之间以及国际舞台上,骤然升级,其激烈与复杂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刚刚结束的那场血肉横飞的阵地攻防。
第376章 陷入僵局
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中日双方关于天宝山事件的正式外交谈判,在此紧锣密鼓地展开。中方首席代表是外务部大臣梁敦彦,他身着朝服,面容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他对面坐着的,则是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其嘴角习惯性下撇,带着几分日本使臣惯有的倨傲。
会谈伊始,伊集院彦吉便先发制人,完全无视基本事实,提出了一系列极其苛刻、近乎最后通牒式的无理要求。他操着生硬的汉语,语气冰冷而傲慢:
“梁大人,基于此次贵国边防部队在间岛地区对我大日本帝国皇军造成的严重伤害和挑衅,帝国政府要求贵国必须做到以下几点,以显示和平解决的诚意:
第一,贵国政府必须就此次不幸事件,向帝国政府正式、公开道歉!
第二,贵国必须赔偿帝国因此次事件所蒙受的一切军费损失及人员抚恤,计白银二百万两!
第三,必须严惩此次事件的直接责任者,即延吉边防帮办江荣廷及其麾下主要军官!
第四,天宝山银矿的开采活动必须立即停止,其矿权应交由日中双方共同开采管理,以体现公允。
第五,贵国必须明确承认,帝国在延吉地区拥有‘保护’该地区朝鲜垦民的合法权益!
第六,为确保不再发生类似冲突,贵国军队必须从天宝山乃至整个延吉争议区域撤出,由我方警察维持当地秩序!”
这一连串的要求,不仅颠倒黑白,更是赤裸裸地企图剥夺中国在延吉的主权和矿利。若清廷应允,无异于将延吉乃至整个吉林东南门户拱手让人。
面对如此蛮横无理的要挟,梁敦彦并未动怒,他神色从容,待伊集院彦吉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使阁下,贵国所提诸项,请恕本官实难认同。事实真相,与阁下所言,可谓南辕北辙。”
他不慌不忙,从身旁的文件匣中,取出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一摆在谈判桌上,如同一位沉稳的棋手,落下决定胜负的棋子。
他首先拿起一份泛黄的文件:“此乃我朝光绪十三年,即1887年,与朝鲜国王特使共同订立的《中朝边界善后章程》原件。其中条款、附图,清晰无误地标明,图们江为中朝两国天然界河,天宝山位于图们江北岸,确系我大清吉林辖境,毫无争议。 贵国所谓‘间岛归属未定’,不知从何谈起?”
接着,他展示了几张测绘图纸和侦察报告:“这些,是我方哨探所获,清晰记录了贵国武田大队所属士兵,多次越过我方明确公告并设卡警示的‘天宝山军事演习禁区’,进行侦察、绘图等军事活动。此等行径,依据国际公法,已构成对一国领土主权的公然侵犯!”
最后,他指向一个托盘,里面盛放着几支破损的步枪、一些士兵证件和子弹壳:“而这些,是我靖边军将士在守卫国土的战斗中,从贵国阵亡士兵身上缴获的贵国三十年式步枪、制式手枪及身份标识。更有前线将士一致证言,以及弹道勘验结果,均证明是贵国士兵率先向我巡逻队开火,是贵国炮兵首先向我阵地进行猛烈炮击!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
梁敦彦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伊集院彦吉,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日方代表的心头:“公使阁下,事实胜于雄辩,证据确凿如山。 真正越过界河、侵入我境、率先开枪开炮、挑起战端的,是贵国军队!真正需要就此次严重事件向我国道歉、赔偿、惩办肇事凶徒的,应是贵国政府才对!贵国方才所提种种要求,不知是依据何种事实与公理?”
伊集院彦吉在梁敦彦抛出的一件件铁证面前,脸色由最初的傲慢逐渐变得难看,眼神闪烁,气焰明显受挫。他试图狡辩,强调“韩民利益”和“维护地区稳定”,但在清晰的地理界约和军事入侵证据面前,这些借口显得苍白无力。
他强作镇定,避重就轻地说道:“梁大人,边界文书年代久远,解释或有不同。韩民问题,事关帝国对朝鲜之责任,不容回避。至于军事细节,各执一词,难以尽信。帝国政府的要求,是基于维护东亚大局和平稳定之必要,望贵国慎重考虑,勿因小失大。”
谈判就此陷入了僵局。日方自知理亏,却倚仗国力,咬定苛刻条件不放;中方手握实证,据理力争,绝不可能接受丧权辱国的条款。
当伊集院彦吉提出的这六项苛刻条件被呈送到清廷最高决策层时,原本在战和问题上还有分歧的军机大臣们,此刻却几乎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就连一向主张谨慎、甚至带有“恐日”情绪的奕匡,在看到如此赤裸裸的掠夺性条款后,也忍不住拍了桌子:“欺人太甚!这简直是亡国之约!若依了倭人,吉林不复为国家所有矣!” 妥协派在这一刻也闭上了嘴,因为他们清楚,这已经不是妥协,而是投降。
铁良等少壮派更是怒发冲冠:“打!大不了再打一仗!天宝山能守住一次,就能守住第二次!我新军将士非甲午之旧军!”
甚至连袁世凯,这位深谙权术与实力的重臣,也面色阴沉地表态:“日人此等条件,视我大清如无物。若应之,则朝廷威严扫地,我等皆成千古罪人。唯有严词拒绝,整军经武,以战促和,方是正途。”
清廷内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让梁敦彦腰杆更硬,他在后续的谈判中,坚决拒绝了日方的所有无理要求,反复强调必须以1887年边界章程为基础,日方必须为其侵略行为承担责任。
而伊集院彦吉则因为国内强硬派的压力和自身谈判策略的失败,同样不肯退让。双方代表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每一次会谈都是不欢而散。
天宝山事件的外交解决之路,似乎被一堵无形而坚固的墙堵死了,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状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所有人都清楚,外交努力的失败,很可能意味着新一轮、或许规模更大的军事冲突,已难以避免。
第377章 条约签订
就在中日双方在北京的谈判桌上僵持不下之际,一直如同蛰伏猎手般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英国,看到了介入的最佳时机。作为在华拥有政治利益的老牌列强,英国在远东奉行着精妙的“均势”政策。它既不希望看到日本这个新兴帝国过度扩张,打破现有的力量平衡,进而威胁到自己的利益;也不愿清廷过于软弱,导致局势彻底失控,引发可能将所有人都卷入的更大冲突。于是,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开始活跃起来,在中日之间扮演起“调停人”的角色。
朱尔典的斡旋极具技巧性。在拜访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时,他在茶香袅袅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及:
“伊集院先生,贵国在满洲的‘进取’精神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国际社会,对于任何可能破坏远东现状、引发长期动荡的行为,都抱有天然的……关切。一旦‘维护秩序’的行动超出了必要的限度,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误解,这对于致力于融入国际社会的贵国而言,或许并非最优选择。”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了日本行为可能引发的国际反感,又暗示了英国及其他列强不会坐视日本独吞利益。
而在与清廷外务部大臣梁敦彦及幕后实际决策者等人的接触中,朱尔典则换上了一副“务实”的面孔:
“阁下,贵国维护主权的决心,鄙人十分钦佩。然而,现实情况是,贵国需要时间,需要发展。与一个新兴的军事强国进行无限制的对抗,并非明智之举。有时候,在次要的、程序性的问题上展现出一定的灵活性,比如处理侨民事务或局部开放贸易,反而能换取对核心利益——比如领土主权的实质性保障和避免战争的宝贵时间。这符合贵国‘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智慧,不是吗?”
英国的介入,如同在一盘死棋中投入了一枚关键砝码,其态度和倾向,对陷入僵局的谈判产生了直接影响。无论是日本还是清廷,都无法完全忽视这个世界头号强国的意见。
在英国的持续调停和各自国内形势的压力下,中日双方终于重新回到了谈判桌前。接下来的谈判,变成了更加艰苦、更加注重细节的拉锯战和讨价还价。每一处措辞,每一项条款,都经过反复的争吵、修改、再争吵。
最终,公元1908年十月十日,一场秋雨洗刷过北京城后,《中日间岛条约》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正式签订。
条约的核心内容如下:
1. 日本政府明确 “承认延吉厅(间岛)地方为中国领土” ,并以条约形式固定下来。
2. 日本承诺立即撤回其非法越境至天宝山等地的所有军队和宪兵,并解散其非法设立的“间岛派出所”。
3. 天宝山银矿由大清国官督商办继续经营,日本不得干涉。
4. 约定朝鲜垦民需归化中国,服从中国法权,但日本领事有权 “介入” (即到堂听审)涉及朝鲜垦民的诉讼案件。这是条约中对中国主权损害最大的一条。
5. 中国同意开放龙井村、局子街、头道沟、百草沟四处为商埠,允许日本设立领事馆或分馆。
条约文本被快马加鞭送入紫禁城。养心殿内,慈禧太后仔细阅看了条款,尤其是开头那句“承认延吉厅为中国领土”,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对左右军机说道:“洋人终究还是讲些道理的。日本肯白纸黑字认下这片疆土是我大清的,已是难得。开了几个边陲小埠,许他些无关痛痒的权利,能免去刀兵之灾,维持了体面,已是上上大吉。” 清廷中枢的大部分官员,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战争得以避免,所谓的“龙兴之地”主权在名义上得到确认,这已是当前国力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而在日本国内,反应则颇为复杂。军部激进派怒斥政府软弱,叫嚣着“丧权辱国”。但以伊藤博文、桂太郎等元老派和内阁主流则相对“务实”,他们认为,在武田少佐“擅自行动”导致日本在国际上理亏在先的前提下,能通过外交手段,取得在延吉地区开埠、设立领事馆以及获取对朝鲜垦民的“领事听审权”这些具有长远渗透意义的权益,已经算是最大限度地挽回了颜面,并为未来的扩张埋下了伏笔。
消息传到延吉,江荣廷、吴禄贞、刘绍辰等人聚在督办公署内,传阅着条约的抄件。
吴禄贞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愤懑:“耻辱!龙井、局子街……这四处一开埠,倭人的领事馆、警察、浪人就能名正言顺地涌进来!还有那‘到堂听审’,这延吉的司法权,还能算完整吗?这等于是在咱们的国土上,插进了几根拔不掉的钉子!”
刘绍辰叹了口气,分析道:“此条约后患无穷。然而,平心而论,以我积弱之国力,能在战场上击退日军,又能在外交上迫使其白纸黑字承认延吉主权在我,并承诺撤军、解散非法机构,保住了天宝山矿利,这本身……确实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江荣廷一直沉默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绍辰说得对,憋屈,是真憋屈。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最后却还是要让出些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但是,小鬼子毕竟白纸黑字认了!认了这延吉是大清的!这就是咱们弟兄的血没白流!至于那些商埠,那些听审权……” 他冷哼一声,“来日方长!只要咱们枪杆子够硬,地盘够稳,今天他拿去的,将来未必不能拿回来!眼下,抓紧练兵,消化银矿之利,才是根本!”
尽管心中充满了对条约部分条款的愤慨与不甘,但在国势衰微的大背景下,能取得这样的外交成果,已属万难。这场由天宝山银矿引发的边境危机,最终以这样一种充满了妥协、算计和未来隐患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378章 升任督办
朝廷的封赏和抚恤银子,总算是拨下来了。虽然过程曲折,数额也未必能完全抚平伤痛,但终究是朝廷对天宝山血战的一种肯定。江荣廷与刘绍辰安排好延吉的防务后,立刻动身返回了他们的根基之地——碾子沟。
在碾子沟的晒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里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戚。站在前面的,是数百名身戴重孝的妇人、孩子和老人,他们是天宝山一役中阵亡将士的遗属。
江荣廷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脸庞,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寒意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父老乡亲们!弟兄姊妹们!”江荣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江荣廷,把咱们的子弟带出去,没能把他们都带回来……我……我对不住大家!”
他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刘绍辰上前一步,开始宣读具体的抚恤和安置章程。朝廷的抚恤银会足额发放到每家每户,但这只是开始。
江荣廷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懵懂的孩童和年迈的老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多少的银子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但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还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能让死了的弟兄,在九泉之下还惦记着家里挨饿受冻!”
他提高了音量,宣布了他的决定:
“所有阵亡弟兄的家,以后就是我江荣廷的家!他们的老人,就是我江荣廷的老人!他们的孩子,就是我江荣廷的孩子!”
“家里孩子年纪还小,老人年纪大了,干不了活,缺了顶梁柱过不下去的,往后,每个月到我这儿领米领钱,只要我江荣廷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
“阵亡弟兄的儿子,现在,或者以后,只要年满十五岁,愿意读书的,我出钱,保送他们去吉林实业学堂或者吉林巡警学堂!学本事,将来有个前程!”
“愿意子承父志,接着当兵的,好!是条汉子!到我江荣廷的部队里来,我收!而且,比别人一个月多给一两饷银!这是他们老子用命给他们挣来的体面!”
这番话,实实在在地给了这些破碎的家庭一份活下去的指望和底气。台下,许多原本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处理完碾子沟的抚恤事宜,江荣廷和刘绍辰又马不停蹄地返回延吉。此时,吉林官场也发生了一系列重大的人事变动。
因安徽革命党起义势大,局势糜烂,清廷紧急将处事相对圆滑、有一定应变能力的原吉林巡抚朱家宝调任安徽巡抚,让他去“救火”。而原延吉边防督办陈昭,则因在延吉边务中“处置得当”、“稳固边防”有功,被擢升为吉林巡抚。
空出来的延吉边防督办一职,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江荣廷的头上。朝廷明发上谕,任命江荣廷为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督办,加记名提督衔。而吴禄贞则被任命为督办公署帮办,授陆军协都统衔。
在徐世昌的极力推动和谋划下,原来的地方边防部队“靖边军”,也迎来了脱胎换骨的改变。经陆军部批准,靖边军正式改编为吉林陆军第一混成协,编制员额四千九百余人。其核心任务不变,依旧是专司延吉边防,其一切军饷、开销仍由延吉边防督办公署负责筹措,直接隶属于督练公所和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双重指挥,兵员缺损从延吉屯田营中补充。
混成协下辖:
· 两个步兵标(团)
· 一个炮营
· 一个马营
· 一个工兵队
· 一个辎重队
人事任命也随之公布:
朱顺任混成协协统,成为名副其实的统兵大将。王猛任第一标标统。万福任第二标标统。
此外,徐世昌还特意从总督衙门调来一位名叫吴光新的留日士官生,担任协参谋长,授陆军副参领衔,负责协助朱顺编练新军,推行现代参谋制度。
这位吴光新是正经的科班出身,与徐世昌关系密切,他的到来,既有加强部队训练的目的,也未尝没有总督大人加强控制的意味。
在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新衙门里,李玉堂笑着对江荣廷和朱顺说道:“督办,统领,想想当初,那朱家宝和孟恩远百般阻挠,死活不让咱们督办进步队第一协当那个协统。嘿,现在瞧瞧?咱们督办现在也是记名提督衔!论品级,可不比他孟恩远差了!”
朱顺闻言,摸着下巴,咧开大嘴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哈哈哈!说得对啊!老子现在也是堂堂协统了!下回要是见到庞义那小子,你们说,他见了老子,是不是得先立正,给老子敬个礼?喊一声‘协统大人’?哈哈!”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这地位的提升和部队的正式“转正”,确实让人扬眉吐气。
不过,刘绍辰很快带来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意外的“意外”消息。他拿着刚刚从总督衙门发来的公文,苦笑着对江荣廷说:“督办,朝廷是下了改编令,可是这改编所需的武器装备、被服粮秣的费用,朝廷还是一毛不拔,照旧是让吉林地方财政自行筹措。”
江荣廷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随手扔在桌上:“哼,老子早就料到了!一个要啥没啥的步队第一协,已经把吉林的库底子掏得差不多了。陈昭就算把他巡抚衙门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来。这不明摆着开空头支票吗?”
朱顺也收敛了笑容,骂道:“他娘的,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合着就给个空番号,啥实惠没有?”
江荣廷倒是看得开,他摆摆手:“罢了!咱们还是老规矩,他啥时候给,咱啥时候算。给多少,算多少。没有,咱们就自己先想办法,勒紧裤腰带,先把架子搭起来,把队伍练起来! 只要队伍在,枪杆子在,比什么都强!”
尽管面临经费短缺的现实困难,但地位的提升和部队编制的正规化,依然为江荣廷集团在吉林,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
第379章 慈禧驾崩
由东三省总督徐世昌推动设立的东三省讲武堂,在奉天已然运行了一年有余。这座新式军事学堂的主要任务,便是招收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巡防营以及新军中的在职军官,进行短期、高效的近代军事理论和技术培训,以期快速提升底层军官的素养,为积弱的旧军队输血。
学堂分设两种班次:巡防营班,每期招收一百人,学期一年,专收各巡防营的哨官、管带等;新军班,同样每期百人,但学期缩短至半年,面向各镇、协的新军军官。
江荣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精心挑选了麾下三十多名有潜力的中下层军官,保送他们进入了讲武堂深造,期盼他们学成归来后,能成为第一混成协未来的骨干。
由帮办吴禄贞全力主持的招垦局也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尽管关外十月草木凋零,并非垦荒的时节,但这项被视为巩固边防百年大计的宏图已然铺开。其范围以延吉为核心,计划辐射珲春、汪清、和龙乃至更东的东宁等广袤地带。
招垦局的告示贴遍了城乡要道,大力招徕移民。无论是关内破产的农民、吉林本省无地的流民,还是对延吉水土适应性更强的朝鲜边民,皆在欢迎之列。
宣布的政策极为优厚:承诺每户授旱田十垧或水田五垧,并免除三年一切税赋,还将由延吉边防督办公署负责提供初始的农具和粮种。
虽然眼下寒风凛冽,但已有不少听闻消息的潜在移民开始前来咨询、登记,为来年开春做准备。这沉寂的边疆,仿佛在寒冬中默默积蓄着力量,只待冰消雪融,便要焕发出新的生机。
关内传来的消息却给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安庆起义的枪声虽已沉寂,但其带来的震动却如同无形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清廷上下。新上任的吉林巡抚陈昭,为表明立场、稳固统治,一改在延吉时的相对温和,雷厉风行地颁布了《清查革命党章程》,并在省城吉林设立了名为“探访局”的特务机构,专司侦缉、抓捕革命党及其同情者。一时间,吉林各地,尤其是省城和各大学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少仅仅因为接触新学、思想活跃的青年学生、低级军官,甚至只是对时政发过几句牢骚的士绅,都被罗织罪名,查处下狱,官场和学界人人自危。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局下,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传来——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在短短数日内相继驾崩!举国哀悼,国丧期间,一切军政活动暂停。按照规制,东北地区的主要官员需齐聚奉天,举行隆重的国丧仪式。
奉天城内,一片缟素。总督府安排的临时行辕内,来自吉、黑两省的督抚、文武官员们齐聚一堂,气氛肃穆而压抑。仪式间隙,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陈昭与江荣廷在庭院一角的廊下漫步。他望着院内悬挂的白幡,叹了口气,先是聊了些国丧的礼仪和京中的局势,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荣廷啊,”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提醒,“你我相识数年,一同在延吉那苦寒之地为朝廷效力,也算得上是肝胆相照了。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江荣廷微微侧身,恭敬地说道:“陈大人请讲,荣廷洗耳恭听。”
陈昭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说道:“你如今是延吉边防督办,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这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用人方面。”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就拿你公署里的那位吴帮办来说,此人确实才干出众,懂洋务,知兵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他的背景,终究是个隐患啊。当年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时,与那些乱党分子过从甚密,这是朝野上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虽说他如今为国效力,看似安分,可谁能拍着胸脯保证,他就彻底断了那些瓜葛,心窝子里就真的干净了?”
陈昭看着江荣廷的眼睛,言辞恳切:“你与他朝夕共事,倚为臂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如今朝廷对乱党是宁枉勿纵,风声紧得很。我身为吉林巡抚,执掌一省刑名,压力巨大。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那边出了什么纰漏,或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作为他的顶头上司,又如此信任他,岂不是要受其牵连?到时候,纵有千般功劳,只怕也抵不过一个‘勾结乱党’的罪名!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岂不令人痛惜?”
江荣廷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岂能不知吴禄贞的背景和倾向?他甚至隐约察觉到吴禄贞与革命党可能仍有联系。但他更看重吴禄贞的才能和对延吉边防的贡献,以及两人在“移民实边”、强军御侮等大政方针上的高度一致。
他沉吟片刻,对陈昭抱拳,语气恭敬而诚恳:“陈大人金玉良言,推心置腹,荣廷感激不尽! 您这番提醒,是为荣廷着想,怕我年轻识浅,误入歧途,这份情谊,荣廷铭记在心。”
他话锋微转,既表达了接受好意,也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吴帮办的事情,我心中亦有分寸。他在日本留学,结交广泛,有些旧识也在所难免。不过,他自到任延吉以来,兢兢业业,于招垦、练兵诸事,贡献卓着,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延吉边防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当然,陈大人的提醒,如同警钟,荣廷定当时刻谨记,在共事之时,自会多加留意,把握分寸,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授人以柄,请大人放心。”
陈昭见他听进去了,也知道江荣廷是个有主见、有手段的人,便不再深究,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总之,一切小心,稳字当头。你我同在吉林为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荣廷明白。”江荣廷点头应道。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公务,便各自散去。江荣廷望着陈昭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陈昭的提醒,无疑给他敲响了警钟。
第380章 偷运军火
返回延吉之后,表面上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招垦局吸引的移民不断增多,荒地渐次化为良田;第一混成协的编练也在吴光新的协助下稳步推进;与巡抚陈昭的关系也维持着表面的融洽。然而,一股潜藏的暗流,却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
督办公署内,江荣廷正在批阅公文,李玉堂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顺手掩上了房门。
“大人,有紧急情况。”李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我们的人发现,吴帮办那边,秘密从军械库调拨了二百支步枪,还有配套的弹药,数量不小。账面上走的是‘训练损耗’。”
江荣廷握着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去了哪里?谁经的手?”
“是柏文蔚。”李玉堂肯定地说,“他们的人已经装车,看样子是要从局子街出发,沿着图们江北岸的边防公路往东走。我们的暗哨一直跟着,目标应该是开山屯渡口。”
江荣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柏文蔚是吴禄贞介绍的人,当初就被安排进靖边军当了管带,其背景本就引人猜疑。如今吴禄贞秘密调拨如此数量的军火,由柏文蔚押运,目的地又是便于跨境的开山屯……其意图,几乎不言自明。
“妈的!”江荣廷忍不住骂了一句,将毛笔重重拍在桌上,“他吴绶卿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要把老子往火坑里推啊!”
正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刘绍辰也急匆匆走了进来,听完李玉堂的复述,刘绍辰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督办,”刘绍辰语气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此事非同小可!陈昭的‘探访局’像狗一样四处嗅探,眼睛恐怕早就盯在吴帮办身上了!这批军火一旦被坐实是运给了乱党,吴禄贞必死无疑!而且,他是您的帮办,军火是从咱们的军械库出去的,到时候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必然受到牵连!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人头落地啊!”
江荣廷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他眉头紧锁,在房间里踱步,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吴禄贞是他极为欣赏的人才,两人在延吉边防建设上配合默契,颇有知遇之感。但此事关乎的,是他江荣廷的身家性命和前途!
“督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绍辰见江荣廷犹豫,上前一步,语气决绝,“为今之计,要想救吴帮办,更为了自救,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必须抢在探访局或者其他人发现之前,自己动手,把这批军火和接头的革命党,一起‘做掉!来个死无对证!”
“什么?”一旁的李玉堂闻言一惊,“那……那柏文蔚和他带去的弟兄呢?他们可不少是咱们靖边军的老人!”
刘绍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冷酷取代:“玉堂,到了这个时候,还能顾得了他们吗?他们是跟着柏文蔚去运军火的,就是同党!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同样是个死!现在动手,还能把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保全大多数人。等他们过了境,或者被探访局抓到活口,一切都晚了!” 他转向江荣廷,几乎是恳求道:“督办,下令吧!此事一旦泄露,对咱们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江荣廷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他脑海中闪过吴禄贞激昂论政的样子,闪过柏文蔚在训练场上的身影,但更多的,是陈昭那意味深长的警告,是探访局阴森的大牢,刘绍辰说的是最残酷,却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良久。终于,江荣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他看向李玉堂,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玉堂,你亲自带人去做!务必劫杀!要干净利落,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善后策略:“事后,对外就宣称,是奉了吴帮办的密令,劫杀偷运军火、勾结乱党的叛徒柏文蔚!明白吗?”
这个说法,既解释了为何要截杀自己人,又将主导权巧妙地推给了吴禄贞,为他洗脱了嫌疑,这已是江荣廷在绝境中能为这位搭档所做的,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保全。
李玉堂身躯一震,立刻抱拳,沉声应道:“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重托!”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转身便快步离去,点选绝对可靠的亲兵精锐。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李玉堂亲率百余精心挑选的亲兵,一人双马,凭借暗哨传递的精准情报,沿着图们江边的公路疾驰,终于在距离开山屯不远的一处偏僻河湾,追上了柏文蔚的运输队。
此时,柏文蔚的人似乎正在与另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进行交接。火光摇曳,人影幢幢。
李玉堂伏在山坡上,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动静,确认了对方正在搬运军火。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打!”
一声令下,枪声骤起!早已占据有利地形的亲兵们,向着下方的人群泼洒出密集的弹雨!
“有埋伏!”
“快散开!”
下方的运输队和接应人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陷入混乱。他们虽然也有武器,但在江荣廷这些精锐的亲兵面前,无论是火力、战术还是战斗经验,都远远不及。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亲兵们利用地形优势,交叉火力配合默契,很快便将押运的革命党人和接应者分割、压制。惨叫声、枪声、呵斥声在图们江畔回荡,打破了夜的宁静。柏文蔚试图组织抵抗,但很快就被精准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他身边的同伴不断中弹倒下。
李玉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381章 三方乱战
河湾边的战斗瞬间爆发,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撕裂了夜的宁静。李玉堂率领的亲兵占据了先手和地利,火力凶猛,战术明确,一接战便将下方正在交接的柏文蔚运输队和革命党接应人员打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
然而,就在李玉堂准备下令收缩包围圈,将这些“乱党”彻底歼灭时,异变陡生!
从战场侧翼的树林中,突然又杀出一队人马,人数约有三四十,服装混杂,但动作迅捷,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他们一出现,便不由分说地朝着正在抵抗的柏文蔚和革命党人开火!
“他妈的!这又是谁?!”李玉堂伏在掩体后,看着这第三股突然加入的力量,脑子瞬间有点发懵。看这打法,不像是来接应的,反而像是在帮他们剿灭乱党?
战场形势因为这股不明势力的加入变得更加混乱不堪。柏文蔚等人本就处于绝对劣势,此刻更是腹背受敌。
柏文蔚见势不妙,知道事不可为,趁着三方混战造成的短暂混乱,带着少数几个死忠,朝着图们江国境线的方向拼命突围而去!
“追!别让柏文蔚跑了!”那股后来加入的队伍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高声喊道,立刻分出一部分人,紧咬着柏文蔚的尾巴追了下去。
李玉堂见状,心中大急!他得到的命令是“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尤其是柏文蔚这样的核心人物,若是被这股不明势力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操!”李玉堂骂了一句,立刻对身旁的哨官吼道,“派一队弟兄,跟着追!务必抢在那帮人前面,把柏文蔚给我干掉!绝不能让他们抓到活的!”
亲兵中立刻分出一队精锐,如同猎豹般窜出,朝着柏文蔚逃跑的方向猛追。然而,柏文蔚等人对边境地形极为熟悉,亡命狂奔,竟然在被追上之前,险之又险地越过了模糊的国境线。
追兵刚越过国境线没多远,前方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呵斥!
“砰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追兵前方的土地上,溅起泥土——这是日军巡逻队的鸣枪示警!
面对荷枪实弹的正规日军,无论是李玉堂的亲兵还是那股不明势力,都不敢再前进一步,只能恨恨地看了一眼柏文蔚等人消失在朝鲜境内的黑暗中的背影,无奈地交替掩护着,迅速退回了中国境内。日军的出现,意外地给了柏文蔚一丝生机。
李玉堂顾不上去管逃走的柏文蔚,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清理主战场。他立刻带人冲下山坡,意图迅速控制现场,清理掉所有受伤未死的革命党,并处理军火。
那股不明势力的人也同时围了上来,显然打着同样的主意。
直到这时,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光芒,李玉堂才看清,对方一些人腰间隐约露出的腰牌,赫然是吉林巡抚衙门“探访局”的标识!他的心猛地一沉。
探访局的那个头目,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汉子,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散落的枪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急切,他高声对正在搜寻补枪的李玉堂亲兵喊道:“留活口!受伤的统统带回去!”
他显然是想抓几个活着的革命党,严刑拷打,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指使者。
李玉堂心知肚明,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哪怕只是半句话,江荣廷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予理会,正好看到一个腿部中弹、靠在车轮旁喘息、眼神惊恐似乎想要求饶的革命党,他抬手,“砰”就是一枪!子弹精准地射入对方眉心,那革命党头一歪,当场毙命。
“你!”那探访局头目见状,勃然大怒,冲到李玉堂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我说什么你他妈听不到吗?!留活口!你干什么?!”
李玉堂面无表情地收起还在冒烟的手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比他手中的枪更冷:“你他妈的瞎吧?没看见他刚才手往怀里掏,想掏家伙反抗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我等奉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吴帮办密令!查获偷运军火、勾结乱党之叛徒柏文蔚一部,依令,就地击毙!有什么问题吗?!”
那探访局头目被李玉堂这番颠倒黑白又义正辞严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指着满地尸体,气得脸色发白:“你……你强词夺理!好,就算他要反抗,现在,所有这些尸体、证物,统统由我们探访局接管!我们要带回去详细调查!”
“你们无权调查!”李玉堂寸步不让,声音斩钉截铁,“此乃军事案件,涉及边防军内部叛徒及军火流失,理应由我延吉边防督办公署自行彻查!你们探访局,管好吉林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手别伸得太长!”
双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互相怒目而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探访局的人虽然跋扈,但面对李玉堂这些浑身杀气、装备精良的边防军精锐,尤其是对方抬出了“军事案件”和“吴帮办密令”这两顶大帽子,一时间也有些投鼠忌器,不敢真的硬抢。
探访局的人为何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并非巧合。就在数日前,探访局在吉林城内抓获了一名身份可疑的革命党分子。
经过严刑拷打,此人熬刑不过,终于招供,透露了近期将有一批重要军火从延吉地区运出,经图们江边境交接的重要情报,并且交出了密信。
但这名革命党层级不高,他只知道在延吉有“官方的人”在暗中协助此事,具体是谁,他并不清楚。得到这份口供和物证后,巡抚陈昭立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延吉。在延吉,有能力、有渠道调动如此数量军火而不引人注目的“官方的人”,屈指可数。
吴禄贞,自然成为了最大的嫌疑对象。探访局此次行动的目的,并非单纯截获军火,更是想通过抓捕这次偷运行动的执行者,从而撬开他们的嘴,拿到铁证,最终揪出隐藏在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内部的幕后指使者——吴禄贞。只是他们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荣廷的人动作更快,而且手段如此酷烈,根本不给他们留任何活口。
第382章 夜断同袍
夜已深沉,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后衙的房间亮着灯。吴禄贞在房内来回踱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关乎他理想与信念的消息——柏文蔚是否已将军火安全送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绶卿,还没睡啊?”江荣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如常。
吴禄贞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上前打开了房门。只见江荣廷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荣廷兄?这么晚了,有何要事?”吴禄贞侧身将他让了进来,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荣廷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掩上房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盆里将要燃尽的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几点。
“我来陪你等那边的消息。”江荣廷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地开口。
吴禄贞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那边的消息?荣廷兄指的是……”
江荣廷放下火钳,缓缓直起身,直视吴禄贞:“我在等柏文蔚的消息。等他带着的那二百支步枪和弹药,有没有平安到达开山屯,有没有顺利交到‘朋友’手里。”
“轰!”吴禄贞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惊雷炸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万万没想到,江荣廷不仅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戒备:“你……你监视我?!”
“我不监视你,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可能就是‘探访局’的酷吏!”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绶卿!你糊涂啊!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你这是把你自己,把我,把所有跟着咱们的弟兄,全都往断头台上送!”
吴禄贞见事情已然败露,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倔强和理想主义的悲愤,他挺直了腰杆,慷慨陈词:“是!军火是我调拨的!是我让文蔚送去支援革命同志的!那又如何?如今朝廷腐朽,列强环伺,只有推翻这昏聩的满清,建立共和,中国才有希望!我吴禄贞投身行伍,为的不是给这艘破船当裱糊匠,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涤荡这世间污浊,再造一个崭新的中华!这有什么错?!”
“崭新的中华?”江荣廷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嘲讽,“靠你们这样星星点点地送枪送钱,搞几次像安庆那样转瞬即灭的起义?还是靠你们在租界里空谈口号,在报纸上摇旗呐喊?绶卿,我敬重你的学问和抱负,可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现实!”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你看看这延吉,这吉林,这东北!老百姓要的是什么?是能安安稳稳种地,不用怕土匪马贼,不用怕官府盘剥!是能吃上一口饱饭,能穿上一件暖衣,能看着娃儿平平安安长大!你们那套‘共和’、‘革命’,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不懂,也不需要懂!”
江荣廷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吴禄贞:“你说我当裱糊匠?对!我就是在裱糊!但我裱糊的是这一方水土,是这百姓能稍微喘口气的活路!我在延吉屯垦,练兵,开矿,修路,不是为了爱新觉罗家,是为了让跟着我的人,让这地上的老百姓,能活得像个人样!这才是根基!”
“你那套是空中楼阁!”江荣廷语气愈发激烈,“没有地盘,没有枪杆子,没有实实在在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本事,你们就算侥幸成功,也不过是换个名头继续折腾!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我江荣廷没那么大的宏愿,我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谁他妈敢来祸害老百姓,我就用枪杆子跟他说话!管他是满清、是日本、还是你们那些所谓的‘革命同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吴禄贞被江荣廷这番赤裸裸的“现实论”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江荣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本以为你江荣廷是心怀大志的英雄豪杰,没想到……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只知拥兵自重、眼界狭隘的军阀!你守着你的延吉做土皇帝吧!我吴禄贞羞于与你为伍!”
说罢,吴禄贞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满腔的愤怒、失望和理想受挫的悲凉,转身大步冲出书房,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江荣廷一人,炭火的余晖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他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与吴禄贞的决裂,让他心中同样不好受。
就在江荣廷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书房门又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吴禄贞站在门口,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暴怒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江荣廷,抬手指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江荣廷!你看清楚了!这是老子的房间,老子的家!要滚——也是你给老子滚!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饱含了被背叛、被质疑、理想被践踏的全部愤懑。
江荣廷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畅谈理想的战友,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吴禄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惋惜,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曾经充满理想光芒,此刻却只剩下破碎和愤怒的房间。
门,在江荣廷身后缓缓关上,也仿佛关上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情谊与合作的可能。
第383章 先发制人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滞的空气。方才与吴禄贞那番激烈的争吵,言犹在耳,字字如刀,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轻轻叩响。
“进来。”江荣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玉堂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低声道:“大人。”
江荣廷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截住了柏文蔚的队伍。他们果然带着家伙,正要交接。”李玉堂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我们突然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眼看就要将他们全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江荣廷的脸色,才继续道:“眼看就要得手,探访局的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横插了一杠子。”
江荣廷猛地睁开眼,精光乍现:“人没被他们抓到吧?”
“那倒没有。”李玉堂肯定地回答,“场面乱得很,我们、乱党、探访局,三方搅在一起。那柏文蔚着实悍勇,带着三四个人,趁乱冲破包围,踏着冰面,跑到朝鲜那边去了。”
“跑了……”江荣廷喃喃道,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跑了就跑了吧,只要别落在探访局的手里就行。”
一直静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的刘绍辰此刻上前一步,沉声道:“督办,如今探访局的人也来了,八成是闻到味了,盯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说下去。”
“上报制台大人。”刘绍辰目光锐利,“将所有行为定义为‘肃清内奸’,将探访局的出现描述为‘意外搅局’,反客为主!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把这件事的调子定下来。”
江荣廷沉默片刻。“好。你来拟文,用我的名义,发给徐制台。”
“是。”刘绍辰毫不迟疑,立刻走到书案另一侧,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江荣廷以“延吉边防督办”的名义,向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发出一封紧急电文。呈文由刘绍辰执笔,言辞恳切又逻辑严密:
“延吉边防督办江荣廷,谨呈东三省总督大人钧鉴:
职日前偶然察觉,吉林第一混成协第一标第三营管带柏文蔚,行为诡秘,似有不轨。经暗中详查,惊悉该员竟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南方乱党,胆大包天,欲盗运我边防军火库之步枪二百条,资敌以器,其心可诛!
此事关系重大,牵涉边防稳定及朝廷安危。职虑及打草惊蛇,恐其同党闻风遁逃,故未敢声张。只得密令侍卫长李玉堂,遴选可靠人员数十名,尾随监视,务求将其交易同党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昨夜亥时,李玉堂等人在开山屯附近之图们江河湾处,发现柏文蔚正与数十名身份不明之乱党进行军火交易。我方人员当即表明身份,欲行逮捕。然柏文蔚及其乱党同伙负隅顽抗,率先开枪,双方遂发生激烈交火。乱党凶悍异常,凭借地形顽抗,我方为减少官兵伤亡,迫不得已,以火力压制,将其大部击毙。
激战正酣之际,突然有一队人马闯入战团,自称吉林探访局所属,不由分说,亦加入混战。场面顿时失控,陷入三方胶着之混乱状态。悍匪柏文蔚及其三四名死忠,趁此混乱间隙,踏越封冻之江面,逃入朝鲜境内。我军因顾忌国际争端,引发外交事端,未敢擅自越境追击,以致元凶遁逃,实为憾事。
此次事件,虽成功挫败乱党窃取军火之阴谋,击毙匪徒多名,然竟有军官参与其中,乃至军火险些流失,职身为延吉边防督办,御下不严,看守军火库不力,致使发生如此恶性事件,责无旁贷,惶恐万分。唯有据实呈报,并恳请制台大人予以处分,以肃军纪。
另,探访局所属此番出现于边境,其目的为何,是否亦为侦知柏文蔚之不法行径而来,职未敢妄加揣测。然其行动并未提前知会职之处,致使双方信息不通,配合失当,最终导致柏文蔚趁乱逃脱,亦为此次未能竟全功之一因。职已严令部下,就此事件进行深刻反省,并全面排查辖区内官兵,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伏惟大人明鉴。
荣廷 叩”
电文写完,刘绍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江荣廷过目。江荣廷快速浏览,点了点头:“就这样,立刻发出去。”
“是!”李玉堂接过电文,转身快步离去。
远在奉天的东三省总督衙门内,徐世昌刚刚处理完几件公务,正端着茶杯小憩。吴笈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呈上:“制台,延吉江荣廷急电。”
徐世昌接过电文,仔细阅读起来。起初,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到柏文蔚勾结乱党、盗运军火时,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待到看到江荣廷当机立断,密令亲信拦截,击毙大部乱党时,神色稍缓。及至看到探访局突然出现导致混乱,柏文蔚逃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看完后,他放下电文,沉吟片刻,对吴笈孙道:“这个江荣廷,发现得还算及时,处置也还算果断。没出大乱子,就是万幸。革命党无孔不入,实在可恨!告诉江荣廷,处分暂且记下,让他务必借此机会,把他那延吉防区内部,给我好好清查一遍,绝不能再有此类蛀虫!”
“是,大人。”吴笈孙应道,“江荣廷在电文中也提到,已下令全面排查。”
徐世昌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语气带着些许不悦:“还有,探访局的人跑去江荣廷的地面抓人,怎么事先也不向江荣廷打个招呼?都是为朝廷办事,如此各行其是,岂能成事?若是双方合作得当,信息畅通,怎么会让那柏文蔚跑了?你以我的名义,给陈昭发个电文,问问情况,也提醒他一下,往后此类跨区行动,需与地方主管官员协调。”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吴笈孙领命,退了出去。
徐世昌重新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探访局”三个字上,轻轻哼了一声。陈昭盯着吴禄贞,他是知道的,但把手伸得这么长,还不讲规矩,就有些过了。只要江荣廷能稳住延吉,清除革命党的隐患,些许程序上的“瑕疵”,并非不能容忍。
第384章 不相为谋
数日后,陈昭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哐当”作响。
“蠢货!”陈昭厉声喝道,额角青筋微跳,“谁让你们擅自行动的?为什么不先联系江荣廷?”
那小头目吓了一跳,嗫嚅着辩解:“大人……我们,我们是怕……怕那江荣廷与吴禄贞交好,会……会刻意包庇,走漏风声……”
“包庇?”陈昭气得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江荣廷是什么人?他拼杀半生,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这延吉督办的地位,偌大的家业,还有他那一家老小!他会舍得放下这一切,去跟那些朝不保夕、成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革命党掺合?他最多,最多也就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对吴禄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越说越气,来回踱步:“若是提前跟他通了气,以他在地面上的掌控力,两边合围,那柏文蔚插翅难逃!现在好了,人跑了,线索也断了!都让你们这群蠢货给耽误了!”
小头目被骂得抬不起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江荣廷的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啊,我们想抓个舌头都没机会……”
陈昭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疲惫地挥了挥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江荣廷抢先一步,把事做绝了,报告也打到制台那里去了,理由冠冕堂皇,‘肃清内奸’……我们还能说什么?”
他走回座位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甘:“罢了。继续盯住吴禄贞。柏文蔚跑了,吴禄贞还在。他才是大鱼,只要盯紧他,不怕找不到破绽。”
几乎在同一时间,延吉,吴禄贞的住所。
刘绍辰代表江荣廷前来拜访。书房内,气氛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吴禄贞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院内积雪的枯枝,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绶卿。”刘绍辰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劝慰,“督办他……也是万不得已。柏文蔚已被探访局盯上,若不动手,一旦人被陈昭抓去,严刑拷打之下,难免不会攀咬于你。到那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禄贞的反应,继续道:“督办此举,虽是雷霆手段,却也是为了保全你。他常对我说,绶卿乃国士之才,于延吉边防有功,于国家有望。他实在是……惜才啊。”
吴禄贞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知道刘绍辰话里的意思,江荣廷抢先灭了柏文蔚一行的口,等于掐断了直接指向他的最明显的线索。这确实是一种“保护”,一种以鲜血和背叛为代价的保护。他能说什么?指责江荣廷心狠手辣?还是感谢他的“回护”?似乎都不对。那种理想被现实粗暴践踏,同志被昔日友人屠戮的痛楚,哽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再无他言。
刘绍辰知道多说无益,轻轻叹了口气,留下江荣廷嘱咐送来的一些吃食,便告辞离去。
自那以后,江荣廷与吴禄贞虽然仍在同一衙门办事,共同处理延吉军政,但私下里的交谈几乎断绝了。往日的把酒言欢、纵论时局的情景,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又过了些时日,一场大雪过后,江荣廷终于在一次公务结束后,在衙门的回廊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吴禄贞。
“绶卿,”江荣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有些低沉,“找个地方,聊聊?”
吴禄贞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到了衙门后园一处僻静的凉亭。四下无人,只有积雪压弯竹枝的细微声响。
江荣廷看着眼前这个多了几分沉郁之色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柏文蔚的事,你心里过不去。怪我手段酷烈,不讲情分。”
吴禄贞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远山,淡淡道:“人各有志,江督办行事,自有你的道理。”
这声疏远的“江督办”,让江荣廷心头一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绶卿,我今日找你,不是要解释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留在这里,留在吉林,你我联手,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整顿军备,巩固边防,开发实业,让这苦寒之地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功业?何必非要执着于那虚无缥缈、风险莫测之路?”
他见吴禄贞不语,压低了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切与承诺:“就算……就算将来,真到了那一天,革命大势果真不可阻挡,如你所言,席卷天下。我江荣廷在此向你保证,只要你吴绶卿登高一呼,我必率延吉诸军,助你起兵!”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承诺,夹杂着他对吴禄贞才华的欣赏、对过往情分的不舍,以及一种乱世枭雄对未来的投机。
吴禄贞终于转过头,看向江荣廷。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激烈,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他心平气和地开口,话语却如这冬日寒风,清晰而冷冽:“荣廷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终究是两种人。”
他缓缓道:“你求的是稳中求进,保境安民,在这乱世中经营好自己的一方天地。而我……求的是破而后立,是涤荡这旧世界的污泥浊水,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不同。”
江荣廷怔住了,他看着吴禄贞眼中那坚定而纯粹的光芒,忽然明白了,无论他如何保证,他们之间那层因理念根本差异而产生的东西,已经无法彻底消除了。
吴禄贞对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日后公务上,禄贞自当尽力配合。告辞。”
说完,他转身走出凉亭,身影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江荣廷独自站在亭中,望着那决绝的背影,久久无言。寒风卷着亭角的积雪,扑簌落下。
第385章 新旧交替
牛淑欣顺利产下一子,哭声洪亮,母子平安。江荣廷看着襁褓中眉眼尚未长开,却已显露出几分倔强神态的幼子,心中欢喜,为其取名“靖邦”。
“靖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寓意“安定邦国”,寄托着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期盼。这份家门添丁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道从奉天传来的消息,如同乍暖还寒时节的一阵朔风,吹得他心头一紧。
摄政王载沣为巩固权位,大力打压北洋系重臣。东三省总督徐世昌被调回京师,明面上是补授邮传部尚书,实则明升暗降。由原云贵总督锡良接替其出任东三省总督。
消息传到延吉,江荣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徐世昌于他,不仅仅是上司,更有知遇提携之恩,从剿匪积功到委以边防重任,乃至在舒淇案、整编风波中多次回护,可以说是他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最坚实的倚仗。如今这座靠山骤然离去,新来的锡良总督脾性如何,对他江荣廷是褒是贬,皆是未知之数。这让他如何能不忐忑?
“备马,去奉天。”江荣廷沉声吩咐。他必须亲自去为徐世昌送行,也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新任总督。
抵达奉天城,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总督府前车马络绎,皆是前来为徐世昌送行的官员。江荣廷递上名帖,很快便被引入内堂。徐世昌正在整理行装,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荣廷来了。”徐世昌挥退了左右侍从,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父亲!”江荣廷上前一步,撩袍便欲行大礼。
徐世昌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了,坐吧。”
江荣廷还是坚持深深一揖,方才在下首坐了。
“父亲此次回京……”江荣廷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舍与担忧。
徐世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朝廷调令,身为人臣,自当遵从。邮传部亦是紧要部门,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徐世昌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荣廷,我走之后,你在锡良麾下,需谨言慎行。锡良此人,出身蒙古镶蓝旗,清廉刚直闻名朝野。他欣赏的是实干敢为之士,尤恶结党营私、贪墨无能之辈。你拉拢关系那一套,要收起来。要以实绩说话,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对地方的贡献。”
他顿了顿,看着江荣廷的眼睛:“你于延吉所为,尤其是去年天宝山力抗倭之事,他是知道的,此为你之优势,可善加利用。”
江荣廷心中稍安,但徐世昌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起了心:“然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手握延吉兵权,更要凡事把握分寸,不可授人以柄。尤其要注意与……与某些人的往来,莫要卷入过深。”这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显然是指吴禄贞及革命党之事。
江荣廷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徐世昌临别前最核心的告诫。他再次起身,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亲教诲,荣廷铭记于心,绝不敢忘!此去山高水长,望父亲多多保重身体!”
这一拜,饱含了他对徐世昌知遇提携、多次回护的深切感激,也夹杂着对失去靠山后前程未卜的隐忧。
徐世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亲自将他扶起:“起来吧。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好自为之。”
江荣廷在奉天并未立即离开,他要亲眼见证权力的交接,也要等待觐见新总督的机会。
公历1909年2月8日,东三省总督衙门内,旌旗仪仗陈列,一场庄重而略显沉闷的交接仪式举行。
徐世昌将关防、印信等物一一移交给锡良。两位封疆大吏面上都保持着官场的得体笑容,但旁观者皆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东北的势力,随着徐世昌的离去,必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
仪式结束后,江荣廷依循规矩,递帖求见新任总督锡良。
在签押房内,江荣廷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名声在上的新总督。锡良果然如徐世昌所言,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一种刚正不阿的气场。
“卑职延吉边防督办江荣廷,参见制台大人!”江荣廷依礼参拜,态度恭谨。
锡良端坐于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方才抬手道:“江督办请起。早就听闻你在延吉的作为,尤其是守住天宝山矿权一事,扬我国威,做得很好!朝廷就需要你这样敢于任事、能打硬仗的干才!”
“制台大人谬赞了!”江荣廷连忙谦逊道,“守土抗敌,乃卑职分内之事。当日情势危急,全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方侥幸未辱使命。”
锡良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谦逊颇为受用,语气缓和了些:“嗯,延吉地处极边,韩民杂处,日俄环伺,情况复杂。你既为边防督办,肩上的担子不轻。对于延吉今后的治理,你可有何想法?”
机会来了!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酝酿已久,结合了刘绍辰等人建议的改革方略,清晰条理地说了出来:
“回禀制台大人,卑职以为,延吉当务之急,在于‘强化治理,与民休息,巩固边防’。其一,需清丈土地。延吉垦民日多,然田亩不清,产权混乱,易生纠纷,亦影响税赋。清丈土地,明确地权,可使耕者安心,府库增收。”
“其二,需整顿巡警。目前延吉巡警良莠不齐,多有扰民之举。卑职建议汰弱留强,加强训练,明确职权,使其真正能保境安民,维护街面秩序。”
“其三,振兴延吉商业。延吉物产并不贫乏,然商业凋敝。卑职建议招商兴市,给予诚信商人便利,鼓励关内商号前来开设分号,流通货物,活跃经济。亦可考虑利用图们江水道,发展航运。”
“其四,开发矿务,收归私矿。延吉境内矿产颇丰,除天宝山银矿外,尚有其他矿藏。然私挖盗采现象严重,不仅流失利权,更易滋生事端。卑职建议,由官府主导,有序勘探开发,对于私人擅自开采者,予以清查收归,统一管理,既可增加财政收入,亦便于防范外人觊觎。”
他一口气说完,核心思想明确,就是通过一系列扎实的内政措施,增强官府对延吉地区的实际控制力,发展民生经济,从而从根本上巩固边防,应对日俄的渗透。
锡良听得极为认真,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待到江荣廷说完,他抚须颔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清丈土地,整顿治安,招商兴贸,开发利源……江督办有此目光长远的雄心,所提方略皆切中肯綮,实乃延吉之福!”
他站起身来,走到江荣廷面前,语气坚定地给予支持:“你只管放手去做!本部堂初来乍到,正需你这等能员干吏打开局面。若有那等阻挠新政的豪强劣绅,或是贪墨渎职的胥吏官员,你不必姑息,该查办查办,该弹劾弹劾,一切有本部堂为你做主!”
有了锡良这番明确而有力的支持,江荣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卑职遵命!定不负制台大人信任,竭尽全力,经营好延吉边防!”
走出总督衙门,奉天城依旧寒冷,但江荣廷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旧的倚仗虽已离去,新的机遇似乎已然出现。
第386章 新政惊雷
返回延吉督办公署,江荣廷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在自己作为边防督办所能影响和控制的辖区——包括新升格的延吉府(知府陶彬)、珲春厅、汪清县、和龙县等地,大刀阔斧地推行起他经锡良首肯的新政。这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旋风,席卷了这片长期被旧势力所把持的边陲之地。
首先成立的,是直属于督办公署的“清丈总局”,专司全境土地清丈事宜。江荣廷委任了与他关系已然出现裂痕的吴禄贞兼管总局事务,刘绍辰从旁辅助。
江荣廷对刘绍辰解释道:“绶卿之才,于勘测、绘图、规划诸事,远超我等。且他巡边多年,对延吉各地了如指掌。公私须分明,此等关乎边防根基的大事,非他不可。”
刘绍辰点头称是:“吴帮办确是最好人选,只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担心吴禄贞因柏文蔚之事心存芥蒂,不肯尽力。
江荣廷目光沉静:“我相信绶卿的为人,更相信他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心。你去与他接洽,明确告知于他。”
果然,当刘绍辰找到吴禄贞,说明清丈总局的职责时,吴禄贞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干脆地应承下来:“既是巩固边防之事,禄贞义不容辞。”他的语气平淡,但接下重任本身,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紧接着,督办公署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延吉官荒清理令》。告示贴满了各城门口、集市要道,并由识字的衙役反复宣讲:
“督办公署告谕延吉军民:查延吉境内,官荒甚多,隐匿不报,致使国有土地流失,实为地方之大害!今奉酱督办钧令,特行清理。自布告之日起,限三个月内,所有占垦官荒者,均须至清丈总局据实报备,勘明亩数,按新定章程补缴地价,换发官印地契。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出,所占土地一律无条件收回官有!划入官荒招垦区,分给新迁入之守法垦民耕种!”
此令一出,已然引起骚动。而江荣廷的下一项举措,更是彻底引爆了基层——他下令废除所有由地方豪强把持或世袭的保长职位,由各村村民公开投票,重新选举。
在召集延吉府、珲春厅、各县官员的会议上,江荣廷面色冷峻,宣布了这条决定,并严令:
“此次选举,务求公正!各村设投票箱,年满十六之男丁,皆可参选、投票。若有那等不开眼的,妄想故技重施,贿赂拉票、威胁利诱者,一经举报查实,其家产一律充公!本人,不论老少,统统发配天宝山银矿,背矿一年,以儆效尤!”
他补充道:“新任保长直接对督办公署负责,定期汇报村务。本督办要的是能为民做主的保甲长,不是盘踞地方的土皇帝!”
最后,江荣廷命人在延吉府、珲春县等衙门口,设置了数个厚重的包铁皮木箱,上书四个大字——“民怨举报”。告示明确宣布,鼓励百姓匿名举报贪官污吏、豪强不法之事,并明示重奖:“凡举报经查实者,罚没金额之十分之一,赏予举报人!督办公署以名誉担保,严密封存举报人信息,若有泄露,严惩不贷!”
新政对于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强势力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般的危机。新政的刀锋,精准地砍向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土地和权力。
命令还未彻底下发到最偏远的村落,以倪林为首的豪强团体,已经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乱作一团。
倪林,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细眼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看似和善,内里却尽是精明与算计。其家族在延吉经营数代,通过巧取豪夺,名下田产、山林无数,其中大半都是未曾登记纳粮的“黑地”,也就是此次清理令首要针对的“官荒”。
他为人狡黠,与官府胥吏勾结极深,尤其是与延吉府的同知孙德海关系密切。倪林每年的大量孝敬,就是通过孙德海打点各方,使得其霸占官荒、逃避税赋的行为多年来安然无恙。
此刻,在倪林家那间内堂里,七八个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地主聚在一起,个个面带忧色,如丧考妣。
“倪爷,您可得拿个主意啊!这江荣廷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干瘦的地主捶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我那几百垧地,多半都没上册子,这要是被清丈出来,按新章补地价,那得是多少银子?要是被直接收回去……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另一个胖乡绅擦着额头的汗,急声道:“补地价还是小事!关键是那保长的位置!我家三代都是屯子的保长,这要是选没了,以后谁还听咱们的?那些泥腿子还不翻了天?还有那狗屁举报箱……这,这要是哪个不开眼的穷棒子往里扔张纸条,咱们以往那些事……”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谁屁股底下没点不干净的事?欺压百姓、放印子钱、瞒报田亩……以往靠着保长的身份和官府的关系,都能压下去。可现在,保长要重举了,官府门口还摆了那么个要命的箱子!
“都慌什么!”倪林猛地一拍桌子,喝断了众人的抱怨。他刚收到同知孙德海派人送来的信,信上只说“江督办新政势不可挡,望早做打算,谨慎应对”,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意味,这让他更加心寒。
他环视众人,阴恻恻地说道:“江荣廷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咱们这些人开刀,给他自己立威呢!刀刀都冲着咱们的命门来的!”
“可不是嘛倪爷!咱们这些年,可没少给上面孝敬,他江荣廷一来就要断咱们的根,这也太不讲规矩了!”有人愤愤不平。
“规矩?”倪林冷笑一声,“他现在手握兵权,他就是规矩!连孙同知都让咱们‘谨慎应对’,可见这回,以往那套打点疏通,怕是行不通了。”
这话让在场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连他们在官府最大的保护伞都退缩了,可见形势之严峻。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祖产被夺,任人宰割?”干瘦地主不甘心地问。
倪林眯着眼睛,寒光闪烁:“当然不能!他江荣廷有他的阳谋,咱们就不能有咱们的应对?延吉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可不是他一个外来武夫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狠厉:“咱们这些人,在延吉经营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这关口,谁要是想独自撇清,或者以为能侥幸过关,那是做梦!江荣廷要对付的不是哪一个,是咱们所有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抱成一团!他江荣廷不是要清丈吗?不是要选举吗?不是设举报箱吗?咱们就让他看看,在这延吉地面上,有些事,不是他想了就能办成的!”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对!倪爷说得对!”
“咱们都听倪爷的!”
倪林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对抗这来自官府的雷霆风暴。
第387章 谣言四起
地方豪强的反扑,阴险而有效,首先从最底层的百姓开始。
一道道隐秘的指令,通过各家豢养的代理人、狗腿子,悄然传达到了各个村落。谣言,成了他们最便捷的武器。
“听说了吗?官府清丈土地,就是为了把各家各户的地都摸清楚,好加税哩!”
“可不是!说是清理官荒,谁知道他们量完了会不会把咱们自家的地也算进去?到时候税赋翻着跟头往上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举报箱?嘿,谁信谁傻!你前脚投了信,后脚就能让人查出来,到时候……哼,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精心编织的谣言,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在那些信息闭塞、本就对官府心存疑虑的农户中迅速传播发酵。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很快,清丈队的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在以八道村为中心的附近十一个村子里,情况尤为激烈。
当清丈队带着仪器,在兵丁护卫下进入八道村地界,准备按照图纸进行丈量时,早已聚集起来的数十名村民,在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带领下,手持锄头、木棍,堵住了去路。
“滚出去!我们八道村不量地!”那汉子挥舞着锄头吼道。
“对!滚出去!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快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清丈队的管事试图解释:“乡亲们,大家误会了!此次清丈,是为了厘清地权,主要是清理被霸占的官荒,绝不会给守法百姓的熟地加税!督办公署有明令……”
“屁的明令!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
“我们不信!赶紧滚蛋!”
群情激愤,石块土块开始飞来。护卫的兵丁人数有限,面对众多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不敢轻易动武,生怕酿成民变,只能护着清丈队的人员和设备,狼狈地退出了八道村区域。类似的场景,在另外十个村子接连上演,清丈工作在这片区域陷入了停滞。
与此同时,另一张无形的网也撒开了。倪林等人暗中派出了人手,盯住了各条通往延吉府城的大路小路。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可能想去举报的百姓。
王老蔫,八道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家里有十几垧地,虽不算富裕,但也够温饱。前年,只因他家的地与倪家看中的一块官荒相邻,倪林便硬说他家多占了一垧,带人强行划走,王老蔫理论两句,腿就被倪家的恶奴打断了一条,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他听说督办公署设了举报箱,还重奖举报,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想着去试试,就算要不回地,也能出口恶气。
这天一大早,他揣了俩窝头,悄悄出了村,一瘸一拐地往延吉方向走。刚走出村子不到三里地,路边蹿出两个叼着草棍的闲汉,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
“呦,王老蔫,这一大早的,干啥去啊?”其中一个高个闲汉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王老蔫心里一紧,低下头:“不……不干什么,串个亲戚。”
“串亲戚?”另一个矮胖闲汉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顶到王老蔫脸上,“放你娘的屁!你家亲戚都在八道村,串哪门子亲戚?我看你是想去衙门瞎咧咧吧?”
王老蔫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高个闲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声道:“王老蔫,倪爷让我给你带句话,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都不许去!要是敢去延吉胡说八道,坏了大爷们的事,哼,别说你那几垧破地保不住,小心你家那小子,还有你那个病痨鬼婆娘!听明白了没?!”
冰冷的威胁如同刀子扎进王老蔫心里,他想起断腿的剧痛,想起倪家在地方的势力,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瞬间被恐惧浇灭。他瘫软在地,连连点头:“明……明白了,不敢,我不敢了……”
“滚回去!”闲汉踹了他一脚。
王老蔫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拖着瘸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那通往延吉的路,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漫长而危险。
在倪林等人的威逼利诱下,各村即将到来的保长选举,也早已被阴影笼罩。倪林的代理人们四处活动,或暗示或明说:
“选举的时候都放聪明点,选倪爷指定的人,往后村里有啥好事,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要是选了不该选的人,哼,想想你家那几垧地还能不能安稳种下去!”
恐惧和微薄的利益许诺,让许多村民在选举尚未开始时,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自由。
阻碍新政的,并不仅仅是倪林这些隐藏在暗处的汉族豪强。很快,一个更棘手的麻烦跳了出来——旗人豪强阿克丹。
阿克丹,“是延吉境内数一数二的旗人地主。他向来倚仗自己的旗人身份和在上头的一些关系,横行乡里,连历任地方官都要让他三分。此次清丈,自然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
当清丈队来到阿克丹庄子外,准备丈量其名下一片广袤的草场时,庄门紧闭,数十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家丁护院,在一名管事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拦在外面。
“站住!阿克丹老爷的庄子,也是你们能乱闯的?”那管事趾高气扬。
清丈队管事上前交涉:“我等奉督办公署江督办之命,清丈全境土地,还请行个方便。”
“呸!”管事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命令!我家老爷是旗人!祖宗留下的占荒之地,岂容你们这些汉官随意丈量?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打我们旗人产业的主意?!”
“此言差矣,清丈乃朝廷新政,不分满汉……”
“少废话!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双方争执不下,清丈队试图强行进入,阿克丹的家丁们立刻挥舞刀枪上前推搡,冲突瞬间爆发。混乱中,两名清丈队员被打伤,仪器也被砸坏了一些。清丈队势单力薄,只得再次撤退。
消息传到督办公署,江荣廷闻报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阿克丹!好大的狗胆!竟敢公然抗拒新政,殴打官差!”
刘绍辰连忙劝道:“大人息怒!这阿克丹非同小可,他是旗人,此事稍有不慎,便会牵涉满汉之防,朝廷对此最为敏感。若硬碰,恐怕会授人以柄,引发不必要的事端,甚至影响到整个新政的推行啊。”
江荣廷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旗人问题的敏感性?在东北,旗人地位特殊,处理不当,很容易被扣上“破坏满汉和睦”的大帽子。
他强压下怒火,铁青着脸,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无奈地挥挥手:“罢了!暂且放一放,先把八道村那边的事情弄清楚!为什么百姓会如此抵触清丈?为什么举报箱设立这么久,唯独八道村那边一封举报信都没有?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暗地里的力量在和他作对,但他暂时还没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源头,正是那个看似低调,实则掌控着庞大关系网的倪林。
而阿克丹见江荣廷对他的公然挑衅竟然没有立刻采取强硬措施,只是暂时搁置,气焰更为嚣张。他在自己的庄子里大摆宴席,对前来捧场的狐朋狗友吹嘘:“看到没?什么狗屁督办,在咱们旗人面前,也得掂量掂量!咱们旗人的地,他敢动?”
第388章 暗访八道
督办公署里,江荣廷看着桌案上关于八道村等十一村清丈受阻的详细报告,眉头紧锁。
“不能动兵。”江荣廷沉声道,看向一旁的吴禄贞和刘绍辰,“老百姓现在被谣言蛊惑,认为我们是去抢地加税的,若派兵前往,岂不坐实了他们的恐惧?必须弄清楚,这谣言从何而起,又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吴禄贞点了点头,他对基层的情况更为熟悉:“百姓愚昧,易受蛊惑,须得查明根源,方能对症下药。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刘绍辰也表示赞同:“只是我们的人一去,目标太大,恐怕问不出实话。”
江荣廷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吴禄贞身上:“看来,得我们亲自去八道村看看。”
吴禄贞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江荣廷的意图。尽管两人之间隔阂未消,但在处理公务上,目标是一致的。他简短应道:“好。”
次日一早,两人换了半旧不新的棉布长衫,打扮成收山货的行商模样,只带了四名同样扮作伙计的亲兵,骑马离了延吉城,朝着八道村方向而去。
到了八道村外,将马匹留在林子里由亲兵看守,江荣廷和吴禄贞二人背着褡裢,步行进了村子。村子看起来与寻常东北村落无异,土坯房,木栅栏,但气氛却有些异样,村民们看到生面孔,眼神中都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
两人在村里看似随意地溜达,来到村中一棵老榆树下,见几个老汉正蹲在墙根底下闲聊。江荣廷给吴禄贞使了个眼色,两人凑了过去。
“几位老哥,歇着呢?”江荣廷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从褡裢里掏出包“老巴夺”烟卷,挨个递过去,“来,抽根烟。”
那几个老汉一愣,看着那洋烟卷,都有些拘谨和好奇。他们平日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或是廉价的“蛤蟆头”,哪里见过这个。
一个胆大的老汉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嘿嘿笑道:“这洋烟卷,金贵玩意儿,俺们可抽不惯。”
“老哥说笑了,尝尝,尝尝。”江荣廷自己也点上一根,顺势蹲了下来,“我们是收山货的,路过贵宝地,看看有没有山参、皮子啥的。”
吴禄贞也在一旁蹲下,看似随意地搭话:“是啊,今年行情还行。看咱们这村子,地界不错啊,地也不少吧?”
一提到地,几个老汉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刚才接烟那老汉含糊道:“咳,就那样吧,土里刨食,混个肚儿圆。”
江荣廷察言观色,知道他们心有顾忌,也不深问,转而聊起年景、收成这些不打紧的话题。烟雾缭绕中,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每当江荣廷或吴禄贞将话题引向清丈、选举或者官府的新政时,老汉们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唉声叹气,说些“官府的事,咱小老百姓哪懂”、“听上头的呗”之类的敷衍话,眼神里却藏着恐惧。
聊了一阵,没什么实质收获。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道:“这走了半天,口也渴了,不知哪位老哥家方便,讨碗水喝?”
一个看起来最老实巴交、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一个低矮的院子:“要……要不,去俺家喝口吧。”
“那感情好,多谢老哥了!”江荣廷连忙道谢,和吴禄贞跟着那老汉进了院子。
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老汉招呼他们进屋坐,屋里光线有些暗,一个半大小子正在灶坑前烧火,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坐在炕上缝补衣服。
“屋里埋汰,二位别嫌弃。”老汉有些局促,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炕沿,“快坐,快坐。孩儿他娘,快给两位先生倒碗水。”
“老哥别忙活了,是我们打扰了。”江荣廷和吴禄贞在炕沿坐下。江荣廷打量了一下这户人家。
那妇人端来两碗温水,眼神也有些躲闪。
江荣廷喝了口水,笑着对那老汉说:“老哥贵姓啊?家里几口人?我看这村子地不少,日子应该还过得去吧?”
“叫我王老蔫就行。”老汉搓着手,低着头,“就俺们三口,还有个丫头嫁到外村了。地是有几垧,将就够吃。”
吴禄贞注意到王老蔫坐下的动作有些迟缓,一条腿似乎不太得劲,便关切地问:“王老哥,你这腿……”
王老蔫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没……没啥,前年摔了一跤,落下的毛病。”
这时,一直在烧火的半大小子,约莫十五六岁,忍不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老蔫一眼瞪了回去。
江荣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深。他放下水碗,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老哥,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瞒你说,我们不是收山货的。”
王老蔫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看着他们。
吴禄贞接口道:“这位是延吉督办公署的江督办,我是吴禄贞。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知道,八道村乃至周边村子,为什么对官府清丈土地如此抵触?为什么没人敢去举报?老百姓到底在怕什么?”
王老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炕沿上滑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官……官老爷!俺……俺啥也不知道啊!俺就是个种地的……”
江荣廷伸手扶住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放缓了些:“王老哥,你别怕。今天在这里,有什么委屈,你只管说出来!我江荣廷向你保证,只要你所言属实,绝不让任何人报复你!这延吉,还没人能大过王法去!”
王老蔫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拼命摇头:“没……没有委屈……俺啥也不知道……”
眼看王老蔫如此恐惧,江荣廷和吴禄贞知道,不下猛药是不行了。江荣廷正要再开口,那烧火的半大小子“噌”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激动地喊道:“爹!你还要老实到啥时候?!腿都让人打折了,地也让人霸占了,你还不敢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铁柱!你闭嘴!”王老蔫厉声喝道,惊慌失措。
“我不闭!”王铁柱梗着脖子,眼泪也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江荣廷面前,“官老爷!我说!俺家原来在村东头自己开了一垧多的生荒地,辛辛苦苦伺候了两年,刚能见点收成。那倪林看上了,非说那是他家的地,我爹去跟他们理论,就被他们……就把腿给打折了!”
“倪林?”江荣廷眼神一寒,他终于听到了这个名字,“这倪林是何人?”
王铁柱哭着道:“就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倪老爷!手底下养着一帮子打手!俺爹去延吉府告过状,可根本没用!倪林在官府有靠山,状纸递上去就没信儿了!后来俺爹想去那个举报箱投信,刚出村就被他们的人拦住了,威胁俺爹,要是敢去举报,就让俺家在屯子待不下去!”
王老蔫见儿子全说了,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炕上,老泪纵横,终于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补充道:“……不只是俺家,屯子里好多人家都被倪家欺负过……占地的,放印子钱的……没人敢吭声啊,选举,倪家早就放话了,谁敢配合官府,就没好果子吃……路上都有人盯着,根本去不了延吉……那举报箱子,摆在那儿,谁敢去投啊……”
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江荣廷和吴禄贞。他们终于明白,阻碍新政的,不是百姓,而是盘踞在地方,通过暴力、恐吓和勾结官府胥吏,编织了一张巨大黑网的豪强倪林!
第389章 连根拔起
江荣廷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起。他看着惊恐无助的王老蔫一家,沉声道:“王老哥,你们一家,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王老蔫茫然抬头。
江荣廷对王老蔫道:“收拾一下要紧东西,今晚,我派人来接你们离开八道村,先去延吉安置。我江荣廷说到做到,定护你们周全,也定会为你,为八道村所有受欺压的百姓,讨回这个公道!”
王老蔫一家愣住了,随即,王老蔫的妻子先哭出声来,是害怕,也是看到了希望。王铁柱则激动地连连磕头。
“快中午了,官老爷要是不嫌弃,在……在俺家吃口饭再走吧?”王老蔫抹着眼泪,局促地邀请,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江荣廷看着锅里的玉米碴子,点了点头:“好,那就打扰了。”
返回延吉督办公署,江荣廷他立刻召来李玉堂和刘绍辰,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玉堂,你亲自带一队亲兵,立刻去八道村,趁夜将王老蔫一家秘密接来!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接到后,直接安置在公署后院的僻静厢房,派弟兄轮流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江荣廷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大人放心,卑职明白!”李玉堂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选人手。
江荣廷又看向刘绍辰:“绍辰,等王老蔫一家到了,你立刻与他们详细录供。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全部记录下来。这状纸和证词,就是扳倒他倪林的铁证!”
“督办放心。”刘绍辰肃然点头。
夜色深沉,督办公署后院悄然无声。李玉堂果然不负所托,悄无声息地将王老蔫一家接了过来,妥善安置。
刘绍辰在灯火下,耐心而细致地引导王老蔫一家回忆、陈述。王老蔫将积压多年的冤屈和恐惧尽数倾吐。王铁柱更是补充了许多细节,包括倪家打手的样貌、姓名,以及他们平日里是如何在村里作威作福的。妇人则在一旁默默垂泪,偶尔补充一两句。厚厚的证词逐渐成型,字字血泪。
拿到初步证词后,江荣廷不再犹豫。将一份根据王老蔫供述整理的倪林及其主要党羽的名单拍在桌上。
“倪林,及其手下头目,还有他安插在附近几个村子负责盯梢、散播谣言的代理人,一个不漏!”江荣廷眼中寒光闪烁,“你带足人手,分头行动,就在后半夜,同时动手!给我一网打尽!记住,动作要快,不准给他们任何反应和串供的机会!”
“是!卑职领命!”李玉堂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将那几个名字牢牢刻在脑子里。
丑时刚过,正是万籁俱寂,人们沉睡最酣之时。数支由督办公署亲兵组成的小队,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分头扑向八道村及周边几个村落。
倪林家高墙大院,气派非凡。李玉堂亲自带队,来到朱漆大门前,毫不客气,直接下令:“撞开!”
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抱着准备好的粗壮撞木,“咚!咚!咚!”几下猛撞,门闩断裂,大门洞开!亲兵们如潮水般涌入院内。
院内顿时鸡飞狗跳,护院家丁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明火执仗的官兵,都吓傻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夜闯民宅!”一个管家模样的壮着胆子喊道。
李玉堂根本不理他,厉声喝道:“搜!抓倪林!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兵们立刻分头控制院落、搜查房间。很快,在内宅一间卧房里,将刚从美妾身边惊醒,还穿着寝衣的倪林揪了出来。
倪林又惊又怒,看清来人是官兵,强自镇定,挣扎着喊道:“你们……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凭什么抓我?抓错人了吧?!”
李玉堂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拿出江荣廷的手令在他眼前一晃:“江督办手令!抓的就是你倪林!错不了!带走!”
天色微明时,倪林及其主要党羽二十余人,已被全部抓获,押解至督办公署的临时羁押房内。整个行动干净利落,迅雷不及掩耳。
督办公署的签押房,此刻临时改成了审讯室。江荣廷端坐于上,面色冷峻。李玉堂、刘绍辰分立两侧。倪林被两名亲兵押了进来,虽然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但脸上还强装着一丝镇定。
“跪下!”亲兵在他腿弯处一踢,倪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着面沉如水的江荣廷,挤出一丝笑容:“江……江督办,这……这是从何说起啊?小人倪林,一向奉公守法,每年捐输纳粮,从未短缺,对地方也是有贡献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人愿意与督办分说清楚。”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在倪林脸上:“误会?倪林,你霸占民田,殴伤百姓,阻挠新政,散布谣言,威胁乡里,还敢说误会?”
倪林心里一慌,但嘴上依旧强硬:“督办明鉴!这绝对是污蔑!定是有些刁民见小人薄有家财,心生嫉妒,恶意构陷!督办切莫听信一面之词啊!小人在延吉府、在各县衙门,都有熟人,他们都可以为小人作证,小人是良善绅衿……”
“熟人?”江荣廷嗤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到倪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油腻的脸蛋,发出“啪啪”的声响,带着极度的羞辱意味,“倪林,你给我听清楚了。在延吉,谁在我这都没有用!”
他猛地收回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说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敢为你这等地痞恶霸作保!”
倪林被江荣廷的气势彻底镇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再提那些“熟人”。
江荣廷坐回座位,对李玉堂挥了挥手:“看来倪老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他醒醒神!”
“是!”李玉堂会意,对旁边的亲兵示意。
两名亲兵上前,就要将倪林拖下去用刑。倪林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不能!你们不能对我动刑!我是有功名的!大清律法,不能对有功名的人动刑!我要上告!我要去吉林,去京城告你们!”
江荣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厉声喝道:“功名?你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王法?你打断王老蔫腿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大清的百姓?!跟我讲律法?老子今天就告诉你,在延吉,老子的话,就是律法!”
他盯着瘫软在地的倪林,一字一顿地说道:“倪林,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你那点破事,还有你背后那些魑魅魍魉,都给老子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倪林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边防督办,根本不吃他以往那套官场规矩和功名护身符。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那些依仗,脆弱得如同纸张。
看着步步逼近的亲兵,倪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磕头:“我说!我说!督办饶命!我全说!是孙德海!是延吉府的孙同知!他每年收我不少孝敬,帮我压下那些状子……还有……”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交代自己的罪行以及那些与他勾结的胥吏名字。
江荣廷冷冷地看着他,对刘绍辰道:“记录下来,让他画押。”
第390章 公审大会
根据倪林以及后续落网党羽的供词,一份涉及延吉府、珲春厅及相关县衙二十多名大小官吏的名单被迅速整理出来,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延吉府同知孙德海。这些人与倪林等豪强勾结,收受贿赂,包庇罪行,已成新政推行和地方安宁的巨大毒瘤。
江荣廷毫不手软,亲自签署逮捕令,命李玉堂率亲兵卫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孙德海等一干蛀虫悉数拿下。为了避免本地官官相护,影响审讯公正,江荣廷决定将他们全部押解至吉林省提法司受审。看着那一串串面如死灰、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吏被镣铐加身,押上囚车,延吉官场为之震动,无数人噤若寒蝉,真正感受到了这位江督办刮骨疗毒的决心和手腕。
处理完内部的蠹虫,江荣廷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八道村及周边饱受倪林欺压的村庄。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抓人,更要挽回民心,将新政真正推行下去。
这一日,天气晴好。江荣廷亲自压着被捆得面如土色的倪林及其几个主要党羽,率领亲兵卫队,再次来到了八道村。与上次暗访时的冷清警惕不同,村口的打谷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消息早已传开,附近十一个村子的百姓,扶老携幼,都被召集而来。他们脸上带着期盼、好奇,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惧,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以及台上那个挺拔威严的身影——江荣廷。
木台一侧,倪林等人被强行按着跪在地上,昔日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江荣廷没有过多废话,对身旁的刘绍辰点了点头。
刘绍辰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厚厚的文书,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打谷场:
“延吉边防督办江大人令:公审恶霸倪林及其党羽,现在开始!”
场下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刘绍辰首先宣读了由督办公署查明的倪林主要罪状:“查,倪林,籍隶延吉,本为乡绅,然不思报效乡里,反恃强凌弱,为祸地方多年!其罪一,巧取豪夺,霸占民田官荒,据查证,仅其名下未曾登记、强占之土地,便达数百垧之多!受害者遍布各村,如王老蔫等人,田地遭夺,理论者更遭毒打,致残致伤!”
他每念一条,场下的百姓呼吸便急促一分,许多受害者的家属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其罪二,勾结胥吏,贿赂官员,如原延吉府同知孙德海等,结成朋党,欺上瞒下,使得冤屈难申,状告无门!”
“其罪三,散布谣言,蛊惑人心,阻挠朝廷清丈土地、选举保甲之新政,破坏地方安定!”
“其罪四,私设关卡,威胁乡民,阻遏言路,致使民怨不得上达!”
“其罪五,纵容家丁,殴伤官差,公然对抗官府,藐视法纪!”
一条条罪状,如同重锤,敲在倪林等人的心上,也敲在场下每一个百姓的心上。这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的苦难!
“上述罪状,证据确凿,本人亦已供认不讳!”刘绍辰声音陡然提高,宣判道:“兹依据《大清律例》及督办公署新政章程,判决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倪林及其主要党羽,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充公,纳入延吉府库,用于地方建设及抚恤受害百姓!”
“二,凡被倪林及其党羽强占之土地、房屋、财物,经核实后,一律归还原主!”
“三,倪林及其党羽发配至天宝山银矿,服苦役背矿五年!以观后效,若不知悔改,严惩不贷!”
“好!”
“青天大老爷啊!”
“江督办为民做主啊!”
判决声刚落,打谷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叫好声!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王老蔫一家也被江荣廷特意安排到了现场,看着昔日打断自己腿的仇人如今如同死狗般跪在地上,听到那些被夺走的土地即将归还,王老蔫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王铁柱就要下跪,被身边的亲兵赶忙扶住。
江荣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激动而又充满期盼的脸,沉声道:“乡亲们!新政,不是为了夺大家的土地,而是为了厘清地权,让耕者有其田!是为了选出真正能为大家做主的保甲长,让你们不再受欺压!以往,有倪林这样的恶霸,有孙德海那样的贪官,让你们受苦了!我江荣廷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从今日起,在延吉,只要我江某人在一天,就绝不容许此等事情再发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清丈土地,明日起,重新开始!选举保长、甲长,按之前公布的章程,三日后,各村同时进行!大家放心去量,放心去选!”
公审大会结束后,督办公署的人员当场就开始登记被侵占土地的情况,准备发还。场面热烈而有序。
江荣廷看着在人群中激动地跑来跑去,帮忙维持秩序的王铁柱,那小子眼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他对身旁的吴禄贞叹道:“绶卿,你看王铁柱这孩子,脑子活络,胆子也正,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可惜了,没上过学,不识几个字。”
吴禄贞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啊,读书明理,教化育人,乃是根本。延吉欲长远发展,学堂还是得尽快办起来,让这些娃娃们,都有书读。”
这时,王铁柱似乎鼓足了勇气,跑到江荣廷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江大人!俺……俺想跟着您当兵!俺不怕死,俺有力气!俺要像李官长那样,保护像俺爹娘这样的老百姓,再也不受欺负!”
江荣廷看着少年眼中炽热的恳求与坚定,沉吟片刻,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好!有志气!跟着我当兵,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要守规矩,要吃苦,要识字,要学本事!你怕不怕?”
“不怕!”王铁柱挺起胸膛,声音响亮。
“好!”江荣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就到卫队先当个护兵吧!从最基础的学起,让李官长好好带带你!”
“谢江大人!谢亮大人!”王铁柱喜出望外,连连鞠躬,王老蔫也在一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打谷场上,映照着百姓们领回地契时喜悦的脸庞,映照着王铁柱穿上不太合身的崭新号服时兴奋的神情,也映照着江荣廷和吴禄贞虽仍有隔阂却在此刻目标一致的背影。
第391章 打压私矿
新政的推行,在扫清了最明显的障碍后,进入了一个相对顺畅的时期。清丈土地、选举保甲在吴禄贞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展开,虽然偶有小波折,但大局已定,成效显着。
开春在即,关内涌来的移民越发多了,在延吉各处聚集,已然超过万人。吴禄贞一面忙着安置移民,划分垦区,分发农具种子,一面还要着手筹建他心心念念的新式学堂。他亲自勘选校址,起草章程,物色教员,忙得脚不沾地。
江荣廷则将精力转向了下一步的改革。
这一日,江荣廷将巡警局长黄宇轩召至督办府。黄宇轩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干男子,能在鱼龙混杂的延吉坐稳巡警局长的位置,自有其手腕和人脉。
“黄局长,如今地方渐稳,但治安、税赋仍需加强。”江荣廷开门见山,“我意,在你这巡警局基础上,增设‘税警’。”
黄宇轩目光微动,躬身道:“请督办明示。”
“税警,专司各类税捐稽核、征收。”江荣廷解释道,“人员,优先招募熟悉本地情况之人。骨干,则由我的亲兵队中抽调干练者担任警长、队长,以确保令行禁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装备嘛,混成协此番换装,淘汰下来一批旧枪,虽然不如新枪,但武装税警,震慑宵小,绰绰有余了。”
黄宇轩连忙道:“督办思虑周全!有督办的老弟兄们带队,定然能打造成一支精锐!”
江荣廷点点头,强调最关键的一点:“所有税项,明码标价,征收之后,必须给商户、百姓开具盖有巡警局大印的正式票据!绝不准许层层加码,更不准巧立名目,额外索要!你给底下的人传我的话——”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一字一顿:“谁要是敢把手伸长了,多收一文钱的税,我就剁了谁的手!”
黄宇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连忙肃容应道:“是!卑职一定严加管束,绝不敢有违督办严令!”
“好,此事你尽快去办。”江荣廷挥挥手,黄宇轩这才躬身退下。
紧接着,江荣廷又抛出了另一项重磅举措——成立“延吉矿务局”,并由他亲自挂帅兼任总办。他高薪聘请的德国矿业工程师汉斯及其团队已经抵达延吉。
在天宝山矿区,江荣廷亲自陪同汉斯考察。汉斯不苟言笑,但一谈到专业便滔滔不绝。他指着矿区一侧堆积如山的废弃矿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对江荣廷说:
“江大人,这些,在你们看来是废料,但因为之前的冶炼技术太落后,提炼很不干净。”汉斯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用手指敲了敲,“就光是这一堆‘废矿石’,里面残留的银、铅等金属,以现在的技术和国际市价估算,其价值,恐怕也不下百万两白银。”
江荣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百万两?!汉斯先生,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汉斯肯定地点点头,又指向更远处的山体,“而且,根据我的初步勘探,天宝山蕴藏的绝不仅仅是银矿。这里还有储量非常可观的铜、铅、锌!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工业金属,价值巨大!”
江荣廷大喜过望,用力拍了拍汉斯的肩膀,激动地说:“太好了!汉斯先生,你需要什么,尽管提!要人给人,要钱……我想办法拨钱!一定要尽快把这座宝山,给我开发出来!”
汉斯对于江荣廷的热情有些不太适应,但还是很专业地回应:“我需要更精确的勘探设备,需要建立符合标准的化验室,还需要招募和培训一批本地工人,他们必须遵守严格的操作规程……”
“没问题!都依你!”江荣廷满口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铜锭。
成立矿务局的同时,也发布了《矿务整饬令》。告示明确宣布:延吉境内所有私人开采的矿厂、矿洞,一律即刻封停,所有开采设备就地封存或充公!任何想要经营矿产者,必须向矿务局申请“官督商办”执照,严格遵守新定章程,并依法缴纳矿税!
改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触及的利益越深,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大。
在延吉城西北方向的西北岔沟,这里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金矿,矿主是个绰号“金疤脸”的悍匪。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跨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据说是早年与人争抢矿脉时留下的。他是朝鲜族与汉族混血,亡命徒出身,心狠手辣,靠着敢打敢拼和一股子凶悍之气,掌控了西北岔沟金矿,手下聚拢了百十号亡命之徒,装备着长短枪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更麻烦的是,他与盘踞在延吉周边山里的几股土匪都有勾结。而在延吉官府内部,他与巡警局长黄宇轩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利益输送多年。
《矿务整饬令》发布的当天晚上,金疤脸就接到了黄宇轩派人秘密送来的口信。
送信的是黄宇轩的一个心腹班头,他压低声音对金疤脸说:“金爷,黄局长让小的给您带个话,这次来的江督办,手黑得很,倪林那么大的家业,说抄就抄,人说抓就抓,连孙同知都栽了。他让您……早做打算,小心应对。”
金疤脸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锃亮的铁胆。他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脾气火爆的手下就嚷嚷开了:
“他妈的!他江荣廷不也是金匪出身吗?说白了,跟咱们是同行!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穿了几天官服,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他娘的,他怎么不去封他自己的矿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就是!大哥,咱们手里有家伙,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他要是敢来封咱们的矿,就跟他干!”
“对!干他娘的!”
手下人群情激愤,他们过惯了刀头舔血、无法无天的日子,根本不怕什么官府。
金疤脸听着手下的叫嚷,手中的铁胆转动得越来越慢,他抬起眼皮,阴沉沉地哼了一声:“嚷嚷什么?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江荣廷……是条过江龙,不好斗。”金疤脸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怎么应对……容老子想想。”
第392章 明账暗账
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天,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传来——金疤脸竟然亲自来到了延吉督办公署,求见江荣廷。他换下了一身匪气十足的短打,穿上了半新的绸缎长衫,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虽然无法掩盖,但神情却竭力装得异常恭顺,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签押房冰冷的地面上,行了个大礼,声音也收敛了往日的粗豪:“小人金大勇,叩见江督办!”他报上了自己几乎不用的本名,试图洗去“金疤脸”这个匪号带来的戾气。
江荣廷端坐堂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冷眼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悍匪。刘绍辰和李玉堂分立两侧,也都带着审视的目光。
“金大勇?”江荣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来找本督办,所为何事?”
金疤脸抬起头,脸上挤出诚恳的表情:“回督办大人,小人听闻督办颁布矿务新令,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小人虽出身草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懂得顺应大势、报效地方的道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荣廷的脸色,继续道:“不瞒督办,小人也是在金沟里摸爬滚打,靠着一点运气和弟兄们帮衬,才在西北岔沟混了口饭吃。”他试图用相似的草根出身拉近关系,话语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共情”:“如今督办您执掌延吉,文治武功,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西北岔沟那边,小人愿意第一个响应督办号召,申请那‘官督商办’的执照,往后一定严格遵守督办定下的章程,依法纳税,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连站在一旁的刘绍辰都微微挑眉,心中暗忖此人的能屈能伸。李玉堂则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江荣廷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声冷笑,这金疤脸,果然不是寻常莽夫,是个会演戏的笑面虎。
“哦?”江荣廷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你金大勇倒是识时务,懂得顺势而为。看来这道疤,没白挨,长了不少记性。”
金疤脸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道疤显得更红了,但他依旧陪着笑:“督办教训的是,以往是小人糊涂,往后一定安分守己。”
“既然你如此深明大义,”江荣廷不再跟他绕圈子,“便按矿务局的章程办理。将你矿场的历年账目、开采产量、用工名册,一应文书,尽快报于矿务局核查。若无问题,自然准你官督商办。”
金疤脸连连点头:“是是是,督办放心!账目、名册,小人已命人连夜整理,都是按照现在矿上实际情况记录的,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小人告退,不打扰督办办公了。”
说完,他又磕了个头,这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签押房。
金疤脸一走,李玉堂立刻忍不住说道:“大人!这金疤脸满嘴鬼话,信不得!他在西北岔沟横行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顺民了?我看他八成是装的!他那个矿,肯定有猫腻!”
刘绍辰沉吟道:“玉堂所言不无道理。他主动配合,恐怕是以退为进,暗藏祸心。只是不知,他这祸心,藏在何处。”
江荣廷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装?管他真老实还是假老实!在老子面前玩这套,他还嫩了点!别忘了,论起在金矿里的门道,咱们是他祖宗!”
他转头吩咐刘绍辰:“绍辰,你亲自盯着矿务局那边,西北岔沟报上来的所有账目、文书,都给我看仔细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明面上的账,做得多么天衣无缝!”
“属下明白。”刘绍辰郑重应下。
金疤脸既然敢来,自然是早有准备。他深知江荣廷不好糊弄,不惜重金,从吉林府请来了一位做假账的高手。在这位高手的操盘下,西北岔沟金矿很快建立了两套截然不同的体系。
一套是摆在明面上的“明矿”和对应的“明账”。这个“明矿”就是江荣廷和矿务局所知道的,为了应付检查,金疤脸确实在这个明矿投入了一些人手进行开采,产量不高不低,勉强维持。而“明账”就是基于这个明矿的产量和用工情况制作的,表面上看条目清晰,合乎规矩,成本、利润都算得“恰到好处”,显得在依法缴纳了矿税之后,矿主所得不多,但也能维持。
真正的利润来源,就是金疤脸偷偷开采的“暗矿”!这个暗矿的规模、产量和品位,都远超明矿。开采暗矿的工人是他的绝对心腹,进出都有严格看守,所有产出都不计入明账,而是直接熔炼成金砂、金锭,通过秘密渠道运出去卖掉,所得巨额利润,除了供养手下和打点关系,大部分都落入了金疤脸的私囊。
当西北岔沟的“明账”送到矿务局后,刘绍辰带人仔细核查了数日,虽然觉得这矿场规模与金疤脸的实力似乎有些不符,利润也略显单薄,但账目本身做得极其高明,与明矿的实际开采情况基本吻合,一时竟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而与此同时,黄宇轩也开始发挥作用。当江荣廷偶尔问及西北岔沟金矿的近况时,黄宇轩总是面带笑容,言辞恳切地汇报:“督办放心,那金大勇自从得了您的教诲,甚是老实本分!他那个矿场秩序井然,账目清晰可查,每月的税款也都是按时足额缴纳,分文不差。在如今这整顿风气的时候,堪称是各矿厂的典范了!可见督办您威德所致,连这等桀骜之辈也得以教化。”
江荣廷听着黄宇轩的汇报,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金疤脸如此痛快地配合,交上来的账目又看似干净,这本身就不正常。以他对金矿的了解,西北岔沟那条矿脉,绝不止眼下这点产出。
表面上看,西北岔沟金矿风平浪静,甚至成了服从管束的榜样。但暗地里,真正的黄金仍在暗矿中被源源不断地开采出来,流入金疤脸的私囊,滋养着这张由悍匪、贪官构成的利益网络。
第393章 驻矿监视
督办公署的签押房内,江荣廷将西北岔沟金矿那份“明账”重重地合上,扔在桌案上,眉头紧锁。刘绍辰站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
“绍辰,这账目做得倒是漂亮,滴水不漏。”江荣廷冷笑一声,手指点着账本,“可你信吗?西北岔沟绝不是这点出息的穷矿!就凭这账面上的这点产量,他金疤脸拿什么养活手下那百十号弟兄?拿什么打点上下关系?”
刘绍辰沉吟道:“督办明鉴,这账目确实干净得反常。依属下看,金疤脸如此痛快地接受‘官督商办’,恐怕是弃车保帅之举。他交出来的这个矿,这个账,只是个幌子。”
“你的意思是……”江荣廷目光一凛。
“属下估计,他应该跟咱们一样,玩的是‘暗矿’的把戏。”刘绍辰压低声音,“明面上这个矿,规规矩矩,产量、账目都经得起查,应付官府的监管和税赋。而真正出金子的,是另一个隐藏更深的矿脉!所有暗矿的产出,都不入明账,偷偷运出去卖掉,巨额利润尽入私囊。”
江荣廷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八成是这么回事!这王八蛋,他不是愿意‘官督商办’吗?好,老子就派官去他那里,‘督’着他!”
他立刻对门外吩咐:“去,把曹振杰给我叫来!另外,再请黄局长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新任税警队队长曹振杰率先赶到。曹振杰是江荣廷从碾子沟带出来的老弟兄,担任过亲兵哨长,如今已是延吉地界上独当一面的税警队长了。
“大人,您找我?”曹振杰行礼道。
江荣廷示意他靠近,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振杰,有件要紧事交给你。西北岔沟那个金疤脸,面上服软,背地里恐怕在搞鬼,我怀疑他私开暗矿,偷逃税款。”
曹振杰眼神一凝:“大人,您吩咐!”
“等会儿黄局长来了,我会以加强矿区防卫、防止匪患的名义,派一支税警小队进驻西北岔沟。这支小队,由你亲自带队。你们的明面任务是护卫矿区,但真正的任务,是给我盯死他们!把他们每天从矿洞里运出多少矿石,拉进去多少物资,多少人下井,都给我一笔一笔记清楚了!形成日志,每日派人秘密送回来!重点是找出他可能存在的暗矿线索!明白吗?”
“卑职明白!”曹振杰挺直腰板,沉声道,“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把那双眼睛,焊死在他的矿场上!”
“好,去吧。”
曹振杰领命退出。片刻后,巡警局长黄宇轩匆匆赶到。
“督办,您找我?”黄宇轩拱手道。
“黄局长,坐。”江荣廷示意他坐下,面色如常地说道,“近来边境不靖,匪患犹存,境外势力也对咱们延吉的矿藏虎视眈眈。西北岔沟金矿,如今是官督商办的典范,虽然产量不高,但意义重大,绝不能出任何闪失。”
黄宇轩心里微微一紧,面上赔笑:“督办所言极是,不知有何安排?”
“为了确保矿场安全,防止土匪或境外势力滋扰、破坏,我决定,派出一支税警小队,暂驻西北岔沟金矿。这小队,就由曹振杰队长带队,他做事稳妥,我放心。”
黄宇轩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江荣廷狡猾,这分明是不信任金疤脸,也不完全信任他,直接派心腹去钉钉子了。
他不敢表露丝毫,连忙躬身:“督办思虑周全!有曹队长带队驻守,定可保矿区万无一失,卑职完全赞同!”
“好,那就这么定了。”江荣廷点点头。
命令已下,黄宇轩一离开督办公署,就立刻派心腹火速赶往西北岔沟给金疤脸报信。
那心腹见到金疤脸,屏退左右,急切地说道:“金爷,不好了!江荣廷派税警队的曹振杰带二十个人要来你这矿上常驻了!明面上说是防匪,实际上就是来盯着你的!黄局长让小的告诉您,让您千万小心,赶紧把该藏的都藏好,该停的都停了!等他们查不出什么,自然也就撤了!”
金疤脸闻言,咬牙切齿道:“妈的,江荣廷这老狐狸!多谢黄局长报信,这份情,我金疤脸记下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传我的话,暗矿那边,立刻停采!把所有洞口都给老子填上,不留任何痕迹!参与暗矿的人,全部撤出来,分散到明矿干活,都把嘴巴给老子闭严实了!”
手下人立刻行动起来,趁着曹振杰的队伍还没到,连夜将那个产出丰厚的暗矿入口用碎石泥土封堵,并做了精心的伪装,从外面看,与周围山体无异。
第二天下午,曹振杰带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税警抵达西北岔沟金矿。金疤脸带着人满脸堆笑地迎出矿场大门,热情得近乎谄媚:“曹队长!各位弟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住处早就给各位收拾好了,酒菜也备下了,务必让弟兄们喝口热酒,解解乏!”
曹振杰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冷淡地推开金疤脸递过来的烟卷:“金矿主,不必客气。奉上命驻防,护卫矿区乃我等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让我等熟悉一下矿区环境。”
说完,他不顾金疤脸的“热情”,直接指挥手下税警分散开来,占据有利位置设立岗哨,并派人跟着矿场的运矿车,开始记录各项工作日志。
金疤脸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屋里,脸色难看。
手下人低声道:“大哥,这姓曹的油盐不进啊,要不……试试这个?”他做了个塞钱的手势。
“试个屁!”金疤脸没好气地骂道,“你当他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胥吏?他是江荣廷从碾子沟带出来的老弟兄!除了朝廷的饷银,江荣廷私下还给他们发一份,家眷在碾子沟也有优待,生活富足,忠心得很!想用钱收买他?那是白费力气,自取其辱!”
果然,随后几天,无论金疤脸如何旁敲侧击,甚至试图通过黄宇轩的关系说项,曹振杰始终冷着一张脸,除了必要的公务接触,绝不与金疤脸及其手下有多余往来,将整个矿区看得如同铁桶一般。
第394章 民族矛盾
曹振杰率领的税警小队进驻西北岔沟金矿,一晃便是两个月。这六十个日日夜夜,对于金疤脸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二十双眼睛如同二十盏明灯,将他这见不得光的王国照得一片通明。巨大的经济损失像钝刀子割肉,让他日夜难安。
更让他焦躁的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这支部队要是常年驻扎下去,他金疤脸别说扩张势力,就连现有的基业恐怕都难以维持。
这一晚,他对着几个心腹手下,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邪火,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娘的!这他娘的是保护?这他妈是蹲监!是坐牢!”金疤脸红着眼睛,低吼道,“天天像看贼一样盯着!再这么下去,老子拿什么养活这么多兄弟?喝西北风吗?!”
一个心腹苦着脸道:“大哥,兄弟们也都憋屈得很啊!手脚都被捆着,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手下愤愤道:“本以为他们待个十天半月就走了,没想到这还扎下根了!这要是呆个一年半载,甚至几年,咱们这矿还用开吗?干脆关门算了!”
金疤脸狞笑一声,脸上的疤痕扭曲,“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凭什么关门?江荣廷想用软刀子磨死老子,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手下们面面相觑。
金疤脸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借刀杀人,制造事端!利用咱们矿上那些朝鲜族矿工和这帮汉人巡警之间的矛盾!”
他详细布置了毒计:“去,挑几个脾气火爆的朝鲜族弟兄,告诉他们,平日里跟那些巡警接触的时候,不用客气,找机会制造摩擦!把火给我点起来!”
手下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妙。
于是,从第二天起,西北岔沟矿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而紧张。一些朝鲜族矿工在与税警队员擦肩而过时,会故意用朝鲜语低声咒骂,或者投去挑衅的目光。当税警队员依据规定检查出入车辆、物资时,也会遭到不配合和阴阳怪气的嘲讽。
曹振杰察觉到了这种不正常的苗头,严令手下保持克制,无论如何不能先动手,同时加强了自身戒备和巡逻。但在这种刻意营造的敌对氛围下,冲突就像干燥的柴堆,只差一颗火星。
这颗火星,在金疤脸的精心策划下,很快就被点燃了。
这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几个轮休的税警队员在驻地附近的小溪边洗漱,几个金疤脸的朝鲜族心腹故意在不远处喝酒喧哗。酒至半酣,一名朝鲜族矿工摇摇晃晃地走到溪水上游,解开裤子就往水里撒尿,正好对着税警队员取水的方向。
一名年轻的税警队员忍不住呵斥道:“喂!你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下面取水吗?”
那朝鲜族矿工非但不收敛,反而转过身,醉醺醺骂道:“老子愿意在哪尿就在哪尿!你们他妈管得着吗?”
“你他妈骂谁呢?!”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税警队员腾地站起来。
“就骂你们!怎么样?”那矿工借着酒劲,上前推了税警一把。
这一推,如同信号,旁边几个喝酒的朝鲜族矿工立刻围了上来,开始推搡、辱骂税警队员。税警队员们牢记军令,起初只是格挡、后退,但对方人多势众,且下手狠辣,很快就有人挨了拳头。
“弟兄们,他们动手打人!”
“跟他们拼了!”
冲突瞬间升级,从口角变成了群殴。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抢了他们的枪!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几个悍勇的矿工立刻扑向持枪的税警队员,开始疯狂抢夺武器!这一下,性质彻底变了!
“住手!抢夺军械是死罪!”曹振杰闻讯带人赶来,见状厉声大喝。
但场面已经失控。扭打、抢夺、叫骂声混成一片。在激烈的争夺中,一名税警队员为了保护自己的步枪,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朝鲜族矿工大腿中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金疤脸预先安排好的手下立刻趁机声嘶力竭地煽动:
“杀人了!巡警杀人了!”
“他们开枪打我们朝鲜人了!”
“不能放过他们!”
这喊声瞬间点燃了更多不明真相或被情绪裹挟的矿工。数十人,拿着铁锹、镐头,从工棚里涌了出来,将二十名税警队员团团围住,形势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疤脸“及时”地带着大批手持棍棒的心腹出现了。他对着天空“砰!砰!”连开两枪,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反了你们了!”金疤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对着手下矿工厉声呵斥,“谁让你们动手的?都不想活了吗?!赶紧把家伙都放下!”
他又转向曹振杰,换上一副为难又痛心的表情:“曹队长,你看这……唉!兄弟们都是粗人,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看到自己人受伤,情绪激动,在这么下去,我也压不住了!”
他指着那名受伤流血、呻吟不止的矿工,又看了看周围群情激愤、虎视眈眈的矿工们,压低声音对曹振杰说道:“曹队长,眼下这情况,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造成更多伤亡,你看……是不是请贵部暂时……避一避风头?我先稳住大家,把伤员送医,好好安抚一下。等这边情绪平复了,再请兄弟们回来?”
曹振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看着手下队员们紧张而又有些苍白的脸,再看看那名受伤的矿工和周围那些被煽动起来、眼神不善的矿工。
迫于压力,也为了保全手下,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好!金矿主,这里先交给你安抚!我们撤!但此事,我一定会如实向江督办禀报!”
“一定一定!曹队长深明大义!”金疤脸连连保证。
曹振杰不再多言,立刻集合队伍,在无数道愤怒、嘲讽、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愤怒,暂时撤离了西北岔沟矿区。
第395章 暗布围网
江荣廷刚刚处理完珲春河支流沙金沟矿区那场骇人听闻的械斗——数百名中朝私采流民为争夺矿脉,爆发大规模冲突,死了二十多人,血流成河。
他紧急调派王猛率兵弹压,才勉强控制住局面,并最终下令封矿。此事涉及敏感的移民与民族问题,连远在奉天的锡良总督都发来电报,明确指示要“妥善处理民族关系,严防事态扩大,以安抚为上”。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曹振杰带着他那支狼狈的税警小队,撤回了延吉。
签押房内,曹振杰面带愧色,详细汇报了西北岔沟事件的经过,从日常摩擦到酒夜冲突,从抢夺枪支到意外走火,再到金疤脸“及时”出现“控制”局面,最后自己被迫撤离。
“督办,卑职无能,未能完成监视重任,请督办责罚!”曹振杰单膝跪地。
江荣廷目光扫过刘绍辰。“绍辰,你怎么看?”
刘绍辰沉吟道:“沙金沟尸骨未寒,西北岔沟紧跟着就出这事,太过巧合。冲突升级之迅速,矿工反应之激烈,尤其是抢夺军械、煽动拼命这些举动,绝非普通矿工酒后冲动所能为。背后必然有人精心策划、煽风点火。”
江荣廷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已是寒冰一片。“好一个金疤脸,跟我玩这套移花接木。”他心中杀意已动,但沙金沟的事件像一道紧箍咒,让他不能立刻发作。锡良“安抚为上”的指示言犹在耳,此刻若大动干戈,极易被解读为针对朝鲜族矿工,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动荡。
就在这时,巡警局长黄宇轩闻讯赶来,一副忧心忡忡又义愤填膺的模样。“督办!西北岔沟之事,卑职刚刚听闻,实在令人愤慨!这些矿工竟敢围攻官军,简直无法无天!”
他话锋一转,主动请缨:“不过,眼下沙金沟之事刚过,卑职以为,对西北岔沟那边,不宜立刻采取强硬手段。不如……由卑职代表官府,前去慰问那名受伤的朝鲜族矿工,支付所有医药费,并借此机会向矿上的朝鲜族矿工宣导督办您的仁德,展现官府的‘公正’与‘怀柔’,先稳住局面,消除怨气,您看如何?”
江荣廷看着黄宇轩,沉默了几秒,缓缓道:“黄局长能主动为上官分忧,甚好。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黄宇轩心中一喜,正要领命而去,却听江荣廷又道:“不过,这还不够。”
黄宇轩脚步一顿。
江荣廷盯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队一撤,金疤脸没了顾忌,保不齐会狗急跳墙,加紧开采,偷运金砂出去。你立刻调动你手下的巡警,在通往西北岔沟的各条必经之路、大小路口,设立关卡,严加盘查!重点是防止金疤脸偷运金砂出境!”
黄宇轩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坚决的表情,拍着胸脯保证:“督办大人放心!此事包在卑职身上!有卑职的巡警队在,西北岔沟一粒金砂都别想运出去!”
看着黄宇轩领命而去的背影,江荣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朱顺。”
“卑职在!”朱顺应声上前。
“巡警队……靠不住。”江荣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立刻持我手令,去找裴其勋,让他率所部一营,向西北岔沟外围秘密移动,占据有利地形,做好随时进山清剿的准备!”
“是!”朱顺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玉堂。”
“大人!”李玉堂踏前一步。
“给我盯死所有可能从西北岔沟运出矿石的隐秘小路、山涧河道。还有,盯紧和金疤脸有过勾结的那几股土匪的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明白!”李玉堂重重点头。
黄宇轩离开督办公署后,并未立刻去安排设卡,而是趁着夜色,秘密会见了志得意满的金疤脸。
在矿场一间隐秘的窝棚内,油灯摇曳。金疤脸脸上带着驱走监视后的畅快:“黄局长,怎么样?兄弟我这手玩得还漂亮吧?轻轻松松就把那帮眼线给请走了!”
黄宇轩却没有他那份轻松,面色沉重地摇头:“金老弟,你快收手吧!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江荣廷已经看穿了你的把戏!他如今派我在所有要道设卡,明摆着就是防着你往出运金砂!他这个人,手段比你我想象的更狠辣!”
他苦口婆心地劝降:“听我一句劝,趁他现在还没拿到你偷运金砂的铁证,你立刻把暗矿停了,就老老实实按照‘官督商办’的章程来,虽然赚得少,但稳妥。把你手下那些不安分、容易惹事的弟兄遣散一批,只留下最可靠的核心人员,正经开矿。以你的积累,后半辈子依然能享尽富贵,何必非要提着脑袋走这根钢丝?”
金疤脸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暴躁:“遣散?黄局长,你说得倒轻巧!我手下这百十号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刀头舔血混饭吃的?有金山银山哄着,他们自然是我手底下的孙子;可要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明天他们就能把我这脑袋剁了当球踢!这队伍,上来了就下不去了!”
见金疤脸如此执迷不悟,黄宇轩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机。这个金疤脸已经成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并且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不能再留了!
他脸上却瞬间换上理解和支持的表情,假意附和道:“唉,你说的也有道理,是哥哥我想得简单了。稳住手下确实要紧……这样,设卡的事,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开个口子,让你尽快把货出掉,先安抚住弟兄们。咱们再从长计议。”
金疤脸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感激道:“那就全仗黄局长周旋了!”
黄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放心,你我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396章 各怀鬼胎
西北岔沟金矿的气氛,在金疤脸看似镇定的外表下,已然绷紧到了极致。他在延吉城内的眼线传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有官兵在秘密调动,方向不明,但隐约指向西北。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黄宇轩最近几次与他秘密接触时,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热络,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推诿和闪烁其词。
金疤脸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艘船可能要沉了。黄宇轩这把“保护伞”不仅已经靠不住,甚至极有可能为了自保,反过来把自己当成投名状献给江荣廷!
金疤脸对着油灯下闪烁的金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戾,“必须走!立刻就走!”
他首先派出了两名心腹,携带密信,连夜出山,去寻找他拜把子的兄弟、实力最强的一股土匪“穿山风”。他在信中言辞恳切,称自己遭官府陷害,危在旦夕,请求大哥看在结义之情上,于两日后的子时,在西北岔沟东路的黑松林接应,并许诺事成之后奉上二十根金条作为酬劳。
为了安抚住矿上那百十号躁动不安的手下,他召集了几个小头目,信誓旦旦地宣布:“弟兄们!憋了这么久,咱们发财的机会终于来了!黄局长那边已经打点妥当,打通了关节,就在明晚,有一次大规模的运货机会!大家伙都把精神头给我打起来,做好准备!等这批货出去,换了银子,人人有份,重重有赏!”
手下们一听,压抑了许久的贪婪和兴奋被点燃,纷纷摩拳擦掌,欢呼雀跃。他们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吸引火力的弃子。
金疤脸真正的计划是:行动当晚,他只带着五六名绝对忠心的核心死忠,携带早已熔铸好的金锭以及细软,前往与“穿山风”约定的接应点。而大部分不明真相的手下,则由一个被他蒙蔽的心腹带领,押运着几车掺杂了大量普通矿石、只在表层覆盖少许金砂的货,大张旗鼓地走西边大路,吸引官府和可能存在的所有目光。
安排好这一切,金疤脸再次秘密约见了黄宇轩。这次,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反而带着一种看似幡然醒悟的疲惫和诚恳。
“黄局长,”金疤脸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我回去思前想后,觉得您上次劝我的话,在理啊。提着脑袋走钢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江荣廷手段厉害,我斗不过他。这‘官督商办’,安安稳稳的,或许真是最好的出路了。”
黄宇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老弟能想通,那是最好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金疤脸话锋一转,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手下那帮弟兄,跟了我多年,如今要他们散了,总得给笔安家费,不然……怕是会生出乱子。我库房里还积压了些……私货,我想着,就这最后一次,运出去换了钱,好好打发他们走人,我也就能彻底安心办矿了。”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诱惑:“黄局长,这次出货量不小,只要您能高抬贵手,给西边的关卡开个口子,放我们过去,事后,必有重谢!绝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丰厚!”
黄宇轩听着金疤脸的“肺腑之言”,心中冷笑不止。他根本不信金疤脸会真心悔改,更不信他只是为了发遣散费。在他看来,这分明是金疤脸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最后捞一票跑路!
但这正合黄宇轩的心意!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地点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金疤脸自己把时间、地点和“罪名”都送上门来了——大规模偷运私货,人赃并获,届时“被迫”采取强硬措施,“误杀”匪首,谁也挑不出毛病!
心中杀机已定,黄宇轩脸上却露出理解和为难的表情,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老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哥哥我再不帮忙,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就帮你这最后一次!西边老鸹岭那段卡子,我会让我的人暂时撤开一个时辰!你们动作要快!记住,就这一个时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金疤脸心中狂喜,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黄局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送走金疤脸,黄宇轩脸上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为彻底的冰寒与狠厉。他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将自己能完全控制的、延吉巡警局几乎全部的力量——八十多名巡警,秘密调往西北岔沟西路的必经之地——老鸹岭。他要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将金疤脸和他的“私货”车队,连同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金疤脸心腹,彻底埋葬!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他不仅能摆脱金疤脸的威胁,还能在江荣廷面前立下一功,说不定……还能借此再往上爬一爬!
黄宇轩和金疤脸都低估了江荣廷布下的网。
督办公署内,江荣廷几乎同时接到了几份密报。朱顺的人回报,发现巡警局人马异常集结,动向不明,但似乎是往西北岔沟西面去了。几乎同时,李玉堂也传来消息,悍匪“穿山风”部有异动,有小股精锐似乎在向西北岔沟东面运动。
江荣廷看着地图,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派人通知裴其勋,做好战斗准备!他的营,分兵两路!一路给我盯死老鸹岭方向,黄宇轩的巡警在那里搞什么名堂!另一路,给我卡死黑松林一线,‘穿山风’的人,只要敢露头,不必请示,给我坚决歼灭,一个不留!”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玉堂。”
“卑职在!”
“你给我盯死西北岔沟的南北两侧!我总觉得,金疤脸这招明修栈道,未必只有一条暗度陈仓之计。防止他临时改变路线,或者还有其他花招!”
“明白!”
一张更大、更严密的无形之网,在夜色笼罩下,悄然撒向了西北岔沟。金疤脸想用西边的假动作吸引注意,黄宇轩想在西边杀人灭口,江荣廷则冷眼旁观,准备将计就计,既要铲除土匪,也要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所有魑魅魍魉。
第397章 黄雀在后
子时将至,月隐星稀。西北岔沟西路的山道上,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一支由百余名矿工和护卫组成的车队,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前行。几辆大车覆盖着厚厚的油布,车轮深深陷入泥土,显得十分沉重。队伍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紧张与对财富的渴望,他们紧紧握着简陋的武器或是推着车,浑然不知自己只是金疤脸计划中吸引火力的弃子。带领他们的那个小头目,还沉浸在金疤脸描绘的“分钱”美梦中,不时低声催促着:“快!快!过了老鸹岭就安全了,到时候人人有赏!”
车队缓缓驶入老鸹岭那段最为狭窄险要的路段,两侧是黑黢黢的峭壁,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两侧山脊上“呼啦”一下亮起无数火把,跳跃的火焰将幽暗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人影幢幢,枪械的金属冷光在火光下闪烁。
车队顿时一阵大乱,人们惊慌失措地停下脚步,惊恐地望向高处。
黄宇轩站在一处高地上,火光照亮了他脸上计谋得逞的狞笑和彻底的冷酷。他根本不给谷底任何人开口解释的机会,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开火!这些都是偷运金砂的金匪!一个不留!”
他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号角。八十多名巡警早已占据有利地形,将枪口对准了谷底挤作一团的车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谷底的矿工和护卫们猝不及防,如同被收割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哭喊声、中弹后的闷响声、绝望的咒骂声响成一片,与激烈的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曲。
有人胡乱地向山上开枪,但在装备、地形都占据绝对优势的巡警面前,这种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更猛烈的火力淹没。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狭窄的山谷顷刻间血流成河。
抵抗很快就被彻底粉碎。幸存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屠杀吓破了胆,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哭喊着求饶:
“别开枪!我们投降!”
“官爷饶命啊!”
“我们只是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黄宇轩面无表情地带着几个心腹,走下高地,踏入这片修罗场。他踩着黏稠的血泊,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确保万无一失的冷酷。
“检查车辆!”黄宇轩冷声吩咐。
几名巡警上前,用力掀开大车上的油布。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车上只有最表层薄薄地铺着一层金砂,在火光下闪烁诱人的光芒,但下面露出的,全是灰扑扑、毫无价值的废矿石!
“局长……这……”手下愕然回头。
黄宇轩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亲自翻看,又连续检查了几辆车,情况大同小异!他猛地转向那些跪地的俘虏,厉声喝问:“金疤脸呢?!说!”
俘虏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那个带队的头目似乎意识到什么,绝望地喊道:“黄局长!大哥……大哥他说要带我们从这里运货出去啊!他……他没跟我们一起啊!”
黄宇轩瞬间全都明白了!他被金疤脸耍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局!用这些弃子和一堆废石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和火力,而金疤脸本人,早就不知道带着真正的财富从哪条路溜了!
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惧。他不能让任何活口有机会指证他与金疤脸的勾结,更不能让江荣廷有机会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持枪的巡警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口吻说道:“这些悍匪,包藏祸心!为了永绝后患,防止他们日后报复,全部就地处决!”
这道命令让一些尚有良知的巡警都愣住了,看着那些手无寸铁、跪地求饶的矿工,有些下不去手。
“局长,他们都投降了……”
“执行命令!”黄宇轩咆哮道,眼神凶狠。
巡警们不敢再违抗,纷纷举起步枪,重新瞄准了那些惊恐万状、哭喊声更大的俘虏。
就在这屠杀即将发生的千钧一发之际!
“嘀嘀——嗒嗒!嘀嗒——”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军号声,突然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响起!打破了老鸹岭的杀戮氛围!
紧接着,在巡警们惊骇的目光中,装备着清一色快枪的混成协士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三个方向的山坡、隘口涌现,动作迅捷而有序,瞬间完成了对谷内所有巡警的反包围!无数支闪着寒光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场内的每一个人!
一名带队军官踏步而出,声音洪亮而充满威慑:“放下武器!违令者格杀勿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巡警都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还杀气腾腾的他们,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纷纷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心骨——黄宇轩。
黄宇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心脏狂跳,但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乃延吉巡警局长黄宇轩!正在执行公务,剿灭武装走私金砂的匪徒!你们是哪部分的?为何阻挠官府办案?!”
那带队军官根本不屑于理会他的狡辩,直接出示了一份盖有督办公署大印的手令,厉声道:“奉江督办令!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调查!黄局长,督办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
话音刚落,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根本不容黄宇轩反抗,直接下了他的配枪,粗暴地将他双臂反剪,当场扣押!
黄宇轩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看着周围那些冰冷的面孔和枪口,看着地上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矿工俘虏投来的怨恨目光,一股彻底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江荣廷什么都知道了!
几乎就在黄宇轩被扣押的同一时间,远在延吉督办公署的江荣廷,接到了另一份急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禀督办!裴管带其部已在黑松林设伏,成功全歼悍匪‘穿山风’部,匪首‘穿山风’已被击毙!”
江荣廷目光一闪:“可有发现金疤脸?”
“回报没有发现金疤脸及其党羽踪迹。”
江荣廷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西北岔沟的东部和西部。西边,黄宇轩落入法网;东边,接应的土匪被歼灭。两路人马都没发现金疤脸……
这只老狐狸,果然还有后手!他到底从哪里溜了?
第398章 南线擒枭
当西北岔沟东西两路枪声大作,火光隐隐映红部分天际,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之时,真正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滑向南方。
金疤脸带着五名死忠,带着熔铸好的金锭和一些细软,用厚布包裹,分驮在几匹健壮的骡马背上。他们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避开所有已知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边潜行。
听着西路方向如同为他“送行”般的激烈枪声,金疤脸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得意而冷酷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紧张的部下说道:“听见没?黄宇轩那条老狗,还有江荣廷派去的兵,这会儿肯定在西边打得热闹!等他们反应过来,老子早就远走高飞了!”
一名心腹谄媚地低语:“大哥神机妙算!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金蝉脱壳!”
另一人则有些担忧地看着沉重的驮马:“大哥,这山路太难走,快不起来啊。”
金疤脸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知道此刻还需倚仗他们,便安抚道:“慌什么!只要进了老林子,天高皇帝远,带着这些黄白之物,到哪里不是人上人?都给我精神点!”
李玉堂麾下的人马如同张开的蛛网,严密地覆盖着矿区南北的出口。在这其中,年轻的新兵王铁柱,被分配在南山口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潜伏。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边的枪声似乎渐渐稀疏。就在王铁柱以为今夜不会有收获时,他身边一个耳朵极灵的老兵突然猛地碰了他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有动静!马蹄声,人不多……像是在绕路!”
王铁柱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的缝隙,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没过多久,几个牵着马、鬼鬼祟祟的黑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边缘。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不敢出声,只能用颤抖的手,用力拉了拉身边老兵的衣袖,然后用眼神拼命示意发现的目标。那老兵经验丰富,借着微光仔细辨认,脸色也瞬间凝重,缓缓点头,确认了王铁柱的猜测。
“你,快!抄近路去报告李哨官!就说南边发现大鱼!马蹄沉,走不快!”老兵对另一个同伴急速低语。
“你们俩,跟我远远跟着,留下标记!千万别惊动他们!”老兵又对王铁柱和另一名亲兵说道。
王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激动,紧紧握着枪,和同伴一起,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金疤脸一行后面。由于道路崎岖,金疤脸等人的速度确实不快,而且显得异常谨慎,走走停停,这给了跟踪者很大的便利。
金疤脸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老匪,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在进入一段相对开阔、乱石丛生的干涸河床时,他猛地停下脚步,狐疑地回头望向身后黑黢黢的树林,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不对劲……”他喃喃道,眼中凶光渐起。
几乎是同时,王铁柱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不小心踢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妈的!后面有尾巴!”金疤脸瞬间脸色大变,行踪暴露的恐惧和穷途末路的疯狂交织在一起,让他毫不犹豫地低吼一声:“做了他们!快!”
他和五名手下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的短枪,朝着王铁柱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砰砰砰”就是一阵乱射!
子弹打在岩石和树干上,溅起一片碎屑!王铁柱和两名同伴吓得连忙趴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打!拖住他们!”带队的老兵经验丰富,一边依托一块巨石还击,一边大吼。
王铁柱鼓起勇气,颤抖着举起枪,朝着对方枪口焰的方向扣动扳机。一时间,这片原本寂静的山谷枪声四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金疤脸急于脱身,攻势极为凶猛,火力完全压制了王铁柱三人。他们且战且退,利用树木和岩石艰难周旋。
“啊!”一声惨叫,一名亲兵不幸被流弹击中胸口,当场倒地不起。
王铁柱也在探头射击时,感到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他闷哼一声,步枪差点脱手。
“铁柱!”老兵惊呼。
“我没事!”王铁柱咬紧牙关,眼看对方火力凶猛,己方伤亡,金疤脸一行人就要借助火力掩护,冲出这片河床,钻入对面更茂密的森林,情况万分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包围他们!一个不许放跑!”
李玉堂率领主力如同神兵天降,从侧翼猛冲过来!密集的子弹瞬间泼洒向金疤脸等人,立刻将他们压制在原地。
金疤脸眼见逃生之路被断,眼中布满血丝,:“弟兄们,跟他们拼了!杀出去!”
他带着剩下的四名死忠,凭借乱石作为掩体,做最后的绝望挣扎。然而,在绝对的优势兵力和李玉堂这样的老手指挥下,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又有两名死忠在精准的点射中被击毙,另外两人也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混战中,金疤脸眼见大势已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像一个灵活的泥鳅般,猛地向侧面一个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石缝钻去!
“别让他跑了!”李玉堂厉声喝道。
也就在这一刻,离石缝最近、虽然负伤但一直死死盯着金疤脸的王铁柱,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勇气和力量,他丢开打光子弹的步枪,猛地扑了上去,在金疤脸大半个身子即将钻入石缝的刹那,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双腿!
“小兔崽子!放开!”金疤脸又惊又怒,双腿疯狂蹬踹,另一只手砸向王铁柱的脑袋!
王铁柱只觉得头上剧痛,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但他双臂如同铁箍般,任凭对方如何踢打,就是不松手!嘴里还含糊地喊着:“抓…抓住你了!”
这宝贵的几秒钟拖延,决定了胜负。李玉堂和几名士兵已经赶到,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将拼命挣扎的金疤脸从石缝里硬生生拖了出来,用结实的麻绳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战斗结束。李玉堂看着满头是血却咧着嘴傻笑的王铁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他检查了那几匹驮马,打开包裹,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在即将到来的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这就是铁证!
天色微明,霞光初现。李玉堂和王铁柱,押着垂头丧气、满身狼狈的金疤脸,带着缴获的巨额黄金,与顺利完成东西两路任务、前来接应的裴其勋部胜利会师。
第399章 肃清内患
督办公署的签押房,江荣廷高坐其上,面色冷峻,刘绍辰、朱顺分坐两侧。堂下,一边是官帽已被摘去的黄宇轩,另一边则是梗着脖子的金疤脸。
没有过多的迂回曲折,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江荣廷的审问,更像是一场宣判。
“黄宇轩,”江荣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身为巡警局长,食朝廷俸禄,负保境安民之责,却与金匪勾结,收受贿赂,纵容其横行乡里,更欲杀人灭口,你可知罪?”
黄宇轩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往日半分精明:“督办……督办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受了这金疤脸的蛊惑啊!求督办看在……”
“够了!”江荣廷厉声打断,“你的辩解,留到吉林提法司去说吧!来人,将黄宇轩押下去,严加看管,连同罪证一并移送提法司!”
两名亲兵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彻底崩溃的黄宇轩拖了下去。
江荣廷的目光转向金疤脸。
金疤脸狞笑道:“江荣廷,成王败寇,老子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江荣廷嗤笑一声,“祸害乡里,勾结贪官,也算好汉?你的所作所为,死十次都不够!拖出去,明正典刑,就地枪决!”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横行西北岔沟多年的金疤脸,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他的脑袋被悬挂在延吉城头示众,以儆效尤。
紧接着,江荣廷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后续事宜。黄宇轩与金疤脸名下所有被查抄的财产,包括金银、田宅、商铺,估值超过三万两白银,悉数收归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所有,充作军费和新政开支。
对于空缺的巡警局长一职,江荣廷毫不犹豫地提拔了曹振杰。
“振杰,”江荣廷在委任状上盖上大印,将其递给肃立面前的曹振杰,“延吉巡警局,我就交给你了。”
曹振杰激动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委任状,声音铿锵:“谢督办信任!卑职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督办厚望!”
而对于在关键时刻立下大功、负伤擒获金疤脸的王铁柱,江荣廷更是亲自看望了他的伤势。
看着头上缠着纱布、手臂吊在胸前,却依旧努力挺直胸膛的少年,江荣廷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和:“铁柱,好样的!没给咱延吉的兵丢脸!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当个贴身护兵吧。好好干,多学本事!”
王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督办!俺……我一定好好干!保护好督办!”
至于西北岔沟金矿的处理,江荣廷则展现了他作为一方统御者的“务实”。他大手一挥,定下了“官督商办”的章程:由“德盛商行”占股七成,延吉府占股三成。美其名曰引入民间资本,激活经营,实则谁也没真正出一文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将这座富矿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内部毒瘤暂除,财政亦得补充,江荣廷的目光随即投向了延吉境内那些土匪。如今边防暂无大战事,正是肃清内部,营造安稳环境,以便更好地招商引贾、畅通商旅的良机。
这一日,他将刘绍辰、吴禄贞,朱顺、新任巡警局长曹振杰以及几位重要的府县官员召集到督办公署。
“诸位,”江荣廷开门见山,“金疤脸、黄宇轩之流已除,然延吉境内,匪患未靖,仍是商旅之阻,百姓之忧。如今外部暂安,我决意,对延吉境内土匪,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全面清剿!”
他看向刘绍辰:“绍辰,你把审问土匪得到的情报,跟大家说说。”
刘绍辰站起身,面色凝重地展开一份文书:“根据多名被俘匪徒交叉供述,已被裴管带所部在黑松林歼灭的匪首‘穿山风’,在覆灭前,曾秘密接受日本人资助的快枪三十支,并长期为日本人收集我延吉地区之边防部署、兵力调动、矿产分布等情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神色平静的吴禄贞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厉色。
“三十支快枪!收集情报!”江荣廷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诸位都听到了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土匪劫道了!这是倭人在背后搞鬼!今日他扶持一个‘穿山风’,明日就能扶持第二个、第三个!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这些受倭人扶持的土匪坐大,必将成为我延吉心腹大患,届时内外交困,悔之晚矣!此事,绝不可容忍!”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朱顺身上:“朱顺!”
“卑职在!”
“剿匪之事,由你总责协调!以你麾下第一标王猛所部为主力,即日起,对延吉境内所有已知的土匪窝点、活动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为期三个月,务求实效!”
“是!卑职保证完成任务!”朱顺肃然领命。
“曹振杰!”
“卑职在!”曹振杰立刻起身。
“你巡警局需全力配合剿匪军事行动!”江荣廷命令道,“负责情报支持、地方向导、后勤补给协调,以及在剿匪区域恢复秩序后的治安维持!各关卡要道,给我把眼睛擦亮,防止土匪流窜!”
“督办放心!巡警局上下必当竭尽全力,配合朱大人行动!”
江荣廷又看向在座的延吉知府陶彬及几位知县:“地方府县,亦需通力协作。尤其是各乡、各屯的保长、甲长,必须动员起来,配合官军行动,提供土匪动向,安抚受匪患影响的百姓。”
他顿了顿,明确了针对土匪的政策核心:“记住,剿匪非为滥杀。传令下去,对所有土匪,公告周知:负隅顽抗者,坚决击毙!但若愿弃械投降、改过自新者,官府可给予出路!准其登记造册,查验身份后,可分给荒地,打散编入各处移民屯垦点,给予农具种子,使其能够自食其力,重新做人!但要严加看管,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的政策,既显示了雷霆手段,也留下了一条生路,旨在分化瓦解土匪队伍,减少清剿阻力,同时也能为开发边疆补充劳力。
“诸位,”江荣廷最后总结道,“肃清匪患,非一日之功,亦非军方一家之事。需军、政、警、民同心协力!唯有铲除这些祸害,延吉才能真正迎来安定,商旅方能畅通无阻,我等推行的一切新政,也才能落到实处!都明白了吗?”
“谨遵督办号令!”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剿匪的命令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延吉各地。朱顺与王猛开始调兵遣将,制定详细的清剿计划;曹振杰则忙着整顿巡警,布置关卡,搜集情报;各地方官也纷纷召集属下,将配合剿匪的指令传达至最基层的保甲。
第400章 跨区剿匪
延吉境内的剿匪行动刚刚铺开,督办公署便接到了来自奉天总督锡良的急令。公文指出,吉林境内敦化、额穆、桦甸等地,近来土匪活动猖獗,尤以“仁义军”(首领王和达)、“平东洋”(首领李忠义)两股悍匪为甚,不仅严重威胁地方治安,更屡次袭扰铁路沿线,事关交通命脉与朝廷体面,令江荣廷即派得力部队,会同吉林巡防营前路统领张福山部,合力清剿,以靖地方。
军令如山。江荣廷不敢怠慢,立刻调整部署。延吉本地的匪患仍需清理,他命令朱顺留下混成协第一标王猛所部,继续执行原定的三个月清剿计划,务必肃清延吉境内的大小股匪。
同时,抽调混成协第二标万福所部,以及马队营,由朱顺亲自率领,即刻开赴敦化方向,与前路巡防营统领张福山汇合,共同执行总督衙门的剿匪任务。
朱顺领命,点齐兵马,浩浩荡荡离开延吉。队伍抵达敦化与张福山部汇合后,双方将领立刻召开军事会议。
会议上,根据各方情报,确定了首先围剿势力较大、活动范围更广的“仁义军”王和达部。作战计划很快敲定:由万福率领混成协第二标,从东、南两个方向向王和达经常活动的区域压迫推进;张福山的前路巡防营则负责西面堵截,试图将王和达部驱赶向北面预设的包围圈。
战斗初期,计划似乎进行得颇为顺利。官军兵精粮足,装备优势明显,王和达的“仁义军”虽号称悍勇,但正面交锋根本不是对手。
几次小规模接触后,土匪一触即溃,开始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向南部山林流窜。官军追剿了几日,虽然击毙、俘虏了一些零散匪徒,但始终未能抓住王和达的主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颇为憋闷。
临时指挥部里,朱顺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土匪流窜方向,眉头紧锁。张福山也有些烦躁:“这王和达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跟我们硬碰,这么追下去,不是办法。”
这时,一直盯着地图沉默不语的参谋官吴光新突然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翰章附近。
“不对,”吴光新语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他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逃进山。你们看他们溃散后又隐约集结的路线,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是钻进南边的深山老林跟我们捉迷藏。”
朱顺凑过来,他对这位老搭档的判断极为重视:“光新,你的意思是?”
吴光新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当前土匪活动区域划了一条线,直指北方的额穆:“他们是想跳出我们在敦化设的这个包围圈,北上去额穆!那里更方便他们喘息隐匿。而要想快速北窜额穆,敦化西边这片区域,特别是黄泥河子一带,是绝对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又有小路可通,最适合马队行动。”
朱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吴光新的意图:“你是说,他们表面上溃散,实则想暗度陈仓,快速北窜?”
“没错!”吴光新用力点头,“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屁股后面傻追。应该派出一支快速部队,抢在他们前面,在黄泥河子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朱顺与张福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好!就按你说的办!”朱顺当即立断,“马队营立刻出发,务必抢在王和达之前赶到黄泥河子,选择有利地形隐蔽设伏!”
命令迅速下达。马队营在吴光新的带领下,利用速度优势,连夜疾驰迂回至黄泥河子地区。
果然不出吴光新所料。被万福部和张福山部压缩活动空间的王和达,率领其主力二百余人,试图经黄泥河子快速北窜额穆。他以为官军还在后面疲于奔命地追剿,全然不知一张死亡之网已经在前方撒开。
当“仁义军”的队伍大部分进入黄泥河子伏击圈时,吴光新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打!”
刹那间,寂静的道路两侧枪声大作!埋伏已久的士兵们向谷底的道路倾泻出密集的弹雨!土匪们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倒下一片,队形大乱。
“有埋伏!”
“快跑啊!”
王和达又惊又怒,拼命组织抵抗,试图突围。但伏击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先机,土匪们仓促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成了活靶子。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混成协的士兵们训练有素,火力凶猛,精准地收割着暴露在道路上的匪徒。
经过约半个时辰的激烈交火,“仁义军”死伤惨重,王和达见大势已去,心痛如绞,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不顾一切地朝着火力相对薄弱的侧翼发起亡命冲锋,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侥幸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北逃窜。
战斗结束,吴光新清点战果,虽然重创了“仁义军”,但让匪首王和达逃脱,不免有些遗憾。他将战报迅速传回指挥部。
朱顺接到战报,得知王和达漏网,很是不甘心。“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
“裴其勋!”
“卑职在!”
“你带上你的一营,给我追!王和达新败,人心惶惶,已成惊弓之鸟!绝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一直给我撵着他打,把他这股气焰彻底打掉!”朱顺发狠道。
“明白!”裴其勋领命,立刻率领本部人马,沿着王和达残部留下的踪迹,一路向北追击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裴其勋部如同跗骨之蛆,对王和达残部穷追不舍。王和达根本无法摆脱,一路损兵折将,狼狈不堪,最终被追得走投无路,只能仓皇越过省界,逃入了黑龙江省境内。
裴其勋率军追至省界,看着前方黑龙江的地界,勒住了战马。他冷静地评估着局势:王和达部已不足三十人,溃不成军,短期内难以恢复元气;跨境追击涉及两省协调,手续繁琐,且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纠纷;此次剿匪的主要目标——重创“仁义军”,保障敦化、额穆一带安全——已经基本达成。
“行了,就到这儿吧。”裴其勋对部下们说道,“王和达已成丧家之犬,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收队!”
第401章 补充军械
额穆县境内的枪炮声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朱顺与张福山部历时三天的围剿激战,终以官军大获全胜告终。
悍匪“平东洋”被彻底瓦解,匪首李忠义以下二百余人被击毙,残余匪众或降或逃,再也成不了气候。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延吉,也呈递到了奉天的东三省总督衙门。
与此同时,延吉内部的建设也未曾停歇。在吴禄贞的主持下,连接宁古塔、珲春等地的官道修筑工程进展顺利,原本需要跋涉数日的路程,如今缩短了近半,极大地便利了人员往来与物资运输。
随着剿匪的胜利和交通的改善,延吉这片曾经被视为苦寒边陲之地,吸引力陡然增加。江荣廷适时推出的新政——对新开商户给予赋税减免,对过往商队降低过路费——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关内和周边地区的商人前来开设分号、建立货栈。
督办公署的税收账簿上,数字每月都在稳步增长,呈现出勃勃生机。天宝山银矿在德国工程师汉斯的指导下,虽然暂时无钱更换大型先进设备,但冶炼工艺已得到显着改善,废矿石的再利用也初见成效,初步估算,月产出可达万两白银。
在一片向好的形势背后,江荣廷心中却有一块石头始终悬着。他回到签押房,对着墙上悬挂的延吉防区图,眉头微蹙。刘绍辰捧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见他神色,便知缘由。
“督办在为军械的事烦心?”刘绍辰将文书放在案几上,轻声问道。
江荣廷转过身,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各处驻防点:“绍辰啊,咱们这混成协,从编练成军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除了靖边军的老底子和后来零散购置的一些,一件像样的新装备也没补充过。上次天宝山跟日本人冲突,损失了不少枪械,也一直没人管没人问。这要是再不提,上面怕是就真当咱们是铁打的,不用吃不喝也不用换家伙事了。”
刘绍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队之锐气,一半在士卒敢战,另一半,则在于器械精良。如今锡良总督刚收到咱们剿匪的捷报,正在高兴的兴头上,此时呈文请求更换装备,正是时机。”
“我也是这么想。”江荣廷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电文草稿,“只是,这口开多大,却要仔细斟酌。要得多了,怕总督府为难,反而坏事;要得少了,又如同隔靴搔痒,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刘绍辰接过草稿看了看,沉吟道:“如今朝廷财力拮据,各省摊派赔款,东三省更是年年赤字,总督大人也有他的难处。至于具体数目……不妨先提一个基础所需,看看总督大人的意思再说?”
江荣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言。这电文,你来润色,言辞要恳切,道理要讲透,但也不能显得我们是在哭穷挟功。”
“绍辰明白。”
很快,一份由江荣廷署名的电文,从延吉发往了奉天东三省总督衙门。电文中详细汇报了延吉剿匪的胜利,强调了边境安宁对商路畅通、税赋增长的重要性,继而笔锋一转,陈述混成协装备始终未得更新,尤其是天宝山一战后损耗严重,现有枪械型号繁杂、老化,已难以有效应对日益复杂的边防形势和潜在威胁,恳请总督阁下体恤边军艰辛,酌情拨换一批新式军械,以固边防。
这份电文送达时,锡良正因为吉林匪患得到有效遏制而心情舒畅。他拿着电文,对身旁的心腹第二十镇统制陈宧笑道:“二庵,你看这江荣廷,这刚打了胜仗,这就要起东西来了。”
陈宧跟随锡良多年,深得信任,常伴左右,军政大事锡良必询其意见。他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帅,江荣廷所言,倒也并非虚词。延吉地处极边,日俄环伺,没有一支强军,确实难以镇慑。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钱……咱们东三省是捉襟见肘。各省都在勒紧裤带还洋债,这添置军火,又是一大笔开销啊。”
锡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是啊,难处就在这里。炮是想都不要想了,那是吞金兽。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从汉阳厂给他们调拨一批汉阳造?”
陈宧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深意:“大帅,汉阳造固然不错,但您可知,江荣廷去年在天宝山,用以对抗日军的那两个营,用的都是什么家伙?”
锡良当然记得,那份详细的战报他反复看过多次,印象极深:“毛瑟九八式步枪(毛瑟Gewehr 98步枪),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克虏伯75山炮和格鲁森57mm山炮。火力之猛,精度之高,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正是!”陈宧接口道,语气加重,“大帅,江荣廷部能打出那样的战绩,靠的绝不仅仅是士卒敢战的意志,更是凭借其武器在射程、精度和火力持续性上对敌人的绝对压制!倘若我们现在给他换装性能逊色一筹的汉阳造,看似省了钱,实则可能削弱了这支拳头部队的锋芒,无异于自断臂膀。一旦边境有事,恐因小失大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锡良心上。他深知陈宧分析得在理。江荣廷这支队伍,是他手里一张对付外部威胁的重要王牌,绝不能让其战斗力打折扣。在边防大局和财政困难之间权衡再三,锡良猛地一咬牙,下了决心:
“罢了!就当是投资这千里边防了!二庵,你立刻去办,通过瑞记洋行,给江荣廷的混成协采购……毛瑟九八式步枪三千支!马克沁重机枪六挺!这笔钱,从总督府的特别经费里挤!”
“是,大帅!属下立刻去办!”陈宧见锡良最终拍板,连忙躬身领命。
第402章 校场惊雷
盛夏的关外,烈日灼灼。东三省总督锡良的节驾自奉天而出,一路北行,正式开始了对吉林、黑龙江两省军务的巡视。
首站便是吉林。吉林巡抚陈昭、巡防督办孟恩远率省内一众文武大员早早在城外迎候,气氛肃然,无人敢有丝毫怠慢。谁都知道,这位总督以务实、严厉着称,此番检阅,关乎前程。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被视为吉林门面的吉林陆军步队第一协全军列阵。经过一年多的编练,这支新军已非吴下阿蒙,官兵精神饱满,身着新式军服,手持日本三十年式及光绪三十三年式步枪,队列行进间步调一致,战术操演也颇为娴熟。
锡良端坐观礼台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兵马调动。陈昭与孟恩远分坐两侧,小心观察着制台大人的神色。
“队列整齐,动作也算干净利落。”锡良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孟督办,看来你这段时间,是下了功夫的。”
孟恩远心中一松,连忙欠身回道:“全赖制台大人统筹有力,卑职等不过遵照执行。第一协于单兵战术上,确已尽力研磨,不敢有负皇恩与制台厚望。”
锡良“嗯”了一声,未再多言。随后的几日,锡良又巡视了中路、右路巡防营,所见军容普遍一般,装备更是陈旧不堪,他略看了看,并未多作点评,显然兴致不高。
行程的重点,很快转向延吉。
吉林陆军第一混成协的校场上,气氛更为热烈。步、骑、炮、工各兵种依次登场,协同操演。虽然受限于预算,其规模与装备精良程度尚不能与北洋六镇相比,但官兵士气高昂,各兵种间的配合也显露出相当的默契。
孟恩远看着台下,心中暗自比较。江荣廷这混成协,与自己的第一协相比,兵种齐全是个优势,但单论步兵操演,似乎并未拉开明显差距,这让他心中稍感平衡,至少没被这后起之秀彻底比下去。
锡良仔细观看了全程,脸上露出了此行以来最明显的赞许之色。“荣廷,你这混成协,练得不错。有模有样了。”
“制台大人谬赞了。”江荣廷恭敬行礼,“全赖大人支持,卑职只是萧规曹随,尽力而为。”
锡良点点头:“明日,便启程去黑龙江吧。”
江荣廷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制台大人,卑职麾下左路巡防营全体官兵,听闻大人巡阅,翘首以盼,皆欲一睹制台威仪。恳请大人拨冗前往宁古塔校场,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对将士们莫大的鼓舞。”
一旁的孟恩远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暗忖:“巡防营而已,再练还能练出花来?这江荣廷,未免太过张扬。”
锡良略一沉吟,看着江荣廷恳切的眼神,终于点头:“也好。便去看看你这起家的老底子,如今成了什么气象。”
宁古塔校场之上,肃杀之气弥漫。左路四个营的官兵整齐列队,虽无声,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气息却扑面而来。
检阅开始前,帮统范老三猛地跨前几步,面对全军,声如洪钟,炸响在寂静的校场上:
“我们吃谁的饭?”
台下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吃皇上的饭!”
“我们穿谁的衣?”
“穿皇上的衣!”
“我们给谁出力?”
“为皇上效力!”
三问三答,简单直接,气势磅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观礼台上的孟恩远心中嗤笑:“果然是江荣廷从底层带出来的,尽学些小站练兵的皮毛口号。”
仪式完毕,范老三干净利落地转身,面向观礼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吼道:“参加操练左路巡防营四营兵马准备完毕!左路帮统范芝霖,请制台大人,检阅!”
锡良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军容严整的方阵。他能感觉到,这支队伍与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支都不同,那是一种内敛的、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他沉声道:“可以开始了。”
“是!”范老三领命,猛地转身,手中令旗挥下。
下一刻,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整齐划一、撼动地面的“咚、咚”声。
士兵们完全仿照德式操典,踢着标准的德国正步,动作刚劲有力,排面如同刀切,气势蓬勃,竟比之前检阅的新军更有铁血之风。他们手中清一色的德制毛瑟Gew.98步枪上了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这……”陈昭忍不住轻呼出声,脸上满是惊叹,“这正步,这气势……竟比省城的新军还要齐整!荣廷,你这是把巡防营当新军来练了啊!”
江荣廷微微躬身:“抚台大人过奖。不过是想着,既吃皇粮,便当竭尽所能,练出一支能战之兵,以报皇恩,以卫地方。”
孟恩远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些德制步枪刺眼的闪光,让他心头堵得慌。
紧接着,炮队登场。更让观礼台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数门克虏伯1903式75毫米野炮、以及leIG 1902式75毫米轻型步兵榴弹炮,被精壮的挽马拖拽着,迅捷而有序地进入预设阵地,炮手操作熟练,动作规范,显是平日操练极为刻苦。侧翼,马克沁重机枪阵地也在短时间内构筑完毕,黑洞洞的枪口森然指向前方,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哪里还是一支被视为“杂牌”、“旧军”的巡防营?其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气势之雄壮,俨然已是一支小型化的精锐德式陆军!
孟恩远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低声对江荣廷道:“江督办,你这左路巡防营的装备,怕是比我的第一协还要阔气啊!这些德械,价值不菲吧?”
江荣廷面色平静,坦然回应:“孟督办明鉴。这些装备,大多是前任徐制台在任时,体恤我部戍边艰苦,特准卑职通过商业捐募方式自筹款项购置的。每一杆枪,每一门炮,都记录在案,来源清晰,绝无私弊。”
孟恩远被这话噎住,脸色一阵青白,却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转回头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凭借第一协能在锡良面前稳占头筹,却没料到江荣廷竟不声不响地将一支巡防营练到了如此地步!
第403章 宴无好宴
当晚,宁古塔驿站内灯火通明,总督锡良设宴犒劳左路巡防营军官及陪同巡阅的文武大员。大厅内觥筹交错,表面一团和气,但底下却暗流涌动,气氛微妙。
锡良坐了主位,左手边是陈昭、孟恩远等省城高官,右手边则是江荣廷及其麾下范老三、刘绍辰、吴禄贞等核心骨干。李玉堂立于江荣廷身后,目光警惕。
几轮敬酒过后,陈昭端着酒杯,面带笑容地对锡良说道:“制台大人,今日校场阅兵,真令卑职大开眼界。左路巡防营不唯队列堪比新军,这打靶之精准,更是令人惊叹。方才问过范帮统,说是优秀射手能在三百步外十中七八,这等水准,实乃我吉林边防之幸啊!”
他能不准吗?这都是用海量子弹硬生生“喂”出来的。江荣廷秘密建立的子弹生产线日夜不停,左路巡防营的子弹多到根本用不完,实弹射击训练远超朝廷规制。但这等事是谋逆大罪,江荣廷岂敢直言?
他连忙起身,谦逊地回应:“抚台大人过誉了。我部将士多为猎户出身,本就熟悉枪械,加之戍边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平日里训练确实刻苦些。”
锡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今日观操,确见成效。然,吉林乃至整个东三省,强邻环伺,俄日皆虎视眈眈,仅凭一两支精锐,难撑大局。”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锡良环视众人,语气坚定,“吉林未来,至少需编练陆军三镇!此乃巩固根本、抵御外侮之必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一镇编制庞大,耗费甚巨,编练三镇,无疑是宏图伟略。
锡良继续阐述他的战略规划:“具体部署,意以一镇驻扎三姓、临江一带,沿松花江、黑龙江布防,用以重点防俄;一镇驻扎延吉、珲春东南一带,用以重点防日;更以其余一镇分扎内地吉长等地,为防剿胡匪、拱卫中枢之用。”他看向孟恩远和江荣廷,语气带着期许:“这编练新军、巩固边防的重任,日后就得倚仗恩远和荣廷你们这样的干才了。”
孟恩远心头一热,立刻起身表态:“制台大人宏图远略,卑职钦佩之至!恩远必竭尽所能,为我吉林编练新军、巩固边防效犬马之劳!”
江荣廷也紧随其后:“卑职谨遵制台号令,定当尽心竭力,护卫疆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愈加融洽。陈昭却忽然再次端起酒杯,他没有朝向锡良或江荣廷,而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坐在江荣廷下首、一直沉默寡言的吴禄贞。
“荣廷年轻有为,坐镇延吉,责任重大啊。”陈昭话锋一转,语带双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既要时刻提防外寇日人,又要小心提防……家贼啊!这内外交煎,多不容易啊?吴帮办,你说是不是啊?”
陈昭始终坚信,吴禄贞虽表面收敛,但骨子里仍与革命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埋在吉林的一颗钉子。他此刻发难,既是在锡良面前敲打吴禄贞,也是在试探江荣廷对吴禄贞的态度。
吴禄贞本就对陈昭等清廷官僚充满怒火,此刻被陈昭当众暗指为与“家贼”有关,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胸中郁积的愤懑瞬间爆发!
“啪!”
吴禄贞霍然起身,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他脸色铁青,怒视陈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陈大人说得不错!家贼不除,国无宁日!”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多衣着光鲜、脑满肠肥的官员,最终回到陈昭脸上,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愤怒:“但何为家贼?那些吸食民脂民膏、贪墨军饷、营私舞弊,致使国力日衰、外敌入侵而无力抵抗的蠹虫,才是真正的家贼!此等家贼不除,纵有百万雄兵,亦难救国运于万一!”
陈昭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他也猛地站起,指着吴禄贞厉声道:“吴绶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说的是勾结外寇、图谋不轨的乱党家贼柏文蔚之流!你如此激动,是对号入座,还是心有戚戚焉?!”
“柏文蔚?”吴禄贞冷笑,“陈大人何必指桑骂槐!天下苦‘家贼’久矣,难道还不准人说吗?!”
霎时间,宴席上空气彻底凝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吴禄贞这石破天惊的言论惊呆了。孟恩远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与幸灾乐祸。其他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锡良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在吴禄贞和陈昭之间移动。
江荣廷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吴禄贞性情刚烈,他知道早晚会出事,却没料到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当着锡良的面爆发!
他立刻起身,一个箭步跨到吴禄贞身边,一把死死按住他还欲争辩的肩膀,同时,他转向面色铁青的锡良及众人,脸上堆起急切又无奈的笑容,高声解释道:
“绶卿!你胡说什么!”他用力晃了吴禄贞一下,转头又对锡良躬身,“制台大人明鉴,绶卿今日多饮了几杯烈酒,已是醉了!这全是醉后狂言,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向身后的刘绍辰和李玉堂使眼色。刘绍辰会意,连忙上前帮着江荣廷拉住吴禄贞,低声道:“绶卿,慎言!慎言啊!”李玉堂也上前一步,看似搀扶,实则和江荣廷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吴禄贞架住,阻止他再开口。
江荣廷继续向锡良和陈昭赔罪:“绶卿性情耿直,酒后失态,冲撞了抚台大人,更是惊扰了制台大人!卑职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还望制台大人与抚台大人海涵,万万莫要与他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卑职回去定当严加管束!”
锡良的目光在激动未平的吴禄贞、焦急解释的江荣廷以及面沉似水的陈昭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足足有十数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醉了,就扶下去好好醒醒酒吧。”
“是!是!谢制台大人!”江荣廷连忙示意李玉堂和刘绍辰,“快,扶吴帮办回去休息!”
第404章 驱虎吞狼
总督锡良的巡阅队伍离开了宁古塔,继续前往黑龙江。表面的喧闹过后,留下的却是更为复杂的暗涌。
对于吴禄贞在宴席上的“酒后狂言”,锡良最终未予深究,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翻篇。吴禄贞是耍完脾气就完事了,他自认问心无愧,甚至隐隐有种一吐胸中块垒的快意。可封疆大吏陈昭却是将这笔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回到吉林巡抚衙门后,那晚吴禄贞激烈决绝的面孔和掷地有声的话语,反复在陈昭脑中回响。
此人绝无收服的可能,就是个彻头彻尾、冥顽不化的革命党!其心不在清室,其志在于颠覆!有这样一个身居要职、掌握部分兵权且影响力不小的革命党扎根在延吉,对陈昭而言,如同骨鲠在喉,夜不能寐。
“抚台,吴禄贞此人,留不得了。”心腹幕僚吴梦兰在书房中,为陈昭斟上一杯茶,低声说道。
陈昭揉了揉眉心,叹道:“本官何尝不知?但此人深得锡良制台些许赏识,更有江荣廷在延吉与之互为表里。探访局盯了他大半年,硬是没抓到任何确凿的把柄。他行事谨慎,又能如何让他走?”
吴梦兰阴冷一笑,眼中闪过精光:“让他自己走,绝无可能。但只要……延吉边防督办公署被裁撤,他这个帮办,自然也就无职可居,无兵可掌了。”
“裁撤公署?”陈昭眼神一凝。这个念头,他早已有之。
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因应对日本势力渗透的特殊性,自设立之初便权限颇大,直接对总督负责,在人事、财政、外交乃至军事上都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俨然一个“省中之省”,很大程度上架空了吉林巡抚衙门对延吉地区的管理。陈昭早就想将这个独立王国裁撤,把权力收归省里统一节制。
然而,他忌惮的,从来不仅仅是吴禄贞,更是公署背后那个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实权人物——江荣廷。裁撤公署,无疑会大幅削弱江荣廷的独立性和权力,他怎么可能同意?
“这绝无可能,”陈昭摇头,“提出裁撤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无异于直接得罪江荣廷。他如今兵强马壮,圣眷正隆,岂会自断臂膀?届时不仅驱虎不成,反可能被虎所伤。”
吴梦兰显然早已思虑周全,他凑近一步,低声道:“大人,此事的关键,在于让江荣廷自己同意,至少是不反对。”
“他如何会同意?”
“许以重利,移花接木!”吴梦兰胸有成竹,“只要他支持裁撤,我们可以承诺,调他先来省城,出任吉林全省巡防营翼长!虽位在孟恩远这个督办之下,但实权不小,可节制各路巡防营。而且,制台大人不是刚刚提出要编练新军三镇吗?我们可以承诺江荣廷,待新军编练之事提上日程,大人您必在制台面前,竭尽全力保举他出任其中一镇的统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昭的神色,继续分析:“新军统制之位!那是真正的方面大员,前途无量。他江荣廷是聪明人,不会拒绝这等一步登天的台阶。况且……”
吴梦兰压低了声音:“若江荣廷来了省城,以其能力和实力,正好可以制衡孟恩远,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届时,省城内文武平衡,大权仍操于东翁之手。”
陈昭闻言,沉吟起来。此前他试图将自己的一名亲信安插为中路马队管带,这本是巡抚人事权范围内之事,却遭到孟恩远以军队独立性为由强硬抵制,双方闹得很不愉快,这矛盾算是结下了。吴梦兰此计,若能成,可谓一箭三雕:挤走吴禄贞、裁撤心头刺、引入江荣廷制衡孟恩远。
思虑再三,陈昭觉得此计可行。关键在于如何说服江荣廷。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中间人。这个人选,很快浮现在他脑海——张福山。
由他出面,既能代表陈昭的诚意,又能站在江荣廷的角度分析利弊,最为合适。
数日后,张福山领受了这项秘密任务。他深知其中利害,不敢怠慢,便寻了个由头,快马赶赴延吉,径直来到了江荣廷的督办公署。
“荣廷!”张福山在江荣廷的书房内坐下,神色不似往日轻松。
江荣廷见他风尘仆仆,面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笑道:“福山兄,何事如此匆忙?”
张福山喝了口茶,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刚从省城回来,见了抚台大人。”
江荣廷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哦?抚台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是……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张福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荣廷,你我兄弟,我就不绕弯子了。抚台让我给你带个话,也是为你我前程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抚台的意思,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恐难长久了。”
江荣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但脸上依旧平静:“此话怎讲?”
“大势所趋啊,兄弟。”张福山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如今省里财政捉襟见肘,朝廷更是库空虚得能跑马。维持这么一个开销巨大的公署,压力太大。如今锡良制台大力推动编练新军,处处要钱,这整合机构,便是题中应有之义。抚台断言,裁撤是早晚的事,谁也阻挡不了。”
江荣廷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待他的下文。
张福山看着他,语重心长:“荣廷,我知道这公署是你的心血。但形势比人强啊!抚台让我问你,若他推动裁撤公署,你……能否以大局为重?”
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裁了公署,我和绶卿如何安排?延吉边防又当如何?”
“这就是抚台的诚意了!”张福山立刻接话,“只要你肯支持,或者至少不反对裁撤,抚台承诺,调你入省,出任吉林巡防营翼长!正好跳出延吉这方天地,放眼全局。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制台要编练三镇新军,这是何等大事?抚台说了,只要你过来,届时在新军统制的人选上,他必竭尽全力,在制台面前保举你!荣廷,那可是新军统制啊!比现在这边防督办,前程何止远大十倍?这翼长之位,不过是个过渡的跳板罢了!我相信,以此等条件,你断无拒绝之理!”
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第405章 界务虽结
陈昭抛出“新军统制”的承诺,很大程度上是张空头支票。新军统制,位高权重,牵扯到京中陆军部、北洋系、乃至满洲亲贵等多方势力的角逐,绝非陈昭一个吉林巡抚能够一言而决。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核心是挤走吴禄贞。想到吴禄贞,江荣廷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们理念不合,但吴禄贞有其才干,在延吉边防出力甚多。此人虽有革命党的“危险思想”,但至少不贪不占,一心为国,算是个干臣。
仅仅因为与陈昭的政治立场不合,就要用这种手段将其排挤走,江荣廷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和不忍。这并非妇人之仁,而是一种对人才和过往并肩情谊的些许惋惜。
思虑已定,江荣廷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一脸期待的张福山,沉声道:“福山兄,你的好意,以及抚台大人的美意,江某心领了。但请你回复抚台大人,江某受朝廷之命,守土有责,驻防延吉,不敢稍有懈怠。公署乃朝廷为应对延吉复杂局面所设,其裁撤与否,关乎国家边务大局,非我一个小小的督办所能妄议。至于吴帮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绶卿自到任以来,为国戍边,兢兢业业,如今外患未靖,日人仍在侧虎视眈眈,此时若因些许无凭之风议便要挤走如此干员,于国不利,于我江某之心……亦实难安。此事,恕难从命。”
张福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急切地向前倾身:“荣廷!你再好好想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巡防营翼长,那是实实在在的权位!至于吴禄贞,他就是个祸害,留在身边迟早要出事!抚台这是为你着想,也是为吉林大局着想啊!”
江荣廷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决绝:“福山兄,不必再言。我意已决。替我谢过抚台大人厚爱。”
张福山看着江荣廷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荣廷,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好!罢了,话我一定带到。”他起身,抱了抱拳,带着满腹的惋惜和不解离开了。
送走张福山,一直在隔壁留意动静的刘绍辰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大人!您……您怎么就一口回绝了呢?就算新军统制是画饼,可那巡防营翼长是实打实的高位啊!节制全省巡防营,权柄何等之重?正好可以跳出延吉这弹丸之地,放眼全局。至于吴禄贞……此人刚愎自用,与大人您理念早已相左,留他在此,终是隐患。借此机会让他离开,于公于私,都非坏事啊!”
江荣廷默然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绍辰,你觉得,陈昭开出的价码,够吗?”
刘绍辰一愣。
江荣廷继续说道:“翼长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离开了延吉这片我们一手经营起来的根基,去了省城那潭浑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孟恩远会甘心?陈昭又会真的放心?至于新军统制……哼,谈何容易。”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最主要的是,为了这些不确定的东西,就要我亲手拆了这延吉的台,赶走一个……至少目前还在尽心办事的人,代价太大,筹码……还不够。”
刘绍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他知道,江荣廷一旦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
消息传回吉林巡抚衙门,陈昭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江荣廷!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茶水四溅,“这条件还不行?他想要什么?难道要我把这巡抚的位置让给他不成?!”
吴梦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息怒。看来江荣廷是铁了心要保吴禄贞,或者……他是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陈昭怒气未消,“既然他如此不识抬举,也就休怪本官不顾及他的面子了!”
事已至此,陈昭决定强行推动裁撤。他不再顾及江荣廷可能的态度和反应,连夜召集幕僚,亲自斟酌字句,向远在奉天的总督锡良连发长电。
电文措辞严谨,逻辑清晰,重点强调了三点:
第一,中日《间岛条约》已然签订,延吉边界问题在法律上已告一段落,主要的涉外争端已经解决。因此,专门处理此类危机的“边务督办”特殊机构,已无继续存在的绝对必要,其职能应回归常态化的地方行政体系。
第二,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庞大的开销,声称这已给本就捉襟见肘的吉林财政造成了沉重负担。在朝廷要求编练新军、需款浩繁的背景下,裁撤此“冗费”机构,有助于集中财力办大事。
第三,公署在延吉地区拥有近乎独立的军事、财政、人事乃至部分外交权力,严重架空了吉林巡抚衙门的正常管理,形成了“国中之国”,这不仅导致政令不畅,行政效率低下,长远来看,更不利于国家对边疆地区的有效治理和掌控。
这三条理由,条理分明,冠冕堂皇,直指延吉公署存在的“合法性”和“必要性”问题。
总督行辕内,锡良看着陈昭接连发来的长电,眉头微蹙。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能不知道陈昭心里那点算盘?什么财政困难、行政统一,核心无非是想借此机会扳倒不听话的吴禄贞,并将延吉地区的控制权彻底收归省里。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幕僚道:“陈昭这是急了。吴禄贞那块硬骨头他啃不动,就想连锅端。”
幕僚低声问:“那制台大人的意思是?”
锡良提起笔,略一思忖,便亲自草拟回电,态度明确,措辞坚决地回绝了陈昭的提议。
他在回电中明确指出:“界务虽结,边防危机未消。日人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岂可因一纸条约便高枕无忧?江荣廷、吴禄贞于延吉,于稳定边陲、巩固国防至关重要。此二人同心协力,则延吉可保无虞。若此时裁撤公署,致使能臣离心,边务弛懈,则‘边务更可殷忧’!此事毋庸再议。”
第406章 移驻延吉
总督锡良的明确回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吉林巡抚陈昭的头上。他虽早已料到正面强攻裁撤延吉边防督办公署难度极大,但锡良如此不留余地的力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憋闷和更深的忌惮。
但陈昭并未因此打消念头。官场博弈,岂能因一次受挫就轻言放弃?正面强攻不行,那就迂回包抄;整体裁撤短期内无望,那就先设法分其权,削其势!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整体裁不掉,就先分其权!”陈昭在巡抚衙门的书房中,对吴梦兰冷声道,眼神锐利,“延吉这块铁板,本官非要钉进一根楔子不可!倒要看看,是他江荣廷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手段高!”
吴梦兰躬身应道:“大人英明。只要楔子钉进去,慢慢撬动,时日一长,不怕这块铁板不松动。”
数日后,一道由吉林巡抚衙门正式签发,并上报东三省总督府备案的文书,以“顺应新政,理顺地方行政,加强商埠管理”为由,正式下达:原东南路兵备道道员郭宗熙,移驻延吉,兼理延吉厅等处商埠、地方行政事宜。
延吉官场上下,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郭道台,就是陈昭巡抚派来的一根“楔子”,旨在逐步蚕食和夺取延吉边防督办公署所掌握的税收、人事、地方行政等核心权力,最终架空江荣廷和吴禄贞。
督办公署内,刘绍辰拿着这份抄送过来的公文,眉头紧锁,对江荣廷道:“大人,陈昭这是明摆着要来夺权了。这郭宗熙我有所耳闻,进士出身,科甲正途,在官场打磨多年,为人精明干练,是陈昭颇为倚重的心腹干将,绝非易与之辈。他此来,必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江荣廷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举,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淡然道:“来者是客,既然是上峰派来的道员,我们自然要好生接待,不可失了礼数。传令下去,让延吉府及相关衙署的各级官员,做好准备,依制迎接郭道台。场面,要做足。”
不久后,郭宗熙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抵达延吉。江荣廷亲自率领延吉府知府陶彬、巡警局局长曹振杰等一众文武官员,在城门外依礼相迎。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场面极为隆重,给足了这位新到任道台面子。
“郭道台一路辛苦!”江荣廷迎上前,笑容和煦,拱手为礼,“延吉边陲之地,条件简陋,日后还要多多仰仗道台大人啊!”
郭宗熙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有神,他连忙下车还礼,态度谦逊:“江督办言重了!郭某奉抚台之命前来,人地两生,日后诸多公务,还需江督办及诸位同僚鼎力支持,共济时艰,方能不负上宪所托。”
当晚,江荣廷在督办公署内设下丰盛的接风宴,延吉城内够品级的官员几乎悉数到场。席间,江荣廷作为东道主,更是热情周到,频频举杯向郭宗熙敬酒,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酒至半酣,江荣廷站起身,端着酒杯,声音洪亮,足以让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今日郭道台莅临延吉,实乃我延吉一大盛事!郭道台乃省垣干才,经验丰富,如今移驻我处,总理商埠、民政,实乃地方之幸,更是我延吉百姓之福!”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以知府陶彬为首的各级官员,语气变得略微严肃:“自今日起,凡涉及商埠管理、地方民政、税捐征收等一应事宜,尔等定要遵照郭道台的指令,悉心办理,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听到了吗?”
“谨遵督办之令!”以陶彬为首的官员们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
郭宗熙面带微笑,再次起身拱手:“江督办太客气了,诸位同僚太抬爱了。郭某必当恪尽职守,与诸位同心协力,办好差事。”
上任后的第一把火,郭宗熙就想烧在最重要的财权上。没有财权,一切政令都是空谈。
他精心拟定了文书,正式行文至延吉府及相关的税捐征收部门,要求调阅近三年来的商税、地亩捐、厘金等各项税捐的详细账册,以备稽核。
同时明确指示,此后所有征收上来的税款,需先统一解送至他这个兵备道衙门进行稽核、登记,然后再根据预算和需要,进行分配划拨,其中自然包括应拨付给边防公署的军饷部分。
文书发出去后,郭宗熙在衙门里等了数日,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任何账册送来。他坐不住了,派了一名幕僚亲自去延吉府衙催问。
幕僚去了大半日,回来时面色尴尬,吞吞吐吐地回报:“大人,府衙的人……他们说,历年账册卷帙浩繁,涉及款项众多,目前正在加紧整理,一时半会儿难以备齐。至于税款解送之事……他们说,延吉地区的税款,历来都是直接解送边防督办公署,这是多年来的惯例,也是为了保证边防军饷能够及时足额发放。他们……不敢擅自更改流程。”
“岂有此理!”郭宗熙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核查税捐、理顺财政,乃本官分内之职,朝廷明令!他们竟敢以如此荒唐的理由推诿搪塞?!”
盛怒之下,郭宗熙决定亲自出马。他带着几名随从,气势汹汹地前往延吉府衙,准备当面质问知府陶彬。
刚走到离府衙不远的一个街口,就见一队约莫十余人、荷枪实弹的税警,正押着几辆满载箱笼的骡车,从府衙的侧门出来,车辙深沉,显然是刚收上来的税款。
“站住!”郭宗熙见状,心头火起,立刻上前拦住队伍去路,对带队的一名队长亮明身份,“本官乃东南路兵备道郭宗熙,奉命稽核延吉税政。这些税款,为何不按本官行文要求,送交道员衙门稽核,而要直接送往公署?陶知府何在?”
那税警队长抱拳行礼,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硬邦邦地回道:“回道台大人的话,卑职奉命将本月税款押送公署,登记入库,充作边防军饷。卑职只知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至于税款流程更改之事,大人您可与我们江督办直接商议。您跟卑职说这些,说不着。”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郭宗熙,对身后队伍一挥手:“咱们走!”
税警队伍押着骡车,绕过郭宗熙,径直朝着督办公署的方向而去。
“你……你们……”郭宗熙指着那队长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带着几个手无寸铁的随从,去跟一队全副武装的税警硬抢税款。
第407章 铁板一块
税款事件如同当头一棒,让郭宗熙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延吉,财权牢牢攥在江荣廷手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但他并未立刻放弃,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行政权力。只要能将地方政务抓在手里,逐步渗透,未必不能打开局面。
他按照规程,正式召见延吉府知府陶彬,询问地方政务、人口户籍、钱粮仓储等基本情况。陶彬倒是准时来了,身着官袍,态度恭敬无比,进门就行礼,问什么答什么,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郭大人,延吉厅现有在册民户约……”
“去岁征收粮赋共计……”
“境内现有官立学堂三所……”
郭宗熙初时还觉得此人配合,但当他试图深入,就某项具体政务做出指示,或要求调阅某些关键档案时,陶彬的态度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郭大人明鉴,此事……涉及地方安宁与边防协调,下官需得请示江督办方能定夺。”陶彬面露难色,搓着手说道。
“郭大人,您提及的清理历年积案一事,是否……先与巡警局的曹局长通个气?毕竟有些案卷和人犯,都在巡警局管辖之下。”
“郭大人,这笔修缮官道的款项动用,历来都是公署那边批了条子,刘先生拨付,下官这边才敢安排工匠、采买物料……流程如此,下官不敢擅专啊。”
总之,核心意思高度一致,无论事情大小,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没有江督办的点头或公署那边的流程,他陶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动。郭宗熙看得分明,陶彬那份恭敬背后,隐藏着对江荣廷深入骨髓的惧怕和绝对的服从。
更让郭宗熙感到屈辱和愤怒的,甚至连他最基本的安全和出行需求,都受到了软钉子。
他计划去龙井村商埠视察,了解实际情况,也为下一步开展工作做准备。为了显示道台威仪,也考虑到边境地区可能存在的风险,他行文至巡警局,要求按照规制,派一队巡警随行护卫。
巡警局局长曹振杰亲自来了道员衙门,态度倒是很客气,但一开口就是诉苦:“郭大人,不是卑职不肯派人,实在是近来边境不宁,隔三差五就有马贼土匪越境骚扰,甚至还有不明身份的浪人出没。局里人手本就紧张,现在绝大部分都被派往各要道卡口、重要厂矿以及公署要害部门驻守了,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来执行护卫任务。您看……要不您先缓些日子再去?”
郭宗熙看着曹振杰那张看似憨厚诚恳、实则油盐不进的脸,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难道能说自己这个道台的安危不如一个矿场重要?他能强行命令曹振杰调人?他知道,就算曹振杰表面上答应了,派来的也必定是老弱病残,或者路上故意拖延,毫无意义。
这时,他才彻底明白,江荣廷在接风宴上那句声如洪钟的“尔等定要遵照郭道台的指令”,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和精心布置的场面话!
挫败、愤怒、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羞耻,让郭宗熙几乎夜不能寐。他枯坐书房,最终提笔给巡抚陈昭写了一封措辞激烈又充满无奈的信。在信中,他详细陈述了到任后的种种遭遇,最后近乎绝望地写道:
“……抚台大人明鉴,非是宗熙无能,实是此地已自成天地,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上至府衙官员,下至巡警税吏,皆唯江荣廷马首是瞻。政令不出衙署,权威难及街巷。如今在这延吉,怕是街边的一条野狗,我让它吠一声,那畜生都要先跑到公署去问问江荣廷能不能吠!宗熙有心报效,无力回天,恳请抚台大人示下,此事……实难措手矣!”
吉林巡抚衙门内,陈昭看罢郭宗熙这封密信,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想到江荣廷在延吉的掌控力竟然到了如此地步,郭宗熙这枚他精心挑选的“楔子”,别说钉进去了,连碰一下都被震得手疼。
他立刻召集幕僚,授意相关部门,以巡抚衙门的名义,向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发去一份正式公文,同时抄送东三省总督府备案。
公文声称,由于“本年吉省财政异常拮据,需集中财力办理审判、巡警、学务、实业等各项新政要务”,经巡抚衙门会议决定,原定拨付给延吉边防督办公署的三十万两专项经费,“暂缓拨付,待财政稍裕再行议处”。
这几乎是单方面停止了对延吉的财政拨款!这一手极其狠辣,直接瞄准了公署赖以生存的钱袋子。
消息传到延吉,督办公署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刘绍辰拿着公文,急匆匆找到江荣廷:“大人,陈昭这是图穷匕见了!断了我们的饷源,想逼我们就范!”
江荣廷看着公文,淡淡道:“知道了。意料之中。”
他并未立刻采取过激行动,而是将情况迅速密报给了总督锡良。
奉天,总督府。锡良接到江荣廷的密报和陈昭抄送过来的公文,眉头紧锁。陈昭这一手,确实给他出了个难题。他虽为总督,但也不能强行命令吉林巡抚衙门必须给钱,尤其是在对方打着“办理新政”旗号的情况下。
沉思良久,锡良提笔,决定将矛盾上移。他亲自向北京的度支部草拟了一份密奏。
在密奏中,他详细阐述了延吉边防面临的严峻形势,日、俄势力如何环伺,以及江荣廷、吴禄贞率部戍边、稳定局面的重要性。他着重强调了陈昭停止拨款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若饷源立断,则军心势必动摇,边防顷刻可危,日人若乘隙而入,则前功尽弃,大局堪忧。恳请朝廷体恤边陲危局,由度支部直接拨三十万两边务专项经费,解赴延吉,以固边防”。
并且,他明确表示:“延吉边务督办公署之存留与否,取决于此部三十万两经费能否顺利解至。倘经费无着,则该公署形同虚设,裁撤亦属必然;倘经费得继,则该公署仍为维系延吉局面之关键,不可或缺。”
这封密奏,将延吉公署的命运与朝廷的部拨经费直接挂钩,既是将难题抛给了朝廷,也是为公署争取最后一线生机。整个延吉,此刻都将目光投向了北京。这最后的希望,能否照亮延吉阴云密布的天空?
第408章 加大筹码
锡良将延吉边防公署的命运寄托于朝廷部拨经费的密奏,很快便有了回音。可这回音却是一盆更冷的冰水。度支部的回复简洁而冰冷,以“部库奇窘,各省财政当以自筹为主”为由,明确拒绝了拨款请求,并要求东三省“体察地方情形,自行妥善筹措,以固边圉”。
收到度支部回文的锡良,沉默良久。没有了朝廷的经费支持,仅凭吉林一省之力,在陈昭明确掣肘的情况下,想要维持延吉公署的独立运转已是难以为继。
权衡再三,他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顺势而为,向朝廷上了一道奏折,陈述经费无着的困境,委婉地请求裁撤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将其职能归并吉林巡抚衙门统一管理。
令人玩味的是,朝廷此次却并未批准锡良的请求。或许是对延吉局面仍有担忧,中枢的旨意含糊其辞,只是要求“妥善处置,务保边陲安宁”,并未同意裁撤。
消息传到吉林,陈昭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锡良请求裁撤而被拒,这局面让他感觉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制台请求裁撤,朝廷都不准!这……这事还怎么办得下去?”陈昭对着吴梦兰抱怨道,脸上满是郁结之色,“江荣廷那边铁板一块,郭宗熙寸步难行,朝廷还不让撤,难道就让这僵局一直拖着?延吉难道就永远是独立王国不成?”
吴梦兰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等陈昭发泄完,才缓缓开口道:“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并非无解。”
“如何解?”陈昭停下脚步,看向他。
“关键在于江荣廷的态度。”吴梦兰笃定道,“上次我们通过张福山传递的意思,他拒绝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尚有经费可指望,有锡良制台明确支持,自然底气十足。如今呢?度支部一文不给,锡良制台亲自请求裁撤,他江荣廷独木难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上次我们开的价码,或许在他看来还不够,或者时机未到。现在,我们不妨将筹码再提高些,不怕他不动心!”
陈昭皱眉:“怎么拉拢?上次翼长、新军统制的位置都许了,他还是拒绝了,我看他多少是顾及那个吴禄贞!”
吴梦兰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狡黠:“大人,官场之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所谓情谊、理念,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上次不成,无非是我们开的价码,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去承受那份‘背弃’之名罢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条分析道:“此次,我们可将条件更为优厚:
第一,此前承诺的吉林全省巡防营翼长之职,以及未来编练新军时,您全力保举其出任统制的承诺,依旧有效!这是给他的仕途前程。
第二,裁撤公署后,所有江荣廷在延吉的行政班底,只要他们愿意配合交接、服从省里政令,一概不动!。
第三,待到裁撤事毕,大人您可做主,将吉林全省巡防营、乃至未来新军的军粮、被服、日常军需供应,全数交给德盛商行承办!”
吴梦兰说到最后,语气加重,充满诱惑力:“大人,您想,这可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这三大条件,前程、地盘、财路,面面俱到,环环相扣。他江荣廷若是再不同意,除非他是傻子!”
陈昭听着吴梦兰的分析,眼神越来越亮。确实,如果真能以此条件换来江荣廷的“合作”,那么裁撤公署、驱逐吴禄贞便水到渠成,自己也能真正将延吉纳入掌控,同时还用军需供应这根线,在一定程度上牵住了江荣廷。这代价看似不小,但与获得的收益相比,无疑是值得的。
“好!就依此计!”陈昭下定决心,“立刻请张福山再去一趟,让他务必说服江荣廷!”
督办公署,江荣廷看似平静,内心实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度支部的拒绝和锡良请求裁撤的消息,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他一直在等,等陈昭下一步的动作,或者说,等他认为足够分量的筹码。
就在这时,张福山再次来到了延吉。
书房内,张福山他将陈昭提出的三大条件,详细而又充满感染力地陈述了一遍。
“……荣廷,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福山语重心长,“上次的条件或许还有些虚,但这次,抚台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翼长实权,新军统制可期,延吉的班子给你留着,最重要的是——全省的军需供应啊!这可是天大的利益!有了这条财路,你还愁什么?养兵、办事、打点关系,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他观察着江荣廷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你顾及吴禄贞,但形势比人强啊。现在朝廷不给钱,锡良制台也顶不住了,你再硬扛下去,最后吃亏的是谁?趁着现在还有谈判的本钱,为自己,也为跟着你的兄弟们,谋一个更稳妥、更广阔的前程,有何不可?”
只有江荣廷自己知道,他的兵工作坊,在加入了那条宝贵的子弹生产线后,虽然彻底解决了弹药自给的问题,却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条生产线及其维护、原料采购,一年的耗费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一头吞金巨兽。往年,去掉所有开销,年终还能结余二十多万两,而今年,在支付了这条生产线的巨额费用后,账上能动用的现银,只剩下可怜的三万两。
江荣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张福山的话,句句都敲打在他内心最紧迫的需求上。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张福山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答复。
终于,江荣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福山兄,回去禀告抚台大人。裁撤延吉边防督办公署,乃顺应时势之举。江某同意。”
张福山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随着江荣廷这个最关键当事人的态度转变,僵局瞬间被打破。很快,由东三省总督锡良、吉林巡抚陈昭、延吉边防督办江荣廷三人联衔具名的奏折,以高度一致的姿态,再次递送到了朝廷。
这一次,奏请裁撤的理由变得无比充分:既有行政不便的老问题,更有省帑难支的致命现实。尤其重要的是,作为边防主要负责人的江荣廷也“主动”恳请裁撤,这无疑极大地增强了说服力。
锡良更是同时致电军机处,明确说明“延吉事权若不统一,经费若无着落,边防实堪忧虑”,将皮球彻底踢给了中枢。
第409章 人去楼空
朝廷的旨意,终于还是下来了。面对着三方立场空前一致的联衔奏请,再加上“经费无着”这个无法回避的硬伤,北京的中枢再也找不出否定的理由。圣旨准奏,延吉边防督办公署,这个在风雨飘摇中支撑了近三年的特殊机构,正式予以裁撤。
消息传来,延吉官场波澜不惊,一切仿佛早已注定。在江荣廷的默许和暗中安排下,权力的交接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顺利和安静进行着。
东南路兵备道道员郭宗熙,此刻终于扬眉吐气。他身着崭新的官服,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首先来到了延吉府衙。知府陶彬早已率领府衙上下官吏,在衙门口躬身迎候。
“下官陶彬,恭迎郭道台!”陶彬的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顺从。
郭宗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陶知府,诸位同僚。上谕已下,自即日起,延吉地方一切行政、民政、学务事宜,皆由本道衙门统辖。府衙一应文书、档案、印信、库房,需即刻办理交接,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陶彬毫不犹豫地应道,转身便吩咐主簿,“立刻将府衙所有文书档案、钱粮册簿、印信钥匙,悉数造册,移送道台衙门稽核备案!不得有丝毫延误隐匿!”
那主簿躬身领命,动作麻利地带着人去操办了。整个过程顺畅得令郭宗熙都有些意外,之前的推诿、拖延、暗中抵触,一概没有发生。他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江荣廷,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此人的意志。
接着,郭宗熙移步巡警局。局长曹振杰同样是全副披挂,带着所有巡警官佐列队迎接。
“郭大人!”曹振杰敬礼,声音洪亮。
“曹局长,”郭宗熙看着他,“延吉地方治安、巡警调度,日后皆由道员衙门直接管辖。所有警员名册、枪械弹药、各处岗哨配置图,需立即呈报。”
“是!”曹振杰回答得干脆利落,“卑职已命人将全局名册、械弹清单、防区图则全部整理完毕,随时可供道台大人查验调阅!今后巡警局上下,唯道台大人之命是从!”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之前那个诉苦说抽不出人手护卫的局长是另外一个人。
郭宗熙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淡然。他知道,这些人的服从,并非源于对他郭宗熙的敬畏,而是源于背后江荣廷那无声的指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是税警和税款。郭宗熙亲自来到督办公署的军需处库房。这里曾是延吉财政的核心,如今也将易主。
负责看守和押运税款的税警队长,正是上次当街让郭宗熙难堪的那位。此刻,他见到郭宗熙和陪同前来的江荣廷,立刻上前,向江荣廷行礼:“督办!”
江荣廷淡淡地道:“如今已无督办。延吉税政,此后由郭道台全权负责。你们,以及所有税款、账册,皆听郭道台调遣。”
那队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立刻转身,向郭宗熙抱拳,声音依旧硬朗,但内容已截然不同:“卑职及麾下税警,谨遵道台大人号令!现有库存税款银两、税捐账册均已封存完毕,请道台大人派人清点接收!”
看着那曾经对自己横眉冷对的队长此刻恭顺的模样,看着那一箱箱即将搬入道员衙门库房的银锭和账册,郭宗熙心中百味杂陈。他赢了,成功地接管了延吉的行政、警权和财权,但这胜利,却像是别人拱手送到他面前的,缺乏了征服的快感。
权力的交接在数日内便迅速完成,延吉的表面秩序依旧,但权力的核心已然转移。
调令也随之下达。吴禄贞被解除一切职务,“着即来京,另有任用”。这是一个明升暗降的典型套路,所谓的“另有任用”,不过是个体面的说法。
临行前,吴禄贞去了一趟即将被查封的延吉边防督办公署。他在那座熟悉的戍边楼前驻足良久。江荣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即将摘下的牌匾,都没有说话。没有预想中的争吵、质问,只有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风吹过楼前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两年半了。从满怀理想地踏上这片土地,勘边界、斗日寇、兴新政、练新军……多少心血,多少抱负,都倾注于此。谁能想到,最终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最终还是吴禄贞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荣廷兄,好手段。”
江荣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绶卿,世事艰难,各有取舍。”
吴禄贞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目光依旧盯着“延吉边防督办公署”六个字,“是啊,你取了你的前程和利禄,舍了这延吉的独立,舍了……我们当初或许有过的那么一点,不同的念想。”
江荣廷沉默着,无法辩驳。
吴禄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延吉的空气深深印入肺腑。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栋楼,也不再看江荣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凉:“走了。荣廷兄,保重。”
他走到拴马桩前,利落地解下缰绳,翻身而上,动作依旧矫健。他勒住马头,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脉和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延吉山水,目光复杂,有眷恋,有不甘,更有一种理想破碎后的苍凉。
“驾!”
一声短促的催马声,吴禄贞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扬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尘土扬起,他的背影在初升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决绝而悲壮,再也没有回头。
江荣廷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烟尘,身影在空旷的衙署前显得有些孤寂。他知道,这一别,恐怕再见便是殊途。
吴禄贞返回北京后,被清廷授予了“镶红旗蒙古副都统”的虚衔。听起来品级不低,实则毫无实权,成了一个防止生事的“吉祥物”。
他的一腔热血和雄才大略,在延吉那片土地上燃起过熊熊火焰,最终却只能在京城的沉寂中,黯然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
而江荣廷,也即将收拾行装,带着复杂的心绪和新的筹码,前往吉林,去担任那个步步惊心的巡防营翼长,踏入一个更为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延吉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关东大地的风起云涌,还远未结束。
第410章 初入龙潭
吉林城高大的城墙在望,车队辚辚而行。江荣廷携刘绍辰、李玉堂,带着卫队,以及夫人牛淑欣和年幼的孩子,终于抵达了这座吉林省的政治中心。与前次来去匆匆不同,此番他是正式前来上任,意味着将要真正踏入这省城的权力漩涡。
车队刚近城门,便见一队人马早已在此等候。为首一人,青衫小帽,面容精干,正是巡抚陈昭的心腹幕僚吴梦兰。他见到江荣廷的车驾,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施礼:
“卑职吴梦兰,奉抚台大人之命,在此恭迎江翼长大驾!”
江荣廷下了马车,拱手还礼:“有劳吴先生久候。”
吴梦兰笑容热情,语气带着讨好:“江翼长一路辛苦!抚台大人对翼长到来甚是关切,早已命卑职在满城内精心挑选了一处独立院落,三进三出,宽敞明亮,一应家具物什都已备齐,只等翼长与家眷入住。您看,是否这就过去安顿?”
江荣廷目光微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淡然拒绝道:“吴先生美意,江某心领了。只是江某既任军职,还是住在营区更为便宜。营务处想必有官廨吧?我携家眷暂住那里即可,前署办公,后府居住,于公于私都方便些。就不劳烦抚台大人和吴先生另行安排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住在营务处,虽然条件可能不如独门院落,但胜在安全,且能第一时间掌握军营动态,这是他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也是在陌生环境中保持警惕的本能。
吴梦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笑容:“翼长恪尽职守,实乃我等楷模!既然翼长已有安排,卑职自当遵从。”他看了一眼后面的牛淑欣和马车,又道:“那夫人和公子……”
这时,牛淑欣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对江荣廷柔声道:“老爷既住营务处,那妾身便先带孩儿回父亲家中住些时日,也正好让外公看看外孙。待老爷那边安顿妥帖,妾身再过去不迟。”
她心思玲珑,知道初来乍到,丈夫必有许多公务和应酬,自己带着孩子住在营区未必方便,回娘家既全了孝心,也免了江荣廷的后顾之忧。
江荣廷点点头:“如此也好。玉堂,你先带卫队的弟兄们,去营务处好好收拾一下。”
“是,大人!”李玉堂领命,立刻指挥卫队,跟着吴梦兰派出的向导,前往位于城西的巡防营务处。
吴梦兰见状,又道:“江翼长,抚台大人正在衙门等候,盼望与翼长一叙。您看……”
江荣廷对刘绍辰道:“绍辰,你随我一同去拜见抚台大人。”他又对牛淑欣温言道:“夫人,你先回府,代我向岳父大人问安。”
安排已定,江荣廷与刘绍辰便随着吴梦兰,径直前往吉林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花厅内,陈昭早已备好香茗。见到江荣廷进来,他难得地起身相迎,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荣廷来了!一路辛苦,快请坐!”
“卑职参见抚台大人!”江荣廷依礼参拜。
“哎,不必多礼,坐,坐!”陈昭亲自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一旁的刘绍辰,也点头示意,“刘先生也请坐。”
寒暄几句路途见闻后,陈昭切入正题,语气显得推心置腹:“荣廷啊,你能来省城,我是由衷的高兴。这吉林巡防营的担子不轻,孟督办……唉,有些事情,或许你也有所耳闻。日后这整饬营伍、协理防务的重任,就要多倚仗你了。”
他这话,既点了孟恩远的不合作,也明确表达了要将江荣廷视为臂助的意图。
江荣廷神色恭谨,应对得体:“卑职才疏学浅,蒙抚台大人不弃,委以重任,定当竭尽全力,整训兵马,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陈昭满意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在吉林,只要你是真心办事,本官必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是一种明确的拉拢和承诺。
拜别陈昭,江荣廷与刘绍辰马不停蹄,又前往巡防督办衙门,拜见顶头上司孟恩远。
与巡抚衙门的“热情”相比,督办衙门的气氛显得冷硬许多。通报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引他们进去。
孟恩远并未在正堂相见,而是在他的签押房内。他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并未起身,手里还把玩着一对核桃。见到江荣廷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来了。”
“卑职江荣廷,参见孟督办!”江荣廷依旧按规矩行礼。刘绍辰也跟着行礼。
孟恩远目光在江荣廷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视:“嗯。你在延吉那边,搞得风生水起,连制台大人都对你青睐有加啊。”
江荣廷面色不变,沉声道:“督办谬赞。延吉乃边陲之地,情况特殊,卑职不过是恪尽职守,勉力维持而已。如今奉调来省,在督办麾下效力,还望督办多多训示。”
孟恩远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训示?不敢当。你江荣廷是能独当一面的大才,连延吉那么复杂的局面都能摆平,这省城的营务,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何必我来多嘴。”
他言语中的敌意和排斥几乎毫不掩饰。显然,对于江荣廷这个由陈昭力主调来、明显意在制衡他的“翼长”,孟恩远充满了戒备和不满。
刘绍辰在一旁微微皱眉,但并未插话。
江荣廷心中了然,知道孟恩远这是要给他来个下马威。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语气也稍稍硬朗了些:“督办言重了。卑职既在督办辖下,自然一切听凭督办调遣。营务诸事,章程规矩,卑职初来乍到,正要请督办明示,以免行差踏错,贻误公事。”
孟恩远见他态度不卑不亢,心中更是不悦,挥了挥手,显得很不耐烦:“行了行了,这些场面话就免了。营务处的规矩,自有下面的总理、委员告诉你。我这边军务繁忙,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熟悉情况吧。”
“既如此,卑职告退。”江荣廷也不多言,拱手一礼,便与刘绍辰退出了签押房。
走出督办衙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荣廷回头望了望那森严的衙门口,对身边的刘绍辰低声道:“看到了吗?这省城的水,比延吉浑多了。”
刘绍辰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大人,孟恩远敌意甚深,陈昭看似支持,实则利用。我们初来,步履维艰啊。”
江荣廷目光深邃,望向远处巡防营务处的方向,缓缓道:“无妨。是龙潭,是虎穴,总要闯一闯才知道。走吧,先回我们的‘新家’看看。”
第411章 新官之火
巡防营务处衙门,坐落在吉林城西,是一处占地不小的院落。前衙后廨,功能明确。衙门内设文案处、营务科、发审局、粮饷处、差遣科等关键部门,皆在此一个院子里办公,彼此相邻,也意味着各方耳目交错,难有秘密可言。
江荣廷入驻之后,并未立刻有所动作,而是花了几天时间熟悉情况,看似按部就班。但暗地里,他已与巡抚陈昭通过气,定下了敲山震虎之策。
这日清晨,营务处各房司的委员、书吏刚点卯完毕,就被传令全部到江荣廷的办公房集合。众人心下惴惴,不知这位以强硬着称的新上司意欲何为。
江荣廷端坐主位,刘绍辰立于其侧,李玉堂按刀守在门口,气氛肃然。见人已到齐,江荣廷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粮饷处总理沈兆祺脸上停留了一瞬。沈兆祺年约五十,面容干瘦,眼神闪烁,是孟恩远的同乡,此刻正微微垂首,避开江荣廷的视线。
“诸位,”江荣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奉抚台大人之命,协理全省巡防营务。既在其位,当谋其政。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整饬军务,核实各营底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自即日起,由粮饷处牵头,文案、营务协助,对全省各路巡防营,进行一轮彻底的军械、粮饷账目核查!旨在清除积弊,核实员额,确保朝廷粮饷每一文都用在刀刃上,使我吉林巡防营成为真正可战之兵!”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核查账目,而且是“彻底核查”,这分明是要掀盖子,动某些人的奶酪!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粮饷处的沈兆祺。
江荣廷不管众人反应,目光直接锁定沈兆祺,命令道:“沈总理,此事由你粮饷处主要负责。就从……督办直接节制的巡防中路开始查起!限你三日之内,将中路近一年的军械入库清单、粮饷发放明细、员额名册,全部调至本官这里,以备核查!”
擒贼先擒王,查账先查中路!此举直指孟恩远吃空饷、喝兵血的命门!谁都知道,孟恩远能在省城站稳脚跟,笼络人心,靠的就是手中掌握的财权和兵力,其中不知隐藏着多少猫腻。
沈兆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抗声道:“江……江翼长!此事……此事恐有不妥!”
“哦?有何不妥?”江荣廷眼神一冷。
“核查账目,向来……向来需督办大人亲自下令,或有其手谕方可进行。中路乃督办亲领,账目更是……更是紧要。没有督办明令,卑职不敢擅专!”沈兆祺硬着头皮说道,搬出了孟恩远这尊大佛。他心中清楚,中路的账目根本经不起细查,一旦交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沈兆祺抗命的同时,角落里一个机灵的小吏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务处,飞快地向督办衙门跑去报信。
江荣廷看着沈兆祺那副仗着有孟恩远撑腰的模样,心头火起,但他面上反而露出一丝冷笑:“沈总理,本官身为翼长,奉令整饬营伍,核查账目乃分内之职!何时需要事事都等督办手谕了?你是在教本官如何做事吗?”
“卑职不敢!但规矩……规矩如此!”沈兆祺梗着脖子,试图用“规矩”抵挡。
“规矩?”江荣廷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我看是你沈兆祺的规矩太大了!”他几步走到沈兆祺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本官再问你一遍,中路账目,你调是不调?”
沈兆祺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依旧咬牙坚持:“没有督办命令,账目……不能调!”
“给你牛逼坏了!”江荣廷怒喝一声,毫无预兆地抬手,“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沈兆祺的脸上!
这两下力道不轻,沈兆祺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几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荣廷。他好歹也是五品官身,竟被当众掌掴!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
“李玉堂!”江荣廷不再看沈兆祺,厉声喝道。
“在!”
“带人,去粮饷处库房,把中路所有相关账册、票据,全部给本官搬过来!我看今天谁敢拦着!”江荣廷下令,准备强行查账。
“是!”李玉堂应声,转身就要带亲兵行动。
“我看谁敢动!”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只见孟恩远脸色铁青,带着十几名挎着腰刀的亲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正好堵在门口。
孟恩远目光如刀,先扫了一眼捂着脸、狼狈不堪的沈兆祺,然后死死盯住江荣廷,语气冰寒刺骨:“江荣廷!好大的官威啊!初来乍到,就敢在营务处动手打人,还要强抢账册?你以为这里是你延吉的一言堂吗?!”
面对孟恩远的质问,江荣廷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冷然道:“孟督办!江某奉令整饬营务,核查账目,沈兆祺抗命不遵,藐视上官,按军规,打他两个嘴巴都是轻的!倒是督办你,纵容下属,阻挠公务,又是何道理?”
“整饬营务?核查账目?”孟恩远嗤笑,“本督办怎么不知道有这项命令?你奉的是谁的令?陈昭的吗?!”
刘绍辰见状,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拱手道:“督办大人息怒,江翼长也是为公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孟恩远正在气头上,毫不客气地打断刘绍辰,轻蔑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一个幕僚,也敢插嘴营务大事?滚一边去!”
刘绍辰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江荣廷见孟恩远如此羞辱刘绍辰,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与孟恩远几乎脸对着脸,声音压抑着狂暴:“孟恩远!你骂谁?!刘先生是我的人,代表的就是我!你对我有意见,冲我来!少他妈指桑骂槐!”
“冲你来?好啊!”孟恩远也豁出去了,指着江荣廷的鼻子骂道,“江荣廷,你别给脸不要脸!靠着巴结爬上来,就真以为自己能在这吉林横着走了?我告诉你,这巡防营,还轮不到你撒野!”
“我去你妈的轮不到!”江荣廷本就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哪里受得了这等气,尤其对方还羞辱刘绍辰。
他暴怒之下,猛地探手,一把死死抓住孟恩远官袍的前襟,竟生生将比他年长二十多岁的孟恩远薅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督办!”
“翼长!”
“快放手!”
现场顿时大乱!孟恩远的亲兵和江荣廷的卫队同时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两人隔开。沈兆祺等人也赶紧上前扶住惊魂未定、官帽都歪了的孟恩远。
“反了!反了!江荣廷,你竟敢殴打上官!本督定要参你!参你!”孟恩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荣廷,语无伦次地怒吼。
第412章 编练新军
“都给我住手!”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巡抚陈昭带着人,适时地出现在了门口。显然是有人见事情闹大,急忙去巡抚衙门报信了。
陈昭面沉如水,目光严厉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被众人拉开的江荣廷和孟恩远身上,呵斥道:“堂堂朝廷命官,巡防营正副主官,在此撕扯扭打,成何体统!传出去,我吉林官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孟恩远立刻抢先告状,指着江荣廷:“抚台大人!您来得正好!江荣廷无端生事,强索账册,殴打同僚,甚至对我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江荣廷梗着脖子,怒道:“是他先辱我在先,阻挠公务在后!”
陈昭心中明镜似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先是安抚孟恩远:“孟督办,息怒,有话好好说。”然后转向江荣廷,语气带着“责备”:“荣廷,你也是!核查账目固然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怎能如此急躁?还不向孟督办赔个不是!”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核查账目”定性为“好事”,暗示江荣廷动机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当。
江荣廷会意,强压火气,对着孟恩远勉强拱了拱手,硬邦邦地道:“方才江某一时情急,冲撞了督办,还请督办海涵。”但这道歉,毫无诚意可言。
孟恩远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陈昭见状,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核查账目之事,容后再议。二位都是我吉林栋梁,当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
最终,这场冲突在陈昭的干预下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江荣廷与孟恩远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公开化。
江荣廷与孟恩远的巡防营权柄之争本就已撕破脸皮,冲突暂平不过是表面克制,内里暗潮更盛。
未及两方再寻机会交锋,新军编练的消息骤然传来,瞬间将这场权力角逐推向白热化——1910年3月5日,东三省总督锡良正式上奏朝廷,提请于吉林编练新军一镇,暂定番号为陆军第二十三镇。
谁都清楚,新军统制之位,远比巡防营的权柄重要得多,这是真正的方面大员,手握雄兵,前途无量。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之争,更是吉林本地势力与北洋系代理人之间的一场关键战役。
奏折刚发出,各方势力的角逐便已紧锣密鼓地展开。吉林巡抚陈昭率先发来电报,力荐江荣廷,言辞恳切,列举其戍边之功、练兵之能,称其“勇略兼资,足膺重任”。陈昭能否借此机会彻底压制孟恩远,巩固自己在吉林的权威,在此一举。
几乎同时,黑龙江巡抚周树模的电报也到了锡良的案头,明确支持孟恩远。周树模与孟恩远同属北洋系,他的支持,代表了北洋势力对吉林新军主导权的志在必得。
奉天总督府节署。书房内,锡良披着厚重的裘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拿着陈昭和周树模发来的电报,眉头微蹙。他的目光投向坐在下首,正端着茶杯细细品茗的陈宧。
“二庵,”锡良放下电报,缓缓开口,“吉林新军统制的人选,你怎么看?陈昭举荐江荣廷,周树模力保孟恩远。这二人,孰优孰劣?”
陈宧放下茶杯,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闻言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不迫:“大帅,此事嘛,依卑职看,倒也不难抉择。”
“哦?说说看。”锡良身体微微前倾。
陈宧道:“江荣廷此人,虽非科班出身,但起于行伍,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其在延吉任上,数次与日人交锋,皆能稳住阵脚,甚至大挫敌锋,可谓‘勇挫日寇,战功赫赫’。此其一。其二,观其练兵,无论是昔日的左路巡防营,还是后来的延吉混成协,皆能练成虎狼之师,军容严整,士气高昂,足见其‘练兵有方’。此等能将,置于吉林防日之要冲,正当其用。”
他话音刚落,坐在陈宧对面的总督府参谋官刘濬,与北洋关系匪浅。他欠身对锡良道:“大帅,陈统制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编练新军,非同于旧式巡防。孟恩远早年曾在北洋充当协统、标统多年,于现代陆军之编制、操典、训练,皆有深厚根基,可谓‘学识优裕,于军队素有经验’。此非半路出家者可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攻击性:“反观江荣廷,不过‘金匪出身’,未曾涉足任何正规军校,于现代陆军之规制、战略战术,恐只是一知半解,如何能统领一镇新军?此绝非儿戏!”
“刘参谋此言差矣!”陈宧不等锡良表态,便直接反驳,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语气却强硬起来,“出身岂能绝对论英雄?是,江荣廷是没上过军校,可人家练出来的兵,战斗力如何,有目共睹!他孟恩远倒是北洋出身,经验丰富,可他练的兵,也未必就真能打得过日本人吧?延吉那边,江荣廷可是实打实跟日本人碰过,没吃亏!”
刘濬被陈宧这近乎“蛮横”的比较噎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陈统制!那如何能一概而论?江荣廷在延吉,是占了地利,麾下多是熟悉地形的老兵,装备也不差,甚至……甚至可能超规。他所谓战功,焉知不是以众凌寡,或以装备取胜?若论真正现代战法、兵团指挥,他岂能与受过系统训练的孟督办相比?”
陈宧闻言,嗤笑一声,斜睨着刘濬:“刘参谋,你这就是抬杠了。打仗不看结果看什么?看纸上谈兵吗?好,我给你烧火棍,你去延吉那山沟里跟日本人打一打试试?看你能打出个什么结果来?装备好?那也是人家江荣廷有本事弄来!练兵强,那就是他的本事!孟恩远要真有本事,怎么没见他把吉林巡防营练出个虎狼之师的样子?”
“你……”刘濬脸色涨红,陈宧这话简直是胡搅蛮缠,却又让人难以直接反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锡良:“大帅!即便……即便江荣廷确有些许战功,但新军统制之位,牵涉甚广。孟督办在北洋旧人中颇有声望,若弃孟而用江,恐寒了北洋诸多同仁之心,日后大帅协调各方,恐多有不便啊!为了一个江荣廷,将北洋系那些人得罪透了,是否值得,还请大帅三思!”
他将问题的焦点,从单纯的军事能力,引向了更复杂的派系平衡和政治后果。
陈宧却冷哼一声,毫不退让:“刘参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大帅用人,自当唯才是举,岂能尽看派系背景?若事事顾忌北洋,那这东三省到底是朝廷的东三省,还是他北洋的东三省?况且,江荣廷年方三十余,正是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时;孟恩远已五十有二,精力、魄力,如何能与年轻人相比?编练新军,本就是开拓之事,正需此等有冲劲、敢任事之人!用一个垂暮老者去统领新军,岂非笑话?”
“陈宧!你岂可如此诋毁孟督办!”刘濬怒道。
“我说的是事实!”陈宧寸步不让。
第413章 一纸提名
总督府书房内的争论持续了半夜,烛火摇曳,映照着锡良沉思的面容。陈宧的据理力争,刘濬的步步为营,两方意见如同在他脑中拉锯。最终,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锡良搁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镇纸,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终究是久历宦海、权衡利弊的老臣。江荣廷的战功与锐气固然诱人,但其“金匪”出身、非北洋体系的背景,以及背后明显站着的陈昭,都让他心存顾虑。
此刻东三省局面复杂,俄日环伺,内部更需要的是一个“稳”字。孟恩远资历老,在北洋系内根基深厚,用他,既能安抚北洋一脉,也能借助其经验尽快将新军架子搭起来,更关键的是,可以维持目前省城内陈昭与孟恩远相互制衡的微妙局面。至于江荣廷……锡良目光微动,此人是一把锋利的刀,或许,可以留在更关键的时候再用。
决心已定,不再犹豫。三月中旬,一份由东三省总督锡良署名的电报,发往了北京陆军部。电报中,锡良以“老成持重,熟谙军务,于吉省情形尤为洞悉”为由,正式提名吉林巡防营督办孟恩远,出任即将编练的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官。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吉林官场。
督办衙门内,原本因前几日冲突而有些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孟恩远虽强自镇定,但眉宇间那掩不住的得意与红光,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他的外甥、现任步队第一协参谋官的高士傧,以及步队第一协协统高凤城等一众心腹,齐聚花厅,设宴提前祝贺。
“恭喜舅舅!贺喜舅舅!”高士傧满脸谄媚,举杯高声敬酒,“锡良制台慧眼识珠,这二十三镇统制之位,非舅舅您莫属啊!从此以后,咱们可是真正扬眉吐气了!”
高凤城也笑着附和:“是啊,督办!不,很快就该叫统制大人了!”
席间其他人也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孟恩远端着酒杯,享受着众人的吹捧,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哎,诸位,慎言,慎言!朝廷的正式任命还没下来,不可太过张扬。”话虽如此,他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高士傧几杯酒下肚,更是口无遮拦,嗤笑道:“舅父您也太谨慎了!锡良制台亲自提名,板上钉钉的事!等任命下来,什么狗屁陈昭,什么江荣廷,全都得靠边站!”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权在握的未来:“到时候,新军是咱们的,巡防营也是咱们的!全省的枪杆子都在咱手里,收拾他陈昭一个光杆巡抚,还有江荣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话说到了孟恩远的心坎里,他虽然没有明着附和,但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显然对日后如何“收拾”政敌,早已有了盘算。整个督办衙门,都沉浸在一片提前庆祝的喜悦和对未来权力的无限憧憬之中。
与督办衙门的欢天喜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巡抚衙门和江荣廷下榻的营务处,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陈昭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他拿着电报抄件,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猛地将公文摔在桌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所有的谋划,借助江荣廷压制孟恩远、进而掌控新军的打算,随着锡良这一纸提名,几乎全部落空!
“锡良……糊涂啊!”陈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不甘与愤懑。一旦孟恩远真成了新军统制,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自己这个巡抚,恐怕真要沦为摆设了。
而营务处内,江荣廷看着刘绍辰带来的同样消息,沉默了片刻,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对刘绍辰道:“备点酒菜。”
没有多余的话,但刘绍辰能从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被压抑的失望和锐气受挫的落寞。他默默安排下去。
傍晚,陈昭竟然亲自来到了营务处江荣廷的官廨。两人见面,相视无言,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挫败感。
“荣廷……”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荣廷指了指桌上刚刚摆好的几样简单小菜和一壶烧刀子,苦笑道:“抚台大人,没什么好说的了,喝点吧。”
陈昭叹了口气,脱下官帽,坐在了江荣廷对面。两人也不用酒杯,直接拿起酒碗,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冲刷不掉心中的郁结。
“难兄难弟啊……”陈昭放下酒碗,抹了把嘴角,喟然长叹。想他一方巡抚,封疆大吏,此刻竟与手下将领在此对饮闷酒,同病相怜,真是莫大的讽刺。
江荣廷又给他和自己满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想到,拼死拼活,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人家的出身和背景。”
吴梦兰和刘绍辰看到屋内两个失意人对坐饮酒的沉闷景象,心中都是一沉。
吴梦兰上前,强打精神劝慰道:“大人,江翼长,不必过于灰心。此事……此事尚未到绝境,朝廷任命不是还没最终下达吗?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刘绍辰也附和道:“是啊,大人,抚台大人。锡良制台只是提名,最终决定权还在北京。我们……我们或许可以再想办法活动活动……”
他们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谁都知道,锡良作为东三省总督,他的提名具有极重的分量,军谘府和陆军部通常不会驳回。更何况,孟恩远背后还有整个北洋系的支持。
陈昭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涣散:“活动?拿什么活动?锡良的态度已经明确了……我们,我们这次是彻底废废了……”
江荣廷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像陈昭那样将失望完全表露在脸上,但内心的波澜同样汹涌。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旦孟恩远正式就任,自己在省城的处境将更加艰难,甚至可能连这个翼长的位置都坐不稳。所有的抱负,所有的规划,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那纸提名击得粉碎。
第414章 柳暗花明
巡抚陈昭带着满身的酒气和失意离开了营务处,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江荣廷独自对着跳跃的灯焰。刘绍辰在一旁看着,心中焦急,他知道自家大人心气极高,此番挫折,打击非同小可。
他悄悄退出房间,找到守在门外的李玉堂,低声急促地吩咐:“玉堂,快去牛府,把夫人请来!就说大人身体不适,请她务必过来一趟!”
李玉堂领命,立刻带人赶往牛子厚府邸。
牛淑欣听闻丈夫“身体不适”,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许多,简单交代了孩子,便随着李玉堂匆匆赶回营务处。
一进后院住所,就见江荣廷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酒壶,虽未狂饮,但那周身散发的郁结之气,比醉酒更让人心惊。
“荣廷,你这是怎么了?听说你身子不舒服?”牛淑欣快步上前,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江荣廷抬起头,看到妻子关切的眼神,心中那股憋闷更是无处发泄,他长长叹了口气:“淑欣……你来了。我没事,只是……心里堵得慌。”
牛淑欣何等聪慧,结合李玉堂含糊的说辞和此刻丈夫的神情,立刻猜到了七八分:“是因为……新军统制的事情?”
江荣廷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酒壶都跳了一下:“提名下来了,是孟恩远!”
牛淑欣虽然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还是沉了一下。她挨着丈夫坐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荣廷,事情既然已经如此,烦恼也无济于事。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哪有一帆风顺的?难道就因为这一个位置没争到,就被打倒了不成?”
“打倒?”江荣廷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挫败和不甘,“淑欣,你不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位置的问题!没了新军统制之位,我就等于被抽走了脊梁骨!以后在吉林,我拿什么跟孟恩远抗衡?他节制全省军务,我这个翼长就是个摆设!没有了军权,我江荣廷算什么?以前的所有努力,可能都要付诸东流!”
牛淑欣却并未像他一样绝望,她握紧丈夫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荣廷,你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军权难道就只有新军那一镇吗?你别忘了,咱们的老底子还在啊!左路巡防营,延吉那边,混成协的底子也还在!这些不都是你的力量?孟恩远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那不一样!”江荣廷摇头,“新军是朝廷未来的方向,是真正的权柄所在!有了新军,我才能放开手脚,才能真正和孟恩远一较高下!现在……唉,是以后再也没有和他平等较量的资格了!”
牛淑欣看着丈夫颓唐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他不争,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荣廷!你怎么就认定没有一较高下的能力了?事在人为!这条路堵死了,咱们就不能走另一条路吗?”
“另一条路?”江荣廷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妻子,“提名都递上去了,锡良制台的决定,难道我还能去抢回来不成?”
“为什么不能?”牛淑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爹让我去商号对账,正好遇到京城分号派回来送信的人。闲聊时听说,朝廷最近有人事变动,陆军部大臣换了!”
江荣廷心烦意乱,随口道:“朝廷大员变动,走马灯似的,和咱们这远在关外的事情有啥关系?”
“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牛淑欣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新上任的陆军大臣,是荫昌!”
“荫昌?”江荣廷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毕竟他久在边陲,对京中高官并不熟悉。
“对!荫昌,字五楼,他可是乌雅氏!”牛淑欣特意强调了“乌雅氏”三个字。
江荣廷还是不解:“乌雅氏又怎样?满洲大姓多了。”
牛淑欣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急得轻轻掐了他一下:“我的傻荣廷!你忘了?我娘是正儿八经的乌雅氏!论起辈分来,荫昌他爷爷,和我姥爷是嫡亲的兄弟!按族里的规矩,荫昌见了我娘,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姑姑的!”
“什么?!”江荣廷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瞪圆了,之前的醉意和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你……你说的是真的?!荫昌陆军大臣,是你娘的侄辈?!”
“千真万确!”牛淑欣肯定地点头,“虽然这些年往来不多,但这层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
江荣廷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在书房里快速地踱起步子,之前的绝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牛淑欣:“淑欣,你的意思是……提议可从此处着手,另辟蹊径?”
“对!”牛淑欣斩钉截铁,“提名是锡良制台提的,但审核的权力,在荫昌手里!只要咱们能走通荫昌这条路,让他跟军机处建议否了孟恩远的提名,事情就还有转机!”
“可是……这层关系,足够吗?而且如何联系?贸然上门,只怕……”江荣廷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操作的可行性和风险。
牛淑欣显然已经思虑过:“关系够不够,总要试过才知道。至于如何联系,可以让绍辰先生辛苦一趟,携带重礼,再带上我娘一封亲笔信,进京秘密拜会。成与不成,至少我们尽力了,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江荣廷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一把抱住牛淑欣,激动道:“淑欣!你真是我的贤内助!一语点醒梦中人!对,另辟蹊径!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立刻朝门外喊道:“绍辰!绍辰!”
刘绍辰一直在外间留意动静,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江荣廷目光锐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决:“绍辰,你立刻准备一下,挑选可靠的人手,随夫人去牛府,请老夫人修书一封。你携礼与信,秘密进京,想办法拜会新任陆军大臣荫昌!此事关乎我等前途命运,务必谨慎!”
刘绍辰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见江荣廷重新振作,心知必有重大转机,立刻精神一振,躬身领命:“是!大人!绍辰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希望的火种,在这看似绝望的深夜里,被牛淑欣亲手点燃。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小径,在江荣廷面前悄然展开。
第415章 弃虚就实
牛淑欣返回牛府,将其中利害关系与母亲说明。乌雅氏深知此事关乎女婿前程乃至家族兴衰,当即研墨铺纸,信中并未直接求官,而是以叙说亲情为主,仅在不经意间提及江荣廷忠心为国,致力于整训地方兵马,望荫昌侄儿若有闲暇,可稍加垂询关照。
与此同时,江荣廷也命人准备好了价值不菲的厚礼:一方品相极佳的田黄石印章料,一套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册页,皆是雅致而不显铜臭,却足以让懂行的人心动。
一切准备就绪,刘绍辰带着书信和礼物,正准备趁夜出发,他却突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眉头紧锁,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他猛地转身,快步折返回江荣廷的书房。
“大人!”刘绍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江荣廷问道:“绍辰,还有何事?”
刘绍辰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江荣廷:“大人,我们方才所议,全都错了!”
“错了?何错之有?”江荣廷不解。
“目标错了!”刘绍辰语气坚定,“我们不该再去争那个二十三镇统制之位!”
“不争统制?”江荣廷更加困惑,“为何不争?这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啊!”
“大人,您细想,”刘绍辰冷静分析,“如今情况是,锡良制台已经正式提名孟恩远,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孟恩远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北洋系,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荫昌大人虽是陆军大臣,位高权重,但他会为了我们这点亲情和利益,就去否决锡良的提名,得罪整个北洋系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绝不会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我们若强行去争,非但毫无胜算,反而会暴露意图,引来北洋系的全力反扑,届时我们处境将更加艰难!”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江荣廷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对啊!我真是急糊涂了!被陈昭一带,光想着要跟孟恩远争个高下,却忘了这其中的凶险和不可能!这哪里是去争取,简直是没长脑子往刀口上撞!”
见江荣廷明白过来,刘绍辰继续阐述他的新策略:“大人,所以我们不能争那个统制之位。我们应该要的,是孟恩远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巡防营督办!”
“督办?”江荣廷眼神一凝。
“对!督办!”刘绍辰加重语气,“大人,您想想,新军统制听起来威风,但新军处处受陆军部条条框框限制,粮饷、人事不能完全自主。而且目标太大,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但巡防营则不同!”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巡防营看似装备、训练不如新军,但它在地方根基深厚,掌控着各府州县的实际防务、治安、税卡,影响力无孔不入。这是一张现成的关系网和力量基础!孟恩远为何能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他牢牢把控着巡防营吗?我们若能拿下督办之位,就等于接手了他经营多年的基本盘!左路是我们的老底子,其他几路只要我们手段得当,亦可逐步掌控。有了巡防营在手,进,可与新军分庭抗礼;退,可保自身根基不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江荣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之前的一切思路确实被陈昭想要压制孟恩远的急切心情给带偏了,忽略了自己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兴奋地一拍手:“妙啊!绍辰!你这一言,真是惊醒梦中人!争那虚名何用?掌握实权才是根本!巡防营,才是我江荣廷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按你说的办!”
策略既定,刘绍辰不再耽搁,趁着夜色悄然出发。他先乘坐马车抵达奉天,然后转乘京奉铁路的火车,一路颠簸,直奔北京。
抵达京城后,刘绍辰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先通过牛家在京的商号关系,仔细打听了荫昌的近期动向。得知荫昌在其位于王驸马胡同的一处宅邸休憩,其一位德国籍夫人也常居于此。刘绍辰精心准备,选择了午后时分前往拜会。
来到气派的宅邸门前,果然是“宰相门前七品官”,门房管事态度倨傲。刘绍辰深知规矩,先是递上名帖和牛家商号的引荐信,随即袖口一滑,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便悄无声息地塞入了管事手中,低声道:“一点茶资,不成敬意,烦请通禀荫昌大人,故人之后,奉家中长辈书信,特来拜见。”
那管事捏了捏银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态度谦和了许多:“先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金钱开道,果然顺畅。不多时,管事回来,客气地引着刘绍辰入内。
在布置典雅、略带西式风格的客厅中,刘绍辰见到了新任陆军大臣荫昌。荫昌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便服,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审视。
刘绍辰依礼参拜,恭敬地呈上乌雅氏的亲笔信和礼单:“晚辈刘绍辰,奉吉林牛府夫人之命,特来拜见大人,夫人牵挂大人,特修书问安,并备薄礼,聊表心意。”
荫昌接过信,仔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亲戚间才会有的温和笑意:“原来是姑姑派人来了,信中提到的那位江翼长,便是你的东主?”
“回大人话,正是。”刘绍辰恭敬答道,“我家大人江荣廷,对大人您是仰慕已久。”
荫昌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看似随意地问道:“吉林如今正在编练新军,听说锡良大人提名了孟恩远?江翼长在延吉颇有功绩,此次未有想法?”
刘绍辰心知关键来了,他面露忧色,痛陈利害:“回大人,新军编练,乃强国固边之要务,孟督办资历深厚,确是不错人选。我家大人亦深感赞同。只是……我家大人更为担忧的是另一事。”
“哦?何事?”荫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便是吉林巡防营之未来。”刘绍辰语气沉重,“大人明鉴,新军初练,非一朝一夕可成。而吉林地处边陲,胡匪肆虐,俄日窥伺,地方之安定,全赖巡防营弹压维系。此乃地方治安之基石,亦是新军之后盾。”
他偷眼观察荫昌神色,继续道:“孟督办若升任统制,固然可喜。然统制事务繁杂,练兵、筹饷、协调各方,已是千头万绪。若再兼任巡防督办,难免分身乏术。巡防营关乎地方稳定,需有一强有力之专才,全心投入,方能保境安民,为新军创造一个稳定的后方。我家大人江荣廷,多年戍边,于地方情势、营伍弊病了如指掌,且麾下多有能战之兵。”
说到这里,刘绍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尤其如今各方势力交织,吉林地处要害,有一支完全听命于朝廷、而非某一派系的地方武装坐镇,对于维护朝廷权威、平衡各方,亦是至关重要。我家大人,深知忠义,只知有朝廷,有皇上!”
荫昌静静地听着,眼中精光闪烁。他身为陆军大臣,又是满洲亲贵,岂能不知北洋系势力在地方尾大不掉的弊端?刘绍辰的话,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思。
沉思良久,荫昌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对刘绍辰说道:“江翼长忠心为国,顾虑周全,所言不无道理。巡防营确乃地方柱石,不可轻忽。此事,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知道了”这三个字,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刘绍辰心中大定。
第416章 奉天波澜
刘绍辰办完了荫昌这边的大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并未立刻离京。他谨记江荣廷的另一个吩咐——务必去拜见现任军机大臣的徐世昌。
江荣廷特意交代过,见徐世昌只叙旧情,问安即可,切莫提及谋求官职之事,以免让这位义父为难,或者显得自己太过功利。
当刘绍辰来到徐世昌府上递帖求见时,徐世昌倒也未曾怠慢这位“义子”的心腹。
在雅致清净的书房内,徐世昌屏退左右,看着风尘仆仆的刘绍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端着盖碗茶,语气温和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绍辰啊,不在吉林辅佐荣廷,怎么有空跑到京城来了?可是荣廷在吉林遇到了什么难处?”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那双被称为“水晶狐狸”的眼睛,早已将刘绍辰此番来京的意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绍辰心中一惊,暗叹这位老大人果然眼明心亮。他本想按江荣廷的吩咐含糊过去,但面对徐世昌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他知道任何搪塞都显得可笑。
他苦笑一声,躬身道:“老大人明鉴万里,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卑职此番进京,确实……确实与吉林新军之事有些关联。”
徐世昌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淡淡道:“是为了那个二十三镇统制的位置吧?”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告诉荣廷,让他千万不要去争那个位置!”
刘绍辰连忙解释:“老大人放心,我家大人并未争抢统制之位。此事牵扯太多,我家大人有自知之明。”
“哦?”徐世昌微微挑眉,有些意外,“那你们此番是……?”
话已至此,刘绍辰知道隐瞒无益,索性坦诚部分实情:“回老大人,我家大人是觉得,孟恩远若升任统制,其留下的巡防营督办一职关系地方安危,至关重要。故而希望能在督办人选上,有所作为。”
徐世昌听完,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是个传统的文人出身,虽身处高位,精通权术,但内心深处,对这种托关系、走门路的官场龌龊,是颇为不喜,甚至有些厌恶的。他更欣赏正大光明的政绩和才干。
良久,徐世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嗯,督办之位,确实关乎地方稳定。荣廷能想到这一点,也算是有心了。”
他没有表态支持,也没有反对,更没有询问刘绍辰具体是如何操作的。他不喜欢这种方式,但如今的官场就是这个样子,他也无力改变。既然江荣廷没有来找他,他也就乐得装糊涂,不再深究此事。
“你回去告诉荣廷,”徐世昌最后嘱咐道,“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要以国事为重,兢兢业业,不负朝廷厚望。”
“是!卑职一定将老大人的教诲带到。”刘绍辰恭敬应下,知道这次会面该结束了。
就在刘绍辰离京返回吉林后,吉林这边的棋局也开始进行。
一道由陈昭亲自草拟的公文,发往了奉天总督府。公文中,指出新军统制责任重大,必须专任,孟恩远督办恐难兼顾。接着,他便“举贤不避亲”,大力推荐江荣廷,称其“熟悉吉林营务,勇略兼资,战功卓着,于地方情势洞若观火”,是接任巡防营督办,“辅助新军、稳定地方”的“不二人选”。
奉天总督府内,锡良看着陈昭这份公文,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他将公文递给一旁的陈宧:“二庵,你看看,这个陈昭,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陈宧快速浏览一遍,也笑了,带着几分讥诮:“大帅,陈抚台这心思,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他是斗走了吴禄贞还不满足,现在又卯足了劲要跟孟恩远斗到底。这是想着把江荣廷推上督办之位,继续给他当枪使,用来制衡孟恩远呢。”
锡良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烦:“他就不能消停点?整天就知道内斗!孟恩远当统制,江荣廷当督办,听起来倒是平衡了,可这吉林军界,还能有宁日吗?还不是得天天吵翻天?”
他正欲将陈昭的提议搁置一旁,认为这不过是地方官员之间的又一次倾轧,不值得过多关注。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幕僚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刚刚译出的电报,神色凝重:“大帅,陆军部荫昌大人的电报!”
“荫昌?”锡良和陈宧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意外。
锡良接过电报,仔细看去。电报是以荫昌私人名义发来的,措辞颇为客气,先是肯定了锡良保举孟恩远为统制的考量,表示陆军部“原则上认可”。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建议”:
“……然,新军编练,统制官责任重大,千头万绪,必须专任其事,全力以赴,方能在限定时间内成军,以固边防。孟恩远若同时兼任巡防营督办,身兼两大要职,军政事务繁杂,难免分身乏术,精力分散。恐致新军编练迟滞、旧营务弛懈,两头落空,反为不美。为保障新军编练大计,统制官应专任军职,不宜再兼地方营务。此乃为公事计,还望清弼兄酌裁。”
这封电报,看似是建议,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它巧妙地利用了“为新军编练大计”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斩断了孟恩远兼任督办的可能性!
陈宧在一旁也看完了电文,他凑近锡良,压低声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大帅,荫昌大人这封电报……来者不善啊。他这哪里是怕孟恩远分身乏术?这分明是不想让孟恩远在吉林一家独大,要分他的权啊!”
锡良拿着电报,久久不语,脸色阴晴不定。他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陈昭的推荐,他可以置之不理,但陆军大臣荫昌亲自发来的电报,他却不能不顾及。这不仅仅是荫昌个人的意思,很可能也代表了北京中枢某种不愿看到北洋势力过度膨胀的倾向。
他原本倾向于孟恩远的平衡策略,被这封来自北京的电报,彻底打乱了。
第417章 平衡之道
锡良捏着荫昌那封措辞客气却意图明确的电报,脸色变幻不定。他沉默良久,才将电报纸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我保举孟恩远的提名,朝廷还未见回复。荫昌这以私人名义的先导电报,倒是先到了。”锡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了然,“这已经不用多想了。”
一旁的陈宦接话道:“大帅,如此看来,孟恩远的提名,此刻恐怕还在陆军部的案头上扣着呢。”
锡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嗯,很有可能。这是京里的老爷们,不想看到北洋系在咱们东三省一家独大,要伸伸手,压上一压啊。”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作为东三省总督,他固然不希望北洋势力过度膨胀威胁到自己的权威,但同样也不愿完全被京城中枢牵着鼻子走。
荫昌这封电报代表的意味太明显了,陆军部,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已经表明了态度。如果他强行坚持让孟恩远兼任,不仅会得罪荫昌,也可能让新军编练之事在陆军部层面受到刁难,这绝非明智之举。
“顺势而为吧。”锡良停下脚步,做出了决断,“既然上边想要平衡,那咱们就给他们这个平衡。孟恩远专心去练他的新军,这巡防营……也确实需要个得力的人来管束。”
他回到书案前,对心腹吩咐道:“去,以总督府的名义,拟文上书朝廷,提名江荣廷,接任吉林巡防营督办一职。理由嘛……就说江荣廷熟悉地方情弊,勇于任事,可保地方绥靖,使新军无后顾之忧。”
“是!”幕僚领命,立刻前去草拟奏章。
果然不出所料,这份提名江荣廷为吉林巡防营督办的奏章递送到陆军部后,审批流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很快就通过了。
随后,连同孟恩远为新军统制、江荣廷为巡防督办的两项重要人事任命,被一并送到了军机处,进行最后的议决。
军机处值房。几位军机大臣围坐一堂,审议着来自东三省的人事案。
摄政王载沣拿起关于孟恩远的提名文书,眉头不自觉地就锁紧了。对于这些手握兵权的北洋系将领,他内心深处始终怀着一份难以消除的忌惮和疑虑。
孟恩远的名字,在他看来,就代表着北洋系在吉林影响力的延伸和巩固。他也清楚,编练新军是当前要务,锡良提名孟恩远,必然是认为其有能力在限定时间内成军。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充足的理由驳斥这项提名。
“孟恩远……资历倒是够的。”载沣将文书放下,语气平淡。
这时,另一份提名文书被呈了上来——关于江荣廷出任吉林巡防营督办的。在孟恩远这个“北洋背景”的衬托下,江荣廷的履历反倒显得有些“特别”了。
起于微末,剿匪戍边,屡挫日人,战功是实打实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与北洋系并无太深的渊源,甚至可以说是凭借自身能力和地方支持崛起的“孤臣”。
几位以满族亲贵为主的军机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不能,也不会在徐世昌这位汉人重臣面前直接说出“要制约北洋”这样的话,但那心照不宣的意味,已然在目光中流转。
对于他们而言,扶持一个像江荣廷这样非北洋嫡系、又有能力掌控地方的武将,来平衡乃至一定程度上牵制孟恩远这样根正苗红的北洋将领,无疑是符合他们维护中央集权、防止地方势力坐大的一贯思路的。
“这个江荣廷,虽是行伍出身,未曾进过武备学堂,然观其延吉任上所为,确是一员勇悍之将,于地方亦颇有建树。”一位满大臣缓缓开口,算是定了调子,“由其执掌巡防营,维系地方,辅佐新军,倒也……人地相宜。”
“不错,”另一位接口道,“巡防营关乎地方安宁,需得力干员执掌。江荣廷熟悉吉林情势,堪当此任。”
徐世昌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心知肚明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待到几位满大臣差不多表明了态度,他才恰到好处地开口,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偏袒,仿佛只是客观陈述:
“江荣廷此人,能力是有的,做事也颇有些章法。在延吉那般复杂之地,能稳住局面,颇不容易。若论整顿营伍,绥靖地方,应能胜任。”
“既然如此,便照此办理吧。”载沣最终拍板。
很快,朝廷的正式任命便以明发上谕的形式下达:
“谕:据东三省总督锡良奏,吉林编练新军,关系紧要,恳请简员统带一折。孟恩远着补授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官,责成该员督率编练,务期迅速成军,以固边圉。钦此。”
“谕:吉林巡防营督办一缺,关系地方治安,甚为重要。着江荣廷补授吉林巡防营督办,即赴新任,将该省巡防各营切实整顿,认真操防,以靖地方。钦此。”
一纸任命,尘埃落定。
孟恩远如愿以偿,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新军统制之位,登上了更广阔的权力舞台,但也失去了对吉林地方武装的直接控制权。
而江荣廷,则在这场看似失败的竞争中,凭借京城的暗流运作和各方势力的平衡需求,出乎许多人意料地,拿到了巡防营督办之位,真正成为了影响地方秩序的实权人物。
一场围绕新军统制展开的激烈争夺,最终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各取所需”的方式落下帷幕。
孟恩远与江荣廷,这两位分掌新军与旧营的实权人物,他们的矛盾和较量,绝不会因为这一纸任命而结束,反而可能在新的格局下,以另一种形式,更加激烈地展开。吉林的军政格局,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更加微妙的阶段。
第418章 六成饷银
江荣廷正式就任吉林巡防营督办,搬入了气派的督办衙门。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大人,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刘绍辰捧着一叠账册,面色凝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已经连续六个月,只按定额的六成拨发饷银。如今全省巡防营,上上下下,累计欠饷已达十二万四千八百多两!这还只是官兵的饷银,尚未计算军械维护、马匹草料、营房修缮等各项杂支。”
“十二万两……”江荣廷重复着这个数字,这笔巨款,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刘绍辰继续道:“正因为缺饷,许多营头的士兵生计艰难,军纪也开始涣散。卑职查访得知,不少士兵在不当值时,跑去给城中商铺搬运货物,或者被一些富户请去,在婚丧嫁娶时维持秩序,赚些钱贴补家用。长此以往,兵不成兵,营不成营啊!”
江荣廷沉默着,脸色阴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钱,就养不住兵,更别提整顿营伍,提升战力了。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说是吉林各界乡绅联袂前来拜会,恭贺督办大人履新。
江荣廷与刘绍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味。这些地头蛇,消息倒是灵通。
“请他们到花厅。”江荣廷整理了一下衣袍,吩咐道。
来的都是吉林有头有脸的士绅,木商、粮商、矿业主,几乎涵盖了吉林最重要的几大行业。众人见面自然是先行恭维,祝贺江荣廷高升。
寒暄过后,为首的一位老粮商,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开口道:“江督办执掌全省巡防,保境安民,实乃我等商民之福啊。日后,这各处的商路畅通,矿场安宁,还需仰仗督办大人多多照拂。”说着,便有人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呈上各自的“心意”。话里话外,无非是希望江荣廷能在防区布防、剿匪护航等方面,对他们的产业予以“倾斜”和“照顾”。巡防营最高长官,直接决定各地驻防的兵力多寡和巡逻路线,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生意的安全和成本。
江荣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既不推辞,也不过分热情,只是淡淡道:“诸位乡绅抬爱了。保境安民,本是江某分内之责。只要诸位合法经营,按时纳税,江某麾下的将士,自然会尽力维护地方秩序,保障商路畅通。”
他既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也没有拒绝这些“孝敬”,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士绅们见这位新督办如此“上道”,也都心满意足地告退了。
送走士绅,刘绍辰回到书房,见江荣廷已经打开了那几个锦盒,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还有几张银票。他正在逐一清点,神色平静。
“大人,这些……”刘绍辰有些迟疑。他知道官场陋规,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收受,终究……
江荣廷头也没抬,继续数着钱,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现实的冷酷:“绍辰,这钱啊,不要白不要。咱们现在缺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看看这账上的窟窿,十二万两的欠饷!光靠朝廷那点拖欠的饷银,够干什么?”
他将清点好的银元推到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继续说道:“初来乍到,没钱,谁听咱们的?拿什么去整顿营伍?拿什么去安抚军心?这些地头蛇的钱,不收,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另有所图,或者不好打交道。收了,至少能暂时缓解一下燃眉之急,也能让他们安分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刘绍辰默然,他知道江荣廷说的是实情。在吉林这个烂摊子上,空有抱负是不够的,首先得活下去,站稳脚跟。
“传我的命令,”江荣廷收起银元,神色一正,“令五路巡防营统领,限期五日之内,前来吉林督办衙门参见!汇报各自防区情况,不得有误!”
命令迅速下达。数日内,各路统领陆续抵达吉林。(范老三已被江荣廷升任左路统领)
唯独中路,因为之前一直是孟恩远亲自兼任,并未设统领,只设了一名帮统。此次前来的,便是这位中路帮统,姓贺,名延宗,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悍,眼神中带着一丝属于孟恩远嫡系的倨傲。他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卑职贺延宗,参见督办!”
江荣廷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五位掌握着吉林巡防营万余兵马的实权人物。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们,无形的压力在厅堂中弥漫。
范老三是自己人,神色坦然;李占奎眼神闪烁,心存戒备;张福山面带微笑,观望风向;潘荣熙垂首恭立,不动声色;贺延宗则微微昂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试探。
半晌,江荣廷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出乎意料的随和:“都来了?好,路上都辛苦了。”
他顿了顿,仿佛拉家常一般:“以后,咱们就算是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我江荣廷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对弟兄们,我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咱们呢,就好好处。”
他的目光再次从五人脸上扫过,那随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处好了,有我江荣廷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弟兄们。可要是处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们就自己找原因。别做那些……让我难做的事。”
这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李占奎和贺延宗,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他们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顺从,则有肉吃;捣乱,则后果自负。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警告。
吉林巡防营的整顿,就从这场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见面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19章 账面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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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借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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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握柄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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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砍树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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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立威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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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雷霆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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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金条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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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饵香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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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虎穴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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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平息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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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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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重整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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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改革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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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抽调十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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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公所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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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总督定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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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新军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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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新军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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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沙盘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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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整顿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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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垦军被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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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收拢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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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举家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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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一山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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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教子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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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护商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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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鼠疫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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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疫情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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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科学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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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抗命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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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罪证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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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根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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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火化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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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平息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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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锡良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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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安插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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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子弟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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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西关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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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指挥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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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三级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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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督抚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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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吵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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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教官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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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联手制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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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区别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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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新军闹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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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辛亥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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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挤兑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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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安图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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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逼饷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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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滦州兵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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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安图靖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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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增编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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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奉天风波
江荣廷风尘仆仆回到吉林督办衙门,鞍马劳顿,刚把沾着尘土的外衣脱下,还没等坐下喝口热茶,门房就轻手轻脚进来禀报:“大人,巡抚衙门来了人,说抚台大人有急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急事?”江荣廷把茶碗又放了回去,心里犯起嘀咕。扩军的事刚批下来,章程也定了,延吉那边新兵都开始操练了,还能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他这位“筒持兄”,莫非是又被哪里的风吹草动吓着了?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怠慢,重新穿好外衣,吩咐备马。
到了巡抚衙门签押房,气氛果然有些不同往常。陈昭正在房里踱着步子,见江荣廷进来,立刻迎上几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荣廷!你可算回来了!你走这几日,奉天……奉天出了塌天的大事了!”
江荣廷见他这副模样,心知绝非小事,沉声道:“抚台大人别急,慢慢说。奉天怎么了?制台出事了?”
“制台……制台差点就出事了!”陈昭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是蓝天蔚!那个第二混成协的协统蓝天蔚,他联合奉天城里的革命党,原本计划在这个月十六号,就要起事,驱逐赵制台,宣布奉天独立!”
江荣廷眼神一凛:“十六号?那不就是眼巴前儿的日子?”
“可不是嘛!”陈昭拍了下手,“万幸!他们密谋的时候,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手下一个叫李和详的管带给听了去,转头就告了密!赵制台得了信儿,那还能坐得住?立刻就动了。”
“制台如何应对?”江荣廷追问,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奉天周边的兵力。
“制台当时也是急火攻心,赶紧找袁金铠商量。奉天城里新军不可靠,能立刻调动的只有巡防营。他们紧急调距离最近的后路巡防营吴俊升星夜进城护驾。可你猜怎么着?”陈昭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难以置信的意味,“命令还没出城呢,那个张作霖——就是前次安图剿匪的那个,他不知道从什么门路得了消息,竟然后发先至,连夜急行军,抢在吴俊升前头,把他那大队人马直接开进了奉天城!”
“张作霖?”江荣廷眉头皱起,随即又展开,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警惕的笑,“这家伙……鼻子够灵,腿脚也够快。这是瞅准了机会,要挣一份擎天保驾的大功劳啊。”
“何止是功劳!”陈昭道,“赵制台当时都懵了,问他怎么来了。可兵都到了城里,难道还能赶出去?索性顺水推舟,就把奉天的城防治安全委给了他。这张作霖,一步就踏进了奉天的核心。”
陈昭接着把后续事情讲完:“……十一月十二号,在奉天咨议局开那个什么‘保安会’筹备会,蓝天蔚当场发难,要求赵制台宣布独立。好家伙,那张作霖直接掏了枪!还派兵把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制台有了底气,咬死了‘保境安民’,绝不脱离朝廷。紧跟着,十三号,制台就密电朝廷,参劾蓝天蔚‘与两标素不相洽,全协皆不听从命令’,请求撤了他的职。十四号,朝廷的批复就下来了,准了!夺了蓝天蔚的兵权,给了他一个‘赴东南考察战事’的虚名,礼送出境了。一场泼天的大乱,就这么被按了下去。”
听完这惊心动魄的几日变故,江荣廷沉默片刻,哼了一声:“这个蓝天蔚,也是读书读迂了,要么就是胆子还不够肥。既要造反,还跑去会上跟制台讲道理、商量?这是造的哪门子反!他手里捏着新军一整协,若是豁出去直接兵变,张作霖就算进了城,胜负也还在两可之间。新军的枪炮,难道还怕巡防营的旧械?”
陈昭却连连摆手:“他没成事才好!他若成了,奉天独立,革命党的火立刻就得烧到吉林、黑龙江!咱们东北可就真乱套了,到时候俄人、日人再趁机插手……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江荣廷看了陈昭一眼,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锐利:“抚台,眼下的情形你也清楚。武昌枪响之后,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咱们大清的半壁江山,眼瞅着是没了。这天下大势……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陈昭,缓缓道:“你要是觉得这‘共和’的潮头挡不住,想过换旗子……只要你拿定主意,我江荣廷就推你当这吉林都督。如何?”
“哎呦我的荣廷!这话可万万乱说不得!”陈昭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白了,慌忙左右看看,虽然签押房内并无第三人,“这、这是能随便说的话吗?要杀头的!”
看着陈昭惊慌失措的样子,江荣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靠回椅背,刚才那股锐利试探的气息瞬间消散,又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江湖气的豁达模样:“看给你吓的!开个玩笑,筒持兄还当真了?我江荣廷是什么出身?朝廷给了我顶戴,徐公对我有知遇提拔之恩,我自然是跟着朝廷走。”
陈昭惊魂未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苦笑道:“这等玩笑可是开不得……不过,说正经的。奉天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了,但革命党之心不死。赵制台的意思很明确,奉天成立了‘奉天国民保安公会’,实则就是要把各方力量拢在一起,抵制革命党,稳住咱们东三省不跟着南方乱。他的谕令已经到了,着吉林、黑龙江两省,依奉天成例,速办保安会。”
江荣廷立刻领会了精神:“明白了。就是奉天怎么做的,咱们吉林也怎么做。把这个‘保安’的大旗先竖起来,名正言顺地把军、政、绅、商都捏在一块,枪杆子、笔杆子、钱袋子都管起来,外面防着革命党渗透,里面镇着可能的不安分心思。”
“正是此意!”陈昭见江荣廷一点就透,心下稍安,“这事关吉林全局,千头万绪,非得你来牵头操办不可。章程、人选、各方势力的平衡,还有最关键的各路巡防营的态度,都得靠你拿捏。我等你回来,等的就是这个。咱们动作得快,奉天的事就是前车之鉴,必须抢在前头,把局面稳下来。”
江荣廷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抚台放心。我这就去办。先把风声放出去,把该请的人、该纳入的章程理出个头绪。这‘保安会’,既是保境安民,那自然得是咱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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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吉会立成
成立保安会,名头好听,实则就是画圈定调,把能管事、能生事、能闹事的力量,都归拢到一个屋檐下,盖上一个大印。
事情要办,核心是手里得有压秤的砝码。江荣廷自己的巡防营系统,自不必说,他点头的事,从统领到棚长,没人会跳出来唱反调。
商界那边,他打了个电话给牛翰章。这位大舅哥在吉林商会深耕多年,人脉通达,听完江荣廷的意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商人的精明与了然:“明白了,荣廷。这是大局,商会理当支持。一切我来安排。保证到时候,商界代表这边,都是‘明白人’。”
刘绍辰在一旁整理着各方势力的名帖,提醒道:“大人,名单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绕不过去,也得摆上去。”
江荣廷不用他说明白,哼了一声:“孟恩远。”
“是。保安会若没有他这个新军统制列名,名不正言不顺。在制台大人看来,也是咱们吉林内部不和,徒惹猜忌。”刘绍辰分析得冷静。
“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请他,他得作翻天;请了他,这会上怕是也得听他聒噪。”江荣廷皱着眉,但还是拿起了通往巡抚衙门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把意思跟陈昭一说。陈昭在那边立刻附和:“荣廷你想得周到,是得请!不请他?就他那心眼,肯定觉得咱们要联手把他撇开,指不定背后怎么告黑状呢。副会长给他一个,就当是尊泥菩萨,也得把他供在台面上。”
话虽如此,这请神的香怎么烧,却有讲究。若只派个副官去送张帖子,在孟恩远看来就是羞辱。第二天,江荣廷换了身正式的官服,只带了铁柱和一名随从,骑马来到了城外的二十三镇司令部。
通报进去,孟恩远倒是很快请见。孟恩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见江荣廷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拖长了调子:“哟,江督办?稀客啊。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踏我这二十三镇的庙门了?”
话里夹枪带棒。江荣廷只当没听见,脸上堆起爽朗却不过分热情的笑,自顾自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孟统制说笑了。再忙,有些大事,也得亲自来跟能统制商量才显得郑重不是?”
“大事?”孟恩远挑了挑眉,放下钢笔,“如今还有什么事称得上大事?总不能是江督办又想扩编巡防营了吧?”
江荣廷哈哈一笑,摆手道:“孟统制莫要取笑。奉天前些日子的动静,孟统制想必也听说了。制台大人有谕,吉林也要效仿,成立保安会,凝聚各界力量,以防不测。陈抚台和兄弟我拟了个章程,这副会长的人选嘛……”他刻意顿了顿,看向孟恩远,“除了兄弟我勉为其难占一个,另一个,非孟统制您莫属啊!”
孟恩远眼神动了动,身体却依旧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江督办,你们巡防营和陈抚台决定就好了嘛。我们二十三镇只管操练,听候朝廷调遣,这些地方上的事务,就不便过多掺和了吧?”
江荣廷脸上的笑容更诚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点推心置腹的意味:“统制这话就见外了!保安会,保的是整个吉林的境,安的是一省的民。没有您这位新军统帅坐镇,这会成立起来,它压得住场子吗?说句实在话,兄弟我这点巡防营的家当,维持地面还行,真要论起定鼎之重、威慑之力,还得是统制您手里这镇新式陆军!这副会长,您要是不当,这会也就别开了,开了也没人认。”
孟恩远要的就是这个“不可或缺”的面子。他脸色稍霁,沉吟片刻,才仿佛勉为其难地说道:“既然江督办和陈抚台如此看重,孟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了。也罢,为了吉林地方的安宁,孟某就担起这个名头。具体会务,你们商量着办便是。”
“有孟统制这句话,兄弟我就放心了!”江荣廷达成目的,也不多留,又客气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江荣廷,孟恩远脸上的假笑立刻收敛,对着走进来的高士傧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江荣廷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请我当副会长?无非是拿我的旗号去吓唬人,真到了会上,还不是他和陈昭说了算?”
高士傧却劝道:“统制,话虽如此,但这个副会长,您必须得出任。一来,名正言顺介入地方事务,扩大我们的影响;二来,缺席则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在制台那里显得我们游离于大局之外。”
孟恩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厌恶被江荣廷“请”着走这一步。“罢了,且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十一月十六日,吉林省保安会成立大会,在省咨议局议事堂举行。陈昭向省城军政商学各界头面人物都发出了邀请。
江荣廷出门前,只点了铁柱和另外三名亲兵跟随。刘绍辰有些担忧:“大人,今日之会,恐有波折,多带些人稳妥。”
江荣廷却摇摇头,系着袖口:“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摆阵势吓唬谁去?咱们是去立会,不是去剿匪。真要有不开眼的想闹事……”他笑了笑,没说完。
议事堂里,政界以陈昭为首,商界代表簇拥着牛翰章,军界两巨头江荣廷与孟恩远各据一方,泾渭分明。还有谘议局的议长庆康等一干士绅。
会议开始,陈昭宣读保安会章程宗旨,无非是“维持治安”、“保卫地方”、“尊重人道”、“准备君主立宪”等从奉天照搬来的条款。
刚开始还算平静,等到进入推举会长、副会长环节,并明确此会意在“抵制革命风潮”、“拥护朝廷”时,台下坐着的部分受新思想影响的年轻士绅、学界代表坐不住了。
一人率先站起来,言辞激烈:“值此国家剧变之际,南方各省纷纷响应共和,民意滔滔!吉林为何还要抱残守缺,成立此等保皇组织?理应顺应潮流,召开省议会,讨论吉林未来出路!”
“对!保安会无非是压制民意的工具!”有人附和。
“我们要求吉林独立,响应共和!”
场面顿时有些骚动。陈昭在台上脸都白了,他下意识地侧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江荣廷急道:“荣廷……这、这局面……咋弄?”
江荣廷面色平静,微微撇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孟恩远,然后对陈昭低声道:“抚台大人,别急。跟他说。”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孟恩远。
陈昭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又转向另一侧的孟恩远,声音带着恳求:“孟统制,你看这……这咋办?”
旁边的庆康也紧张地看着孟恩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江荣廷,此刻都“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这位统制大人身上。
就在这时,江荣廷恰到好处地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带着一种推崇:“孟统制。今天这局面,非比寻常。兄弟我带这几个人,也就起个护卫作用。真要控制场面,稳定秩序,还得是您带来的卫队。这保安会能不能成,吉林能不能安,眼下可就全看您的了。”
这话把孟恩远退路彻底堵死了,孟恩远脸色沉了下来,狠狠剜了江荣廷一眼,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吵什么!”孟恩远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站起来的人,“保安会乃奉总督宪谕、为保吉林百姓安宁而设,岂容尔等在此喧哗鼓噪,扰乱秩序?此乃庄严议事之所,非尔等妄议国事、煽惑人心之地!”他根本不给对方辩论的机会,直接对门外喝道:“卫队!”
话音未落,司令部直属卫队数十名持枪士兵立刻跑步进场,那冷肃的神情,瞬间将所有的异议压了下去。士兵迅速沿会场两侧和后方站定,控制住了所有通道。
那几个带头的人脸色煞白,在枪刺的威慑下,终究没敢再出声,颓然坐了回去。会场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孟恩远这才冷冷地环视一周,重新坐下,对陈昭道:“抚台大人,继续吧。莫让些许杂音,耽误了吉林安民保境的正事。”
陈昭宣布推举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在武力的无声宣告下,吉林省保安会“顺利”成立。会长:巡抚陈昭。副会长:巡防营督办江荣廷,第二十三镇统制孟恩远,谘议局议长庆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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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联合急进
吉林省保安会的牌子挂起来没几天,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以另一种方式,闯回了吉林的权力视线。
松毓,满洲镶蓝旗人,在吉林却是个有名的“异数”。早在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时,就曾参奏他“淆惑众听,把持学务,破坏政权”,一纸命令将他革职查办。
他是个满人,却偏偏思想激进,屡屡抨击时政,鼓吹改良乃至革命,因此在官场和商场都四处碰壁。当年江荣廷在延吉粮饷短缺时,松毓曾凭借其在吉林商会中的影响力,组织过一些捐款,算是支持过江荣廷的事业。但那点微末的交情,随着江荣廷地位攀升、日益融入旧权力结构,早已淡得无踪无影。
此次成立保安会,或许是出于平衡各方势力的考虑,这位在吉林颇有些声望的“进步人士”,被推举为保安会下设的参议部的副议长。
消息传出,松毓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他没有“欣然接受”,反而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力辞此职。文中措辞看似谦恭退让,称自己“才疏学浅”、“久疏世务”,实则以犀利的笔锋,将耻于与陈昭之流为伍的态度,表露得淋漓尽致。他甚至在家中,指着窗外官衙上依旧飘扬的龙旗,对家人悲愤道:“神州陆沉,共和有望,此间却仍是一片鞑虏旧气象!”言罢,竟与家人相对哭泣。
这位被旧秩序排挤的前官员,此刻心中燃起的是另一团火。他秘密联络了从奉天渗透过来的革命党“联合急进会”成员,在吉林成立了分会,并自任会长。
他们的纲领比蓝天蔚更为激进明确:响应武昌起义,推翻清廷在吉林的统治,建立“满汉联合共同政体”。松毓以他在部分学界、商界中的影响力,开始在长春、吉林等地暗中发展会员,筹集资金,甚至设法通过走私渠道搞一些武器,积极准备起义。
十一月十九日,在“吉林联合急进会分会”的策划组织下,一场规模浩大的“独立宣传运动”在吉林城咨议局前的广场上举行。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竟达两千之众,其中以学生、青年教员、小商人、手工业者为多,也不乏一些对现状不满的市民。他们高呼口号,散发传单,场面沸腾。
松毓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虽然年岁已不轻,但此刻却激动得面色发红,他挥动着手臂,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出去,带着悲怆与激昂:
“吉林的父老兄弟姊妹们!看看这头上,是什么?是黄龙旗!是爱新觉罗氏一家一姓的旗帜!它代表着专制,代表着压迫,代表着闭关锁国、积贫积弱!而南方呢?武昌首义,天下响应,十八行省已光复大半,那是民主、是民权、是民生的希望!”
他猛地一指身后咨议局大楼——那里现在是保安会的办公地之一:“再看看里面,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搞了个什么?‘保安会’!保谁的安?爱新觉罗氏的安!卫谁的境?他们官绅权贵阶层的境!这‘保安会’,就是一块遮羞布,是陈昭、孟恩远、江荣廷这些专制走狗,用来欺骗我们,维护他们旧秩序、旧特权的工具!他们口口声声保境安民,实则是用刀枪对着要求进步的百姓,用谎言麻痹渴望新生的同胞!”
“孟恩远,北洋之鹰犬,以新军为私器,专横跋扈!江荣廷,绿林之渠魁,以招安为晋身,贪婪暴戾!陈昭,腐朽之官僚,唯知保其顶戴,庸碌无能!此三人同流合污,所谓保安会,实乃‘保官会’、‘保权会’!他们能给我们吉林带来什么?是继续跪着做奴才,还是睁眼看世界、站起来做主人?!”
“我们不要这虚伪的‘保安’!我们要真正的独立!要光复!要建立属于我们吉林各族人民自己的、平等的政体!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才是出路!吉林的同胞们,醒来吧!不要再受愚弄,不要再沉默!加入我们,为了吉林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不再为奴,抗争到底!”
这番演讲,如同一勺热油泼进了广场上本就炽热的情绪里。“驱逐专制走狗!”“打倒保安会!”“吉林独立!”的口号声震天动地。人群开始有组织地向咨议局大门涌动,与匆忙赶来试图维持秩序的少数巡警推搡起来,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咨议局内,议长庆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手指着窗外黑压压的人群,语无伦次。他猛地抓起电话,几乎是哭喊着先打给了孟恩远:“孟……孟统制!不好了!咨议局门前聚集了上千乱党,正在鼓噪造反,辱骂官府,马上就要冲进来了!快派兵!派大兵来弹压啊!”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江荣廷督办衙门的电话,内容大同小异。
孟恩远接到电话时,正在司令部与手下军官议事。他听着庆康那惊恐万状的声音,眉头紧锁,叫来亲信副官,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副官领命,疾步而出。随后,孟恩远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骑马赶往咨议局。
几乎是前后脚,江荣廷也带着少量亲兵赶到了现场。他看着广场上汹涌的人群和台上激动演讲的松毓,眉头深深皱起。他并不想看到这种大规模的正面冲突,尤其是在省城核心地带。
孟恩远和他几乎是同时抵达,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眼神里都只有冷意和警惕。。
江荣廷深吸一口气,试图先控制局面。他走到人群前列,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请安静!听我一言!集会表达诉求,可以!但如此聚众喧哗,冲击官署,绝非正道!保安会成立,旨在维护地方秩序,保护各家各户安宁,绝非与民为敌!有什么想法,可以派代表……”
“呸!江荣廷!刽子手!走狗!”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就爆发出巨大的嘘声和怒骂。
就在这时,不知从人群哪个角落,突然飞出了几枚鸡蛋,紧接着是更多!目标直指江荣廷和一旁的孟恩远。鸡蛋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啪!”几声,砸在江荣廷的胸前,蛋清蛋黄淋漓而下;更有几枚精准地砸在孟恩远的军帽和笔挺的军装上,污渍瞬间晕开。
孟恩远猝不及防,被一枚鸡蛋正中额角,黏腻的蛋液顺着脸颊流下。他猛地抬手抹去,触手一片狼狈,军帽也歪了。他何时受过此等侮辱?在军中,他咳嗽一声都能让下面人抖三抖!一股暴戾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方才那点故作沉稳的军官气度荡然无存。
他铁青着脸,对身后同样被砸得颇为狼狈的卫队长吼道:“去!告诉炮营,给我瞄准北边空地!听我号令!”
然后,他不再理会身上污秽,几步抢到一处稍高的台阶上,用战场上指挥的嗓门,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他猛地抬手直指吉林城北的山峦轮廓:
“都他妈给老子看清楚!北山顶上!那是老子的克虏伯炮,炮弹已经上膛!”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却更加骇人,“你们不是要闹吗?好啊!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就下令开炮!把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起轰上天!看看是你们的嗓门硬,还是老子的炮弹硬!”
他这话并非虚张声势。几乎在他指向北山的同时,北山顶的树林间,的确有不同于往日的反光和物体移动的痕迹。配合着他狰狞的面孔和毫无转圜的威胁,一股实实在在的死亡恐惧,瞬间攫住了前排许多人。
“卫队!”孟恩远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厉声下令,“清场!持械冲击官长、聚众作乱者,视为叛匪,格杀勿论!”
“哗啦!”他带来的卫队士兵立刻平举枪械,结成横队,枪刺森然,一步步向前推进。马蹄声也从街道另一端传来,显然是更多闻讯赶来的新军士兵。
人群顿时如退潮般向后涌去,推搡、哭喊、跌倒……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广场,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传单、标语,以及几摊破碎的鸡蛋和踩掉的鞋袜。松毓在几个忠实拥护者的保护下,也被迅速带离了木台,消失在混乱的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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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新军被缚
奉天那场未遂的兵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赵尔巽的心底。事后复盘,惊出一身冷汗之余,对所谓“新军”的忠诚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蓝天蔚,堂堂朝廷新军的协统,说反就反,差点端了他的总督衙门。相比之下,那些由旧式练勇、地方团勇乃至招安土匪改编的巡防营,虽然军纪、装备可能不如新军,但起码背景清晰,主官多与地方利益深度捆绑,反而显得“可靠”一些。
恐惧催生猜忌,猜忌催生管控。几份措辞严厉的电报,从奉天总督府发出,飞向吉林、黑龙江。
电报的核心指令明确而苛刻:即刻起,东三省境内所有新军各部,实施特别管制。
一,各营枪支每日操演完毕后,必须集中存库,钥匙由该营管带掌管,库房外围须有专人看守。
二,严格限制新军弹药配给,除执行特殊任务经核准外,日常每人随身携带不得超过五发,其余弹药统一收缴,由各地巡防营设立专门库房保管,需用时按程序申请,由巡防营官员监督发放。
三,非奉特别调令,新军各部队一律不得擅自进入省城及主要府县城区,官兵休假、公干须接受严格盘查,部队日常活动范围限于城外指定营区。
这三条,等于给新军套上了沉重的枷锁,缴其械、断其弹、限其行,防贼一般。而监督发放弹药、把守城门核查的职责,则被明确赋予了各地巡防营。
电报送到吉林二十三镇司令部时,孟恩远正在批阅文件。副官将译好的电文小心翼翼放在他案头。孟恩远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凝住,抓起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冷得瘆人:“制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孟恩远?还是信不过我们二十三镇官兵?”
侍立在一旁的高士傧心中也是暗叹。他知道此刻孟恩远心中定是怒海翻波,但还是得开口劝解:“统制,电报是发给东三省各处的,并非单针对我二十三镇。奉天之事后,制台大人……难免有些风声鹤唳。此举,也是为防患于未然,求个万全。”
孟恩远冷笑一声,将电文拍在桌上,“前几日咨议局前闹事,是谁带兵弹压的?是我孟恩远!是我二十三镇的兵!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局面如何收场?本以为就算没有表彰,也该记上一功。结果呢?功没有,等来的是这么个‘紧箍咒’!这是对待有功之臣的态度?”
他越说越气,高士傧等他略微平复,才继续低声道:“舅舅,如今关内糜烂,制台大人坐镇奉天,首要便是确保东三省不乱。新军思想活络,制台心有疑虑,也在情理之中。奉天如此,吉林自然也得如此。咱们……暂且忍耐。等这阵风头过去,关内局势明朗些,或许这些禁令也就松动了。眼下硬顶,反而授人以柄。”
孟恩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自从武昌出事以来,吉林省内但凡有“露脸”或者“掌权”的机会,似乎总绕不开那个江荣廷。保安会副会长,自己和他平起平坐,可实际运作起来,陈昭那老滑头明显更倚重江。如今这电报一来,更是将制约新军的刀把子,亲手递到了江荣廷的巡防营手里。这让他感觉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江荣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有鄙夷,更有一股被压制的不甘,“这回,他可算是遂了心了。”
督办衙门里,气氛截然不同。
江荣廷拿着同样内容的电报抄件,看了又看,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神里的亮光和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他把电文递给对面的刘绍辰:“绍辰,看看。蓝天蔚这么一闹腾,倒给咱们成全了。”
刘绍辰接过来,迅速浏览一遍,推敲着字里行间的深意,缓缓点头:“大人,赵制台这是被吓着了。新军不可靠,便只能更倚重巡防营。这道命令,是把制约新军的实权,明明白白交给了各地巡防系统。”
“是啊,”江荣廷端起茶碗,“孟恩远等于被圈在了笼子里,钥匙,捏在咱们手上。” 他顿了顿,笑意微冷,“这看门的差事,得办好,办得让制台放心。铁柱,让张黑子带上他手底下那俩管带;还有张彪、王忠林、王荣、姜勇贵。一个时辰后,议事厅见我。”
一个时辰后,督办衙门议事厅内,被点到名的几位军官齐聚一堂。江荣廷没废话,直接把赵尔巽的电令精神说了一遍。
“制台的意思,都清楚了。看住新军,稳住民政,这是当前头等大事。差事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咱们谁也跑不了。”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沉,“下面分派任务,各自领受,必须落实。”
“姜勇贵。”
“到!”
“你的营,负责监视二十三镇在城外的骑兵标、炮营、四十五协。盯紧他们有无私自集结、搬运军械、人员异常外出。每日向督办衙门书面报备。无巡抚衙门或本督办正式凭证,一律禁止入城。发现异常,立即封锁通道并快马报信,不许擅自对峙交火。”
“标下领命!绝不放任任何异动,也绝不先行启衅。”
“张彪。”
“到!”
“你的人,接防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提学使司的外围守卫。陈抚台、庆议长等几位大人的住所外围,也要布置得力人手,确保安全。严格控制这几个要害衙门与外界的人员、书信往来,必须严加核查,防止泄露。”
“是!标下必严密守护,绝不让消息走漏半分。”
“王忠林。”
“到!”
“城内的电报局、邮政局、官仓、银库、厘金局,由你部接管。电报局所有收发报文,均需有我方人员在场过目;邮政局往来信件,特别是关内、奉天方向的,要抽查核验。官仓银库加派双岗,无我与抚台共同手令,一两银都不许动。厘金局的账目往来,也派专人盯着。这几处,是吉林的命脉和耳目,不容有失。”
“明白!标下定然牢牢控住。”
“张黑子。”
“到!”
“你带后路两营兄弟,接管吉林军械局、城外火药库、三处主城门及牡丹江主要渡口。军械局内所有弹药火器,立即清点,统一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城门与渡口实行严格门禁,对所有进出人员、车辆、货物,仔细核查官方凭证,严禁夹带军火、违禁印刷品或可疑人员流通。这几处是关节要害,务必谨慎。”
“督办放心,军火和通道交给俺,出不了岔子。”
“王荣。”
“到!”
“你营即刻开拔,前往长春,归裴其勋统领调遣。首要任务是协助右路同看住驻扎在长春的四十六协新军,落实制台电令的各项管制措施。”
“是!标下定协助裴统领稳住长春。”
分派完毕,江荣廷环视众人,沉声道:“任务都领了规矩要严,行事要稳。只要二十三镇不违令妄动,便不得生事。可若有人敢触碰底线……”他声音一冷,“那就按制台电令和处置乱党的章程办!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齐声应道,随即迅速离开,各自部署。
第476章 长春乱党
奉天那场未遂的兵变,余波并未仅仅停留在几道限制新军的电报上。一些不甘失败的种子,随着风声和人心,悄悄落到了别处,试图在夹缝中寻找新的破土机会。
在长春的日本商馆区,一个名叫木村好太朗的小商人,他与奉天急进会的骨干吴志邦是旧识,对中国的“革命”抱有某种模糊的同情与投机心理,认为推翻清廷或许能带来更好的商业环境,至少,是对他这样的“外国友人”更有利的环境。
吴志邦在奉天事败后,如同惊弓之鸟,感觉省城处处是眼睛,待不下去了。通过木村的牵线,他秘密来到了相对“宽松”些的长春,并联系上了另一位关键人物——驻扎在长春外围的陆军第二十三镇炮标第二营的队官马庆恩。
马庆恩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赵尔巽那几道命令下来,新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憋屈。枪要交,弹要控,出入受监视,饷银到手常常不足六成。往日里作为新式陆军军官的那点骄傲,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多是怨气和对前途的迷茫。
吴志邦的到来,像一颗火星落在了这片干燥的“怨气”上。木村好太朗提供隐秘的聚会地点和些许活动经费,吴志邦带来“革命大义”和奉天虽败犹荣的“经验”,马庆恩则代表着一种被压抑的暴力可能。
三人几番密议,越说越觉得时机“千载难逢”。在他们看来,新军普遍不满,巡防营管控虽严却未必能面面俱到,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
他们策划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暗中串联炮标及四十六协中对现状不满的官兵,择机在长春发动起义,首要目标就是攻占衙门,干掉负责长春及周边防务的西南路兵备道道员孟宪彝,然后宣布长春独立,响应关内革命。长春一旦得手,势必震动吉林全省,甚至可能带动更多新军响应。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江荣廷手下的情报网络,在负责人赵栓数年的经营下,早已不是当年碾子沟时期那个只盯着金沟土匪的小规模队伍了。它像藤蔓一样,悄然延伸覆盖了吉林的军政要害,触角甚至探入了奉天。
新军是重点“关照”对象,尤其是受到严格管控、人心浮动的部队。炮标内部,有赵栓安插的眼线。马庆恩近期的异常活跃,频繁与身份不明之人接触,很快引起了注意。
赵栓指示手下人,开始对马庆恩进行更严密的监视。很快,他们锁定了与马庆恩接头的吴志邦,以及提供场所的日本人木村好太朗。
光有猜测不够,需要确凿的证据和完整的名单。赵栓的手段直接而有效。他通过线人,摸清了马庆恩手下一个排长的家庭情况。某天晚上,当这位队长结束一天勤务回到家时,发现家中坐着两位“不速之客”。来人没有凶神恶煞,甚至语气还算平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他脊背发凉——他们清楚地说出了他父母妻儿的姓名和日常活动轨迹。接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元被推到了桌上。
“兄弟,马队官最近在忙什么大事,跟哪些人来往,名单都有谁,你肯定知道一些。说出来,这钱是你的,今天咱们没见过,以后也没人找你麻烦。不说……” 其中一人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眼神扫过里屋的门帘,意思不言而喻。
在家人安危和实实在在的银钱面前,再加上本就对马庆恩那套“造反”说辞心存疑虑甚至恐惧,这位队长崩溃了。他不仅供出了马庆恩、吴志邦、木村好太朗多次密谋的时间地点和大致计划,还吐露了一份已经串联或有意向参与的官兵名单,涉及炮标第二营的十余人,甚至还有四十六协的几名军官和士兵。
拿到口供和名单的赵栓,深知事态严重。立刻将情报直接送到了吉林督办衙门江荣廷的案头。
已是深夜,督办衙门的书房依然亮着灯。江荣廷仔细看着赵栓送来的密报,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他放下纸张,对候在一旁的刘绍辰道:“老鼠果然憋不住,要打洞了。想动孟宪彝。”
刘绍辰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低声道:“名单涉及二十三镇两个单位,虽人数不多,但若真让他们在长春闹起来,点燃了其他不满官兵的情绪,后果不堪设想。尤其眼下新军被严控,怨气正盛。”
“他们没机会了。”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电报机旁,“立刻发给裴其勋。让他立即行动,按名单抓人,一个不准漏网!陶祥贵那边,也给他发一份协查电令,让他配合裴其勋行动。”
电报带着急促的滴答声,穿越寒冷的夜空,飞向长春。
裴其勋接到密电时,已是后半夜。他看清电文内容,睡意全无,立刻点齐一营兵马,亲自带队,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直扑炮标第二营的驻地。同时,派另一队人手,直奔吴志邦等人藏身的地方。
营地里静悄悄的。裴其勋的队伍动作迅捷,在出示了督办衙门的紧急手令后,直接闯入营区。与此同时,陶祥贵也接到了电报,他同样惊出一身冷汗,哪敢怠慢,立刻下令全标戒备,并亲自带人配合裴其勋的行动。
里应外合之下,名单上的马庆恩及其同党还在睡梦或懵懂之中,就被巡防营士兵和本标官兵一一揪出,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马庆恩试图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肋下,顿时瘫软下去。
城内的行动同样顺利,沉睡中的吴志邦被破门而入的士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然而,那个日本人木村好太朗却不见踪影,提前溜走了。
一夜之间,策划中的起义胎死腹中。包括马庆恩、吴志邦在内,四十余名涉案新军官兵及革命党人被抓获。经孟宪彝简单审讯,案情清晰。这些人被迅速装上囚车,在重兵押解下,送往省城。
数日后,吉林城外北校场,阴云低垂。四十余人被验明正身,以“阴谋叛乱、私通乱党”的罪名,被集体处决。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墙示众,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布告贴满了大街小巷。
消息传到奉天总督府,赵尔巽仔细看完了吉林发来的详细呈文,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神情。他将呈文递给一旁的袁金铠:“你看看,吉林这件事,办得还算利落。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袁金恺双手接过,快速浏览,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顺着赵尔巽的话头说道:“大帅明鉴。此事足见您的方略是完全正确的。对新军严加管束,由巡防营负责监控,方能防患于未然。江荣廷此次应对果断,情报精准,行动迅速,与长春当地配合也算得当,一举铲除祸患,确是个能办事、会办事的。”
“嗯,”赵尔巽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江荣廷这个人,出身是野了点,但懂得分寸,知道该把力气用在哪里。这次的事,他办得不错。回电嘉勉吧,告诉陈昭和他,继续严密防范,东三省绝不能乱。”
“是,职下这就去拟电。”袁金恺躬身应道,转身退下时,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江荣廷在制台心中的分量,怕是又重了几分。而那位憋了一肚子火的孟统制,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
第477章 酒局谋位
长春那场未遂的兵变被以最酷烈的方式掐灭,四十多颗血淋淋的头颅悬挂在城门楼上,风干成了警告所有人的标志。
总督赵尔巽发来的嘉奖电报,像一剂强心针,彻底驱散了巡抚陈昭心中残存的那点惶惶不安,甚至激发了他某种“乱世显忠良、板荡见能臣”的豪情。他觉得,是时候主动出击,肃清辖区了。
为此,他以保安会会长的名义,下发紧急通知,召集全省军队高层会议,主旨便是制定详尽计划,在全省范围内展开对革命党人的拉网式搜捕。
被要求与会的名单很长:巡防营各路统领,吉林第一混成协标统及以上军官,陆军第二十三镇所有标统及以上军官。会议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地点就在巡抚衙门议事大堂。
二十八日这天,巡抚衙门前车马簇簇,将星云集。大堂内,长条会议桌的主位自然是陈昭。他的左手边,坐着江荣廷,神色平静。
右手边的位置却空着,那是给孟恩远留的。直到会议即将开始,高士傧才匆匆步入,向陈昭及众人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禀抚台,孟统制昨夜突发急症,头疼欲裂,畏寒发热,实在无法起身与会,特命卑职前来聆听钧令,代为传达。”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微妙的寂静。谁都知道,孟统制这“病”,得的恐怕不是风寒,而是“心病”。
自己麾下出了马庆恩这样串联革命党的军官,还被江荣廷的人揪出来砍了脑袋,无论脸上还是心里,这关都过不去。再加上近来处处被巡防营掣肘的憋闷,他自然不愿来此,看某些人志得意满的嘴脸。派高士傧来,已是维持了最后一点体面。
陈昭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点点头:“孟统制为国操劳,身体要紧,且安心静养。高参谋,请坐。”他指了指那个空位旁边的座位。
会议便在这样一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中开始。陈昭慷慨激昂地陈述了当前“逆党”潜伏的危机,强调了彻底肃清的必要性,要求各部密切配合巡防营的行动,提供一切便利,共享情报,形成合力。大部分时间,高士傧代表二十三镇僵硬地点头应承,其他新军军官面色凝重,默不作声。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通过了一份由吴梦兰草拟的、框架性的“联合搜捕方略”。散会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昭为显重视,本想设宴款待与会将领,但气氛实在尴尬。新军方面的将领们面色凝重,高士傧率先起身,以“营中事务繁多,亟需回去布置排查逆党事宜”为由告退,其余新军军官也纷纷附和,几乎悉数离席。江荣廷同样婉拒了陈昭的留宴,只道督办衙门尚有急务待理。很快,巡抚衙门前的车马便散去大半。
江荣廷与一众心腹将领,径直返回了督办衙门。今夜,这里另有一场聚会。
督办衙门西院的暖阁里,炭火驱散了关外冬夜的严寒。一张大长桌旁,坐满了人。江荣廷居主位,他的左边,依次是刘绍辰、朱顺、庞义、范老三、刘宝子、马翔;右边则是吴海峰、张福山、张黑子、裴其勋、万福、王猛。这些人,掌控着吉林绝大部分力量。自江荣廷坐上督办这个位置,麾下心腹还从未像今夜这般聚得如此齐全。
桌上摆满了酒菜,但起初气氛并不算特别热烈,白日巡抚衙门的会议,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众人心头。几轮酒过后,话匣子才真正打开。
庞义一口闷掉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带着酒意,也带着惯有的直率:“要我说,这他娘的世道,看得人憋气!你们瞅瞅,南边,十四个省了!都他娘的扯旗独立了!这大清朝眼瞅着就要完蛋!咱们还在这儿开什么会,搜什么革命党?要我说,早他妈该反了!就凭咱们在座这些人手里的家伙,推大哥当个吉林都督,谁敢放个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张福山立刻接上,脸上泛着红光:“老庞这话在理!局势明摆着!咱们能调动的人马,小两万!他孟恩远那边,除了任福元、陶祥贵、博敦那几头烂蒜,还有谁真心跟他?满打满算能拉出来五千顶天了!潘荣熙那个老油条?就算借他八个胆子,他敢动弹?” 这番话引来席间一阵低笑,不少人点头,眼神热切地看向江荣廷。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激昂。朱顺放下筷子,眉头微锁,声音沉稳:“老庞,福山,话不能这么说。南边是连成了片,互相有个照应。咱们呢?吉林一家,独木难支。真扯了旗,奉天赵尔巽还在那坐着,黑龙江那边态度不明,一旦两边夹过来,咱们就是腹背受敌。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路。”
范老三剔着牙,接口道:“老朱顾虑得是。光收拾一个孟恩远,那不算啥大事。怕就怕奉天和黑龙江掺和进来。那可就不好办了。当然,”他转向江荣廷,语气坚定,“督办要是说打,我范老三绝无二话,指哪打哪!”
席间的意见明显分成了两派。以庞义、张福山为代表的一拨人,觉得时机已到,实力足够,应该顺势而起;而朱顺、范老三等人则更谨慎,考虑外部压力和实际风险。刘宝子、马翔年轻气盛,倾向于庞义;吴海峰、裴其勋、万福、王猛等人则大多沉吟,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桌上你一言我一语,有附和的,有反驳的,有分析局势的,声音虽不低,但并未演变成争吵,核心的敬畏还在。
江荣廷一直默默听着,手里转着酒杯,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桌边立刻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兄弟们的心思,我明白。这都督的名头,听着是威风。”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咱们要是现在独立,那就是出头椽子,和南方情况不一样。奉天、黑龙江,两边一夹,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别忘了,旁边还有瞪着眼睛的日本人和俄国人。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举起酒杯:“今天这话,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兄弟说说,发发牢骚,无妨。但出了这个门,此事,绝不可再提。喝酒!”
众人见状,不管心里如何想,都纷纷举起杯:“听大哥的!”“督办说得是!” 一场可能引向更激烈讨论的势头,被江荣廷稳稳压了下去。酒宴的气氛重新回到叙旧与闲谈上,只是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酒局持续到半夜,众人陆续告辞。暖阁里最终只剩下江荣廷和滴酒未沾的刘绍辰。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换上清茶。炭火偶而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心里的波澜,并未因刚才的压制而平息。都督的虚名,他未必多么看重,但那“全省兵权”却像钩子一样,时不时在他心底拉扯一下。孟恩远像根刺,卡在他喉咙里,也卡在吉林的权力格局中。
刘绍辰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平静的外表。他轻轻将一杯热茶推到江荣廷手边,声音平淡无波:“大人心里所想的,怕不是那‘都督’的虚衔吧。”
江荣廷睁开眼,看向自己这位头号谋士,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知我者,绍辰也。” 他不需要掩饰,在刘绍辰面前,许多心思本就是透明的。
刘绍辰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倒是有个机会,不必大张旗鼓。可以让庞义在那边,借新军积怨,发动兵变,驱逐孟恩远。只要乱局一起,咱们就能以保安会戡乱保境的名义,顺势接管二十三镇的兵权。”
江荣廷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盯着跳跃的炭火,仿佛在那火焰中看到了兵变的混乱,也看到了混乱平息后更广阔的天地。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事……关系太大。让我好好想想。”
刘绍辰不再多言,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他起身,微微一揖:“夜已深,大人早些歇息。”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第478章 一省权柄
那一夜,督办衙门西院的灯,亮到了天色将明。
江荣廷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权力的权衡与未来的险路。他太渴望那一省真正的权柄了。
眼下处处压制孟恩远,靠的是与陈昭的利益捆绑,靠的是赵尔巽对新军的猜忌提防。可这能长久吗?二十三镇不可能永远被圈禁,孟恩远北洋出身的“统制”身份,就像一道铁打的烙印,只要北洋系还在,这就是他江荣廷难以跨越的阶层鸿沟。
想到北洋,他心头更是一阵烦闷。武昌枪响后,袁世凯出山,内阁总理大臣,权倾朝野。无论这天下将来姓爱新觉罗还是姓“共和”,北洋的地位都已举足轻重。
孟恩远好歹是小站练兵出来的,是根正苗红的北洋脉络。他江荣廷算什么?一个靠着招安、剿匪、投机和几分运气才走到今天的“金匪头子”?即便认了徐世昌做干爹,这层关系在袁世凯那等北洋魁首眼中,怎能比得上孟恩远那份同袍旧谊?
一旦天下大势底定,北洋重新梳理地方势力,孟恩远很可能凭借出身背景,重新骑到他脖子上,甚至将他这些年打拼的基业连根拔起。
现在,关内乱成一锅粥,朝廷自顾不暇,袁世凯的目光也主要集中在南方战事和权力争夺上,暂时没人能腾出手来细细料理东北这盘棋。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错过了,等局势明朗,权力结构重新固化,他就再难撼动孟恩远的位置,只能永远被那道“出身”的墙挡在外面。
烟头被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江荣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干了!风险固然滔天,但收益同样巨大。不扳倒孟恩远,他江荣廷在吉林,永远只能算半个主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顾虑都排空,然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天色已是蒙蒙亮,清冷的空气涌入。铁柱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精神奕奕。旁边,刘绍辰也静静站着,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在此刻出来。两人目光相遇,江荣廷看到刘绍辰平静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
江荣廷忽然咧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圆滑或豪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决绝和亢奋的、近乎狰狞的笑意。刘绍辰也微微扬起嘴角,两人对视着,几乎同时发出低沉的笑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铁柱,”江荣廷笑声一收,语气斩钉截铁,“去德盛客栈,所有人,一个时辰后,督办衙门东院签押房议事。一个不许少,一个不许迟!”
“是!”铁柱毫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江荣廷转向刘绍辰,两人并肩走回尚残留着烟味的房间,门被轻轻掩上。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屋内只有低不可闻的商议声。刘绍辰将昨夜所述的构想,细化成了一个环环相接的行动计划。江荣廷时而点头,时而插话补充细节,时而就某个关键人物的反应反复推敲。
计划的核心,在于精确的时间、对特定目标的控制,以及如何将“兵变”引导向对己方最有利的结果,同时将风险与血腥控制在最小范围。最终,一个以“索饷”为表、以“驱孟”为里,最终由江荣廷“戡乱”收场的剧本,被敲定下来。
一个时辰后,东院签押房。
得到紧急密令赶来的众人围站在巨大的吉林城防图前。江荣廷站在主位,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都到齐了。长话短说,”江荣廷开门见山,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二十三镇司令部的位置,“孟恩远,不能留了。再留,就是给咱们自己留祸根。”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开,尽管不少人早有心思想法,但由江荣廷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让签押房内的空气陡然一紧。
“干他娘的!早该如此!”庞义第一个低声吼出来,拳头握紧。
朱顺眉头紧锁,范老三舔了舔嘴唇,眼神锐利,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江荣廷对刘绍辰点了点头。刘绍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开始部署:
“时机,定在十二月四号,八点整。”
“核心在于庞义。”他看向庞义,“你的八十五标是主力。从现在起,你要秘密串联八十六标里信得过的军官。记住,跟他们说的理由,是‘闹军饷,要全饷’,抱怨管制不公。真正的目的,绝不可提前泄露。”
庞义重重点头:“明白!”
“八点整,你带领八十五标全体,加上八十六标串联好的那部分弟兄,直奔军械库。”刘绍辰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军械库位置,“那里,张统领会提前安排好接应的人,打开库门,给起事的弟兄们发放子弹。”
“拿到子弹后,队伍立即转向,目标——二十三镇司令部。”刘绍辰的手指划向地图另一侧,“口号就一个:‘驱逐孟恩远,还我新军全饷!’孟恩远的卫队肯定会抵抗,不要犹豫,以优势兵力迅速击溃他们,控制住司令部。特别注意,”他语气加重,“要控制住孟恩远和高士傧,要活口,绝不能让孟恩远死。死了,性质就变了,咱们就被动了。”
庞义眼中凶光一闪,随即用力点头:“明白了,抓活的。”
刘绍辰继续布置:“张统领,你在七点四十,准时行动。打开你负责的城门,确保庞义他们的来去通道;同时,打开军械库,留下接应人手。然后,你立刻带领你的两营弟兄,汇合王忠林营、张彪营,直奔八十六标主力驻地。”
他看向王忠林和张彪,两人立刻挺直腰板。“八点,八十六标内部会有一批人跟着庞义冲出来。他们走后,标统博敦一定惊怒交加,可能会集结剩余部队。你们的任务,就是牢牢看住八十六标驻地,包围他们。他们没有准备,弹药也被管制着,只要你们围住了,他们就掀不起风浪。”
张黑子咧嘴一笑:“博敦那小子,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保证把他和他的兵,捂在被窝里动弹不得。”
“所有上述行动完成之后,”刘绍辰最后指向地图中心,“督办会亲自率领卫队和姜勇贵营,前往二十三镇司令部‘平乱’。庞义,届时你要继续鼓动士兵,坚持要求驱逐孟恩远。督办会当众安抚,并以保安会副会长身份,紧急联络陈昭,由陈昭向奉天赵制台发电,陈述‘新军因欠饷及统制失当酿成巨变,为保吉林安宁,亟需罢免孟恩远,由保安会暂行接管稳定局面’。只要赵制台的电令一到,督办以保安会名义接管二十三镇兵权,大局便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吉林城内,大致如此。长春方面,裴其勋。”
裴其勋立刻应声:“在!”
“你看住四十六协,尤其是潘荣熙的八十八标。贺延宗会配合你,他不动,潘荣熙那个老滑头绝不敢动。长春,必须稳如磐石。”
“明白!长春交给我,万无一失。”裴其勋信心十足。
“三哥,”刘绍辰看向范老三,“你会议结束后立即返回延吉,带领那三千新练成的弟兄,尽快秘密向吉林运动。事成之后,你们负责接防要地,稳定城内秩序,震慑可能的宵小。”
“好嘞!就等这话呢!”范老三兴奋地搓手。
“混成协和前路巡防营,按兵不动,保持常态,以免外界过早察觉。”刘绍辰最后总结道,“此计划,环环相扣。各人务必牢记自己的时间和任务。事成,则吉林权柄归一,我等前途无量;若有差池……”他没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让每个人都感到脊背一凉。
江荣廷此时缓缓开口:“都听清楚了?这是掉脑袋的买卖,也是挣前程的捷径。有没有问题?”
众人互看一眼,齐齐低声道:“清楚了!没问题!”
“好,各自回去,依计准备。散了吧。”江荣廷挥挥手。
众人怀着激动与紧张的心情,陆续快步离开签押房,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江荣廷却单独叫住了庞义。
“庞义。”
庞义转回身:“大哥,还有啥吩咐?”
江荣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天,你想个由头,把高凤城约出来,找个清静点的茶楼。我……要见见他。”
庞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重重点头:“明白了,大哥。我来安排,保证稳妥。”
第479章 密约茶楼
吉林城的冬日清晨,天色灰白,空气干冷。庞义裹了裹身上的军呢大衣,在东城门外接着了骑马而来的高凤城。
高凤城见到庞义,嘴角扯出点笑意:“你这家伙,火急火燎的,什么好茶非得今天喝不可?”
庞义嘿嘿一笑,上前拍了拍高凤城坐骑的脖子:“老高,你是不知道,东城新开那家茶楼,老板弄的正经岩茶,味道那叫一个正!比上回你拿来给我尝的那什么‘碧螺香’,可强多了。”
高凤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行的护兵,示意他们在附近等候,这才笑骂一句:“行啊庞义,如今督办衙门进进出出,眼界开了,嘴也刁了?去年给你带那茶的时候,你可是连声说好喝,差点把茶叶沫子都嚼了。”
“那会儿不是没见过世面嘛,”庞义丝毫不以为忤,亲热地揽着高凤城的肩膀往城门里走,“这人啊,总得往高处走,往好里尝不是?走走走,今天保准让你喝个新鲜。”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话题无非是营里些琐事,偶尔带过一两句对粮饷迟发的不满。穿过略显清冷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便到了庞义说的茶楼。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
掌柜的显然认得庞义,见他进来,也不多话,只微微躬身,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
“就咱们俩,你还弄个雅间,摆什么谱……”高凤城笑着说,话音未落,庞义已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包厢的门。
包厢里,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巷景。听到门响,那人转过身来——是穿着常服的江荣廷。
高凤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脚步顿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
“高协统,冒昧相邀,怕唐突了你,才让庞义先打个前站。”江荣廷已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伸手便握住了高凤城有些僵硬的手,力道沉稳,“快请进,外面冷。”
他的手温暖干燥,态度自然得仿佛老友偶遇。高凤城惊愕只是一瞬,随即也调整了表情,顺着江荣廷的力道走进包厢,口中道:“督办大人……这,卑职实在不知您在此,失礼了。”
“嗐,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江荣廷拉着他到桌边坐下,亲手斟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推过去,“论年纪,你比我大,叫我声荣廷就行。今天没穿官服,咱们就是私下聊聊,不讲那些虚礼。”
庞义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包厢里便只剩下江荣廷与高凤城二人,茶香袅袅,一时安静。
高凤城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了一下神色,心中念头急转。江荣廷如此隐秘地通过庞义约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喝茶聊聊”那么简单。
“这茶确实不错,”江荣廷也呷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地看向高凤城,“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回想三年前,徐公还在咱们东三省的时候,着手编练吉林步队第一协,那时候,咱们俩……嘿,说起来还算是竞争对手呢。”
高凤城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杯,苦笑道:“督办说笑了。当年是徐公抬爱,也是孟统制力荐。卑职这点本事,哪能跟督办您比?督办这些年,稳延吉,办交涉,剿匪安民,桩桩件件,那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卑职不过是按部就班,管着几千号人吃饭操练罢了。”
“高协统这话就太自谦了。”江荣廷摆摆手,语气诚恳,“我江荣廷什么出身,自己清楚。没进过学堂,更没喝过洋墨水,可像高协统你这样,正经武备学堂出身,又带过新军,懂操典,知进退,这才是咱们吉林真正需要的人才。我一直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督办过誉了。卑职不过是尽本分。”高凤城谨慎地回应。
江荣廷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高协统,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话。如今吉林,还能安安稳稳只尽‘本分’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凤城的反应,继续道:“就说这新军,朝廷经制之师,本该是国防柱石。可现在呢?行动要受监视,弟兄们领的饷银,能到手六成就算烧高香了。这是带兵的样子吗?长此以往,军心能不散?队伍能不乱?”
“督办的意思是?”高凤城抬起眼,看向江荣廷。
“我没什么大意思,”江荣廷坐直身体,目光坦荡,“就是觉得,吉林要想真安稳,将来不管风向怎么变,手里得有支真正能打仗、听招呼的队伍。新军底子不能就这么废了,得有人好好带,给足饷,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用来保境安民,而不是整天防着他们造反。”
他这话,隐隐指向了当前的统兵之人——孟恩远。高凤城听出来了,但他没接话茬,转而问道:“督办对吉林的未来,有何高见?”
江荣廷知道他在试探,也不藏着掖着,略一沉吟,道:“高见谈不上,一点粗浅想法。吉林,乃至整个东三省,首要在于‘稳’。这个稳,不是靠压制得来的,得靠发展,靠实力,靠上下齐心。对内,整顿财政,保障军需民生,肃清匪患,打击贪墨;对外,在不得罪日俄的前提下,尽可能维护利权,徐图发展。军队,是这一切的基石。军队强,腰杆子才硬,说话才有人听。而带兵的人,不能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权位,得真心为手下弟兄谋前程,为吉林谋出路。”
他看着高凤城,语气加重:“我江荣廷做事,向来有一条:论功行赏,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跟我从碾子沟出来的老兄弟,还是后来投效的豪杰,亦或是高协统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科班精英,只要有本事,肯出力,在我这里,就一定有位置,有前途。绝不会有亲疏远近,更不会鸟尽弓藏。”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高凤城的手指停下了动作,他听懂了江荣廷的暗示,也听出了那承诺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在评价局势,更是在招揽,是在画一个关于权力和未来的大饼。
他心中天人交战。继续跟着孟恩远?孟恩远北洋出身不假,但心胸狭窄,驭下苛严,尤其在赵尔巽猜忌和江荣廷挤压下,愈发显得进退失据,跟着他,自己这个协统恐怕就是仕途的顶点了。
投靠江荣廷?此人草莽崛起,手腕狠辣,但不可否认,他做事有魄力,也舍得给手下人好处。更重要的是,他眼下确实急需新军内部的人作为支点,来撬动孟恩远。如果江荣廷真能执掌全局,以他的作风,像自己这样主动投效的“科班”军官,很可能被重用,甚至……不止于一个协统。
风险当然巨大,这是背叛旧主,卷入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但机遇也同样诱人。乱世之中,按部就班只能被淘汰。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荣廷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地喝着茶,耐心等待着。对于高凤城这样的人,不能逼,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第480章 索饷驱孟
终于,高凤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拿起茶壶,先给江荣廷续满了杯子,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督办,”他开口,声音平稳,“凤城是个军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我只认一条:谁能带好兵,让弟兄们吃饱穿暖,拿到该拿的饷,有军人的体面,我高凤城,就认谁。”
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端起茶杯,“高协统是明白人!我江荣廷别的不敢保证,但只要我在一天,手下的兵,绝不会在军饷和尊严上受委屈!更不会被当成贼一样防着!”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融洽深入了许多。江荣廷并未透露具体的计划细节,只是暗示近期新军内部因欠饷等问题可能生变,希望高凤城能稳住四十五协大局,尤其是约束好八十六标标统博敦。
高凤城心领神会,他知道江荣廷必有动作,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庞义,在关键时刻,让该乱的地方乱起来,该安静的地方保持安静。
会面结束时,已近中午。江荣廷先行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过了一会儿,庞义才重新进来,脸上带着笑:“老高,聊得咋样?”
高凤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拍了拍庞义的肩膀:“庞义啊庞义,你小子……这回可是把我架到火上烤了。走吧,回营。”
庞义嘿嘿直笑,也不多问。两人下楼,骑马出城,返回城外营盘。路上,高凤城已开始在心中盘算,哪些人是可以暗中联络的,哪些环节需要格外小心。
有了高凤城这位四十五协协统的默许乃至暗中支持,庞义在八十六标的串联工作顿时顺利了许多。接下来的几天,在“索要全饷、反对苛待”的共同诉求下,一批对孟恩远和现状极度不满的军官和士兵被秘密动员起来,人数迅速超过了四百。
十二月四日,傍晚。关外的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七点,天色便已黑透,只有营盘里零星的火把和屋檐下挂着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八十五标驻地,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下午的操练结束后,各营士兵破例没有将枪支交回库房,而是直接带回了营房。
起初还有些人不明所以,但很快,一种躁动而压抑的情绪,如同地火般在各营房之间蔓延开来。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今晚要出大事。
七点五十分整。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军号声,猛然划破了营地上空凝固般的寂静。不是寻常的熄灯号,而是只有在最紧急情况下才会吹响的全标紧急集合号!
“快!紧急集合!带上枪!校场集合!”
“动作快!别磨蹭!”
各营、各队的军官早已得到命令,此刻如狼似虎地冲进各营房,厉声催促着。士兵们纷纷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匆忙套上棉袄,涌向校场。
火把被迅速点燃,插在校场四周,将中央照得一片通明。寒风呼啸,但站定的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竟让人感觉不到太多寒意,只有一种即将喷发的灼热。
队伍迅速集结。一营、二营、三营,按照建制肃立。队列前方,站着三位管带:马翔、刘宝子、吴海峰。三人皆全副武装,面色沉毅,目光扫视着自己麾下的弟兄。他们身后,是黑压压、沉默却蕴含着惊人力道的人墙。
这些士兵,八成以上来自碾子沟、宁古塔及江荣廷势力根植的延吉等地,家中亲眷或多或少受着江荣廷或明或暗的照拂,甚至除了朝廷的饷,还能额外拿到一份“家乡补贴”。忠诚,对他们而言,并非虚无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乡土纽带。
庞义大步走到校场前方的土台上,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此刻燃烧着炽焰的眼睛。
“弟兄们!”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把你们紧急集合起来,就为一件事——讨饷!讨咱们应得的饷银!”
这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那是积压了数月的不满被瞬间点燃。
“自打聘用德国人,咱们的饷,不是六成,就是五成!剩下的钱呢?被谁克扣了?被谁挪用了?咱们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图个养家糊口,图个堂堂正正吃粮当兵吗?!”庞义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悲愤的控诉,“可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枪,天天要交库,弹,抠抠搜搜,五发!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我们要全饷!”
“凭什么扣我们的钱!”
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怒吼声此起彼伏。马翔、刘宝子、吴海峰三人适时地振臂高呼,带动着全标的声浪。
庞义双手下压,待声浪稍息,继续说道:“为啥会这样?因为咱们头上顶着的官老爷,他根本就没把咱们吉林的兵当自己人看!他孟恩远,心思压根就不在咱们吉林,不在咱们弟兄身上!他在乎的只有他北洋的跟脚,只有他统制的官帽!咱们挨饿受冻,被人像防贼一样看着,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他猛地一指城外二十三镇司令部的方向,厉声道:“这样的统制,要他何用?!他不给咱们活路,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凭什么还要认他?今晚,咱们就去问问他孟恩远,欠弟兄们的饷,什么时候发!问问他,这吉林的兵,到底该归谁管!”
“咱们吉林的兵,就该咱们吉林人自己管!”刘宝子在下面振臂高喊。
“只有江督办拿咱们当人看!只有跟着江督办,咱们和家里老小才有好日子过!”吴海峰紧接着吼道。
庞义接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没错!只有江督办,才真正在乎咱们的死活,在乎咱们吉林的前途!他孟恩远不滚蛋,咱们二十三镇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永远没好日子过!弟兄们,敢不敢跟我去司令部,讨个说法,要个公道?!”
“敢!!”
“驱逐孟恩远!”
“讨还全饷!吉林人管吉林兵!”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两千多人的胸膛里迸发出来,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激动而愤怒的年轻面孔,数月来的憋屈、愤怒,此刻都化作了对台上那个身影的狂热追随。
“好!”庞义“唰”地拔出手枪,朝天“砰”地放了一枪,“八十五标全体都有——目标,吉林军械库,出发!”
枪声就是命令,也是彻底的决裂信号。
两千多名武装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八十五标驻地营门,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火龙,脚步声震动了冬夜的大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邻近的八十六标驻地也爆发了巨大的喧嚣,数百名被串联好的士兵也狂喊着“讨饷”的口号,冲破了营房的阻拦,涌上了街道。两支队伍在通往城门的道路上迅速汇合,声势更加骇人。
城门口,张黑子早已安排好的亲信迅速打开了城门,并且引导着这支庞大的“讨饷”队伍,直扑吉林军械库。
军械库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张黑子留下的另一批士兵正严阵以待。见到庞义带人冲到,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开始从库房里搬出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
“每人一百发!拿好了,这是咱们讨公道的本钱!”庞义站在弹药箱上大喊。
士兵们一拥而上,兴奋又紧张地将子弹压入弹仓,塞满子弹带。沉甸甸的弹药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底气,眼中的火光更加炽烈。
“目标,二十三镇司令部——驱逐孟恩远!”庞义再次高呼。
“驱逐孟恩远!”
两声四百多名群情激愤的士兵,调转方向,如同裹挟着烈焰的洪流,冲出城门,向着城外山脚下的二十三镇司令部汹涌扑去。
第481章 营乱兵扑
与此同时,八十六标驻地却已乱成一锅粥。
当那数百名串联好的士兵呼喊着冲出营房后,剩下的一千多号人大部分都懵了。营区内警报尖利地响起,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惊慌的询问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额尔赫连棉衣都没穿整齐,连滚爬爬地冲进博敦的房间,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标、标统!不好了!炸营了!士兵暴动!好多人都拿着枪冲出去了!口口声声说要讨饷,我看……我看像是革命党趁机煽动啊!”
博敦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手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什么?!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几百!起码三四百!都往城里方向去了!营里现在全乱了!”额尔赫急得直跺脚。
革命党!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博敦心里。长春马庆恩的事情才过去几天?那血淋淋的人头还在城墙上挂着!如果真是革命党在自己的标里煽动起事……他这个标统第一个就得受牵连!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责任和判断。博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个马上要变成修罗场的是非之地!
“快!集合卫队!不……来不及了!”博敦语无伦次,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手枪和皮包,对着额尔赫吼道,“走!先离开这儿!去司令部向统制报告!快!”
额尔赫也是六神无主,见标统都要跑,哪里还敢停留?两人只带了五六个贴身护卫,仓皇从后门溜出营区,连马都顾不上牵,借着夜色和混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司令部相反方向的黑暗处逃去,只求离这“革命党暴动”的漩涡越远越好。
主官一逃,八十六标更是群龙无首,彻底陷入无序状态。剩下的军官有的想弹压,但面对茫然惊恐又有些蠢蠢欲动的士兵,根本无从下手;有的则明智地选择紧闭营门,约束本部士兵不得外出,观望风色。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营区外突然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跑步声和马蹄声,火把的光亮将营区外围照得如同白昼。
张黑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脸色冷峻,率着四营人马,如同铁桶般,将八十六标驻地团团围住。士兵们刀出鞘,枪平举,杀气腾腾。
“八十六标的弟兄们听着!”张黑子运足中气,声震营区,“今夜有人煽动闹事,图谋不轨!奉吉林保安会之命,我等前来维持秩序,弹压叛乱!所有人等,立刻放下武器,退回各自营房,不得外出!违令者,以叛党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吼声和四周明显占优的兵力,让营区内剩余的士兵们更加恐慌,但也勉强遏制住了效仿暴动的冲动。大部分人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开始迟疑地向营房退缩。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从营区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四十五协协统高凤城。他全副武装,脸色沉肃,径直来到营区大门前。
“我是高凤城!八十六标所有军官,立刻到我面前集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博敦和额尔赫逃跑后,营内职位最高的不过几个管带和队官,此刻见高协统亲自到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连滚爬爬地聚拢过来。
“协统大人!标统和额管带他们……他们跑了!士兵也跑了好几百,说是去讨饷,往城里去了!”一个管带着急地报告。
高凤城目光凌厉地扫过他们:“慌什么!博敦临阵脱逃,其罪当诛!额尔赫擅离职守,同样难逃军法!从现在起,八十六标由我直接指挥!”
他顿了顿,命令道:“立刻收拢所有士兵,清点人数,安抚情绪,告诉他们,讨饷之事,上头自有公断,绝不容许私自行动,冲击官府!所有士兵,立刻返回各自营房待命,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不得持械聚集!”
说完,他转向骑在马上的张黑子,语气转为商量:“张统领,营内军械库需要立刻接管控制,以防再生变故。劳烦你安排可靠弟兄,把库房先看起来。”
张黑子点了点头,对身旁待命的张彪道:“张彪,带你的人,立刻接管八十六标所有枪械库,严加看守!没有江督办的命令,一把枪也不准动!”
“是!”张彪抱拳领命,立刻带人冲向营区内的几处库房位置。
在高凤城的果断处置和张黑子大军的武力威慑下,八十六标营地内剩余的骚乱被迅速压制下去。士兵们在军官的催促下,满心疑惑和不安地退回营房。张彪则率部迅速控制了各个存放枪支的军械库。
营区外,张黑子对高凤城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八十六标这个最大的变数,暂时被牢牢摁住了。
吉林城外的夜,被一条扭动的火龙撕破。庞义率领着两千四百多名怒气值爆棚的新军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直扑城外山脚下的二十三镇司令部。
刘宝子的一营和马翔的二营被放在了冲击的最前方。这两个营的官兵,许多本就是当年从碾子沟、宁古塔带出来的老底子,对江荣廷的死忠程度最高,作战也最是悍勇。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们年轻的脸,脚步声、喘息声、金属碰撞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朝着那处坐落于半山、俯瞰吉林城的堡垒涌去。
二十三镇司令部选址讲究,三面依托山势,背靠巍峨的玄天岭,正面俯瞰着吉林城,确是易守难攻之地。但此刻,这“易守”在外部汹涌扑来的兵潮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司令部门口执勤的卫队哨兵,最先发现了远处那迅速逼近、连成一片的火光,以及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值班军官心头一紧,立刻拉响了警报。凄厉的哨音和喊叫声在司令部围墙内响起。
孟恩远的卫队,约二百人,因为负有贴身保卫之责,是少数不受弹药严格管控的部队,此刻迅速被集结到大门和围墙的关键位置。
但看着那越来越近、明显是冲着司令部来的庞大队伍,卫队士兵们心里也是“慌得一逼”——对方有多少人?几千?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火把和气势?想干什么?
第482章 兵变擒孟
司令部主楼二楼的签押房里,孟恩远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打盹。连日来的憋闷、焦虑让他精神不济。骤然响起的刺耳警报和外面的喧嚣,将他猛地惊醒。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眼中还有血丝,厉声问道。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统、统制!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黑压压的,全是火把,正朝咱们司令部冲过来!已经快到大门了!”
孟恩远霍地站起,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灌入,同时也让他看清了山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洪流,正沿着上山道路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冲到司令部大门前的空地!距离太近,撤往后面山林已来不及了!
“卫队呢?!”他声音发干。
“卫队已经上墙了,大门也关了!可……可对方人太多了!”亲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孟恩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不是革命党小股偷袭,这是大规模的兵变!目标直指他孟恩远!
“顶住!命令卫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问清楚他们想干什么!”他强自镇定,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此刻,司令部厚重的包铁木门外,空地上已被火光照得通明。刘宝子和马翔带着最前面的人马,已经抵近到大门数十步外。围墙垛口后面,卫队士兵紧张地举着枪,枪口对准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想干什么?!立刻停止前进!”卫队一个排长趴在墙头,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走调。
下面的人群停下了,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更让人窒息。马翔上前一步,仰头喊道:“我们是八十五标的!来找孟统制讨饷!弟兄们几个月没拿足饷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讨饷?有你们这么讨饷的吗?带着几千人,全副武装冲击司令部?这是兵变!是造反!立刻退回去,派代表进来谈!”墙头的排长又惊又怒。
刘宝子早已不耐烦,闻言嗤笑一声,对马翔道:“老马,你跟他废什么话?”
马翔眼神一冷,猛地举起手枪,对着夜空“砰”地就是一枪,厉吼道:“弟兄们!打进去!找孟恩远算账!”
“打!”
“冲啊!”
几乎在马翔枪响的同时,刘宝子也扣动了扳机,目标直指墙头那个喊话的排长。那排长应声而倒。
“砰砰砰砰——!”
刹那间,爆豆般的枪声猛然炸响!八十五标前排数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砸向司令部的围墙和大门。围墙上火光闪烁,卫队士兵被打得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弹惨叫着摔下墙头。
卫队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只有二百,且分散在围墙各处,面对下方上千支步枪的集中攒射,火力被完全压制。他们零星的反击,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炸药!把门炸开!”庞义在后方指挥,看到大门坚固,立刻下令。
几个背着炸药包的士兵在火力掩护下,匍匐前进到大门下。很快,“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木屑铁片横飞,厚重的包铁大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大门开了!冲进去!”刘宝子一马当先,从掩体后跃起。
“活捉孟恩远!”
“讨还血汗饷!”
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从炸开的缺口涌入了司令部大院。残余的卫队士兵要么被击毙,要么见大势已去,丢下枪械跪地投降。
枪声在院子里零星响起,那是最后负隅顽抗的角落。大部分士兵在军官带领下,直扑司令部主楼。
主楼内,孟恩远在最初的枪声响起时,就知道完了。他扑到桌前那部电话机旁,攥着手柄疯狂摇了七八圈,可听筒里只等来一阵死寂的忙音,连话务员的应答都没有,更别提转接四十五协了。他不死心,一遍遍地摇动手柄,力道大得几乎要掰断木柄,可线路早已失灵。
“电话线……被掐了……”他颓然放下话筒,脸色灰败。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统制!乱兵冲进院子了!快从后门走!”几个贴身参谋和亲兵冲进来,焦急万分。
“走?往哪走?”孟恩远惨笑一声。后面是玄天岭,黑灯瞎火,他能跑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乱兵?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巨响,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木板碎裂,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涌了进来,当先两人,正是刘宝子和马翔。
几支冰冷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房内的孟恩远和他的参谋。一个参谋试图去摸腰间的配枪,被马翔眼疾手快,“砰”一枪打在手腕上,惨叫倒地。
“都别动!谁动打死谁!”刘宝子厉声喝道,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瘫坐在椅子上的孟恩远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快意而冷酷的笑,“孟统制,别来无恙啊?咱们弟兄,来跟您‘讨教’饷银的事儿了。”
孟恩远看着这两个当年被自己重重处罚过的管带,如今带着兵杀到自己面前,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冰冷的绝望和愤怒。他强撑着最后的威严,嘶声道:“刘宝子!马翔!你们好大的胆子!聚众兵变,冲击上官,这是灭九族的罪!”
“灭九族?”刘宝子哈哈大笑,走上前,用枪管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孟恩远的脸颊,触感冰凉,“老子的九族在碾子沟好好的呢!倒是您孟大统制,先想想自己今晚能不能囫囵个儿出去吧!”
马翔迅速扫视房间,眉头皱起:“高士傧呢?” 按常理这个时候高士傧应该也在司令部才对。
一个被枪指着的参谋战战兢兢地回答:“高、高参谋……晚饭后说出去访友,一直没回来……”
刘宝子一愣,骂了句:“他娘的,这老小子腿脚倒快!”
第483章 枪声惊城
高士傧确实不在司令部。他和任福元私交不错,任福元今天弄到两瓶不错的烧酒,邀他晚上去标部小酌。高士傧处理完手头事务,看看天色还早,便骑马出了司令部,悠哉游哉地往城北方向的骑兵标驻地溜达。
刚走到半路,借着月光和雪地反光,他看见前面路上有几个人影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地跑来,似乎还穿着军官制服。高士傧勒住马,定睛一看,领头的是博敦。
“博敦?你这急急忙忙的,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高士傧心中升起疑云,沉声问道。
博敦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看到高士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礼节,喘着粗气道:“高、高参谋官!不好了!炸营了!我标里士兵暴动!好几百人拿着枪冲出去了!口口声声讨饷,我看……我看八成是革命党又煽动起来了!您快回司令部报告统制吧!”
“革命党?”高士傧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不信,“哪来那么多革命党?马庆恩的骨头还没凉透呢!是不是因为欠饷,激起兵变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全乱了!额尔赫也跟我一起跑出来了,我俩觉得不对劲,就先……”博敦语无伦次。
高士傧正想再问详细些,突然,司令部所在的方向,“砰砰砰砰——!”爆豆般的枪声毫无预兆地猛烈响起!那枪声的密度和强度,绝非小股骚乱可比,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高士傧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扭头看向司令部方向,虽然隔着山林看不清,但那连绵不绝的枪声和隐约的呐喊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对!绝对不对!
如果是八十六标那几百闹饷的士兵,就算有革命党煽动,首要目标也应该是吉林城内的巡抚衙门或者军械局,怎么会直奔城外的司令部?而且听这火力,进攻方人数绝对不少,弹药也异常充足!八十六标被严格管控,哪来这么多子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江荣廷!这肯定是江荣廷搞的鬼!什么闹饷,什么革命党,都是幌子!这是针对孟恩远的一场军事政变!
“坏了!统制有危险!”高士傧失声叫道。他立刻意识到,司令部那点卫队,绝对顶不住这样的攻势。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看了一眼已经完全被枪声吓傻、呆立当场的博敦,心中骂了句“废物”,再也顾不上他,猛地一拨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朝着骑兵标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以最快速度赶到任福元那里,凭借骑兵标的机动力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博敦看着高士傧绝尘而去的背影,又听着远处越来越激烈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连高士傧都跑了……这事太大了,绝对超出了他能掺和的范围。
他彻底没了主意,左右看看,一咬牙,趁着夜色,朝着自己在城内宅院方向,灰溜溜地逃去。打定主意,先躲起来,谁赢了就投靠谁,保住小命要紧。至于标统的职责?去他娘的吧!
这一阵异常剧烈的枪声,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声,猛然从吉林城外二十三镇司令部的方向传来,如同滚雷般碾过寂静的冬夜,清晰地传入了吉林城内。
整个吉林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喧嚣惊醒了,百姓惊恐地关紧门窗,吹熄灯火,缩在屋内瑟瑟发抖。街道上原本还有的零星行人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巡抚衙门后宅,陈昭正与吴梦兰商议一些琐碎公务,这炸雷般的枪炮声吓得他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下摆。
“什么声音?!哪里打枪?!”陈昭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冲到窗边,惊恐地望向城外声音传来的方向。
吴梦兰也是吓得一哆嗦,侧耳细听,那枪声的密度和方向让他心头狂跳:“抚台!这……这声音是从二十三镇司令部那边传来的!听这动静,绝不是小打小闹,像是……像是大队人马在强攻!”
“强攻?谁强攻司令部?难道是……”陈昭声音发颤,一个最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革命党?!是了!一定是革命党!前些天在长春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挂在城楼上,他们这是报复!是反扑!”
他越想越怕,腿都有些发软:“快!快叫张彪!让他的人马全部集中到巡抚衙门来!重重布防!革命党打下司令部,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这巡抚衙门!快去!”
吴梦兰也是心惊胆战,连忙跑出去传令。不多时,他又脸色更难看了跑回来:“抚台!不好了!张管带和他手下护卫巡抚衙门的士兵……都不见了!衙门周围只有几个站岗的哨兵,说是晚饭后就被张管带紧急集合带走了!还有,街上平时巡夜的巡逻队也不见了!”
“什么?!”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护卫没了,巡逻队也没了,城外枪炮连天,革命党可能攻城……这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反了!反了!江荣廷呢?他的兵呢?他这个督办是干什么吃的!”陈昭又惊又怒,在房间里团团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此刻完全没了那份“乱世能臣”的臆想,只剩下对自身安危的极度恐惧。
“快!给督办衙门打电话!立刻!马上!”陈昭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着桌上的电话机。
吴梦兰急忙拿起电话,用力摇动手柄,接通了督办衙门。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但不是江荣廷本人,而是一个值班军官。
“找江督办!快!我是巡抚陈昭!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陈昭几乎是抢过了话筒,对着里面吼道。
“抚台大人稍候,卑职立刻去请督办!”值班军官听出是巡抚,不敢怠慢。
陈昭握着话筒,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心脏怦怦狂跳。
第484章 伪平哗变
似乎过了许久,话筒里终于传来了江荣廷的声音,背景音有些杂乱,似乎他也在快速走动或部署着什么:
“筒持兄?是我,荣廷。你那边也听到枪声了?”
听到江荣廷的声音,陈昭稍微定了定神,但语气依旧惊恐万状:“荣廷!何止是听到!简直是炸在耳边!怎么回事?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革命党大规模暴动了?他们是不是在攻打司令部?接下来是不是要打进城了?!还有,我巡抚衙门的护卫,还有街上的巡逻队,怎么全都不见了?你这城防是怎么布置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充分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电话那头的江荣廷沉默了一两秒,似乎在消化信息,也似乎在判断局势,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和“震惊”:
“筒持兄,你先别急!我也是刚被枪声惊动,正在紧急了解情况!据我刚刚接到的零星报告和枪声方向判断,恐怕……不是革命党暴动。”
“不是革命党?那是什么?谁能弄出这么大动静?”陈昭急问。
“很可能是新军内部!”江荣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分析的口吻,“而且是成建制、大规模的严重哗变!枪声最密集处正是二十三镇司令部方向,这绝非小股乱党能做到。我估计,极有可能是二十三镇部分部队,因长期欠饷、管制过严、怨气积累到了极点,今夜突然爆发了!”
“新军哗变?围攻孟恩远?”陈昭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可能性似乎比革命党暴动更让他心慌。新军可是正规军,一旦失控,破坏力远非零散革命党可比。“那……那现在情况如何?孟恩远他……”
“情况万分危急!”江荣廷打断他,语气变得“果断”而“强硬”,“筒持兄,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弹压变乱,控制局势,防止事态扩大,波及全城!我已经以保安会副会长的名义,下令紧急处置!”
“你……你怎么处置的?”陈昭忙问。
“我已经命令张黑子,率领四营精锐火速出城,前往司令部方向查明情况,并相机控制局面,弹压乱兵!这也是为什么你那边护卫和街上巡逻暂时空虚的原因,事起仓促,我必须把兵力先投向最关键的地方!筒持兄,你放心,一切尽在掌握!”江荣廷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临危决断的担当。
听到江荣廷已经迅速调兵,并且声称“一切尽在掌握”,陈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因为“新军大规模哗变”这个判断而依旧高悬。他喘着粗气,对着话筒说:“荣廷,此事非同小可!你务必……务必控制住!绝不能让乱兵冲进城里!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江荣廷似乎沉吟了一下,然后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诚挚”的邀请:“筒持兄,如今局面,需要官府最高层出面稳定人心,彰显权威。我准备亲自前往司令部方向查看并处理,你是巡抚,保安会会长,若你能与我一同前往,现场坐镇,对安抚乱兵、震慑宵小必有奇效!也能向奉天制台表明,我吉林文武上下一心,共度时艰!”
“一……一同前往?!”陈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去……去哗变现场?不行!绝对不行!荣廷,外面枪声还没停呢!太危险了!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岂不是添乱?万一乱兵不识好歹……”
“筒持兄莫怕,”江荣廷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有我的卫队和姜勇贵营护卫,定能保你万全!咱们是去平息事态,不是去冲锋陷阵。你在场,代表的是朝廷威仪,乱兵见了,或许就能收敛几分。”
“不不不!荣廷,此事不妥!”陈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尽管对方看不见,“我……我乃一省抚台,身系全局,岂可轻涉险地?若是……若是有个闪失,吉林岂不更乱?荣廷,你办事,我放心!你就全权处理!需要什么,只管说!我……我就在衙门,不,我立刻去你督办衙门!咱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遥控指挥即可!”
他是打定主意绝不去那枪林弹雨的前线。什么彰显权威,什么安抚乱兵,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江荣廷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转为理解和支持:“也罢,筒持兄顾虑得也有道理。那你即刻来我督办衙门吧,这里更安全,我们也方便随时商议。我让李玉堂留一队人加强衙门守卫。你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好!好!我马上过去!荣廷,一切就拜托你了!”陈昭如蒙大赦,连忙挂了电话,也顾不上换官服,只抓起帽子和一件厚外衣,对吴梦兰和闻讯赶来的几个属官急道:“快!备马!立刻去督办衙门!快!”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簇拥着陈昭离开了巡抚衙门,朝着似乎更“安全”的督办衙门仓皇而去。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听着远处仍未停歇、甚至似乎更加激烈的枪声,陈昭的心依旧怦怦乱跳,只能反复默念江荣廷那句“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给自己寻找一丝虚幻的依靠。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督办衙门里,江荣廷放下电话后,脸上那副“凝重”、“震惊”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和掌控一切的漠然。他看着墙上巨大的吉林城防图,目光落在标注着“二十三镇司令部”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卫队,姜勇贵营,集合完毕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大人,全部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李玉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江荣廷转身,戴上军帽,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从容不迫,“等咱们的‘抚台大人’到了,给他找个屋子‘坐镇’。然后,咱们也该出发,去‘平息事态’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与城外传来的枪炮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合奏。
第485章 火速回援
司令部主楼内,火光与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兴奋的士兵们仍在各处搜索残敌,控制俘虏,嘈杂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庞义大步走进被踹开门的签押房,看到被刘宝子和马翔用枪指着的孟恩远以及几个面如土色的参谋,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狞笑:“孟统制,委屈您了。这地方,今晚有点闹腾。”
孟恩远被刘宝子用枪管拍了脸,又惊又怒,但看到庞义这个直接带兵反叛的罪魁祸首,反而强压下恐惧,厉声骂道:“庞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朝廷待你不薄,孟某自问也未曾亏待你八十五标,你竟敢煽动兵变,犯上作乱!你不得好死!”
“待我不薄?”庞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孟恩远,“纵容额尔赫那种杂碎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叫待我不薄?我带兵到哈尔滨防疫你给我来了个撤职,也叫待我不薄?孟恩远,你这统制当到这份上,还有脸说这话?”
他懒得再跟孟恩远废话,转头问刘宝子:“宝子,高士傧那老狐狸呢?别让他溜了!”
刘宝子脸色却有些难看,用枪口指了指旁边一个哆嗦的参谋:“老庞,问过了。这狗娘养的高士傧,偏偏他妈今天晚上不在!说是晚饭后去找骑兵标的任福元喝酒去了!还没回来!”
“什么?!”庞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高士傧不在司令部!
“操!”庞义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老高,“真他妈是寸到家了!这老狐狸……是巧合,还是他娘的闻着味跑了?”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孟恩远被擒,大局看似已定,但如果让高士傧对孟恩远死忠的漏网之鱼跑掉,绝对是心腹大患!此人脑子活络,关系网复杂,尤其在新军军官中还有影响力。他要是反应过来,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哥!”庞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大哥在督办衙门!万一高士傧这杂碎……”
刘宝子也反应过来了,接口骂道:“操!这老小子要是真在骑兵标,说动任福元那个二杆子,带着骑兵冲进城去……督办衙门那点卫队可顶不住!那可就全他妈完了!”
庞义脑子飞速转动。现在司令部已经拿下,孟恩远在手,八十六标被张黑子按着,城内巡防营主力大部分被张黑子带出去控制要地了,督办衙门相对空虚。高士傧如果够狠够快,直接扑向督办衙门,劫持或者干掉江荣廷,那他们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瞬间翻盘!
不能冒险!必须立刻确保大哥的绝对安全!
“宝子!翔子!”庞义果断下令,语速极快,“你俩,立刻带上所部弟兄,马上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吉林城!直奔督办衙门!无论如何,给我把督办衙门守死了!确保大哥的安全!快!”
刘宝子和马翔也知道情况紧急,毫不含糊:“明白!”
“老庞,这里交给你了!”马翔补充一句。
“快去!路上小心!如果碰到高士傧或者骑兵标的人,别犹豫,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守稳了等援兵!我处理完这边,马上带人跟进!”庞义挥手。
刘宝子和马翔立刻冲出签押房,在外面院子里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一营的!二营的!还能动的,跟老子走!快!”
“紧急任务!回城保护督办!动作快!”
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激战的士兵们虽然有些疲惫和兴奋未消,但听到管带的命令,尤其是“保护督办”几个字,立刻重新打起精神。两个营的主力迅速被集结起来,顾不上详细整理队形,便在刘宝子和马翔的带领下,沿着来路,向着吉林城方向跑步前进。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脚步声再次撼动地面。
队伍刚冲出司令部范围不远,马翔正在催促后面的人跟上,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
“等等!马管带!等等我们!”
马翔警惕地回头,只见几十个穿着八十六标军服的士兵在一个年轻军官的带领下追了上来。那年轻军官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跑得气喘吁吁。
马翔停下脚步,手中枪口微微抬起,对着那群人喝道:“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想干什么?”
那年轻军官跑到近前,立正敬礼,虽然喘着气,但声音清晰:“报告马管带!卑职八十六标三营四队一排排长,杨宇霆!我们是跟着我们队官一起来的!队官说庞标统是去干大事,为弟兄们讨公道!卑职虽人微言轻,但也愿意为江督办,为咱们吉林的前程出一份力!请马管带准许我们一同前往!”
马翔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个略显慌乱的士兵,皱了皱眉。他对八十六标的人本能地不信任,尤其是这种自己冒出来的。
“你们队官呢?”马翔问。
“队官……队官刚才在营里维持秩序,让我们先跟出来……”杨宇霆稍微迟疑了一下答道。
马翔心里快速权衡。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多几十条枪也是好的。看这年轻排长眼神不像作伪,总比留在后面可能生乱强。
“行!跟着吧!跟在我们队伍后面!”马翔不再废话,挥了挥手,“都机灵点!跟上队伍!”
“是!马管带!”杨宇霆脸上露出喜色,再次敬礼,然后赶紧招呼自己那几十号人,跟在了马翔二营队伍的末尾。
大队人马继续向着吉林城疾奔。马翔心里惦记着督办衙门的安危,也顾不上再多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杨排长。
第486章 驰报请兵
庞义带兵猛攻司令部之际,高士傧正伏在马背上,任由凛冽的寒风如刀割面,朝着城西的骑兵标驻地亡命疾驰。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激烈,这让他心头的绝望和愤怒如同野火般燃烧。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江荣廷策划的、针对孟恩远和整个二十三镇上层的军事政变!什么闹饷,什么兵变,都是幌子!目的就是要一举扳倒孟恩远,夺取吉林的军权!
当他终于看到骑兵标驻地辕门前的灯光时,感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驻地内显然也被远处的枪炮声惊动了,灯火比平时多,人影幢幢,有些混乱。
高士傧勒住几乎跑吐白沫的战马,不等站岗的哨兵完全反应过来,就踉跄着跳下马背,嘶声喊道:“我是高士傧!紧急军情!立刻带我去见任标统!快!”
哨兵认出了这位统制身边的参谋官,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直奔标部。
标统任福元此刻也是一脸惊疑不定,正在标部门口向司令部方向张望,手里还攥着马鞭。见到高士傧如此狼狈地闯进来,他大吃一惊:“高参谋?!你怎么弄成这样?打枪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革命党闹大了?”
高士傧一把抓住任福元的胳膊,死死盯着任福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福元!没时间细说了!我告诉你,不是革命党!是江荣廷!策动了今晚的兵变!是他指使庞义煽动八十五标和部分八十六标的乱兵,此刻正在猛攻二十三镇司令部!枪声就是那里传来的!统制大人……统制大人恐怕已经陷在里面,危在旦夕了!”
“什么?!江荣廷?”任福元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他们怎么敢?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夺权!为了把咱们北洋出身的从吉林抹掉!”高士傧的语气充满了悲愤和煽动性,他猛地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语速更快,分析也更有力:“福元,你听这枪声!交火的少说有一两千人!这能是寻常的营啸闹饷吗?这是有组织的武装攻击!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从八十六标逃出来的博敦,他亲口说,他标里有好几百士兵全副武装冲出去了!这么大规模的骚乱,能没有八十五标参与?庞义是江荣廷的死忠,这事儿准是他带头!”
他喘了口气,抛出最关键的疑点,眼神锐利:“最要紧的是,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子弹?!自打奉天那档子事之后,上面下了死命令,新军每人随身就五发子弹,多余的全都收归巡防营看管的军械库了!八十五标、八十六标那帮人,要真是自己闹起来,打不了这么凶,更打不了这么久!可现在听这动静,子弹跟泼水似的!全吉林,除了管着弹药发放的江荣廷,谁还有这个本事,能给他们提供这么多弹药,支持他们打这种规模的仗?!”
这一连串的分析,特别是关于弹药的致命疑问,像重锤一样砸在任福元心上。高士傧的推断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是啊,没有充足弹药,哪来这么持久的猛烈交火?而弹药,恰恰被江荣廷卡得死死的!
高士傧见任福元脸色变幻,呼吸粗重起来,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再添一把火:“福元,你再看看现在吉林成了什么样子?巡防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克扣粮饷,限制行动,把咱们当贼防!他江荣廷一个招安的金匪头子,凭什么?不就是靠着勾结陈昭,巴结赵制台,排除异己吗?如今他觉得时机到了,就要下死手了!今夜过后,吉林的枪杆子,就全姓江了!咱们这些‘外人’,还有活路吗?统制大人对你不薄啊!”
任福元对江荣廷和巡防营的做派早有不满,对孟恩远也有些旧日情分。高士傧的话,特别是关于弹药和江荣廷野心的分析,深深戳中了他心中的积怨和忧虑。
“高参谋,你说的……可是真的?”任福元声音干涩,但语气已经动摇了。
“枪炮声就在耳边!司令部方向火光冲天!桩桩件件都指向江荣廷!我拼死跑出来给你报信!这还能有假?”高士傧急得跺脚,“福元,现在统制生死未卜,吉林即将落入江荣廷这等野心家之手!你如果还念着统制大人往日的情分,还把自己当成二十三镇的一员,就听我的!如果你觉得大势已去,想拿我高士傧的人头去向江荣廷邀功请赏,那现在就把我绑了,送到督办衙门去吧!”他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悲怆决绝,直视着任福元的眼睛。
任福元被他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震,一股血气涌了上来,低吼道:“高士傧!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忘恩负义的孬种吗?统制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江荣廷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到咱们头上?”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司令部那边枪声这么密,咱们这点骑兵,冲过去也是杯水车薪!”
高士傧见任福元表态,心中稍定,立刻说出他路上想好的唯一生机:“福元,你说得对!直接去救司令部,已经晚了,而且咱们兵力不足。如今乱局的核心,不在司令部,而在城里!在江荣廷本人身上!”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狠光:“江荣廷是这一切的祸首!他现在一定在督办衙门,或者会和陈昭在一起。他以为胜券在握,防备必然松懈。咱们只有一条路——擒贼先擒王!立刻集合骑兵标所有能战之力,以最快速度突入吉林城,直扑督办衙门,拿下江荣廷!只要抓住江荣廷,城外围攻司令部的乱兵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咱们就能用江荣廷当人质,逼他们放了统制大人,至少能搅乱他们的部署,争取时间,等待转机!这是唯一能扭转乾坤的办法!”
任福元听着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心脏狂跳。突袭省城,攻击督办衙门,抓捕朝廷命官……这形同造反!但反过来想,如果高士傧说的是真的,江荣廷已经在造反了,他们这只是反击,是戡乱!
而且,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坐视不理,等江荣廷彻底掌控局面,他任福元和骑兵标的下场可想而知。
“干了!”任福元把心一横,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老子早就看那姓江的不顺眼了!高参谋官,我听你的!”
他转身,对着闻讯聚拢过来的几个管带和亲兵,厉声吼道:“传老子命令!骑兵标全体集合!快!”
“是!”几个军官虽不明所以,但见标统和高士傧神色如此严峻,也不敢多问,立刻飞奔出去传令。
急促的哨声和军官的吼叫声立刻在骑兵标驻地各处响起。刚刚被枪声惊扰的骑兵们纷纷从营房里冲出,奔向马厩,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高士傧看着迅速动员起来的队伍,心中稍安,但依旧沉重。他知道,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成功,或许能绝境翻盘;失败,则万劫不复。
第487章 骑营驰城
骑兵标驻地内,人马嘶鸣,火把晃动,一派临战前的匆忙与肃杀。士兵们正忙着给战马紧肚带、检查鞍具,军官们低声催促着,将一队队骑兵引导向辕门前的空地集结。标部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更加凝重。
任福元已经披挂整齐,挎着马刀,正在系紧武装带。高士傧则伏在简陋的木桌上,用自己的官印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用力按下,然后抓过毛笔,飞快地书写。他的手很稳,但字迹略显潦草,显露出内心的急迫。
“高参谋,弟兄们快集合好了。咱们真就这么直接冲进城?”任福元系好最后一个铜扣,走到桌边,看着高士傧写字,低声问道,“督办衙门……那可是龙潭虎穴。江荣廷那厮身边,能没点防备?”
高士傧头也不抬,笔走龙蛇:“福元,现在就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江荣廷自己的,肯定都集中在城外司令部那边的‘大戏’上!他以为胜券在握,正在等着庞义的好消息,或者正准备亲自出城去‘收拾残局’,好捞取最大的政治资本!吉林城里,就算留了兵,也不会多,而且绝想不到咱们敢杀个回马枪,更想不到咱们动作这么快!”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吹干墨迹,将公文叠好,塞进一个信筒,这才抬头看向任福元,眼中寒光闪烁:“咱们的步骤要清楚:第一,突入吉林城,直奔军械库!咱们骑兵标现在每人身上就他妈五发子弹,打个鸟?军械库弹药最足,守军最多一个营,咱们集中力量猛冲,拿下它,补充弹药!有了子弹,腰杆子才硬!”
任福元点头:“对,没子弹,就算进城也是活靶子。”
“第二,”高士傧继续道,手指在虚空中一点,“补充完弹药,立刻直扑督办衙门!首要目标,生擒江荣廷!只要抓住他,城外庞义那帮乌合之众投鼠忌器,咱们就有了谈判救出统制的本钱!就算……就算江荣廷本人不在衙门,他的老婆孩子肯定在!抓住她们,同样是重要的筹码!庞义他们敢动统制一根汗毛,咱们就……”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任福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陈昭呢?”
“第三,控制督办衙门后,分兵去巡抚衙门,抓住陈昭!”高士傧冷笑,“这个老家伙今晚肯定吓破了胆。抓住他,逼他立刻以吉林巡抚的名义,给赵制台发电报,就说江荣廷勾结乱兵,发动武装叛乱,袭击新军司令部,囚禁朝廷统制,请求制台大人火速派兵平叛!只要电报一发,事情的性质就定了!他江荣廷就是叛匪!”
任福元听得心跳加速,觉得计划虽然冒险,但环环相扣,确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翻盘的路子。“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跟弟兄们说明情况,立刻出发!”
“等等!”高士傧叫住他,神色更加严峻,“跟下边的军官和士兵,不能全说实话。就说……咱们是奉统制大人紧急命令,入城平定革命党暴动!司令部那边枪响,就是革命党在作乱,统制大人正率卫队平叛,命我等火速进城,控制要地,防止乱党里应外合!绝不能提是和巡防营开战,免得军心不稳,有人怯战!”
“明白!还是你想得周到!”任福元佩服道。
高士傧却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他将那个封好的信筒递给任福元,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福元,还有最最关键的一步。光靠咱们骑兵标这一千多人,就算突袭得手,面对可能反扑的巡防营,还是势单力薄。咱们需要绝对的威慑,需要能让江荣廷彻底绝望的力量!”
任福元疑惑地接过信筒:“这是?”
“这是我的亲笔命令。”高士傧声音冷得像冰,“你立刻派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炮兵第一营驻地!炮一营的射界,刚好能覆盖大半个吉林城,尤其是督办衙门那片区域!”
任福元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高士傧继续道:“炮一营接到此令后,会立即进入发射阵地,将所有火炮,对准吉林城内督办衙门及其周边区域!以两声号炮为信号——听到咱们在城内发出的两声号炮,就立刻对预定区域进行覆盖炮击!不计弹药,不计后果,给我把那一片……夷为平地!”
任福元倒吸一口凉气,拿着信筒的手都有些发颤。炮轰省城核心区域?这……这简直是惊天动地,后果不堪设想!但反过来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江荣廷等人负隅顽抗,这确实是能一锤定音、甚至同归于尽的终极手段。
“高参谋,这……会不会太……”任福元有些犹豫。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高士傧打断他,眼神狠厉,“这只是最后的保险,未必用得上。但必须有!有了这个后手,咱们谈判的底气才足,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也有拉江荣廷全家陪葬的资本!快派人去吧!此事关乎统制大人性命和二十三镇存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任福元看着高士傧决绝的眼神,知道已无退路,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他转身出屋,叫来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马弁,仔细叮嘱,将信筒重重塞进他怀里。那弁目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敬礼后转身奔向马厩。
很快,任福元站在辕门前临时搭建的矮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已经基本集结完毕的一千一百多名骑兵官兵,开始喊话。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严肃的脸庞。
“弟兄们!静一静!听我说!”他的大嗓门压过了马蹄轻刨地面的声音和风声,“刚接到统制大人紧急军令!司令部方向枪响,乃是潜伏的革命党余孽趁机大规模暴动,企图颠覆我吉林!统制大人正亲率卫队平叛!命我骑兵标,即刻全体出动,突入吉林城,抢占军械库,镇压可能存在的城内乱党,防止里应外合!此战关系重大,关乎吉林安宁,也关乎咱们二十三镇的颜面!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上马!目标,吉林城!出发!”
“镇压乱党!保卫吉林!”几个军官适时地带头喊起了口号。
“镇压乱党!保卫吉林!”不明就里的士兵们也跟着呼喊起来,虽然有些人对这个深夜入城的命令感到疑惑,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加上“革命党暴动”这个由头,倒也说得过去。
“上马!”任福元不再多言,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高士傧也骑上了一匹马,来到任福元身边,低声道:“快!兵贵神速!”
任福元拔刀向前一指:“全军听令!急行军!出发!”
“驾!”
“嘚嘚嘚嘚……”
马蹄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汇集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一千一百余骑,冲出骑兵标驻地,沿着大路,向着夜幕笼罩下的吉林城方向,狂飙而去!
第488章 夜渡冰江
督办衙门内,江荣廷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正在前院检阅即将随他出动的队伍。
姜勇贵营的五百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亲兵卫队一百五十人由李玉堂率领,站在另一侧。
陈昭被安排在衙门东院一间僻静但防厢房里,由留下的部分亲兵保护。他坐立不安,听着外面整队的口令声,脸色苍白,只能不断喝茶掩饰紧张。
“大人,全营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姜勇贵跑步上前,立正报告。
“好。”江荣廷点点头,目光扫过精神饱满的士兵们,提高了声音,“弟兄们!城外新军部分部队因欠饷不公,发生严重哗变,正在围攻二十三镇司令部,局势危急!我辈身为巡防营将士,保境安民,责无旁贷!今夜,随我出城弹压乱兵,平息事态,恢复秩序!”
“保境安民!平息事态!”士兵们齐声吼道。
江荣廷满意地点点头,对李玉堂吩咐:“玉堂,你和一半卫队留下,务必保护好抚台大人,还有后宅家眷的安全。”
“大人放心!标下誓死守卫!”李玉堂肃然应道。他虽然也想随江荣廷出战,但深知守卫后方的责任同样重大,尤其是大人家眷都在此处。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他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铁柱早已牵马侍立在一旁。
“出发!目标,城外二十三镇司令部!”江荣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江荣廷骑在马上,脑海中盘算着庞义那边应该已经得手,孟恩远被控制,高凤城和张黑子稳定着八十六标和城内外要地。一切似乎都在按刘绍辰的计划顺利进行。
城外二十三镇方向的枪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那死寂般的安静,在寒冷的冬夜里,反而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高士傧伏在马背上,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那个方向的任何动静。当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也归于沉寂时,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要坠入冰窟。
停了……这么快就停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进攻方已经彻底控制了局面,战斗结束了。统制大人……是生是死?司令部是陷落了,还是……他不敢深想,但一股更强烈的急迫感和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快!再快一点!”高士傧回头,对紧随其后的任福元低吼道,声音在疾驰的马蹄声中显得有些破碎,“枪声停了!司令部怕是凶多吉少!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任福元也是面色铁青,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子。身后的骑兵队列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黯淡的星光和雪地微光映照下,沿着城外道路狂奔,马蹄翻飞,踏碎冻土,扬起一片雪雾。
他们没有选择城门坚固的东门或北门。高士傧的计划是出其不意。吉林城南面,松花江蜿蜒而过,冬季江面冰封,硬如磐石。虽然沿江岸设有岗哨,但那里没有连绵的城墙,只有一些木栅和零星的哨卡,防守相对薄弱。只要快速通过冰面,就能直接突入城内!
队伍绕了一个大圈,避开可能被注意的方向,终于来到了距离松花江南岸约一里地的一片稀疏林地旁。
从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宽阔的、在夜色下泛着青白色微光的冰面,以及对岸吉林城黑黢黢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下马!”高士傧勒住战马,低喝一声,率先跳了下来。长时间疾驰,马匹已经喷着浓重的白气,身上汗津津的。
任福元也下了马,挥手示意。军官们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一千多名骑兵纷纷下马,动作难免有些杂乱和声响,但在呼啸的北风掩盖下,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福元,马匹留在这里是个累赘,进城用不上,动静也大。”高士傧语速极快,“留一个排在这里看守所有马匹。其他人,检查武器,子弹上膛,跟我走!”
“好!”任福元立刻点了一个亲信排长,低声交代下去。
高士傧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对集结过来的军官和士兵们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弟兄们!前面就是吉林城!江对岸的乱党以为咱们被打懵了,吓破了胆!他们错了!统制大人还在等着咱们去救!吉林城里的百姓,也需要咱们去保护!记住,咱们是平叛的王师!进城后,动作要狠,要快!先夺军械库,武装自己!然后直捣黄龙,拿下祸首!为了统制,为了二十三镇,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前程和家人!跟我来!”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和枪械轻微的碰撞声。士兵们大多不明就里,但“平叛”、“救统制”、“保护百姓”这些字眼,加上高参谋和任标统亲自带队,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行动!”
高士傧和任福元打头,一千多名弃马的士兵,排成相对松散的队形,快速而安静地向着松花江岸摸去。
江岸近在眼前,只有一道低矮的木栅栏和几个简陋的岗亭。果然,防守极其稀疏。众人伏在江堤下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视野内,只有两个岗亭里隐约有点昏暗的灯光,似乎有人影晃动,另外还有一两个游动哨的影子,在江岸上来回踱步,缩着脖子,显然也被冻得够呛,警惕性不高。
“他娘的,就这么点人?”任福元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巡防营也太不把这儿当回事了。”
“正好!”高士傧眼中寒光一闪,“第一队,解决左边岗亭和游动哨!第二队,右边!动作干净利落,尽量不要开枪!上!”
几十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分两组悄然散开,借着地形掩护,向各自的目标摸去。
起初一切顺利。一个巡防营的游动哨正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鬼天气,猛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冰冷的刺刀瞬间抹过喉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一个岗亭里的两个哨兵,一个在打盹,另一个刚反应过来,就被扑进来的黑影按倒,匕首精准地刺入要害。
但右边那个稍大点的岗亭出了意外。里面有三个士兵,正在一个小炭盆边烤火。突击队踹开门冲进去时,一个背对门口的士兵惊觉,下意识地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混乱中,不知谁的枪走了火,也可能是搏斗中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这寂静的江边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传出去老远!
“操!”带队摸哨的军官暗骂一声,顾不上其他,和手下迅速解决了剩下两个吓呆的士兵。
第489章 冰江夺械
枪声一响,偷袭已经暴露!高士傧心里一紧,但此刻没有退路。
“快!过江!直接冲过去!”他当机立断,跃出隐蔽处,率先冲向冰面。
“冲啊!”
“平叛!”
士兵们也知道藏不住了,发出低吼,跟着高士傧和任福元,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下江堤,踏上光滑坚硬的冰面,向着对岸的吉林城冲去。冰面很滑,不少人踉跄摔倒,又迅速爬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对岸,显然也被那声枪响惊动了。原本黑黢黢的江岸区域,亮起了几盏马灯,隐约有人影跑动和呼喊。但正如高士傧所料,这里并非防御重点,反应过来的守军寥寥无几。
当高士傧他们冲过宽阔的江面,踏上北岸时,只遇到零星的抵抗。几个刚从营房里冲出来的巡防营士兵,衣衫不整,看着黑暗中涌上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放了几枪就想跑,立刻被冲在前面的骑兵标士兵开枪撂倒。
高士傧眼疾手快,看到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冲过去一脚将他踹翻,枪口顶住他的脑门,厉声喝问:“说!城里有多少守军?督办衙门和巡抚衙门有多少人?”
那士兵吓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长……长官……俺不知道啊……俺就是个看江面的……今天……今天晌午以后,好多弟兄都被调走了……城里……城里还有没有人,俺真不知道啊……饶命啊长官!”
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而且这种最外围的哨兵,确实不可能知道核心布防情况。高士傧松开他,对任福元道:“不管了!按原计划,军械库!”
队伍毫不停留,如同尖刀般插入吉林城南的街巷。令他们惊异的是,城内出乎意料地空旷。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往常应该有的巡逻队也踪影全无。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和零星的惊呼关门声,显然是居民被枪声和大队人马的脚步声惊动了。
这种反常的空虚,让高士傧心中既喜且疑。喜的是阻力可能比预想的小得多;疑的是,江荣廷把兵都调到哪里去了?难道真是倾巢而出对付司令部,城内唱了空城计?还是另有埋伏?
此刻也容不得他细想。目标——军械库,就在前方不远。
当他们冲到军械库大门外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库房高大,但门口只有几个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里面隐约有二十来个巡防营士兵,正惊慌失措地举着枪,对着外面。显然,他们也被突然出现的大队人马和之前的枪声吓坏了。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二十三镇骑兵标,奉统制大人命令,入城平叛!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库门!违抗者,以叛党论处,格杀勿论!”任福元运足中气吼道。
里面的守军面面相觑,看着外面黑压压的至少上千人,再看看自己这边可怜巴巴的二十几人,抵抗的意志瞬间瓦解。不知谁先扔掉了枪,紧接着,一片“哐当”声,步枪被丢在地上。
一个像是头目的哨长颤抖着声音喊道:“别……别开枪!我们投降!投降!” 说着,示意手下缓缓打开了军械库厚重的大门。
不费一枪一弹,最重要的军械库,到手了!
高士傧和任福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顺利和一丝更加浓重的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江荣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快!一营、二营进去,搬运弹药!每人至少带足一百发!三营,警戒四周!”任福元压下疑虑,迅速下令。当务之急是武装自己。
士兵们涌入库房,看着堆积如山的木箱,兴奋地撬开,黄澄澄的子弹在马灯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们贪婪地将子弹塞进子弹带,装满衣兜,脸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丝踏实的神情。
几乎就在高士傧他们冲过松花江冰面、枪声在城南响起的同时。
江荣廷率领的卫队和姜勇贵营,刚刚出了吉林城西门二里地,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二十三镇司令部方向行进。
江荣廷骑在马上,看似平静,心中却在盘算着庞义那边应该已经控制住孟恩远,自己过去后该如何安抚、如何接管、如何给赵尔巽写那份“情况报告”。
突然,从身后吉林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清晰的枪响!紧接着,似乎又有几声零星的交火声。
江荣廷猛地勒住马缰,霍然回头,望向夜幕下吉林城模糊的轮廓,脸色骤变。
“哪里打枪?!”他厉声问道。
身边的姜勇贵也听到了,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大人……声音……好像是从城里传来的?南边?还是江岸方向?”
城里的枪声?这个时候?江荣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庞义在城外,张黑子按计划应该控制了八十六标和要道,城内除了留守的李玉堂的卫队,应该没有其他武装力量了。
这枪声是哪里来的?革命党?不可能,他们没那么大胆子和实力。难道是……孟恩远还有后手?或者……新军其他部分听到风声,不稳了?
各种不祥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督办衙门,是他的家眷,还有被他“保护”起来的陈昭!
“不对!”江荣廷失声低吼,再也顾不上什么从容,“城内出事了!快!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立刻返回吉林城!快!跑步前进!”
“大人有令!全体后转!跑步回城!快!”姜勇贵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江荣廷神色如此严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大声传令。
刚刚出城的队伍顿时一阵骚动,迅速调转方向。士兵们看到长官如此焦急,也意识到可能发生了重大变故,立刻迈开脚步,向着刚刚离开的吉林城西门狂奔而去。
第490章 街口火拼
江荣廷一马当先,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江水般蔓延开来。他千算万算,难道还是漏掉了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城内枪声,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看似完美的计划之中。
吉林城西门的长街上,火把的光亮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江荣廷率领着数百名刚刚紧急折返的士兵,正沿着街道向城内核心区域快速推进,试图弄清那阵突如其来的枪声。马蹄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几乎就在同时,从另一条斜插过来的、通往军械库方向的岔路口,也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两支同样全副武装、目的截然相反的队伍,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冬夜街口,猝不及防地撞了个面对面!
火把的光晕照亮了彼此最前面士兵惊愕的面孔,以及迅速抬起的、黑洞洞的枪口。
“什么人?!”
“站住!”
双方几乎同时发出厉声喝问,尖锐的口令声刺破了短暂的死寂。士兵们下意识地迅速散开,寻找街道两侧的墙壁、门廊、石墩作为掩体,一阵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密集响起,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荣廷在队伍中央,反应极快,翻身下马迅速闪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他眯起眼睛,借着对方队伍中零星的火把光亮和己方的照明,努力辨认着对面这群不速之客的装束。
新军制服!是二十三镇的人!而且看规模,人数不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城外营盘,反而全副武装出现在城内核心区域?
一股寒意瞬间掠过江荣廷的脊背。他按住腰间的手枪,提高声音,厉声质问道:“对面是二十三镇哪部分的?新军不在驻地,深夜持械闯入吉林城,想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进城的?!”
任福元躲在掩体后,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应道:“我乃骑兵标标统任福元!奉统制大人紧急军令,入城平叛,戡乱保民!尔等又是何人,竟敢阻拦王师?”
“放屁!”江荣廷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孟恩远什么时候下的命令?城外司令部局势未明,尔等擅自离营,冲击省城,才是真正的作乱!我乃巡防营督办江荣廷!现在以保安会名义命令你们,立刻退出城区,返回各自驻地,听候处置!否则,即以叛乱论处,格杀勿论!”
他试图用自己的官衔和保安会的名义压服对方,争取时间,同时也想试探对方的虚实和真正意图。
然而,对面队伍中,一个江荣廷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
“江荣廷!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叛贼!少在这里假惺惺!就是你,煽动庞义等败类,武装攻击二十三镇司令部,图谋篡权!你还挟持了巡抚大人,企图控制吉林,犯上作乱!弟兄们,别听他的鬼话!眼前此人,就是祸乱吉林的元凶巨恶!给我杀!杀了这个叛贼,营救统制,平定叛乱!”
高士傧!是高士傧的声音!
江荣廷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探子不是说高士傧今晚在司令部吗?庞义攻打司令部,首要目标就是控制孟恩远和高士傧!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骑兵标的人马?难道庞义失手了?还是……高士傧根本就没在司令部?!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涌上心头,但最大的那个是——出大纰漏了!高士傧这个死硬分子,成了漏网之鱼!而且他反应如此之快,竟然能说动任福元,直接带兵杀回了吉林城!看这架势,是冲着自己来的!
“高士傧!分明是你们……”江荣廷还想驳斥,但高士傧根本不给他机会。
“杀叛贼——!”
“救抚台大人——!”
在高士傧尖锐的煽动和任福元的命令下,对面早已紧绷到极致的骑兵标士兵立刻开火了!
“砰砰砰砰——!”
步枪射击的烈焰在黑暗中猛然绽放,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江荣廷队伍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瞬间,街口的砖石墙壁被打得碎屑纷飞,木制的门板窗棂千疮百孔,几个反应稍慢的巡防营士兵惨叫着中弹倒地。
“还击!”姜勇贵红着眼睛,嘶声大吼。
江荣廷这边的士兵也早已子弹上膛,在遭到攻击的瞬间,依托掩体展开了猛烈还击。双方在这狭窄的街口展开了惨烈的对射。枪声震耳欲聋,弹道流光在黑暗中交织成致命的火网,硝烟迅速弥漫开来,血腥味开始弥漫。
然而,形势对江荣廷极为不利。他身边兵力不过五百多。而对面是高士傧和任福元带来的骑兵标主力人数超过一千,而且刚刚获得了军械库的充足弹药补给,火力持续性更强。
更糟糕的是,就在正面火力激烈交锋、吸引住江荣廷主力注意力的时候,任福元亲自带领一个营,大约三百多人,悄然从侧面的小巷快速迂回,企图包抄江荣廷队伍的侧翼和后路!
“大人!右侧小巷有动静!他们想包抄我们!”一个眼尖的哨官指着右侧黑漆漆的巷口大喊,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显然是迂回的敌军与部署在侧翼的少量巡防营士兵接上火了。
江荣廷心头一沉。他瞬间判断出,在这里硬拼,兵力、火力、地形均处劣势,一旦被彻底包抄合围,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绝不能在这里被缠住!
“姜勇贵!带你的人,交替掩护,向后撤退!目标督办衙门!快!”江荣廷当机立断,厉声下令。督办衙门墙高门厚,李玉堂还带着一部分卫队留守,防御相对坚固,是此刻唯一可靠的依托。
“是!前哨中哨,火力压制!后哨,后撤五十步建立新防线!快!”姜勇贵也是久经战阵,立刻执行命令。
巡防营士兵训练有素,虽遭突袭且处于劣势,但在军官指挥下,开始有组织地边打边撤。枪声更加密集猛烈,那是撤退方为了阻滞追兵而进行的倾力射击。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队伍并未溃散,而是顽强地向着督办衙门方向且战且退。
高士傧和任福元哪肯放过,眼看江荣廷要跑,立刻指挥部队紧追不舍,咬住不放。骑兵标仗着人多势众,弹药充足,攻势如潮。
双方在吉林城的街道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追逐巷战,子弹在街巷间呼啸穿梭,不时有士兵倒在血泊中,伤者的惨叫声、军官的吼叫声、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原本沉寂的吉林城彻底陷入了战火。
江荣廷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一路撤往督办衙门。快到衙门口时,留守的李玉堂早已被激烈的枪声惊动,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冲出来接应。
“大人!快进来!”李玉堂看到江荣廷无恙,稍微松了口气。
江荣廷带着残存的部队,狼狈地退入了督办衙门厚重的大门内。大门立刻被紧紧关闭,门闩落下,沙袋和障碍物被迅速堆叠到门后。士兵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围墙、占据各个射击孔,紧张地注视着外面。
第491章 困守督衙
衙门后院,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陈昭,早已被这一夜接连不断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先是城外司令部方向的枪战,然后是城南突然爆发的激烈交火,现在更是直接打到了督办衙门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在吴梦兰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正好看到江荣廷带着一身硝烟进来。
“荣……荣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城里……城里怎么打成这样了?不是……不是去平乱吗?怎么乱党打进城了?!”陈昭的声音带着哭腔,抓住江荣廷的胳膊,手指冰凉。
江荣廷甩开他的手,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边准备指挥防御,一边语气急促地说道:“不是乱党!是高士傧反了!他带着骑兵标的人马叛变了!杀进城里来了!”
“高士傧?他……他……”陈昭完全懵了,这局面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江荣廷没时间再跟他解释,对匆匆跟来的李玉堂和姜勇贵命令道:“玉堂,你带卫队守住内院和签押房,保护好……”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陈昭,“保护好抚台大人!勇贵,带你的人,依托衙门围墙和所有建筑,构筑防线!把咱们那两挺机枪给我架到制高点上!”
“是!”两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江荣廷听着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包围动静和敌军调动的声音,心知已陷入重围。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晃动的火把光影,眼神冰冷。高士傧的出现和骑兵标的反扑,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将他从即将到手的胜利巅峰,瞬间推入了生死一线的绝地。
现在,不仅孟恩远那边的成果尚未巩固,自己反而成了瓮中之鳖。唯一的希望,或许在于庞义能尽快解决司令部的事情,发现异常,赶来救援。
督办衙门外的枪声,如同年关最密集的爆竹,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子弹打在厚重的青砖院墙上,凿出一个个白点,崩飞的碎屑在火光中四溅。更有些流弹越过墙头,呼啸着飞入院内,击碎瓦片,打断树枝,带来一阵阵惊叫。
姜勇贵满脸烟尘,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围墙后的巡防营士兵拼死抵抗。“注意东墙!那边人上来了!给我打下去!”“机枪!机枪别停!扫射那片矮墙后面的!”他的声音在枪鸣中时断时续。
依托督办衙门坚固的院墙姜勇贵营的抵抗异常顽强。特别是架设在衙门内一座二层小楼顶上的两挺麦德森轻机枪,成了防御的支柱。它们交替喷吐着火舌,将密集的弹雨泼洒向试图靠近或攀爬的骑兵标士兵,有效压制了对方冲锋的势头。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和弹药的快速消耗,像两道沉重的枷锁,让防线不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骑兵标虽然缺乏重武器,但曼利夏马枪的火力并不弱,且人数众多,可以从多个方向持续施加压力。
巡防营士兵只能拼命射击,竭力将敌人压制在围墙外的街巷中,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包围圈在慢慢收紧,压力越来越大。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被同伴拖到后面,呻吟声和血腥味混杂在硝烟中。
衙门西院,与前院的惨烈搏杀恍如两个世界,却又被无形的恐惧紧紧相连。每一次剧烈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传来,都会引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恐慌。
西厢房里,牛淑欣紧紧抱着江靖邦,孩子早已被吓醒,哇哇大哭。牛淑欣自己也面色惨白,泪珠不断滚落,身体微微发抖,一边拍着孩子,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别怕……邦儿别怕……娘在……爹也在……会没事的……”可她自己的声音却充满了恐惧。
邱玉香从隔壁快步走进来,见状眉头紧锁。她相对镇定些,但紧握的手指出卖了内心的紧张。她走到牛淑欣身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淑欣妹妹,别哭了!你越是这样,孩子越害怕!看看你,手抖得跟什么似的。靖邦不懂事,他看你哭才哭的!快收声!”
她又看向旁边伺候的丫鬟,眼神凌厉:“都愣着干什么?打盆热水来,给三姨太和孩子擦把脸!再去看看炭盆,别让屋子冷了!”
正房那边,吴佳怡将稍大一些的江靖远护在身边,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听着前院传来的喊杀声,又听到西厢传来的哭泣,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丫鬟老妈子沉声道:“都稳住!慌什么?老爷在前头顶着呢!天塌不下来!”
她起身,对贴身丫鬟小翠吩咐:“去,把大少爷找来,让他待在我这儿,别乱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庞家小子和朱家小子,让他们也过来。”
很快,江靖安、庞虎和朱绍荣三个半大男孩被带了过来。出乎意料,这三个从小在军营和动荡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脸上虽然也有紧张,却没有多少惧色,尤其江靖安,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有些兴奋。
“娘!外面是不是打进来了?我听到好多枪声!”江靖安一进来就问。
“你爹在处置,没事。”吴佳怡简洁地回答,把他拉到身边。
江靖安却不安分,眼睛瞄到了守在正房门口、神情紧绷的铁柱。他眼睛一转,趁着吴佳怡不注意,溜到铁柱身边,压低声音却带着期待:“铁柱!把你的枪给我一把呗!我去帮我爹!”
铁柱正全神贯注盯着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和可能翻墙进来的方向,闻言吓了一跳,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我的活爹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添乱!老实待着!枪是你能玩的吗?伤着自己咋办?快回夫人身边去!” 说着,像赶小鸡似的把江靖安往回撵。
江靖安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回去,但眼睛还是不时瞟向铁柱手里的匣枪和前院方向。
前院枪声和喊杀声近在咫尺,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江荣廷听着姜勇贵不时派人传来的战报,脸色凝重如水。
“大人,东墙有一段被他们的炸药崩松了,姜管带带人堵上去了,但伤亡不小。子弹……消耗得很快,特别是机枪子弹。”一个亲兵跑进来报告。
江荣廷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敌人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姜勇贵撑不了多久了。衙门不是堡垒,被敌军四面围攻,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第492章 主将被杀
江荣廷转身,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身后的李玉堂。李玉堂浑身紧绷,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玉堂。”江荣廷声音低沉,但清晰。
“大人!”李玉堂立刻上前一步。
江荣廷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很快被决断取代:“听着,等会儿……如果前院真的顶不住了,大门被破。我会带着剩下的人,在这里,”他指了指前面的二堂,“最后顶一阵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带着卫队剩下的人,保护好后宅的所有人——夫人、少爷小姐,还有庞虎和绍荣那两个孩子。从后角门冲出去。出去以后,想办法出城,去找庞义!”
李玉堂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荣廷抬手制止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玉堂,别的我都不担心,就这件事……交给你了。我江荣廷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冲出去,护住他们!”
李玉堂看着江荣廷的眼睛,从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托付和一丝深藏的诀别。他胸腔一股热血上涌,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大人放心!只要我李玉堂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夫人少爷们伤到一根汗毛!我一定带他们冲出去!”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沉闷、更剧烈的巨响,猛地从衙门正门方向传来!整个签押房的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砖石坍塌的轰鸣,以及一片骤然爆发的、充满狂喜和杀意的呐喊!
“门炸开啦!”
“冲进去!活捉江荣廷!”
“杀啊——!”
完了!大门被炸开了!
江荣廷和李玉堂脸色同时大变。最后的时刻,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玉堂!快去后宅!”江荣廷厉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枪牌撸子,转身就向签押房外冲去,同时对门口的几个亲兵吼道:“跟我上!堵住二堂!不能让敌人这么容易进来!”
李玉堂咬紧牙关,深深看了一眼江荣廷冲向枪声最激烈处的背影,转身,对着守在签押房附近的几十名卫队士兵一挥手:“跟我来!去后宅!快!”
前院已是一片混乱。厚重的包铁木门连同部分门楼被炸药彻底摧毁,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火光和硝烟中,无数穿着骑兵标军服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喊着从缺口涌入!
与守在照壁、前庭等处做最后抵抗的巡防营士兵猛烈碰撞在一起!刺刀见红,拳脚相加,枪声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响,惨叫和怒吼瞬间充斥了整个前院。
姜勇贵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仍在大声呼喝,试图组织起一道防线,但涌入的敌人太多了,防线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骑兵标士兵涌入后,一部分与残存的巡防营士兵缠斗,更多的人则红着眼睛,朝着二堂方向猛扑,目标直指江荣廷!
就在这千钧一发、督办衙门眼看就要彻底陷落的时刻——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一阵异常猛烈、从外围袭来的枪声,如同暴雨般在衙门外的街道上响起!紧接着,是熟悉的、属于碾子沟的怒吼:
“八十五标的弟兄们!杀啊!救督办!”
“冲进去!把里面的兔崽子们给我宰了!”
是刘宝子和马翔!他们终于带着两营精锐赶回来了!
刘宝子率领的二营,如同下山猛虎,直接从督办衙门正门外的街道正面,对着正在涌入和包围衙门的骑兵标后队发起了凶猛冲击!他们刚刚长途奔袭而来,心中焦急如焚,此刻见到督办衙门被围攻,更是怒火中烧,火力全开,一下子将猝不及防的骑兵标后队打得人仰马翻。
几乎同时,马翔率领的一营,迅速沿着侧翼巷弄包抄,从衙门东侧的外围,狠狠楔入了骑兵标的包围圈!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而且是从外围攻击,立刻让原本一心攻打衙门的骑兵标陷入了腹背受敌的混乱!
“后面!后面有敌人!”
“他们援兵来了!”
“顶住!别乱!”
骑兵标攻门的势头为之一滞,内部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一部分人还在往衙门里冲,一部分人慌忙转身应付背后的袭击,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呼声、混乱的枪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内外交攻、一片乱哄哄的当口,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小股人,大约几十个,似乎对眼前的混战有些茫然,又似乎在刻意避开的激烈交锋。为首的一个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了正在衙门门口,挥着手枪、声嘶力竭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任福元身上!
这年轻军官,正是之前主动跟随马翔而来的八十六标三营四队一排排长杨宇霆!
只见杨宇霆眼神一冷,悄然后退半步,隐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迅速举起了手中的步枪。他没有丝毫犹豫,瞄准了约三十步外,那个粗壮身影。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的枪声,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甚至有些不起眼。
正张着嘴大声咆哮的任福元,声音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血花,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然后迅速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他手中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标统?!”
“任标统中枪了!”
围攻衙门的骑兵标士兵,尤其是任福元的亲兵,瞬间炸了锅!主将突然阵亡,对于一支正在激烈交战、且突遭背后袭击的部队来说,打击是致命的!本就因为刘宝子、马翔援军到来而陷入混乱的指挥,此刻彻底瘫痪!
“标统死了!”
“快撤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许多士兵的斗志瞬间瓦解,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却,甚至与后面还想往里冲的自己人撞在一起,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庭院内,压力骤然减轻。浑身浴血的姜勇贵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嘶声大喊:“他们的头子死了!弟兄们!援军到了!给我顶住!把狗娘养的赶出去!”
第493章 最后底牌
姜勇贵带领着身边仅存的巡防营士兵和亲兵,从照壁后、廊柱旁跃出,向着那些因为主将毙命而不知所措的敌军发起了凶狠的反冲锋!
与此同时,江荣廷也带着签押房冲出的亲兵,从二堂方向压了过来。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如虹。
“冲啊!把叛军赶出去!”
内外夹击,加上主将阵亡的心理打击,攻入院内的骑兵标士兵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溃退。他们互相推搡着,踩踏着,从那被炸开的大门缺口处,如同退潮般涌了出去。不少人直接扔掉了枪,跪地投降。
衙门外的大街上,形势更加一边倒。
刘宝子率领的二营,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正面将骑兵标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马翔的一营则从侧翼死死咬住,不断分割、包围。失去了任福元的指挥,又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打击,骑兵标的建制迅速被打乱。
很多士兵完全懵了,端着枪,茫然地看着前后都是穿着不同军服的人向自己开火,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是奉统制命令来“平叛”的啊?怎么巡防营打我们?现在连新军自己人(八十五标)也打我们?到底谁是叛军?我们该打谁?
这种困惑和绝望,在军官也相继阵亡或失散后,迅速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崩溃。
“投降!我们投降!”
“别开枪!我们缴枪!”
“都是当兵的,别打了!”
成片成片的骑兵标士兵扔下了手中的曼利夏马枪,高举双手,跪倒在冰冷的街道上。抵抗迅速瓦解,只剩下零星的、失去组织的枪声。
高士傧一直留在街上靠后的位置指挥协调。当他看到任福元倒下,又听到身后传来的猛烈枪声和喊杀声时,就知道大势已去了。他拼命呼喊,试图让身边的军官收拢部队,组织防御,但兵败如山倒,恐慌蔓延的速度远超他的命令。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士兵,看着不断逼近的、穿着巡防营和八十五标军服的敌人,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绝望。身边的军官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一百多名还算听他指挥的骑兵标残兵,被刘宝子营的主力一路追赶,狼狈地退入了街边一个商号的大院里。
大院有高高的砖墙,还算坚固,但大门早已破损。高士傧带人进去后,立刻指挥士兵用院内的杂物、石碾等堵塞了入口,依托正房和厢房的墙壁、窗户,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快!守住各个窗口!节省子弹!”高士傧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嘶喊已经沙哑不堪。这些和他一样被逼入绝境的普通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很快,大院就被彻底包围了。刘宝子的人马在外围构成了严密的包围圈,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出口和窗口。马翔则在后面快速收拢俘虏,维持秩序。
刘宝子提着一支还在冒烟的步枪,走到大院破门外几十步远的地方,躲在一堵矮墙后,对着里面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儿,高士傧的声音从窗户后传了出来,带着疲惫,却依然强硬:“刘宝子?你一个管带,也配跟我喊话?让江荣廷过来!我要跟他说话!”
刘宝子眉毛一竖,骂道:“高士傧,你他妈都这时候了还摆什么谱?我们督办……”
“宝子!”旁边传来马翔的声音,他快步走过来,按住刘宝子的肩膀,低声道,“别激他。去请示督办吧。这里僵持着,夜长梦多。”
刘宝子哼了一声,对身边一个传令兵道:“去,禀报督办,高士傧这老小子点名要见他。”
督办衙门内,战斗已经基本结束。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抬走伤员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后院的家眷们在确认安全后,情绪也稍微稳定下来,但惊魂未定。
江荣廷先简单安抚了吴佳怡、邱玉香等人,告诉她们危险暂时解除。又去见了陈昭,这位巡抚大人吓得几乎虚脱,拉着江荣廷的手语无伦次:“荣廷……多亏了你……叛军……叛军打退了?高士傧……他……”
“抚台放心,高士傧已是瓮中之鳖,跑不了。”江荣廷简短回答,他现在没时间详细解释。
正说着,刘宝子派来的传令兵到了:“禀督办!高士傧及其残部约百余人,被围困在东街的晋源商号大院里。他点名要见您,否则拒不投降。”
江荣廷眉头一皱。高士傧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见他?是想谈条件,还是想拖延时间?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江荣廷对惊魂未定的陈昭点点头,带几名亲兵,快步向外走去。
来到晋源商号大院外围,刘宝子和马翔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高士傧就在里面,还剩百十来人,困兽犹斗。”刘宝子汇报。
江荣廷点点头,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高士傧!我是江荣廷!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事到如今,顽抗毫无意义。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江荣廷说话算话,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我保你们一条性命,绝不滥杀!不要再让底下的弟兄们,做无谓的伤亡了!”
院内沉默了片刻,高士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讥诮和绝望交织的复杂情绪:“江荣廷……你终于肯露面了。收起你那一套假惺惺的把戏吧!投降?出去被你们打成筛子吗?我高士傧还没那么天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威胁:“江荣廷!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城外炮兵第一营的十八门克虏伯炮,早已奉命调整好了射界!炮口,对准的就是这片区域!这里,包括你的督办衙门,都在炮火覆盖之下!”
江荣廷心头猛地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喝道:“高士傧!死到临头,还要虚张声势!”
“哈哈哈!”高士傧发出一阵嘶哑的惨笑,“江荣廷,我劝你们立刻后退,给我们让开一条路!否则,只要我这里发出两声号炮,城外炮营见到信号,立刻就会开炮!把这里,连带着你们,统统夷为平地!咱们就一起完蛋,谁也别想活!”
就在这时,或许是看到外围的士兵因为炮击的威胁而有些骚动,刘宝子低声对身边一个队官吩咐了一句,示意他带一小队人,从侧面悄悄靠近大院的墙壁,试图寻找突破口。
院内的高士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厉声喝道:“江荣廷!让你的人别动!再敢往前一步,我立刻发信号!我说到做到!”
仿佛为了证明他不是虚言——
“嗵——!!!”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爆鸣,带着一道明显的火光,从大院内冲天而起!这声号炮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包围大院的士兵,包括江荣廷、刘宝子、马翔,心头都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高士傧真的敢发信号!
“看见了吗?!”高士傧的声音带着疯狂的快意,“第一声!再有一声,炮弹就来了!江荣廷,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他喘了口气,提出了条件:“让你的人,全部后退两百步!让开通道!然后你自己一个人,走到大院门口来!否则……下一声号炮响,大家就一起上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荣廷。
第494章 控制炮营
庞义在刘宝子、马翔带兵驰援城内后,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越想越觉得,以高士傧的狡猾和对孟恩远的忠诚,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会去哪里?能调动什么力量?
骑兵标!还有……炮营!
一想到炮营,庞义汗毛倒竖。如果高士傧让炮营向吉林城开炮,那后果不堪设想!大哥还在城里!
他当机立断,留下部分兵力看守司令部和俘虏,自己亲自带着吴海峰营主力,押着面如死灰的孟恩远,快马加鞭,直奔炮兵第一营驻地。
赶到炮营时,营区气氛诡异。隐约能感到一种紧张的待命状态。哨兵见到庞义大队人马深夜到来,尤其是看到失魂落魄的孟恩远时,大惊失色。
庞义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直接带兵闯入,控制了营门和要害位置。他让士兵将孟恩远推到营区中央的空地上,自己站在孟恩远身边,对着闻讯赶来的炮营军官和士兵,厉声喝道:
“炮营的弟兄们都听着!我是八十五标标统庞义!孟统制在此!今夜城内发生叛乱,高士傧假传统制命令,煽动骑兵标作乱,已被我部与巡防营联手击溃,残部困于城中!统制大人明察秋毫,现已认清高士傧真面目!现命令你部:所有火炮,立刻卸下弹药!人员返回各自营房待命,无统制大人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火炮!违令者,以叛党同谋论处,就地正法!”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吴海峰营的士兵们枪口平举,杀气腾腾。而孟恩远,这位往日的统制,此刻只是低着头,对庞义的话没有任何反驳,甚至不敢看周围部下的眼睛。
炮营的官兵们面面相觑,看着被挟持的统制,又看着庞义带来的精锐士兵,再联想到傍晚接到的那个内容让人心惊的“预备”命令……一时间,无人敢动。
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一个管带模样的军官上前,对庞义抱了抱拳:“庞标统……既然统制大人在此,卑职等自然听令。” 他转身,对部下挥手,“传令!各炮位,立刻卸下炮弹!解除待机状态!所有人,回营房!”
命令层层传下。营区内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和士兵低声议论的声音。一门门昂起的炮口,被缓缓降下,象征危险解除。
庞义心中稍定,但依然不敢完全放松。他命令吴海峰派人严密监视炮营各个炮位和弹药库,自己则带人看住营部。
就在这紧张的控制与反控制刚刚达成微妙平衡的时刻——
“嗵——!”
远远的,从吉林城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爆响!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庞义猛地抬头,看向吉林城,心脏骤然收紧。他立刻转向一旁的炮营管带,厉声问道:“城里这号炮声,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炮营到底接到了什么命令?”
那炮营管带此刻也是脸色发白,被今晚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更被庞义带来的兵马震慑,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回庞标统……是……是傍晚时分,高士傧派人来传的令。说……说城内可能藏匿革命党首要分子,令我等调整好所有火炮射界,装填弹药,做好准备……以……以两声号炮为信号。听到信号,无需再请示,即对……对督办衙门周边区域,进行……进行覆盖射击……”
庞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高士傧这老狗,真他娘的狠毒!这是要玉石俱焚,连炮轰城区、把大哥可能在内的一大片人都炸上天的绝户计都用上了!幸亏自己当机立断,先推测到这一步,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要是晚一步,等第二声号炮响起……
他不敢再想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随即是滔天的怒火:“这狗娘养的!真是找死!”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城内大哥的安全,并把这个消息传递过去,打破高士傧最后的依仗。他立刻问那管带:“你们驻地电话在哪?”
“在……在屋里。”管带指了一下旁边的营部房间。
庞义大步走进去,果然看到一部磁石电话机。他立刻拿起听筒,用力摇动手柄。
“喂!总机!总机!给我接吉林城督办衙门!快!”庞义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
等待接线的过程不过十几秒,却仿佛无比漫长。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似乎有些嘈杂背景音。
“喂?督办衙门,哪位?”是李玉堂的声音,带着警惕。
“玉堂!是我,庞义!”庞义听到熟悉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急迫,“现在城内什么情况?刘宝子马翔他们到了没有?大哥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李玉堂显然听出了庞义的声音,语气也急切起来:“庞大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宝子和翔子到了!刚打了一场狠的,把高士傧他们打退了!督办大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高士傧那老小子带着百十号残兵,被围在东街一个大院里,还在负隅顽抗!”
“大哥没事就好!”庞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紧接着立刻问道,“刚才城里是不是响了一声号炮?你们听到了没?”
“听到了!刚才是响了一声,从高士傧他们躲的那个方向传出来的!我们还纳闷呢……”李玉堂回答。
“听着,玉堂!”庞义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那是高士傧和城外炮营约定好的开炮信号!两声号炮,炮营就会向督办衙门那片区域开炮!他这是拿这个要挟大哥,在谈条件!你现在立刻去告诉大哥,炮营已经被我带人控制住了!他高士傧就是把天戳个窟窿,也绝不会有半颗炮弹掉下来!让大哥放心!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受他要挟!明白吗?!”
“什么?!炮营?!”李玉堂在电话那头显然也震惊了,随即声音一振,“明白了!庞大哥!我这就去禀报督办!”
“快去!”庞义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营区内那排沉默的火炮。事情还没完。
第495章 炮寂贼亡
晋源商号大院外,气氛因为那一声号炮而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那声爆响而狠狠抽搐了一下。
江荣廷面色凝重,高士傧的威胁看来并非完全虚张声势。他必须立刻稳住局面,防止高士傧狗急跳墙,发出第二声信号。
“高士傧!你不要冲动!”江荣廷提高声音,试图安抚,“有什么事可以谈!你先把号炮放下!我可以……”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刘宝子和马翔几乎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大人!你不能过去!”刘宝子急得眼睛都红了,“那老狐狸摆明了是陷阱!您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是啊大人!我们强攻进去!就百十号残兵,一阵就解决了!”马翔也坚决反对。
院内,高士傧听着外面的动静,看到江荣廷似乎被手下拦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绝望和疯狂的冷笑:“谈?江荣廷,你没资格跟我谈!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大家一起死!我没耐心了!”
他猛地对身边一个抱着号炮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士兵吼道:“点火!点第二炮!”
那士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火把掉在地上,哭丧着脸:“高……高参谋官……点……点了就全完了……”
“废物!”高士傧怒骂一声,一把推开那个犹豫的士兵,自己夺过火把,就要去点燃那号炮的引信!
“拦住他!”院内有军官惊呼,几个还算清醒的军官下意识地想扑上去阻止。他们也被炮轰城区的命令吓到了,那意味着他们自己也在炮火覆盖之下!
但高士傧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他眼中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
“嗤——”引信被点燃,发出急促的燃烧声。
“嗵——!!!”
第二声号炮,拖着耀眼的火光和比第一声更加沉闷响亮的爆鸣,撕裂了夜空,冲天而起!
炮响了!
大院内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荣廷、刘宝子、马翔,所有包围大院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想象中的、撕裂天地的炮火覆盖降临。
院内的残兵们,更是面如死灰,许多人不自觉地抱头蹲下。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并没有到来。
夜空依旧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的呜咽,以及远处零星的火光和人声。
没有炮弹呼啸,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安静。双方人马,从最高指挥官到最普通的士兵,都懵了。怎么回事?炮呢?
高士傧举着火把,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毫无动静的夜空,脸上疯狂的表情僵住了,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取代。怎么会……炮营为什么没开炮?!命令明明传到了!印信也给了!难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包围圈后方传来。李玉堂气喘吁吁地跑到江荣廷身边,脸上带着激动和后怕,快速说道:“大人!刚接到庞标统从城外炮营打来的电话!他说炮营已经被他带兵完全控制住了!所有火炮都已解除战备状态!高士傧的号炮信号,根本没用了!”
江荣廷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原来如此!庞义!干得漂亮!他心中大定,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他立刻转向死寂一片的大院,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地喊话,这一次,不再有丝毫妥协:
“里面的弟兄们都听着!高士傧骗了你们!他假传命令,煽动你们作乱,攻击长官,祸乱省城!如今更是丧心病狂,想用炮轰城区来要挟,把咱们一起拖入绝境!我告诉你们,城外炮营早已被控制,绝不会有一炮打来!你们不要再被他蒙蔽,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的劝降:“放下武器,走出来!我江荣廷说话算话!只要你们放下枪,我保证不开一枪,不伤一人!咱们还是兄弟!不要再为这个欺骗你们、害死任标统、还要拉你们陪葬的叛贼卖命了!想想你们死去的弟兄,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院内残兵们早已动摇、恐惧、又充满被欺骗愤怒的心上。对啊!我们明明是奉令“平叛”的,怎么打来打去全是自己人?标统任福元死了,那么多弟兄倒在街上、倒在衙门口,现在又被围在这破院子里等死!而这一切,都是这个高士傧带来的!
无数道充满怨恨、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失魂落魄、还握着火把的高士傧。
一个胳膊受伤的营管带猛地站起来,赤红着眼睛,枪口颤抖着对准了高士傧,嘶声吼道:“高士傧!你个王八蛋!你害死了任标统!害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还要我们去死!”
“对!打死他!”
“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杀了他!”
积压的愤怒和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周围的士兵,无论军官还是普通一兵,都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怒吼着向高士傧逼去。他们此刻只想撕碎这个把他们带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高士傧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火把:“你……你们想干什么?!反了!都反了!我是孟统制的……”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最后的嘶喊。
开枪的正是那个最先站起来的营管带。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高士傧的胸口。高士傧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扩散的血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火把“啪嗒”掉落在地。他晃了晃,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冰冷肮脏的院子地面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彻底没了声息。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所有士兵都看着高士傧的尸体,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空虚和茫然取代。
那个开枪的营管带头一个扔掉手枪,然后对着周围还在发愣的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枪都放下!出去!咱们投降!”
当啷……当啷……
幸存的百十名骑兵标士兵,默默地、顺从地将手中的步枪扔在地上,发出连串的声响。然后,他们垂着头,在几个军官的带领下,拖拽着高士傧尚有余温的尸体,排着凌乱的队伍,从那破败的院门,蹒跚地走了出来,走向外面那些严阵以待的包围者。
江荣廷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神情麻木的俘虏,看着被拖出来的高士傧的尸体,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满是硝烟味的空气,对身边的刘宝子等人下令:“立刻善后!救助所有伤员!俘虏统一收缴武器,清点人数,暂时看押。派人通知庞义,城内已定。还有,清理街道,安抚百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吉林城恢复秩序。”
“是!”众人齐声应道,各自忙碌起来。
第496章 已成定局
督办衙门的二堂里,煤油灯将房间照得通亮。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枪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吆喝声,证明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陈昭坐在太师椅上,官服的前襟还沾着些灰尘,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桌上摆着一杯热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门开了。
江荣廷大步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腰佩武装带。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筒持兄,”江荣廷在陈昭对面坐下,声音沉稳,“让你受惊了。”
陈昭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荣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衙门里给你打电话时,你说只是新军闹饷,让我别慌。可后来……后来骑兵标都杀到城里来了!督办衙门被围,枪声响得跟爆豆似的!这要是闹饷,能闹成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夜的恐惧和憋屈在这一刻爆发。
江荣廷静静地等他说完,这才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筒持兄,我也被他骗了。”
“他?谁?”
“高士傧。”江荣廷一字一顿地说,“这一切,都是高士傧勾结任福元,精心策划的一场军事叛乱。他们的目的,就是趁乱夺取吉林军政大权。”
陈昭瞪大了眼睛:“这……这从何说起?”
江荣廷端起茶壶,给陈昭换了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他知道,此刻越是镇定,说的话才越有分量。
“事情是这样的。”江荣廷喝了口茶,开始叙述,“昨夜,八十五标和八十六标部分士兵,因为欠饷问题,确实有人鼓噪闹事。这事儿庞义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他身为八十五标标统,责无旁贷,当即带了一队亲兵赶往司令部,想要安抚士兵,平息事端。”
陈昭紧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出了意外。”江荣廷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高士傧早就安插好了内应。那些内应混在闹饷的士兵里,故意制造混乱。不知怎么的,有人走了火——筒持兄你知道,当兵的手里有枪,又是在那种混乱场合,走火是常有事。可这一走火,两边都以为对方要动手,当场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昭的表情:“枪声一响,场面就彻底失控了。庞义想控制,但已经控制不住了。这就是你最初听到的枪声。”
陈昭眉头紧皱:“那后来……”
“后来,我听到枪声越来越密,知道事情不妙,立刻派人去查。”江荣廷继续说,“同时,我担心八十六标那边也会被煽动起来闹事,就紧急调张黑子赶往八十六标驻地,以防万一。筒持兄,我当时在电话里跟你说‘新军闹饷’,这没错,因为当时我知道的,确实就是闹饷。”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懊恼:“可我万万没想到,闹饷只是幌子。高士傧的真正目的,是利用闹饷制造混乱,把庞义和我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司令部去。他算准了我会调兵去稳定八十六标,这样,吉林城内就空虚了。”
陈昭的呼吸急促起来:“所以……所以他带着骑兵标……”
“对。”江荣廷重重地点头,“他带着骑兵标,从松花江冰面绕过来,趁夜突袭进城。先拿下军械库补充弹药,然后直奔我的督办衙门,想擒贼先擒王。”
陈昭的后背冒出冷汗。他想起了昨夜听到枪声后,衙门外的护卫突然都不见了踪影,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此刻再次袭来。
“高士傧……他好大的胆子!”陈昭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
“何止是大胆。”江荣廷冷笑一声,“他还准备了最后一手。他跟城外炮营约定,以号炮为信号。如果城里的事情不顺,就炮轰吉林城——他是打算万一事败,就拉着全城一起陪葬!”
“什么?!”陈昭猛地站起来,又腿软地坐了回去,“炮轰吉林城?这……这疯子!”
“幸亏庞义机警。”江荣廷适时地补充,“他在平息司令部骚乱后,察觉不对,立刻带人控制了炮营,高士傧在晋源商号困兽犹斗时,连放两发号炮,却始终等不来炮火,军心这才彻底崩溃。”
陈昭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江荣廷的话逻辑严密,听起来合情合理——闹饷、走火、调虎离山、城内空虚、骑兵突袭、炮轰计划……每一个环节都能对上。
但他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些闹饷的士兵,怎么会偏偏听高士傧的指使,在他图谋叛乱的当夜发难?庞义去司令部,怎么就那么及时?张黑子去八十六标,怎么就是“以防万一”?还有炮营——高士傧如果真的计划周密,怎么会让庞义那么容易就控制炮营?
陈昭不是傻子。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见过太多阴谋诡计。江荣廷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可越是天衣无缝,越像是事先编好的。
他看向江荣廷。这位巡防营督办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愤怒。
可陈昭知道,这双眼睛背后,藏着多深的心思。
今年大火,江荣廷救火立功,自己却被弹劾降职。扩编巡防营、控制饷源、安插人手……江荣廷的势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吉林的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统制孟恩远被抓了,他的头号心腹高士傧死了,骑兵标任福元也死了。
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陈昭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忽然明白了——无论昨夜真相如何,现在的结果就是:江荣廷彻底掌控了吉林的军队。巡防营本来就在他手里,现在二十三镇也……
第497章 史笔失真
“孟恩远呢?”陈昭忽然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江荣廷摇头:“应该不知道。高士傧恐怕是觉得,事成之后,孟恩远自然只能依靠他,所以先斩后奏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城外闹饷已经控制住了,孟恩远被庞义保护着,很安全。”
保护?
陈昭心里苦笑。那不就是软禁吗?
“筒持兄,”江荣廷的声音把陈昭拉回现实,“现在叛乱虽然平定,但后续的事情还很多。高士傧虽死,但他的同党可能还有漏网之鱼。城里的秩序要恢复,伤亡要统计,百姓要安抚。还有,这件事怎么上报……”
他看向陈昭,语气诚恳:“筒持兄是一省之长。这件事,还得你来主持大局。”
陈昭抬起头,对上江荣廷的目光。
主持大局?他现在还有什么大局可主持?兵权在江荣廷手里,昨夜救他的是江荣廷的人,现在坐在督办衙门里,外面守着的也是江荣廷的人。
但他能怎么办?掀桌子吗?说江荣廷在撒谎,说这是一场政变?
证据呢?就算有证据,他现在有实力跟江荣廷翻脸吗?
更何况……江荣廷至少表面上,还尊他这位巡抚。还说要他“主持大局”。
陈昭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些。
“荣廷啊……”陈昭放下茶杯,声音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高士傧叛乱,罪该万死。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平定了叛乱,保住了吉林城,这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看向江荣廷:“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大。高士傧、仁福元死了,八十五标、八十六标都有参与闹饷……这些,要怎么向总督府交代?”
“筒持兄考虑得是。”江荣廷正色道,“我的想法是,如实上报,但要有技巧。高士傧、任福元勾结叛乱,证据确凿——军械库被他们抢了,督办衙门被他们围了,号炮信号也查实了。这是铁案。至于孟恩远……”
他略微沉吟:“他御下不严,致使心腹将领阴谋叛乱,自然有失察之责。”
陈昭只能点头:“这个处理……妥当。”
“还有闹饷的士兵。”江荣廷继续说,“他们是被高士傧煽动的,多数人并不知情。可以甄别处理,最重要的是,要尽快补发欠饷——筒持兄,这件事还得你支持,省库那边……”
“我明白。”陈昭苦笑,“饷银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知道,这是交换。他支持江荣廷善后,江荣廷给他留足巡抚的体面。
“至于上报的文书,”江荣廷最后说,“就由筒持兄主笔,我附署。我们联名上报,这样最稳妥。”
陈昭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江荣廷站起身:“筒持兄一夜未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吧。我让人准备早饭。等天完全亮了,我再护送你回巡抚衙门。”
陈昭也站起来,忽然问:“荣廷,你跟我说实话——昨夜,你到底提前知不知道高士傧要叛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荣廷看着陈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筒持兄,你想想,我要是提前知道,会让他的骑兵冲进城里来?会让督办衙门被围?”
他拍了拍陈昭的肩膀:“咱们弟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江荣廷再怎么着,也不会拿筒持兄的安危冒险。”
陈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昭喃喃重复,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荣廷,往后吉林的安宁,就多倚仗你了。”
“筒持兄放心。”江荣廷郑重地说,“有我在,必保吉林、保筒持兄周全。”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陈昭看到了表面的尊重,江荣廷看到了实质的妥协。
门开了,刘绍辰站在门口,恭敬地说:“大人,庞标统已经带孟统制进城了,安排在客院休息。各营的伤亡统计也出来了,请您过目。”
江荣廷接过那份报告,扫了一眼,对陈昭说:“筒持兄先歇着,我去处理些杂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孟恩远那边……筒持兄要不要去见见?”
陈昭摇头:“不必了。你处理就好。”
“也好。”江荣廷点头,大步走出二堂。
门关上了。
陈昭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而此刻,在西门的城楼里,庞义、刘绍辰、刘宝子、马翔、姜勇贵等人聚在一起。
“都记住了,”刘绍辰压低声音,“昨夜是高士傧叛乱。他煽动部分士兵闹饷制造混乱,实则趁机带骑兵标突袭攻城。大人事先并不知情,是被他骗了。庞标统是去司令部平乱,张统领是去八十六标维稳,都是正常调动。明白吗?”
众人齐齐点头。
“下面的人,都要交代清楚。”刘绍辰看向庞义,“尤其是参与行动的弟兄,口径必须一致。”
“放心。”庞义沉声道,“都是我带出来的兵,知道轻重。”
“孟恩远那边呢?”马翔问。
“看好。”刘绍辰说,“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跟外人接触。大人会亲自和他‘聊聊’。”
众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聊聊”是什么意思。
刘宝子咧嘴笑了:“高士傧那小子,死了还帮咱们这么大个忙。要不是他反扑这一下,咱们这事还真不好圆。”
“少说两句。”庞义瞪了他一眼。
一夜腥风血雨,终于过去了。
刘绍辰看向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几个士兵正用水冲洗石阶上的血迹。血水顺着沟渠流下去,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痕迹。
就像昨夜发生的一切,也将在官方的文书和统一的口径中,被冲刷、被改写,最终变成历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宣统三年冬,吉林二十三镇参谋官高士傧勾结骑兵标标统任福元,煽动士卒,阴谋叛乱。巡防营督办江荣廷、巡抚陈昭,临危不乱,调度有方,遂平其乱,保全城安危。”
至于真相?
在这乱世,活着、赢着,就是最大的真相。
第498章 孤臣困吉
督办衙门后院的厢房门被推开时,孟恩远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那身皱巴巴、沾着尘土的军装上。他听到动静,肩膀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孟统制,”江荣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昨晚让你受惊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孟恩远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猛地转过身,原本灰败的脸因暴怒而涨红,眼睛死死盯着踱步进来的江荣廷,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江荣廷……你个王八蛋!你好大的狗胆!敢发动叛变!你不得好死!”
江荣廷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示意跟进来的李玉堂出去,并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敌意。
“孟统制,”江荣廷等他那口气吼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成定局。咱们都是带兵的人,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该知道‘进退’二字怎么写。这时候再扯破嗓子骂街,除了伤身,没什么意思。”
“放你娘的狗屁!”孟恩远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江荣廷鼻子上,“跟我装他娘的蒜!江荣廷,从你来吉林第一天起,你他妈就没憋好屁!卡我的军饷,扩编你的巡防营,到处安插你的人手……你处心积虑,蝇营狗苟,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为了夺这二十三镇!”
江荣廷微微侧身,避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但语气依旧控制着:“孟统制,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敬重您是前辈,在吉林练兵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这局面,对谁都不好看。咱们不如都体面点,你把辞呈递了,我保你和你的家眷平安,往后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我江荣廷说到做到,绝不亏待。”
“我用你照顾?!”孟恩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愤懑与凄凉,“江荣廷,你还是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吧!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赢不了!朝廷不会放过你,制台大人更不会饶了你这个乱臣贼子!”
“我赢定了。”江荣廷的回答简短而笃定,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孟恩远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得字字清晰,“孟统制,现在,没人会说是我江荣廷叛变。所有人,只会记住,是我江荣廷临危受命,率军平定了高士傧、任福元的武装叛乱,保住了吉林城。我永远是功臣,而你,”他顿了顿,“是御下不严、致使部下悍然作乱的失职长官。”
孟恩远死死瞪着江荣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撕下一层伪装。“你以为你编个故事,所有人就会信?高士傧是我一手从陆军速成学堂带出来的,他跟了我多少年!谁会信他叛乱?谁会信你?!你当制台大人是傻子吗?!”
江荣廷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正因为他不是傻子,所以他才会信。高士傧死了,死人是不会辩解的。我说的话,就是他的罪证。骑兵标的人可以作证他带兵攻城,炮营的人可以作证他约定了炮击信号,巡防营上下都可以作证他们昨夜遭到了叛军的攻击。孟统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故事,现在已经是‘事实’了。”
“死了……”孟恩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才的暴怒仿佛被这抽空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窗台,“士傧……他死了?”
“不是我杀的。”江荣廷看着他那瞬间苍老颓唐下去的神色,语气依旧平淡,“他是被骑兵标自己人打死的。困兽犹斗,穷途末路,部下反水,很正常。我要是真想做绝,”他目光扫过孟恩远灰白的脸,“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孟恩远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高士傧死了。那个精明能干、偶尔有些骄狂,却始终忠心耿耿的外甥兼心腹,死了。不是死在战场对阵,而是死在这肮脏卑劣的政变阴谋里,死后还要背上叛贼的污名。一股混合着悲痛、愤怒和巨大无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江荣廷……”孟恩远再睁开眼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你他妈……做的可真绝啊。”
江荣廷不为所动,“孟统制,辞呈,你是写,还是不写?”
孟恩远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尖锐,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倔强:“江荣廷,你别做梦了!我就是不写!我告诉你,这个位置,轮也轮不到你!你算什么东西?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靠着阴谋诡计爬到今天,你也配统领二十三镇?我呸!”
江荣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算了。”江荣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不强求你。辞呈,你递或不递,你这个统制,都当不下去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玉堂,送孟统制回府。让姜勇贵派一哨弟兄跟着,好生‘照看’,孟统制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府上随意出入,以免再出意外。”
“江荣廷!你敢软禁我?!你他妈……”孟恩远的咆哮被关上的房门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怒骂从门缝里钻出来。
江荣廷站在廊下,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丝清醒。李玉堂肃立在一旁等候指示。
“看好了,别出岔子。”江荣廷低声道,“礼节上不可怠慢,但人要盯死。”
“明白。”
江荣廷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孟恩远的叫骂声渐渐听不见了,督办衙门里忙碌的士兵和文员见到他,纷纷恭敬地让路行礼。
一夜鏖战的痕迹正在被快速清理,秩序在血腥之后重新建立,而他将去奠定这新秩序最关键的一环。
第499章 联名请代
巡抚衙门内更显文治机构的沉闷,此刻也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张和忙碌。
陈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坐在签押房里,眼圈乌黑,神色疲惫,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吴梦兰也在,手里拿着几页刚拟好的电文稿纸,见到江荣廷进来,连忙起身。
“荣廷来了。”陈昭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梦兰已经把电文拟好了,你看看。”
江荣廷接过稿纸,快速浏览。电文是以吉林巡抚陈昭、巡防督办江荣廷联名的形式,发给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措辞严厉,逻辑清晰:
“……急电奉天督宪钧鉴:昨夜戌时,吉林突发巨变。陆军第二十三镇参谋官高士傧,狼子野心,勾结该镇骑兵标统带任福元,悍然煽动部分士卒,制造骚乱以为幌子,实则亲率骑兵标主力,趁省城空虚,自松花江冰面潜行突入,强占军械库,猛攻巡防营督办衙门及巡抚衙门,意图武力夺取吉林全省军政大权,其行径与叛乱无异。尤为骇人听闻者,该逆等竟与城外炮营败类密约,事若不成,便以号炮为令,炮轰省城,玉石俱焚,丧心病狂,莫此为甚!”
“……幸赖保安会早有防备,巡防营督办江荣廷洞察奸谋,临危不惧,身先士卒,率巡防营官兵奋勇迎击,鏖战竟夜,终将叛军击溃于城内。首恶高士傧被其乱兵所杀,任福元亦于乱军中被毙。其余胁从,正在甄别拘押。省城危局,得以扭转,百姓免遭涂炭。”
“……查此次叛乱,虽系高、任二逆主谋,然统制孟恩远,平日治军无方,御下不严,致使将领包藏祸心而毫无觉察,酿成此等滔天大祸,实难辞其咎。且事变之后,孟恩远举措失当,未能有效弹压,已失军心,无法继续履行职责。当此新军动荡、人心惶惶之际,为迅速稳定局面,安抚士卒,严防再生变故,恳请督宪钧断,立即罢免孟恩远第二十三镇统制一切职务。”
电文最后一段,笔锋一转:
“……窃以为,巡防营督办江荣廷,此次平叛,居功至伟,调度有方,于新军旧部中亦素有威望。为平息事态,统合军政,尽快恢复吉林秩序,拟请暂由江荣廷代理第二十三镇统制职务,以安军心,以维大局。是否妥当,伏乞督宪迅即示下。”
江荣廷看完,将电文稿轻轻放在陈昭面前的桌上,没说话。
陈昭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点了点最后那段:“荣廷,这是我的意思。孟恩远肯定是不行了,这统制的位子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盯着。与其让奉天空降一个下来,或者让北洋再塞个人来跟你我打擂台,不如……就你兼起来。”
他顿了顿,有一丝认命般的妥协:“咱们……毕竟是一路的。你兼了这个统制,吉林的军队就真能拧成一股绳,往后无论是对付革命党,还是应对奉天那边,咱们腰杆子都硬。再说了,这次‘平叛’,你是首功,于情于理,这个代理,你也最合适。”
“筒持兄思虑周详。”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恐怕奉天和北洋那边……”
“事急从权!”陈昭打断他,语气坚决起来,“昨夜吉林城差点被炮轰,这是天大的事!必须先稳住局面!制台大人也要考虑吉林的实际情况。咱们联名保举,理由充分,又是平叛首功之人暂代,于公于私,他都很难驳回。就算北洋有闲话,那也是后话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既然筒持兄如此信任,荣廷唯有竭尽全力,稳定吉林,不负所托。”江荣廷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提议”。
陈昭转向吴梦兰:“就这样,立刻发出去,呈报督宪!”
“是!”吴梦兰拿起电文稿,匆匆离去。
督办衙门的签押房里,刘绍辰正伏案整理着一摞文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江荣廷推门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沉稳。
“大人,那边……完事了?”刘绍辰放下笔,起身问道。
江荣廷走到桌案后的椅子坐下,舒了口气:“完事了。不过,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哦?”刘绍辰目光微动,“陈抚台那里,有变数?”
“变数倒没有,只是他提了个我没完全料到的建议。”江荣廷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亮的桌面,“他主动提出,联名电请奉天,由我暂行代理二十三镇统制之职。我原以为,他会以保安会的名义暂时接管,让我从旁协助整顿。”
刘绍辰闻言,略一沉吟,嘴角便浮起了然的笑意:“陈抚台这是顺水推舟,也是识时务之举。昨夜之后,局面已定,他手里无兵无将,除了把宝押在大人身上,借大人的力稳住他的巡抚之位,他别无选择。也是将大人彻底推到前台,与他共同担下此事,更是……将这烫手的兵权与随之而来的所有注目,都交到大人手上。这是一步聪明棋,对他而言。”
“都是聪明人啊。”江荣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他点了头,联名电报一发,高士傧叛乱、孟恩远失职……这桩公案,就算板上钉钉了。”
“名分暂定,接下来,就是稳住局面,特别是要稳住京城那边的视线。”刘绍辰接口道,语气转为凝重,“北洋那边,必须有所交代。孟恩远毕竟是他们的人,虽然这次咱们‘证据’做足了,但骤然拿下他,又由大人您兼了统制,难免引人猜忌,甚至引来反扑打压。菊帅那里,以及袁宫保那边,得有个稳妥的说法。”
江荣廷看向刘绍辰,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绍辰,你跟我想一块去了。这事,就得看你的了。”
“大人放心。”刘绍辰心领神会,“我会尽快动身赴京,面见菊帅,将吉林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禀报清楚。大人为保地方不得不挺身平乱的迫不得已。大人对菊帅绝无二心,一切举措皆为稳定东三省后方,使朝廷能无后顾之忧,全力应对南方革命党。”
“对。”江荣廷肯定道,“向菊帅表态,就等同于向袁宫保表态。如今南边打得焦头烂额,只要咱们态度恭顺,把事情圆过去,证明吉林稳如泰山,还能替他看住东北一隅,加上菊帅和我的这层关系,北洋那边,八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至少,暂时不会动我们。”
“正是此理。”刘绍辰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
“好,京城那边,就全拜托你了。”江荣廷站起身,“我去把眼下欠饷事办了。军心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第500章 补发欠饷
当天下午,吉林藩库的银车在巡防营士兵的押送下,一辆接一辆驶入了八十五标驻地的大校场。白花花的银元,整齐码放在敞开箱盖的木箱里,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又踏实的光芒。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仅是八十五标、八十六标的步兵,昨夜参与“攻城”后被俘、缴械看管的骑兵标官兵也被集中在此,还有炮营、工兵营、辎重营的士兵。
总计六千多人,将偌大的校场挤得满满当当。经历了昨夜混乱与厮杀,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惊疑、疲惫和茫然,但当目光触及那些银箱时,不少人的眼神亮了起来,死气沉沉的队伍里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江荣廷走到了队列前方的一块空地上,身边只跟着高凤城和几名卫士。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身形挺拔,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士兵,沉静而有力。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股火,也悬着块石头。火,是因为欠饷,干了活,卖了命,却拿不到该拿的饷银,养不了家,糊不了口!石头,是因为昨晚上,有人打着你们的旗号,干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那些垂头丧气的骑兵标官兵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第一,欠你们的饷,今天就发!一分不少,全部补上!从今往后,只要我江荣廷还负责一天吉林的军务,二十三镇就绝不会再出现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扛枪的事!”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士兵们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第二!”江荣廷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关于昨晚的事。高士傧、任福元勾结作乱,罪有应得,已经死了。但是,多数弟兄,尤其是骑兵标的弟兄,你们是被蒙蔽的,是被他们用长官命令、用谎言煽动的!这笔账,记不到你们头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走进骑兵标的队列里:“骑兵标的弟兄们,抬起头来!不是你们的错,是带你们走错了路的人的错!今天,饷银照样发!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已经决定,骑兵标暂时由高凤城高协统直接负责整训!”
高凤城适时地上前半步,向骑兵标方向点了点头,面色严肃。
江荣廷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我知道,孟统制的事,让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管上面谁来,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当兵吃粮,讲的就是一个‘信’字!上官信咱们,咱们就得扛得起肩上的枪!我江荣廷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只要我在,就绝不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饷银,高协统会按名册,亲手发到每个人手里!现在,各营管带、队官,配合高协统,按序领饷!”
他没有再多说煽动性的话,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发钱,和最清晰的承诺——不再欠饷,来安抚这支刚刚经历剧变的军队。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当士兵们依次上前,从军需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元时,脸上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实实在在的欣喜和安定所取代。
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要受严厉惩处的骑兵标官兵,更是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看向江荣廷的眼神,复杂中多了几分感激和顺从。
江荣廷没有久留,看着发饷有条不紊地开始,便低声对身旁的高凤城和一直跟在身后的庞义交代了几句,随即带着卫兵离开了校场。他似乎只是来做两件事:送钱,和给出不追究的承诺。
就在江荣廷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刚刚领到饷银、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士兵们,开始在少数军官和老兵油子的带动下,重新聚集、议论。话题很快从饷银转到了孟恩远,转到了统制的人选。
“孟统制这次是真栽了……”
“高参谋都叛变了,他还统制个屁!”
“以后谁带咱们?会不会空降个啥也不懂的来?”
“要我说,江督办就不错!人家说话算话!”
“是啊,昨晚也是他带人打退叛军的吧?”
“要是江督办能来当咱们统制就好了……”
这样的议论起初只是零星,但在高凤城和庞义麾下一些心腹军官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迅速发酵。当第一个胆子大的士兵喊出“咱们去谘议局请愿!要求罢免孟恩远,让江督办当统制!”时,立刻得到了无数响应。
积压的不满、对未来的不确定、刚刚获得饷银而对江荣廷产生的好感与期望,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汹涌的民意。
下午酉时左右,数千名士兵开始自发地向城内谘议局方向涌动,起初是八十五标、八十六标的步兵,接着是炮营、工兵营的人,最后连不少骑兵标的官兵也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队伍越聚越大,口号声逐渐统一起来,汇聚成震天的声浪:
“罢免孟恩远!整顿二十三镇!”
“请江督办出任统制!稳定军心!”
谘议局的门楼前很快被人潮包围。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谘议局议长和几位议员,面对群情激愤的士兵,吓得面如土色,根本不敢露头,只能紧闭大门,派人火速向巡抚衙门和督办衙门通报。
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两边。陈昭在巡抚衙门听闻,先是一惊,随即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而江荣廷在督办衙门“接到急报”时,闻言“大惊”,立刻带人赶往谘议局。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正是数千士兵口号震天的场面。士兵们看到他出现,喊声更加激烈,许多人甚至试图涌上前来。
江荣廷在卫兵的保护下,站到谘议局门前的一处石阶上,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奈”。
“弟兄们!弟兄们!静一静!听我说!”他提高了嗓音。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大家的好意,我江荣廷心领了!”江荣廷看着下面的士兵,语气诚恳,“但是,统制之职,非同小可,需由朝廷权衡定夺,岂是我等可以私自请愿推举的?大家聚在这里,成何体统?这让谘议局怎么看?让城里的百姓怎么看?快快散去,各回营地!”
“江督办!我们只信你!”
“除了你,我们谁也不认!”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士兵们的呼喊再次响起,情绪激动。
江荣廷眉头紧锁,连连摆手,显得十分为难:“弟兄们!此事断不可行!我江荣廷承蒙大家厚爱,但绝不能带头做这等违制之事!大家若是信我,就听我一句,赶紧回去!新饷刚发,好好过日子,好好操练,这才是正途!统制人选,朝廷自有明断,咱们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都散了!赶紧散了!”
他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反复劝说,又严令随后赶到的庞义、高凤城等军官约束部下,带头撤离。在他的强硬命令和军官们的疏导下,聚集的士兵队伍才开始不情愿地、缓慢地松动、散去。
直到人群基本散尽,江荣廷才似乎松了口气,又对着谘议局方向,略带歉意地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在卫兵的簇拥下返回督办衙门。
这场“突如其来”的士兵请愿,如同一场编排好的大戏,高潮处主角登场,一番义正辞严的推拒,却在所有人心中,更牢固地刻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个“众望所归”的印象。
第501章 联名请愿
士兵在谘议局前的请愿声势浩大地开始,又“无奈”地被江荣廷亲自劝散,但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就不能只烧一半。
当天夜里,督办衙门西院内,灯光温暖。江荣廷与坐在对面的牛翰章对酌。牛淑欣亲自在一旁温酒,眉眼间带着家族利益与夫君前程紧密相连的关切。
“大哥,”江荣廷给牛翰章斟满一杯,语气平和却直接,“白天的事,你听说了吧?”
牛翰章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脸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了然:“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荣廷,你这手‘火上浇油’玩得漂亮。士兵们这一闹,等于把话挑明了,二十三镇的盘子,除了你,别人端不稳。”
“光是弟兄们闹,分量还不够。”江荣廷摇摇头,“枪杆子硬,也得有个‘理’字撑着,得让老百姓、让上头觉得,这不是兵变逼宫,是‘民意所向’。尤其是谘议局那边,代表的是地方士绅民意,他们的话,有时候比枪炮还管用。”
牛淑欣将温好的酒壶轻轻放下,接口道:“哥,庆康议长那边,你熟。他老人家最看重地方安宁和乡梓利益。眼下吉林这局面,除了荣廷,谁还能镇得住?昨夜要是换了个人,吉林城说不定真让炮火洗了一遍。这份安定,总得有人出面说句话,让上头知道,这不是谁抢权,是时势逼人,非此不可。”
牛翰章看了看妹妹,又看向江荣廷,笑了:“你们两口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行,这事儿,于公于私,我都得跑一趟。庆康老头子不傻,昨夜枪炮声他也听见了,今天士兵堵门他也吓着了。谁是真能稳住局面的‘佛’,他心里门儿清。这个时候,谁敢不长眼得罪你?那往后在吉林,买卖还做不做了?”
他抿了口酒,继续道:“不光庆康,商会里那几位头面人物,我也一并去说道说道。陈昭那边既然已经和你联名,说明巡抚衙门认了这局面。咱们商界、士绅界再递个‘万民折’,恳请能者居之,安定地方,这就齐活了。名正,才能言顺嘛。”
“辛苦大哥奔走。”江荣廷举杯,“话怎么说,大哥比我懂。总之一个意思:吉林经不起再乱了,非江荣廷不能收拾局面,维系三省后方安稳。”
“明白。”牛翰章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神情转为严肃,“荣廷,咱们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这一步踏上去,可就再没回头路了。朝廷、还有奉天那边,眼红的人、记恨的人,只会更多。”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江荣廷目光沉静,“回头路早就没了。从碾子沟出来那天,就没想过回头。”
次日一早,牛翰章便开始了他的奔走。他先去了谘议局,拜会议长庆康。这两天的变故确实让这位老议长心惊肉跳。见到牛翰章,他其实已猜到几分来意。
“翰章世侄,如今这省城,可是多事之秋啊。”庆康捻着胡须,语调缓慢,带着忧色。
“庆老所言极是。”牛翰章恭敬道,“正因如此,小侄才冒昧前来。当前情形,您老都看见了。高士傧叛乱,险些酿成大祸,幸赖江督办果决平乱,才保得一城平安。可乱虽平,隐患未除啊。孟统制失察去职,已成定局,二十三镇群龙无首,军心惶惶。今日是士兵请愿,明日若再生变故,谁人能制?”
庆康沉默不语,只是听着。
牛翰章压低声音:“庆老,咱们都是吉林人,身家性命、祖宗基业都在此地。眼下关内革命党闹得天翻地覆,朝廷焦头烂额,东三省已是朝廷最后倚重的后方。吉林若再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江督办的能力,以及对地方的维护之心,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巡防营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商路畅通,匪患平息。危难时刻,唯有他能挺身而出,稳定大局。如今这局面,非他不能收拾!”
庆康抬起眼皮,看了牛翰章一眼:“这是你的意思,还是……”
“这是明白人的共识。”牛翰章坦然道,“不止我,永德堂、福昌号等几家掌柜,还有不少乡绅,都有此意。大家不过是希望有个能保境安民的人站出来,让吉林别卷进关内的烂摊子,让咱们能过安生日子。谘议局代表民意,恳请上峰顺应军心民意,委江督办安定吉林,也是为朝廷分忧啊。”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庆康沉吟良久。他清楚牛翰章背后站着的是谁,也明白对方说的都是实情。得罪手握刀把子的江荣廷?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必要。顺应“民意”,递个台阶,既能保全自身和谘议局的体面,也能为吉林谋个稳定,何乐而不为?
“唉……多事之秋,确需非常之人。”庆康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民意不可违,大局不可乱。老夫就倚老卖老,联络几位同仁,拟个呈文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对话也在吉林商会和几位有影响力的士绅宅邸中进行。牛翰章的人脉和源升庆的招牌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商人们最怕动荡,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至于这个统治者是怎么上位的?在身家性命和生意面前,那不重要。
于是,就在赵尔巽接到陈昭、江荣廷联名急电,正为吉林一夜变天而震惊、权衡不定时,来自吉林谘议局、商会及数十名士绅的联名请愿公函,也飞到了奉天的总督衙门。
赵尔巽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陈昭、江荣廷详述“高士傧叛乱及平定过程”的电报,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结论是孟恩远失职当免,江荣廷有功当赏,建议由其暂代统制;另一份,则是吉林“民意”代表们言辞恳切甚至略带惶恐的请愿,核心意思高度一致:吉林危矣,非江荣廷不能稳定,恳请总督大人顺应军心民意,委以重任,保东三省后方无虞。
第502章 委署统制
赵尔巽拿着电报和公函,反复看了几遍,脸色阴沉不定。一旁的袁金恺默默陪着,不敢轻易出声。
“一夜之间……”赵尔巽将电报纸轻轻拍在桌上,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孟恩远就被扣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高士傧成了叛贼死有余辜,他江荣廷倒成了平叛定乱的功臣,还要暂代统制……金恺,你信吗?”
袁金恺斟酌着词句:“制台,此事……蹊跷之处自是有的。孟恩远与高士傧的关系,北洋在二十三镇的经营,都不是一日之功。高士傧突然叛乱,事前毫无征兆,确实令人费解。但是……”他话锋一转,“陈昭的联署是关键。他是吉林巡抚,若非确有其事,或者……若非局势已完全被江荣廷掌控,他断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去陪江荣廷编造如此大一个谎言。再者,电报中所述,叛军攻打督办衙门、巡抚衙门,甚至密谋炮轰省城,这些细节,若无其事,凭空捏造风险太大。”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士绅请愿书:“谘议局和商会的联名,更是佐证。这些人最是油滑惜命,若非真的惧怕再生乱子,确信江荣廷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绝不会如此齐心地联名上书。这说明,江荣廷在吉林,已经实际掌控了军政,并且得到了地方实力派表面的拥戴。”
赵尔巽何尝不明白这些?他久历宦海,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比袁金恺更清楚。报告可以编造,但陈昭的背书和吉林士绅的集体态度,做不了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无论昨夜真相如何,现在吉林的天已经变了,江荣廷成了那个实际操盘的人。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关内,革命烽火遍地,袁世凯正与南方讨价还价,朝廷形同虚设。东三省是他赵尔巽的基本盘,绝不能乱。吉林若生大乱,波及奉天、黑龙江,他这首倡保安会、力主保皇的总督,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尔巽苦笑一声,“陈昭和他穿一条裤子,吉林军队在他手里,士绅为他说话。就算派钦差去,看到的、听到的,也只会是‘高士傧叛乱,江荣廷平乱’。如今这世道,重要的是,局面稳住了没有。”
袁金恺低声道:“制台明鉴。眼下至关紧要的,是东三省不能乱。江荣廷既然有能力迅速平定‘叛乱’,控制吉林,我们便顺水推舟,承认这个事实,给他名分,将他稳住。只要他面上还尊奉朝廷、听从制台调遣,那吉林就还是大清的吉林。至于孟恩远……他已失兵权,失人心,甚至失掉了对局面的控制,留着他,已无用处,反成祸患之源。不过,直接革职查办,恐刺激北洋过甚。”
“你的意思是?”
“不如,先行文将孟恩远停职,令其‘闭门反省’,所有职务,由江荣廷‘委署’。”袁金恺道,“‘委署’而非‘实授’,表明此事尚待朝廷、陆军部最终定夺,给北洋留有余地,也给了我们转圜空间。同时,明令嘉奖江荣廷及此次‘平叛’部队,坐实其功劳,安其心。如此一来,吉林可安,北洋面子上也勉强过得去。至于后续……就看京城那边的态度了。”
赵尔巽沉思良久,窗外暮色渐沉。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拟稿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照此意思办。吉林二十三镇统制一职,着由巡防营督办江荣廷暂行委署,全权处理该镇一切事务,迅速整顿,安定军心。统制孟恩远,驭下无方,举措失宜,着即停职,闭门反省,听候查处。另,拨发银两,犒赏此次出力平乱之官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陆军部的呈文,要详细说明吉林变故、陈昭等人联署、地方请愿等情况,强调委署江荣廷乃为应急维稳之权宜举措,一切待部议后定夺。措辞要恭谨,理由要充分。”
“是,职下明白。”袁金恺躬身应道。
命令发出去了。很快,江荣廷接到了“委署”二十三镇统制的任命,以及犒赏的指令。他站在督办衙门的签押房里,看着这份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名分,暂时拿到了手。但这“委署”二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剑,提醒着他,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北洋系不会甘心,陆军部那边,王士珍的态度至关重要。而孟恩远只是“停职反省”,并未被彻底打倒,留下了隐患和变数。
京城锡拉胡同,徐世昌的府邸书房内,刘绍辰被管家引进来时,徐世昌正站在书案前,提笔悬腕,似在练字,又似在静思。听到通报,他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生刘绍辰,叩见菊帅。”刘绍辰上前几步,一丝不苟地行了礼。
徐世昌这才缓缓放下笔,转过身。久居上位的威仪蕴藏在儒雅的气度之中。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绍辰来了,坐吧。吉林的事情,我在报上看到些风声,你详细说说。”
刘绍辰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又躬身道:“不敢劳菊帅动问,晚生此次冒昧进京,正是奉江督办之命,专程向菊帅禀报吉林近日发生之巨变,并代江督办向菊帅请罪。”
“请罪?”徐世昌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温热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荣廷又惹了什么祸,需要你千里迢迢跑来请罪?”
刘绍辰这才在椅子边缘坐下,腰板挺直,态度恭谨至极:“回菊帅,此事确属突发,且万分凶险,江督办也是迫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他遂将“高士傧、任福元阴谋叛乱,欲炮轰省城,江荣廷临危决断,率部平乱”的过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
“……菊帅,当时情势,千钧一发。”刘绍辰语气沉重,“叛军已攻入城内,军械库失守,督办衙门被围攻,更与城外炮营密谋轰城。若非江督办临阵指挥若定,拼死抵抗,又及时派兵控制炮营,截断叛军后路,吉林城……恐已沦为一片焦土,东三省后院起火,关内大局亦将受到严重牵累。江督办事后与晚生言及,每每思之,后背犹自冷汗涔涔。他说,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吉林乱起来,绝不能辜负菊帅当年经营东三省的苦心,绝不能让朝廷在东北的根基动摇!”
徐世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刘绍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荣廷倒是又立了一大功,保境安民,稳定了东三省后方。何罪之有啊?”
刘绍辰立刻离座,再次躬身:“江督办深感惶恐者,在于事发突然,处置过程难免激烈,致使新旧军之间颇有损伤,更让孟统制身陷尴尬境地。江督办常说,若无菊帅昔年提携教诲,他至今仍是关外一莽夫,焉能有今日些许局面?此次被迫卷入,动用刀兵,实属无奈。更恐行事操切,处置或有不当之处,给菊帅添了麻烦,让菊帅为难。此乃江督办命晚生务必向菊帅禀明并请罪之首因。江督办对菊帅之忠诚,天地可鉴,一切所为,首在稳住吉林,维持菊帅当年奠定之基业,绝无二心。”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西洋座钟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第503章 京城拍板
“唉……”徐世昌忽然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不满,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荣廷这孩子……能力是有的,胆子也大,就是这行事,有时候过于操切,不留余地啊。”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一位长辈在数落不太懂事但确有本事的子侄:“孟恩远毕竟是朝廷任命的一镇统制,是北洋的老人。高士傧这件事,真真假假,闹得这么大,死了这么多人,最后是他这个巡防营督办出来收拾局面,还‘顺便’把统制的事务也管了起来……你让外人怎么看?让同僚们怎么想?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他看向刘绍辰,眼神锐利了些:“他江荣廷现在的权柄还小吗?巡防营督办,实际掌控吉林上万兵马,陈昭也要看他脸色。这么着急?就非得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他知不知道,他之前惹的麻烦,我在后面说了多少话,费了多少心思?”
刘绍辰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徐世昌并非真的在问他,而是在表达一种态度——一种“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我也能理解,但你们做得太显眼,给我惹事了”的态度。这种带着亲近口吻的批评,远比暴怒的斥责更微妙,也更具分量。
“罢了。”徐世昌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现在吉林的局面,他稳住了?”
“回菊帅,叛乱当日即已平定,首恶伏诛,胁从正在甄别。省城秩序已然恢复,军心稍安。陈抚台亦与江督办同心协力,共维大局。”刘绍辰赶紧回答。
“那就让他先把吉林给我稳住了!不许再出任何乱子!”徐世昌的语气重了一些,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如今是多事之秋,关内烽火连天,南北正在议和,朝廷……唉,东三省绝不能再有丝毫动荡。”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孟恩远的事,还有二十三镇统制的人选……这不是小事,牵扯甚广。陆军部有陆军部的考量,朝廷有朝廷的章程。让他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等消息吧。”
“是!晚生定将菊帅训示,一字不漏转达江督办!吉林上下,必唯菊帅马首是瞻,确保无虞!”刘绍辰郑重应道。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绍辰识趣地告退。走出徐世昌书房,在回廊拐角,徐世昌的心腹幕僚吴笈孙仿佛恰好路过,与他并肩走了一段。
“绍辰兄此行辛苦。”吴笈孙低声道,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菊帅的话,你明白了吧?”
“多谢笈孙兄,绍辰明白。一切仰赖菊帅周全。”刘绍辰恭敬回答。
吴笈孙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陆军部那边,新近履任,诸事繁杂。王聘老(王士珍)日理万机,未必能尽悉地方实情。有些具体经办司官,若能得悉吉林实际情况之迫切与复杂,于公事办理上,或能更为顺畅……当然,这只是鄙人一点浅见。”
刘绍辰心领神会,这是提醒他,徐世昌这里已经铺垫好了态度,但具体程序还要在陆军部走。高层有高层的博弈,下面具体办事的“小鬼”也需要打点疏通,把“吉林的实际情况”传递过去,甚至准备好该准备的“茶水钱”,才能让流程走得更快,减少意外。
“笈孙兄提点的是,绍辰受教了。”刘绍辰诚恳道谢。两人在二门处分手,各自离去。
几日后,徐世昌与王士珍对坐。两人都穿着便服,摒退了左右。王士珍面容端肃,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和久居中枢的沉稳。
“菊人兄,”王士珍开口,语气直接,“吉林的事情,你我都清楚了。江荣廷的报告,还有赵次珊的呈文,都摆在我案头。说句实在话,这里头的水,怕是不浅。孟恩远或许有失察之过,但高士傧说反就反,还要炮轰省城?事后江荣廷迅速掌控全局,士兵‘自发’请愿,士绅联名保举……这一套下来,未免太巧了些。”
徐世昌给王士珍斟了杯茶,神色平静:“聘卿目光如炬。此事确有蹊跷之处。但如今看待此事,恐怕不能只纠结于一时一事之真伪,而需放眼于国家大局,尤其是东三省之稳定。”
他放下茶壶,继续道:“关内局面,你比我更清楚。慰廷正与南方周旋,局势瞬息万变。吉林若乱,奉天、黑龙江必受波及,则我后方动摇,何以挟制南方?何以安朝廷之心?”
王士珍皱眉:“所以菊人兄的意思是,即便江荣廷手段不光彩,为了大局,也要认下?”
“是承认现状,并加以引导利用。”徐世昌纠正道,“江荣廷此人,我了解。他非我北洋嫡系出身,这是事实。但此人重实际,能办事,在吉林数年,剿匪安民,整顿财税,颇见成效。更重要者,他懂得分寸,知道谁是他的倚仗。此次他虽行事激烈,但首要目标是稳住吉林,结果也确实是稳住了。这说明,他有控制局面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王士珍:“反观孟恩远,驭下无方,致使部属生出如此大祸,事发后又无力控制局面,反需江荣廷收拾残局。仅就‘能力’与‘结果’而言,孰优孰劣?如今吉林军心民意倾向于江,若我们硬要推翻他,另派他人,比如你方才提及的卢永祥,且不说他能否迅速接手这个烂摊子,单是强行压服江荣廷及其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就可能导致吉林再生变乱,甚至兵连祸结。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可是,孟恩远毕竟是北洋老人,就这么被一个外来户顶下去,北洋颜面何存?其他镇统制会怎么想?”王士珍说出了他最大的顾虑,关乎派系尊严和内部平衡。
“所以,我们不能让孟恩远太难堪。”徐世昌早有腹案,“他可调离吉林,但需妥善安置。比如,调至陆军部,任个顾问官之类的闲职,级别待遇不减,也算有个交代。对外则言,孟恩远御下不严,确有责任,调部反省;然念其多年劳绩,不予深究。而江荣廷,则因平乱有功,且于新军中素有威望,为安定地方计,正式任命其为二十三镇统制。如此,既给了江荣廷名分,让他更死心塌地为朝廷看住吉林,也保全了孟恩远的体面。聘卿以为如何?”
王士珍沉思良久。徐世昌的方案,是在大局稳定与派系面子之间找到的一个平衡点。强硬推翻江荣廷,风险太大;完全无视孟恩远,内部不满。这个折中办法,虽然憋屈,但似乎是当前最可行的选择。
“菊人兄思虑周全。”王士珍终于缓缓点头,叹了口气,“就依此办理吧。陆军部可行文,追认赵次珊之前‘委署’之命,正式任命江荣廷为二十三镇统制。孟恩远……调陆军部顾问官。希望这个江荣廷,真能如菊人兄所言,懂得分寸,不负所托。”
“我会再让人提点他。”徐世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场发生在北京深处的谈话,就此为千里之外吉林城的权力更迭,敲下了最后的定音槌。
第504章 一镇统制
刘绍辰滞留京师的这些天,并未闲着。除了按吴笈孙的暗示,携重金打点陆军部各司那些经办、核稿的“小鬼”,将吉林“实际情况”的利害关系以银票和言辞双重方式渗透进去外,他还通过吴笈孙的引荐,拜会了时任职于邮传部、实为袁世凯亲信、有“梁财神”之称的梁士诒。
在梁府那间陈设考究的书房里,刘绍辰姿态放得极低。他奉上特意从京师源升庆银号定制的五张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言辞恳切,只说是江督办感念时局艰难,一点“炭敬”,聊表对梁总长维系国事辛劳的敬意。
五万两,在梁士诒经手的巨额款项中不算什么,但这是一个明确的态度——江荣廷懂规矩,愿意认庙门。梁士诒并未过多表态,只是含笑收下,问了问吉林风物,嘱咐“菊帅常念及江督办,望好自为之”。话虽含蓄,但收下银票,本身已是信号。这里头,既有银钱的作用,更有徐世昌这层关系的分量。
就在刘绍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再拜会几位关键人物时,吴笈孙悄然给他递了消息:上峰已有决断,陆军部不日将有明文下达,结果当如所期。刘绍辰心领神会,知道徐世昌与王士珍的妥协已然达成,自己此行最大任务完成,当即不再耽搁,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返回吉林。
几乎就在刘绍辰踏入吉林城的同时,十二月十五日,盖着陆军部鲜红大印的正式任命公文,由专差送到了督办衙门。
“兹任命,江荣廷为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官……原统制官孟恩远,调任陆军部顾问官……”
寥寥数语,尘埃落定。江荣廷拿着那份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公文,站在签押房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久久不语。
高士傧在晋源商号绝望点燃的号炮,他率部在督办衙门血战的夜晚,庞义攻破司令部的呐喊,陈昭联署的电文,士兵的请愿,士绅的公函,刘绍辰在京师的奔走,徐世昌与王士珍的对谈……这一切刀光剑影、阴谋阳谋、利益交换,最终凝结成了这纸命令。
高士傧的拼死一搏,阴差阳错,反而成了送他登上吉林权力顶峰的最后,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一块垫脚石。
除了任命,范老三所部马步六营,三千新编练的巡防营官兵,奉命进驻吉林城郊。这不是巧合,这是实力的彰显与无声的威慑。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全城。督办衙门从午后开始,便车马盈门,贺客不绝。最先到的,是第四十六协协统徐世扬。
“恭喜江统制!贺喜江统制!”徐世扬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态度热络而不失分寸,“家兄前日来信,还特意提及江统制在吉林独撑危局,劳苦功高,让我多加请教。今日正式任命下达,实至名归,世扬与有荣焉!”
江荣廷罕见地露出极为热情的笑容,亲自迎到门口,握住徐世扬的手:“世扬兄太客气了!快请坐!菊帅厚爱,荣廷惶恐。日后二十三镇的事务,还要多多仰仗世扬兄帮衬。”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香茗。江荣廷刻意与徐世扬谈起徐世昌昔年在东北的政绩、用人之道,语气充满敬意,又关切询问徐世扬在长春驻防是否习惯,需不需要协调粮饷被服,显得格外体贴。
徐世扬自然投桃报李,言语间极力推崇江荣廷的能力,并暗示四十六协上下必将唯统制马首是瞻。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结盟,徐世扬代表徐世昌在吉林新军中的利益,他的率先到来和明确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紧接着,贺延宗、潘荣熙,陶祥贵,以及他们所部所有管带,共计十余人,从长春快马赶来,鱼贯而入,齐声道贺。
贺延宗更是激动,声音洪亮:“标下等恭贺大人荣升统制!二十三镇有了大人统带,必能焕然一新,成为东三省劲旅!”
江荣廷对他们一一点头,勉励几句,气氛热烈。
稍晚些,驻扎吉林城的四十五协军官们也陆续抵达。高凤城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庞义。而博敦则显得有些神色不属,跟在他身后的额尔赫更是低着头,眼神闪烁。工兵营、辎重营的管带也悉数到齐。骑兵标那边,两位幸存的管带也赶了过来。
原本宽敞的督办衙门大堂,此刻济济一堂,将星云集。这是站队,更是对新统制权威的首次集体确认。空气中弥漫着恭贺声、寒暄声,但底下涌动着更复杂的暗流——敬畏、揣测、不安、期待。
江荣廷站在大堂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数十张面孔。热闹的场面稍稍安静下来。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对一旁的李玉堂点了点头。李玉堂会意,挥手示意。几名亲兵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当众打开。霎时间,一片白晃晃、银灿灿的光芒映入众人眼帘——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银元。
“诸位,”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今日江某蒙朝廷信任,署理二十三镇,诚惶诚恐。在座各位,都是二十三镇的栋梁,今后同舟共济,祸福与共。”
他指了指银箱:“这点意思,是我江某人私下里,给各位的见面礼。每人一千元,不在诸位俸银之列。钱不多,是我一份心意。大家别嫌少。”
一千银元!这几乎是多数中级军官一年多的正式薪饷!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欣喜。许多军官,尤其是那些并非江荣廷嫡系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金白银,永远是最直接、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谢统制大人厚赐!”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跟着道谢,气氛瞬间又热烈了不少,这次的喜悦显得真实了许多。
江荣廷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息,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渐渐敛去,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突然转向站在人群中的博敦,以及他身后的额尔赫。
第505章 收买人心
“博敦!额尔赫!”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僵,博敦脸色发白,额尔赫更是猛地一抖,差点站立不稳。满堂军官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心中都咯噔一下。
“本统制有话问你们。”江荣廷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堂里,“高士傧、任福元叛乱当夜,你,博敦,身为八十六标标统,不在营中坐镇,约束部属,稳定军心,为何一闻枪响,便弃军先逃,躲回家中?!”
博敦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辩解:“统制大人……卑职,卑职当时听闻司令部方向枪声激烈,情况不明,恐是革命党大规模暴动,为保存实力,暂时……暂时转移,以便……”
“转移?”江荣廷冷笑一声,打断他,“带着你的细软,躲进自家宅院,这叫转移?你身为堂堂标统,一标之主,大敌当前,不思履职,率先逃窜,致使八十六标群龙无首,险些被乱军裹挟!此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行径,与附逆何异?!”
他又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面无人色的额尔赫:“还有你,额尔赫!你身为管带,不在营中弹压士卒,也跟着你的标统大人一起跑了?你们倒是主官一体,跑得整齐!朝廷的官饷,就养出你们这等遇事即溃的废物?!”
额尔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统制大人饶命!卑职知罪!卑职知罪啊!”
“二十三镇,是国家的柱石,不是养懦夫的地方!”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革去博敦第八十六标标统、额尔赫一营管带职务!听候军法严查!”
“统制大人开恩啊!”博敦也跪了下来,嘶声哀求。
“拖出去!”江荣廷毫不留情,挥手示意。
立刻有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博敦和额尔赫架了出去。满堂军官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刚才发放赏银带来的些许轻松和热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敬畏。这位新统制,赏起来是真大方,罚起来也是真狠辣!
处置完两人,江荣廷的目光重新扫过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他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职位不能空着。即日起,刘宝子,接任骑兵标标统!吴海峰,接任第八十六标标统!”
刘宝子和吴海峰应声出列,向江荣廷及在场军官郑重行礼。众人自然无异议,心中却都雪亮:罢黜旧人,安插绝对亲信,这位江统制清洗异己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江荣廷看着神色各异的军官们,缓缓说道:“从今往后,我江荣廷,就跟各位弟兄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拼命了。我这个人,讲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跟着我,亏待不了大家。”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是军队,讲的就是规矩!最大的规矩,就是服从!服从长官,服从军令!如今关内是什么情形,大家心里有数。菊帅把吉林交给我,千叮万嘱只有一条:稳定!绝不能出乱子!所以,我也希望各位,服从命令,恪尽职守,把各自的队伍带好,把吉林给我守稳了!”
他的目光缓缓从徐世扬、高凤城、庞义、贺延宗、陶祥贵等人脸上逐一划过,最后落在那些神情愈发紧张的军官身上:“谁要是跟我江荣廷过不去,跟吉林的稳定过不去……博敦和额尔赫,就是榜样。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满堂军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挺直腰板,齐声应答,声震屋瓦。这一刻,再无人敢有丝毫迟疑或异色。
江荣廷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淡笑,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好!明白就好。今日酒宴已备,诸位,请!”
权力更迭的宴席,就此开始。杯觥交错间,恭贺声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吉林的天彻底变了,而这位新主宰,绝非易与之辈。
在督办衙门那场恩威并施的接见之后,江荣廷并未停歇,而是立即着手推行第二项足以收拢军心、夯实根基的举措——厚赏全军。
命令迅速下达:二十三镇新军,自管带以下所有军官及士兵,每人加发两个月“恩饷”。这笔钱,不走藩库,不动军需正款,全数由江荣廷“私人”出资。消息传出,全军哗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这支军队还因欠饷数月而怨声载道,军心浮动。江荣廷先是补发了所有拖欠的饷银,如今又要私人加发足足两个月!
对于基层官兵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更令人动容的是,命令明确,即便是那晚战斗后新补充进来的兵员,同样享有这笔“恩饷”,一视同仁。粗略算来,这笔开销高达十多万两白银,江荣廷眉头都没皱一下。
吉林城,八十五标驻地的校场再次热闹起来。不过这次不是肃杀的集结,而是洋溢着过年般气氛的饷银发放现场。
一箱箱银元被马车拉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江荣廷亲自到场监督,他背着手,在发放银元的桌案附近缓步巡视,偶尔停下来,看着士兵们排队领钱时那激动、欣喜乃至有些颤抖的神情。
“统制大人……这……这真是给俺们的?”一个刚领到沉甸甸银元的新兵,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钱,几乎不敢相信,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江荣廷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当然是给你的,好好收着,拿回家让爹娘妻儿也高兴高兴。”
“谢……谢统制大人!”那新兵激动得脸都红了,笨拙地敬了个礼,紧紧攥着银元跑开了。
旁边一个老兵领了钱,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银元,对同伴低声道:“江统制……是真心待咱们啊。以前孟恩远在的时候,哪见过这阵仗?”
“可不是嘛!听说这钱还是统制大人自己掏的腰包……”
“跟着这样的长官,卖命也值了!”
类似的低语在队伍中不断响起。江荣廷仿佛没听见,但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示他完全清楚这笔巨资砸下去的效果。
吉林这边由江荣廷亲自主持,长春那边四十六协及两个炮营的发放,则交给了刚刚赶回来的刘绍辰和徐世扬共同负责。这也是江荣廷的深意:让刘绍辰这位心腹谋士与代表徐世昌利益的徐世扬同框办事,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融合与拉拢。
命令同样明确,长春驻军的欠饷一并补发,恩饷同样发放。当刘绍辰和徐世扬在长春校场宣布这一决定时,引起的轰动丝毫不亚于吉林。
第506章 成王败寇
就在吉林发饷现场秩气氛热烈之时,庞义引着一个人,来到了正在巡视的江荣廷面前。
“大哥,”庞义走近,低声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排长,杨宇霆。八十六标的,那晚跟着刘宝子他们一起行动,脑子活,下手也狠,任福元就是他逮着机会干掉的。”
江荣廷停下脚步,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杨宇霆站得笔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沉稳,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有一股不同于普通行伍军官的气质。
“卑职杨宇霆,参见统制大人!”杨宇霆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江荣廷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庞义跟我提过你,马翔也说你那晚表现不错。任福元是你解决的?”
“回统制大人,是卑职侥幸得手。”杨宇霆回答得不卑不亢,“当时乱战,卑职只是抓住了机会。”
“抓住了机会,就是本事。”江荣廷淡淡道,“很多人乱起来就懵了。听说你是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
“是,卑职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第七期。”杨宇霆答道。
听到“炮兵科”和“日本士官学校”,江荣廷眼睛微微一亮。他麾下勇将不少,像庞义、朱顺都是实战打出来的悍将,但正儿八经受过系统现代军事教育,尤其是炮兵这种技术兵种教育的军官,却是凤毛麟角。他一直留意着这类人才。
“科班出身,好。”江荣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在八十六标当个排长,是有点屈才。对眼下局面,对咱们新军,有什么看法?随便说说,不用拘束。”
杨宇霆略一沉吟,似乎没想到统制会当场考校,但很快便开口,声音清晰:“卑职以为,经此变故,首要在于‘定’。厚赏以安军心,统制已行上策。然欲成强军,安内之后必强于训。尤以炮、骑、工辎等专才为要。日本军校教育,颇重各兵种协同与军官素养,此点我军可参酌。再者,中下级军官乃军队筋骨,亟需统一操典,凝聚效忠之念。或许可设短期教导,轮训提拔。”
江荣廷听得很认真,尤其听到“兵种协同”时,心中更是点头。这年轻人不光有胆气,还有见识,懂门道,是个可造之材。他忽然心中一动。
“额尔赫被革职,八十六标一营管带的位子空着。”江荣廷看着杨宇霆,缓缓说道,“这个位子,你敢不敢接?”
杨宇霆心头一震。从排长直接跃升管带,这是连升两级,破格中的破格!他立刻挺胸,毫不犹豫:“卑职愿往!必竭尽全力,不负统制厚望!”
“嗯,有胆色。”江荣廷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道,“不过,管带不是光有胆色就能当好的。一营几百号人,吃喝拉撒,训练打仗,都要你担起来。这个位子我给你,但你得让我看到,你能坐得稳,带得好。明白吗?”
杨宇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卑职明白!定当勤勉谨慎,带好一营,以报统制知遇之恩!”
江荣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好。庞义,回头你带他去八十六标,跟吴海峰交接一下。杨宇霆,把一营给我整训出来。我看你是读过书的,又在东洋学过炮兵,是块材料。好好干,日后有你的用武之地。”
“谢统制大人!”杨宇霆再次敬礼,心中既感振奋,也知责任重大。这突如其来的擢升,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试炼。
就在吉林城内外因厚赏和人事调动而一片忙碌之际,原统制孟恩远的离场,却显得格外冷清凄惶。
调任陆军部顾问的命令已下,他不得不走。离吉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孟恩远只带着寥寥几个不愿离去的亲随和家眷,乘着几辆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没有同僚相送,没有部属告别,甚至往日那些趋炎附势的地方官员和士绅,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督办衙门前几日的车水马龙、贺客盈门,与他此刻门庭冷落、形单影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世态炎凉,权力更迭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碾过冰冷的官道,孟恩远回首望着渐渐远去的吉林城墙,眼神空洞而怨毒。自己是被江荣廷用最粗暴的方式赶出了吉林,赶出了他经营多年的地盘。这份屈辱和仇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心。
抵达北京后,孟恩远并未死心。他毕竟在军界多年,还是有些关系。他设法求见了北洋元老冯国璋,想要告江荣廷的“黑状”,将吉林之变的“真相”和盘托出,控诉江荣廷如何阴谋策划,武装夺权,残害同僚。
可今时不同往日。冯国璋接待了他,态度也算客气,但听完他激愤的陈述,只是叹了口气,安慰了几句。
“华甫兄,那江荣廷狼子野心,以下犯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孟恩远几乎声泪俱下。
冯国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无奈:“恩远啊,你的委屈,我明白。可是……陆军部的正式任命都下了,大帅那里也是点过头的。如今南边正在议和的关键当口,大帅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头上。东三省只要不生乱子,大帅就阿弥陀佛了。江荣廷……菊人肯为他说话,这件事,恐怕就只能这样了。”
看着孟恩远不甘的神色,冯国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形势比人强。眼下,没人会再去翻吉林的旧账,那等于打陆军部的脸,打菊人和大帅的脸。你且先在顾问官的位子上忍耐些时日,等大局稳定了,或许还有转圜之机。现在……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这些话,听起来是安抚,实则已是定论。孟恩远听懂了,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连冯国璋都不愿、或者说不能为他出头,他知道,这跟头是栽定了。所谓的陆军部顾问官,不过是个领干饷、无实权的闲职,是北洋系为了面子给他的一块遮羞布,也是将他圈禁起来、防止他再闹事的冷板凳。
他离开了冯府,走在寒风凛冽的北京街头,回头望去,吉林的城墙、军营、那些他曾熟悉的景象,都已成隔世。而那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江荣廷,此刻正站在他曾经的位置上,俯瞰着那片土地。
权力的游戏,从来残酷。成王败寇,在这一刻,体现得如此清晰而冰冷。吉林的天,已经彻底换了。而属于江荣廷的时代,正随着那十几万两白银洒出的光芒和一道道新的人事任命,扎实地铺展开来。
第507章 从启军工
吉林城东,靠近松花江的一片占地颇广的厂区,围墙高大却显陈旧,门楼上的匾额早已斑驳,隐约还能辨出“吉林机器局”几个大字。
这里曾是整个东北的骄傲——光绪七年由吉林将军铭安、督办吴大澂奏请设立,是东北第一个军工企业,鼎盛时能制造枪炮、弹药,甚至小型舰船,规模不小。
可惜庚子年沙俄军队侵占东北,机器局遭到严重破坏,后来虽经恢复,却已转型为银元造币厂。
到了宣统二年,全国整顿币制,造币厂又被裁撤,偌大的厂区就此冷落下来,只剩下少量当年留下的生产子弹和修理枪械的机器,由一些老工匠勉强维持着维修枪械的活计,生产子弹的机器只有少量开工,如同垂暮老者,气息奄奄。
江荣廷的目光早就盯上了这里。在正式掌控二十三镇后,扩充自身武备、掌握稳定的军火来源,就成了他下一步必然的棋。当刘绍辰将一份关于机器局现状的报告放在他案头时,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块沉寂的宝地,该重见天日了。
督办衙门签押房里,江荣廷与陈昭再次对坐。
“筒持兄,”江荣廷将刘绍辰的报告推到陈昭面前,“您看看这个。咱们吉林的老机器局,就这么半死不活地闲着,太可惜了。”
陈昭接过报告,仔细翻阅,眉头微皱:“机器局……唉,当年何等风光,如今破败至此。荣廷,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很简单,把它彻底盘活,改为‘吉林军械局’。”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筒持兄,您也知道,如今关内乱成一锅粥,汉阳兵工厂、江南制造总局那些地方,都成了革命党的地盘。咱们往后购买枪械子弹,渠道少了不说,价格肯定飞涨,还得看别人脸色。可咱们自己家里,就藏着这么个宝贝!”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据查,厂里当年留下的生产子弹的机器,只要全面修复、开足马力,月产十万发子弹毫无问题!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咱们吉林的军队日常训练,子弹消耗是大头。如果能自产,一年省下的军费就是一笔巨款!不光自给自足,黑龙江那边,咱们还能卖给他们,又是一笔收入。”
陈昭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作为巡抚,他当然希望吉林能够自给自足,减少对外依赖,尤其是军火这种命脉。“想法是好,可这重启机器局,修复设备,招募工匠,购买原料……哪一样不要钱?如今省库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想起那惊人的财政赤字。
“钱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江荣廷早有准备,“我已经和牛翰章还有商会几位头面人物透过风。他们对重启机器局、保障地方军需都很支持,愿意带头出资。官府这边,若能象征性拨付一笔启动款项,以显示官方重视和支持,相信民间筹资会更容易。官督商办,或者官商合办,都可以商量。总办一职,自然由筒持兄您来委任。”
陈昭听到大头由民间承担,而且自己可以委任总办,心思活络起来。这确实是件既能增强吉林实力、又能彰显他巡抚政绩的好事。
“荣廷考虑得周全。”陈昭点了点头,“若真能办成,于吉林确有大利。这总办的人选……”
“筒持兄若信得过,”江荣廷适时接口,态度恭顺,“荣廷愿毛遂自荐,暂领总办之责。毕竟涉及军械生产,与军队联系紧密,协调起来可能方便些。当然,一切大事,必先请示筒持兄定夺。”
陈昭看了江荣廷一眼,心中了然。
“也好。荣廷你熟悉军务,由你暂领总办,确是合适。”陈昭最终点了头,“此事,就按你说的办。我尽快行文,将机器局正式改为吉林军械局,委你为总办。藩库这边,我尽力筹措那启动款。”
“多谢筒持兄信任!”江荣廷拱手道,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事情进展异常顺利。有了巡抚衙门的正式公文和官款,加上牛子厚在吉林商界的巨大号召力,重启军械局的资金很快到位。江荣廷“雷厉风行”,立刻开始行动。
不久后,一队队马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将一批“崭新”的机器设备运进了废弃已久的机器局厂区。带队的是王富安,他如今已是军械局的首席技师,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王富安抚摸着厂区里那些熟悉的、锈迹斑斑的旧机器框架,眼眶有些发红,对身边几位同样被江荣廷“请”回来的老师傅说,“李师傅,张师傅,你们看!这台车床,当年还是咱们一起安装调试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来……”
这些老师傅多是当年机器局鼎盛时期的技工,后来星散各处,有的在别的工厂,有的甚至回乡务农。江荣廷派人一一寻访,许以优厚薪酬,将他们请了回来。故地重游,重操旧业,看着那些沉睡多年的老机器即将被唤醒,这些老师傅们无不感慨万千,干劲十足。
江荣廷对外宣称,这些新运来的设备,是他“通过特殊渠道,从海参崴等地新购置的先进子弹生产线和相关机械”,连同聘请的“德国及国内高级技师”,总共作价二十五万两白银,由军械局官款支付。
没人知道,这些设备中的核心部分——那条相对成熟的子弹生产线和简陋的手榴弹仿制生产线,其实来自碾子沟那个秘密的“矿械维修所”。
王富安等核心技术人员,也只是从山沟换到了省城。所谓的“德国技师”,倒是真的,原本在碾子沟指导,如今顺理成章调了过来。
二十五万两的款子就这样流入了江荣廷指定的账户。他不仅凭空得到一笔巨款,更巧妙地将维持子弹生产线每年约二十万两的原料采购、人员薪饷等持续性开支,转移到了军械局的账上,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第508章 中华民国
江荣廷的胃口远不止于此。在军械局刚刚挂牌、机器开始轰隆作响的时候,他又找上了陈昭。
巡抚衙门里,江荣廷指着墙上另外一份编制表,眉头紧锁:“筒持兄,还有一件棘手事,不得不请您拿个主意。”
“何事?”陈昭现在听到江荣廷说“棘手”,就有点条件反射般的头疼。
“混成协的炮营。”江荣廷点了点编制表上“炮队营”的位置,“按照编制,一个混成协的炮营,应配备十八门野炮、山炮。朱顺那边,满打满算就四门克虏伯山炮,还是当初费劲弄来的。这缺口,太大了。炮兵是军中之胆,没有足够的火炮,混成协的战斗力就瘸了一条腿。这装备,已经拖了三年了。”
陈昭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何尝不知道炮兵重要?但火炮那是吞金兽!“荣廷,我不是不知道。可一门像样的炮,动辄数万两白银。你要补充十四门……这得多少钱?省库的情况,你是亲眼见了的,今年本来就艰难,你又补欠饷、搞犒赏、重启机器局……我还听了你的建议,为安民心,减轻了些许赋税……林林总总,财政赤字已经超过八十万两了!我到哪里去给你变出买炮的钱来?”
他说的几乎是实情,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无力。这个烂摊子,越来越难维持了。
江荣廷露出理解且无奈的表情:“筒持兄的难处,荣廷明白。若是太平年月,像汉阳厂、江南厂造的,十四门三十万两或许能勉强拿下。可如今……”他摇摇头,“南方兵工厂都姓‘革’了。剩下的渠道,只有找洋行。我问过礼和商行,最新的克虏伯野炮,连炮弹在内,十四门,要六十多万两。”
六十万两!陈昭听得眼前一黑。把他这个巡抚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陈昭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六十万……杀了我也没有。荣廷,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咱们先少买几门?比如,先照着三十万两的额度来?能买几门是几门,总比一门没有强。剩下的缺口,咱们……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他提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三十万两,听起来不少,但按照洋行的报价,连七门炮都买不齐,距离补足十四门的缺口差得太远。但这确实已经是巡抚衙门目前能挤出来的极限了,甚至需要东挪西借,预支其他款项。
江荣廷看着陈昭那窘迫而又带着最后一丝坚持的神情,心中了然。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不满,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
“三十万两……”江荣廷缓缓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筒持兄,不瞒您说,这点钱确实不够。但您既然开了口,我也知道您的难处。这样吧,就按您说的,三十万两。我先跟洋行那边谈谈,看这个价钱能拿下来几门。哪怕先增加几门炮,对炮营也是个鼓舞,总好过一直拖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剩下的缺口,再从长计议。军械局那边若能顺利运转,将来或许能有些盈余可以贴补。总之,先把能办的事情办起来。”
陈昭见江荣廷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不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同时那股苦涩感却更重了。
“好,荣廷,那就这么定。三十万两,我尽快让度支司安排。”陈昭疲惫地点点头,“炮兵的事,就多劳你费心了。”
不久,三十万两的拨款公文,由巡抚衙门发往度支司,最终划拨到了督办衙门。
陈昭看着空荡荡的藩库账册,满心苦涩。他只能希望,这三十万两真能换来几门像样的火炮,让吉林的防务稍有起色,也让自己这个巡抚,在面对内外压力时,能稍微有点底气。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改用公历纪年。这消息通过电报线和报纸,传到了风雪弥漫的吉林。这远非此前任何一次地方叛乱可比。它关乎国体,关乎道统,关乎每一个手握权柄者未来的名分与位置。
奉天,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立即与吉林巡抚陈昭、黑龙江署理巡抚宋小濂联名,向全国发出通电,措辞强硬:“东三省地处边要,关系全局,朝廷深恩厚泽,士民忠爱素着。今忽闻南京有改建共和政体之议,三省官民,万分惊骇……我三省人民,对于朝廷有坚固之团体,决无承认共和之理!”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保皇阵营的最前沿。
几乎是同时,北洋巨头冯国璋也联合十多名北洋高级将领发表通电,声援君主立宪,矛头直指革命党:“我军主张君宪,始能救国……倘以少数人之私见,偏执共和,胁迫朝廷……我军人等,矢志牺牲,誓不承认!”字里行间,充满了武人干政的威胁意味。
吉林督办衙门签押房里,江荣廷拿着这两份几乎同时收到的通电抄件,眉头紧锁。刘绍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大人,风向变了。”刘绍辰低声道,“孙文在南京另立中央,这是要彻底掀桌子。咱们要是表态晚了,或者表错了,都是大祸。”
江荣廷放下电文,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当然知道表态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种乾坤颠倒的关口。但他更清楚,表什么态,怎么表,大有学问。赵尔巽是满清忠臣,保皇是他的政治生命。冯国璋等北洋将领,更多是借“君宪”之名,行拥袁之实,维护北洋集团的整体利益。
“赵制台把话说死了,咱们若完全跟着他喊‘决不承认共和’,那就是彻底绑上了清廷这艘眼看要沉的破船。”江荣廷缓缓道。
“所以,这个态,既要表得‘忠义’,又不能把路走绝。”刘绍辰接口道,“关键,在于表给谁看。”
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没错。赵制台代表旧朝,冯华甫代表北洋军方,但真正能决定北方大局、能和南边讨价还价的,只有一个人——袁世凯。”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思路愈发清晰:“袁宫保现在是内阁总理大臣,手握重兵,南边革命党怕他,北边朝廷靠他,北洋诸将听他的。他的态度,才是关键。咱们表态,就要直接表给他!既要显示咱们是‘忠臣’,是听招呼的可用之兵,又要隐隐点出,咱们只听他袁宫保的招呼!”
“大人高明!”刘绍辰抚掌,“如此一来,既应付了赵制台和陈抚台那边‘保境安民、反对共和’的压力,又在袁世凯那里挂了号,留下了转圜余地。无论将来是战是和,是君宪还是共和,只要袁世凯还需要东北有咱们这样一支‘听话’的力量,大人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拟电吧。”江荣廷坐回椅子上,口述电文,刘绍辰提笔疾书。
第509章 抓而不杀
电文以江荣廷个人暨吉林全省将士的名义,直接发往北京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措辞极尽恭谨激昂之能事:
“北京袁总理钧鉴:万急! 吉林巡防督办兼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臣江荣廷暨全省将士恭叩钧安,恭贺新禧!惊闻孙文今日在南京僭称‘临时大总统’,自立伪政府,妄行共和,背叛朝廷,实为我大清二百余年未有之奇变! 荣廷等闻之,义愤填膺,肝胆俱裂!自武昌变乱以来,荣廷率吉林将士两余万众,枕戈待旦,誓保君宪。今孙文等鼠辈无视朝廷,私相授受,此诚可忍,孰不可忍? 荣廷愿率所部,效犬马之劳,与逆贼决一死战,以固我圣清万年之基,拯我四万万生民于水火!伏乞总理大人主持大局,早定征南大计。荣廷已秣马厉兵,整装待发,专候钧命。 若蒙垂允,愿为前驱,直捣金陵,擒斩孙文,以谢天下!临电涕泣,不知所云。 吉林巡防督办兼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江荣廷暨全省将士谨叩。辛亥年十一月十四日(1912年1月2日)”
电报发出后不久,袁世凯的回电就到了,同样迅速:
“吉林巡防督办兼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江荣廷鉴:来电已悉。卿忠诚体国,深堪嘉许! 目下大局待商,边防空要,卿当坐镇吉林,整饬防务、安抚地方为急务。南征之事,静候中央统筹调度,切勿轻动。仍望悉心履职,以固疆圉,随时禀陈情形。此复。 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辛亥年十一月十四日(1912年1月2日)”
回电褒奖了江荣廷的“忠诚”,但明确指示他“切勿轻动”,核心是“整饬防务、安抚地方”。这等于告诉江荣廷:你的忠心我收到了,你的请战我心领了,但现在不是动武的时候,你给我看好吉林,别出乱子,就是大功一件。这正合江荣廷心意——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去南方打仗,表态的目的已经达到,还得到了袁世凯“坐镇地方”的明确指令,地位更显稳固。
江荣廷拿着袁世凯的回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刘绍辰道:“眼下这局面,打是打不起来的,都在讨价还价。咱们呐,就按袁宫保说的,看好家。”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江荣廷与袁世凯表面“忠义”的同时,吉林省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如同变魔术般,贴出了许多匿名传单。传单纸张粗糙,油墨印刷,署名多为“民党”、“共和志士”或干脆没有落款。内容极具煽动性:
“南省联军,指日来吉, 此间志土,五百有奇。正事布置,相机而起;君主威福,有朝无夕!”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共和,平均地权!吉林同胞,速速觉醒!”
“清廷气数已尽,袁世凯首鼠两端!唯有共和,方是救国救民之正途!”
这些传单像野火一样,迅速在市民、学生甚至部分士兵中流传,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议论。刚刚因“反对共和”通电而显得铁板一块的吉林官场,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底层的的压力。
巡抚衙门内,陈昭将几张揉皱的传单拍在江荣廷面前的桌子上:“省城重地,竟敢张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荣廷,你看看!‘君主威福,有朝无夕’!这必须立刻严查,坚决镇压!”
江荣廷拿起传单看了看,神色相对平静:“筒持兄息怒。几张匿名帖子,掀不起大风浪。不过,散布流言,蛊惑人心,确实不能放任。我立刻下令,全城巡警加双岗巡逻,严密盘查可疑人等,搜寻张贴揭帖之人。”
“光是巡查不够!”陈昭怒气未消,语气狠厉,“抓到一个,杀一个!乱世用重典,现在正是杀一儆百的时候!赵制台在奉天,对这些乱党也是格杀勿论!咱们吉林,绝不能手软!要让那些心怀异志的人知道,谁敢冒头,就是死路一条!”
江荣廷沉吟了一下。陈昭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作为传统的封疆大吏,面对这种直接挑战朝廷权威和自身统治的言行,第一反应必然是暴力清除。但他想的更多。
“筒持兄,您的意思我明白。乱党自然要抓,要管。”江荣廷斟酌着词句,“不过……直接杀掉,是否过于操切了?眼下局势微妙,南边成立了政府,北边袁宫保正在和谈。朝廷为了表示缓和,前段时间都释放了不少政治犯。咱们吉林,若是大动干戈,大肆捕杀,会不会……授人以柄?让南边或者外国记者说咱们是‘屠夫’,让袁宫保觉得咱们在给他‘和谈’添乱?”
陈昭听着江荣廷的分析,暴怒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代之以一种复杂的思索。赵尔巽在奉天的强硬,更多是出于他个人的政治立场和处境,未必完全符合袁世凯的整体策略。自己若一味跟着赵尔巽喊打喊杀,万一将来局势有变,确实被动。
“可是……放任这些言论流传,军心民心如何安定?”陈昭仍有顾虑。
“当然要抓,巡逻盘查,一刻不能松。”江荣廷肯定道,“咱们大张旗鼓地抓人,关押,本身就是一种震慑。让老百姓看到,官府有能力维持秩序,乱党翻不了天。但具体到人头,是杀是关,可以灵活掌握。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吉林官场是‘嗜杀’的酷吏。筒持兄,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刀把子固然重要,但‘名声’和‘进退余地’,有时候比刀把子还管用。”
陈昭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就依你吧。抓人,审讯,先关押。”
很快,吉林全城的巡警和部分便衣开始行动,按照传单出现的地点和一些模糊的线报,抓了数十名“嫌疑分子”,其中多是些学生、小商人、落魄文人和个别兵营里的不安分士兵。
街面上的传单被迅速清理,巡逻的军警多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而压抑,但那种血腥清洗的恐怖并未降临。
江荣廷的这一手“抓而不杀”,既回应了陈昭和保皇势力的压力,维持了表面上的强硬秩序,又没有把事情做绝,在袁世凯的“和谈”大局和可能的未来变局中,为自己留下了一线转圜的缝隙。
第510章 南北风向
吉林的冬天,在表面紧张中,悄然流淌着一种等待时机的躁动。江荣廷牢牢掌控着局面,将德国教官团全部投入到对第二十三镇的强化训练中。
校场上,德式口令与士兵的呼喝声整日不绝,步炮协同、散兵线推进、阵地攻防……这些新式的战法被反复操练,虽然弹药消耗巨大,但江荣廷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一支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且只听命于他的新式军队,是他所有野心和安全的最终保障。
至于那些在街巷时隐时现、鼓动共和的革命党传单和零星活动,他交给了巡防营去处置,命令明确:搜捕可以,弹压要有,但“力度适中,以震慑为主,勿激民变”。这种看似强硬实则留有余地的做法,使得吉林城维持着一种紧绷却未破裂的怪异平衡,江荣廷稳稳地骑在墙头,冷眼观望南北风向。
这一日,徐世扬从长春赶来,向江荣廷汇报近期训练情况,话题很快绕不开最实际的问题——钱和弹药。
“统制,德国教官要求严,训练强度大,这是好事,弟兄们进步也快。”徐世扬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可这子弹消耗……实在是惊人。实弹射击、战术演练,一天打掉的子弹,抵得上以往两天的。照这个练法,库存怕是撑不了太久。”
江荣廷神色从容,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缓缓道:“世扬兄不必为弹药发愁。吉林机械局那边,已经全面开工了。王富安带着那些老师傅和新来的德国技师,正在调试机器,最迟下个月,子弹生产线就能全速运转。”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笃定:“到时候,咱们二十三镇,子弹管够!你让弟兄们放开手脚练,只要能练出真本事,子弹打多少,我补多少!用不完的用!”
徐世扬闻言,精神一振:“若真如此,那可解了燃眉之急!还是统制有远见,重启了机械局。”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问道:“统制,家兄那边……最近可有消息?这南北对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江荣廷目光微凝,这正是他时时思虑的核心问题。他摇了摇头:“菊帅只是让我等坐镇地方,整军经武,安抚民心。世扬兄,菊帅可曾给你透露过什么?”
徐世扬苦笑:“没有。家兄那人,您是知道的,心思深,口风紧。除了您接掌二十三镇时,他发过一封电报,让我务必配合您稳住吉林,之后就再没单独给我消息了。我看啊,他现在的心思,恐怕全在北京,在袁宫保身边参赞机要呢。”
一旁的刘绍辰适时插话道:“如今这局面,确实诡谲。南方那个临时政府,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隐患重重。据说孙文之所以能被推出来当这个临时大总统,根本原因是独立各省互不服气,黎元洪、黄兴等人争权夺利,相持不下,才把他这个‘革命元勋’拉出来做个招牌。十四个省,各有山头。而且,革命党手里是真没钱,听说连汉阳铁厂的股权都押给日本人借款发军饷了,被南方各界骂得狗血淋头。”
徐世扬点头附和:“绍辰先生所言极是。一个内部不和、财政破产的临时政权,能成多大气候?反观袁宫保,手握北洋精兵,控制北方大部,真要打,未必打不过。可他为何按兵不动,反而和南方勾勾连连,谈判不断?”
江荣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袁宫保的顾忌,恐怕不在南方,而在北方,在紫禁城,在‘忠臣’这两个字上。他若挥师南下,彻底剿灭革命党,自然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功臣。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他比谁都懂。功高震主,到时候朝廷还能容他?他北洋的那些老对头,能不趁机攻讦?所以,他不能急着打。谈判,或许能谈出比打仗更多的东西。”
刘绍辰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却直指核心:“大人明鉴。谈判的关键,无非是‘位置’和‘名声’。袁宫保要的,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内阁总理,也不是一个平叛功臣的虚名。他要的,是能真正掌握这个国家命运的位置,并且,最好这个位置,来得‘名正言顺’,至少看起来不是靠赤裸裸的兵变篡夺来的。他要顾及自己‘大清忠臣’的形象,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江荣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目光变得深邃:“这么说来,咱们这个大清……恐怕真要变天了。袁宫保,或许不想做力挽狂澜的曹操,他想做的,是水到渠成、受禅登基的曹丕。难说啊……”
这番对话,虽未得出确切结论,却让签押房里的几人对时局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江荣廷心中那杆秤,越发向着北京倾斜。练兵、备弹、稳住吉林,这些都是在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新天”积累筹码。
历史的车轮并未因吉林一隅的观望而停止滚动。民国元年一月二十六日,一声更响的惊雷从北方炸开——段祺瑞,联合靳云鹏、卢永祥等共四十六名北洋高级将领,突然联名发表通电,强烈要求清帝退位,明降谕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体!甚至威胁,若不见明诏,“即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
这份近乎兵谏的强硬通电,彻底撕下了“君主立宪”的温情面纱,将袁世凯北洋集团的真实意图暴露无遗。清廷赖以支撑的最后武力支柱,从内部发出了致命的倒戈一击。
消息传到关外,奉天的赵尔巽如遭雷击,又惊又怒。在巨大的恐慌和顽固的忠君思想驱使下,他于二月一日,未经与吉林、黑龙江详细磋商,便擅自盗用“东三省”的名义,致电袁世凯并通告全国,声称:“东三省人民,于共和政体,未经正式认定之前,碍难承认!”并表示坚决支持君主立宪,反对共和。
第511章 拥护共和
赵尔巽这道通电,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立刻在东北官场激起了剧烈反应,尤其是吉林。
陈昭拿着赵尔巽通电的抄件,手都有些发抖,脸色极其难看。他急匆匆赶到督办衙门,见到江荣廷,第一句话就是:“荣廷!你看!赵制台他……他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他怎么能不跟咱们商量,就用东三省的名义发这种电?”
江荣廷看着电文,脸色阴沉。赵尔巽此举,不仅独断专行,更是在这最后关头,强行将吉林、黑龙江绑上他那艘注定要沉没的保皇战船!这老官僚,是被忠君思想冲昏了头,还是要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
“筒持兄,赵制台这是自寻死路,还想拉着咱们一起陪葬!”江荣廷将电文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冷冽,“段祺瑞四十六将通电逼宫,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北洋军心已变,袁世凯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清帝退位,只在旦夕之间!这时候还喊什么‘支持君宪’、‘反对共和’,不是逆天而行,自取灭亡是什么?”
陈昭何尝不知?但他有他的顾虑:“可……可赵制台毕竟是总督,是咱们的上宪。他发了这样的电,咱们若毫无表示,甚至唱反调,岂不是公然与他决裂?这官场上下,往后……”
“往后?筒持兄,还想什么往后!”江荣廷打断他,语气急促而坚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站队的时候!是决定咱们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的时候!站错了队,万劫不复!赵尔巽他想给大清殉葬,那是他的事!咱们吉林,绝不能跟着他跳这个火坑!”
他逼近一步,盯着陈昭的眼睛,压低声音,字字敲在陈昭心上:“筒持兄,你想想,如今真正能决定咱们命运的是谁?是紫禁城里那个小皇帝?还是那位隆裕太后?都不是!是袁世凯!段祺瑞他们的通电,就是袁宫保授意,至少是默许的!这是在给清廷最后通牒,也是在给天下人划出道来!咱们现在不赶紧站到袁宫保这边,表态支持共和,还等什么?等赵尔巽把咱们拖下水,等新朝鼎定之后,把咱们当成前清余孽一起清算吗?!”
陈昭被江荣廷连珠炮般的话语震得心神俱颤,额头渗出冷汗。是啊,赵尔巽是上宪不假,可他的上宪又能当几天?袁世凯才是即将到来的新天!
“可是……这……这电报怎么发?”陈昭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显然已经被说服了,只剩最后一点对“以下犯上”的本能惶恐。
江荣廷见他松动,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筒持兄,就以你和我联衔,直接致电袁宫保,表明吉林态度:顺应潮流,赞同共和,拥护袁公主持大局!这就叫划清界限!袁宫保只会记得,在东北,是他赵尔巽冥顽不灵,是咱们吉林率先响应!”
“好!就依你!拟电吧!”陈昭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我陈昭,可不能给他赵尔巽陪葬!”
很快,一份以“吉林巡抚陈昭、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兼巡防营督办江荣廷率全省官绅军民”名义发出的通电,从吉林发出,直抵北京,并通告全国。
这道电报,犹如一把利刃,在赵尔巽竭力维持的、看似铁板一块的“东三省保皇阵营”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它向袁世凯,也向全国昭示:在关外,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随旧王朝一同沉没。
吉林军械局的新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第一次如此密集而富有力量地响起,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气味。江荣廷在王富安等一干技术人员的陪同下,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主通道缓步巡视。
崭新的子弹生产线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大半,长长的传送带两侧,工人们正在德国技师和老师傅的指导下,操作着机器。
铜壳冲压、弹头装配、底火安装、火药定量灌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黄澄澄的子弹壳和闪着铅光的弹头,在传送带上汇成一道令人心安的金属细流。
“大人请看,”王富安指着一台正在试运行的弹壳冲压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咱们修复的老机器,配上新购的模具,效率比原先高了三成不止。”
江荣廷拿起一枚刚刚下线、还带着余温的七九步枪弹,仔细端详着。弹壳光滑,弹头规整,底火严丝合缝。他满意地点点头:“王师傅,辛苦你们了。按现在的进度,全面投产后,产能能达到多少?”
王富安如数家珍:“回大人,咱们目前全力修复和安装的是七九步枪弹生产线。另外还有六条线正在调试,准备生产六五步枪弹,要是十八条生产线开足马力,原料充足的话,年产合计能达到二百万发!”
“二百万发……”江荣廷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走到另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显得稍微杂乱些,工人们正在组装一些木柄,填充黑色的炸药。这里是手榴弹生产区。
“手榴弹这边呢?”江荣廷拿起一枚已经组装好的样品。这已经不是当初在碾子沟简单仿制沙俄Lishin式的那种粗糙货了。木柄更长,中空,握持感更好。
王富安连忙介绍:“大人,这是咱们改良后的新式样,暂时定名叫‘吉造十二年式’。最大的改进是引信,摒弃了原来容易误触的压板触发,改用了拉火管延时引信,拽出拉环后,大概有三到五秒的延迟才爆炸,更安全,也给投掷留足了时间。”
江荣廷掂了掂手榴弹的重量,问道:“产能如何?”
王富安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个……目前全靠手工装配,关键部件如拉火管、雷管也需要外购或自制,工序复杂。以现有的人手和设备,一年能造出一万颗左右,已是极限。”
“一万颗?”江荣廷皱起了眉头,“太低了。我的目标是,所有部队要普遍配备,一万颗,塞牙缝都不够。”
他放下手榴弹,目光扫过略显简陋的手工操作台,语气坚定:“必须提高产能,实现半机械化甚至机械化生产。”
刘绍辰在一旁接口道:“大人,此类专用设备,国内恐怕难以觅得,即便有,也多在汉阳、上海那些如今形势不明的地方。若要采购,还得着落在洋行身上。”
江荣廷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子弹暂时够用,但手榴弹的产能瓶颈必须突破,而且,既然要扩大军工,眼光不妨放得更远些。仿制步枪,乃至未来可能的生产火炮部件,都需要更高级的机床设备作为基础。
“等南北的事有个明确的结果,”江荣廷对刘绍辰和王富安说道,“我们就去一趟哈尔滨。礼和洋行那边,应该能弄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第512章 清帝退位
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清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宣告了延续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统治,以及两千多年的中国封建帝制,正式终结。二月十五日,南京临时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吉林,自然也接到了“下旗改历”的明文命令。二月十六日,吉林省城各官署、学校、主要街道,纷纷降下了大清的黄龙旗,换上了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公历纪年正式取代了宣统年号。这一切进行得迅速而平静,仿佛只是一次例行的仪式更换。江荣廷和陈昭都表现得十分配合,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象征性的仪式一结束,江荣廷片刻未停,第二天便带着刘绍辰、王富安以及扮作随从的李玉堂前往长春。
登上了长春到哈尔滨的火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此行极为低调,百余名精锐卫队化整为零,分成二十多批,穿着便服,混杂在普通乘客中,彼此装作不识,只是暗中警戒。
“大人,如今共和已定,袁大总统也选出来了,咱们这趟去哈尔滨采购设备,会不会……太扎眼?”刘绍辰有些顾虑。毕竟大规模进口军工设备,在任何时候都是敏感的事情。
江荣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盖着积雪的北满平原,淡淡道:“正因为共和初定,百废待兴,各地都在忙着‘建设’、‘实业’。咱们以‘开发矿业’的名义进口设备,合理合法。礼和洋行是德国人开的,德国人不会过多干涉。关键是要快,趁着这个新旧交替、规矩未明的空档期,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条条框框多了起来,再想办,就难了。”
王富安则一直有些紧张和兴奋交织,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皮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图纸、参数表和样品:“统制,这次要采购的清单,我和几位德国技师反复核对过。除了提高手榴弹木柄加工效率的多轴自动车床,还有几台高精度的镗床、铣床和磨床。这些是未来尝试仿制步枪枪管、机匣的关键。如果可能,最好还能订一台小型的水压机,用于冲压一些部件……”
“放心,王师傅。”江荣廷安抚道,“该买的,只要咱们财力允许,一样不落。钱就是用来换这些东西的。”
抵达哈尔滨后,一行人并未张扬,入住了一家相对安静的旅馆。次日,在李玉堂和便衣卫队的暗中护卫下,江荣廷等人来到了位于道里的礼和洋行。
穆勒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宽敞的办公室里,壁炉烧得很旺,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江统制,欢迎再次光临!”穆勒带着德国口音,“听说吉林现在已经悬挂五色旗了?恭喜贵国步入共和时代。”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刘绍辰代表江荣廷,递上了详细的设备采购清单和技术要求说明。穆勒接过,仔细翻阅,不时用德语向旁边的技术顾问询问几句。
“江统制,您这‘矿业’和‘机械修理’的规模,听起来可不小啊。”穆勒放下清单,看着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语气依旧职业。
江荣廷面不改色:“穆勒先生,设备先进一些,总不是坏事。价格方面,还请贵行给出一个公道的报价。”
穆勒与技术顾问低声商议了片刻,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价单,推了过来:“江统制是熟客,我们也希望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这是根据您的需求,我们能够从国内调拨的设备清单和报价。包括运输、保险、以及为期一年的德国技师现场安装调试指导费用,总计……四十三万五千两关平银。”
谈判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刘绍辰充分发挥了他精于计算和谈判的特长,逐项核对设备型号、价格、运输周期和售后服务条款。王富安则从技术角度,对一些设备的参数提出了具体要求,确保买回来的东西真的能用、好用。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总价定为四十万两整。江荣廷需先支付三成定金,合同即告生效。洋行负责在六个月内,将所有设备通过海路运抵营口,再经铁路转运至吉林,并派出五名资深技师协助安装调试一年。剩余款项,分两期在设备验收合格后付清。
“合作愉快,江统制。”穆勒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微笑着伸出手,“我相信,这些设备一定能在您‘开发矿业’的伟大事业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江荣廷与他握了握手,意味深长地道:“也希望贵我双方的合作,能长久持续下去。未来,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先进’的技术和设备。”
“当然,只要符合商业规则和国际惯例。”穆勒笑容不变,“我们洋行,乐于为任何有信誉、有实力的客户服务。至于客户用这些设备具体做什么……”他耸了耸肩,“那是客户的事情。我们生意人,只关心合同能否兑现。”
走出礼和洋行,哈尔滨街头的寒风扑面而来。江荣廷紧了紧大衣的领子,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坚固的洋楼。以及街道上往来穿梭的俄国人、中国人、日本人,缓缓道:“咱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些机器和技术。至于挂什么旗……有时候,还不如一台好用的车床实在。等机器到了,咱们的‘矿业’,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一笔关乎吉林乃至未来更大格局的军工交易,就在这新旧时代交替的缝隙里,悄然落定。机器的轰鸣,即将在松花江畔,奏响新的篇章。
第513章 冰城起义
哈尔滨的冬夜,寒冷刺骨。江荣廷一行人在一家俄国人开的小旅馆安顿下来。
卫队百余人则分散在附近几家类似的客栈里,彼此保持着距离,却又能随时呼应。连日奔波,加上在礼和洋行的紧张谈判,众人都有些疲惫,简单用过晚饭后便早早歇下。
江荣廷躺在硬板床上,脑海里还在盘算着那四十万两银子的设备合同,以及未来军械局扩产后的蓝图。窗外是哈尔滨特有的寂静——一种混合了远处火车汽笛、偶尔传来的俄语吆喝和寒风吹过电线呜咽声的寂静。
忽然,一阵清脆的爆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啪!啪——啪!
是枪声!零散,但距离绝对不远,就在旅馆所在的这条街道尽头,甚至可能更近!
江荣廷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一把抓过枕边的“枪牌撸子”,几步冲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上原本稀疏的路灯有几盏已经灭了,影影绰绰能看到远处有人影跑动,还夹杂着呼喊声,但听不真切。枪声断断续续,似乎不止一个方向。
几乎同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李玉堂压低的声音:“大人!”
江荣廷打开门,李玉堂闪身进来,脸色紧绷:“枪声从南边过来,像是道里警察署和电报局方向!街上已经乱了。”
刘绍辰和王富安也披着衣服过来了,面带惊疑。楼下传来卫队士兵快速集结时轻微的金属碰撞和脚步声,并未引起大的骚动。
“不是冲我们来的。”江荣廷迅速判断,他们此行极度保密,而且刚抵达哈尔滨,不可能被人盯上并组织这种规模的袭击,“是哈尔滨出事了。听这动静,人不少。”
话音刚落,旅馆外面街道上跑过几个惊慌失措的中国人,边跑边喊:“造反啦!警察造反啦!打电报局啦!”
警察?造反?攻打电报局?江荣廷心头一凛。哈尔滨是中东铁路枢纽,华洋杂处,地位特殊,但驻军力量薄弱,只有俄军护路队和本地的警察维持治安。如果连警察都乱了,那局面立刻就会失控!
“玉堂,立刻集合所有弟兄,准备应变!”江荣廷快速下令,“哈尔滨没有咱们的人,远水解不了近渴。警察局靠不住,现在能指望的……”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影——彼得罗夫!那位现任中东铁路护路队哈尔滨支队支队长的旧识。虽然如今俄国势力在东北有所收缩,但彼得罗夫手下还有一支可用的俄国兵。
“玉堂,你带两个人,立刻去俄国兵营找彼得罗夫!就说我江荣廷在哈尔滨遇险,请他看在过去交情上,速带兵来援,稳定局面!”江荣廷语速极快。
“是!”李玉堂毫不迟疑,转身就走,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大人,那我们……”刘绍辰看向江荣廷。
“不能干等着。”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卫队集合了多少人?”
“能立刻拉出来的,大概八十多人,其余分散的正在赶来汇合。”门外一名卫队哨长低声报告。
“够了。”江荣廷将枪插进腰间武装带,“跟我走!不管是哪路神仙在闹事,先把势头压下去再说!绍辰,王师傅,你们留在这里。”
“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刘绍辰急道。
“顾不上了!哈尔滨不能乱!乱了我的事就全黄了!”江荣廷不容分说,大步流星走下楼梯。
旅馆门口的小街上,卫队士兵已经集结完毕。这些人都是跟随江荣廷多年的老兵,从碾子沟、延吉一路杀出来的精锐,他们这次携带的武器以驳壳枪为主。
“目标,南边枪声方向!”江荣廷简短下令,朝着依旧传来零星枪声和喊叫的方向快步前进。
越往前走,街道上的混乱迹象越明显。店铺门窗紧闭,地上散落着杂物,偶尔能看到倒伏的身影(不知死活)。
零星的枪声似乎集中在几个点上,并非大规模交火。很快,他们接近了道里电报局所在的那条街。远远望去,电报局那栋两层小楼的窗户已经破碎,门口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似乎已被占据。
而更近处,与电报局相隔不远的邮政局门口,正聚集着一大群人,约莫有两三百之众。这些人装束杂乱,有的穿着黑色警察制服,有的则是普通市民打扮,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老套筒、单打一、甚至还有棍棒和刀叉。人群情绪激动,吵吵嚷嚷,几个领头模样的人正在邮政局门口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鼓动。
江荣廷示意队伍在街角阴影处停下,仔细观察。对方人数虽多,但明显是乌合之众,队形散乱,缺乏统一指挥。占据电报局的,很可能也是这伙人。
“绕过去,从侧面靠近邮政局,先把门口这帮人镇住!”江荣廷迅速做出判断。对方虽然人多,但自己这边全是百战老兵,武器精良,又是突袭,胜算很大。
卫队无声无息地分成两队,借着街道两侧建筑物的阴影,快速向邮政局门口的人群侧翼迂回。江荣廷带着十几名卫士,沿着墙根直接向前摸去。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那几个领头者的喊话:“……同胞们!清廷已倒,共和新立!但北洋军阀、旧官僚依旧盘踞!哈尔滨乃至东三省,必须实行完全独立,脱离北京羁绊,建立我们自己的军政府!跟着我,控制全城……”
就在此时,一名外围放哨的“警察”似乎察觉了阴影中的动静,惊疑不定地举起手中的旧步枪,喝问:“谁?什么人?!”
回应他的,是一名卫士果断的枪声!“砰!”那名“警察”应声倒地。
枪声如同信号,早已移动到位的两队卫队士兵同时从侧翼开火!
啪!啪!啪!啪!
密集的子弹瞬间撂倒了人群外围十几个手持武器的人。驳壳枪在近距离的连发火力极其凶猛,而且卫队士兵枪法极准,几乎弹无虚发。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聚集在邮政局门口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呼喊响成一片。他们根本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凶狠的攻击。那些拿着棍棒刀叉的市民立刻四散奔逃,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也大多慌了神,有的胡乱朝黑暗中放枪,有的则跟着人群往后缩。
“不要乱!稳住!找掩体!”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人群中竭力呼喊,试图稳住阵脚,他手里拿着一支手枪。正是此次起义的主要策划者之一,革命党人梁廷栋。
但溃散之势已难挽回。江荣廷的卫队已经趁势推进,以娴熟的战术动作交替掩护,不断用精准的火力压制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节点。那些警察和少量有枪的起义者,在这样高效而冷酷的打击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反击,不断有人中弹倒地。
很快,卫队就彻底控制了邮政局门前的街道,将剩余约百余名起义者逼退到了邮政局的台阶和门厅内,依托建筑进行微弱抵抗,但已完全被火力压制,不敢露头。
第514章 轻松平叛
江荣廷在一处砖柱后观察着局面。对方已经被打懵了,伤亡不小,士气濒临崩溃。他示意停火。
枪声骤然停歇,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寒风呼啸声。街道上一片狼藉,弥漫着硝烟味。
邮政局黑洞洞的门厅里,传来那个戴眼镜年轻人的喊声,声音有些嘶哑,但强作镇定:“外面的朋友!你们是哪部分的?为何攻击我们?我们是革命军!是为哈尔滨独立、为建立新政府而战!”
江荣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手下保持警戒。他缓缓从砖柱后走出几步,让自己暴露在对方可能射界的边缘,身影依旧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革命军?”江荣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清帝都退位了,袁大总统也选出来了,全国都在挂五色旗。你们在这哈尔滨,打的什么旗?要‘独立’?独立给谁看?又想去管谁?”
门厅里沉默了片刻,梁廷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激昂:“北洋袁世凯,不过是旧官僚军阀的代表!他们窃取了革命果实!共和有名无实!我们东三省,必须彻底摆脱北京的控制,建立真正民主、独立的军政府,施行完全自治,才能避免再受奴役!”
“呵。”江荣廷轻笑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自治?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临时凑起来的警察和老百姓?靠几杆破枪,就想在俄国人、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独立’?年轻人,想法不错,可惜,不是这么个玩法。你们现在缴械投降,或许还能留条活路。再顽抗下去,等俄国护路队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这话半是威胁,半是陈述事实。梁廷栋等人显然也清楚他们力量的薄弱和处境的危险。
“你……你到底是谁?”梁廷栋的声音透出惊疑。对方不仅战斗力强悍,而且对时局和哈尔滨的形势一语中的,绝非常人。
“我是谁不重要。”江荣廷缓缓道,“重要的是,我看你们也不像打家劫舍的土匪。现在罢手,离开哈尔滨,或者老老实实回家,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们。要是还想‘独立’……”他顿了顿,语气转寒,“我的子弹,可还没打够。”
邮政局门厅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显然起义者内部产生了分歧。江荣廷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手指轻轻搭在“枪牌撸子”的扳机护圈上。
他在权衡,是就此将这些“革命党”彻底击溃,还是放他们一马?全歼他们,能在北京那边买个好,但也会彻底得罪南方的革命势力。
寒夜的对峙,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持续着。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脚步声,正在向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邮政局门厅内的争执声愈发激烈,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怒吼。梁廷栋的声音虽然还在努力维持着领导者的姿态,但已能听出其中的动摇与绝望。江荣廷的威胁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整齐脚步声,像两把重锤,敲打着每一个起义者的心理防线。
“不能投降!我们是为理想而战!投降就是向旧势力妥协!”梁廷栋嘶喊着。
“梁先生,外面那些弟兄的血已经流够了!我们打不过他们!俄国兵也要来了!”有人带着哭腔反驳。
“要死你自己去死!我们不想白白送命!”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街道另一头传来了清晰而沉重的俄语口令声和皮靴踏在冻硬路面上的整齐轰鸣。
一队约百余人、全副武装的俄国护路队士兵,在几名军官的带领下,成战斗队形快速跑步进场。领头的一名军官身材高大,穿着俄式军大衣,正是彼得罗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和正在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了站在阴影边缘的江荣廷身上。
“江!我的朋友!”彼得罗夫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仿佛眼前不是战场而是久别重逢的酒会,“接到你的消息,我立刻集合了小伙子们!看来,你这里需要一点‘秩序’?”
江荣廷心中一定,转身朝彼得罗夫的方向微微颔首,同样提高声音:“彼得,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些……嗯,‘不安分的朋友’,在试图破坏哈尔滨的安宁,甚至攻击了官方的电报局和邮政局。我想,他们需要冷静一下。”
彼得罗夫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俄国士兵立刻散开,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邮政局的门厅和窗户,几挺轻机枪也迅速架设起来,形成了更加严密和专业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和俄国士兵冷漠的表情,带来了远比江荣廷卫队更大的心理威慑。
邮政局内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在这支正规外国军队出现后,彻底崩溃了。
“我们……我们投降!别开枪!”门厅里传出一片带着哭音的喊叫。紧接着,一支支步枪、手枪被扔了出来,哐当哐当地落在台阶和街道上。
人影开始畏畏缩缩地走出来,高举着双手,面如死灰。梁廷栋被几个人半推半架着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和不甘,但终究没有再反抗。
彼得罗夫的士兵上前,粗暴地将所有投降者缴械、捆绑,集中看押起来。江荣廷的卫队则开始迅速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敛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更加浓重了。
第515章 窃国大盗
江荣廷走到被反绑双手、押坐在地上的梁廷栋面前。彼得罗夫也叼着烟斗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却领导了一场暴动的年轻人。
江荣廷低头看着梁廷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清帝退位了,共和宣布了,连袁大总统都选出来了。全国都在忙着换旗子,过新历年。你们为什么还要在哈尔滨搞这一出?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你们嘴里那个‘独立’的军政府?”
梁廷栋猛地抬起头,眼中的不甘化作愤怒的火焰:“袁世凯是什么东西?他不过是前清的官僚头子,北洋军阀的魁首!他借着革命的势头,逼迫朝廷退位,然后窃取了总统的位置!这算什么共和?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独裁!是军阀政治!我们革命,是为了真正的民主,真正的民权,民生!不是为了把皇帝换成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皇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如果继续听命于北京那个由旧官僚和军阀把持的政府,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自主,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命运!只有彻底独立,建立我们自己的、由人民做主的政权,才能找到出路!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是在继续革命!是在反对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
江荣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梁廷栋说完,他才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笑容。
“年轻人,有热血,有想法,是好事。”江荣廷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你这番话,拿到茶馆里去说说可以,拿到这血泊里来讲,就显得太天真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梁廷栋的眼睛:“你说袁世凯是窃国大盗?那我问你,没有袁世凯,就凭你们革命党在南方那十几个各自为政的省,能逼清帝退位吗?能这么快结束帝制吗?做梦!是袁世凯手里的北洋军,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是袁世凯在北京周旋,才让退位诏书顺顺当当发出来。这总统的位置,是你们南京临时参议院自己‘选’给他的,白纸黑字,通电全国。怎么,用完了人家,转头就说人家是‘窃国’?这道理,走到天边也说不通吧?”
“至于你说真正的民主、民权……”江荣廷站起身,语气转冷,“那也得先有命,有饭吃,有地盘,有枪杆子!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临时拉起来的队伍,打下一个电报局,就想在俄国人和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独立’?你们是嫌哈尔滨太安静,想给它招灾惹祸吗?今晚要不是我的人动作快,等事情闹大,俄国护路队全面戒严,日本领事馆借机生事,你们这些人,包括可能被牵连的无数中国百姓,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他不再看脸色变幻的梁廷栋,转身对李玉堂吩咐:“清点一下,把这里面的头目,还有那些穿着警察制服还跟着闹的,挑出来。不用审了,直接拉到江边,处理掉。”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吩咐处理一批废弃的货物。
“是!”李玉堂毫不犹豫地执行。
“剩下那些普通百姓,审一遍,没什么大问题的,教训一顿,轰出哈尔滨,永不准回来。”江荣廷继续道,“另外,立刻派人连夜回吉林,告诉范老三,调马步四营开到哈尔滨来驻防!哈尔滨的警察靠不住,以后这里的防务,咱们得自己管起来!”
“是!”又有人领命而去。
彼得罗夫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江荣廷发号施令,吐出一口烟圈:“江,你还是这么……有效率。看来,哈尔滨以后会更加‘安稳’了。这对我们的生意,是件好事。”
江荣廷看向彼得罗夫,脸上露出了真诚些的笑容:“今晚多亏了你,彼得。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正好,也让我们的特产能更顺畅地到该到的地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口中的“特产”,自然不限于山货皮毛,某些紧俏物资,利用彼得罗夫的护路军特权免交铁路附加费,高价出售给哈尔滨庞大的俄侨市场,利润惊人,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合作项目。
第二天傍晚,尽管昨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尽,但位于哈尔滨最繁华地段的马迭尔宾馆,却灯火通明,音乐悠扬。一场名义上由“本地绅商”发起、答谢“迅速平定骚乱、维护地方安宁之中外有力人士”的联合庆功宴会,正在这里举行。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俄国外交官、商人、中东铁路高级职员、哈尔滨本地的中国富商、社会名流济济一堂。
江荣廷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结,显得英武而精干。彼得罗夫则穿着笔挺的俄式军礼服,胸前挂着他获得的勋章。两人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诸位!”一位被推举出来的中国商会会长举杯致辞,“昨夜,哈埠不幸有宵小作乱,幸赖江统制用兵神速;更得彼得上校深明大义,鼎力相助,方能瞬即戡平祸乱,保我商民身家性命,护我哈埠秩序安宁!此皆江统制、彼得上校之功也!我等谨代表哈尔滨全体商民,聊备薄酒,以表谢忱!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热烈。
江荣廷与彼得罗夫并肩站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敬酒。他们不时低声交谈,发出会心的笑声。
在旁人看来,这是中外合作、平定乱局的典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背后是利益的深度捆绑,是武力的互相倚重,也是在新旧交替的混沌时局中,两个精明人对自身权力和财富版图的一次成功巩固。
江荣廷微笑着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目光却偶尔会扫过窗外哈尔滨的夜景。这里,将不再只是他生意上的中转站。
范老三的四营兵马一到,哈尔滨的防务将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吉林的特产将通过这里更顺畅地运出或输入;与彼得罗夫的合作,也将因这次“并肩作战”而更加牢固。
昨夜梁廷栋那充满理想却终归徒劳的鲜血,似乎已经彻底被马迭尔宾馆的灯光、香槟和欢声笑语所掩盖。
第516章 再起涟漪
民国元年的春天,在关内正忙着定都、组阁、争权夺利的喧嚣中,悄然来到了依然寒冷的关外。
三月初,北京临时政府正式任命前清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为东三省都督,巡抚陈昭则改任吉林都督。名号变了,实质未动,对于江荣廷而言,头顶上还是那两位,只不过“巡抚衙门”换成了“都督府”,于他掌控的军权并无影响。
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刚刚消停没几年的“间岛”问题,随着中国国内政局的剧变,再次泛起了涟漪。日本方面似乎认为这是一个新的试探机会,借口“保护韩民”、“维护商埠秩序”,悍然在延边地区的局子街、百草沟、头道沟、龙井村已开放商埠地内,试图擅自设立警察派出所。
这一举动,立刻触动了延吉官民最敏感的神经。现任延吉巡警局局长曹振杰,是当年跟着江荣廷在延吉剿匪、整顿吏治的得力干将,作风硬朗,对日方动向警惕性极高。
得知消息,他二话不说,亲自带着全副武装的巡警,直扑那几个正在挂牌子的“派出所”,以“未经中方许可,擅设武装机构,违反《间岛条约》及中国主权”为由,强行将日本派出的警员驱逐,并捣毁了刚刚挂上的牌子。整个过程雷厉风行,未发生直接交火,但紧张气氛已如弓弦拉满。
消息传到省城,东南路观察使陶彬的急报也摆在了陈昭和江荣廷的案头。陶彬在电报中忧心忡忡地写道:“……日人亡我之心不死,前约墨迹未干,今又故伎重演。局子街等处,彼等借口护商,实欲楔入钉子,渐图控制。曹局长虽已暂驱之,然彼必不肯罢休。伏乞都督、统制明示方略。”
陈昭拿着电报,眉头紧锁,心头涌起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无力感。他召来江荣廷商议。
“荣廷,你看看,陶彬的急报。小日本这是贼心不死啊!《间岛条约》签了才几年?他们这就想翻脸不认账了!”陈昭将电报推给江荣廷,语气中带着愤懑。
江荣廷快速浏览完,神色冷峻:“筒持兄,这不是翻脸,是试探。看咱们共和初立,政局未稳,想趁机捞一把,至少把触角伸得更深。曹振杰做得对,对这种蚕食,决不能退让半步,必须第一时间顶回去!否则有一个,就有十个,到时候咱们还怎么管?”
“话是这么说,可日本领事那边……”陈昭的顾虑尚未说完,卫兵便进来通报:日本驻吉林领事森田宽藏求见,语气“颇为急切”。
该来的总会来。陈昭与江荣廷对视一眼,整理衣冠,在都督府签押房接见了森田宽藏。
森田宽藏是个典型的日本外交官,身材矮小,留着精心修剪的仁丹胡,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止礼貌周全,但眼神锐利。寒暄过后,他立刻切入正题,语气变得“遗憾”而“严肃”。
“陈都督,江统制,敝国政府对于昨日在延吉局子街等地发生的,贵国警察野蛮驱逐我方依法设立的派出所、毁坏我方财产、威胁我方人员安全的事件,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和遗憾!”森田宽藏的中文很流利,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根据《间岛条约》及国际惯例,在开放商埠地,为维护本国侨民安全及商业秩序,设立必要的警务机构,是完全正当且必要的权利。贵方此举,严重违背条约精神,损害日清……日中友好关系!”
陈昭耐着性子听完,沉声道:“森田领事,此言差矣。《间岛条约》明确规定,延吉为中国领土,日本在该地之权利,仅限于领事裁判权及部分经济权益。条约中从未授予贵国在延吉任意设立武装警察机构之权!贵方未经我方任何协商与同意,擅自派遣武装人员设立所谓‘派出所’,这才是严重侵犯中国主权、违背条约的行为!我延吉巡警依法驱逐,维护国家主权,何错之有?”
森田宽藏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迅速恢复平静,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压力:“陈都督,国际形势瞬息万变,条约的解释也需与时俱进。如今延吉地方治安仍存隐忧,韩民杂处,情况复杂。为确保我日侨及韩民安全,设立派出所势在必行。我方可以做出让步,最少,在局子街和龙井村这两个最重要的商埠,必须允许我方设立派出所。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也是为了维护当地秩序,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希望贵方慎重考虑。”
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陈昭正要反驳,一旁的江荣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冷硬:
“森田领事,条约白纸黑字,该怎么解释,不是谁说了算。你口口声声说‘治安隐忧’,‘韩民安全’。那我问你,这几年,延吉可曾出过需要贵国警察越俎代庖才能处理的大乱子?没有吧?”
他盯着森田宽藏的眼睛,继续道:“既然没有,贵国设立派出所的必要性在哪里?如果真有贵国侨民或韩民遇到麻烦,完全可以向我方巡警报案,我方自会依法处理。还是说,贵国根本信不过我们中国警察,或者说,贵国另有所图?”
森田宽藏脸色微变:“江统制,请注意您的言辞!这是外交场合!”
“外交场合,也得讲道理。”江荣廷寸步不让,“你们要是真觉得不放心,真想‘维护秩序’,那就按规矩来!派兵?可以啊!咱们划下道来,真刀真枪干一场,看看谁能真正‘维护’延吉的秩序!别老是玩这些挑衅的下作手段!是不是觉得我们中国人好欺负,共和了,就没胆子跟你们硬碰硬了?!”
这话说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符合通常的外交辞令,却恰恰戳中了某些心照不宣的事实。森田宽藏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红。他没想到江荣廷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把潜在的可能冲突摆到了台面上。
“江统制!您这是在威胁吗?是在挑动军事对抗吗?”森田宽藏强作镇定,厉声质问。
“我不是威胁,我是陈述事实。”江荣廷冷冷道,“延吉是中国的延吉,怎么管,是我们中国人的事。你们守规矩,咱们相安无事。你们不守规矩,想伸不该伸的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送客!”
会谈不欢而散。森田宽藏铁青着脸离开了都督府。陈昭看着江荣廷,苦笑道:“荣廷,你这……也太直接了。不过,说得痛快!小日本就是欠这么怼!”
第517章 缉私总局
回到督办衙门,江荣廷脸上的强硬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刘绍辰已经等在那里。
“大人,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刘绍辰肯定地说,“明着来不行,他们一定会来暗的。延吉的土匪被咱们清剿得差不多了,他们没了拉拢对象,但肯定会派出更多的浪人、特务,以经商、游历为名,渗透进来,收集情报,煽动事端,寻找新的代理人。”
江荣廷点了点头:“我也在琢磨这件事。混成协和巡警局是明面上的力量,对付这些暗地里的老鼠,有时候使不上劲,还容易打草惊蛇,引发外交纠纷。咱们需要一支暗中的力量,既能防着他们渗透,必要时,也能……渗透他们。”
“大人的意思是?”
“我想到了一个人。”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虎臣。”
刘绍辰微微一愣,随即恍然:“赵大当家?此人倒是个合适人选。他熟悉绿林和边境三教九流,在珲春至海参崴一线根基很深。若是能将他收编,给予官方身份……”
“不是简单的收编。”江荣廷打断他,“要保留他相当的独立性。明面上,授予他一个‘吉林边防缉私总局总办’的官职,听起来是查走私的,合情合理。实际上,是把他手下那些熟悉边境的人,发展成编外情报员,给予‘缉私探员’的身份作为掩护。他们的任务就两个:第一,盯死延吉、珲春一带日本浪人、特务、商社的动向;第二,尽可能收集俄国、朝鲜边境的军事动态和人员异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延吉、珲春一带:“赵虎臣的人,熟悉地形,混迹于市井和边境线,比咱们的正式军人更适合干这个。既能防日俄渗透,将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往他们那边掺沙子。这支力量,单独成线,直接对赵栓负责,与军方和巡警系统分隔开。”
刘绍辰仔细思量着:“此计甚妙!既解决了暗中对抗日本渗透的难题,又给了赵虎臣一个体面的官方出身,还能进一步加强大人对边境暗线的掌控。只是……赵虎臣性子桀骜,习惯了绿林自在,肯接受这样的约束吗?”
“他会接受的。”江荣廷语气笃定,“第一,我和他是拜把子兄弟,有这份香火情在,他知道我不会亏待他,更不会拿官场那套繁琐规矩去束缚他本性。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抵抗小日本。”
他看向刘绍辰:“赵虎臣这人,江湖义气重,对俄国人、日本人向来没什么好感。你让玉堂去杜北山找他,不用绕弯子,就明说:小日本想在延吉搞事,安插眼线,祸害地方。我需要一支暗中的力量对付他们,保境安民。问他赵虎臣,愿不愿意为了吉林百姓,接下这个担子。”
“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安排李玉堂动身。”刘绍辰领命,匆匆而去。
几天后,杜北山忠义堂。炭火噼啪,赵虎臣听完了李玉堂的详细转述,摸着下巴上的硬茬,沉默良久。
李玉堂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荣廷……他真是这么说的?”赵虎臣终于开口,声音粗犷。
“一字不差,赵大当家。”李玉堂点头,“统制说,如今日本人欺上门,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军队和巡警有些事不便做,也做不好。需要大当家这样熟悉地面的自己人,在暗处帮衬着。”
赵虎臣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好!打小日本,保地方,这事儿没说的!老子接了!什么总办不总办的,就是个名号!告诉荣廷,他的人情我领了!从今天起,延吉珲春那边日本人的动静,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赵虎臣第一个知道!”
事情就此定下。不久,一份由吉林都督府签发的委任状送到了杜北山,“任命赵虎臣为吉林边防缉私总局总办”。赵虎臣麾下一批精明强干的旧部,悄然转变身份,以各种掩护潜入延边地区,一张针对日、俄渗透的无形监视网,开始悄然编织。而江荣廷手中的牌,在明面的军队之外,又多了一张隐秘而锋利的暗牌。吉林的边防与暗战,进入了新的层面。
一份来自日本驻吉林领事馆的请柬,放在了江荣廷督办衙门的书案上。请柬措辞客气,邀请江荣廷统制“拨冗莅临,共叙中日友谊,探讨地方合作事宜”。落款是领事森田宽藏。
“黄鼠狼给鸡拜年。”刘绍辰拿着请柬,眉头微皱,“延吉派出所的事情刚过去没几天,森田就在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下请柬,恐怕没安好心。”
江荣廷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石镇纸,目光平静:“去还是要去的。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去,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次日午后,江荣廷只带了李玉堂和四名精干卫士,乘坐马车来到了位于商埠区的日本领事馆。
领事馆是一栋典型的东洋式建筑,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卫兵。森田宽藏的副官早已在门口等候,殷勤地将江荣廷引入会客室。
当会客室的和式拉门被轻轻拉开时,端坐在里面等候的,并非森田领事,而是一个江荣廷意想不到的熟人——大和商行的经理,森木。
森木穿着一身藏青色和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见到江荣廷,立刻起身,用流利的中文热情招呼:“江统制,久违了!冒昧相邀,还望统制海涵!”
江荣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同样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森木先生?真是意外。我还以为是森田领事找我谈公务。”
“请坐,请坐。”森木示意江荣廷在榻榻米上的坐垫落座,亲自斟茶,“统制如今是吉林军政之首,公务繁忙,森田领事那边的一些琐事,怎敢随意打扰。今日是鄙人以私人朋友的身份,想和统制聊一些……或许更有趣,也更有‘价值’的事情。”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拉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江荣廷、森木,以及侍立在江荣廷身后半步的李玉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静谧。
第518章 生产技术
“私人朋友?”江荣廷端起小巧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森木先生倒是念旧。不过,咱们上一次‘合作’,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友谊和合作,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只会因为新的契机而愈发醇厚。”森木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鄙人听说,统制如今正在大力整顿吉林军械局,志向远大,是要将它打造成东三省的军工基石,实在是令人钦佩。”
江荣廷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森木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只是修修补补,生产些子弹,勉强自给自足罢了,谈不上什么大志向。”
“统制过谦了。”森木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果只是生产子弹,何须费那么大周章,从礼和洋行订购那么多高精度车床?那些设备,用来加工子弹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江荣廷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礼和洋行的采购清单是机密,森木却知道得如此清楚,这说明日本人在哈尔滨,甚至在他的采购渠道里,眼线埋得极深。他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淡了些:“森木先生对江某的生意,似乎很关心?”
“不是关心,是希望能提供帮助。”森木正色道,从身旁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皮质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统制志向高远,欲建强军,利器为先。目前军械局只能产弹,下一步,必然是尝试仿制乃至自产步枪。鄙人深知,这一步,最难的不是决心,而是技术、图纸,和关键的专用设备。”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厚厚的、绘满复杂线条和日文标注的图纸,轻轻推到江荣廷面前。图纸保存得很好,但边缘微卷,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旧物。
“这是……”江荣廷的目光落在图纸首页那清晰的步枪结构分解图上,瞳孔微微一缩。
“帝国三十年式步兵铳,也就是贵国常说的‘金钩步枪’。”森木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力,“全套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流程,关键部件的加工公差、热处理工艺、甚至装配调试要点,尽在于此。这是可以直接用于指导生产的全套技术资料。”
江荣廷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金钩步枪!虽然日本陆军已经开始换装更新的三八式步枪,但金钩步枪仍然是性能可靠的制式武器,其制造工艺远非他现在能企及。有了这套东西,军械局仿制步枪的难题,至少能解决大半!这诱惑太大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声音保持平稳:“森木先生这份‘礼物’,未免太重了。不知,需要江某用什么来换?”
森木笑了,似乎很满意江荣廷的直接和并未掩饰的动心。“统制是聪明人。图纸和技术,只是第一步。”他收起图纸,重新放回公文包,但并未拉上拉链,仿佛随时可以再拿出来,“我们可以提供全套的配套生产设备清单,甚至可以帮助统制从帝国国内采购或定制这些专用机床。我们还可以派遣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常驻吉林,指导生产,培训人员,确保统制能真正造出合格的步枪。设备款和技术人员的薪酬,当然需要统制承担,但如果您一时周转不便,我们帝国正金银行,可以提供非常优惠的低息贷款。”
他描绘的蓝图极具吸引力:从图纸到设备,从技术到人才,一条完整的步枪生产线仿佛触手可及。
“条件呢?”江荣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森木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也稍微收敛了一些商人的圆滑,带上了一丝属于外交官的正式:“条件很简单,对统制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只需要统制……在适当的时候,对一些‘小问题’,保持沉默,或者,给予一些‘方便’。”
“比如?”江荣廷抬眼看他。
“比如,延吉地区,帝国侨民和商社的安全确实令人担忧。设立几个小小的派出所,派驻一些文职警员,维护秩序,并不影响贵国主权。比如,长春作为南满铁路重要枢纽,帝国利益集中,现有的警察力量不足以应对复杂的治安局面,需要适当增加一些日籍巡查,协助维护。”森木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些都是为了保障帝国正当商业活动和侨民安全的小措施。只要统制能理解,并能对陈都督施加一些影响,使得这些措施得以顺利实施……那么,图纸、设备、技术,立刻就可以开始交接。甚至,以统制的雄心和吉林的资源,假以时日,在帝国的帮助下,将吉林军械局打造成为第二个‘汉阳兵工厂’,也绝非痴人说梦。”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江荣廷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森木耐心地等待着,并不催促。他清楚自己抛出的筹码有多重。对于江荣廷这样一个急于建立完全独立军事工业体系的地方军阀来说,一套成熟的步枪生产技术,其价值无法估量。
而日本付出的,不过是已经逐步淘汰的“三十年式”步枪技术(甚至连广东制造西局都曾购买过此技术),以及一些即将被更先进设备替换的老旧机床。用这些“过时”的东西,换取在吉林关键地区插入钉子的合法身份和实际存在,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江荣廷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交锋。图纸上那些精细的线条,仿佛有着魔力,牵引着他。有了它,他的军队才能真正摆脱对外购武器的依赖,才能真正做到枪杆子硬气。
汉阳兵工厂的远景,更是让人热血沸腾。可代价呢?默许日本在延吉设派出所,在长春增派日警?这无异于开门揖盗,将国家主权和地方治安的一部分,拱手让与外人。
更关键的是,这笔交易一旦达成,就等于他江荣廷在事实上与日本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同盟。这消息万一泄露出去,他将如何面对陈昭?如何面对北京可能的态度?如何面对吉林乃至全国的舆论?一个靠出卖主权换取军备的军阀,这个名声,他背不起。
可就这么拒绝吗?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技术资料从眼前溜走?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日本人显然吃准了他极度渴求技术的心理。
第519章 犹豫不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木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审视,渐渐浮起。
终于,江荣廷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客套而疏离的笑容,他轻轻将茶杯放回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森木先生,”江荣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您这份‘厚礼’,还有描绘的蓝图,确实让人……心动。金钩步枪,好枪啊。汉阳厂,更是咱们中国军工的标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为难:“不过,兹事体大。延吉设警,长春增员,这涉及到外交条约和地方行政权限,不是我一个带兵的武夫能单独决定的。至于技术引进、设备采购,所需款项绝非小数,吉林财政拮据,陈都督前几日还在为赤字发愁,这低息贷款听着是好,可借了终究要还,利息再低也是债。军械局初创,千头万绪,眼下光是子弹生产就忙得焦头烂额,贸然上马步枪项目,恐怕力有不逮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森木笑道:“森木先生的好意,江某心领了。这件事,容我回去仔细斟酌,也与陈都督和其他同仁商议商议。毕竟,合作嘛,总要双方都觉得妥当,才能长久,您说是不是?”
森木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
“当然,当然。如此大事,自当慎重。”森木保持着风度,将那份敞开的公文包合上,却并未收回,只是放在矮几上,“图纸和技术资料,就先留在鄙人这里。统制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取。帝国方面,期待与统制的合作。”
“好说,好说。”江荣廷拱了拱手,“告辞。”
走出日本领事馆,坐进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江荣廷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警惕。
一路无话,径直返回督办衙门。江荣廷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奔签押房。
督办衙门签押房里,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那盏明亮的煤油灯,将江荣廷与刘绍辰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凝重而悠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有江荣廷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桌面发出的笃笃声,泄露着他内心的剧烈翻腾。
刘绍辰坐在他对面,面色同样沉重。他已经听江荣廷详细复述了在日本领事馆与森木会面的全部经过,包括那叠极具诱惑力的“金钩步枪”全套技术图纸,以及森木开出的价码。
“绍辰,”江荣廷终于停下敲击,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罕见的犹豫和渴求,“那图纸……我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绝对是真东西,而且是全套的!生产工艺,加工精度,装配要点……有了它,咱们的军械局,就真能迈出造枪这一步!”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你想想,咱们现在,枪全靠买,一旦枪坏了,零件都没处配去,只能干瞪眼。价格是人家说了算,渠道是人家掐着脖子。如果……如果我们自己能造枪呢?哪怕是先仿造这金钩步枪?那就不一样了!咱们的军队,枪弹自给,维修自足,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刘绍辰静静地听着,等江荣廷那股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冰水:“大人,您说的这些,卑职岂能不知?技术,是咱们的硬伤,是卡在喉咙里最要命的一根刺。咱们永远只能算半个强人。袁世凯那边,就算批文下来,从德、美那些洋行买技术,且不说人家肯不肯把核心的卖给咱们一个地方都督,单是那价钱,恐怕就是个天文数字,还得受制于人。日本人……他们敢给,还显得‘慷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江荣廷:“可是大人,这‘慷慨’的代价,是延吉的派出所,是长春增加的日本警察。这口子一旦开了,后患无穷啊。”
“长春那边……”江荣廷烦躁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长春本来就有日本领事馆,有南满铁路附属地,日本人早就盘踞在那里,多几个警察,少几个警察,区别不大。况且,四十六协和右路巡防营主力都在长春,量他们也翻不起大浪。关键是延吉!”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刘绍辰:“延吉不一样!那是咱们流血争回来的土地!《间岛条约》签了才几年?让他们把派出所立在那里,等于承认他们有权在咱们的领土上执法!延吉的日本浪人、特务只会更多!到时候,咱们在延吉的混成协、巡警局,岂不是要天天跟这些披着警服的探子打交道?防不胜防!”
刘绍辰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江荣廷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更倾向于现实利益与长远算计。
“大人,卑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绍辰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今的天下,各省都督,有几个不是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南方的,北方的,哪个不在拼命扩充实力?枪杆子,是硬道理里的硬道理!咱们在天宝山,能顶住日军,靠的是什么?是咱们弟兄敢拼命,是地利,是咱们人多枪也多,装备比他们当时那点试探部队不差!可您想想,如果当时日本人真下定决心,调来一个完整的师团,就凭咱们吉林这点家底,能挡住吗?”
江荣廷沉默了。天宝山血战的惨烈记忆犹新,日军的战斗力和火力,他亲身领教过。
第520章 秘密协定
“挡不住。”刘绍辰自己回答了,语气苦涩而现实,“硬碰硬,咱们现在没那个实力。对日本人,一味强硬对抗,短期内或许能争口气,长远看,只会吃亏,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卑职以为,对待他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利用。”
“利用?”江荣廷眉头紧锁。
“就像当年日俄战争,咱们在夹缝里求存,甚至暗中借力,谋求发展。”刘绍辰分析道,“日本人现在抛出这么大一块诱饵,说明他们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他们看中的,是大人您在吉林,乃至在整个东北的势力和潜力。他们想拉拢您,把您变成他们在东北的‘代理人’。这固然危险,是与虎谋皮,但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谋士特有的精光:“咱们可以装作被利益诱惑,接受他们的部分条件。用他们的技术和设备,壮大咱们自己!先把生产线建起来,把技术吃透,把人才培养出来!等咱们自己真正有了实力,翅膀硬了,今天失去的东西,明天未必不能拿回来!甚至,将来咱们力量足够,反过来制约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是要争取到这个发展壮大的时间和空间!没有技术,没有枪,空有热血和忠义,在这乱世,是守不住疆土,也保不住身家性命的!”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江荣廷的心坎上。刘绍辰描绘的,是一条更为现实,也更为险峻的道路——以暂时的妥协和风险,换取至关重要的技术和时间,谋求未来的翻盘。
江荣廷重新坐回椅子,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搓去所有的挣扎和顾虑。良久,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你说得对,绍辰。”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多了几分疲惫和决绝,“没有枪,什么都谈不上。日本人……咱们现在惹不起,至少不能明着硬碰硬。这笔交易……可以做。但怎么个做法,做到什么程度,你去谈。记住,底线是:延吉绝不能是日本人单独执法的地方!长春那边,可以适当让步。技术,我要真的,完整的!设备,我要能用的,不能是破烂!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尽力而为就行,我不给你划框框。”
这就是完全的授权和信任了。刘绍辰心中一凛,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他肃然起身,拱手道:“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争一份真正的根基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刘绍辰与森木展开了数轮密集而艰难的谈判。地点有时在领事馆,有时在隐秘的茶楼。双方唇枪舌剑,讨价还价,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拉锯。
刘绍辰牢牢抓住江荣廷定下的底线——延吉的警察权,绝不能让日本人独揽。他以“方便管理侨民”为由,提出了“联合执法”的概念:在局子街、百草沟、头道沟、龙井村几处商埠地,可以设立一个“联合治安派出所”,中日双方共同派员。
日方人员比例不得超过四成,且只负责涉及日本侨民的案件执法;中方人员负责中国居民事务;至于人数众多的朝鲜移民,涉及案件需由中日双方联合处置。日方人员,没有对中国或朝鲜居民的单独执法权。这等于给日本人的派出所套上了一个严密的笼子,使其侦查、渗透的功能大受限。
关于长春增加日警,刘绍辰同意日方可以适当增加巡查人数,但必须事先通报中方警局,且活动范围需受一定限制。对此,森木在稍作坚持后,便“勉强”同意了,显然这并非他们的核心目标。
谈判的焦点,最终集中在技术和设备上。森木起初咬定设备款需三十五万两,且必须预付五成。刘绍辰则搬出吉林财政困难、需要看到技术真实性等诸多理由,寸土不让。双方就设备清单的每一项、技术资料的完整度、日本技师的派遣人数和期限、保密条款的严厉程度,展开了极其细致的争执。
最终,几天后,一份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秘密协议,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签署了。
协议要点:
1. 日方提供“三十年式步兵铳”全套设计图纸、生产工艺及关键技术资料。
2. 日方提供配套的专用机床设备清单,并协助采购,总价二十七万两关平银,货到吉林验收合格后付款。
3. 日方派遣五名工程师及十五名熟练技工,协助安装调试设备,培训中方人员,为期两年。
4. 长春日领馆可适当增加巡查人员,具体事宜由中日警方协商。
5. 延边四商埠地设立“中日联合治安派出所”,日方人员占比40%,执法权严格按前述范围限定。
6. 步枪生产线需设独立保密厂房,由中方技术人员负责管理。
7. 本协议内容,双方严格保密,不得对外泄露。
当刘绍辰将这份墨迹未干的协议副本呈到江荣廷面前时,江荣廷盯着那一条条冰冷的条款,尤其是关于延吉派出所和二十七万两巨款的内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迈出了极其危险的一步。但图纸和设备清单的附件,又让他心头滚烫。
“签吧。”江荣廷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拿起笔,在协议末尾,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督办衙门的关防。
他并不知道,或者说,此刻无暇深思的是,这场交易,远非简单的技术换取特权。
在东京的参谋本部档案里,这是一次代号“北地之狐”的评估行动。其主要目的,并非那点有限的警察权限,而是评估江荣廷这个东北最强地方实力派,是否具备成为“合作者”或“代理人”的潜质与意愿。
黑龙江军事薄弱,奉天派系复杂军力分散,唯有整合了吉林新旧军的江荣廷,力量最为集中和可观。
而森木,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大和商行的经理,他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精心布置在中国东北的一枚重要棋子。
这一次,他们抛出的“金钩步枪”技术,既是诱饵,也是测试。江荣廷的妥协与签约,意味着他通过了初步的“合作性”测试。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开始试图拨动东北棋盘上的这颗重量级棋子。
第521章 筹备兵工
吉林军械局的格局,在江荣廷的一道道密令下,悄然发生着改变。厂区最深处,背靠山崖的一排原本堆满杂物的老旧库房被彻底清空,高墙之上又加设了带刺的铁丝网,墙内了望哨的位置增加了两处,确保没有任何视线死角。这里被划为“特殊物料试验区”,对外严格保密。
人员筛选是第一步,也是江荣廷最看重的一环。从现有军械局数百名技工中,王富安亲自甄别,遴选出二十名家世清白、且平日沉默寡言、不好交际的技术骨干。与此同时,命令下达到碾子沟子弟学堂和吉林荣安学堂,三十名年纪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学徒的被秘密征召。这些年轻人被告知将参与一项关乎吉林未来的绝密技艺学习,前程远大,但纪律如山。
这五十人及其直系亲属的住处周围,很快出现了新的邻居或摊贩。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亲友往来、日常开销、甚至情绪变化,都会被记录在案,汇总到赵栓手中一个独立的档案房里。无形的网,在这些人踏入那个特殊厂房之前,就已经悄然罩下。
图纸的学习在王富安的主持下进行。日方提供的并非全套,而是部分基础构件图和热处理工艺说明,美其名曰“循序渐进,夯实基础”。
王富安带着挑选出的几名技师,关起门来日夜钻研,再将消化后的知识,分解成一个个不涉及整体机密的工序,传授给下面的技工和学徒。整个厂房内,禁止任何形式的图纸外带,甚至讨论也必须在指定的“技术研讨时间”内进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压抑的奇特氛围。
警卫工作,江荣廷交给了新近提拔得杨宇霆。他的一营官兵接替了原来军械局的守卫,接管了所有出入口。江荣廷的手令成了唯一的通行证,且每张手令皆有编号,限时使用,用后即焚。杨宇霆治军颇严,岗哨林立,明暗结合,将那片区域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鸟飞过厂区上空,都会引起哨兵警惕的抬头。
办完军械局内部的布置,江荣廷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环节——原材料。日方的条件明确,核心的枪管钢材必须使用他们指定的日本本土特种钢,理由是“确保工艺匹配和最终性能”。
“三井物产……”江荣廷看着森木提供的资料,手指敲着桌面,“吉林没有他们的支店。”
“是的,江统制。”森木坐在督办衙门签押房的客椅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最近的、也是最适合为您办理此事的,是奉天支店。那里规格齐全,并且……”他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可以处理一些需要‘特殊关照’的订单,尤其是涉及特殊材质的。”
“奉天……”江荣廷沉吟。奉天是赵尔巽的眼皮底下。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刘绍辰,刘绍辰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示意风险。
“江统制不必过于担忧。”森木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纯粹是商业采购。三井是正经商社,有完备的票据和流程。只要资金到位,一切都可以在商言的范畴内妥善安排。当然,为了稳妥起见,我本人可以陪同您前往奉天,以私人身份为您引荐支店长,确保沟通顺畅。”
几天后,江荣廷仅带了李玉堂和八名精干护卫,乘坐马车低调离开吉林,双方约定在奉天城里一家位置僻静但规格不低的客栈碰头。
奉天三井物产支店的会客室宽敞明亮,带着东洋风格的简洁。支店长桥本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商社职员标准的客气笑容,眼神锐利。森木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便坐在一旁,端起茶杯,示意桥本直接接洽。
“江统制,久仰。”桥本欠身,递上清单,“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拟定的第一批特种钢材明细及报价,请过目。”
江荣廷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重量、规格,目光定格在最后的总价上。他眉头微微一挑,抬眼看向桥本:“桥本先生,这个价格,比我此前通过德国洋行询价的同等级别钢材,高出两成不止。日本距离吉林,可比德国近得多。”
桥本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江统制。距离近,运输成本固然低些。但这是军用特种钢,并非普通商品。帝国的冶炼技术和品质控制,有其独到之处,成本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加重了些,“这是为了确保与后续提供的设备、技术完美契合,避免因材质不匹配导致的生产延误或性能不达标。它所代表的,是稳定的供应、确定性的品质以及整体合作的顺畅。德国人卖给您钢材,未必能保证与我们的机器‘琴瑟和鸣’。这笔溢价,买的是省心和未来的效率。”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清单边缘。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李玉堂站在他侧后方,身影笔直。
终于,江荣廷将清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稳:“银子,不是问题。我江某做事,不喜在斤两上反复扯皮,误了正事。”他目光扫过桥本和森木,“价钱我可以认,但东西,必须毫厘不差。运到我吉林的,必须是这单子上写明规格、质量的货。设备,也必须是能造出好枪的整套东西。若其中有任何不妥……”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里的分量让桥本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森木放下茶杯,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清晰的边界感:“江统制放心,三井物产的信誉,便是生意的基石。我们与统制您是着眼于长远的合作,开端若有不诚,何谈未来?桥本店长,你说是吗?”
桥本立刻点头:“当然!品质绝对保证,请江统制放心!”
“好。”江荣廷点点头,“银子按约定分期付。货,怎么运?何时能齐?”
第522章 拜访洁珊
森木接过话头:“钢材和生产设备,从日本本土启运,约需两月备齐。为掩人耳目,所有设备会彻底拆解,与一部分同批采购的普通钢材混合装运。包装标记,”他看向江荣廷,“需借用德盛商行的名头。写‘德盛商行订制——矿山机械部件’、‘特种合金坯料’。您看可否?”
“恩。”江荣廷认可。
“运输路线,最为关键,也最是便利。”森木语气笃定,“全部走海陆联运。货船抵达关东州大连港后,直接转入满铁的保税仓库。然后,由满铁安排专用车皮,经南满铁路,直达长春。”
江荣廷目光一凝:“奉天海关呢?必经之地。”
森木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特权者的从容:“江统制,这就是关键所在。根据相关条约,所有经大连港进出口、并在南满铁路附属地内运输的货物,享有保税特权。也就是说,从大连港上岸,到在长春站卸货,这批货物始终处于‘保税运输’状态。奉天海关,无权对在满铁附属地内、持有满铁保税运输文件的货物进行开箱查验或征收关税。”
桥本补充道:“是的,统制阁下。文件上,它们是三井物产经大连港进口,再通过满铁路线转运至长春的保税物料。品名就是我们商定的民用名称。沿途中国海关,包括奉天海关,只会核对满铁提供的保税文件编号和封志是否完好,不会,也不能开箱检查。这是既定规则。”
森木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所以,从大连到长春,一路畅通无阻。货物安全抵达长春后,在满铁长春站仓库,您的人便可凭单据提货。之后从长春运往吉林的短途陆路,就是您自家的事了,再无任何关卡阻碍。您也无需为此在奉天或任何海关额外打点任何人。”
江荣廷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锐利的目光在地图、森木和桥本之间移动。这条路线……竟如此“顺畅”?利用了日本在关东州和南满铁路的特权,将可能的风险几乎完全屏蔽在了中国主权管辖之外。
良久,他停止敲击,坐直身体,目光变得深沉而果决:“就按这条路办。但你们记住,”他再次强调,语气冷硬如铁,“货,必须准时,必须保量,必须保质。这是头一回,规矩就从这次立下。合作顺畅,彼此方便;若有差池,我江荣廷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定然让统制阁下满意。”桥本深深鞠躬。
森木也颔首:“江统制爽快,我们的合作必能一帆风顺。”
一份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条款详尽的秘密采购合同被摊开在光洁的桌面上。江荣廷仔细审阅了关键条款,确认无误后,拿起笔,在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那方沉重的官印。桥本和森木也相继签字用章。
签完与三井物产的合同,江荣廷并未立即动身返回吉林。奉天这潭水,他既然来了,总要再搅动一下,探探深浅,也留下些痕迹。他的马车转向了城东,那里是奉天官绅聚居之地,东三省总督府不少僚属也安家于此。他的目的地,是袁金恺的宅邸。
江荣廷此前因吉林保安会及共和表态等事,与赵尔巽关系僵硬,但与这位“洁珊兄”,面上却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此番拜访,礼数极为周到,除了吉林的山参、鹿茸、皮货等土仪,还有一幅精心挑选的宋人山水小品,正投袁金恺所好。
袁宅花厅内,袁金恺身着常服,笑容可掬地接待了江荣廷,目光扫过那些礼物,笑意更深了几分:“荣廷老弟公务繁忙,怎得有暇来看我这闲散之人?还带如此厚礼,实在客气。”
“洁珊兄说哪里话。”江荣廷坐在客位,拱手道,“弟在吉林,不过是勉力维持局面,哪比得上洁珊兄在次帅身边参赞机要,运筹帷幄。早就该来拜望,一直不得机会,今日总算偷闲,特来向兄长请教。”
寒暄几句,茶过两巡,话题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敏感处。袁金恺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荣廷:“老弟啊,前次共和之事,你可是旗帜鲜明,跟咱们次帅唱了出好大的反调。次帅为此,可是郁郁良久啊。”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
江荣廷叹了口气,神情坦然中带着几分无奈:“洁珊兄,你是在帅府中枢的人,看得比我清楚。当时那形势,南边独立之声此起彼伏,段祺瑞等北洋诸公联衔通电,大势如潮啊。我吉林僻处关外,兵微将寡,除了顺应大势,还能如何?次帅是忠贞体国之臣,心意弟岂能不知?可这……这潮流,是人力能硬挡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你看,次帅反对共和,如今不也共和了?天下事,有时非人力所能强为。”
袁金恺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沿,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话虽如此,可次帅心里这口气,终究是难平。如今在府中,提及袁世凯,犹自愤懑,有时连带着……” 他抬眼看了江荣廷一下,“连带着老弟你,也少不得被念叨几句,说你……见风使舵,忘了根本。”
江荣廷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些许感慨:“次帅骂我,我听着。他是大清忠臣,眼里不揉沙子。可洁珊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袁金恺,“这共和的天下,能容得下次帅这样的‘大清忠臣’多久?次帅的前程……或者说,洁珊兄你自己的前程,可曾细细思量过?”
袁金恺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略淡:“老弟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为兄长虑。”江荣廷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却分量不轻,“吉林虽偏,倒也清净。陈都督与我,皆是务实之人,只求地方安靖,百姓乐业。若洁珊兄不嫌吉林局促,肯移步前往,无论是参赞军政,还是打理民政,弟与陈都督必虚席以待,断不会让兄长有明珠暗投之憾。总好过在这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陪着一个可能失势、且脾气固执的上司,前途未卜。
袁金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笑容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情绪:“荣廷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次帅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我不过一介书生,蒙次帅简拔于尘埃,委以重任。如今时局维艰,我更该留下,尽一份心力。吉林……我是不去的。” 他顿了顿,看向江荣廷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倒是老弟你,如今手握二十三镇新军,兼领巡防督办,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前途不可限量。”
“如日中天?” 江荣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洁珊兄快别取笑我了。看着风光罢了,内里的难处,一言难尽。旁的不说,光是这‘钱’字,就愁白了头。吉林不比奉天,商埠少,税源薄,一年的进项,刨去必不可少的开销,剩不下几个子儿。养兵、办厂、兴学、剿匪,哪样不要银子?我和陈都督,天天为这钱粮发愁,只恨手下没有萧何、刘晏那样的能人,替我们打理好这摊子,开辟财源。”
他这话半是真苦水,半是顺势递出钩子。袁金恺身在奉天,掌管营务,对东三省财政人事了如指掌,正是他想网罗的人才之一。今日来,本就有试探之意。
第523章 金州求才
袁金恺听了,捻须沉吟,眼中光芒微动。江荣廷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某个角落。
他确实不甘久居人下,也看得出赵尔巽的困局,但彻底离开,道义上过不去。然而,江荣廷提到的“能人”,却让他想起了一位因对时局失望、刚辞官归乡的好友。
“能人……”袁金恺缓缓开口,似在斟酌,“荣廷老弟既然说到此处,我这里,倒真想起一个人来。或许,能解你吉林的燃眉之急。”
“哦?”江荣廷精神一振,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洁珊兄快说,是哪位贤才?”
“此人姓王,名永江,字岷源,乃我莫逆之交。”袁金恺语气郑重起来,“我并非因私谊而夸大。此人办事,一丝不苟,极有章法条理,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于经济、警政、吏治皆有独到见解。只是……”他略一停顿,“性情耿介,不善钻营,更不屑阿谀,故而官场沉浮,资历不算深,此前最高也只做到东边道兴凤道尹。上月,因奉天巡防营又有哗变扰民之事,加上对眼下这纷纷扰扰的时局心灰意冷,便辞了官,回金州老家去了。”
江荣廷眼睛一亮:“资历浅些无妨!我最烦的便是那些只知逢迎的庸碌之辈!洁珊兄,此人真如你所说?”
“绝无虚言!”袁金恺正色道,“当年菊帅在东三省时,整顿奉天警政,岷源便是具体经办之人,成效卓着,菊帅曾亲口赞其为‘奉省办警政第一人’。其才其能,我是亲眼所见,深为佩服的。只是他这脾气,不肯随波逐流,才蹉跎至今。”
“奉省办警政第一人……”江荣廷低声重复,眼中兴趣更浓,“徐菊帅识人之明,我是信服的。洁珊兄,此君现在金州?”
“正是,归乡未久。”
江荣廷略一思忖,决然道:“既有大才,岂可埋没于草野?洁珊兄,若此人真能助我打理吉林财赋政事,我必保他前途无量,一展抱负!”
袁金恺看着江荣廷眼中求贤若渴的真诚,心中也为老友有望得遇明主而高兴。他推荐王永江,既有不忍见挚友才华空老林泉的私心,更是坚信王永江之能,足以在吉林闯出一片天地,这或许也是对老友最好的安排。
“好!”袁金恺一拍大腿,“既然老弟如此看重,我这便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金州,邀他出山,前往吉林。”
“不。”江荣廷抬手制止,神色认真,“洁珊兄,如此贤才,岂可一纸书信轻慢?我既诚心相邀,自当亲往,方显诚意。我此次出来,本也无甚急务。不如,我陪洁珊兄一同前往金州,当面拜请王先生,如何?”
袁金恺闻言,微微动容。江荣廷如今是手握重兵的统制大员,如此礼贤下士,亲自前往邀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前道尹,这份姿态,确实给足了面子,也可见其求才之心切。
“这……老弟你亲自去,自然是再好不过,岷源必感厚意。只是,未免劳顿……”
“求贤何惧路远?”江荣廷笑道,“事不宜迟,若洁珊兄方便,我们明日便可动身。”
次日,江荣廷便与袁金恺同乘一辆宽敞马车,只带了李玉堂等少数亲随护卫,离开奉天,往南直奔金州。
金州城内,一处清静院落。王永江,年届四十,面容清癯,一身半旧但洗得十分洁净的长衫,典型的文人模样。得知袁金恺来访,他本已迎出,却见袁金恺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便装但难掩戎马气息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愣。
“岷源兄,别来无恙!”袁金恺笑着上前见礼,随即侧身引见,“这位是吉林二十三镇统制、巡防营督办,江荣廷江大人。听闻贤弟大名,特与我同来拜访。”
王永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草民王永江,见过江统制。不知统制大人与洁珊兄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语气客气,姿态从容,并无寻常百姓见到高官时的惶恐或谄媚。
江荣廷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态度十分客气:“岷源先生不必多礼,是江某冒昧登门,打扰先生清静了。久闻先生大才,今日特随洁珊兄前来拜望,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言语诚恳,目光清澈,确实带着尊重。
将二人让进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房,奉上清茶。袁金恺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将江荣廷对吉林困局的描述,以及求贤若渴的心情,细细道来,言语间极力推崇王永江的才干。
王永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膝头旧袍的纹理,神色波澜不惊。待袁金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洁珊兄谬赞,永江愧不敢当。永江才疏学浅,且赋闲已久,于吉林情势一无所知,恐难当江统制厚望。况且,永江辞官,本意便是厌倦官场纷扰,欲耕读乡里,了此残生。”
江荣廷一直仔细听着,此刻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恳切:“先生过谦了。洁珊兄乃当世智者,他推崇的人,绝不会错。吉林眼下,百废待兴,尤以财赋混乱、税捐不彰为最痛。江某是个粗人,带兵打仗或可勉力,于这经济钱粮之事,实是外行,亟需先生这般通晓政务的贤才相助。先生心怀济世之志,岂忍见一方百姓因官府无方而困顿?吉林虽僻,却正可做一番实事,不似中枢那般掣肘繁多。至于官职,” 他顿了顿,直视王永江,“若先生不弃,江某愿先委先生为延吉税捐征收局局长,专责整顿延吉及周边税政,开辟财源。此职虽不算高,却至关重要,且能独当一面,正可施展先生所长。日后但有所成,江某与陈都督必不负先生!”
延吉税捐征收局,看似只是一个地方税务局长,但延吉是吉林边防重镇,商埠渐开,潜力不小,且位置关键,这个职位既有实权,又可作为跳板。江荣廷开出这个条件,显然是经过思量的,既表示了诚意,又给了王永江一个能实实在在做出成绩的起点。
王永江沉默着,目光在诚恳的江荣廷和殷切的袁金恺脸上缓缓移动。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默默氤氲。他看得出,江荣廷的邀请并非泛泛的客套,这位统制大人眼中有着实干家对人才的渴求,也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袁金恺的推荐,更是出于至交的信任。
许久,王永江轻轻吁了口气,原本略显疏淡的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丝属于文人的那股不甘沉寂的意气。他站起身,对着江荣廷长揖一礼:“江统制不以永江鄙陋,亲临草舍,委以重任,诚意拳拳,永江感佩。既蒙统制与洁珊兄如此看重,永江……愿往吉林一试。然,永江做事,只循法度章理,若有冒犯或不周之处,还望统制明察。”
江荣廷大喜,立刻起身还礼:“先生肯出山相助,乃吉林之幸!先生但放手施为,只要于公事有益,于地方有利,江某必全力支持,绝不为掣肘!”
袁金恺在一旁,看着老友终于重燃仕进之心,且得遇一位看似能给予空间和信任的主官,心中亦感欣慰。一场远赴金州的拜访,为江荣廷那架正在加速运转的庞大机器,寻得了一位可能至关重要的“理财管家”。而王永江这个名字,也将从此与吉林,与江荣廷的野心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
第524章 上任延吉
带着王永江返回吉林的路上,江荣廷便已开始布局。他提前派快马给刘绍辰送信,除交代公务外,特别附了一句:“备上好五千元,以新聘王岷源先生之名义,送呈陈都督处,言明乃王先生仰慕都督,初来乍到的一点心意。此事你知我知,勿令第三人,尤勿令王先生知晓。”
刘绍辰接到指令,心领神会。这既是给王永江铺垫,更是给陈昭面子——新来的人懂事,且是他江荣廷举荐的人,面子自然也算他江荣廷的。而瞒着王永江,则是保全其文人风骨,避免其心生芥蒂。
抵达吉林城后,江荣廷略作安顿,次日便带着王永江前往都督府拜会陈昭。
都督府花厅内,刘绍辰提前打点的五千元“心意”,显然也起到了润泽作用。
“筒持兄!”江荣廷笑容满面地拱手而入,王永江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举止得体。
“荣廷回来了?快请坐。”陈昭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江荣廷身后的王永江身上,见其衣着朴素,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至少不是油头粉面、钻营之徒。
“这位便是王岷源先生,金州名士,我特意请来相助吉林的。”江荣廷热情地介绍,又对王永江道:“岷源,这位便是陈都督。”
王永江上前一步,长揖行礼:“草民王永江,拜见都督大人。”
“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陈昭含笑示意,待二人落座,侍从上茶后,他看向江荣廷,“荣廷在信里对王先生推崇备至,说是理财行政的干才。如今亲眼得见,果然是沉稳君子之风。”
“筒持兄目光如炬。”江荣廷顺势接过话头,神情恳切,“不瞒兄长,此番去奉天,本是处理一些琐务,机缘巧合,得知岷源大才闲置乡野,实在可惜!我便想着,吉林眼下,军队初定,匪患渐息,正是该着力开辟财源的时候。可你我皆戎马出身,或总览全局,于这钱粮税赋的精细勾当,实在是外行,也抽不出身来细细打理。正需要岷源这样的专家,来替我们把把脉,理理财。”
陈昭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荣廷所言甚是。吉林这两年,虽无大乱,但财政始终是捉襟见肘,全赖各处腾挪支撑。若能开辟稳定可靠的税源,确是固本培元的第一要务。” 他转向王永江,语气和蔼了些,“王先生此前任何职?于经济税政可有心得?”
王永江欠身答道:“回都督,永江此前曾任东边道兴凤道尹等职,于地方民政、警政、税捐略有涉猎。徐总督在任时,永江曾参与奉天警政整顿事宜。至于经济税政,不敢言精通,只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明定章程,涓滴归公’而已。”
“明定章程,涓滴归公……”陈昭低声重复,眼中露出赞赏,“说得在理。如今地方税捐,名目混乱,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确实需要大力整顿,立下规矩。”
江荣廷见火候已到,直接提出建议:“筒持兄,我有个想法。延吉地方,虽处边陲,但自开埠、平定匪患以来,商旅渐通,垦民日增,潜力不小。不如,就以延吉为试点,委任岷源为‘延吉税捐征收总局局长’,全权负责整顿延吉及周边珲春等地的税务。一来,范围适中,便于施展;二来,延吉位置特殊,若能理清此地理税,对巩固边防亦有助益;三来,也算给岷源一个施展所长的平台。若试点成功,再推及全省。你看如何?”
陈昭沉吟着。眼下,他也需要开辟财源解决实际问题。江荣廷此举,于公于私似乎都说得过去,何况还有那五千元的铺垫。最重要的是,王永江给他的第一印象不错,不像夸夸其谈之辈。
“嗯……”陈昭缓缓颔首,“荣廷此议甚妥。以点带面,确是稳妥之法。延吉情况特殊,交给得力之人整顿,也省却我们许多心思。”他看向王永江,正色道:“王先生,既然江统制如此看重,本督亦相信先生才干。就委任你为‘延吉税捐征收总局局长’,即日赴任。延吉、珲春等地所有税捐事宜,均由你总局统管,有权稽查、整顿、订立新章。可直接向都督府禀报,遇有阻挠或需协调处,亦可请江统制予以支持。望你竭诚任事,不负所托。”
王永江起身,肃然长揖:“永江定当竭尽全力,梳理积弊,开辟正源,以报都督与江统制知遇之恩。”
“好!”陈昭满意地笑了,当即唤来文案,签署了委任状,盖上吉林都督大印。
江荣廷也起身,拍了拍王永江的肩膀,鼓励道:“岷源,放手去干!延吉是好地方,民风淳朴。你背后有陈都督和我在。该立的规矩要立,该清的积弊要清,不用怕得罪人。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手续既毕,江荣廷又拉着陈昭说了些军务上的闲话,方才带着王永江告辞。
数日后,王永江轻车简从,抵达延吉。东南路道员陶彬早已接到省里公文,知道这位新任税捐总局局长是江统制眼前的红人,不敢怠慢,当晚便在延吉府最好的酒楼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宴席场面颇大,不仅陶彬及延吉府主要官员在座,珲春等地的代表,以及延吉本地原有的各级税务官吏,济济一堂。酒楼张灯结彩,席面丰盛,气氛热烈。
王永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在满座绫罗绸缎、制服礼帽之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突兀。但他面容平静,目光清正,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陶彬作为地主,首先举杯,满面春风:“王局长甫一上任,陶某略备薄酒,聊表欢迎之意。王局长乃江统制亲自举荐的贤才,日后延吉税政,必能焕然一新,为我东南路财赋增光啊!来,大家敬王局长一杯!”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阿谀奉承之声随之而起:
“王局长一看便是干练之才,定能大刀阔斧,革除弊政!”
“有王局长坐镇,咱们延吉的税收,定然蒸蒸日上,也好让省里看看咱们东南路的能耐!”
“今后还要多多仰仗王局长提点,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王永江端着酒杯,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只是略略颔首,向陶彬及众人举杯示意:“永江谢过陶道台及诸位同僚盛情。”说罢,浅浅饮了一口。
席间,不断有人试图凑近敬酒、攀谈,话语间无不暗示着“规矩”、“照拂”、“通融”。王永江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税政自有法度章程”、“当依律办理”,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却让许多想要提前铺垫关系的人感到无从下手,那层客套的窗户纸仿佛被他的冷静隔开了。
酒过三巡,气氛虽看似热闹,实则不少人已觉出这位新局长的“不近人情”。王永江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用清朗的声音开口道:“陶道台,诸位同僚。”
他一开口,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他。
王永江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永江蒙陈都督、江统制错爱,委以整顿延吉税政之责。今日接风盛宴,感激不尽。然,职责在身,不敢久耽于酒筵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没有任何寒暄转折:“自明日起,税捐总局将开始巡查各处税关、厘卡,核验近年账册。望诸位同僚,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自此之后,一切税捐征管,须严格依照总局即将颁布之新章办理。‘公事公办’四字,永江在此与诸位共勉。”
说罢,他拱手环视一周:“永江酒力不济,且明日尚有公务,就此告退。诸位尽兴。”
话音落下,不等陶彬等人反应,王永江已转身离席,步伐稳健地向楼下走去。他那身旧长衫的背影,在杯盘狼藉的宴会厅中,显得格外清寂,却又带着一股斩开浮华的力量。
留下一桌目瞪口呆、脸色各异的官员。方才还喧嚣的奉承话语,此刻化为尴尬的寂静。几个反应快的税务官员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担忧和不安。这位“江统制钦点”的财神爷,似乎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他不要钱,不要捧,只要“公事公办”。
第525章 延吉税改
王永江拒绝了延吉府派来“协助工作”的随从和向导,只带着那两名从奉天跟来的老书吏,换了寻常布衣,开始了真正的微服走访。
他不看衙门里那些可能经过润色的卷宗,也不听各级官吏头头是道的汇报,而是径直走向了市井喧嚣之处、商铺林立的街市、尘土飞扬的矿场以及炊烟袅袅的新垦村落。
几日下来,所见所闻,让这位新任局长眉头越皱越紧。延吉的税收骨架,大体还是三年前江荣廷坐镇时搭建的那套,当初为了迅速稳定局面,条例相对粗疏,留下了不少可操作的缝隙。
如今民国已立,百事更新,但这套税制非但没有细化优化以符合新局,反而滋生、附着上了更多弊端,漏洞百出。
在几家规模不小的粮栈和货行,王永江扮作关内来的客商打听行情,掌柜的或是伙计在熟络后,往往会压低声音透露:“税率?那得看您走哪条道儿,找哪位爷签单。正税是那个数,可还有‘地方公益捐’、‘查验手续费’、‘速办津贴’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不过嘛,要是跟管事的王老爷、李爷他们打点好了,这些‘碎捐’有的就能商量,甚至正税也能……嘿嘿,您懂的。” 所谓“碎捐”,便是这几年下面胥吏巧立名目增添的杂税。
走到城郊和更远的垦区,情况又有不同。一些占着大片好田的旧时大户,其田亩在官册上登记得含糊不清,有的以“族产”、“公田”为名隐匿,有的则将熟地报为生荒或新垦,瞒报漏报严重,田赋自然也就缴纳不足。反倒是那些只有几垧、十几垧地的小户或新迁垦民,丁是丁卯是卯,各种正税杂捐一样不敢少。
“老哥,你这地我看收成不错,粮税交得可还顺利?”在一处屯子,王永江蹲在田埂边,跟一个歇晌的老农搭话。
老农用汗巾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该交的谁敢不交?江督办在的时候定过规矩,纳税一次,给张官票,谁也不敢多要。可现在……”他摇摇头,压低声音,“票子还是那张票子,可来收税的老爷们话多了,什么‘辛苦钱’、‘查验费’,名堂多了去了。咱小门小户的,哪敢细问?给点小钱求个平安呗。”
“江督办……现在不管这些了吗?”王永江问。
“江督办?那可是大人物,听说在省城当大官了,哪还顾得上咱这旮沓。”老农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江督办可老狠了,他在的时候,定下规矩,说一不二,哪有人敢乱伸手啊?说办就真法办的!那会儿,税吏来收钱,都客客气气的,给了票就走。现在……唉。” 老人不再多说,扛起锄头继续干活去了。
王永江默默记下。他又走访了几处矿场,情形类似。针对不同矿种、产量的税率存在模糊地带,给了税吏极大的“操作”空间。而不少税吏为了结交人脉、给自己留后路,对一些有背景的商号或与某些有关系的矿主,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提供“便利”。
两名书吏将每日所见、与各色人等的交谈要点,分门别类,清晰记录。王永江自己则每晚在房间里,对着这些第一手资料和带来的相关法规旧档,反复推敲。
哪里是制度本身的漏洞,哪里是执行中增加的弊病,哪里是人事上的勾结,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满是疮痍的延吉税政图景。一个全盘的、雷厉风行的整改计划,也随之在他胸中酝酿成熟。
半月后,延吉城内各主要街口、税关、衙署门前,同时贴出了盖有“吉林延吉税捐征收总局”鲜红大印的告示,标题赫然是《延吉税政整顿纲要》。告示措辞严谨,条理分明,核心举措直指要害:
一曰“精准定规”。告示附件是一本连夜赶印的《延吉税捐征收细目手册》,将田赋、营业税、矿税、货物税等所有税种的征收对象、标准、税率、计算方式、缴纳时限,尽数列明,细化到每一类商品、每一等田土、每一种矿产,且全部量化,不留任何“酌情”、“视情形”等模糊字眼。手册郑重声明,自本年度七月一日起,所有征收行为必须严格依照此手册执行,旧有含混条例及各类擅自加征的“碎捐”一律废止,税吏不得有任何自由裁量权。
二曰“重奖严惩”,推行“税收考成法”。总局根据往年基数及地方发展预估,向各税卡、各片区下达明确税收任务。完成者,经手税吏及主管可按一定比例提取作为个人奖金,奖金来源即为追缴的偷漏税款和正常税款,提成比例颇为优厚。而连续两期无法完成任务且无正当理由(如天灾、战乱)者,主管税吏立即撤职查办。
三曰“高薪养廉”。告示宣布,所有在册正式税吏,薪饷自下月起参照省城标准调整,并予以适当津贴,使其有稳定、体面的合法收入,减少贪墨的借口和动力。
四曰“清除蠹虫”。告示明言,即日起,总局将彻底核查现有全体税吏之履历、操守、能力。凡有确凿贪腐前科、或能力明显不逮、或与商户勾结过密者,一律清退,绝不姑息。
告示一出,延吉官场、商界为之震动。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小商户和平民百姓在惊讶之余,大多抱着观望甚至期盼的态度——那本明细手册和废止碎捐的声明,至少让他们知道了到底该交多少钱。而不少大户和与旧税吏有勾连的商家,则感到一阵寒意。
王永江说到做到。发布告示的同时,整顿的铁腕已然挥下。他依据微服查访时记录下的线索和两名书吏整理的资料,结合延吉府提供的旧档,迅速锁定了一批声名最为狼藉的税吏。
第526章 铁腕整顿
延吉税捐总局的签押房里,气氛凝重。王永江坐在主位,面色冷峻。下面站着被传唤来的十余名税吏,以及珲春分局的局长和副局长。这些人有的强作镇定,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则眼露不满。
“刘三,”王永江拿起一份卷宗,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你去岁在城西税卡,经手木材税款二百四十元,入库票据仅一百八十元。差额六十元,你作何解释?”
那叫刘三的税吏额角见汗,支吾道:“回……回局长,那……那是有几家木材行经营不善,申请了缓缴,下官……下官一时疏忽,未及时催齐入账……”
“缓缴?”王永江翻开另一页,“这是那几家木材行东家画押的证词,他们从未申请缓缴,且当日已将税款足额交予你,你只给了他们不足额的票据。此外,去年秋税,你擅自向粮店加收‘验粮费’,可有此事?”
刘三腿一软,几乎跪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贵,”王永江目光转向另一人,“你与‘福隆昌’商号过往甚密,该商号近三年账目显示其货值与应纳税款严重不符,而你历次查验均无异议。你每月从该商号支取‘车马津贴’五元,持续两年有余,作何解释?”
名叫李贵的税吏面如土色。
王永江不再看他们,将卷宗合上,对身旁肃立的书吏道:“记录:税吏刘三,侵吞税款,擅加杂捐,即刻革职,所涉款项限期追缴,移送延吉地方检察厅依法究办。税吏李贵,勾结商户,收受常例,玩忽职守,即刻革职,移送法办。其余赵甲、钱乙……等八人,或能力平庸,屡有差错;或风评不佳,屡被投诉。一并革除,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两名脸色难看的税官:“孙局长、周副局长,你二人分管珲春县内钱粮税务,对下属如此行径,或失察,或纵容,难辞其咎。即日起,停职反省,听候道台公署进一步核查处置。”
“王局长!”那孙局长忍不住抗声道,“你初来乍到,仅凭一些商民不实之言与片面之词,便如此大肆撤换政府税政吏员,未免太过专断!”
王永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政府委任尔等,是让尔等秉公理财,纾解民困,不是让尔等蠹蚀公帑、害民自肥!商民之言是否属实,账目票据是否吻合,尔等心中难道无数?尔等若自认清白,或有辩词,可在停职期间,向陶道台、向省署申陈。但现在,本局依《整顿纲要》行事,令出必行!”
他挥了挥手,早已候在门外的数名税警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刘三、李贵等人带了下去。孙局长和周副局长也在王永江冷峻的目光下,颓然退了出去。
短短一周之内,延吉税捐系统十余名恶名昭彰的税吏被清洗,两名官员被停职。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延吉各地,百姓拍手称快之余,也真正感受到了这位身着旧长衫的新局长那股说一不二的势头。
铁腕清洗掉一批基层蠹虫后,王永江并未停步。他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书吏,继续沿着蛛丝马迹深挖。
很快,更大的鱼浮出了水面——龙峪税捐分局局长、汪清税捐分局局长,以及老头沟厘金卡卡长。这三人并非寻常胥吏,而是手握一方实权、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证据的获取极为隐秘。王永江没有惊动延吉府,而是直接动用了江荣廷留给他的那点“特权”——通过曹振杰的巡警局,以“核查治安隐患”为名,调阅了相关商户近年出入货记录、银钱往来,又让书吏突击核验了这几个关键税卡的旧档存根。
结果触目惊心:与几家垄断木材、皮货生意的大商号往来账目严重不符,存在大量“阴阳票据”;应入库税款与实际入库数缺口巨大,且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更有税卡司巡私下指证,局长、卡长如何与商户东家“称兄道弟”,如何瓜分“让利”。
数额累计,已非小贪小占,而是侵吞国课、蛀空税基的重罪。证据册子送到王永江案头时,墨迹未干,沉甸甸的满是罪愆。
几乎就在证据确凿的同时,人情关说的风也悄然吹起。先是龙峪分局局长的一位姻亲,省内度支司会计科科长,辗转找到王永江下榻处,递上名帖和一份不算轻的“土仪”,言辞恳切,言及“局长多年勤勉,或有小过,念其苦劳,望网开一面,允其辞官还乡即可”。王永江让书吏原封不动退回,留下一句:“王永江只认国法章程,不认人情土仪。”
接着,压力竟到了道台陶彬那里。这日,陶彬请王永江过府“商议清丈田亩筹备事宜”,茶过三巡,陶彬面带难色,斟酌着开口:“岷源兄,近日……可是在查龙峪、汪清几位局长的事?”
王永江放下茶盏,神色不变:“正是。彼等涉嫌勾结奸商,侵吞巨额税款,证据已然确凿。”
陶彬轻咳一声:“这个……岷源兄雷厉风行,整顿积弊,陶某佩服。只是,这几人在地方多年,根系颇深,且……其中龙峪那位局长,与省里某位有点远亲。若是处置过于……峻急,恐引来非议,反碍新政啊。不如,先将他们撤职,追缴赃款,移送法办,依法量刑,似更稳妥?” 陶彬的想法是走正常司法程序,拖延、斡旋,最后可能判个免职了事,避免当众撕破脸,也给自己留点转圜余地。
王永江沉默片刻,目光清正地看着陶彬:“陶道台,永江受陈都督、江统制重托,整顿延吉税政,首在立信,次在立威。此等蠹虫,侵吞非止一日,数额如此巨大,岂是撤职追赃所能儆效尤?税政之弊,半在章程不清,半在执法不严。若对此等巨蠹仍存姑息,何以震慑余者?何以取信于民?新政之信,必将荡然无存。至于省里……”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永江依法办事,上报的是吉林都督府与江统制。若有问责,永江一力承担。”
陶彬见他态度坚决,知难以说动,只好苦笑:“岷源兄刚正,陶某不如。只是……望兄行事时,稍留余地,毕竟地方安宁……”
“道台放心,”王永江接口,“永江所为,正是为了地方长久安宁。”
第527章 五族平等
数日后,延吉城内校场,召开了全境土地清丈动员大会。各乡保甲长、绅耆代表、相关官吏数百人聚集。
陶彬主持,王永江做主旨陈词。他站在台上,依旧一身半旧青衫,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开,清晰冷峻,阐述清丈意义、新政条款,强调“无论满汉旗民,地契田亩一体丈量,按实纳税,逾期不报或虚报瞒报者,严惩不贷”。
正当他讲到“税政清明,首在去蠹,法令森严,不容情面”时,突然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前排就坐的官员区域,提高了声音:“然而,新政未行,旧蠹未除!龙峪税捐分局局长、汪清税捐分局局长、老头沟厘金卡卡长三人,身负国税重托,却勾结不法商贾,侵吞税款,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此等国之巨蠹,民之贼害,有何面目立于新政之下?!”
他每点一个名字,台下便是一阵骚动。被点名的三人脸色瞬间惨白,想要起身或辩解,却见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被税警悄然控制。
“来人!”王永江厉声道,“将这三名蠹虫拿下!革去职衔,收押待审!”
数名税警应声上前,当众将瘫软或试图挣扎的三人揪出座位,上绑押走。全场哗然,继而死寂!谁都没想到,这位王局长竟在如此公开场合,以如此雷霆手段,直接拿下一局之长!这已不是寻常整顿,而是公开宣战,是杀鸡骇猴,更是立威!
事后,王永江毫不拖延,立刻将案情概要及处置建议电呈吉林都督府并抄送江荣廷。他深知此案牵连不小,须有上方明确支持。
吉林督办衙门内,江荣廷接到电文,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刘绍辰。刘绍辰快速看完,低声道:“大人,王局长此举,可谓霹雳手段。那几人固然该办,但如此公开逮捕,且求重判,恐得罪不少关联之人。陶道台那边,似乎也有顾虑。”
江荣廷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税政这块烂疮,不用快刀,剜不干净。他既然敢查敢抓,就是有胆魄。至于得罪谁……”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在延吉,得罪谁,有我江荣廷顶着!告诉岷源,这种事,以后不必请示。他既为局长,便有临机专断之权。回复他——‘证据确凿,从严重办!’让曹振杰配合,该杀就杀!挑个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着,敢动税款是什么下场!”
回电很快到了延吉。王永江展开,只有那八个力字:“证据确凿,从严重办!” 下方是江荣廷的私章。他心中一定,再无犹豫。
三日后,延吉城外,布尔哈通河边的乱石滩上,临时设立的刑场周围,被曹振杰的巡警严密布控。
更多得知消息的乡民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那三名前税局局长、卡长被押至河滩,验明正身。公告其罪状:勾结奸商,侵吞国家税款,数额特别巨大,罪证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枪声在河滩上空凄厉地响起,三具尸体仆倒。消息像炸雷一样传遍延吉全境。所有观望者、侥幸者、心怀鬼胎者,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借此雷霆余威,全境土地清丈正式启动。王永江亲自督导,组建清丈队伍,颁布详细规程。绝大多数人噤若寒蝉,配合丈量。然而,总有不信邪、自恃身份者跳出来。
当年曾让江荣廷因顾忌满汉关系而暂时搁置的旗人阿克丹,便是其中之一。他拥有大片膏腴之地,却多年来以“旗产”名目,登记混乱,纳粮极少。清丈队伍到了他的地头,他便带着几个家丁拦在田埂上。
“站住!我这地是祖宗留下的旗产,早在衙里有档!你们是些什么人,敢来胡乱丈量?”阿克丹挺着肚子,一脸倨傲。
带队的小吏出示总局公文:“奉王局长令,全境土地无论旗民,一体清丈,核实亩数,按实纳赋。请你配合。”
“配合?我呸!”阿克丹唾沫星子横飞,“民国了,讲的是五族共和,优待满人!你们汉官,是不是想借着清丈,盘剥我们旗人?破坏满汉关系,这罪名你们担得起吗?叫你们王局长来!我看他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消息很快报到王永江那里。他正在核对另一处的清丈报告,闻言头也不抬:“阿克丹?就是当年那个刺头?江统制在时,他拿满汉说事;如今民国了,他又拿优待旗人说事。真是块滚刀肉。”
旁边的书吏低声道:“局长,此人确是旗人,在本地有些影响力,蛮横惯了。是否请陶道台出面协调?”
王永江放下笔,冷笑一声:“协调?与这等泼皮无赖协调什么?新政大令已出,言犹在耳。他阿克丹是旗人,难道就不是中华民国国民?国民纳税,乃是天经地义!他占着数百垧好地,却隐匿多年,偷漏国课,已是违法。如今竟敢公然抗税,阻挠国家清丈新政,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霍然起身:“告诉曹局长,点一队巡警,跟我去阿克丹的庄子!他不是要见我吗?我亲自去见他!”
半个时辰后,王永江带着十余名持枪巡警,来到了阿克丹的田庄外。阿克丹没想到王永江真敢来,还带了巡警,气焰先矮了三分,但嘴上仍硬:“王局长!你带枪来是什么意思?要镇压我们旗人吗?我要去省里告你!”
王永江站在他面前,身材不如阿克丹魁梧,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四周看热闹的乡民耳中:“阿克丹,本局长现在告知你:第一,依据吉林都督府令,延吉全境土地,无论所有者是何族裔,均需接受清丈,按实际亩数缴纳田赋。此乃国家政令,非针对任何人。第二,你名下田产,据旧档与实地勘察,涉嫌大量隐匿、瞒报,已触犯律条。第三,你今日聚众阻挠清丈公务,公然抗税,诋毁新政,更是罪加一等!”
“你……你血口喷人!我要……”
“拿下!”王永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
巡警一拥而上,将叫骂挣扎的阿克丹捆了个结实。阿克丹的家丁见状,无人敢动。
王永江环视四周惊愕的乡民,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民国肇建,五族平等,法律面前更无特殊!纳税是国民义务,清丈是为公平起见!任何人,无论满汉蒙回,凡我中华民国国民,均需守法纳粮!凡有田产,必须如实陈报,接受清丈!敢有隐匿抗税、阻挠新政者——”他指着被捆缚的阿克丹,“这便是榜样!带走!其名下所有田产,即刻封存,彻底清丈,隐匿部分全部充公,历年所欠赋税,加倍追缴!”
阿克丹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他赖以横行的“旗人身份”挡箭牌,在王永江毫不妥协的“国民义务”、“法律平等”面前,被击得粉碎。
围观的旗民、汉民、垦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经此一役,延吉境内的土地清丈工作势如破竹,再无人敢公开阻挠。王永江的“阎王局长”名号,也不胫而走。
第528章 朱顺内弟
王永江的税政新政,如同犁铧深耕,将延吉多年的积弊一层层翻开。触及的,已不仅是胥吏的灰色收入和地方豪强的偷漏习惯,更开始碰触到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这一次,撞上铁板的,是朱顺的小舅子,韩树胜。
韩树胜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精明与浮躁。他本是宁古塔街面上一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山野零碎的小贩,机灵有余,踏实不足。自从几年前姐姐韩秀琴嫁给了当时还是哨官的朱顺,他的命运便陡然转了向。
起初,朱顺念着亲戚情分,又见他年轻,便将他安排在自己手下当了个棚长,指望他能学点本事,混个前程。可韩树胜实在不是当兵打仗的料,怕苦怕累,训练稀松,勉强混了半年,自己先熬不住了。
朱顺见状,也不勉强,便又托了关系,让他在宁古塔城里赁了间小门脸,做起了正经的山货、皮货买卖。有朱顺这层关系在,加上他本人嘴皮子利索,生意倒也过得去。
待到江荣廷就任延吉边防督办,大力招揽关内移民开发延吉,鼓励商贸时,韩树胜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机会。他果断关了宁古塔的铺子,带着本钱和人手来到了更为广阔但也更需根基的延吉。
起初仍是小本经营,但随着江荣廷主导的移民垦荒政策见效,延吉人口激增,市面日渐繁荣,加上德盛商行在资金、货源上或明或暗的扶持(这其中有多少是看在朱顺的面子上,自不待言),韩树胜的铺面越开越大,从一间小小的皮货行,发展成了兼营山货、药材甚至关内洋货的“树胜商行”,在延吉商界也算是有了一号。
生意做大了,以往纳税的事儿,就成了“门道”。那些精明的税吏,哪个不知道这“树胜商行”的东家,是督办麾下得力大将朱顺的内弟?巴结尚且来不及,谁又敢认真去核他的账、按实收他的税?
几年下来,都是税吏上门,韩树胜按远低于实际营业额的一个“意思数”缴些税款,双方心照不宣,甚至不需要韩树胜特意打点,税吏们便主动“灵活掌握”,替他省下了大笔银子。在韩树胜看来,这不过是官场常情,姐夫的面子就该值这个价。
然而,王永江的新政及其麾下新组建、经过整顿的税警队伍,却不管什么“常情”和“面子”。《延吉税捐征收细目手册》就是铁律。
接到举报和初步核查线索后,立刻重新审计“树胜商行”近三年的账目往来、进货单据、门市流水。
审计结果触目惊心:按照新定的明确税率核算,韩树胜累计需补缴的税款本金便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因瞒报而加计的罚款,数目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税警带着核算文书和补税罚单上门时,韩树胜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将文书掷在地上,指着税警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做生意,该交的钱一分没少!以往都是你们税局的老爷自己定的数,说多少,我给多少,痛痛快快!现在倒好,翻脸不认账,还要老子补交?还罚款?凭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们去找以前收钱的人要去!”
税警中有人知道他的背景,面露难色,尽量客气地解释:“韩东家,这是王局长定的新章程,以往……以往可能有些疏漏,现在都要按新规矩来,重新核算,大家都一样……”
“狗屁新章程!”韩树胜跳脚,“老子不管什么新章程旧章程!我就认以前的规矩!想从老子这儿讹钱,没门!滚!有能耐让你们王局长亲自来,我看他敢不敢动我!”
税警见他气焰嚣张,但终究不敢用强,只好退回局里禀报。
消息传到王永江耳中,他面色丝毫未变,只冷冷吐出几个字:“抗税不缴,咆哮税吏,依律该如何?”
下属低声回道:“按《整顿纲要》及补充细则,可先予封店查账,冻结货资,若仍抗拒,主管者可拘传讯问……”
“那就去封店,查账。”王永江打断他,“程序走到,依法办事。若遇抗拒,税警是做什么的?”
“可是局长……”下属欲言又止,“那是……朱长官的内弟。税警队的兄弟,有点……有点憷头。”
“憷头?”王永江抬起眼皮,目光如冰锥般刺人,“我延吉税捐总局的税警,是依法征税的执法之员,还是看人脸色的家丁仆役?他姐夫是谁,他就可以不遵国法、不纳国税?去!传我命令,即刻封店,详细核查所有账目货品!若那韩树胜敢阻挠,按抗税拘捕!”
命令是下了,但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税警再次来到“树胜商行”,宣布封店查账。
韩树胜堵在门口,破口大骂,甚至叫来几个店里的伙计和街上相熟的无赖助阵。税警们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动手强行抓捕韩树胜,只是勉强贴上封条,却无法真正清点店内货物。场面僵持,成了延吉街市上一道奇观——税政新政的铁腕,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关系网”给兜住了。
韩树胜见税警不敢动他,更加得意,干脆派人快马送去了城外的军营,向姐姐韩秀琴哭诉“有狗官刻意刁难,要逼死咱家买卖”。
韩秀琴嫁给朱顺后,虽生活优渥,但骨子里仍是那个心疼弟弟的农家女子。她不懂什么税政法度,只听说弟弟被欺负,买卖要被封门,顿时急了,哭着找到朱顺:“当家的,树胜让人给欺负到家门口了!不就是税钱的事吗?该补多少,咱们补上不行吗?干嘛非要封店抓人?这不是打你的脸吗?你快去说说,罚点钱就算了,别让他们抓树胜啊!”
朱顺忙于军务和边防巡查,对小舅子生意上的事并不清楚,更不知道他以往偷漏税款的具体情形。听妻子这么一哭诉,心里先是一阵不快,觉得这税局新来的王永江是不是太不近人情,连自己家人的面子都不给?
但恼怒只是一闪而过。他跟在江荣廷身边这么多年,深知江荣廷的脾气和做事的规矩。江荣廷最恨的就是手下人因私废公,尤其是仗着他的势胡来。王永江是江荣廷亲自请来的人,自己若是公然去干涉税政,别说王永江那关过不去,江荣廷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对妻子道:“你先别急,树胜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定是他在税银上耍了滑头,让人抓住了把柄。王局长是督办请来办事的,铁面无私,连陶道台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我?”
“那……那怎么办?就看着树胜的店被封了?人还要被抓?”韩秀琴更急了。
朱顺皱着眉在屋里踱了几步。一边是哭哭啼啼的妻子和惹是生非的小舅子,一边是江荣廷定下的规矩和王永江那把快刀。他太了解江荣廷了,他如今一心要把延吉根基打牢,税政是重中之重,王永江就是他那把开山的斧子。自己这个时候去挡,不是找不痛快吗?
但毕竟是自己的小舅子,完全不管,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妻子这里也无法交代。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私下里去找王局长一趟,探探口风。树胜该补的税、该罚的款,一分不能少,咱家出都行。看能不能商量一下,别抓人,店早点启封。毕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总得给条活路。”
韩秀琴听他松口,连忙点头:“对对,罚钱咱认,只要别抓人!”
第529章 拒情问政
这日午后,朱顺换下军装,只带了一名亲兵,来到税捐总局衙门。他知道这事不能张扬,更不能用协统的身份去压人。
王永江在签押房接待了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局长,打扰了。”朱顺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平和。
“朱协统客气,请坐。”王永江示意上茶。
两人寒暄几句,朱顺切入正题,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王局长,实不相瞒,今日是为一点家事而来。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韩树胜,在生意上不懂规矩,想必是给贵局添了不少麻烦。”
王永江点点头,并不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朱顺继续道:“这小子,以前混街面,没个正形。后来做了点买卖,怕是手脚也不干净,在税银上肯定有亏欠。该补多少,该罚多少,请贵局依法核算,我绝无二话。该他承担的他承担,若是数目太大他担不起,我这当姐夫的,替他补上、认罚,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永江的脸色,语气更加恳切:“只是,王局长,封店查账,还要抓人……是不是……处罚太重了些?他年轻气盛,不懂法,也经不起吓。买卖人,信誉要紧,店封久了,也就垮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税款罚金我们照单全收,绝不拖欠,这人……能否网开一面?店,也早日启封,让他继续经营,把该交的税好好交上。总归,咱们都是在督办手下办事,都是为了延吉好,以和为贵,您说是不是?”
他的话可谓给足了王永江台阶,既承认了韩树胜有错,愿认罚,又放低姿态请求“通融”,点出“同在督办手下”、“以和为贵”。
王永江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清正地看着朱顺,声音平稳却毫无转圜余地:
“朱协统,令亲韩树胜偷漏税款,证据确凿,数目巨大,并非‘小亏欠’。其抗拒核查,辱骂税吏,阻挠执法,亦是事实。此非家事,乃关乎国家税政法度之公事。”
他语气渐严:“按章办理,补税、罚款、封店核查、乃至对责任人进行拘传讯问,皆是依法必经之程序。非王某所能擅专,亦非人情可以变通。若因其身份特殊便可法外施恩,则税政新章形同虚设,何以取信于延吉万千商民?何以面对督办重托?”
朱顺心里一沉,知道王永江这是油盐不进。他强笑道:“王局长言重了。法理不外乎人情,树胜已知错,愿受罚,何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督办那里,想必也是希望地方安定,不生事端……”
“督办将延吉税政交予永江时,只说了‘放手去干,依章办事’八字。”王永江打断他,目光锐利,“若因一人之情而废公室之法,导致新政威信尽失,才是真正辜负督办之望,扰乱地方安定!朱协统,此事恕永江无法从命。一切,皆须依律而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顺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益,反而可能闹得更僵。他心中虽然郁闷,但理智告诉他,王永江占着理,更占着江荣廷赋予的“法度”大义。自己若再坚持,就是不明事理,甚至可能触怒江荣廷。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王局长秉公执法,朱某佩服。既如此,便依王局长章程办理吧。该补该罚,绝不拖欠。只是……还望王局长念其初犯,核查清楚后,能酌情考量。” 这最后一句,已是无奈的退让。
王永江也站起身,拱手道:“朱协统深明大义,永江感佩。核查之后,一切自有法度章程裁定。”
朱顺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税捐总局。回到军营,他立刻叫来亲兵,沉着脸吩咐:“去,把韩树胜给我叫来!不,直接把他绑来!这个混账东西,净给我惹祸!”
这事儿必须快刀斩乱麻。在王永江那边彻底走程序之前,自己得先有个态度。
而王永江在送走朱顺后,沉思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电报纸。朱顺虽然退让,但此事涉及江荣廷心腹大将的亲属,关系微妙。必须让江荣廷清楚知晓全部情况,并获得明确支持,才能彻底排除干扰。他提笔写道:
“江统制钧鉴:延吉税政整顿,已入深水。今查获‘树胜商行’东家韩树胜(系朱协顺内弟),历年偷漏税款数额巨万,证据确凿。该犯拒不自省,抗法辱吏,气焰嚣张。职已依法令封店彻查。朱协统已表态支持依法处置。然此案关系特殊,恐有后续纷议。税政新立,贵在至公,执法贵在一视同仁。若因身份而法外施恩,则前功尽弃,人心尽失。职受重任,惟知依法而行,不计毁誉。然,需统制明示:延吉之事,是否决意依法根治,不计情面?职静候钧裁,以定行止。”
电报发出,王永江静坐案前,等待着一场真正决定延吉税政改革走向的裁决。他知道,这封电报,既是在汇报,也是在将军。而他赌的,是江荣廷的决心。
吉林督办衙门的签押房内,江荣廷正埋首于一份冗长的整军方案——自共和初定,为弹压地方、防范革命党而调入省城的各路巡防营,如今局势稍稳,是时候让他们返回原驻地,并借机进行一轮彻底的整顿与重组了。
计划将新编六营马队步队,融入原有的五路巡防营序列,使每路兵力均衡,皆辖四个营头。这是一项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工作,关乎他对吉林军权的进一步牢固掌控。
就在这时,译电员送来了王永江发自延吉的加急密电。
第530章 全力背书
江荣廷放下手中的朱笔,展开电文,目光迅速扫过那措辞严谨却暗藏锋芒的字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却是一片澄明冷静,不见丝毫犹疑。
刘绍辰侍立一旁,也看清了电文内容,低声道:“大人,王局长这是遇到硬钉子了,也是在做最后的请示。朱协统那边……”
江荣廷没有立即说话,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朱顺,是他的老兄弟,忠心耿耿,打仗勇猛,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但正因为是兄弟,是心腹,才更不能在原则问题上含糊。王永江是他亲自三顾茅庐请来的“理财管家”,新政的刀锋初试,若因自己人的情面就卷了刃,以后还如何号令旁人?如何真正在延吉,乃至在整个吉林立下不容置疑的规矩?
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朱顺既然已经表态支持依法处置,便是知道轻重。只是家事缠扰,难免烦心。” 他太了解朱顺了,重情义,尤其护短,但更知道规矩,尤其是他江荣廷定下的规矩。
他不再犹豫,取过一张空白电报纸,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字迹刚劲有力:
“电悉。延吉税政,一切依汝所定章程办理,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此令,江荣廷。”
写罢,他端详了一下,觉得意犹未尽。他继续写道:
“为保障税政推行无阻,追加如下命令:一、延吉全境巡警力量,自即日起,王永江局长有权视情调用,全力配合税捐征收及执法事宜,不得有误。二、着驻延吉混成协,立即抽调一营精兵,专司税政保障,该营暂归王永江局长节制调遣,直至特别命令解除。三、通电东南路道陶彬及延吉各界:王永江局长整顿税政,乃奉省令,关系吉林大局,凡延吉所属文武官员、绅商民众,务必全力配合。敢有阳奉阴违、推诿阻挠、甚或抗命者,无论何人,一律以军法论处!切切此令。”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督办大印和私章,交给译电员:“立刻发往延吉,并晓谕延吉各界。”
“是!”译电员匆匆而去。
江荣廷又沉思片刻,对刘绍辰道:“再拟一封密电,发给赵虎臣。”
刘绍辰会意,准备好纸笔。
江荣廷口述:“虎臣兄:珲春至海参崴一线‘老生意’,即日起全部暂停。知会底下弟兄们,日后凡有货物往来,一律走珲春海关正道,照章纳税。此事需办得稳妥,不留首尾。弟荣廷。”
他这是要彻底清理可能干扰延吉,尤其是珲春海关正常税收的灰色渠道,为王永江的整顿肃清外围环境,也避免授人以柄。
电报发出不久,几乎就在王永江于延吉收到那封授权惊人的回电的同时,朱顺也带着几名亲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的年轻人,来到了税捐总局门口。
那年轻人正是韩树胜,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显然已经被朱顺“教育”过一番。
税警急忙通报进去。王永江刚放下江荣廷的电报,心中大定,闻报便迎了出来。
“王局长!”朱顺见到王永江,抢先抱拳,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我把这混账东西绑来了!该如何处置,全凭王局长发落,朱某绝无二话!” 声音洪亮,让周围不少探头探脑的胥吏、路人都能听见。
韩树胜被推搡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王局长,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该偷漏税款,不该抗法,不该口出狂言……小人愿意补交所有税款,认罚!” 他是真怕了,姐夫的拳脚让他清醒。
王永江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朱顺这是用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韩树胜切割,全力支持新政。这既是做给他王永江看,更是做给远在吉林的江荣廷看。
他面色肃然,对朱顺拱手还礼:“朱协统深明大义,送犯自首,支持法度,永江敬佩。” 然后看向韩树胜,语气冰冷:“韩树胜,你偷漏国家税款,证据确凿,又公然抗法,按律当严惩。今既自首,可酌情略减其罚。然,法不可废!”
他转身对身后的税警命令:“将韩树胜收押!‘树胜商行’封存货物账目,立即进行最终核算,厘清所有应补税款及罚款数额,限期追缴!待税款罚金清缴完毕后,依抗税情节,拘押十五日!”
“是!”有了江荣廷的明确电令和朱顺的公开表态,税警们再无顾忌,声音洪亮地上前,将韩树胜架起带走。
朱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小舅子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化为坚定。他再次对王永江道:“王局长,该补该罚的款项,我已让人准备,绝不会拖欠分文。此事,是我治家不严,给局长添麻烦了。日后,但凡税政上有用得到朱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永江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语气也缓和了些:“朱协统言重了。依法办事,乃永江职责所在。今得协统鼎力支持,新政推行,必当事半功倍。”
江荣廷的电令内容和朱顺绑送小舅子至税局的消息,传遍延吉官场和商界。紧接着,陶彬召集属官,严令全力配合王局长;曹振杰亲自到税捐总局报到,表示巡警局上下随时听候调遣;驻延吉混成协的一位营官也率队来到总局外,明确该营暂归王局长节制。
“树胜商行”被彻底查封清算,最终核定的补税及罚金数额公布,令人咋舌。韩树胜在缴清巨款后,仍被投入拘留所,度过十五日铁窗生涯。
这一切,组合成一道无比清晰而冷酷的信号,重重地敲打在每一个延吉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上:
江荣廷整顿延吉的决心,坚如铁石,无可动摇。
王永江手中的权柄,不仅有江荣廷的全力背书,更有枪杆子直接撑腰。
连朱协统这样的核心人物,触犯了税政红线,也一样保不住自己的亲戚,还得亲自绑了送去。
经此一役,王永江在延吉的权威达到了顶点。再无人敢公开质疑新政,再无税吏敢阳奉阴违,再无商户敢心存侥幸。
延吉的税政整顿,终于冲破所有阻力,开始真正高效地运转起来。而王永江“阎王局长”的名号,也彻底响彻东南边陲,成为公平与铁腕的象征。
第531章 斩断走私
延吉税政的犁铧继续向深处掘进,商业税收的整顿触及到了更多隐秘的角落。王永江麾下那些行事愈发精干的税警,在核查各大商行近年货物流水与税单匹配时,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蛛丝马迹。
有几家规模中等的货栈,其申报的进货来源、货物种类与市场实际消耗量之间存在难以解释的缺口,而一些敏感商品的出现也显得突兀。资金往来账目上,偶有无法说明的大额现金收支,且时间点与某些边境地区的民间墟集的传闻隐隐吻合。
线索虽然零散,但指向性却逐渐清晰——边境走私。这不是小商小贩夹带私货的规模,而是有组织的牟利活动。
王永江接到汇总报告后,眉头紧锁。延吉地处三国交界,走私历来是顽疾,但往往与地方势力、甚至官方人员纠缠不清,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他没有声张,只秘密加强了相关方向的稽查力度,并指示税警中的骨干,化装成收山货的贩子或赶路的客商,沿着几条可疑的路线进行暗访。
王永江不知道的是,这条利润惊人的走私通道,本就是江荣廷暗中支持、由把兄弟赵虎臣一手垄断的灰色财源,用以维系一支只听命于江荣廷的力量。
江荣廷已密电赵虎臣停止大规模走私活动。赵虎臣接到电报,虽觉可惜,但深知江荣廷一旦决定便不容更改,当即向手下几个大头目传达了“收手”的命令,要求将主要线路停下来,货物改走珲春海关正道。
利益面前,总有人心存侥幸。赵虎臣手下有个叫“老六”的头目,本是悍匪出身,跟着赵虎臣招安后,被安插在缉私总局下面当了个小队长,实际仍掌管着一条从珲春山区绕越关卡通往俄境的小路。
此人贪婪成性,眼见着大宗的生意被叫停,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又自恃对地形了如指掌,手下都是亡命之徒,便琢磨着阳奉阴违。
他利用“缉私局”的身份作为掩护,打着“侦查私贩”的旗号,将走私规模缩小,做得更加隐蔽,认为只要不是大队人马,不触及大宗敏感物资,上头和赵虎臣未必能察觉,就算察觉了,念在旧日功劳和眼下“缉私”的需要,也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王永江的税警暗访逐渐收网,线索开始向这个“老六”及其控制的一个废弃炭窑的秘密货栈聚集。初步摸查显示,那里时常有不明身份的骡马队在深夜出入,货物装卸迅速,且有疑似携带武器的人员警戒。
就在王永江掌握足够证据,正准备调集税警,并通知曹振杰的巡警予以配合,计划在交易时突袭查抄这个秘密货栈,人赃并获的前夜,异变陡生。
是夜,月黑风高。秘密货栈里,“老六”正带着几个心腹,清点刚刚运到的一批来自海参崴的俄国毛毯和罐头,准备次日分散运入延吉城内。货栈外只有两个放哨的,倚着墙根打盹。
突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哨兵反应,十数条黑影已如旋风般卷入货栈前的空地,火把瞬间亮起,照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和手中乌黑的枪口。为首一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赵虎臣。
“六子,滚出来!”赵虎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寒意的杀气。
“老六”从货堆后转出来,看到赵虎臣,先是一惊,随即强笑道:“总……总办?您怎么来了?这点小货,是……是之前定下的尾单,正准备处理完就……”
“闭嘴!”赵虎臣厉声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俄国产的货物,脸上肌肉抽动,“我让你停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敢干这掉脑袋的勾当?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总办!我……我就是想给弟兄们弄点酒钱,规模很小的,就这一次……”老六冷汗涔涔,还想辩解。
“一次?我看你是找死!”赵虎臣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他得到眼线密报,知道王永江的税警已经盯上了这里,甚至可能就要动手。他必须在王永江之前处理干净!否则,一旦让王永江抓住真凭实据,查到他赵虎臣的缉私总局头上,不仅他赵虎臣颜面扫地,更会牵连江荣廷,让江荣廷陷入被动。这是绝不能发生的!
“总办,饶命啊!看在我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老六噗通跪倒,他感到了真正的死亡气息。
赵虎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的杀意。“兄弟,对不住了。你坏了规矩,碰了不能碰的线,留你不得。”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亲信毫不犹豫,举枪便射!砰砰砰!数声枪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老六和那几名心腹,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货物上也溅满了鲜血。
赵虎臣看都没看尸体一眼,沉声道:“搜!所有账目、信件,片纸不留!货物……烧了!”
大火很快吞没了货栈,浓烟滚滚,映红了一小片天空。当王永江接到税警急报,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余烬未熄的废墟、几具焦黑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焦糊味。
“怎么回事?!”王永江脸色铁青,问正在勘察现场的税警小队长。
“局长,我们来晚了。有人抢先一步,杀了人,烧了货栈,毁尸灭迹。”小队长低声汇报,“从残留的痕迹和尸体位置看,动手的非常干脆利落。”
曹振杰蹲下检查了一下尸体残留的衣物和附近找到的几枚弹壳,眉头紧锁,走到王永江身边,压低声音:“局长,弹壳像是军队或……咱们警察局采购的那批。”
税警和巡警们开始详细勘查现场,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王永江却转过身,对曹振杰道:“曹局长,此地交由你善后。仔细勘查,如实记录在案。至于结论……”他顿了顿,“就说,疑似走私团伙内讧,火并后焚毁据点。上报吧。”
曹振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王永江在给定调子,是不想将事态扩大化,引发不可控的冲突。他立刻点头:“是,局长,属下明白。”
回城的路上,王永江心中并无多少破案未遂的沮丧,反而有一种混杂着感慨与欣慰的情绪在涌动。
走私团伙被灭,固然让他失去了一个获取更大政绩的机会,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一点:他王永江在延吉推行的税政整顿,真正触动了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甚至逼的他们不得不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擦屁股。这本身,就是新政威力的体现。
更重要的是,江荣廷给予他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甚至不惜可能触及自己兄弟的利益。这种信任和放权,是王永江宦海浮沉多年从未体验过的。
在奉天以往的任上,他要么掣肘重重,要么被当成不懂变通的异类。而在江荣廷手下,他真正感受到了“放手去干”四个字的分量。这种能够依照自己理念、大刀阔斧推行政令的畅快感,是任何官场虚衔都无法比拟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做点实事的地方。” 王永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走私案虽然断了线头,但税政整顿的步伐不会因此停止。他要将延吉的商税、田赋、厘金各项制度彻底夯实,将这套崭新的税收机器打磨得更加精密。
第532章 满蒙独立
就在王永江于延吉凭借江荣廷的全力支持,以铁腕整顿税政、廓清积弊的同时,吉林乃至整个东三省的上层,正经历着另一场名义上的变动,水面下的暗流也愈发湍急。
北京陆军部的公文终于正式抵达吉林。所谓的“陆军改制”,在江荣廷等人看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把戏。
他麾下的“陆军第二十三镇”,如今改称“陆军第二十三师”;朱顺率领的“吉林第一混成协”,则改称“吉林第一混成旅”。
各级军官的称谓随之变更:统制改称师长,协统改称旅长,标统改称团长,管带改称营长,队官改称连长,排长不变,而最基层的“棚目”则改称班长。
名称是时髦了些,听起来更与“共和新政”接轨,但编制、粮饷、装备、驻地,一切照旧。五路巡防营作为地方保安武装,甚至连这点表面文章都省了,纹丝未动。
江荣廷吩咐刘绍辰按新称谓更新所有公文印信,便不再多费心思,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延吉的税政、吉林的整军以及军工生产上。
然而,关东大地之下,真正的风暴正在日本关东军部分激进分子与浪人川岛浪速之流中酝酿。
一个名为“满蒙独立运动”的庞大阴谋已然进入实质阶段。其核心目的,便是在奉天、吉林与内蒙古交界的广袤地带制造分裂,扶植以肃亲王善耆为首的宗社党残余势力及部分摇摆的蒙古王公,建立一个听命于日本的傀儡政权,从而肢解中国,蚕食东北。
川岛浪速计划的关键,在于武力。没有枪杆子,所谓“独立”不过是纸上谈兵。通过复杂的地下渠道和日本军部的默许,由日本泰平公司提供的一批数量惊人的军火已然凑齐——足足可以装备一个混成旅的日制三十年式步枪、配套弹药、军刀、军服乃至部分山地炮组件。
这批足以搅动一方局势的凶器,被巧妙地拆解分包,伪装成“新式农业机械”和“矿山勘探零件”,从大连港秘密起运,凭借日本在南满铁路的特权,一路畅通无阻,最终秘密存入奉天西北怀德县一处由三井洋行控制的仓库内。
与此同时,一支特殊的护送队也已组建完毕。由日军大尉松井清助亲自率领,成员混杂了狂热的日本大陆浪人、退伍的军曹士兵,以及少数被重利收买的蒙古向导。
他们的任务,就是等待时机,将这批沉睡在仓库里的“钢铁种子”,从怀德启运,穿越奉天北部人烟稀少的荒原与丘陵地带,最终送达科尔沁草原上那些跃跃欲试的蒙古王公及隐藏其间的宗社党骨干手中。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日方人员还在大连、海城、辽阳等地加紧培训宗社党徒,教授简单的爆破、射击与侦察技巧,预定在九月秋高马肥之时,于海城等地率先发难,制造混乱,策应军火抵达后的“大举”。
阴谋在黑暗中紧锣密鼓地推进,但并非毫无痕迹。东三省都督赵尔巽,这个在共和浪潮中依然心系旧主的疆臣,此刻却在奉天都督府内,面对着一份让他怒火中烧的情报。线人的密报、边境巡警的异常记录,拼凑出一幅令人震怒的图景。
“洁珊,你看看这个。”赵尔巽将几页抄录的密报推向对面的袁金恺,脸色铁青,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东瀛倭寇,包藏祸心!川岛浪速这等奸佞之徒,竟敢勾结善耆等不肖宗室,蛊惑边地蒙古,图谋什么‘满蒙独立’!这哪里是什么扶保清室?分明是要裂我疆土,另立傀儡,将祖宗留下的龙兴之地拱手让与外人!”
袁金恺快速浏览着,越看心越惊:“都督明鉴!此确非简单的宗社党活动,而是日本蓄意分裂我中国之毒计!其心可诛!”
“哼!”赵尔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我大清纵有逊位之憾,亦是中国正朔,关起门来是自家之事。他日本有何资格,有何道理,插手我中国内务,更妄图割裂我疆域?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我赵尔巽世受国恩,守土有责,绝不容此等祸乱国家之阴谋得逞!”
袁金恺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气,更明白此事已超越政见,关乎国家根本。“都督所言极是!此乃外寇侵我主权、裂我疆土之大患,必须坚决扑灭,绝不可使其坐大!”
“关键是那批军火!”赵尔巽的手指几乎戳破纸张,点在怀德仓库的情报上,“枪炮一旦到了那些叛逆与蒙奸手中,便是给了他们作乱的獠牙,届时烽烟一起,生灵涂炭,边疆永无宁日!必须在它运出仓库,流入草原之前,将其彻底截获销毁!”
“派兵拦截?”袁金恺沉吟,“怀德地处要冲,且涉及日人,若公然行动,倭寇或会借机生事,在外交上纠缠。”
赵尔巽眼中寒光凛冽,语气斩钉截铁:“有什么好纠缠的?在我国领土之上,运输如此大批军火,资助分裂势力,其行已是侵犯我主权!我调兵拦截,销毁违禁军火,乃是行使地方守土之责,天经地义!他日本若敢公然以此质问,我倒要问问他们,意欲何为?难道他们扶持叛逆、分裂中国,还有理了不成?此事,我们占着理,不必畏首畏尾!但求行动迅捷,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他踱了几步,决然下令:“给吴俊升发电!他久在边地,熟悉奉北蒙边情形,所部多骑兵,精悍敢战。令他即刻选派得力之将,率精干人马,秘密前往怀德往北蒙方向的必经之路勘选地势,预设埋伏。必须将所运军火尽数销毁!一粒子弹也不许流入叛逆之手!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卑职即刻拟令!”袁金恺肃然应命。
第533章 天赐良机
密电很快发往后路巡防营驻地。统领吴俊升,行事看似粗豪,实则心细果决,对赵尔巽的命令向来执行得力。他接到密电,独自在灯下反复看了两遍,浓眉一挑。
“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还真敢下本钱!”他啐了一口,随即唤来骑兵营管带万福麟。
万福麟作战勇猛,心思活络,是吴俊升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福麟,过来,有趟要紧差事。”吴俊升将密电内容低声告知。
万福麟听完,眼睛眯了起来:“统领,这活儿不轻。军火数量不小,押送的肯定不是善茬,说不定真有鬼子兵掺和。都督的意思是要硬打硬砸?”
“对头!”吴俊升拍了下桌子,“手脚要快、要狠,不能让他们把东西送过去。你带百十号弟兄,先去怀德那边远远盯着,别打草惊蛇。重点是摸清他们从仓库出来,会走哪几条路往蒙地窜。那边地广人稀,能走大车队的道有限。你亲自去挑个合适的埋伏地方,要能把人马藏严实了,还得冲出去就能把他们兜住。”
“明白。”万福麟点头。
“嗯!”吴俊升沉声道,“都督的电报说了,‘如遇反抗,就地歼灭’。咱们就当他们是运军火的匪类,撞上了就该他们倒霉!东西全给他毁了!烧了!一点别剩!”
万福麟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狠色:“统领放心,这活儿标下晓得。我这就去挑人,连夜准备,明天一早就带人出发。”
“去吧。带上足够的干粮弹药。这一去,可能得在野地里趴些日子。”吴俊升挥挥手。
万福麟领命而去。很快,后路巡防营驻地内,一支百余人规模的马队悄然集结,人衔枚,马摘铃,检查着擦拭一新的步枪与充足的子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向着西北方向的怀德与茫茫荒原交界处迤逦而去。
一场围绕军火运输的拦截与歼灭,在关东辽阔而沉默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远在吉林的江荣廷尚一无所知。历史的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咔咔转动,汇聚与碰撞,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
奉天城,袁金恺的宅邸书房内,灯火摇曳至深夜。送走最后一位访客后,他并未如常歇息,而是独坐案前,盯着摇曳的灯花,陷入长久的沉思。
赵尔巽交付的截击日军火任务,他已然布置下去,吴俊升想必已在行动。但这件事本身,以及它所揭示的东北暗流,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川岛浪速、宗社党、日本关东军……这些势力在暗处蠢蠢欲动,其图谋之巨,令人心惊。而明面上,北京那位袁大总统的心思难以揣测,关内局势依旧混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吉林方向。江荣廷……这个名字近年来在关外越来越响亮。从一个金沟把头,到巡防营统领,再到如今手握二十三师的师长,兼掌吉林巡防营督办,其手腕之硬,实力扩张之迅猛,有目共睹。
更关键的是,此人似乎总能抓住机会,在夹缝中不断壮大自己,且与北洋的徐世昌、乃至如今的陆军部,都保持着若即若离却总能得到实惠的关系。
相比之下,赵尔巽虽为东三省都督,威望仍在,但毕竟已是前朝旧臣,在共和新局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且手中直接掌握的、如臂使指的兵力,远不如江荣廷那般凝练强横。
“次帅的知遇之恩,自然要报。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袁金恺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赵尔巽让他督办此事,是信任。可这件事之后呢?吉林的江荣廷,会不会成为未来东北真正的“变数”?甚至……是主导?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攀上他的心头。那批军火……数量足以装备一个混成旅!若是落在吴俊升手里,自然是销毁,于国而言是消除了隐患,于他袁金恺而言,不过是完成了赵尔巽交代的任务。可若是……若是落在江荣廷手里呢?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江荣廷得了这批军火,实力必然暴增,在北洋和日本人之间的周旋余地更大,在东北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而自己,今日送出这份情报,便是雪中送炭,更是奇货可居!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对未来至关重要的投资!赵尔巽对他有恩,他尽力办事,问心无愧。但为自己,为家族,留一条更通达、更有潜力的后路,有何不可?
风险当然有。一旦泄露,赵尔巽那里无法交代,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但回报……值得一搏!
他不再犹豫,铺开一张素笺,取过小楷,蘸饱墨汁,笔走龙蛇。信中,他将从赵尔巽处所得关于川岛浪速计划、军火数量、存放地点、可能运输路线、以及松井清助护送队情况等绝密情报,几乎和盘托出,仅略去了赵尔巽已命吴俊升秘密拦截这一最关键的执行环节。他相信以江荣廷的能耐和情报网,即便他不说,也能猜到奉天方面必有动作。
写罢情报,他另起一行,笔锋更加凝重,附言道:
“荣廷老弟台鉴:此乃天赐之机,千载难逢。吾弟若得此批东洋利器,无异于猛虎添翼,蛟龙得水,吉林基业,必更固若金汤!然,此事牵涉日人及宗社逆党,甚为敏感。行动务必万分隐秘,迅如雷霆,动如脱兔。得手后,首尾需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可留丝毫把柄予人!事若成,则前程似锦;若有失,则万劫不复。望吾弟慎之,重之!兄洁珊手启,阅后即焚。”
他将密信仔细封好,唤来老管家,低声吩咐:“明日,你亲自跑一趟吉林,将此信面交江督办,必须交到他本人或刘绍辰先生手中。沿途谨慎,速去速回。”
“是,老爷。”老管家将信贴身藏好,悄然退下。
袁金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步棋,他已经落下。剩下的,就看吉林那位“黄雀”,如何应变,能否抓住这“天赐之机”了。
第534章 黄雀夺械
督办衙门内,江荣廷拆开袁金恺的密信,只看了几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绍辰,你看。”他将信递给侍立一旁的刘绍辰。
刘绍辰快速阅毕,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是瞬间变幻了数种神色,震惊、狂喜、忧虑交织。“大人!这……这袁洁珊,真是送了一份泼天的大礼!足以装备一个混成旅的日械!若是能弄到手……”
江荣廷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笑意,“袁金洁珊信里说得明白,奉天那位赵次帅,绝不会坐视不管,奉天的人马,说不定已经摸过去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当那只黄雀!”
刘绍辰飞速思考:“大人明见。赵尔巽必已动手。我们若直接去怀德仓库或半路拦截,极易与奉天方面冲突,暴露目标。唯有等他们先交上火,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得手松懈之时,再突然杀出,方可坐收渔利,且能将脏水泼给不明势力。”
“正是此理!”江荣廷霍然起身,在室内踱步,思维高速运转,“军火数量庞大,运输不易。奉天方面若得手,首要任务是销毁,他们人多,我们硬抢未必占优,且容易暴露。最好是等日本人护着军火走了一段,奉天的人马杀出拦截,双方激战正酣,或者奉天的人刚打完最松懈的时候!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去,目标明确——抢军火,抓活口!得手后,绝不恋战,立刻远遁!”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这事,非得最可靠、最敢打的人去办不可。”
“庞义!”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铁柱,立刻叫庞义来!快!”江荣廷下令。
不多时,庞义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上还带着校场操练后的尘土气息。“大哥,这么急叫我来,有啥要紧事?”
江荣廷示意刘绍辰将情况简述。庞义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听到那军火数量时,忍不住搓了搓手:“乖乖!一个混成旅的装备?还是东洋造?这要是搞到手……”
“不是‘要是’,是必须搞到手!”江荣廷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庞义,你亲自去,从你的团里,挑三百弟兄,全部换上蒙古袍子,绝不能有任何能联系到咱们二十三师的标记!”
“扮成蒙匪?”庞义立刻领会。
“对!就是‘蒙匪’!”江荣廷走到地图前,指着奉天西北与蒙边交界处,“情报说,军火从怀德出发,往北边蒙地运。具体路线不明,但赵尔巽的人肯定会在半路设伏。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三百‘蒙匪’,秘密潜入奉天西北的荒原丘陵地带,不要靠怀德太近。广撒探马,给我死死盯住可能的通道!一旦发现双方交火,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或者奉天的人开始松懈的时候,你再给我像狼一样扑上去!”
庞义目光炯炯:“目标是军火?”
“首要目标是军火!所有车辆、骡马,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其次,”江荣廷眼神一寒,“如果有活着的日本人,特别是那个叫松井的军官,尽量抓活的!带回来,我有用。”
“明白!咱们就是‘路过打劫的蒙匪’!”庞义狞笑一下,随即问道,“东西抢到手,往哪儿运?”
江荣廷手指在地图上向南移动,点在一个地方:“直接往东南,进入吉林境内后,一路不要停,直奔长春的‘南岭大营’!”
“东西运到南岭大营,直接放进贺延宗的团部库房,严密封存!谁也不准靠近!对外就说,是新接收的一批‘训练器材’。”江荣廷吩咐道,“庞义,你亲自押运,确保路上万无一失。进了南岭大营,交接清楚后,你再带弟兄们分散撤回,注意消除痕迹。”
“是,大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庞义胸膛一挺,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坚定。
“还有,”江荣廷转向刘绍辰,手指在地图上吉林与奉天昌图府交界的区域划了一条线,“立刻给裴其勋发密电!令他接电后,立即秘密抽调两营部队,迅速开赴昌图与我吉林交界的所有要道、隘口、山间小路,设卡布哨,加强警戒!”
他特意强调:“电文里要写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严密监视和拦阻任何可能从奉天方向追入境内的不明武装或奉天官方人马,尤其是可能尾随庞义他们而来的追兵。对从奉天方向入境、持有我方特定暗记或信号的‘商队’、‘马帮’,必须予以放行,并提供必要掩护,确保其能安全快速通过,直达南岭大营!告诉他,此事关乎吉林重大利益,务必领会意图,精准执行,绝不可误伤自己人,也绝不能让奉天方面的人马越过边界搅局!”
“是!属下这就去拟电文!”刘绍辰快步离去。
江荣廷最后看向庞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事儿成了,咱们的家底能厚实一大截!但风险也极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要快!要狠!要干净!”
庞义收敛笑容,肃然抱拳:“大哥,我明白!这趟活儿,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当夜,八十五团的驻地中,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兵被秘密集结。庞义进行了简短的训话,只强调是执行一项绝密长途侦察伪装任务,要求绝对服从、绝对保密。
随后,这些人领到了蒙古袍和充足的弹药干粮,在夜幕掩护下,分成数股,如同滴入沙漠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向着西南方向的奉天边境迤逦而去。
几乎同时,裴其勋接到了那份含义明确的密电。立即点齐麾下两个营,星夜出发,奔赴指定区域,一道道无形的封锁线,在夜色中悄然构筑起来。
一只沉默而凶狠的“黄雀”,已经张开了翅膀,目光锐利地盯向了奉天西北那片即将被鲜血与火焰浸染的荒原。而这场由日本阴谋家点燃、由各方势力悄然介入的军火争夺暗战,即将进入最激烈、最诡谲的高潮。
第535章 丘陵设伏
怀德县以北,通往辽源州方向的官道在一个荒僻的丘陵地带分岔。这里地势起伏,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稀疏的灌木,正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万福麟带着他那百余号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兄,已经在此潜伏了两天两夜。人马都藏在背阴的坡后,嚼着干硬的饼子,轮流盯着那条在星光下泛着灰白光带的官道。
手中的步枪虽然保养得不错,但型号杂乱,多是汉阳造甚至老套筒,间杂着几支日本金钩,这正是奉天许多巡防营武装的真实写照。
“都精神点!”万福麟压低声音,在潜伏的阵线间缓缓移动,“按照线报,就是这两日。”
“放心吧,管带,弟兄们都醒着呢。”旁边一个老练的哨官低声应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天地间仿佛被浓墨浸透,只有风声掠过草尖的窸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啼叫。
就在东方天际即将透出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官道的南端,传来了沉闷而连贯的声响——那是许多车轮碾过土路,混杂着马蹄和脚步的声音。
“来了!”暗哨的信号悄无声息地传递过来。
万福麟屏住呼吸,眯起眼睛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黑影,如同缓慢蠕动的百足虫,沿着官道蜿蜒而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能分辨出那是一支庞大的车队,怕有几十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骡马喷着粗重的鼻息。车队前后和两侧,影影绰绰地跟着不少步行的人,大约四五十之数,打扮确是商队护卫的模样,但行走间的姿态和隐约可见的肩扛物件,却透着一股与寻常脚夫商贩不同的精悍与警惕。
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领头几人骑在马上,其中一人身材矮壮,腰板挺直,正是情报中提到的日军大尉松井清助。他身旁跟着几个同样眼神锐利的浪人,手一直按在腰间。
车队进入了伏击圈的中心,那处三岔口前的相对开阔地。
就是现在!万福麟猛地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对着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什么人?!”车队顿时一阵骚动,护卫们迅速收缩,围住车辆,纷纷亮出了武器——清一色的日制步枪。松井清助勒住马,目光阴鸷地扫向枪声传来的丘陵方向。
“前面的车队听着!”万福麟站起身,藏在坡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和枪口,高声喝道,“奉上峰命令,稽查私货!所有人待在原地,接受检查!放下武器!”
丘陵两侧,影影绰绰站起了近百条黑影,枪口指向下方,虽然装备杂乱,但人数占优,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松井清助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和轻蔑。他驱马向前几步,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回应,语气傲慢:“我们是日本泰平商社的运输队,运送的是合法货物!有大日本帝国商社文书和关东州许可!你们是什么人?敢拦截帝国商社的车队?立刻让开道路!”
“少废话!”万福麟不吃这一套,厉声道,“管你什么商社,这条路老子说了算!所有人,放下枪,接受检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手下的人哗啦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松井清助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会遇到如此强硬且“不识时务”的拦截。他绝不允许这批至关重要的军火被检查暴露。
“八嘎!帝国商社的货物,不容侵犯!”松井清助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式手枪,对着万福麟的方向厉声下令,“撃て!(开火!)”
他身旁和车队中的浪人、退伍兵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朝着丘陵上黑影晃动处开火!砰砰砰!日制步枪的射击声顿时响成一片。
“给脸不要脸!打!”万福麟怒骂一声,扣动了扳机。
居高临下的优势瞬间体现出来。万福麟的人马虽然武器不如对方统一精良,但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是以逸待劳。子弹从坡上倾泻而下,打得车队周围的土地噗噗作响,骡马受惊嘶鸣。
松井清助手下这些浪人和退伍兵,虽然悍勇,但毕竟乌合之众,缺乏统一指挥,在突然遭遇居高临下的猛烈打击下,顿时陷入混乱。
“瞄准了打!先打骑马的!”万福麟经验老到,看出松井清助是指挥核心。
几排枪集中过去,松井清助胯下战马悲鸣一声中弹倒地,将他重重摔下。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出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倒在车辙旁,手枪也脱手飞出。周围的浪人试图救援,却被更密集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万福麟的人步步紧逼,缩小包围圈。那些日本浪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也被压制在马车缝隙间,难以有效还击。不到一刻钟,枪声渐渐稀落。护卫队大半被击毙,剩余的二十多人见首领重伤,抵抗无望,终于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万福麟带着人谨慎地走下丘陵,快速打扫战场。确认松井清助重伤但未死,将其捆缚。清点俘虏,共二十三人,多是带伤的。再看那些马车,掀开几辆的油布,下面赫然是整齐捆扎的步枪木箱、弹药铁盒,甚至还有用草席包裹的炮件!
“奶奶的,真够肥的!”万福麟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四十七辆大车军火,心头也是一震。但他牢记赵尔巽和吴俊升的命令——销毁,绝不能留给乱党。
“泼油!准备火把!”万福麟毫不犹豫地下令,“动作快!把这些铁疙瘩全烧了!一粒子弹、也不准留下!”
手下士兵立刻从几辆车上找到原本可能用于野外宿营的灯油,开始泼洒在马车和货物堆上。有人举起了火把,准备点燃这足以装备一个旅的东洋利器。
第536章 军火被劫
就在火把即将触碰到浸油篷布的一刹那——
“呜嗬——!!”
“杀啊——!!”
侧翼的丘陵之后,猛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和更为密集的马蹄声!仿佛地底下突然冒出了另一支军队!
只见数百骑身影,穿着杂乱翻毛的蒙古袍子,挥舞着马刀和步枪,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以惊人的速度从侧翼席卷而来!
他们的冲锋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疯狂,枪声砰砰作响,子弹泼水般射向正在准备放火的万福麟部!
“他娘的!还有埋伏?!”万福麟心脏骤缩,头皮发麻。他刚刚经历一场战斗,注意力全在销毁军火上,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这伙“蒙匪”人数明显比他们多得多,听那枪声,似乎武器也相当不错!
“敌袭!找掩体!挡住他们!”万福麟嘶声大吼,举枪朝着冲来的马队射击。
但他的部下们刚从松懈中惊醒,阵型散乱,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侧翼冲锋,瞬间就被冲散了!庞义一马当先,根本不与万福麟部过多纠缠,他分出一半人马,像尖刀一样死死咬住万福麟的核心队伍,利用人数和火力优势猛烈压制。
“快!抢马车!抓活的日本人!”庞义用蒙古话混杂着汉语怪叫着,指挥另一半人马直扑那四十七辆大车!
这部分“蒙匪”动作迅猛至极,几人一组,迅速控制马车,斩断多余的套索,驱赶拉车的骡马调头。另有人将重伤昏迷的松井清助和其它的俘虏粗暴地拖起来,横搭在马背上。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抢走!”万福麟目眦欲裂,想要带人冲过去夺回,但被庞义亲自率领的精锐死死缠住,对方火力凶猛,枪法精准,他身边的弟兄接连倒下。
“管带!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一个哨官冲到万福麟身边喊道。
万福麟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车队在一群“蒙匪”的驱赶下,开始向东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自己这边伤亡惨重,又被对方优势兵力咬住,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撤!撤!”万福麟钢牙几乎咬碎,从喉咙里迸出命令。任务彻底失败了,军火被劫,日本人被掳走,回去还不知道如何向吴俊升、向赵尔巽交代。但此刻,保命要紧。
残余的三十多名奉天士兵奋力摆脱纠缠,跟着万福麟,丢下伤员和同伴的尸体,向着来路狼狈撤退。庞义的人马象征性地追了一小段,便收兵回撤,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全歼奉天兵。
荒野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庞义勒住马,冷冷扫视着战场上那些痛苦呻吟的奉天巡防营伤兵。大哥的命令是“不能留活口认出你们”,虽然刚才激战中未必有人能看清他们伪装下的真容,但谨慎起见,不留任何隐患。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酷:“清理干净,手脚利索点。抓紧时间,咱们得赶路了。”
数十名“蒙匪”立刻下马,抽出马刀,走向那些无法动弹的奉天兵士。求饶声、咒骂声、短促的惨叫声很快响起,又很快归于沉寂。庞义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声呜咽停止。他没有丝毫犹豫,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丛林法则,更何况关系到大哥的大计。
“上马!按预定路线,全速前进!”庞义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看一眼那片修罗场。“蒙匪”驱赶着四十七辆沉重的大车,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拖着丰厚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吉林方向的丘陵与晨雾之中。
几乎是同时,万福麟带着仅剩的二十多个残兵败将,人人带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后路巡防营的驻地。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懵了整个大营。
“什么?!军火被劫了?!日本人也被捞走了?!”吴俊升听完万福麟语无伦次、夹杂着愤怒与后怕的汇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起,“老子让你去设伏!让你去销毁!你他娘的把事儿办成这个鸟样?还让人半路摘了桃子?!你眼睛长裤裆里了?情报是怎么做的?哪冒出来的蒙匪?啊?!”
万福麟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统领!卑职无能!卑职该死!可……可那伙人来得太突然了!咱们刚打完日本人,正在泼油准备烧货,他们就从侧翼冲出来了!人数比咱们多得多,怕是有三四百骑!嘴里呜哇乱叫,打枪也猛,清一色的水连珠!卑职拼死抵抗,可弟兄们刚打完一仗,猝不及防,实在挡不住啊!”
“水连珠?蒙古袍子?”吴俊升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两圈,“难道是北边草原上哪个不开眼的王公,也盯上了这批货?胆子肥到家了,敢在老子的地头上抢食!”
“统领,八成就是蒙古人!”万福麟急忙道,“那架势,那打扮,还有那哇啦哇啦的怪叫,不是草原上的马匪是什么?他们目标明确得很,抢了军火和日本俘虏,直接就往东边跑了!”
“往东跑了?”吴俊升眼中凶光一闪,“追!他娘的,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批货抢回来!” 他立刻点起大队骑兵,亲自带着一部,杀气腾腾地冲出大营,直扑怀德县。同时,命令万福麟带着另一部骑兵,沿着官道向奉天与吉林交界处疾追。
吴俊升带着人在怀德县境内反复搜索,像梳子一样犁过可疑的区域,但除了找到一些激战后的痕迹和少量被遗弃的破损车具外,那支庞大的车队和几百“蒙匪”仿佛人间蒸发,毫无踪影。他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而万福麟一路追到奉天昌图府与吉林交界的官道隘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彻底凉了半截。
只见官道上,粗大的树木被砍倒,与拒马混合,构成了森严的鹿砦障碍。鹿砦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简易沙袋工事,工事后面,荷枪实弹的吉林巡防营士兵严阵以待,枪口一致对外,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一名带队军官面无表情地站在鹿砦前,拦住了万福麟的去路。
“前方是吉林地界!你们是奉天哪部分的?到此何事?”军官声音冷硬。
万福麟勒住马,强压火气,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们是奉天后路巡防营的!奉上峰命令,追击一伙劫掠了重要物资的悍匪!那伙匪徒约有数百,驱赶数十辆大车,刚刚经过此地,可能逃入吉林境内!还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追剿,以免匪患蔓延,危害地方!”
那吉林军官却嗤笑一声,摇头道:“追匪?笑话!我部奉江督办严令,在此驻防多日,封锁边境,连个毛贼影子都没看见,更别说数百匪徒、几十辆大车了!阁下莫不是追错了方向,或者……情报有误?”
“绝不可能!”万福麟急了,“匪徒就是往这个方向跑的!我们一路追踪痕迹到此!兄弟,事关重大,那批物资万万不能落入匪手!请务必通融,或者向上禀报……”
“上峰严令!”军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无督办衙门特发手令,任何外省军队、武装人员,一律不得越境!此乃军令,恕难从命!阁下请回吧!若是匪徒,定是见此处防备森严,转而往北边蒙古草原流窜了,你们该去那边找找。”
“你!”万福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却又无可奈何。他看对方这架势,是绝对不会放行的。跨境追剿非同小可,没有奉天都督府与吉林都督府正式往来的公文协查,他若敢硬闯,那就是挑起两省军事冲突,这个罪名他万福麟担不起,吴俊升也担不起。
他死死盯着鹿砦后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黑洞洞的枪口,又望了望吉林境内那起伏的山峦,仿佛能听到那支劫掠车队正在其中安然远去。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他只能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撤!我们走!”
带着满腔的愤懑与疑惑,万福麟灰头土脸地率部撤回,与同样一无所获的吴俊升汇合。
第537章 夺械外交
消息传回奉天都督府,赵尔巽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盖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吴大舌头这个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军火没销毁,还让日本人给跑了!现在连是谁劫走的都弄不清楚!他巡的什么边?防的什么营?!” 老都督气得胡须乱颤,脸色铁青。
袁金恺侍立一旁,等赵尔巽怒气稍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都督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此事……确实出乎意料。看来,那川岛浪速与宗社党,并非毫无准备。他们或许早已与某些蒙古势力勾结,安排了接应。那伙突然出现的‘蒙匪’,装备精良,行动迅捷,绝非寻常马贼,很可能就是接受这批军火的蒙古王公派出的精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尔巽的脸色:“吴统领虽然未能竟全功,但也重创了日本护送队,使其阴谋受挫。经此一吓,那些心怀叵测的蒙古王公和宗社党残孽,想必短时间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赵尔巽余怒未消,但听了袁金恺的分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怒火渐渐转为阴沉:“……但愿如此。吴俊升办事不力,着申饬!令其严密监视蒙古动态,再有差池,严惩不贷!”
“是,卑职这就去拟文。”袁金恺低头应道,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吉林那位“黄雀”,这次吃得满嘴流油,而他袁金恺,也算是结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善缘”。
与此同时,长春的南岭大营。这里戒备比平日更加森严,岗哨增加了三倍,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团部直属区域。
深夜,庞义带着风尘仆仆的队伍,押送着四十七辆覆盖严实的大车,悄然抵达。早已接到密令的贺延宗亲自带人在营区最深处的库房区等候。
“庞团长,辛苦了!”贺延宗迎上前,与庞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团长,东西都在这儿,一个箱子不少。”庞义指了指队伍后面。
“好!快,卸车入库!动作轻点!”贺延宗立刻指挥早已挑选好的士兵上前,无声而高效地将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马车上搬运下来,送入那座坚固的砖石结构大库房。
所有参与搬运的士兵完成任务后,被集中告知此为绝密军事物资,严禁打听、谈论,违者军法从事。
“庞团长,你的人需要休息一下吗?营房已经准备好了。”贺延宗处理完入库,对庞义道。
“不了,大哥让我尽快回去复命。这些俘虏,我也得押回吉林。”庞义摇摇头,“这里就交给贺团长你了,务必看管好。”
“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贺延宗郑重承诺。
庞义不再耽搁,留下军火车队,自己带着那“蒙匪”精锐和松井清助等俘虏,稍事休整,喂饱马匹,便再次上马,趁着夜色掩护,离开南岭大营,星夜兼程赶回吉林城。
奉天都督府内,赵尔巽对着刚刚拟好的电文沉吟良久,最终提起朱笔,在几个关键处又斟酌修改了几个字,这才示意袁金恺可以发出。
这份发往北京陆军部的紧急报告,措辞颇为考究。报告详尽陈述了“日人川岛浪速等勾结宗社党残余及不法蒙旗,密谋‘满蒙独立’,并私运大量军火意图资乱”的阴谋,强调了此事对国家领土完整的严重危害。
接着,笔锋一转,大力褒扬“奉天后路巡防营官兵,仰体上峰保境安民之至意,于怀德以北荒僻处侦知敌踪,英勇设伏,浴血奋战,终将押运之日方武装浪人队伍击溃,并当场销毁其部分军火辎重,余敌仓皇溃散,不知所踪。” 报告通篇未提军火被劫、日人被俘,只以“销毁部分”、“溃散”含糊带过。
报告抵达北京,立刻在陆军部和外交部引起了震动。北洋政府正忙于应对南方的党人势力和内部派系倾轧,对关外日本人的小动作虽有所闻,但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运输足以装备成建制部队的军火!
这已远超寻常的浪人滋事或情报活动范畴。外交部当即照会日本驻华公使,提出严正交涉,措辞强硬,要求日方就“其国民勾结中国叛乱分子、私运军火、图谋分裂中国领土之严重事件”作出解释,并严惩责任人,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日本驻华公使馆接到照会时,起初是一头雾水,随即大为震惊。东京外务省紧急查询关东都督府及陆军参谋本部,得到的回复先是支吾搪塞,在东京方面严厉追查下,关东都督府和参谋本部部分知情军官才不得不承认,确有部分“民间人士”与川岛浪速有所接触,但坚称此事纯属“个人行为”,与军方无关,且对“军火运输队遭中国武装伏击”一事表示“毫不知情”,对“人员下落”更是“无从查证”。
这种推诿之辞自然无法令中方满意,北京方面持续施压。而真正让关东都督府和参谋本部相关人士坐立不安的,并非那些军火,而是松井清助大尉及可能存活的其他日本人的下落。松井是现役军官,若他被中方俘虏并招供,坐实了日本军方直接参与策划分裂中国领土的行动,那将是极其严重的外交丑闻,这绝非东京大本营此刻所愿。
他们动用在奉天的所有情报网络,多方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混乱不堪:有说运输队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有说看到激战后现场有大队人马和车辙往北去了;奉天官方则一口咬定击溃后溃散。松井等人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尸体在哪?如果被俘,人在谁手里?是在赵尔巽手中被他秘密关押,作为与日本讨价还价的筹码?可若真在赵尔巽手里,为何北洋政府在交涉中只提军火阴谋,却只字不提俘虏日本现役军官这等更重磅的炸弹?
迷雾重重,让日本方面焦躁不已,却又不敢明着追问,生怕不打自招。
第538章 日本友人
吉林,督办衙门后进一处独立小院。这里原本是存放机密文档之处,如今临时改成了“特别监护房”。
松井清助肋部的枪伤已得到随军医官的精心处理(用的是从日本人自己的医疗包里找出的磺胺粉和干净绷带),失血虽多,但未伤及要害,在得到及时救治和休息后,脱离了生命危险。另外二十二名受伤被俘的浪人也被分别安置,伤势都得到了控制。
松井清助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虽然身体虚弱,但军人的警惕性仍在。他打量着这间整洁却陌生的房间,窗外是中式庭院的一角,站岗的士兵穿着中国军服,但气息精悍,与之前伏击他们的那些杂牌武装截然不同。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将面临何种命运。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男子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平和。
松井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不必起身,安心躺着养伤。” 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关外口音。他说的是汉语,但松井能听懂。
“这里……是哪里?阁下是?” 松井用生硬的汉语问道,眼神中充满戒备。
“这里是吉林督办衙门。我姓江,江荣廷。” 男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松井先生,你的伤势我们的医官看过了,没有大碍,好生休养即可。”
吉林督办?江荣廷?松井心中剧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吉林实力派人物,手握兵权,自己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看着松井惊疑不定的神色,江荣廷放缓语气:“松井先生不必多虑。我的人并非伏击你们的那一方。恰恰相反,我们是去……救你们的。”
“救我们?” 松井更加困惑。
“我们接到消息,奉天方面要在怀德一带对一支‘特殊’运输队不利,可能涉及日本朋友。我念及与贵国一些友人的交情,不能坐视不理,便冒险派人前去接应。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奉天的人已经动手了。我的人赶到时,战事已近尾声,只好从奉天兵手中抢出了你们这些幸存者。” 江荣廷说得很恳切,仿佛真是出于仗义。
松井将信将疑。确实有一大队骑兵从侧翼杀出,攻击了那些中国伏兵,然后把他们掳走。难道真是来救自己的?可他们为何要救自己?这位江督办,到底有什么目的?
“多……多谢江阁下……救命之恩。” 不管真假,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松井只能顺着话头,艰难地表达谢意,并试图拉关系,“在下……早年也曾听闻阁下威名,在满洲开发、维护地方安宁上,颇有建树。今日蒙难,得阁下伸出援手,实在……感激不尽。” 他说着,想要抬手行礼,却没什么力气。
江荣廷虚按一下:“松井先生客气了。你且宽心在此养伤,我保证你们的安全。待你伤好些,我们再细谈。”
安抚了松井,江荣廷留下嘱咐好好照料的话,便带着刘绍辰离开了。
是夜,更深人静之时,江荣廷派人秘密请来了森木。当森木被引到那处小院,看到脸色苍白但确实活着的松井清助,以及旁边房间里其他一些受伤的日本浪人时,他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松井清助他是知道的,关东军系统的军官!还有其他这些人……天照大神啊,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落在江荣廷手里?!
江荣廷将森木请到隔壁一间静室,屏退左右,只留刘绍辰在场。他脸上带着沉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对森木低声道:“森木先生,事态紧急,不得不深夜请你过来。你看到的人了,他们是我冒了极大风险,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江……江督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森木声音有些发干,连称呼都忘了改。
江荣廷叹了口气,将傍晚对松井说的那套说辞,更加详细、更富“情谊”地重复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自己如何“念及与森木先生及日本友人的交情”,“不顾风险派人救援”,又如何“与奉天方面发生冲突”,才勉强救下这些人。
森木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他太清楚如果松井等人落在奉天赵尔巽手里,会对日本,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在满洲活动的人造成多么被动的局面!江荣廷此举,简直是救命之恩!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江荣廷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感激:“荣廷兄!大恩不言谢!此次真是多亏了您!您不仅救了松井君他们的性命,更是保全了……保全了重要的局面!您真是我们日本在满洲最值得倚重的朋友!” 称呼直接从“江督办”变成了“荣廷兄”。
江荣廷连忙扶起他,一脸“理所应当”的诚恳:“森木先生言重了。你我相交,贵在真诚。朋友有难,岂能坐视?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露出为难之色。
“荣廷兄有何难处?请尽管直言!只要我能做到,定当竭尽全力!” 森木此刻正被感激冲昏头脑,立刻表态。
“难处就在于那批军火。” 江荣廷压低了声音,“四十七大车啊,森木先生!目标太大了。我的人抢下松井先生他们已属侥幸,那批军火虽然也一并带了出来,但如今奉天方面正在四处搜寻,北京也下令严查,风头太紧。如此巨量的军火,我实在无法立刻安全地交还给你们,那会引火烧身,对你我,都极为不利。”
森木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军火!那批至关重要的军火也在江荣廷手里!他既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军火没丢,没被销毁;担忧的是正如江荣廷所说,此刻确实是烫手山芋。
“那……荣廷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军火暂且由我代为秘密保管,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江荣廷看着森木的眼睛,语气无比“真诚”,“请森木先生放心,也请转告贵国有关方面,我江荣廷以人格担保,这批物资完好无损。待这阵风头过去,局势缓和,我一定原物奉还,毫发无损!眼下,保护松井先生他们安然脱险,才是第一要务,不是吗?”
森木连连点头,觉得江荣廷考虑得十分周全。此刻转运军火,确实风险极高,可能暴露江荣廷,断了这条宝贵的“友谊”渠道。由这位实力派人物暂时保管,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荣廷兄思虑周详,森木佩服!就依荣廷兄所言!军火暂且拜托您保管。松井君等人,也万望您多加照料。此恩此德,鄙人及敝国有关人士,必将铭记于心!” 森木又是一鞠躬。
“森木先生太客气了。我们既然是朋友,理应互相扶持。” 江荣廷微笑着,亲自将千恩万谢的森木送出了督办衙门侧门。
看着森木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江荣廷脸上那温和诚恳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刘绍辰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这森木看来是深信不疑了。”
“哼,”江荣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要的就是他这个‘感激涕零’!原物奉还?美的他大鼻涕冒泡!老子拼着风险抢回来的东西,到了我江荣廷嘴里,还想吐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不过,有了今晚这出戏,咱们跟日本人的关系,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欠了我一个天大人情,以后有些事,就好开口了。尤其是……咱们军械局那边缺的东西。”
天宝山的旧怨,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化解与利用之道。松井清助和那批军火,成了他手中两颗分量极重的棋子,一颗用来拿捏日本人的情绪和把柄,另一颗,则实实在在地夯实着他争雄关东的资本。至于日本人的信任?江荣廷心中冷笑,那东西,从来都是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而不是目的。
第539章 三省协同
森木从督办衙门出来时,吉林城的暮色正缓缓压下。他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那张素来难辨喜怒的脸上,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前往日本领事馆内的机密通讯室。电文穿过漫长线路,抵达旅顺关东都督府时,已是深夜。
福岛安正都督尚未休息,他正为川岛浪速那票人搞出的“满蒙独立”烂摊子心烦意乱。军部一些激进派与浪人勾连,妄图在奉天、吉林等地挑起事端,甚至秘密输送军火支援宗社党,这在他看来本就冒险。
如今事情果然办砸了,运送军火和人员的队伍失踪,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赵尔巽的奉军擒获。若真有日本军人或浪人成为中方俘虏,证据确凿之下,北洋政府借题发挥,外交上将极度被动,也会打乱内阁目前“协调外交”的步调。
就在他焦灼之际,森木的电报到了。
福岛安正仔细阅读。电报详细陈述了江荣廷方面的说法:其部下偶然侦知奉天军队伏击日方运输队的计划,出于维护双方“友好关系”、保护“日本朋友”之目的,果断派兵抢先一步介入,从奉军手中“救出”了以松井清助少尉为首的二十余名日方人员,并已妥善安置、医治。军火作为“冲突证据”暂由其保管,以免落入北京或奉天手中,引发更大纠纷。
“救了出来……”福岛安正放下电文,手指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桌面,紧绷的脸上终于缓和了一丝。
他没有完全相信江荣廷,政客和军阀的话从来只能信三分。但无论如何,松井等人没落在赵尔巽手里,这就是天大的幸事。江荣廷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可以对外解释的理由:那是地方武装与奉军之间的摩擦,与日方“正式人员”无关。
更重要的是,森木在电文末尾写道:“江氏对帝国技术合作之渴望真诚,此次冒险‘相救’,亦可视作其深化与我方联系之强烈信号。观其掌控吉林之志,确为可长期经营、施加影响之关键人物。此前以警务合作换取步枪技术之议,彼已履行承诺,信誉尚可。建议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关系,将其纳入我方在吉林利益之屏障。”
福岛安正沉思良久。川岛浪速那种蛮干的方式,已经证明在列强瞩目的当下难以奏效,反而容易引火烧身。内阁,尤其是西园寺公望首相,正极力推行对华“协调外交”,稳住袁世凯,获取更大经济利益才是主流。
那么,扶持或拉拢像江荣廷这样看似“亲日”、又有实际控制力的地方军阀,通过经济渗透、技术合作、秘密援助等方式,逐步增强帝国在吉林乃至整个东北的影响力,或许是一条更稳妥的路径。
福岛安正当即召来副官,口授命令:“一、密电森木,对其工作表示认可。江荣廷处事宜,由其全权负责,务必稳住此人,保持密切联系,进一步摸清其真实意图与实力底细。二、以都督府名义,拟文上报东京参谋本部及外务省,详细说明‘怀德事件’乃中国地方武装冲突,我方少数浪人卷入属个人行为,现已由‘友好地方人士’协助脱困。”
几乎在关东都督府做出决定的同时,东京的压力也已降临。西园寺公望首相获悉满蒙独立计划的败露可能引发的国际纠纷后,大为光火。他急电召川岛浪速回东京,在首相官邸对其进行了严厉训斥。
“蠢货!在英国人、俄国人都盯着的满洲搞这种把戏!你们想把帝国拖入不必要的冲突吗?”西园寺公望罕见地失了风度,“立刻停止所有相关活动!”
川岛浪速还想争辩,但看到首相阴沉如水的脸色,只得低头应诺:“嗨!给您添麻烦了!”
很快,日本外务省通过驻华公使,向北京政府递交了一份措辞“遗憾”但态度强硬的照会,声称经调查,怀德附近发生的武装冲突系少数“日本民间人士”,但“绝无日本官方人员参与”,此事纯属“意外”,日本政府对此“不知情”,并“反对任何破坏中国领土完整的行为”。至于道歉和赔偿,则只字未提。
英国驻日公使也适时向日本外务省表达了关切,委婉提醒日本应遵守在华“机会均等”原则,维持远东现状,勿采取过激行动。俄国方面同样投来警惕的目光。
在国际视线和袁世凯政府的压力下,日本方面迅速“消毒”。关东都督府发布公告,严厉谴责“部分浪人及在乡军人的不轨行为”,表示将加强管理。轰轰烈烈的“满蒙独立”计划第一期,就这样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冷处理中,悄然落幕,仿佛从未发生。
然而,涟漪并未平息,只是传向了另一个方向。
北京,中南海。
袁世凯拿着关于“怀德事件”的各方报告,眉头紧锁。日本人的推诿在他意料之中,他本也没指望能借此扳倒日本。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报告里隐约透露的信息:东北边境,尤其是奉、吉、黑三省交界地带,已成军火走私的温床,这次是日本人,下次可能是俄国人,或者其他什么势力。这些走私的军火,足以武装起一支支叛军,严重威胁边境安定,也为他刚刚稳固的中央政府权威埋下隐患。
更让他不满的是赵尔巽的处理。奉天方面报告称“击溃不明武装,缴获部分物资,余敌溃散”,轻描淡写。在袁世凯看来,这分明是奉天无能,要么没打过日本人让对方跑了,要么就是心存顾忌没敢下死手,连个像样的俘虏都没拿下,弄得现在死无对证,让日本人有了推诿的余地。
“东北不稳,关内难安。”袁世凯对身边的秘书沉声道,“尤其三省交界,向来是三不管的险地。赵尔巽这次办事,虎头蛇尾,留下隐患。不能再指望一地之力。”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在洮南、辽源等地点一一扫过。这些地方如同锁链上的环节,扼守着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交错的咽喉要道,也是历史上私贩、马贼活跃的区域。
七月八日,一份以中华民国大总统名义发出的急电,同时飞抵三省各都督府。电令措辞严厉,直指问题核心:
“……近查奉、吉、黑三省接壤之区,匪氛不靖,私运军火尤甚,实为边患之根源。若不严加整饬,恐滋蔓难图,祸延大局。着该都督等立即抽调得力部队,速赴洮南、辽源、大赉、安达、肇州各要隘,不分畛域,协力驻扎。严查往来商旅车马,断绝私运军火之途,以靖地方而固边防。三省一体,如有推诿塞责、查办不力者,定予严惩不贷!”
电令明确要求协同行动,弥补边防漏洞,尤其是点名洮南等地,暗示了对奉天后路巡防营此前“不力”的不满,故而直接要求吉林派兵进入传统上属于奉天防区的洮南。
第540章 抵制吉军
吉林都督府内,陈昭接到电令,心头一跳。袁世凯的目光果然扫过来了,而且直接点将吉林,进入奉天地盘协防,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请来了江荣廷。
“荣廷,你看看这个。”陈昭将电文递给江荣廷,语气带着惯有的忧切,“大总统直接下令,要我们派兵去洮南协防,严查军火走私。这……洮南是奉天的地面,赵次帅那边,怕是脸上不太好看啊。”
江荣廷快速浏览电文,面色平静如常。袁世凯的意图很明显,对赵尔巽不满,所以要借吉林的力,同时也是在观察和试探吉林的服从性与执行力。
“筒持兄,”江荣廷放下电文,语气沉稳,“大总统忧心边患,着眼的是整个东三省的安定。既然令旨已下,我吉林自当遵办。出兵洮南,严查走私,于国于民,都是正事。至于奉天方面……大总统电令里说了‘不分畛域,协力驻扎’,我们奉命而行,光明正大。赵次帅深明大义,想来也能理解中央的苦心。”
陈昭听着,觉得江荣廷说得在理,也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那荣廷你看,派哪支部队去合适?”
江荣廷略一沉吟:“巡防营要弹压本省地面,动不得。得派陆军去,显得郑重,也好看。我看,就让吴海峰带他的第八十六团去吧。他们是正经国防军编制,装备齐整,派出去也符合大总统电令里‘得力部队’的要求。”
“吴海峰团?嗯,确是精锐,派头也足,合适。”陈昭点头同意,“那就这么定。我即刻行文,粮饷后勤,省府这边会全力协调。”
“有劳筒持兄费心。”江荣廷拱手道。
离开都督府,回到自己的督办衙门,江荣廷立刻召来了吴海峰。
吴海峰一脸风霜之色,进门立正敬礼:“师长,您找我?”
“有任务。”江荣廷示意他坐下,将袁世凯的电令和决定派他赴洮南的任务说了一遍,然后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海峰,洮南这地方,现在是风口。派你去,我放心,但有几句话你必须记住。”
“请师长指示!”
“第一,明面上的任务必须办好。严查军火走私,仔细盘查,该扣的扣,该抓的抓。咱们这是给中央看的,也是给咱吉林陆军争脸。”
“明白!”
“第二,”江荣廷语气放缓,但更显凝重,“处理好和奉天驻军的关系。名义上,你们是去协助查缉。见了面,客客气气,以友军相待。他们熟悉当地情况,能合作的地方尽量合作。我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抢地盘、争风头的。除非对方主动挑衅,危及我军安全或阻碍公务,否则绝不准先行挑起冲突。”
吴海峰重重点头:“师长放心。”
“第三,军纪!”江荣廷敲了敲桌子,“管好你手下每一个弟兄。谁要是敢祸害百姓,甚至奸淫掳掠,你知道规矩。”
吴海峰神色一凛:“谁犯事,军法无情!我亲自督办!”
“嗯。”江荣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这次去,把你的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那边靠近蒙疆,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俄国人、日本人,还有各路马匪、私枭,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回来。扎稳了,就是咱们在西南角上的一颗钉子。”
吴海峰起身,再次敬礼:“海峰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三日后,吉林陆军第八十六步兵团,在吴海峰的率领下,全员开拔。队伍军容整肃,装备精良,朝着西南方向的洮南滚滚而去。
高凤城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边的庞义低声道:“海峰这一去,那边就算有咱们的眼了。”
庞义抱着胳膊,咧嘴一笑:“老赵这回是哑巴吃黄连喽。”
袁世凯那份要求三省协同严查边境军火的电令送到奉天时,赵尔巽刚用过午饭,正靠在躺椅上小憩。
副官小心翼翼地呈上电文,他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待到看清内容,特别是那句“着吉林抽调得力部队,速赴洮南……协力驻扎”时,眼皮猛地一跳,那点残存的慵懒瞬间被一股直冲顶门的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混账!”赵尔巽将电报纸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霍然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洮南是我奉天省治,驻有后路巡防营!他袁世凯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赵尔巽的兵不顶用,管不了自己的地面?还是觉得我赵尔巽有二心,需要让陈昭、江荣廷把枪顶到我眼皮子底下来看着?!”
他越说越气,怀德那档子事本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精心布置的伏击,最后只落得个日本俘虏和军火被抢走,让他面对北京的质询时,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这份憋屈还没处说,现在倒好,袁世凯直接一纸命令,要把吉林的兵派到他的洮南来“协防”,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和制衡!什么“不分畛域”,分明是信不过他赵尔巽,要借机掺沙子,削弱他在奉天乃至东三省的权威。
袁金恺侍立在一旁,等他发作得稍缓,才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劝道:“大帅息怒。大总统此举,或许确是出于对边境走私泛滥的忧虑,怀德之事……毕竟未能竟全功,北京那边有些看法,也在情理之中。”
“未能竟全功?”赵尔巽冷笑一声,转头盯着袁金恺,“洁珊,你我最清楚,那伙日本人绝非善类,吴俊升的人马没能一网打尽,让他们跑了,是可惜。但这能全怪我们吗?山林纵横,敌情不明!他袁世凯远在北京,知道什么!现在倒好,直接派吉林兵来,这不是给我上眼药是什么?”
袁金恺心中暗叹,他已暗中倒向江荣廷,自然希望江的势力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甚至渗入奉天。但赵尔巽对他毕竟有知遇之恩,眼见这位老上司因愤怒而可能做出不智之举,又忍不住想劝一劝。
“大帅,”袁金恺斟词酌句,“大总统电令已下,名正言顺。吉林派兵,打的也是协防查缉的旗号。若我们断然拒绝,不让入境,恐落人口实,给北京以‘抗拒中央’的口实。如今民国初立,袁世凯正需立威,大帅何必在此事上硬顶?不如……虚与委蛇,允其入境,但划明防区,严加约束,使其无从施展,不过做个样子罢了。面子上过得去,里子还是咱们的。”
他这话半是真劝,半是试探。若赵尔巽能听进去,暂时隐忍,虽然江荣廷的兵进不了洮南核心,但至少有个名分,日后徐徐图之。他也不愿看到赵尔巽因此事与中央公开对抗,吃眼前亏。
可惜,赵尔巽正在气头上,兼之对自身权威看得极重,哪里听得进这种“示弱”的建议。他一摆手,断然道:“不必多说!奉天之事,自有奉天兵马处置,何劳吉林越俎代庖?他陈昭、江荣廷的手,还伸不到我奉天省里来!洁珊,你即刻拟电,回复北京,就说奉天后路巡防营足以确保洮南等地安宁,无需吉林友军劳师远来。边境查缉,我自会严饬吴俊升加倍用心,定不使私运猖獗。”
这几乎是把袁世凯的命令顶了回去。袁金恺心中叫苦,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应道:“是,我这就去拟稿。不过……大帅,是否也给吉林陈都督那边发个电文,委婉说明一下?免得伤了和气。”
“和气?”赵尔巽冷哼一声,“他们想来奉天驻兵的时候,想过和气吗?不必专门发电!他们若识趣,见到我给北京的回电,自然明白该怎么做。若真要来……”他眼中寒光一闪,“让吴俊升派人在边界上‘迎一迎’,告诉他们,奉天地面,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军!”
袁金恺不再多言,低头退出书房。他知道,赵尔巽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先按赵尔巽的意思草拟了发给北京的电文,语气还算恭谨,但拒绝之意坚决。
第541章 奉天都督
陈昭的担忧果然成了现实。吴海峰率领的八十六团刚抵达奉天与吉林交界,正准备按计划向洮南方向开进,前锋便遭遇了奉天后路巡防营派出的警戒部队。对方态度强硬,声称奉赵都督令,未经奉天方面许可,任何外省军队不得进入奉天境内,请吉林军队“止步于界,以免误会”。
吴海峰当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选择有利地形扎营,同时火速拟就电报,将情况汇报回吉林。
电文先递到吉林督办公署,陈昭常恰巧也在。他匆匆阅罢,眉头当即拧起,将电文递给江荣廷:“荣廷,你看,我就担心次帅面上挂不住,果然硬是拦着不让咱们出兵。这可如何是好?硬闯定然不行,那是彻底撕破脸了。可若就此退回……大总统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可是奉了明令出兵的啊。
江荣廷接过电报,目光沉稳地扫过上面的字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放下电文,对一旁的机要秘书吩咐道:“即刻给吴海峰回电:所部原地驻扎,加强警戒,未得明令,绝不许与奉军发生任何冲突。等候进一步指示。”
处理完这头,他才转向陈昭:“筒持兄勿忧。赵次帅此举,在意料之中。他若轻易放行,反而不像他了。”
这时,刘绍辰闻讯也过来了。听江荣廷简单说明情况后,他略一思忖,开口道:“督办,赵次帅这不仅仅是驳咱们吉林的面子,更是在驳陆军部、驳袁大总统的面子。中央明令三省协同,他独拒吉林于门外,这是公然抗命。即便他现在位高权重,如此一意孤行,早晚要吃大亏。”
陈昭叹气:“绍辰说得在理,可眼下这个僵局怎么解?总不能真让海峰他们在边界上一直耗着。”
江荣廷走到墙边悬挂的东三省地图前,目光在洮南的位置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黑龙江方向,然后转过身来,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我们不能和赵次帅硬争。若奉吉两军真的对峙甚至冲突起来,闹得不可开交,北京会怎么看?袁大总统要的是边境安定,可不是看我们内讧。到时候,他恐怕不会只怪赵次帅一人。”
刘绍辰点头认同:“此时退一步,看似委屈,实则避其锋芒,将难题交还给北京,也凸显我们顾全大局。”
江荣廷已有决断:“给陆军部发电,如实禀报情况。就说我部奉令开赴洮南,但于边界被奉天友军所阻,称未接奉天都督府放行指令。为免兄弟阋墙,酿成事端,已严令部队停止于界外待命。请陆军部明示机宜。”
陈昭听了,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也只好如此了。让北京去裁夺吧。”
电报发往北京陆军部。事情果然如江荣廷所料,陆军部接到报告,也是头疼。一边是大总统的严令,一边是赵尔巽这个老牌疆臣的强硬抵制,中间夹着看似“听话”却“受了委屈”的吉林。强行下令奉天放行,赵尔巽未必买账,还可能激化矛盾。
几番权衡,陆军部给了回复,内容颇为和稀泥:既肯定了吉林方面顾全大局的态度,又对奉天方面表示“理解”,最后笔锋一转——既然洮南方向一时不便,吉林第八十六团可转赴黑龙江境内的肇州驻防协查,至于洮南及奉天其他交界地的查缉事宜,则由奉天方面“切实负起责任”。
这个决定,等于默认了赵尔巽对奉天省境的排他性控制,但也没让吉林白跑一趟,给了个体面的台阶,将协防任务转移到了黑龙江。江荣廷接到部令,二话不说,立刻电令吴海峰拔营,转向北面的肇州开去。
然而,北京中南海里的袁世凯,心里这口气却没那么容易咽下去。赵尔巽的强硬顶撞,显然触动了他对地方实力派尾大不掉的敏感神经。
七月十八日,一份由大总统盖印的任命状发出,震动东三省官场:改东三省都督为奉天都督,专辖奉天省,不再兼辖吉林、黑龙江两省。有关东三省外交事务,由三省都督协商办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袁世凯对赵尔巽此前“不听话”的明确回应和惩戒。你不是牢牢把着奉天不让别人插手吗?好,那我就把你的职权范围明确缩回到奉天一省,吉林、黑龙江从此在名义上也与你平起平坐,不再受你“兼辖”。外交事务的“协商办理”,更是一句空话,陈昭和宋小濂有了这道命令,以后完全可以绕过赵尔巽直接与北京对接。
消息传到奉天,赵尔巽又是一阵暴怒,摔碎了好几个茶杯,大骂袁世凯“鸟尽弓藏”、“刻薄寡恩”。他上电抗争,称东三省一体,分治恐生弊端,请求收回成命。但北京回复冷淡,措辞公式化,显然主意已定。
赵尔巽不甘心,私下里仍以“东三省都督”自居,发往吉、黑的公文有时还沿用旧衔。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黑龙江都督宋小濂首先就不买账,接到关于边境事务的咨询电文,直接让幕僚回复:“请奉天都督依中央新令,与吉林方面协商即可,本省事务繁忙,恕不预闻。”客气而疏远。
吉林这边,陈昭拿着宋小濂电报的抄件,递给江荣廷看,苦笑摇头:“宋小濂这话,可是半点情面不留了。”他如今也学乖了,有事直接与江荣廷商议,或径电北京,绝不再主动向奉天那个“旧上司”请示汇报。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随手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中央明令已下,各自遵行便是。筒持兄,往后与奉天往来,还是依新规矩办吧,免得再生枝节。”
陈昭点头称是。他知道,经此一事,赵尔巽在东三省说一不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第542章 郡王乌泰
当日本人在南满的“满蒙独立”喧嚣,因关东都督府的切割与西园寺内阁的“协调”而暂时偃旗息鼓时,东北大地上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
尤其是在那片广袤而略显神秘的蒙古草原边缘,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危险的潜流,正在科尔沁右翼前旗的土地下,悄然汇聚、涌动,终将冲破地表。
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科右前旗那位郡王——乌泰。
乌泰其人,自光绪十年真正执掌旗政以来,便以独断专行闻名。他擅自提高境内开荒农户的地租,将本应归于旗府公帑的租银,尽数纳入私囊。旗内官员对此愤懑不平,屡次向理藩院控告,这场官司缠讼十余年,耗去了乌泰大量钱财。而他本人生活奢靡无度,更使旗财政雪上加霜,债台高筑。
光绪三十年,走投无路的乌泰将目光投向了北方。他以旗地税收和矿产为抵押,向奉天的华俄道胜银行借贷了二十万卢布,约定四年为期。转眼债期将至,沙俄方面催讨甚急。此事被时任东三省总督的徐世昌察知。徐世昌深知此中利害,沙俄的债务背后往往暗藏控制边境的祸心。他迅速上奏朝廷,建议由官办的大清银行出面,借款四十万两白银给乌泰,用以偿还俄债。
朝廷准奏。大清银行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驱走了沙俄债主,却也给乌泰套上了更紧的枷锁。作为还款条件,科右前旗地面的收租权、采矿权以及出卖荒地的款项,全部被大清银行接管控制。所有收入,径直划入银行抵债,每年只拨给乌泰区区两千两银子作为“王爷用度”。曾经在旗内说一不二、财权在握的郡王,一夜之间,财政命脉被朝廷牢牢掐住,形同傀儡。
“王爷,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府管家捧着几乎空白的账册,声音细若蚊蚋。
乌泰斜倚在铺着华丽毛毯的座椅上,脸色阴郁,看也不看那账册,只是挥了挥手。管家如蒙大赦,连忙退下。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乌泰粗重的呼吸声。两千两?两千两够做什么?连维持王府最基本的体面都捉襟见肘,更遑论他早已习惯的豪奢!那笔该死的债务,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过去数十年积累的权势和财富吞噬殆尽。他无时无刻不想挣脱这条枷锁,恢复往昔唯我独尊的日子。
转机,似乎随着武昌城头的枪声一同到来。大清皇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乌泰起初是惶惑,继而,一种隐秘的期待开始滋生。新成立的民国政府,总该有些新气象吧?或许,那笔压在头上的巨债,可以一笔勾销?
然而,现实很快浇灭了他幼稚的幻想。民国政府的催款公文,措辞甚至比前清理藩院还要公式化、还要不容置疑。派来的专员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乌泰郡王,前清债务,民国政府依法继承债权。还款计划,还请按期履行,以免伤及体面,也有损王爷清誉。”
“体面?清誉?”专员走后,乌泰独自在殿内暴怒地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欠的是大清皇帝的银子!是爱新觉罗家的债!他袁世凯算什么东西?他民国政府凭什么来向本王讨债?!”对财权旁落的持续愤懑,如同毒药般侵蚀着他的理智。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既然这个新朝廷不给我活路,那我何必再认它为主?
遥远的北方,库伦,哲布尊丹巴活佛已宣布外蒙古“独立”,登基为“大蒙古国”皇帝。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草原各旗隐秘传递,也传到了乌泰耳中。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春深时节,乌泰秘密召来了两名最信赖的亲信,也是旗内有名的喇嘛。“你们,替本王去一趟库伦。”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带上最珍贵的礼物,去觐见博克达格根。就说,科尔沁右翼前旗扎萨克郡王乌泰,恭贺他建国登基,愿大蒙古国江山永固。”
两名喇嘛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还有,”乌泰的声音更低了,透着决绝,“告诉格根,本王以哲里木盟副盟长之名,愿联络嫩江流域十旗,共举义旗,脱离汉人政府,归附大蒙古国!然……起事需刀枪,需粮草。恳请格根念在同族同教之谊,予以臂助!”
一个月后,风尘仆仆的“特使”回到了科右前旗王府,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王爷!格根应允了!”喇嘛激动地禀报,“格根盛赞王爷的忠勇,当即答应援助我们步枪一千二百支,子弹五十万发!并……并敕封王爷为‘大蒙古国征南第一路总司令’!”
乌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射出狂喜的光芒。成了!第一步,成了!有了这一千多支枪,就有了起事的本钱!然而,惊喜还不止于此。沙俄驻哈尔滨领事馆的秘密代表,不知从何渠道得知了乌泰与外蒙古的联络,竟也主动找上门来。
俄国人用生硬的蒙古语,对乌泰说道:“郡王殿下的壮志,令人钦佩。俄罗斯帝国一向同情蒙古民族的自治愿望。对于朋友,我们从不吝啬帮助。”他递上一份清单,“我们可以向殿下提供三千支莫辛-纳干步枪,五十万发子弹,以及万人的军服。”
乌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三千支!加上外蒙许诺的一千二,那就是四千多支快枪!还有堆积如山的子弹和崭新的军服!这力量,足以横扫哲盟十旗!
“代价是什么?”乌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俄国代表。
俄国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冰冷的算计:“殿下成功之后,在嫩江十旗之地,我国商人享有最优惠的通商、开矿、筑路权。以及……在某些事务上,需要殿下与库伦方面保持一致,共同维护俄蒙之间的‘特殊友好关系’。”
乌泰几乎没有犹豫。与恢复权力、摆脱债务相比,这些未来的许诺和约束,显得微不足道。“可以。”他沉声应下。
第543章 走漏风声
枪械、弹药、名义,都已齐备。剩下的,就是人和心了。乌泰开始频繁召集本旗的台吉、贵族和重要的喇嘛,共计二十三人,进行秘密计议。
“汉人夺我们的地,压我们的租,如今连王爷的财权都要夺去!长此以往,蒙古人还有活路吗?”乌泰在密会上痛心疾首,“库伦的博克达格根已建立我们蒙古人自己的国家,他愿意帮助我们!沙俄朋友也支持我们!这是我们复兴黄金家族荣耀的唯一机会!”
他派出能言善辩的亲信和喇嘛,分头潜入嫩江流域其他九旗,秘密游说那些对“移民设治”政策不满、或是对民国政府心怀怨望的王公贵族。科右后旗的镇国公拉喜敏珠尔最为积极,一拍即合,不仅自己表态全力支持,还主动协助联络其他旗份。
与此同时,在草原的毡房和寺庙周围,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开始悄然传播,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汉人占了我们的牧场,种了我们的好地,必须把他们都赶走,把地收回来!”
“库伦派了一万多大兵,全是骑兵,带着大炮,就在北边等着呢!只要咱们这边一动,他们立刻南下!”
“最厉害的是博克达格根派来的神兵!全是三大寺法力高深的喇嘛组成的,能念咒避弹,刀枪不入,还能腾云驾雾!汉人的火枪大炮,根本打不透他们!”
“这是佛祖和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跟着乌泰王爷,跟着博克达格根,咱们蒙古人自己能建一个强大的国家,再也不用受汉官的气了!”
这些半真半假、掺杂着民族情绪、宗教迷信和现实不满的言论,在部分备受压榨的蒙古牧民中,找到了滋生的土壤。他们对清廷乃至民国派来的官吏的贪渎早有怨言,对不断开垦的农田侵蚀传统牧场感到恐慌与愤怒。
此刻,有人登高一呼,许诺夺回土地、驱逐汉人、重建蒙古人主导的秩序,还有“神兵”和“外援”作为保障,不少人被煽动得热血沸腾,笃信不疑。
到了盛夏七月,当吉林因为洮南协防之事与奉天扯皮时,在科右前旗及周边区域,一支以乌泰为核心,串联了嫩江十旗部分王公,并裹挟了三千五百余名蒙古牧民、喇嘛的队伍,已经初步拉了起来。
他们怀揣着对“复国”的虚幻憧憬,对汉人的深刻误解与仇恨,对外援的不切实际幻想,隐藏在广袤的草原与丘陵之中,磨刀霍霍,只待那个他们认为“天命所归”的时刻到来。
乌泰自以为隐秘的串联与谋划,终究未能密不透风。参与举事的各旗王公台吉中,并非人人都如拉喜敏珠尔那般狂热,亦有人对这般铤而走险之举心怀惴惴,私下权衡利害。更有对乌泰平日专横跋扈、损公肥私积怨已久者,暗中将风声透了出去。很快,关于科右前旗郡王暗通库伦、图谋不轨的举报,便通过不同渠道,摆上了洮南知府欧阳朝华的案头。
几乎与此同时,欧阳朝华安插在蒙旗的耳目也传回更为确切的情报:乌泰的确曾派出两名亲信喇嘛作为“特使”,秘密北赴库伦觐见哲布尊丹巴,近日方回,行踪诡秘。结合之前关于沙俄人员秘密出入王府的零星传闻,以及近期各旗不寻常的兵马调动、物资囤积迹象,欧阳朝华惊出一身冷汗。他久在边地为官,深知蒙情复杂,乌泰其人又向来桀骜,若真与外蒙、沙俄勾结生乱,其祸非小。
事态紧急,欧阳朝华不敢有丝毫延误。他一面挥毫疾书,向奉天都督赵尔巽及北京蒙藏事务局发出呈文,详述乌泰异动,恳请速派得力军马赴洮弹压,防患于未然;另一面,为求稳妥并试图摸清虚实,他派出一名心腹师爷,携带一份措辞谨慎但意含敲打的公文,并备上一份不菲的礼物,前往科右前旗王府求见乌泰。
王府大殿内,气氛压抑。乌泰看着欧阳朝华派来的师爷,听其转述知府大人“风闻王爷近期似有贵客远来,心中关切,特派鄙人前来问候,并诚邀那两位北归的尊使,方便时可至洮南府一叙,欧阳大人必当竭诚款待,以释双方或有之误会”云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强自镇定,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将手中的鼻烟壶在指尖转了转。
“欧阳大人真是有心了。”乌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本王近日确在王府静养,处置旗务,何来什么‘北归贵客’?怕是市井流言,以讹传讹,扰了知府大人的清听。至于邀请面谈……洮南府政务繁忙,本王不便打扰,那两位喇嘛嘛,不过是往库伦礼佛朝圣归来,已回各自庙宇清修,更不便远行了。还请回禀欧阳大人,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但所言之事,实属子虚乌有,不必挂怀。”
师爷察言观色,见乌泰虽然否认,但眼神闪烁,语气虽硬却难掩一丝焦躁,心知此事八九不离十。他不再多言,依礼告退。
使者一走,乌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猛地将鼻烟壶掼在地上,上好的玉料顿时四分五裂。“欧阳朝华这条老狗,鼻子倒是灵光!”他在殿内暴怒地低吼,“事已泄露,再难遮掩!”
他即刻下令,紧急召集参与密谋的核心成员,包括科右后旗镇国公拉喜敏珠尔及本旗主要台吉、领兵喇嘛等,再次于密室会商。
密室中,油灯昏暗,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乌泰将欧阳朝华派人探听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斩钉截铁地说:“诸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欧阳朝华既已疑心,奉天、北京必已知晓,调兵遣将只在旦夕之间。我等若再迟疑,坐等官军合围,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一位年长的台吉面带忧色,迟疑道:“王爷,事虽泄露,但欧阳朝华未必有实据,奉天兵马调动也需时日。是否……暂缓举事,再观风向?或可设法与欧阳朝华周旋,虚与委蛇,待准备更充分些……”
乌泰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汉官狡诈,岂会给我等喘息之机?今日他来探风,明日就可能派兵入境查缉!如今我等已是骑虎之势,退则必死,进或可生!险中求胜,方是英雄本色!难道诸位甘心坐视财权被夺,牧场被占,世代受汉官盘剥,永无翻身之日吗?!”
他刻意提到“财权被夺”,这正是戳中了许多在场贵族心中的隐痛。拉喜敏珠尔立刻附和,激动道:“王爷所言极是!汉人无信,得寸进尺。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奋起一搏!库伦的援助、俄国的枪炮就在路上,博克达格根的神兵也在护佑我们,此乃天赐良机,岂能因一时风声鹤唳就畏缩不前?”
在乌泰的强势主导和拉喜敏珠尔的鼓动下,那点微弱的异议很快被淹没。会议“通过”了乌泰“险中求胜、先发制人”的决策。
乌泰随即与拉喜敏珠尔议定具体方略:于民国元年八月二十日,同时举事。由乌泰直接统领的科右前旗主力,进攻洮南府城;由拉喜敏珠尔率领的科右后旗队伍,进攻镇东县城。
在他们看来,洮南、镇东是汉人官府的军政要冲,只要一举攻克这两处,擒杀欧阳朝华等官员,夺其府库武备,则周边靖安、安广等县必定望风披靡,不敢抵抗,整个地区便可一举底定。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秘密布置,加紧集结人马,分发隐匿的武器,并派出快马催促已答应响应的其他各旗,务必按期出兵接应。
第544章 兵临城下
洮南府城内,欧阳朝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城外探子回报,科右前旗境内人马调动日益频繁,靠近府界的蒙古村落气氛紧张,甚至有零星蒙骑窥探城墙防务。
欧阳朝华手头仅有府衙捕快、巡警百余人,加上临时招募的民壮,也不过三百之数,且武器简陋,守城尚且不足,更遑论主动出击。他急得嘴角起泡,在签押房里团团转。
“大人,乌泰狼子野心,现已昭然若揭。援军未至,兵力悬殊,硬抗恐非上策啊。”一位老成幕僚低声道,“不若……再遣一得力之人,携带重礼,前往乌泰处陈说利害,假意斡旋,许其些好处,哪怕暂时虚与委蛇,只要能拖得十日半月,待吴统领大军一到,便可转危为安。”
欧阳朝华长叹一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唤来府中与乌泰王府中个别人有旧的一名翻译,屏退左右,郑重交代:“你此番再去,不必提他谋逆之事,只说是本府体察蒙汉杂处,或有龃龉,深恐酿成仇隙,愿与王爷当面恳谈,消除误会。言辞务必恳切,只需探明其真实意图,并设法拖延时间,便是大功一件。”
翻译领命,带着更丰厚的礼物和欧阳朝华的亲笔信,再次踏入科右前旗地界。然而,这一次,他连乌泰的面都未能见到。王府管家出面,冷着脸收下礼物和书信,转了一圈回来,便道:“王爷说了,蒙汉纠纷,根源在于汉官苛待蒙民,侵占牧场,非言语可解。知府大人若真有诚意,当奏请政府,归还我旗被占之地,撤销移民设治之令。空谈无益,请回吧。”
翻译还想再言,王府侍卫已上前“送客”。他心知不妙,只得退出。未及走出王府范围,便被一队如狼似虎的兵丁拦住去路,不容分说,捆翻在地。
“尔等汉官走狗,三番两次前来刺探,蛊惑人心,实为蒙奸败类!”带队的军官厉声呵斥,“王爷有令,拿下关押,以儆效尤!”
翻译大声辩白,说自己只是传话调解,绝无恶意,但无人理会。他与随从一起,被投入王府私设的地牢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乌泰以此极端行动,向欧阳朝华和所有尚在观望的蒙旗贵族,宣告了他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态度。
民国元年八月十六日,一骑快马带着乌泰的正式文书,驰入靖安县城。文书以科右前旗札萨克郡王的名义,直接送达县衙,内容简洁而傲慢,只有一句话:
“限尔等三日内,退出靖安。逾期不走,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最后通牒。叛乱的硝烟,终于撕破了最后一点伪装,开始在这片广袤的边境土地上,凛冽弥漫开来。
镇国公拉喜敏珠尔自与乌泰盟誓共举后,返回科右后旗便如上了弦的箭。他整合自家卫队百余精锐,又征调旗内青壮,秣马厉兵,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八月十七日,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在他亲自率领下,悄无声息地开抵镇东县城以东二十余里的一处蒙汉杂居村庄,潜伏下来,如同暗处蛰伏的兽,只待约定的时辰,便扑向猎物。
镇东县城墙不高,守军仅两百余人,由知事陆庆曾与一位李姓把总统辖。这位李把总倒是个人物,精通蒙语,在此地驻扎多年,甚至娶了位蒙古族女子为妻,麾下兵丁里也有不少蒙古族弟兄,平日与周边蒙旗关系还算融洽。拉喜敏珠尔看中的,正是这层关系。
“镇国公,那李把总……真能说动?”一名亲信台吉有些疑虑。
拉喜敏珠尔盘腿坐在炕上,擦拭着一柄精致的蒙古弯刀,闻言头也不抬:“说动?本王没指望他能立刻归顺。咱们先礼后兵,给他个台阶,也探探城里的虚实。若他识时务,自然最好;若不识……”他手腕一翻,刀锋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那便怪不得咱们了。”
他唤来一名与李把总曾有数面之缘的台吉,仔细吩咐一番。次日,这名台吉便带着几名随从,大摇大摆来到镇东县城门下,声称有要事与李把总相商,关乎近期蒙汉乡民之间的一些摩擦,希望能当面调解,以免小事酿成大患。
李把总接到通报,有些意外,但想到自己身份特殊,平日也负责与蒙旗交涉,兼之对方打着“调解纠纷”的旗号,于情于理似乎都该见一见。他与陆庆曾知事商议,陆庆曾近来也风闻边境不宁,沉吟道:“见见也好,正好探探口风。不过,多带些人,小心为上。”
次日下午,李把总带着十余名亲信卫兵,其中大半是蒙古族兄弟,应约来到那座村庄。拉喜敏珠尔在一户家境殷实的蒙古人家设宴,场面倒也热闹,烤羊腿、奶酒摆满桌案,宾主看似融洽。酒过三巡,拉喜敏珠尔放下银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把总。
“李把总,你是明白人,在咱们这地方也待了这些年头。眼下这世道,汉是汉,蒙是蒙,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念想。”拉喜敏珠尔缓缓开口,语气变得郑重,“镇东是交通要道,陆知事和你,都是体面人。我们蒙古人此番,并非要与汉家百姓为敌,实是求一条活路,保祖宗留下的牧场基业。”
李把总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放下酒碗,正色道:“镇国公此言,李某不太明白。蒙汉百姓在此地多年杂居,虽有摩擦,政府亦有意妥善调解。活路,自然是大家一起寻的。”
拉喜敏珠尔轻笑一声,带着讥诮,“李把总,明人不说暗话。库伦博克达格根已立蒙古之国,俄国的朋友也愿助我们一臂之力。乌泰王爷与我,联络嫩江十旗,为的是蒙古人自己的前程。镇东城小兵微,陆知事和你,若能认清大势,率众归附,献出城池,我保你们性命无虞,日后富贵亦可期。若是执迷不悟……”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扫过李把总带来的卫兵,其中几名蒙古族士兵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把总霍然站起,脸色涨红:“镇国公!你这是要造反!李某守土有责,岂能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今日之宴,若是为此,请恕李某不能奉陪!”说罢,便要招呼手下离开。
“李把总何必动怒?”拉喜敏珠尔也站了起来,脸上笑容尽褪,只剩冰冷,“既然把总忠于职守,那也只好…委屈一下了。”他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好的数十名精壮侍卫从门外、窗后一拥而入,刀枪并举,瞬间控制了场面。李把总身边的汉人士兵刚要拔刀抵抗,却愕然发现,那几名同来的蒙古族卫兵不仅未动,反而隐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李把总又惊又怒,指着那几个蒙古族士兵。
其中一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嗫嚅道:“把总…对不住…镇国公…他答应保全我们家人和草场…”
拉喜敏珠尔一挥手:“下了他们的械,请李把总到后面客房‘休息’,好生看管,勿要怠慢。”他又对那几个倒戈的蒙古族士兵吩咐:“照先前说的,你们速回镇东,告诉陆庆曾,李把总已看清大势,决意归顺我蒙古义军。并告知他,我蒙古联军数千人马已汇集,定于八月二十日进攻镇东,让他早做决断。”
李把总被押走时兀自大骂,但声音很快被隔绝。那几名蒙古族士兵领命,仓皇又带着几分刻意表演出的慌乱,骑马奔回镇东县城。
第545章 镇东陷落
陆庆曾正在衙内处理公文,忽见这几名士兵狼狈逃回,禀报说李把总在谈判宴上被蒙古兵扣押,并已“投降”,还带回蒙古大军即将攻城的口信,顿时如遭雷击,惊得手中毛笔掉落,污了半幅公文。
“李把总他…投降了?还有数千蒙古兵?”陆庆曾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他强自镇定,急令全城军警上城布防,紧闭四门,同时写下两封紧急求援信。
一封派人火速送往洮南府,向知府欧阳朝华求救;另一封,他却另派心腹,送往科右后旗镇国公府——在他想来,这或许是旗下部分士兵或台吉的擅自妄为,镇国公拉喜敏珠尔或许并不知情,甚至可能出面约束。他哪里知道,信使将直奔叛乱的核心策动者手中。
洮南府自身已是风雨飘摇,欧阳朝华接到镇东求救,唯有苦笑,他哪里还有余兵可派?只能将希望尽数寄托在正在赶路的吴俊升部身上。
八月二十日,如期而至。清晨,科右前旗王府前广场上,举行了简陋而肃杀的誓师仪式。乌泰一身传统戎装的打扮,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命人当众宣读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东蒙古独立宣言》:
“自中国革命陡起,库伦独立告成,我蒙古各部为保领土权利,向来严守中立。然近察中国形势,竟废孔孟圣道,力主殖民蒙古之地!既废孔孟之教,岂能独容我佛门香烟?蒙古世以畜牧为生,若任汉人殖民屯垦,实乃夺我蒙古生业根本!所谓共和,于我蒙古实有大害!今蒙库伦皇帝遣使劝导,俄邦友邻供给枪械,天命人心,归于我族。特此宣告独立,与中国永绝!此举只为保存蒙古固有之权利,别无他意!”
宣言用蒙汉两种文字誊抄,迅速向四方散发。与此同时,乌泰发布了军事命令:任命锡勒图喇嘛为“元帅”,统领中路大军,自王府直扑洮南府;命葛根喇嘛为左路统领,自葛根庙出发,攻取靖安;命嘎钦喇嘛为右路统领,同样从葛根庙出发,攻取突泉县,并伺机夹击洮南。三路兵马,号称万人,实则乌泰本部连同临时征集、裹挟的牧民,总数约三千五百,分路而出,倒也颇有声势。
此外,乌泰早已派出信使,催促科右中旗出兵会合右路攻突泉,扎赉特旗出兵会合左路取靖安。然而,这两旗的王公接到乌泰如火如荼的檄文和命令,表面上客客气气回复“必当响应”、“同举义旗”,实则互相通气后,皆按兵不动,只派了些许游骑在边界观望。乱世求生,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谨慎的路:让乌泰和拉喜敏珠尔先去碰碰钉子,看看风色再说。
真正如约而动、与乌泰桴鼓相应的,只有镇国公拉喜敏珠尔。他在镇东城外,听到乌泰宣告独立的消息传来,精神大振,不再等待城内那不可能到来的“献城”,开始部署对镇东县城的正式进攻。
镇东县城外那片平旷的野地上,黑压压的人马便如潮水般从东方漫涌而来。刀枪的寒光刺破薄雾,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音,惊起了远处荒草丛中成群的乌鸦,呱噪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城墙上,一夜未眠的知事陆庆曾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叛军队伍,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城内能战的兵丁连同民壮不足三百,城墙低矮且多处颓圮,更重要的是,人心已然浮动——李把总“投降”的消息和数千蒙古大军即至的传言,像瘟疫一样瓦解着守军的意志。
“顶住!都给我顶住!吴统领的援兵不日就到!”陆庆曾嘶哑着嗓子,在城墙上奔走呼号,试图提振士气。回应他的,是士兵们惶恐的眼神和零星的、缺乏底气的呐喊。
叛军没有立刻发起蚁附攻城,而是在一箭之地外停下,几个骑马的喇嘛在前沿高声用蒙语喊话,内容无非是“投降免死”、“汉官欺压蒙古”、“博克达格根的神兵将至”云云。城头上几名蒙古族士兵听着,眼神躲闪,交头接耳。
突然,城内靠近东门的方向,猛地窜起几股浓烟,随即火光冲天!有人惊惶大叫:“草料场!草料场着火了!”紧接着,城内多处响起惊呼和短促的兵刃交击声。
“怎么回事?!”陆庆曾肝胆欲裂,急问身边亲随。
一名满脸烟灰的巡警连滚爬爬上城墙,哭喊道:“大人!不好了!营里…营里那几个蒙古兵反了!他们点了草料场,还…还砍伤了王哨官,正在里头乱杀!好些人跟着他们闹起来了!”
里应外合!陆庆曾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与此同时,城外的叛军爆发出震天的吼叫,开始向城墙猛冲。箭矢、老式的火铳弹丸,稀稀拉拉地飞上城头,更有悍匪推着简陋的撞木,直扑那并不坚固的城门。
内外交攻,火光映照着混乱的人影。守城的士兵本就心无斗志,此刻见后方起火,叛乱四起,哪里还肯卖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快跑啊!”,本就稀疏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兵丁们丢下武器,有的跪地求饶,更多的则是像没头苍蝇般在烟火弥漫的街巷中乱窜,寻找生路。
“大人!守不住了!快走吧!”几名亲随死死拽住还想往前冲的陆庆曾。
陆庆曾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火光映红了他绝望的脸。一切都完了。踉跄退下城墙,回到已是乱作一团的县衙后宅,妻儿老小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惨然一笑,一把抓起案上的知县铜印揣入怀中,对家眷和最后十几名忠心未散的亲随道:“走!从西面走!去靖安!”
一行人仓皇从西门冲出。西门外的叛军似乎还未完全合围,或许是注意力都被东门的战斗和城内大火吸引。陆庆曾等顾不得身后哭喊,打马狂奔,将喊杀声与冲天火光远远抛在身后,向着西北方向的靖安县亡命逃去。
第546章 血染镇东
镇东县城,几乎在陆庆曾逃出不久,便宣告易手。叛军欢呼着涌入这座并无真正城墙防护的小城,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拉喜敏珠尔在亲兵簇拥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进入县衙大堂,看着空无一人的公案和散落一地的公文,志得意满。
“王爷旗开得胜!镇东已是我蒙古义军的囊中之物了!”一名台吉谄媚地高呼。
拉喜敏珠尔哈哈大笑:“传令下去,打开官仓、商户库房,所有粮食、布匹、金银,统统装车!今日犒赏三军,酒肉管够!让儿郎们好生快活快活!”
命令一下,本就纪律涣散的叛军更是肆无忌惮。所谓的“搬运”很快演变成公开的抢掠。商铺被砸开,民居被闯入,稍有抵抗或仅仅是动作慢了些的汉人百姓,便被刀砍枪刺,尸横街头。
粮食财物被装上抢来的大车、牛车,县衙和几处富户的宅院成了临时宴会场所,叛军们狂饮抢来的酒,撕咬着半生不熟的肉块,喧嚣和狂笑充斥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小城。
胜利和抢掠带来的狂热,如同野火般向科右后旗其他地区蔓延。消息传回,一些本就对汉人移民心存不满,或是被乌泰、拉喜敏珠尔宣传煽动起来的蒙民,心中的恶念与恐惧交织,终于爆发。
在一个靠近汉人屯垦区的蒙民聚居村落里,几个喝了酒的青年挥舞着套马杆和割肉刀,冲向邻近的汉人窝棚。
“汉狗!滚出我们的草原!”他们嘶喊着,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窝棚里的汉人农户惊恐万状,起初还想理论,但很快就被暴力淹没。有人被打倒在地,鲜血直流。血腥味刺激了施暴者,也点燃了仇恨的连锁反应。
“蒙古鞑子杀人了!”幸存的汉人哭喊着逃回自己的屯子。屯子里的青壮汉子闻讯,眼睛也红了。他们抄起锄头、铁锹、柴刀,自发聚集起来。
“跟他们拼了!不然咱们都没活路!”
蒙民村落那边,头人和喇嘛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敲响了集合的皮鼓。“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牧场和女人!把汉人赶出去!”
双方的人群,都超过了千人,拖家带口,青壮在前,老弱妇孺抱着简陋的包袱跟在后面,如同两股浑浊的泥石流,怀着巨大的恐惧和对对方的深刻敌意,向着彼此的方向,或者说,向着自认为更安全的“自己人”控制区,仓皇涌动。途中遭遇,便是红着眼睛的厮杀,原始的农具和落后的武器碰撞,咒骂、哭嚎、惨叫声响彻原野。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为何而战,只是被裹挟在洪流中,为了生存,盲目地挥舞着武器。
而在镇东县城内,狂欢与暴行仍在继续,并迅速滑向更加骇人听闻的深渊。
在县城东北方向,叛军圈定了一片荒滩作为“处置”俘虏和“清除隐患”的场地。消息传出,附近未来得及逃离的二十多户汉民,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如狼似虎的叛军从藏身的地窖、柴垛甚至炕洞里拖了出来,用皮绳或麻绳捆成一串,哭喊着被驱赶到那片杀人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推倒在地,他的小孙子吓得哇哇大哭。老汉挣扎着跪起来,对监刑的叛军小头目不停磕头:“军爷!军爷开恩啊!我们就是种地的,从来没干过坏事啊!放过孩子吧,孩子才四岁啊…”
那小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喇嘛,喝得醉醺醺的,一脚将老汉踹翻,嘴里喷着酒气,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蒙语骂道:“种地的?种的就是我们蒙古人的地!汉狗,都该杀!博克达格根的神兵保佑,杀光了你们,草地才能长出来!”他挥了挥手,旁边两名叛军狞笑着上前,雪亮的马刀扬起。
“不——!”老汉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类似的情景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滩上反复上演。男人被砍杀,女人在受辱后被刺死,孩童也未能幸免。叛军们似乎在这种有组织的屠杀中找到了某种扭曲的“使命感”和宣泄快感。惨叫与哀求湮灭在狂笑与呵斥声中。
三百余名无辜商民百姓罹难,尸骸枕藉。随后,叛军又纵火焚烧了县城内外两百余间汉民房屋,浓烟蔽日,久久不散。
拉喜敏珠尔得知这些“战果”,并未阻止,只是淡淡地对身边人说:“要成大事,须下狠手。让汉人知道厉害,也让那些还在犹豫的蒙古人看看,我们没有退路。”
鲜血,确实染红了镇东的大地,但这鲜血中,不仅有汉人的,也有在冲突中死去的蒙古人的。一场以“保存蒙古权利”为名的叛乱,其最初和最直接的后果,却是将屠刀挥向了最底层的百姓,无论蒙汉。罪恶的烽烟与血腥味,随着秋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镇东陷落、血染荒滩的噩耗传到了岌岌可危的洮南府。知府欧阳朝华枯坐签押房,窗外天色阴沉,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孤立在草原边缘的府城。
“大人……”一位年长的幕僚声音干涩,“乌泰逆匪其势已成,镇东已失,其兵锋直指我洮南。吴统领的援兵,至今未见踪影啊。”
欧阳朝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都带着焦灼。“远水难救近火…吴俊升便是插翅,也得时间。”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洮南城的位置,“城内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乌泰贼众,裹挟愚民,恐有数千之数。硬守…守不住。”
另一位较年轻的僚属忍不住道:“那…那难道坐以待毙?或…或效仿陆知事,暂避锋芒?”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声音低了下去。
“暂避?”欧阳朝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府城若失,朝廷震怒,你我弃城而逃之罪,岂是陆庆曾一个县令可比?不到万不得已,这‘暂避’二字,提也休提!”
第547章 疑兵之计
欧阳朝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盯着那代表城墙的粗陋线条,眼神却渐渐飘远,似乎在急速思索。忽然,他眼睛微微一亮,转过身,对那老幕僚道:“王先生,你可知三国时,诸葛孔明何以敢以空城抚琴,退司马懿雄兵?”
老幕僚一愣,下意识回答:“乃因…乃因孔明深知司马懿多疑,故布疑阵,以虚示实……”
“不错!以虚示实!”欧阳朝华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却燃起一丝病态的光亮,“乌泰起事,看似汹汹,实则仓促,联络各旗,未必一心。其人并非真正知兵宿将,且…必定多疑!吴统领援兵未至,我们便给他‘造’出援兵来!”
“造…造援兵?”年轻僚属瞠目结舌。
“对!”欧阳朝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传我命令,今夜子时过后,从城防守军中挑选两百名精壮,分批悄悄出城,往南去,走得远些,寻隐蔽处休息。待到明日天亮,便让他们打起旗帜,大张旗鼓‘开进’城内!入城时,着府衙胥吏组织些百姓商贾,敲敲锣,放几挂鞭炮,做出迎接援军的样子!”
老幕僚王先生最先反应过来,捻着胡须,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冀:“大人之意…是效法古人‘增灶减兵’之策?每日变换旗号、服装、来路,让乌泰派出的探子以为我洮南每日皆有新的援军抵达,虚实莫辨,从而心生疑惧,不敢骤攻?”
“正是此计!”欧阳朝华点头,又补充道,“细节务求逼真。今日从南门入,穿灰布军服,打‘奉天后路’旗;明日从东门入,换青布褂子,打…打‘吉林右路’旗!后日再从西门…库房里还有些前清绿营的旧号衣,也翻出来用上!总之一条,每天不能重样!要让乌泰的探子看得眼花缭乱,算不清我们城里到底有多少兵!”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尽管守军士卒和城中官吏大多心中忐忑,不知这“演戏”能否真吓住叛军,但在这绝望关头,有一点事做,总好过坐等屠刀落下。当夜,两百名士兵在军官带领下,依计潜出城外。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一队“援军”穿着不甚合体的灰布军装,打着面略显陈旧的“奉天后路”旗帜,从南面官道上迤逦而来,直奔洮南南门。
城门口早有安排好的几名衙役和被迫“自愿”前来的一些商铺伙计,敲起两面破鼓,点燃了一挂鞭炮。噼啪作响中,这支队伍昂首挺胸开进城内。城头上,欧阳朝华与几位官员“恰好”在巡视防务,对着入城的队伍指指点点,面露“欣慰”之色。
这一幕,自然被潜伏在城外土丘后的叛军探子尽收眼底。探子不敢怠慢,飞马回报。
接下来两日,类似的戏码不断上演。今天东门进来“吉林右路”的“援军”,明天西门又来了一队“靖安团练”,旗号、服色、来路日日不同。城内“迎接”的锣鼓鞭炮虽然一次比一次敷衍,但在城外远远听起来,依旧热闹。洮南府城,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各路兵马汇聚的枢纽,显得“兵强马壮”。
消息接连传到乌泰设在洮儿河东岸一处大屯子里的临时帅帐。听着探子们前后有些矛盾的禀报——“今日又有一队官军入城,约百人,旗号未见过”、“城内鼓乐喧天,似在庆贺援军抵达”、“观城头守军换防,阵列似乎比前几日更严整”,乌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召来被任命为“元帅”的锡勒图喇嘛和几名心腹台吉商议。
乌泰烦躁地踱步,“镇东已下,我军士气正旺,本当一鼓作气拿下洮南。可这几日探报,城里援军络绎不绝?奉天的兵?吉林的兵?还有团练?他们来得这么快?”
一名台吉猜测道:“王爷,莫非是欧阳朝华虚张声势?汉人最是狡诈。”
“虚张声势?”锡勒图喇嘛沉吟道,“连续数日,旗号服色皆不同,入城仪式也有模有样。吴俊升的奉军确实在赶来,吉林那边…听说之前袁世凯也有调令。若是他们真分批次抵达,先行入城协防,也未必不可能。”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台吉道:“王爷,我军虽号称三路,实则主力在此,左右两路分取靖安、突泉,兵力已然分散。若洮南城内真有数百甚至上千新增守军,又是据城而守,我军强攻,损失必大。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左右两路与我汇合,三路兵马齐聚,再全力攻城,方是万全之策。”
乌泰本就生性多疑,起事更多凭借的是一股悍勇和对外援的幻想,并非真有运筹帷幄之能。此刻被欧阳朝华这套真假难辨的“援军把戏”弄得心烦意乱,又听手下这般分析,越发觉得有理。
“汉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乌泰终于停下脚步,下了决心,“传令给嘎钦喇嘛和葛根喇嘛,让他们暂且放缓对靖安、突泉的攻势,除留少数人马监视牵制外,主力速速向洮南靠拢!命我中路军及后到各队,全部移营,沿洮儿河东岸各村屯驻扎,给我把洮南府城北的渡口、城东的河桥统统看死!严禁任何人出入!老子倒要看看,他欧阳朝华城里到底藏了多少兵,又能变出多少粮食!”
命令下达,叛军大队人马开始调动,陆续汇聚到洮儿河东岸,隔河与洮南府城相望。渡口和桥梁被严密控制,洮南府对外的交通和信息,几乎被完全切断。
这一下,却把城内的欧阳朝华真的逼入了绝境。
头几天,看到叛军没有立即攻城,反而开始调兵封锁,欧阳朝华还以为计策奏效,乌泰被唬住了,心中稍定,每日依旧硬着头皮导演出城“援军”循环上演的戏码。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吴俊升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而河对岸的叛军营帐却越来越多,旗帜如林,人喊马嘶,隔着不宽的洮儿河都清晰可闻。那黑压压的声势,绝非虚张。
“大人…对岸…对岸的叛匪,越来越多了。”王先生登上城楼,望着东岸连绵的营火,声音发颤,“看这架势,乌泰是把分散的兵力都调过来了。咱们那点把戏…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欧阳朝华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微微发抖。他何尝不知?援军的戏,翻来覆去就那两百人,服装旗号都快换遍了,迟早穿帮。一旦乌泰察觉城中虚实,下定决心渡河强攻,这低矮的城墙,这几百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军,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吴俊升!你到底到了哪里!”欧阳朝华望着南方空荡荡的官道,心中第一次充满了对同僚的怨恨和彻底的绝望。他最后一点侥幸和责任感,在对岸日益增长的军事压力和城内日渐耗尽的粮草、濒临崩溃的士气面前,消磨殆尽。
“不能再等了…”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旦贼兵渡河,想走…也走不脱了。”
八月二十七日,夜。洮南府城内一片死寂,连往日巡更的梆子声都停了。知府衙门后门悄然打开,欧阳朝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商贾衣裳,带着家眷细软,在一队不足五十人的卫兵保护下,如同鬼魅般溜出城池,很快消失在西南方向的黑暗中。
第548章 三省平叛
当洮南知府欧阳朝华那份镇东求援、叛军直扑府城的加急呈文,终于摆到奉天都督赵尔巽案头时,这位一直将主要精力用于应付北京的封疆大吏,才真正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后背不由得沁出一层冷汗。
早些时候欧阳朝华第一次报告“蒙古人有异动”,赵尔巽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蒙旗王公借机闹饷或对移民政策不满的老把戏,批了句“妥为安抚,查明实情”便丢开了。
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抵制袁世凯借吉林兵渗入奉天的意图,以及如何维系自己东三省都督的权威。直到此刻,镇东告急证明叛乱已付诸暴力,而乌泰主力直扑洮南,更是摆明了要夺取这座边境重镇!这哪里还是寻常骚乱,分明是蓄谋已久、规模不小的武装叛乱!
“乌泰…他竟真敢!”赵尔巽又惊又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棘手——吴俊升的后路巡防营虽已从郑家屯出发,但看这情形,恐怕根本赶不及在叛军攻破洮南之前抵达!
一旦洮南有失,不仅边境糜烂,他赵尔巽守土不力的罪名更是坐实了。先前拒绝吉林协防洮南,此刻想来,竟成了致命的昏招,白白浪费了时间和兵力。
“快!急电北京!详陈乌泰叛乱情状,洮南危在旦夕,恳请中央速示方略并协调吉、黑两省出兵平乱!”赵尔巽再无暇后悔,急令幕僚草拟电文,语气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恳切。他现在急需北京的权威和吉、黑的兵力,来填补他自己造成的防御空虚。
北京政府接到赵尔巽的急报,同样大为震惊。内阁总理及陆军部要员们面面相觑,南方的革命党裁军之事未平,西藏、外蒙问题悬而未决,如今东北的蒙古王公又公然举旗叛乱,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个赵尔巽!早干什么去了!”一位陆军部次官忍不住拍案,“上次怀德之事就办得不明不白,如今洮南告急,他奉天的兵呢?之前大总统明令吉林派兵协防洮南,偏生被他顶了回去!如今倒好,兵力空虚,酿成大乱!”
抱怨归抱怨,问题必须立刻解决。袁世凯闻报后,脸色阴沉,当即指示:“电令奉天赵尔巽、吉林陈昭、黑龙江宋小濂,叛匪乌泰,罪在不赦。着该三省都督火速调派得力军队,不分畛域,紧密协同,务以最短时日,剿平叛乱,恢复秩序,毋使蔓延!平乱功过,一体严核!”
电报带着大总统的严令,飞向关外三省。
黑龙江都督宋小濂动作迅速,当即派遣麾下将领许兰洲率部沿嫩江西岸严密布防,重点警戒墨尔根至富拉尔基一线,既防蒙匪北窜,更警惕沙俄借机异动。
吉林都督府内,气氛则截然不同。陈昭接到北京急电,先是心头一紧,随即与江荣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荣廷,机会来了!”陈昭将电文推过去,低声道,“赵次帅自己把洮南弄成了空档,如今叛匪势大,正是我用武之时!”
江荣廷快速浏览电文,面色沉静,但眼底精光闪烁。“筒持兄所言极是。为国平叛,保境安民,我吉林陆军义不容辞。此刻出兵,名正言顺,更是雪中送炭。”他转向陈昭,“筒持兄,还需你出面,即刻与赵都督电报沟通,陈明我吉林遵令协同平乱之意,请其饬令沿途放行并协调吴俊升部接应。”
陈昭点头,当即亲自去拟发电文。给赵尔巽的电报措辞恭敬而果断,既表明服从中央、援救友邻的态度,又隐含吉林军队有能力迅速解决问题的自信。焦头烂额的赵尔巽此刻哪里还会阻拦,几乎立刻回电表示感激与配合,姿态放得极低。
沟通渠道打开,江荣廷不再耽搁,一道道命令从督办公署迅速发出:“电令右路巡防营统领裴其勋,率其所辖四营兵马,并抽调长春驻防的一个炮兵营,即刻集结,星夜开拔,直趋洮南方向。作战事宜由裴其勋临机决断,但务必与奉天密切协同,以歼敌为上!”
他唤来王铁柱,“铁柱,你持我手令,传令王荣,率中路巡防营两营马队,轻装简从,务必追上裴其勋大队,归其统一指挥。”
“是!”王铁柱响亮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江荣廷又对一旁的刘绍辰道:“绍辰,再给长春去电,令潘荣熙率其八十八团,注意与奉天张作霖所部保持联络,于辽河一带择要设防,以防不测。”
命令刚刚下发,第二日,新的紧急情报又送达。刘绍辰拿着刚译出的密电,面色凝重地走进签押房:“督办,北边有动静了。沙俄得知乌泰叛乱,已偷偷从富拉尔基出动了一千多骑兵和步兵,向大赉附近移动待命。另在中东路和北满支线几个主要车站,也集结了兵力,摆出随时可以介入的架势。”
江荣廷眼神骤然锐利。“老毛子…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们这是在观望,看我们和乌泰打得如何。若是战事胶着甚至我们失利,他们这‘护路’的兵,恐怕就要变成‘协助恢复秩序’甚至直接支持乌泰的兵了。”他意识到,平叛已不仅仅是剿灭乌泰,更是一场与潜在外部干涉者的无声较量。
“来人,请高旅长即刻来见!”江荣廷果断下令。
不多时,高凤城步履沉稳地走入。江荣廷将沙俄异动和当前局势简要说了一遍,手指点在地图上新城、农安、大赉一线:“凤城,你即刻率八十五团开赴此线,与驻防肇州的吴海峰八十六展开布防。此外,将刘宝子的骑兵二十三团暂配属给你,统一由你指挥。”
高凤城目光炯炯,沉声应道:“师长放心,凤城明白。俄国人这是在投石问路,看咱们的斤两。”
“正是。”江荣廷赞许地点头,“你的任务,一是防乌泰残部北窜,二是盯住江北俄国军队!他们若老老实实待在江北,你们便也按兵不动;他们若有任何越界或支援叛军的迹象,你必须立即阻截,同时火速报我!绝不能主动挑衅。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只要裴其勋那边打得漂亮,你们这里把防线扎稳,俄国人绝不敢轻动。”
“是!保证完成任务!”高凤城领命,敬礼后快步离去调兵。
第549章 前旗定策
洮南陷落的警讯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般向四方蔓延时,远在松花江畔的郭尔罗斯前旗,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暗涌之中。
旗札萨克辅国公,被人尊称“齐王”的齐默特色木丕勒,端坐在王府深邃的大殿里,指间反复摩挲着一封以火漆密缄的信函,面色沉凝如水。
信是乌泰派人送来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蒙古复兴”的狂热呐喊,对“汉人殖民”的刻骨仇恨,以及对“库伦皇帝”与“俄国友邦”援助力度的夸大描绘,最后是邀他“共举义旗,同享富贵”。
齐王并非易于冲动的莽夫。他世袭罔替,统治郭尔罗斯前旗多年,深知这片土地夹在东北三省之间的微妙位置。
乌泰起事,声势看似浩大,但真正响应的盟旗寥寥,且手段酷烈,滥杀无辜,已失人心。然而,民国肇建,政令纷杂,前清对蒙古王公的种种优待承诺是否还能作数?新来的汉官又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旧日王公?疑虑如同蔓草,在他心中滋生。
“王爷,”心腹梅林悄步上前,低声道,“从哈尔滨购置的那批枪械,三百支俄国造别旦弹步枪,还有二十箱子弹,已安全运抵。按您之前的吩咐,从各苏木抽调的千名青壮,也已陆续集结在王府西北五十里的哈拉海屯,日夜操演。王府卫队三百精骑,近日也已向西北方向移动了三十里,驻跸新庙一带。”梅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奉天那边,似乎已有警觉,近日沿边卡伦巡查严密了许多。”
齐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信函上,未置可否。他在权衡。
郭尔罗斯前旗的位置太关键了,向北可威胁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向西一步即可踏入奉天省境,东南则与吉林长春府遥望。
他这里若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支持乌泰?风险巨大,且那厮行事暴戾,恐非明主。按兵不动?万一乌泰侥幸成事,自己未曾“从龙”,日后在蒙古诸部中恐无立足之地。彻底倒向民国?这新朝的底细和诚意,又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急禀:“王爷!巡边台吉急报!南面出现大队官军马队,打的是吉林巡防营旗号,由裴其勋率领,已越过吉林与我旗边界,正快速向王府方向开来!其先锋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什么?!”齐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信函飘落在地。裴其勋?那可是江荣廷麾下得力干将,以善战和作风强硬着称。他此时率军直扑自己王府,意图再明显不过——绝非友好访问。
“他们…有多少人?是何阵势?”齐王急问。
“回王爷,全是马队,约两营兵力,队列严整,行进极速。似乎是冲着切断我们与哈拉海的联系而来!”
齐王的心沉了下去。裴其勋不等他做出选择,先用武力封住他可能响应乌泰或向外联络的路径,兵临城下,逼他表态。
“快!关闭王府各门,卫队上墙戒备!传令哈拉海屯的新兵,没有本王手令,严禁擅动一兵一卒!”齐王连声下令,额头已见冷汗。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乌泰密函,心中那点摇摆和侥幸,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压过。
裴其勋敢这么直接过来,必然是得到了吉林乃至北京方面的明确授权,甚至可能携带了不惜一战的命令。
不过一个时辰,王府外已传来隆隆马蹄声。裴其勋率领的王荣所部两营马队,虽未摆出攻击姿态,但那肃杀之气已弥漫开来。几乎同时,东省宣慰内蒙副使何械朴也乘马车赶到,他与裴其勋并辔来到王府紧闭的大门前。
王府管家战战兢兢打开侧门,将二人及少数随从请入。会谈就在王府的议政厅进行,气氛从一开始就降至冰点。
齐王强作镇定,端坐主位。裴其勋一身戎装,腰佩军刀,目光锐利如鹰,毫不客气地坐在客位首位。何械朴则是文官打扮,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不知裴统领、何副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统领率大军压境,围我府邸,不知是何用意?我郭尔罗斯前旗一向安分守己,遵从中央,此举恐伤和气吧?”齐王率先开口,试图占据道义高点。
裴其勋冷笑一声,声若洪钟:“安分守己?齐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乌泰逆贼在镇东倒行逆施,杀戮无辜,宣告什么‘东蒙古独立’,叛国行径,天人共愤!我奉吉林都督府及北京陆军部令,北上平叛,保境安民。”他目光如电,直刺齐王,“我军哨探获悉,贵旗近日兵马异动频繁,西北哈拉海屯聚集上千青壮,秘密操练;王府卫队无端西移;更有传言,王爷与那逆贼乌泰,书信往来不绝!裴某此来,就是要向王爷讨个明白话!郭尔罗斯前旗,是忠是奸?”
齐王心头剧震,没想到对方情报如此精准。他勉强道:“裴统领此言过矣!集结青壮,是为防剿边境流窜的马匪,保我旗民安全。卫队移防,亦是寻常调动。至于乌泰…本王与他同为蒙古王公,昔日有些礼节性往来,但对其狂悖之举,绝不认同!此等无君无父、祸乱地方之徒,本王深恶痛绝!”
何械朴此时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分量十足:“齐王爷深明大义,那是再好不过。如今乌泰叛乱,波及数旗,蒙汉百姓死伤枕藉,王爷想必也有所耳闻。此等惨剧,绝非国家之福,亦非蒙古民族之福。民国肇建,五族共和,此乃袁大总统所力倡。于蒙古诸部,大总统及国会早有明令,全盘保障王公贵族原有之爵位、俸禄、领地及管辖治理权,一切照旧,概予保全。”
他顿了顿,观察着齐王的神色,继续道:“非但如此,民国更致力于在蒙古地区兴办教育、振兴实业、改善交通。共和之制,非为害蒙古,实为利蒙古。摒除旧弊,引入新机,使蒙古同胞亦能共享现代文明之便利,增强实力,方能真正保全和发展蒙古自身之利益。若如乌泰之流,妄引外寇,挑动仇杀,除却带来兵燹浩劫、族类相残之外,于蒙古有何实质益处?届时山河破碎,强邻环伺,王爷与诸公,恐将沦为他人傀儡,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裴其勋接着厉声道:“何副使所言,即是中央之策,亦是正道!乌泰逆天叛国,勾结外俄,煽动暴乱,屠戮百姓,其行径人神共愤,必遭天谴!朝廷大军已四面合围,其败亡指日可待!齐王爷,你是哲里木盟盟主,当知大势所趋,利害攸关!若此刻迷途知返,效忠民国,不但可保你王爵尊荣、领地权柄,未来在蒙古新政中,中央亦必倚重王爷这样的明智之士。若仍首鼠两端,甚至妄想效仿乌泰……”他“啪”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震屋瓦,“裴某麾下儿郎,可认不得什么王爷!届时玉石俱焚,万千的旗民,可就都要为你的糊涂陪葬了!”
威逼与利诱,形势分析与利害剖析,如同巨浪般一波波冲击着齐王的心理防线。
第550章 进军洮南
谈判从午后持续到深夜,足足六个时辰。其间,裴其勋与何械朴轮番上阵,时而慷慨陈词,时而细析条款,将民国政府《关于满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条件》等文件精神详细解释,反复强调“保全待遇”与“五族共和”的真实内涵,也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吉林陆军在侧、奉天大军北上的强大军事压力。
齐王最初的狡辩和试探,在对方软硬兼施的攻势下,逐渐瓦解。他不得不承认,何械朴说的有道理,乌泰的路是绝路、死路,除了带来毁灭,看不到任何光明的未来。而民国方面的承诺,虽然有待观察,但至少给出了明确的保障。更重要的是,裴其勋的军队就在门外,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赌。
当子夜的更鼓响起时,齐王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颓然靠向椅背,长叹一声:“罢了…两位大人,不必多言了。本王…愿效忠民国,遵从中央。”
他当着一脸肃然的裴其勋与面露欣慰的何械朴的面,亲自取来乌泰那封密函,投入炭盆,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又命梅林取来令箭,写下两道手令:一是命哈拉海屯所有新募兵丁即刻解散,各归本苏木,所藏匿之武器弹药,全部登记封存,听候裴其勋部查验接收;二是令王府卫队即刻从新庙返回王府驻地,不得妄动。
“裴统领,何副使,”齐王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本王言出必践。乌泰之事,与我旗再无瓜葛。旗内军政,一如既往,静候中央指令。只望…二位能信守承诺。”
裴其勋与何械朴对视一眼,知道目的已然达到。裴其勋拱手道:“王爷迷途知返,深明大义,裴某佩服。我部两营马队,暂驻王府外围及哈拉海屯附近,一为保护王爷安全,二为监督武器收缴、新兵解散事宜,三则防备乌泰残部或不明匪类窜扰贵旗。待诸事妥帖,我军自当撤离,绝不扰民。”
何械朴也微笑道:“王爷放心,今日之议,本官与裴统领当详细禀明吉林陈都督及北京蒙藏事务局。王爷之忠诚,中央必不吝褒奖。”
次日,郭尔罗斯前旗正式张贴告示,宣告旗札萨克辅国公齐默特色木丕勒效忠中华民国,谴责乌泰叛乱,令全旗安居乐业,勿听谣言。
数百新购枪械被王荣部贴上封条,暂存王府库中;集结的青壮领了微薄遣散钱粮,各自还家。一场可能将战火烧向吉林后院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消弭于无形。
裴其勋留下王荣两营马队执行监督任务后,片刻未停,立即率领左路其余四个营的主力,挥师西北,急速向开通县方向挺进。
那里,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的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平定乌泰叛乱的核心战役,即将在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上展开。
洮南府城在秋日的晨光中显出一种怪异的寂静。知府欧阳朝华携印带兵夤夜遁逃的消息,在天亮后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瞬间引爆了全城的恐慌。商铺紧闭,街巷空旷,偶有面色惨白的居民从门缝中窥探,又迅速缩回头去,仿佛外面游荡着无形的瘟疫。
这座一度被欧阳朝华用“空城计”勉强维持表面镇定的边陲府城,在失去主官和守军后,终于露出了它最脆弱无助的一面。谣言如同鬼魅般飘荡:有的说乌泰的蒙古骑兵下一刻就会杀进来屠城;有的说溃散的官军会先变成土匪劫掠;更有人绝望地收拾细软,准备拖家带口逃往更南边,却不知路在何方。
就在这人心崩坏的临界时刻,城南方传来了沉雷般的声响。那不是叛军的马蹄,而是更为整齐、沉重的步伐与车轮滚动声。一面醒目的红底“裴”字帅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连绵的吉林巡防营军服队列,刺刀在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几乎同时,后面烟尘大起,奉天巡防营军装洪流也滚滚而至,当先一骑,魁梧剽悍,正是统领吴俊升。
两路大军,合计步骑五千余人,如同两股坚实的铁流,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便从南门开进了已然空虚无主的洮南城。队伍军容严整,除了必要的侦察马队驰骋警戒,主力入城后迅速接管各处要害:府衙、仓库、电报局、城门楼。
告示随即贴上街墙,以“征蒙各军前敌总指挥裴其勋”、“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联衔,安民告示措辞简明有力:大军已至,平叛安民,秋毫无犯,商民各安其业。
奇迹般的,城内的恐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紧闭的店铺试探性地开了门缝,胆大的居民走上街头,看到的是沿街肃立的士兵,和正在修补线路、架设电话线的工兵。那种代表安全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这座几乎沦陷的城池。
“他娘的,欧阳朝华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吴俊升在临时设于府衙的前敌指挥部里,灌了一大口凉茶,嗓门洪亮,“裴总指挥,你这‘前敌总指挥’的任命一下,咱们这两家兵马合在一处,总算有个统一的调子了!”
坐在主位的裴其勋,面容比吴俊升清瘦些,眼神却同样锐利沉稳。他面前铺着地图,闻言点头:“欧阳朝华无能,弃城失地,其罪后论。眼下叛军主力麇集洮儿河北岸,距此不过一河之隔,正是趁其惊疑不定、一举破敌的良机。”
“没错!”吴俊升走到地图前,粗大的手指点着洮儿河北岸一片区域,“探马回报,乌泰那厮把他那几路人马都摆在这儿,人马三千。听起来唬人,可多是这十几天里乌泰强征硬拉来的牧民,好些人连枪都没正经放过!里头还掺和着不少装神弄鬼的喇嘛兵,除了念经,屁用没有!”
裴其勋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乌泰以迷信惑众,以虚言裹挟,其军本无根基,更无战心。我观其布阵,沿河分散驻扎各村屯,看似占地颇广,防备我军渡河攻击,却暴露出其指挥混乱、兵力分散的弱点。彼之火器,除少量俄造‘别列达’,多系老旧火铳土炮,射程威力,与我军装备不可同日而语。”
“那还等啥?”吴俊升跃跃欲试,“老子带马队冲他一家伙,保管叫这些乌合之众屁滚尿流!”
“不急。”裴其勋抬手虚按,目光扫向地图另一处,“镇东方向,拉喜敏珠尔部盘踞未去,许兰洲那边压力不小。需分兵一支,前往支援,巩固侧翼,防止叛军东西串联。”
他略一沉吟,下令道:“吴统领,请你部万福麟率后路巡防营四个营,即刻东进,驰援镇东,归许兰洲统一节制,务求尽快克复镇东,肃清残敌。”
“成!我这就让万福麟开拔!”吴俊升爽快应下,随即又道,“那河北这帮秃驴,就交给咱们收拾了?”
“正是。”裴其勋站起身,目光灼灼,“我亲率本部主力,并你部剩余马步各营,即日出城,北渡洮儿河,寻敌主力决战!彼倚仗洮儿河为屏障,我便先破其胆!”
第551章 溃不成军
命令迅速传达。万福麟领兵东去。未时刚过,裴其勋与吴俊升便率领近三千吉奉联军,开出洮南北门,直扑洮儿河桥。河北岸的叛军显然已发现官军大举出城,村落间人影憧憧,响起杂乱的号角与锣声。
联军在河南岸迅速展开战斗队形。裴其勋麾下炮兵营的十八门沪造克虏伯75毫米炮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昂起,对准了河北岸叛军旗帜最密集、人马最喧腾的几个区域。炮手们熟练地装定标尺,填入榴弹。
“目标,对岸曼头屯外围敌群,距离一千八百码,三发急速射——放!”炮兵指挥官令旗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战前的死寂。炮弹划过秋日晴朗的天空,带着凄厉的啸音,准确地落入对岸的叛军人马聚集处。
橘红色的火球接连腾起,黑色的烟柱裹挟着泥土、碎木和残肢断臂冲天而上。爆炸声连绵成片,其间夹杂着骤然爆发的、遥远而凄惨的哀嚎与马嘶。
河北岸瞬间乱作一团。那些绝大多数人连真正战场都没见过的叛军牧民,何曾见过如此猛烈集中的炮火?他们赖以壮胆的“神佛保佑”在钢铁和烈火的死亡之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人群像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任凭头目和喇嘛如何弹压、呵斥甚至砍杀溃兵,都无法遏制这源于本能的恐惧浪潮。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一刻钟,将对岸叛军的前沿阵地和集结势头彻底打乱。裴其勋在望远镜中看得分明,对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吴俊升一点头:“吴统领,有劳了!”
“哈哈哈!弟兄们,跟老子冲过去,捡便宜啊!”吴俊升大笑一声,翻身上马,抽出雪亮的马刀,向前一挥,“奉天的爷们儿,杀过河去!砍了那些不知死活的秃驴!”
“杀——!”蓄势已久的奉军骑兵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数百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旋风般卷过洮儿河上那座并不宽敞的石桥,马蹄叩击桥面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直冲对岸。
与此同时,吉林军的步兵也在军官急促的哨音中,以散兵线展开,配合骑兵发起全面渡河攻击。
河北岸的叛军在经历了最初炮击的懵懂和骑兵冲锋的震撼后,终于有部分在头目督促下开始零乱地还击。“砰!啪!”杂乱的枪声响起,多是老式火铳或射程有限的“别列达”枪,子弹稀稀拉拉地飞过河面,或在吉奉联军阵前无力地落下,或不知飞向何方。
叛军那几门用来壮胆的小口径土地炮,还没来得及发射几轮,就被联军炮兵观测哨定位,紧接着一阵更急促的炮火覆盖过来,连炮带人炸得粉碎。
吴俊升的马队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撞入叛军勉强组织起来的防线,马刀挥舞,血光迸现。仓促集结的叛军步卒根本无力抵挡骑兵的冲击,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后续跟上的吉林步兵稳步推进,排枪齐射打得有板有眼,将试图依托村舍顽抗的叛军小股队伍逐一清除。
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元帅锡勒图喇嘛,此刻早没了在乌泰面前侃侃而谈的“睿智”,他脸色煞白,被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喇嘛和护卫簇拥着,躲在一处较大的土坯房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元帅!顶不住了!官军炮火太猛,骑兵也冲上来了!咱们的人马垮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叛军头目连滚爬爬过来哭喊。
“顶住!必须顶住!快,快请拜活佛!祈求佛爷显灵,施展无上法力,击退这些汉人魔军!”锡勒图喇嘛语无伦次地喊着,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身上。
被匆匆拉来的几位老喇嘛就在这枪炮震天的战场上设起简陋的法坛,摇动法器,念诵起晦涩的经文,烟雾缭绕。周围一些笃信不疑的叛军士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跟着跪拜祈祷,指望“佛力”能创造奇迹。
然而,奇迹没有出现。一枚偏离目标的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掀翻了法坛,香烛供品滚落一地,一位念经的老喇嘛被飞溅的弹片击中肩膀,惨叫着倒下。这场景彻底击垮了叛军最后一点心理依托。
“活佛不灵了!佛爷也怕大炮啊!”
“快跑吧!官军杀过来了!”
信仰的崩塌比防线崩溃更彻底。还在跪拜的士兵们惊惶起身,加入了大溃逃的行列。锡勒图喇嘛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什么“元帅”威仪,在手下的拼死掩护下,抢过一匹马,伏鞍狂奔,向着北方草原深处逃去。主帅一逃,叛军彻底瓦解,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溃散。
溃败如同瘟疫,迅速传染给乌泰布置的左右两路偏师。左路的葛根喇嘛和右路的嘎钦喇嘛,本来还在等待中路“捷报”或乌泰进一步的命令,却等来了中路大军惨败、锡勒图“元帅”失踪的噩耗。眼见官军势大,兵锋正盛,这两路本就人心不齐、多是胁从的队伍,顿时士气崩溃,不待官军来攻,便自行瓦解,头目带着亲信率先北逃,余众一哄而散。
吉奉联军乘胜追击,骑兵纵横驰骋,步兵稳步清剿。从洮儿河北岸的窑基屯开始,叉干淖、白虎介屯、五家子、曼头、比柳、瓦房镇、营台、卧牛山……叛军沿途试图据守的村屯据点,在联军的打击下,相继易手。战斗几乎成了追击和清剿残敌的演练,叛军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十余次小规模接触均以惨败告终。
仅仅几天时间,集结在洮南附近的叛军便被彻底击溃,左右两路不战自溃。裴其勋与吴俊升站在刚刚夺下的卧牛山高地上,望着北方草原上狼奔豕突的逃敌背影,和远处那些重归宁静、却满目疮痍的村屯。
第552章 收复镇东
当裴其勋与吴俊升在洮儿河北岸摧枯拉朽般击溃乌泰“中路元帅”锡勒图喇嘛时,东面的镇东方向,战局也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奉天后路巡防营万福麟,奉裴其勋之命,率领四个营马步军,星夜兼程驰援镇东。他本以为将面临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与拉喜敏珠尔部反复争夺的准备。
然而,当他的人马风尘仆仆赶到镇东县城外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他惊愕的场景:城头上飘扬的已是黑龙江陆军的军旗,城门处有身穿黑龙江军服的士兵在把守巡逻,城内虽仍有烟火痕迹,但秩序已然恢复。
“他奶奶的,来晚了?”万福麟勒住战马,皱起眉头。
很快,一名黑龙江军的军官骑马迎出,向万福麟敬礼:“万帮统?卑职是黑龙江陆军混成旅许兰洲旅长麾下参谋。我旅已于昨日击溃盘踞城内的叛军,收复镇东。许旅长正在城内县衙。”
万福麟心下既觉轻松,又有些许不甘被人抢了头功,但还是点点头:“许旅长用兵神速,佩服。裴总指挥命我部前来支援,既然镇东已复,叛首拉喜敏珠尔何在?”
“拉喜敏珠尔在我军攻城时,知不敌,已率残部退往其镇国公府老巢。许旅长正筹划进击。”
万福麟不再耽搁,引军入城,在残破的县衙里见到了面容粗犷的黑龙江混成旅旅长许兰洲。两人虽分属奉、黑两省,但此刻同为平叛而来,倒也无需客套。
“许旅长,兄弟奉裴总指挥令前来,听您调遣。下一步,咱们怎么打?”万福麟开门见山。
许兰洲指着铺在案上的地图,声音洪亮:“万帮统来得正好!拉喜敏珠尔那老小子缩回了他的镇国公府,凭墙顽抗。他那府邸修得跟个小城堡似的,强攻难免伤亡。我意,你我合兵,趁其新败,士气低落,今夜便动手!我部主攻东南,吸引火力;万管带你的人马,可迂回至西南薄弱处,待我这边打得热闹,伺机突入!”
“好!就这么办!”万福麟爽快应下。
是夜,月黑风高。许兰洲集中火力,猛攻镇国公府东南角,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做出全力突破的态势。拉喜敏珠尔果然将主要兵力调往东南防御。就在战事胶着之际,万福麟亲率数百精骑,如幽灵般从西南方悄然而至。这里的守军本就薄弱,防备松懈。奉军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翻拒马,炸开一段侧墙,汹涌突入府内。
“破了!西南边破了!官军杀进来了!”
惊惶的喊叫声在府内各处响起。正在东南督战的拉喜敏珠尔闻讯,如遭雷击,知道大势已去。他匆忙奔回内宅,对慌作一团的家人和亲信吼道:“快!收拾紧要东西!府守不住了!去葛根庙!”
许兰洲与万福麟里应外合,叛军腹背受敌,很快便支撑不住,残部保护着拉喜敏珠尔及其家眷,打开北门,仓皇向西北方向的科尔沁右翼前旗葛根庙逃窜。许、万二人也不穷追,迅速控制并清理了镇国公府,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
“万帮统,镇国公府已下,拉喜敏珠尔如丧家之犬。此处大局已定,我部还需向北警戒,防备残匪流窜。”许兰洲对万福麟道,“听说裴总指挥和吴统领在洮南大捷,你部是否要回师合兵?”
万福麟点头:“正是。我这就整顿人马,西去与我家统领会合。这里,就交给许旅长了。”
就在许兰洲、万福麟攻占镇国公府的同时,嫩江流域其他那些曾在乌泰起事前“信誓旦旦”表示支持、甚至承诺出兵的各蒙旗王公,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科右中旗、扎赉特旗等旗的王府大门紧闭,对败退而来的乌泰、拉喜敏珠尔部溃兵和随之涌来的大批蒙古难民,不仅拒绝提供任何援助,甚至派兵在边界设卡,严禁其入境。
一位扎赉特旗的台吉站在界桩后,对满脸哀求的溃兵头目冷冰冰地说道:“回去告诉乌泰王爷,我们旗小民贫,自顾不暇,实在无力接待贵部。还请贵部另寻去处吧。”
溃兵头目破口大骂背信弃义,却无可奈何。各旗王公们心里清楚得很,乌泰叛乱眼看就要被官军扑灭,此时再与他扯上关系,那就是自寻死路。
他们不仅按兵不动,还赶紧派人向裴其勋、许兰洲方面递送效忠信,极力撇清与叛乱的关系,甚至主动提供乌泰残部动向的情报。
裴其勋在洮北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并未给叛军喘息之机。他深知必须趁热打铁,彻底肃清残敌,防止死灰复燃。他将吉奉联军分为五路,以营为单位,像梳子一样向叛军溃散和可能藏匿的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
每收复一处村镇,立即张贴由他签署的安民告示,再次详细申明民国政府关于尊重蒙古王公制度、保障蒙民生计、五族共和的政策,安抚惊恐的百姓,瓦解叛军的群众基础。
在官军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下,残存的叛军和被击溃的散兵游勇,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纷纷涌向乌泰的最后据点——科尔沁右翼前旗的葛根庙。
这里不仅是重要的藏传佛教寺庙,在普通牧民心中具有神圣地位,其建筑也较为坚固,易守难攻。
短短数日,葛根庙内外聚集了逃难而来的蒙古族牧民,男女老幼,多达四万余人,加上残兵败将,人喊马嘶,拥挤不堪,混乱至极,粮食饮水迅速告罄,哀鸿遍野。
裴其勋率主力追踪而至,将葛根庙团团围住。他没有立即下令进攻,而是命令炮兵观测员仔细勘察地形。很快,几门沪造克虏伯山炮被推上了葛根庙南山的制高点。
第553章 乌泰败逃
庙内,乌泰、拉喜敏珠尔,以及逃回来的锡勒图喇嘛、嘎钦喇嘛等头目,正与葛根庙的主持博克达葛根(即叛军的左路统领葛根喇嘛)紧急商议。
大殿内气氛压抑,充斥着绝望的气息。作为庙宇主人兼叛军将领的博克达葛根,此刻面容枯槁,眼中满是惊惶,早已没了当初受命为“左路统领”时的气势。
“葛根!您是本庙活佛,佛法无边!快想想办法,施展神通,阻挡汉人的军队吧!不然…不然这庙宇圣地将毁于一旦,我等也无处可逃了啊!”锡勒图喇嘛带着哭腔,向博克达葛根哀求。
博克达葛根手中念珠转动得又急又乱,声音发颤:“佛法…佛法慈悲…然汉人炮火,乃是人间魔障…老衲…老衲……”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至极、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由远及近!
“炮——!”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庙院中心炸开!砖石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剧烈的冲击波震得大殿门窗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殿内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一片惊叫。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准确无比地落在庙宇建筑群中。其中一发直接命中了大殿西南角的飞檐,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石断裂声,一大片屋顶轰然坍塌,瓦砾如雨落下。
另一发更是精准地击中了殿脊上金光闪闪的铜制宝顶,将其直接掀飞,远远砸落在后院的马厩里,引起一片马匹的惊恐嘶鸣。爆炸的破片和冲击波在拥挤的人群中肆虐,顿时造成惨重伤亡,哭喊声、哀嚎声撕心裂肺。
“官军的大炮太厉害了!快跑啊!”
庙内聚集的叛军和难民彻底崩溃了。什么活佛保佑,什么刀枪不入,在无情的现代火炮面前显得荒诞而脆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庙门、甚至从破损的围墙缺口处涌出,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博克达葛根和几位地位最高的喇嘛、王公,在亲信卫兵的拼死护卫下,连滚爬爬地冲出摇摇欲坠的大殿,抢过马匹,头也不回地向乌泰王府方向亡命逃去。至于那四万余乱作一团、惊恐万状的难民?他们此刻哪还顾得上。
裴其勋在南山炮位上,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葛根庙内的混乱。“停止炮击。命令各营,收紧包围圈,喊话劝降,收缴武器,区分叛军与难民,不得滥杀,妥善安置妇孺。”
官军士兵呐喊着“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冲入已无人组织的葛根庙。大批面如土色、丢掉了武器的叛军跪地求饶,许多人口中喊着:“军爷!军爷饶命!我们是中国人!是被乌泰逼的啊!”
乌泰仓皇逃回自己的王府,惊魂未定。他最后的指望——外蒙古哲布尊丹巴派来的“援兵”,至今杳无音信。
而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来:派出去的探马回报,黑龙江的许兰洲在肃清镇国公府周围后,又分出一支生力军,正从东面向王府方向压来,意图与裴其勋、吴俊升部形成夹击。
更致命的是,万福麟的马队如同嗅到血腥的狼,向北猛插,已经出现在王府西北方向,彻底切断了他向北逃往外蒙古的退路!
王府内,人心离散,仆从偷偷溜走,卫队也士气低落。乌泰知道,这王府,这祖辈的基业,再也守不住了。
夜色再次降临时,乌泰王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乌泰换上了普通蒙古牧民的旧袍,带着少数最忠心的卫队和家眷,驮着所能携带的最值钱细软,如同幽灵般溜出王府,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径,向着险峻的索伦山仓皇逃去。他的目标,是更北方的海拉尔,或许,还幻想能从那里得到沙俄的庇护,或寻机逃往外蒙古。
王府,变成了一座空洞的、等待征服者进入的华丽牢笼。曾经喧嚣一时的“东蒙古独立”叛乱,随着盟主的逃亡,已然名存实亡。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肃清残匪和漫长的善后了。
嫩江在秋日的阳光下流淌,水色浑浊,蜿蜒穿过渐显枯黄的草原。这条平静的河流,此刻却因一支不速之客的闯入而骤然紧张。
一艘悬挂着沙俄海军旗的小型浅水炮舰,粗短的烟囱喷吐着黑烟,正逆流而上,其航向明确,直指仍在清剿乌泰叛军残部的蒙边地区。
这一异常动向,迅速被沿岸巡哨的吉林右路巡防营士兵发现,急报如电,层层上传,很快摆在了前敌总指挥裴其勋的案头。
“俄国兵舰?这个时候出现在嫩江?”裴其勋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参谋军官在一旁补充道:“总指挥,据目测,舰型类似俄军小型浅水炮艇,吃水浅,能上溯至江桥附近。其意图…极有可能是接应溃败的乌泰残部,甚至直接运送军火人员介入!”
裴其勋脸色沉了下来。乌泰叛乱背后有沙俄阴影,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俄方之前多限于暗中售卖军火、口头鼓动,像这般直接出动武装舰只闯入中国内河,试图军事介入,性质截然不同。这已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主权侵犯。
“即刻给吉林发报,详陈情况,请示方略!”裴其勋下令。涉及与外强直接对峙,必须获得后方,尤其是江荣廷的明确授权。
电报飞向吉林。江荣廷接到裴其勋急电,只扫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
“绍辰,你看。俄国人坐不住了,想亲自下场。”
刘绍辰看完电文,沉吟道:“督办,俄人此举,试探意味极浓。若我退让,其必得寸进尺,甚至可能真将乌泰接走,遗患无穷,更损国威。若强硬阻拦,则可能引发直接冲突,风险不小。”
江荣廷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沉默片刻,决然道:“乌泰叛乱,杀戮我百姓,荼毒地方,背后就有俄国人的影子!如今见其将败,竟想公然派兵舰干涉内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电复裴其勋:俄舰未经许可,擅闯我内河,形同侵略。务必拦截,坚决处置!告诉他,既要拦住,又要抓住把柄!”
第554章 拦截俄舰
电报很快传回前线。裴其勋拿到回电,看到“务必拦截”、“坚决处置”几行字,心中大定,豪气顿生。
“传令!”裴其勋霍然起身,“右路马队一营,即刻出发,沿嫩江两岸监视敌舰动向,控制沿岸要点!炮兵营,携带所有的山炮,迅速向江桥上游有利阵地集结!在两岸制高点!”
命令如山。吉军各部迅速行动起来。骑兵扬起烟尘,沿着蜿蜒的江岸奔腾。炮兵车马辚辚,将一门门火炮推上江岸高处的预设阵地,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江心航道。机枪手在灌木和土垒后架起了沉重的枪身,子弹链锃亮。
那艘俄舰似乎也察觉到了岸上的异动,航速略有减缓,但并未停船,依旧固执地向上游驶来,舰桥上隐约可见俄国水兵活动的身影。
当俄舰进入预先设伏的江段时,裴其勋派出一名精通俄语的参谋,带着两名骑兵,策马奔至一处突出的江岸高地,用铁皮喇叭向江中喊话,声音借助江风,清晰传向军舰:
“前方俄国军舰请注意!你们未经中华民国政府许可,擅自进入中国内河嫩江,此系严重侵犯我国主权之行为!我奉命要求你舰立即停止前进,掉头返航!重复,立即停止前进,掉头返航!若置之不理,我方将被迫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喊话声在江面上回荡。俄舰舰桥上,一名穿着白色军服的军官举着望远镜向岸上看了片刻,撇撇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依稀能听到不屑的俄语词句。军舰毫无停顿,反而拉响了一声短促的汽笛,仿佛在示威,继续溯江而上。
“总指挥,俄国佬不理睬!”参谋骑马奔回报告。
裴其勋脸色冰冷,眼中闪过厉色:“果然猖狂!传令炮兵,目标敌舰前方一百米江面,警告射击!三发急速射!”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片刻沉寂后,“轰!轰轰!”三发75毫米山炮的炮弹呼啸出膛,准确地落在俄舰前方不远处的江心,猛烈炸开,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柱。爆炸声在江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俄舰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猛地减速,船身在水波中摇晃。舰桥上俄国军官显然没料到中方真的敢开炮警告,一阵慌乱。他们可能以为凭借一艘炮舰就能吓住“软弱”的中国地方军队。
军舰终于完全停了下来,在江心打着旋。舰上信号灯闪烁,发来信号,质问为何开炮,要求放行。
裴其勋冷笑一声:“侵犯我主权,还质问为何阻拦?告诉他们,立刻熄火,接受检查!否则,下一轮炮火,就不会落在水里了!”
岸上的机枪手拉开了枪栓,炮手们将炮弹推进了炮膛,瞄准点从江面移向了那艘孤零零的俄舰。骑兵在两岸来回奔驰,封锁了任何可能靠岸或人员泅渡的区域。陆地对江面的包围已然形成,火力完全压制。
对峙了约一刻钟,俄舰这次语气软化了,同意“暂时停泊磋商”。裴其勋不为所动,命令一个小队乘上早已准备好的舢板,在两岸机枪火炮的严密警戒下,靠上俄舰,强行登船检查。
登船的士兵在俄国船员愤怒又无奈的目光中,仔细搜查。结果令人震惊又在意料之中:在船舱底层和伪装成货箱的隔层里,查获了八门崭新的山炮,超过一千支用油布包裹的莫辛-纳甘步枪,以及堆积如山的配套弹药!这根本就是一艘彻头彻尾的军火运输船,目的不言而喻——支援穷途末路的乌泰叛军。
带队军官将清单送到裴其勋手中。裴其勋扫了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依照我国法令,凡未经许可,私运军火入境者,一律没收!告知俄舰指挥官,其所载军火,系非法入境,现予全部扣押!限其船只即刻掉头离去,若再滞留,连船一并扣留!”
面对绝对优势的岸防火力和确凿的违禁品证据,俄舰指挥官尽管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在吉军士兵的监视下,水兵们垂头丧气地看着一箱箱军火被搬上舢板,运到岸上。最终,这艘卸下了“货物”的俄国兵舰,在两岸中国军人冷峻的注视下,悻悻然调转船头,向下游驶去,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解决了俄舰的威胁,裴其勋再无后顾之忧,指挥各部在那罕明、后舍利等地进行最后的拉网清剿。失去外援、主力尽丧的叛军残部已成惊弓之鸟,抵抗微弱。官军连续捣毁数个隐蔽据点,生擒了未来得及逃走的参与叛乱的台吉、喇嘛十余人。
而叛首乌泰,在索伦山中如同丧家之犬般辗转数日后,终于带着仅存的数十名死忠亲信,侥幸穿过封锁线,向北一路狂逃,最终遁入了外蒙古库伦地界。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他如乞丐般抵达库伦时,哲布尊丹巴政权许诺援助的最后一批“别列达”枪才姗姗运到边境。接应的人一看乌泰已彻底失败,身边只剩寥寥数人,毫无利用价值,这批枪都懒得交接,直接原路运了回去。树倒猢狲散,锡勒图、葛根、嘎钦等喇嘛头目,见大势已去,也纷纷追随乌泰的踪迹逃往库伦,寻求渺茫的庇护。
主要战事至此基本平息。裴其勋下令各部逐步收拢,班师返回洮南府。曾经叛军云集、硝烟弥漫的洮儿河两岸,渐渐恢复了死寂,只是这死寂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战后统计的文书陆续呈报上来。裴其勋在洮南府临时指挥所里,翻阅着这些染着血与火的数字,面色凝重。
幕僚在一旁低声汇报:“……我军与奉军、黑军协同,累计阵亡官兵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九人。毙伤叛军约六百余,俘获近千,余者溃散。至于百姓……”幕僚声音低沉下去,“洮南、靖安、镇东、安广、扎赉特旗等地,初步查验,蒙汉无辜平民死难者……超过两千五百人。焚毁房屋,逾两千间。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裴其勋合上文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残破的街巷和远处荒芜的田野。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
“给吉林发报吧,”裴其勋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但眼底的沉痛挥之不去,“叛军主力已溃,首脑北遁,余孽肃清中。俄舰挑衅已被击退,军火没收。另,呈报此次变乱之伤亡损毁详数。”
电报带着平叛的捷报与沉重的伤亡数字,飞向吉林。嫩江畔的烽烟暂时散去,但战争留下的创痕,深深刻在了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也刻在了经历者的心中。
而中国军队在嫩江边对俄舰的强硬拦截与缴械,则如同一道无声的宣言,在这纷乱的时代,宣示着主权的底线不容践踏。
第555章 设立哨所
当裴其勋在洮南清点战损时,督办公署内的气氛,与外界的肃杀秋意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平叛的捷报固然令人松了口气,但更深的谋划,早在战事未完全平息时便已悄然运转。
江荣廷的注意力,从未完全被北方的烽火所占据。他手中还握着一张牌,一张来自日本人的牌——以松井清助少尉为首的那二十余名日俘。
这些人,既是“怀德事件”的活证据,也可能成为引发日方进一步行动的导火索。在乌泰叛乱最炽、各方目光聚焦蒙边之时,江荣廷决定将这张牌打出去。
一日傍晚,森木应邀再次来到督办公署。这次会面,江荣廷摒退了所有无关人员,只留刘绍辰在侧。
“荣廷兄,近日北边捷报频传,实在令人钦佩。如此迅疾平定乌泰之乱,足见贵部之精悍。”森木一如既往地带着谦和的笑容开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江荣廷请茶,神色平静:“保境安民,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森木先生此前所托,关于那几位贵国友人之事,荣廷一直记挂。如今北边稍靖,正好办理。”
森木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哦?荣廷兄的意思是……”
“人,可以交给森木先生带走。”江荣廷放下茶盏,语气平稳,“他们在我这里,一切安好,未受委屈。”
森木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多谢荣廷兄高义!此等情谊,鄙人与相关方面,必当铭记。”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只是……前次提及,荣廷兄代为保管的那批……嗯,物资,不知何时方便交接?我国内对此催问甚急啊。”
来了。江荣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与旁边的刘绍辰交换了一个眼神。刘绍辰会意,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森木先生,此事……说来棘手。那批物资所在位置,正在吉奉两省交界敏感区域,且紧邻此次平叛战区。如今,奉天的部队,还有我吉林右路巡防营的兵马,仍在那一带清剿残匪、安顿地方,关卡林立,盘查极严。此刻运输如此大宗特殊物品,恐怕……”
森木眉头微皱:“刘先生的意思是?”
江荣廷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奈:“森木,不瞒你说,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马蜂窝。赵次帅对边界看得极重,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我相交,贵在坦诚。此时强行转运,万一走漏风声,被奉天方面,或是北京那边察觉,追查起来,你我不便且不说,恐怕于贵国……也有所妨碍吧?毕竟,那批东西的来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那批军火是你们试图搞“满蒙独立”的铁证,现在三省的军队都在那里,你们还想大摇大摆把东西运走?不怕惹一身腥?
森木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其中利害。日本政府已经在“满蒙独立”问题上做了切割,此时若再被抓住直接转运军火的实据,外交上将极其被动。
江荣廷观察着他的神色,放缓语气,推心置腹般说道:“依我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妨暂且搁置,待明年开春,边界驻军轮换,局势彻底平稳,风声过去,再徐徐图之。东西放在那里,丢不了。届时,我自会安排可靠路径,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你看如何?”
拖字诀。这是江荣廷与刘绍辰商议好的策略。那批数量可观的军火,他根本没打算还。但直接翻脸扣下,眼下还不到时候,容易激化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无限期拖延。时间在他这边,局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森木沉默片刻,显然在权衡。江荣廷的理由无懈可击,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强行索要,恐怕真会坏事。他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荣廷兄考虑周全,是为大局着想。那就……依荣廷兄之意,暂且寄存。明年,再劳烦荣廷兄费心。”
“好说,朋友之间,理应互相体谅。”江荣廷举杯,以茶代酒。一桩交易,就在这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对话中达成。松井清助等人被秘密移交给森木,而那批军火,则被江荣廷以“保管”之名,实际扣下,成了吉林军械库的又一笔隐秘库存。
森木带着松井清助等人悄然离开吉林后,督办公署内关于北疆的指令便如同精准的齿轮般开始咬合转动。
数道加密军令从督办公署发出,直抵尚在洮南办理善后的裴其勋手中。命令清晰而具体:以巩固平叛成果、严防匪患死灰复燃为由,从右路营中分派两营兵力,在洮南府、镇东县、突泉县等要冲之地,择址设立常驻军事哨所。这些哨所需扼守交通咽喉,配备必要的防御工事和通讯手段。哨所驻军需定期派出骑兵巡逻队,巡查周边蒙汉杂居村落及交通线,弹压可能的不稳迹象,并作为江荣廷的耳目。
另一道命令则指向了郭尔罗斯前旗。着令王荣率所部两营马队,不必随主力回撤,就地留驻前旗王府周边,“协助”札萨克辅国公齐默特色木丕勒整顿地方秩序,清剿可能潜藏的乌泰残党或趁乱而起的马匪,保障旗境安宁。
裴其勋接到命令,心领神会。他迅速依令部署,选拔得力军官和士卒,在指定地点勘定营址,树立起吉林巡防营的哨卡和旗帜。洮儿河畔、镇东郊野、突泉要道,很快出现了新建的营垒和巡逻的吉林骑兵。与此同时,王荣所部也在郭尔罗斯前旗境内选择要地扎下营盘,与齐王府的护卫力量形成了某种既协同又隐约制衡的关系。
安排妥当后,裴其勋方才率领右路巡防营剩余的两营主力,押解着此次平叛中缴获的大批俄制军火(主要是从俄舰缴获所得),以及从乌泰、拉喜敏珠尔等叛首巢穴中查抄出的金银细软、古董珍玩等财物,浩浩荡荡班师南返。
第556章 班师回吉
长春,作为吉林境内的重镇和交通枢纽,此时已为迎接平叛凯旋之师做了准备。江荣廷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提前一日抵达长春,在城外等候。
裴其勋率部抵达时,见到江荣廷亲自迎出,连忙下马,疾步上前立正敬礼:“督办!卑职奉命平叛归来,幸不辱命!”
江荣廷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用力握了握,脸上露出罕见的赞许笑容:“其勋,辛苦了!一路风霜,将士们可都安好?”
“托督办洪福,主力无恙,只有少数伤病已妥善安置。”裴其勋回道,侧身示意后方绵长的车队,“此次作战,共缴获俄造步枪一千四百余支,子弹数十万发,山炮八门。另查抄叛产,计有黄金八百余两,白银四万三千两,各类珠宝、皮货、器皿折价约五万银元。”他递上一份详细的清单。
江荣廷接过清单,并未细看数字,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的车辆和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官兵,点了点头:“好,收获颇丰。这些都是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他转身与裴其勋并肩向签押房走去,边走边低声道:“缴获的军火,悉数运回吉林军械局,登记造册,严加保管,将来充实我军装备。至于那些钱财……”
进入签押房内,屏退左右,只留刘绍辰在侧。江荣廷指着清单上的财物总数,对裴其勋道:“其勋,此番平叛,我吉林儿郎出生入死,功不可没。这些浮财,我的意思是,拿出七成,按功劳大小,分赏给所有参与此次战事的我吉林将士!从冲锋在前的弟兄,到押运粮草的后勤兵卒,都要分润,务必公平,让每个弟兄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犒赏!”
裴其勋闻言,心中一震。七成!这可不是小数目,折算下来,平均每个士兵都能分到一笔可观的赏银,足以抵小半年军饷。“督办体恤士卒,恩赏厚重,其勋代全营将士,叩谢督办!”他激动地抱拳。
“这是他们应得的。”江荣廷摆摆手,继续道,“另外,你裴其勋身为前敌总指挥,运筹帷幄,亲冒矢石,当居首功。这一成,是你的。”他点了点清单。
裴其勋又是一惊,连忙推辞:“督办!此乃将士用命之功,其勋何德何能,岂敢独享如此厚赐?还请督办收回成命!”
江荣廷脸色一正:“其勋,不必推辞。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将士,亦能凝聚人心。你应得的,便是你的。莫非,要我亲自将这些黄白之物送到你府上?”
裴其勋见江荣廷态度坚决,且话已至此,知道再推便是矫情,更可能让江荣廷不悦。他深深一躬:“既如此,其勋愧领!必当竭尽驽钝,以报督办厚恩!”
“余下两成,”江荣廷最后道,“充入督办公署账目,以备不时之需。此事,绍辰你会同军需官办理,账目务必清晰。”
刘绍辰在一旁应道:“是,督办放心。”
分赏方案就此议定。消息传出,平叛各军欢腾。当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银元、铜钱乃至小块金银被抬到各队面前,按功发放时,军营中爆发出阵阵由衷的欢呼。
许多底层士兵捧着沉甸甸的赏银,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一场仗打下来,除了出征饷,还能有如此丰厚的“外快”。江荣廷的威望,在士卒心中达到了新的高度。
而在奉天,都督府内的赵尔巽,心情却复杂得多。他接到了吉林方面关于在洮南、镇东等地设立哨所、驻军巡逻的正式公文,也风闻了郭尔罗斯前旗留有吉林马队“协防”。公文理由充分——防匪复发,保境安民,且言明已与地方官绅沟通,获其理解支持。
赵尔巽将公文掷于案上,对袁金恺叹道:“这个江荣廷……真是无孔不入!借平叛之机,把手伸到我的洮南、镇东!”
袁金恺小心道:“次帅息怒。他打的旗号是协防防匪,又是平叛功臣……我们若强行反对,一来理据稍欠,二来恐伤了两省和气,显得我们排挤友军,不顾边民安危。北京那边,恐怕也会觉得次帅器量不足。”
“哼!怕是防着老夫吧!”赵尔巽冷笑,却又无可奈何。当初他极力反对吉林军入奉天协防,结果乌泰叛乱一起,洮南知府弃城,奉天自身兵力捉襟见肘,最终还是靠裴其勋、吴俊升合力才平定乱事。
如今叛乱虽平,地方糜烂,吉林军以胜利者和秩序恢复者的姿态留下些部队“协助善后”,他赵尔巽若强硬驱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而显得刻薄忘恩,更可能给北京留下“控制力不足、排斥援手”的印象。
“罢了!暂且由他!”赵尔巽最终挥了挥手,有些颓然,“盯紧那些哨所,他们若有任何越轨之举,立刻报我!另外,洮南、镇东等地的官员选派,要抓紧,务必用我们信得过的人!”
“是!”
就这样,江荣廷借乌泰叛乱这场“东风”,不仅顺利在奉天西北边陲扎下了数个军事据点,更将触角伸向了蒙古旗地。赵尔巽严防死守的边界,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渗透、被跨越。
督办公署内,江荣廷听取着刘绍辰关于各方反应的汇报,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新标注的哨所和王荣营的驻地上。洮南、镇东、突泉……这些点如同楔入棋盘的关键棋子;郭尔罗斯前旗,则像一枚深入腹地的活子。
“绍辰,你看,”江荣廷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赵尔巽不想我们进奉天,我们却进了,还顺便在蒙旗落了脚。时势造英雄,有些地盘,不是抢来的,是顺势而为,自然落下的。”
刘绍辰微笑颔首:“督办运筹,非争一时一地,而在谋势布局。经此一事,我吉林在奉天西北及哲里木盟,已有了实实在在的立足点和影响力。假以时日,根基自固。”
江荣廷微微点头,目光深邃。北疆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在东北乃至整个北方错综复杂的政治版图上,属于他的那一片色彩,正以更沉稳、更不易察觉的方式,悄然晕染开来。这盘大棋,远未到终局。
第557章 兵械科长
北疆平叛的硝烟渐渐飘散,吉林城的深秋却并未因此显得格外宁静。督办公署的文书如常往来,只是其中夹杂了不少关于边界哨所设置及蒙旗善后的呈报与指令。
江荣廷的目光,在掠过这些北边事务的同时,更有一份心思,始终牢牢系在城郊那座日渐兴隆、却也愈发隐秘的“吉林军械局”上。
自与森木达成那笔以边境设警交换步枪技术的秘密协议后,从日本订购的三十年式步枪全套生产设备,便通过德盛商行等渠道,化整为零,以“矿山机械”、“纺织机件”等名目,从大连港上岸,经南满铁路,再转陆路,络绎不绝地运抵吉林。与之同来的,还有日方派遣的技师团队,约十余人,负责设备的安装、调试,并承诺提供最初的技术指导。
设备陆续到位,在军械局专门划出的秘密厂区内,沉重的机床底座浇铸入地,蒸汽动力管道纵横铺设。
到了九月中下旬,核心的枪管镗制、机匣加工、来复线拉制等关键设备已基本就位,进入了紧张的安装调试阶段。预计若一切顺利,民国二年年初,这条生产线便能试产出第一支吉林造的“三十年式”步枪。
然而,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且颇为棘手。军械局帮办王富安,这位技术老手,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嘴上急出了一溜火泡。他不仅要盯着原有的子弹复装生产线和“吉造十二年式”手榴弹的改良与增产,还要分心应付新来的日本设备。更让他头疼的是与日本技师的沟通。
“督办,刘先生,您二位是不知道啊!”王富安对着江荣廷和刘绍辰大倒苦水,他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那帮东洋技师,技术上确实有门道,手脚也麻利,可说话…哎!叽里咕噜,大半听不懂!带去的翻译,懂几句日常东洋话,可一到机器型号、加工精度、热处理参数这些专门词儿上,就抓瞎!连比划带画图,半天说不清楚个公差要求!这要是装错了、调偏了,往后生产出来的枪打不准、易损坏,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还只是安装。往后正式生产了,工艺规程、质量检验、设备维护,哪一样不得跟他们反复确认?靠现在这样鸡同鸭讲,误事不说,保不齐还会被他们糊弄,关键的技术诀窍根本学不到手!另外,子弹线那边要扩产,手榴弹的铸铁壳体合格率一直上不去,也等着解决……我、我实在是分身乏术,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啊!”
江荣廷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王富安的难处,他早就有所预料。
军工生产,技术密集,管理复杂,尤其涉及外来技术和人员,沟通与协调至关重要。王富安忠诚可靠,经验丰富,但毕竟精力有限,且不谙日语,难以深入掌控这全新的步枪生产线。
刘绍辰缓声道:“王帮办所言确是实情。与日技师沟通不畅,乃当前最大瓶颈。此人选,须既通晓东洋语言文化,又最好懂些军事或工程门道,更为关键的是,必须绝对可靠,能严守秘密。”
江荣廷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花厅的窗户,落在了某个方向。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你们觉得……杨宇霆如何?”他缓缓开口。
“杨宇霆?”王富安一愣。刘绍辰却是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杨宇霆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日语流利,对日本情况颇为了解。”江荣廷分析道,“前次平定高士傧、任福元之乱,他击毙任福元,立下大功,我这才破格提拔他。此人练兵有方,处事也机敏。更重要的是……”他语气加重,“当初筹建这秘密厂区,安排警卫,我便将外围安保与内部人员监察之事,交由他统筹负责。这大半年来,厂区内外可谓铁桶一般,未出丝毫纰漏。他对厂区情况、保密纪律,乃至可能涉及的技术门类,已有相当了解,绝非生手。”
刘绍辰接口道:“督办识人。杨宇霆确有才干。他出身士官学校,虽非专攻机械,但军事课程中涉及枪械原理、工兵知识,理解军工生产并非全然外行。以其语言之便,沟通日匠,掌握技术要点,监督安装调试,再合适不过。且他已有管理厂区安保之责,转为统筹内部生产与技管,顺理成章,也不会引人突兀。”
王富安想了想,也觉此议甚好:“若杨管带能来,专司与东洋技师接洽,盯着步枪生产线,那我便可腾出手来,主抓子弹、手榴弹和原有的枪械修理。只是……他毕竟是带兵的管带,来管这工厂事务,是否……”
江荣廷摆摆手:“军械局乃我军命脉所系,其重要性不亚于带兵。调杨宇霆任军械局兵器科长,专责秘密厂区所有生产事宜。原警卫职责,他可仍兼管,或择一稳妥副手具体负责。此事,我看可行。”
计议已定。次日,江荣廷便派人将杨宇霆召至督办公署。
杨宇霆目光敏锐,一身戎装干净利落。听到传唤,他心下不免猜测,不知师长有何新的差遣。
“邻葛来了,坐。”江荣廷态度和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师长。”杨宇霆端正坐下,静候示下。
“警卫的事,做的不错,你带兵辛苦。”江荣廷先寒暄一句,旋即切入正题,“今日叫你来,是有一项更紧要、也更磨人的差事,想交给你。”
“请师长明示,宇霆定当竭力。”杨宇霆神色一肃。
“军械局那边,日本人的步枪生产线设备,差不多齐了,正在安装。”江荣廷语气平缓,字字清晰,“王帮办那边,忙不过来,尤其是跟日本技师,言语不通,事事掣肘。你读过日本士官学校,懂他们的语言行事,之前厂区的安保也是你在管,对里头不陌生。”
杨宇霆心脏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些什么。
“我意,调你出任军械局兵器科长。”江荣廷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个‘科长’,非同寻常。你要管的是所有的生产事务,重中之重,是把那条日本步枪生产线,给我顺顺当当建起来,明年开春,要能出枪!出了枪,还要保证质量,不逊于原厂。你要跟那些日本技师打交道,把他们肚子里的货掏出来,也要防着他们留一手。生产线运作起来后,人员调配、工艺定规、质量把关、物料核计,乃至成本控制,都要你统筹。王帮办会配合你,但这条线,你要负主责。原有的厂区警卫,你可兼管,或荐人专司,不能松懈。如何,敢不敢接这副担子?”
杨宇霆深吸一口气。这是将他从带兵打仗的军官,转向了军工生产的管理者。任务极其重要,也极其复杂,涉及技术、管理、保密诸多方面。挑战巨大,但……这也是江荣廷莫大的信任,更是接触核心军工机密、执掌未来强军命脉的绝佳机会。
第558章 长春会盟
杨宇霆起身,立正,斩钉截铁道:“师长信重,宇霆敢不效命!我在日本时,对枪械制造虽未专攻,但基本原理、工序并非茫然。语言既是工具,亦可为利器。宇霆必竭尽所能,尽快理顺与日匠沟通,监督安装调试,吃透工艺流程,确保生产线如期投产,枪械质量达标!厂区安全,亦绝不会有失!”
“好!”江荣廷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头。你与日本技师周旋,既要虚心学艺,也要心存警惕,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报我,或与绍辰商议。”
“是!宇霆明白!”
“给你三天时间,与营里交接,然后就去军械局上任。先从熟悉设备、与日匠沟通开始。我要你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安装调试进度表和预计的试生产时间。”
“遵命!”
杨宇霆领命而去,步伐沉稳中带着一股昂扬之气。这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领兵冲锋陷阵,转向了幕后砺器造械。而这条即将诞生的步枪生产线,不仅关乎吉林陆军的装备命脉,或许,也关乎更远的未来。
乌泰叛乱的尘埃虽未彻底落定,但哲里木盟广袤草原上的权力棋局,已然因这场变乱而发生了微妙却深刻的位移。
作为盟内率先明确表态效忠民国的旗札萨克,科右前旗的齐默特色木丕勒,其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
十月初,齐王以哲里木盟盟长身份,向盟内其余九旗发出通知,定于郑家屯召开全盟会议,商讨“战后安抚、共商盟务”。
消息传到吉林,陈昭沉吟良久。郑家屯地处奉天省境内,虽近蒙边,但终究是奉天地盘。如今吉林军刚在平叛中显露头角,势力初步渗入哲里木,岂能让这战后首次重要的盟会,在奉天的眼皮子底下、由赵尔巽间接影响下召开?
他将自己的顾虑说与吴梦兰。吴梦兰眼珠一转,献计道:“都督,此事易耳。齐王倡议开会,无非是借战后重整之机,巩固自家盟长地位,试探各方态度。我们何不将会议地点,挪到咱们吉林来?长春府交通便利,又是省府重要城邑,意义非凡。可由卑职前去会晤齐王,‘磋商’将会址改至长春,美其名曰‘便利各旗王公与省府沟通联络感情’。齐王新附,仰我鼻息,料他不敢不从。如此一来,主动权便握在我吉林手中,会议氛围、议题导向,皆可从容把握。”
陈昭深以为然:“此议甚好。你即刻去办,务要委婉得体,让齐王‘主动’提出更改会址。”
吴梦兰领命,匆匆北上,在一处驿站与齐王“偶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齐王从善如流,欣然接受“建议”,会议遂改期于十月二十八日,在吉林长春府举行。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地点一改,会议的性质便从蒙古各旗内部协商,变成了在吉林省府主导下的“汇报工作”与“接受指导”。
会期既定,各方代表名单也陆续敲定:北京政府特派的东三省西边宣抚使张锡銮、吉林都督陈昭、巡防督办兼陆军第二十三师师长江荣廷、刚立下平叛战功的右路巡防营统领裴其勋,以及以盟长齐王为首的哲里木十旗札萨克王公。规格颇高,显然北京和吉林方面都极为重视此次会议,意在彻底厘清乌泰叛乱后的蒙地局面,将各旗牢牢绑定在民国战车上。
会前数日,袁世凯分别给张锡銮、陈昭发来密电,内容大致相同:重申民国政府优待蒙古王公政策,对“深明大义、拥护共和”者不吝封赏,要求他们借此会议之机,切实安抚、拉拢各旗王公,使其“倾心内向”,确保蒙边长治久安。电文虽未明言,但“封赏”二字,足以让嗅觉敏锐的王公们掂量出分量。
就在各旗王公陆续动身之际,齐王却提前数日,轻车简从,悄然抵达了吉林城。他的首要目的地,并非都督府,而是吉林的督办公署。
接到通报时,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商议军械局的最新进展。听闻齐王来访,他眉梢微动,对刘绍辰笑道:“这位‘齐王爷’,倒是心急。看来长春会前,他这心里,还揣着些别的计较。”
刘绍辰也笑:“平叛之后,王荣的两营马队还留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这盟长,如今说话,怕是得先听听咱们吉林的意思。他此番提前来,是拜码头,更是表姿态。”
“请到西花厅看茶。”江荣廷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前往。
西花厅内,齐王已卸下赶路的皮袍,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蒙古王公常服,见江荣廷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又不失体面的笑容,拱手道:“江督办,冒昧来访,打扰了。”
江荣廷快步上前,虚扶一下,朗声道:“齐公太客气了!您能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坐。”他用了“齐公”这较为正式的称谓,两人分宾主落座,齐王虽比江荣廷年长三岁,但姿态放得很低。
“督办日理万机,尤其是前番平定乌泰逆乱,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实在令人敬佩。鄙人在旗内,每每闻听捷报,都深感振奋。”齐王开口便是奉承,却也带着几分真实感慨。乌泰败亡之速,吉林军行动之果决狠辣,他亲眼所见,心有余悸。
“齐公过誉了。”江荣廷摆摆手,神色恳切,“保境安民,分内之事。倒是齐公您,在乌泰猖獗之时,能明辨是非,坚守大义,全力配合裴统领稳定地方,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陈都督与荣廷,乃至北京袁大总统,对齐公的忠义,都是记在心里的。”
齐王心中一宽,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督办明鉴。乌泰一人之妄为,几致盟内板荡,蒙汉流血,实为浩劫。如今乱事虽平,然各旗惊魂未定,流言未息。鄙人忝为盟长,每思及此,寝食难安。此次倡议各旗集会,亦是希望能齐心协力,共谋善后,永绝类似祸端。”
“齐公心系盟务,实乃哲里木之福。”江荣廷赞了一句,话锋微转,“此次会议改在长春,亦是陈都督一番苦心。长春交通便宜,各方代表齐聚,正好可聆听北京张宣抚使、陈都督的训示,也能让各旗王公与我吉林军政各界,多加亲近,消除隔阂。未来蒙地开发、边防巩固、民生改善,都离不开吉蒙携手啊。”
“正是!正是!”齐王连连点头,“陈都督与督办考虑周详,鄙人完全赞同。在长春开会,正是表明我哲里木十旗拥护共和、一心向内之诚意。”他略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督办,有些话,会场上人多眼杂,不便深谈。今日既来拜会,鄙人也就直言了。哲里木十旗,看似一体,实则……心思各异。乌泰虽除,但难保没有人心存观望,或暗怀他念。譬如……达尔罕亲王那边,”他提到那木济勒色楞时,观察了一下江荣廷的神色,“资历深,领地广,在盟内乃至整个蒙古东部,影响力都不容小觑。此番会议,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第559章 会盟定议
江荣廷不动声色,慢慢拨弄着茶盏盖:“那木济勒色楞亲王,听说,他此前对乌泰之举,似乎也未曾明确附和?”
齐王忙道:“亲王处事稳重,未曾公开响应乌泰,此乃事实。然其态度暧昧,未尝不是待价而沽。如今大势在中央,在吉林,鄙人愚见,若能借此次会议,进一步明确民国政府之德意厚赏,使如达尔罕亲王这般举足轻重者,亦能鲜明表态,则盟内人心可定,百事可兴。鄙人不才,愿为督办,为吉林,在其中稍作沟通穿引,以尽绵力。”他这话,既点出了潜在对手达尔罕亲王,也表明了自己愿意充当吉林在蒙古王公中的“代理人”和“联络人”,所求的,自然是吉林的支持,以巩固和扩大自己在盟内的影响力,制衡甚至超越达尔罕亲王。
江荣廷听懂了齐王的投靠与交易之意。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盏:“齐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荣廷感佩。哲里木盟的安定与发展,离不开齐公这样的中流砥柱。长春会议上,齐公有何建言,尽管提出。吉林方面,对于真心拥护共和、致力地方安宁的王公,向来是全力支持的。至于其他……日子还长,慢慢来嘛。”他既给了齐王一颗定心丸,支持其盟长地位和在会议上的作用,又保留了未来与其他王公接触的余地,话没说死。
齐王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知道江荣廷不可能立刻明确表态助他压倒那木济勒色楞,但只要吉林支持他,承认他的“穿引”作用,他在盟内的话语权就会大增。
他举起茶盏,郑重道:“有督办此言,鄙人心中踏实矣。请督办放心,日后哲里木盟事务,鄙人必与吉林同心同德,绝无二志!”
两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一场心照不宣的“拜码头”与政治结盟,在这暖意融融的西花厅里初步达成。
齐王得到了他想要的潜在支持,而江荣廷,则为自己在哲里木盟错综复杂的王公网络中,埋下了一颗颇为关键的棋子。至于即将召开的长春会议,不过是这棋局之上,一次公开的亮相与合力的推动罢了。真正的角力与分配,早在会议之外,便已悄然开始。
十月二十八日,长春府衙内外戒备森严,五色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哲里木盟十旗札萨克王公、各旗主要台吉代表,与北京特派宣抚使张锡銮、吉林都督陈昭、巡防督办江荣廷、右路巡防营统领裴其勋等民国军政要员济济一堂,拉开了这场备受瞩目的“长春会盟”帷幕。
府衙正堂被布置成庄重的会场。张锡銮居首座,一身崭新的北洋中将礼服,胸前勋章闪耀,虽年近七旬,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不怒自威。
陈昭与江荣廷分坐左右,陈昭都督官服齐整,江荣廷则是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肩章灿然。裴其勋等军官及一众文官幕僚依次列坐。
对面,以齐王为首的各旗王公,大多穿着蒙古传统礼服与清朝官服结合的装束,神色各异,有的恭谨,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审视与谨慎。其中一位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的男子尤为引人注目,正是哲里木盟中实力最为雄厚、地位最为尊崇的达尔罕亲王。
会议伊始,张锡銮首先代表北京政府、大总统袁世凯致辞。他语调沉稳,带着浓重的官腔,先是严厉谴责乌泰“背叛国家、荼毒生灵”的罪行,表彰吉林、奉天、黑龙江三省军队“戡乱定边”之功,随即话锋一转,大谈“五族共和”之国策,强调“蒙汉原属一家,今更同为民国国民”,承诺民国政府将“一秉至公,悉循旧制”,保障蒙古王公贵族之固有权益。
“大总统有言,”张锡銮环视众王公,提高声调,“凡内外蒙古赞成共和者,所有汗、王、公、台吉世爵名号,及原有管辖治理权,一律照旧承袭,其俸饷从优支给。对于倾心内向、维护统一之王公,政府更将不吝封赏,以彰忠荩!”
此言一出,王公席中微微骚动,许多人眼中露出热切之色。爵位俸禄得以保全,已是底线要求,这“从优支给”和“不吝封赏”,则是意外之喜了。
接着,陈昭起身,代表吉林方面及地方政府发言。他先是附和了张宣抚使的讲话,随后取出一份份早已备好的文件,当众宣读。首先是《蒙古待遇条例》,详细罗列了保障王公特权、尊重宗教习俗、保护牧场等条款。接着是《加封各地胡毕拉罕文》,对盟内几位有影响力的活佛予以褒奖。然后是《加进实赞共和之各蒙古札萨克封爵》,名单上第一个便是齐默特色木丕勒。
“查哲里木盟盟长、郭尔罗斯前旗札萨克辅国公齐默特色木丕勒,”陈昭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于乌泰叛乱之际,深明大义,率先拥护共和,配合官军,安定地方,厥功甚伟。呈请大总统特准,加封为贝勒,仍兼哲里木盟盟长,以资激励!”
“哗——”王公席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由辅国公晋封贝勒,这在蒙古爵序中是实实在在的擢升!一道道目光投向齐王,羡慕、嫉妒、深思兼而有之。齐王本人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激动得面色泛红,连忙起身,向张锡銮、陈昭及众人方向躬身行礼,连称:“谢大总统隆恩!谢张宣抚使、陈都督提携!齐某定当竭尽驽钝,报效国家!”
坐在他不远处的达尔罕亲王,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瞥了齐王一眼,又垂下,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560章 拉拢老哥
封赏既定,会议进入实质性议题商讨。民国政府方面提出了预先拟定的十项议案,由吴梦兰逐一宣读并解释:
“一,为固边防、靖地方,蒙边各处紧要隘口,由国家统一派兵驻屯。
二,各蒙古王公举借外债,需呈报中央核准,不得擅自为之。
三,凡取消‘独立’、拥护共和之王公,均享受前述优待条件。
四,各王公不得以土地、矿产等各项财产抵押予外国,以保国家领土利权完整。
五,蒙古地方举办新政,如兴学、开矿、筑路等,应报请中央或地方主管官署核准。
六,增强蒙汉民族感情,互相亲睦,不得歧视。
七,中央支持发行蒙文报纸,启发民智,宣扬共和。
八,各蒙旗官署、重要场所,须悬挂中华民国五色国旗,以符国体。
九,蒙旗地方,须遵守中华民国现行法律法规。
十,各旗所需自卫枪械,应由吉林都督府代为统一采购、核发,严禁私运。”
这十条,条条关乎主权、控制与治理。前几条尚可接受,但驻兵、借债需核准、新政需批准、悬挂五色旗、遵守民国法律,尤其是最后一条枪械由吉林代购严禁私运,直接触及了许多王公,尤其是实力较强者的敏感神经。会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随后,哲里木盟各旗代表也提出了他们草拟的六项要求:
“一,请中央明令,保全我各旗原有管辖之领土。
二,各蒙旗应有自由练兵保卫地方之权利。
三,赔偿此次因征讨乌泰乱军而给我无辜蒙民带来的损失。
四,请将现驻屯蒙地之征蒙军队,于叛乱平息后迅速撤回原防。
五,承认现已开垦耕种之地,其余牧场地界,不得再行招垦设治。
六,不得在蒙古地方设立行省。”
双方议案摆上台面,分歧立现。民国要驻兵、控枪、干政;王公要自主、撤军、保地、拒垦。会场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与争辩。
张锡銮老神在在,并不多言,由陈昭等人与王公们反复交涉。齐王作为盟长和“受封榜样”,率先表态支持民国议案大体原则,但也在一些细节上,如驻兵规模、枪械代购价格等,为各旗争取“灵活空间”。
争辩最激烈的是第三条“赔偿损失”。一些在战事中确有损失的旗份代表言辞激烈。
一位来自临近战区的台吉起身道:“官军剿匪,天经地义。但炮火无眼,兵马过处,我旗百姓牲畜走失、房舍损毁者不在少数!这些损失,难道就白白承受?中央既要我们倾心向内,总该有所体恤!”
江荣廷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这位台吉所言,不无道理。然则需知,此次兵燹之祸,首恶乃是乌泰!是他挑起动乱,引兵攻掠,致使洮南、镇东等地蒙汉百姓死伤数千,房屋焚毁两千余间!官军为平叛保民,不得已而用兵,纵有误伤,其根源何在?若论赔偿,是否应先由乌泰及其党羽负担?然乌泰已逃,其府库早被叛军自掠一空。此刻要求中央赔偿,于理或有可原,于情恐难周全,更恐易生误解,仿佛官军与叛军同有过错。依荣廷之见,不若将此条暂缓,待地方彻底安定后,由省府酌情对确有困难的受灾蒙汉民众,一体进行抚恤赈济,似更为妥当。”
他这番话,既点明罪魁祸首是乌泰,又暗示要求赔偿可能被视为“指责官军”,还将蒙汉受灾民众并列,一下子将单纯的“赔偿蒙人损失”拉到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容易引发争议的层面。
齐王见状,立刻出言附和江督办“考虑周全”,认为当下应以安定团结为重,赔偿之事可从长计议。几个损失较大的旗代表还想争辩,但见盟长和吉林都如此表态,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最终,在王公内部协商和民国方面的坚持下,这一条被从正式议案中取消。
经过数日的反复拉锯、私下沟通、利益交换,会议终于接近尾声。
11月1日,在张锡銮的主持下,各旗王公及代表首先在《取消库伦独立劝诱书》上签字,一致表示反对外蒙古哲布尊丹巴政权之“独立”,拥护中华民国共和统一。
随后,大会通过了以民国政府十项议案为基础的会议决议,作为今后处理哲里木盟事务的基本准则。王公们提出的六项要求,部分精神被吸收(如保全领土、承认已垦地),部分(如自由练兵、迅速撤军、不设行省)则未被采纳,或仅作模糊承诺。
会议宣告闭会。表面上看,民国政府通过封赏和议案,加强了对哲里木盟的控制;各旗王公则保住了基本爵位和领地,获得了中央的“认可”,代价是让渡了部分权力。
会期数日,江荣廷除了公开场合的发言与交涉,私下更是活跃。他深知张锡銮此人,资历老,贪财,且作为袁世凯拜把兄弟、现任东三省西边宣抚使,名义上有协调三省边防军政之权,地位超然,是直通袁世凯的紧要人物。若能结好于他,益处无穷。
于是,江荣廷借着“汇报平叛详情”、“请教边防方略”等名目,数次拜会张锡銮下榻的长春道台衙门馆舍。每次拜访,绝不空手。
先是送上吉林特产的老山参、鹿茸、貂皮,皆是上品;继而“聊表心意”,奉上东三省官银号的银票;最后一次,更是以“晚辈孝敬前辈把玩”为名,送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和一幅前明书画。
张锡銮起初还端着宣抚使的架子,言语矜持。但江荣廷态度恭谨至极,一口一个“老前辈”、“张公”,将平叛之功多归于“张公坐镇调度、中央运筹帷幄”,自己只是“侥幸执行”,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加上厚礼连连,张锡銮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真切。
“荣廷啊,你年轻有为,此番平乱,确实打得漂亮。大总统那里,老夫少不得要替你美言几句。”
一次私下小酌时,张锡銮拍着江荣廷的肩膀,已然十分亲近,“徐总长认你为义子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好啊,都是自己人。日后这东三省边防,尤其是蒙边事务,你我正该多多通气。”
“全仗张公栽培提携!”江荣廷连忙举杯,“荣廷年轻识浅,日后边务上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张公随时训示。吉林这边,定当唯张公马首是瞻。”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将自己划入了以张锡銮、徐世昌为纽带的北洋系外围圈子。
张锡銮满意地捋须点头,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与人身依附,便在杯盏交错与财物往来中初步建立。
会议结束后,各旗王公陆续返程。齐王领地内,王荣所率领的两营吉林马队,并未如某些王公所期待的那样“迅速撤回”。
相反,齐王主动向江荣廷提出,“为加强旗内治安”,请王荣部暂留,并“协助训练本旗卫队”。这自然是会前便与江荣廷达成的默契。
两营精锐驻扎在郭尔罗斯前旗要地,名义上是“应盟长之请”,实则是江荣廷扎在哲里木盟腹地的一颗钉子,既监视、支持齐王,也震慑其他心怀异动的王公。
第561章 奉天易主
蒙东会盟的尘埃尚未落定,奉天城里的风已经转了方向。
长春那边,各蒙旗王公的酒宴刚散,张锡銮以“东三省宣抚使”的身份坐镇中枢,陈昭、江荣廷左右相陪,俨然已是实际的主事人。而被彻底边缘化的赵尔巽,连列席的资格都没有——这记耳光,响亮得整个关东都听见了。
十一月的奉天,寒风提早钻进了都督府。
赵尔巽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可他仍觉得脊背发凉。案头摊着几份北京来的公文,语气客气却疏远。
他揉了揉眉心。几日前,他递上辞呈,袁世凯批得干脆利落,连例行的挽留都没有。世态如此,他看得明白:自己认的是紫禁城里的小皇帝,不是袁世凯这个“大总统”。
奉天宗社党暗流涌动,袁世凯三令五申,他却始终下不了狠手清理。反观吉林,江荣廷抓了一批又一批,报上去的都是“乱党”。这一对比,袁世凯怎能容他?
“大帅。”一声轻唤在门口响起。
赵尔巽抬头,见是袁金恺端着茶盏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这几日,袁金恺是少数仍常来走动的人之一。
“洁珊啊,坐。”赵尔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疲惫。
袁金恺放下茶,没有坐,反而躬身道:“大帅,您……真要走了?”
“不走,等着人家撵么?”赵尔巽苦笑,“袁世凯的手腕,你我都清楚。他能让我体面退下来,已是念旧了。”他顿了顿,看向袁金恺,“你的辞呈,我也看了。何必呢?张锡銮新来,总要用人,你留下,未必没有前程。”
袁金恺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帅待我恩重,洁珊虽才疏学浅,也知‘共始终’三字。大帅既去,我岂能独留?”
这话说得真诚。赵尔巽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糊涂!你是谋国之士,岂能困于私谊?我赵尔巽是前朝的旧臣,跟不上这共和的新潮,退了也就退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可为之时。”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去满屋的暮气,“去吧,别学我这老朽。奉天将来如何,你们这些人,肩上还有担子。”
袁金恺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揖。
走出都督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袁金恺回头望去,那座曾显赫一时的府邸,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清。他心里确实不好受。赵尔巽性子固执,有时迁腐,但对他确有知遇之恩,以国士相待。如今看老上司这般黯然收场,心中五味杂陈。
奉天城却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颜。
张锡銮的任命正式下达:奉天都督,兼东三省宣抚使。这位年近七旬的北洋老将,资历深、人脉广,更重要的是,他是袁世凯信得过的人。
奉天北门,迎接的仪仗排出二里地。站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和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两人皆着崭新军服,佩刀锃亮,见张锡銮的车驾一到,齐齐上前,行军礼。
“卑职冯德麟(张作霖),恭迎张都督!”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彰显的恭谨。
张锡銮被人搀扶下车,须发皆白,面膛红润,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他看看二人,脸上笑容舒展:“雨亭、阁忱!多年不见,都是统兵一方的大将了!”
这话里有深意。张锡銮早年曾任奉天巡防营务处总办,冯德麟、张作霖都曾在他麾下与他有过交集,算是有旧部之谊。如今二人手握重兵,是奉天乃至东三省举足轻重的实力派。
“全赖都督当年栽培!”张作霖抢前半步,笑容热络,“都督这次坐镇奉天,是咱们东三省的福气!往后但有差遣,作霖绝无二话!”
冯德麟也道:“正是!德麟唯都督马首是瞻!”
周围官员屏息看着。谁都知道,这两位师长是新都督必须笼络的关键。甚至有传言说,张、冯二人为了表忠心,已私下认了张锡銮做“干爹”。真假虽难辨,但这般殷勤姿态,已足以说明奉天军界风向的转变。
张锡銮哈哈一笑,拍了拍二人肩膀:“好!有你们二位虎将在,老夫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走,进城!”
旧主赵尔巽尚未离任,新主已在奉天最有权势的武将簇拥下,浩浩荡荡入主城中。权力的交接,有时就在这城门一进一出之间,悄然完成。
几日后,袁金恺的宅邸。
他独坐书房,面前摊着纸笔,却迟迟未落一字。辞呈已递,赵尔巽也劝他另谋出路,可他该往何处去?
吉林的江荣廷倒是隐约递过橄榄枝,但他袁洁珊在奉天经营半生,人脉根基皆在于此,难道真要寄人篱下?
正彷徨间,老仆送来一封信:“老爷,吉林来的,加急。”
袁金恺心下一动,拆开封口。果然是江荣廷的手书,字迹遒劲,墨迹犹新:
“洁珊兄台鉴:奉天之事,想已洞悉。赵公高义,急流勇退,令人慨叹。兄台重情守义,弟素所知。然大厦倾颓,非一木可支;时事更迭,乃天命所归。兄之才具,埋没草野,实为东省之失,国家之憾。张都督新莅,百端待举,尤需熟悉本地、通达时务之贤才襄助。兄为奉天士绅领袖,谋略深远,若能出而任事,于公于私,皆有大益。弟不才,已向张公略陈兄台之能。机缘或在眼前,望兄善自斟酌。荣廷顿首。”
信不长,却像一束光,照进了袁金恺纷乱的心绪。江荣廷没有直接邀他去吉林,反而将目光投回了奉天——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张锡銮即将组建的新班底。信中“已向张公略陈兄台之能”一句,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江荣廷的手,竟然能伸到张锡銮的人事考量之中?
更重要的是,江荣廷点明了他的优势:奉天士绅领袖,熟悉本地,有谋略。这并非虚言。他袁金恺在赵尔巽幕中多年,参赞机要,协调各方,对奉天官场脉络、士绅关系、乃至各类明暗规则,的确无人能出其右。张锡銮一个外来客,最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能帮他迅速融入、稳住局面的“本地通”。
思虑再三,袁金恺放下信,对老仆道:“备一份简单的拜帖,明日,我去都督府拜访张都督。”
这一步迈出,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
第562章 财政司长
新任都督府,气象果然不同。
张锡銮处理公务至傍晚,略显疲态,却仍在听几名属官汇报。亲兵悄声入内,递上一张素雅拜帖:“袁金恺袁先生来访。”
张锡銮眼中精光一闪,摆摆手让属官退下,对亲兵道:“请到西花厅,上好茶。”
西花厅暖意融融,袁金恺一身藏青长衫,安静坐着。见张锡銮进来,起身长揖:“金恺冒昧来访,打扰都督休息了。”
“诶,洁珊先生是贵客,谈何打扰。”张锡銮笑容和煦,示意他坐下,“早就听闻赵次珊身边有位‘小诸葛’,谋略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都督谬赞了。”袁金恺欠身,“金恺愧不敢当。昔日随侍赵大帅,虽竭尽愚钝,然时事维艰,终究未能有所建树,实在惭愧。”
“时也,势也。”张锡銮捋须,话锋一转,“洁珊如今作何打算?真要学古人挂冠归隐?”
袁金恺沉吟道:“金恺书生之见,总觉得值此新旧交替之际,若能略尽绵薄,助地方平稳过渡,方不负平生所学。只是……不知何处可以效力。”
张锡銮笑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洁珊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找我,是觉得我这里,有你能效力的地方,对吧?”
袁金恺心头一震,神色越发恭谨:“都督明鉴万里。金恺确有此心,但凭都督驱使。”
张锡銮点点头,忽然看似随意地说道:“吉林的江荣廷,前几日给我来了封信。信里倒是提了你几句,说你是个人才,若我能用,必能助我理顺奉天。”
袁金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与感动:“江督办竟如此记挂……金恺与他虽有数面之缘,承蒙他看得起。”
“他看得起你,是他的事。”张锡銮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老夫用人,自有主张。江荣廷的信,我看了,但用你不用你,不全是因为他。”他顿了顿,直视袁金恺,“你在奉天士绅中声望颇着,熟悉本地情弊,这是你的长处。如今奉天百废待兴,财政尤其是一团乱麻。我需要一个既懂奉天、又能让各方信服的人来管钱袋子。”
袁金恺心念急转。财政司司长!这位置紧要无比,掌管一省财税收支,是真正的实权要害。他此前虽未直接管过财政,但作为赵尔巽的首席智囊,对奉天财政的明暗漏洞、各方利益牵扯,确实了如指掌。
张锡銮用他,一来是看中他调和地方的能力与声望,能快速打开局面;二来,恐怕也存了通过他稳住奉天本土势力,同时与吉林的江荣廷保持某种微妙联系的深意。
“财政司……”袁金恺语气谨慎,“关系重大,金恺恐才力不逮。”
“洁珊过谦了。”张锡銮摆摆手,“你没管过具体钱粮,这我知道。但你懂谋略,更清楚奉天这塘水有多深,哪些石头不能踩,哪些线必须划清。这就够了。具体账目,自有下面的科员去做。我要的,是一个能掌舵、能让我放心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个位置,是风口浪尖,也是建功立业之地。干好了,奉天安稳,你我有功;干不好,或者心思歪了……”他目光如电,“老夫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袁金恺离座,肃然长揖:“蒙都督信重,委以此任。金恺必竭尽心力,整顿财政,调和各方,于公恪尽职守,于私不负都督知遇。定当鞠躬尽瘁,以报万一。”
“好!”张锡銮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亲手扶起他,“过去种种,皆成云烟。往后,咱们同心协力,把奉天这副担子挑稳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委任状,“奉天省财政司司长。明日,就来上任吧。”
“谨遵都督命!”
离开都督府时,夜色已深。袁金恺坐在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任命文书。冷风从车帘缝隙钻入,他却感到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中涌动。
江荣廷的信,无疑是一块关键的敲门砖。但张锡銮最后那番话也点明了:用他,更因为他是袁金恺本人,是奉天士绅领袖,有能力稳住局面。这份任命,既是机遇,也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张锡銮对他的一次重大考验与捆绑。
而自己,从赵尔巽的幕僚智囊,一跃成为执掌奉天财政的司长,这身份的转换不可谓不大。他望向窗外奉天城的点点灯火。
这里是他半生经营之地,他曾以为随着赵尔巽的离去,自己的舞台也将落幕。没想到,峰回路转,竟以这样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回到了权力场的中枢。
原来,江荣廷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吉林一省。他在布局,布一个关乎整个东三省的大局。财政司长这个位置,看似主管钱粮,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坐在这里,无形中便成了连接奉天新主、本土士绅与吉林方面的一道枢纽。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袁金恺闭上眼睛。赵尔巽的时代结束了,张锡銮的时代刚刚开始。而在这位北洋老将的身后,吉林那位年轻统制看似不经意落下的一子,却正稳稳地嵌入奉天权力版图的关键位置。这乱世棋局,落子声正密,而他自己,已从观棋者,变成了执子人。
赵尔巽的下台,让江荣廷很舒服。奉天那张总是与他别着劲的椅子换了主人,东三省地面上,明面上已没有能跟他直接叫板的对头。但这舒服劲儿还没暖透身子,十一月末的一纸电报,就顺着冰冷的电报线,飞进了吉林督办公署。
电报是陆军部发来的,官样文章,措辞客气周全:“大总统素闻江师长戍边之功,绥靖之劳,特召入京叙话,咨议边务,以固北疆。”
刘绍辰拿着译好的电文,指尖在“叙话”二字上轻轻一点,眉头微蹙:“督办,这时候召见……”
江荣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凋零的槐树枝桠,半晌才道:“奉天刚定,张锡銮屁股还没坐热。大总统这是……要掂掂吉林的分量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江荣廷这个二十三师师长的位置,来得并不全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年那场吉林变故,对外口径是“高士傧、任福元叛乱”,江荣廷“平叛有功”,顺势接掌军权。
这层窗户纸,北京那边未必真信,但既然当时认下了这个结果,如今时过境迁,只要江荣廷一直“懂事”,表面文章就会一直做下去。
如今时局渐稳,奉天易主完成,袁世凯的目光自然转向吉林。延吉抗日的硬骨头他啃过,乌泰叛乱的烂摊子他收拾得利落,这是能力,也是实力。
有能力有实力,却又不是根正苗红的北洋嫡系,这样的人物,坐在吉林这般紧要的位置上,袁大总统若不亲自见见,摸清他脑门后有几根反骨,心里岂能踏实?
“必须去。”江荣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躲不过。不仅要去,还得让他觉得,这吉林,我来坐,最稳当。”
“备什么礼?”刘绍辰问得直接。
“礼……”江荣廷沉吟,“吉林的老山参、鹿茸,选上品,分量足些,不必奇珍异宝。再备些貂皮,寻常土仪即可。礼重了,他疑我心虚;礼轻了,又显怠慢。不轻不重,正好。”
第563章 京城风雪
腊月初的北京,风硬得像刀子。
江荣廷一行住进了西河沿的吉林会馆。会馆管事见是江荣廷亲临,忙不迭地安排最好的院落,烧热了炕,备好了酒菜。江荣廷却没心思享用,略作安顿,便换了身簇新的军常服,只带李玉堂,乘车直奔东堂子胡同。
他要先见徐世昌。
徐世昌在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曾以“受清廷厚恩”为由暂避,与袁世凯有“两年之约”。
然中枢百事缠身,袁世凯终究耐不住,数月前便坚请他出山,如今身居国务总理要职。门房通报后,不多时,便有仆人引着他们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陈设雅致的书房。
徐世昌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提笔批阅文书,见江荣廷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荣廷来了,路上辛苦。”
“父亲。”江荣廷规规矩矩行了礼,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李玉堂则恭敬地侍立在门外廊下。
“吉林近来还好?乌泰的事,办得利落,项城也夸了几句。”徐世昌缓缓开口,像拉家常,却绝口不提奉天更迭。
“全赖父亲平日训导,将士们用命。地方还算平静。”江荣廷答道。
徐世昌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道:“慰廷这次召你,是好事。你戍边有年,功劳苦劳,他都看在眼里。见见你,是器重,也是……常理。”
“荣廷明白。一切听大总统与父亲吩咐。”
“嗯。”徐世昌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江荣廷,“荣廷啊,在大总统面前,记住四个字:持重守分。你是带兵的人,该有的硬气要有,但上下之分,纲纪之别,一丝一毫也乱不得。他问你吉林情形,军务如何,你照实说,不必夸大,也无需过谦。你的本事,他知道。他要的,是这份本事用在正途,是这份本事之上的……本分。”
江荣廷心领神会,恭声道:“是。荣廷的一切,皆是大总统与父亲所赐,唯有恪尽职守,镇守地方,以报万一。”
“你能这样想,很好。”徐世昌语气放缓了些,“过去一年,吉林颇多事端,你能稳住局面,抚绥地方,就是大功。有些事,既已过去,便是定论。重要的是将来。大总统用人,既看能力,更看忠心。这忠心,既要放在心里,也要让人看得见,听得着。”
“荣廷谨记父亲教诲。”
从徐府出来,天色已暗。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江荣廷坐在车里,反复咀嚼着徐世昌的每一句话。“持重守分”、“让人看得见的忠心”,这话里的深意,他懂。明天的觐见,不亚于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次日午后,总统府居仁堂。
江荣廷跟着侍从武官,穿过重重岗哨,脚步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不斜视,军服挺括,肩章上的将星在透过高大玻璃窗的惨淡天光下,微微发亮。行至一处宽敞的走廊尽头,引路的武官立定,向一位早已等候在此、身着笔挺陆军中将礼服的中年军官敬礼。
那军官转过身,面庞清瘦,目光沉稳,正是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他看见江荣廷,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微微颔首。
“荫武官长。”江荣廷也立刻敬礼,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如其分的熟络。
荫昌抬手回礼,声音平和:“江师长,大总统正在里面。请随我来。”他亲自引着江荣廷走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门前略停,低声道:“稍候。”随即推门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门重新打开,荫昌侧身示意,目光与江荣廷有一瞬的交汇,沉静无波:“大总统请江师长进去。”
江荣廷定了定神,迈步而入。房间很大,却并不显得空旷,厚重的帷幕、硕大的书案、西洋式的沙发与中式古董交错陈列,透着一种混合的威权感。
书案后,一个穿着黑色缎面马褂、身材矮壮、头颅硕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中华民国全图》。
“报告!陆军第二十三师师长江荣廷,奉命晋见!”江荣廷挺直腰板,行了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正是袁世凯。他面庞圆阔,留着胡须,一双眼睛并不算大,却异常锐利明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心肺。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江荣廷一番,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
江荣廷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微微垂目,以示恭敬,却并未躲闪对方的审视。
“嗯。”袁世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江荣廷……菊人兄常提起你。延吉、珲春,苦寒之地,你能站得住;乌泰跳梁,你能迅速扑灭。是下了功夫的。过来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谢大总统!”江荣廷依言上前,依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笔直。
“吉林的兵,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我听听实数。”袁世凯开门见山,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却不点燃,只是把玩着。
“回大总统,”江荣廷胸有成竹,这是他的根本,早已烂熟于心,“吉林陆军主力为第二十三师,按编制两旅四团及师属部队,实有官兵一万两千余人,装备尚齐,驻防长春、吉林等要地。此外,原有巡防营五路,去年武昌乱起,关内不靖,为保地方、防匪患,经呈报扩充六营,计三千人。现五路巡防营共计一万人,分驻各府县要隘,专司地方绥靖。另有一支主力,乃是间岛交涉吃紧时,由原靖边军改编而成之吉林陆军第一混成协,员额五千,枪炮较齐,久驻延吉边陲,专责对俄对日边防事宜。以上各部,皆已造册呈报陆军部及吉林都督府。”
袁世凯点点头,似乎对这份“坦率”与条理还算满意:“加起来,两万七千条枪,不小家当。饷械能跟上?”
“仰赖大总统及陆军部统筹,基本饷项按月拨发,尚可维持。械弹损耗,历年剿匪平叛及日常操练所费,已造册请补。吉林军械局现已部分复工,可小批量生产子弹,然关键材料仍需外购。”江荣廷将困难说出,却也点出自己正在设法解决,并非一味伸手。
第564章 全省军权
“能自己动手,总是好的。”袁世凯将雪茄放在鼻下嗅了嗅,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吉林去年……不太平。你能在那种情形下稳住局面,不容易。菊人兄没看错人。”
江荣廷心下一凛,知道这是提及去年那场“变故”了,只是说得极其含糊。他立刻面露肃然,语气诚恳:“卑职愧不敢当。当时情势危急,高、任二逆突然发难,省城震动。卑职唯念大总统寄望、地方安宁,不得已而奉命平乱。事后思之,仍觉战栗,深恐处置有失,贻误大局。如今吉林上下,唯知有大总统号令,有中央法度,一心一意,共保地方平安。”这番话,完全顺着官方定调走,将功劳归于“中枢威德”,过错归于“逆匪”,自己只扮演了忠诚执行者的角色,态度恭顺无比。
袁世凯眯着眼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过去的事,不提了。民国新建,百废待兴,重在安定,重在向前看。你能把吉林军务理顺,让地方不出乱子,就是大功一件。”他顿了顿,看着江荣廷,“菊人兄常跟我说,你是个识大体的。”
“徐总理厚爱,卑职惶恐。卑职只知,身为军人,守土安民、服从中央乃是天职。”江荣廷将“徐世昌”与“中央”并提,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袁世凯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划燃火柴,点着了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吉林地方紧要,北邻俄疆,南望朝鲜,内部情形也复杂。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坐镇,我不放心。这整军经武、守土安民的全副担子,你得替我挑起来。”
江荣廷心头一动。“全副担子”这四个字,含义可深可浅。是沿用旧制,还是另有安排?他不及细想,深知此刻表态重于一切。他霍然起身,挺直如松,目光坚定地望向袁世凯,朗声道:“荣廷身为军人,守土有责,保境安民乃是本分。无论担子轻重,荣廷必竭尽血诚,整饬武备,严守疆圉,确保吉林寸土不失,境内安宁!凡大总统所命,吉林军民,必为前驱!”
这番表态,既表达了忠诚与决心,又未对具体权责表现出过分的揣测与急切,恰到好处。
袁世凯仔细听着,手指在光滑的雪茄上轻轻摩挲,眼中锐利的光芒在烟雾后微微闪动。他似乎在掂量每一个字的成色。片刻,那惯常的、略带威严的笑容重新浮现。
“好。要的就是这股冲劲。”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朝门外沉稳地扬声道:“进来吧。”
一名侍从官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铺着明黄缎子的托盘,步履庄重。托盘之上,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委任状赫然在目,其旁是一枚金光内蕴的三等嘉禾勋章,更有一把带鞘军刀,静静横陈,鲛皮刀鞘上的金色嘉禾纹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尊贵的光泽。
袁世凯起身,亲手取过那枚嘉禾勋章。江荣廷立即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袁世凯将勋章佩于他胸前礼服第二颗纽扣上方,动作不疾不徐,佩好后,还轻轻正了正。
“此乃国家对于戍边有功将士之褒奖。”袁世凯的声音平稳有力。
“谢大总统!”江荣廷声音微紧。
接着,袁世凯才拿起那份委任状。他没有立即递给江荣廷,而是展开,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河南腔的官话清晰念道:“特任江荣廷为吉林护军使,辖吉林全境陆军及各路巡防、守备部队,负责吉林防务治安事宜。此令。中华民国大总统 袁世凯。中华民国元年十二月七日。”
护军使!统辖全吉林军队!先前那句“全副担子”此刻终于有了最明确、最沉甸甸的注脚。
念罢,袁世凯将委任状递过。江荣廷双手高举过顶,恭敬接过。纸张挺括,印文鲜艳,握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最后,袁世凯的手落在那把军刀上。他握住镶金的刀柄,“锃”一声轻响,抽出半截。刀身如秋水,寒光凛冽,靠近护手处的精细刻字清晰可见:一面是“大总统袁世凯赠”,另一面是“吉林护军使江荣廷”。
“此刀,授你整顿吉林军务、镇守北门之全权。”袁世凯的目光从刀锋移向江荣廷的脸,语气深沉,“望你不负国家,不负此刃。”
江荣廷将委任状小心交于左手,空出右手,单膝触地,双手过头,接过那柄出鞘一半的军刀。刀身的寒意与重量透过手套传来,与他胸腔中滚烫的血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起头,望向袁世凯,眼中已因激动而泛起些许血丝,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荣廷——谢大总统隆恩!必以此身为盾,以此刀为誓,肝脑涂地,以报大总统知遇!吉林之事,即荣廷性命之事;大总统之令,即荣廷行动之纲!有荣廷在一日,必保吉林安如磐石!”
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却未失态、誓言铿锵的将领,袁世凯脸上露出了些许真实的、属于掌控者的宽慰笑容。“好。有你这番话,吉林交给你,我放心。”他抬手虚扶,“起来吧。”他又简单勉励几句,问了问关外风土,便端茶送客。
走出居仁堂,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零星的雪粒。江荣廷紧紧握着那把镶金嵌玉、象征着权柄的指挥刀,胸前崭新的嘉禾勋章却仿佛有一股热流从中涌出,直达四肢百骸。
李玉堂迎上来,低声道:“督办……”
江荣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北京冬日铅灰色的苍穹。徐世昌的提点在耳,袁世凯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在眼前,吉林的山川城郭、万千兵马更在心头翻涌。最后,一切归于袁世凯那矮壮却仿佛能承托乾坤的身影。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转瞬即逝的雾。
“回会馆。”他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稳有力。
他顿了顿,迈步向前走去,锃亮的军靴踏在清扫过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该回吉林,好好做事了。”
只是,在那被恭敬垂下的眼帘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悸动,正随着那“护军使”三个字所带来的无边权责想象,悄然滋长,再难平息。
大丈夫,当如是。
第565章 吉军革新
江荣廷返回吉林,那是圣眷正浓,风光无限。
北京一行,大总统亲授“护军使”职权,赐勋章宝刀,这份荣耀随着电报和随行人员的口,早已在吉林官场传得沸沸扬扬。
一连几日,护军使公署(原巡防督办公署)门前车马如龙,前来拜谒道贺的文武官员、地方士绅络绎不绝,竟比陈昭的都督公署还要热闹几分。
江荣廷却没摆什么新官上任的排场。公署还是那个公署,只是将门口那块“吉林巡防督办公署”的旧牌摘下,换上了一块新制的“吉林护军使公署”黑漆木牌,字是烫金的,阳光下有些晃眼,除此之外,一应建筑、装饰,乃至院中那几棵老松,都原封未动。
“弄那些虚头巴脑的,白花银子,还招眼。”江荣廷对刘绍辰如是说。他是真不舍得,也觉得没必要。钱要花在刀刃上,面子有了,里子更要紧。
里子,就是这护军使公署的“五脏六腑”。牌子一换,内里的组织架构便彻底翻新,向着正规化的陆军统帅机关迈进。江荣廷与刘绍辰、高凤城等人闭门商议数日,参照陆军部章制,又结合吉林实际情况,定下了六大处的架子:
参谋处,辖作战、情报、测绘、通信四科,是为大脑。
副官处,辖人事、礼仪、警卫、庶务四科,是为耳目手足。
军务处,辖编制、装备、训练、军纪四科,是为筋骨。
军需处,辖预算、粮秣、被服、军械、财务、审计六科,是为血脉。
军法处,辖审判、执行、监狱、法律四科,是为戒尺。
军医处,辖卫生、治疗、防疫三科,是为护身符。
另设秘书处,下分机要、文书、档案三股,直隶于江荣廷,由刘绍辰总揽。
各处主官的人选,亦是经过一番掂量。副官处副官长,自然是紧随左右的李玉堂;秘书处秘书长,非运筹帷幄的刘绍辰莫属。
军务、军需、军法、军医四处的处长,也皆是从旧部中擢升的可靠干练之人,或熟悉业务,或忠心耿耿。这些任命一下,公署内迅速运转起来,各类公文案牍开始按照新的流程处置,效率似乎都高了三分。
但江荣廷心里清楚,这架子搭得再漂亮,最要害的位置还空着——参谋处,没有参谋长。
不仅护军使公署的参谋长空缺,就连二十三师,参谋长一职也一直悬而未决。不是无人可用,庞义、吴海峰、刘宝子等人,皆是能征惯战的悍将,冲锋陷阵、独当一面无虞。
可这参谋长,要的是统筹全局、制定方略、熟悉现代陆军参谋业务的本事。他的这些老兄弟,多是草莽出身,凭血勇和经验爬上来的,识字的都不多,让他们研判情报、起草复杂的作战计划,实在是强人所难。
他要的,是科班出身、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能帮他真正把吉林这两万七千人马,整训成一支如臂使指、可与国内强军比肩的正规力量,而不仅仅是放大版的民团或巡防营。
这念头在他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就已坚定。袁世凯授他全权,是信任,也是考验。他必须拿出些实实在在的“整军”成果来。而整军,首在军官。
书房内,江荣廷对刘绍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大规模招募,动静太大,陆军部那边肯定过问,大总统说不定也会多想。以为我要扩军自重。”
“以私人名义邀请,最为妥当。”刘绍辰领会得很快,“以巩固边防、加强训练为由,邀请一些国内的军事人才来吉林考察。人来之后,我们遴选出真正有才学、可用的。先定下二十三师的参谋长,若此人确实大才,护军使公署的参谋长亦可由他兼任。其余合适者,一部分以副职身份派往二十三师各团、营,让他们先熟悉部队,潜移默化;另一部分,可留在公署各处,担任参谋、教官,协助制定章程,整训计划。如此,既引进了新血,又不至引人注目,待时机成熟,替换部分旧人也就顺理成章。”
江荣廷眼睛一亮:“正是此意!等人选定下来,确实有真才实学,我们再正式致函陆军部与大总统,陈明聘请理由,为吉林边防计,为整军经武计,料想上头也不会驳回。这叫先斩后奏,不,是先请后奏。”
计议已定,江荣廷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稳了几日,待公署运转稍稍顺畅,便将两个人召到了跟前:高凤城与杨宇霆。
“凤城、宇霆,坐。”江荣廷在公署的小会客室里接见二人,态度随意。刘绍辰也在座,默默泡茶。
“江帅。”二人敬礼后坐下。高凤城神色沉稳,杨宇霆则目光敏锐。
“凤城,你们四十五旅近来训练如何?”江荣廷先开口,语气平常,像是例行询问。
高凤城身子微微前倾:“回江帅,全旅操练一切正常,不敢懈怠。士卒精神尚可,基础科目日渐纯熟。”他回答得简洁,没有延伸。
“嗯,那就好。”江荣廷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即转向杨宇霆:“宇霆,你那边呢?军械局那些日本设备,进度如何?”
杨宇霆立刻回道:“禀江帅,日本方面提供的设备已于上月全部运抵,月底前必能安装完毕。下月即可开始全面调试,若无意外,三月当能试产。目前各环节准备就绪,职部每日亲往督促,不敢有误。”
“好。”江荣廷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兵械是大事,你多用些心。”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似乎斟酌着词句,片刻后才缓缓道:“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私事,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也或许需要你们帮点小忙。”
两人都凝神静听。
第566章 行政建制
“咱们吉林,地处边陲,消息终究不如关内灵通。”江荣廷语气平和,像在闲聊,“军队要进步,光靠苦练不行,还得有新思想、新方法。我一直在想,咱们缺的不是能打仗的汉子,是那种既懂打仗、更懂怎么练兵、用兵的参谋人才。二十三师的参谋长位置,一直空着,护军使公署这边,也缺个能总揽参谋事务的当家。难啊。”
高凤城和杨宇霆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江荣廷的言外之意。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江荣廷继续道,“想以私人交谊的名义,邀请一些外边有真才实学的军事人才,来吉林走走,看看。名义嘛,就是朋友叙旧,或者交流一下边防见闻、军事心得。一切花费,使署来担,接待规格,必定从优。”
他看向高凤城:“凤城,你在北洋多年,老长官、旧同袍想必不少。能否托托关系,私下打听打听,如今在保定军校、陆军大学,或者其他部队里,有没有那种科班出身、又不太得志或者愿意来边疆闯闯的年轻俊才?帮忙递个话,就说吉林江荣廷仰慕才学,诚邀过来指导交流。”
高凤城沉吟道:“江帅求贤若渴,凤城感佩。托人打听,私下联络,应该可以办到。只是……凤城离校日久,与当下在校生恐已隔膜,更多需通过旧日袍泽辗转介绍,人数和成色,不敢保证。”
“无妨。”江荣廷摆摆手,“重质不重量,哪怕只荐来一两位真才,也是大功一件。”
他又转向杨宇霆:“宇霆,你是日本士官学校出身,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回国的人里,想必也有志趣相投、关心军备边防的。你能否也以个人名义,联络一下,就说吉林这边亟需各方有识之士前来考察指点,尤其可以留意那些对军事教育有心得的人。”
杨宇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热切,立刻应道:“江帅放心,邻葛明白。士官学校同学散处各方,确有一些对现状不满或愿务实做事者。职部定当妥善联络,陈说江帅励精图治、重视实学之意。只是……许多人或许观望,未必肯轻易北来。”
“尽人事,听天命。”江荣廷道,“信要写得恳切,路费、在吉一切用度,副官处会专门安排,玉堂负责,务必让人感到我们的诚意。记住,此事纯系私人情谊往来,不宜声张。”
“是!谨遵江帅吩咐!”二人齐声领命。
“人才来了之后,”江荣廷神色转为郑重,“咱们从容考较。真有本事的,我江荣廷绝不会埋没。二十三师的参谋长,护军使公署的参谋长,都需要真才实学来担当。就算暂时不能担任主官,亦可先以教官或副职身份留下,参与整训计划,熟悉吉林军情。将来,总有他们施展的天地。”
高凤城与杨宇霆俱是精明之人,话听到此处,已然洞悉全盘。这是江帅要为吉林军队注入新血,悄然推动军官队伍的更新换代,却又力求平稳不惊。他们二人,一个代表北洋旧系脉络,一个代表留日新锐背景,正是执行此计最合适的人选。
“凤城(邻葛)明白,定当谨慎办理。”二人再次表态。
江荣廷脸上露出笑容,亲自为他们续了茶:“好,那就辛苦你们二位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
送走高凤城与杨宇霆,书房内安静下来。刘绍辰这才开口道:“凤城稳重,托旧关系寻国内军校人才,路子老成,寻来的人可能更谙熟国内军情。邻葛锐进,联络留日同窗,所荐之人或许观念更新,敢于任事。两路并举,或可互补。”
江荣廷走到窗前,望着公署院内已经开始落叶的树木,缓缓道:“是啊,两路并举。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绍辰,这件事你多盯着点。玉堂那边,接待的细节要安排好,不能怠慢,也不能奢华惹眼。”
“属下明白。”刘绍辰点头。
江荣廷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冬日萧瑟,但他仿佛已经看到,当春风再次吹拂关东大地时,或许会带来一些新的种子,在这片他精心耕耘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而那支注定要伴随他走向更远未来的队伍,也将由此开始,一场从筋骨到灵魂的缓慢蜕变。
腊月的风,卷着最后一点残雪,刮过吉林城头。街面上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预备着年关,可督军公署里,却因一纸来自北京的政令,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略带焦灼的气息。
《划一现行各省、道、县行政官厅组织令》下来了。白纸黑字,规矩森严:各省设民政长,为最高行政长官;道台改称观察使,府厅州一律改县,长官称县知事。这是袁世凯政府旨在加强中央集权、统一全国政令的又一步棋。
一月十日,命令抵达吉林:都督陈昭,兼任吉林省民政长。紧接着,一道道任命电报接踵而来:徐鼎康任内务司长,郭宗熙掌教育,黄悠愈管实业。原有的四个兵备道,改头换面为西南路(长春)、东南路(延吉)、西北路(哈尔滨)、东北路(依兰),观察使人选也一一公布,孟宪彝、陶彬、熊廷襄、李家鳌,多是旧员新衔,熟面孔换了个新称呼。
政令更迭,于军队系统而言,本无直接干系。民政是民政,军政是军政,至少在纸面上,已然分得清楚。
陈昭新兼民政长,召集省府要员及各路观察使、新任司长们会议,商讨落实新制、厘定权限等事宜。按说,这等场合,江荣廷这个护军使,来也可,不来也可。
但他来了。
第567章 改制民团
“荣廷来了,快坐。”陈昭在会议室主位,见江荣廷披着厚重的军呢大氅走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左手边空着的首位。那里原本是留给资历最老的官员,江荣廷一来,自然无人敢坐。
“筒持兄相召,焉敢不至。”江荣廷也笑着,解开大氅递给身后的李玉堂,露出里面笔挺的军服,肩章上的将星与胸前的嘉禾勋章在会议室明亮的汽灯下闪着光。
他从容落座,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新上任的司长们,几个观察使,还有省府一些重要僚属,大多与他相熟,至少面熟。见他进来,纷纷点头致意,口称“江护军使”。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陈昭先宣读了北京的各项任命,强调了政令统一的重要性,然后便是各司、各路汇报情况,讨论一些民政上的具体问题,如税收如何衔接,文书格式如何统一,旧有官吏如何安置等等。话题琐碎而具体,江荣廷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并不插言。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尊沉默的炮,虽未发声,却无人能忽视其存在。
会议过了大半,各项议程似乎将尽。陈昭合上手中的卷宗,例行公事般问道:“诸位,关于推行新制,安定地方,可还有其它提议?”
这时,江荣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筒持兄,各位同仁,”江荣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民政革新,关乎全省长治久安,江某本是军人,不该多言。然有一事,与地方治安息息相关,亦是军政分际所在,借此机会,想提出来,与诸位参详。”
陈昭神色一动,笑道:“荣廷但说无妨。你是吉林护军使,治安本就是你分内之责。”
“正是治安。”江荣廷点点头,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如今政制更新,县为基层,县知事责任重大。然我省地面辽阔,山林密布,胡匪马贼,历年剿而不绝,常趁隙为患,骚扰乡里,劫掠商旅,实为地方大害。正规军队,重在防边与机动作战,难以时时处处分兵驻守每一个村镇。故而,各县民团,实为保境安民不可或缺之力。”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民团的存在,确是事实,也是多年来默认的惯例。
“然则,”江荣廷话锋一转,“以往民团,多由地方乡绅牵头组建,自募丁壮,自筹粮饷,乃至自购枪械。此举于应急之时,或有其效,然弊病亦深。团丁良莠不齐,训练废弛者有之;借团敛财,私设捐税,鱼肉乡里者有之;更有甚者,与匪勾连,坐地分肥,亦非罕见。此等武装,散在地方,名虽为民,实则难辨,往往成治安隐患,而非助力。”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如今既行新制,政令军令,皆需统一。江某以为,欲根除匪患,长治久安,非彻底整顿、规范各县民团不可。应使之名正言顺,权责清晰,真正成为维护地方治安之有效辅助力量,而非游离于法度之外的私人武装。”
陈昭若有所思:“荣廷所言,确是要害。不知你具体有何章程?”
江荣廷早有准备,向旁边的刘绍辰略一示意。刘绍辰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稿,站起身,向众人微微躬身,然后朗声宣读:
“为统一政令、整肃地方、根绝匪患,拟对吉林省现有各县民团进行改制,条例如下:
一、各县按人口、地域情况,设民团一队或两队,每队定员一百人,不得超编扩募。小县一队,大县至多两队,具体由县公署呈报省府核准。
二、民团之组建、集合、解散,全权由县知事下令施行,与地方乡绅无涉。乡绅有纳税之责,无干涉民团之权。
三、严禁民团私设捐税、截留地方款项,其粮饷由县财政列支,报省核销。所有军械,严禁私购私藏,需由县知事正式向吉林护军使公署申请调拨,并登记造册,严格管理。
四、各县民团训练,须按护军使公署新近颁布之《民团简易操典》执行。公署将不定期派遣军官赴各县督查训练成效,不合格者,勒令限期整改。
五、民团仅限在本县辖区内执行防匪、护路、协助警察维持治安等任务。严禁跨县调动,如遇特殊情况确需跨县,必须经省府及护军使公署共同批准。
六、遇有匪患或突发事件,先由县知事下令民团集合戒备,并同时上报省府及就近驻军。重大情况,需得省府明确指令方可行动,严禁私自动用。
七、严禁私人出任团首。凡有私建民团、自封团总者,即以叛匪论处,并追究该县知事失察之责。各县民团团总,必须由该县警察所长兼任,统一指挥。”
刘绍辰声音平稳,一条条念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些条款,条条框框,将原本带有自治性质的民团,彻底纳入了官方的严格控制之下。尤其是最后一条——“民团团总必须由该县警察所长兼任”,像一把锁,咔哒一声,锁死了最关键的位置。
谁不知道,自江荣廷掌权以来,借着整饬地方、编练巡警的机会,吉林省各县的警察所长,十之六七都已换成了与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或是旧部安置,或是亲信提拔,或是经过他默许认可。
这一条规定,等于名正言顺地将全省民团的直接指挥权,通过警察系统这个渠道,牢牢抓在了他江荣廷的手中。民团那点可怜的“民间”属性,至此被剥离殆尽,完全成了军警体系在基层的延伸和触角。
片刻的沉寂后,西北路观察使李家鳌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江护军使思虑周详,此举于治安确有裨益。只是……各县情况不一,原有乡绅筹办之团勇,骤然改制,恐生抵触,粮饷骤然全由县财政负担,亦恐力有未逮。是否……缓步推行,更为稳妥?”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李观察使所虑,不无道理。然匪患不等人,政令统一亦不容折扣。粮饷问题,县财政若有困难,可详细陈情,省府可视情况酌予协调。但规矩必须立下,自今日议定之日起,往后一律按新章办理。若有抵触……”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便是对抗省府政令,质疑剿灭匪患之决心。该如何处置,军法处自有章程。”
这话说得重了。李家鳌面色微变,不再言语。其他人见江荣廷态度坚决,且条陈看似皆出于“公心”——整顿治安、根除匪患,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大毛病,即便有些人心知肚明其中深意,此刻也不敢轻易出头反对。
陈昭沉吟着。他如何看不出江荣廷的用意?这是借着北京推行新制的东风,把手更深地插向吉林的每一个县。
从此,县里最重要的武装力量,通过警察所长这个兼任的团总,间接听命于护军使公署。江荣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从城市、要隘,进一步渗透到每一个县的角落。
“荣廷所言,皆是实情。民团散乱,确需整顿。”陈昭终于开口,定了调子,“此举有利于政令军令统一,有利于地方长治久安。我看,可以照此办理。具体细则,可由护军使公署与内务司、各观察使署详细会商,拟定推行步骤,报省府核准后,通令各县执行。”他既点了头,又拉上了内务司和各路观察使,表明这是省府集体决议,并非江荣廷独断。
“筒持兄明鉴。”江荣廷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剿匪安民,乃军人天职,亦需地方鼎力配合。如此明确权责,划清界限,日后办事,也就顺畅了。”
会议就此结束。众人起身离席时,神色各异。有人暗自盘算着本县那点民团家当该如何“上交”,有人琢磨着如何与新规接轨,更有人深深看了一眼那位沉静如山的护军使,心中警钟长鸣。
第568章 新血入营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被官厅里繁忙的公文和院落间呼啸的北风冲淡了不少。江荣廷期待的那阵“春风”,终究没能吹来满园姹紫嫣红,只零零星星携来了十几粒种子。
来的人,没有预想的多。通过高凤城、杨宇霆等人私下联络,愿意在这隆冬时节北上吉林的,拢共也就十三四人。江荣廷初闻数目,心下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人才贵精不贵多,也就释然了,反而生出几分“宁缺毋滥”的踏实感。
人既到了,他便拿出了十分的诚意。亲自在护军使公署的会客室接见,并非集体训话,而是与每个人单独晤谈半个钟头。茶水点心备得周到,问话也不拘一格,从军校经历、带兵心得,到对边防的看法、对军队建设的见解,乃至关外风俗气候是否适应,皆在言谈之间。
一番细谈下来,江荣廷心中渐渐有了谱。这十几人中,确有几个让他眼前一亮的。
最突出的便是姜登选。三十三岁,身材不高,却精干结实,目光沉稳有神。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华队第五期工兵科毕业,回国后不仅当过营管带,还任过四川陆军小学堂总办,如今更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教官。履历扎实,言谈间对步兵、工兵协同,阵地构筑,乃至部队训练管理,都有一套清晰实在的见解,不尚空谈。
与姜登选同来的方鼎英,年纪相仿,是日本士官学校第八期炮兵科出身,当过教练科科长,现也在保定军校任教。此人说话条理分明,尤其强调军纪、法规对于现代军队的重要性,与姜登选的务实风格相得益彰。
另外两人,于珍和丁超,皆是日本士官学校第八期步兵科毕业,是同学,由杨宇霆引荐而来。二人虽稍显年轻,但步兵战术基础扎实,对日式、德式操典均有了解,言语间充满锐气,是可造之材。
其余数人,亦多是国内外军事学堂出身,各有专长,虽不及这四人突出,但底子干净,是可用的“新血”。
见过面后,江荣廷与刘绍辰闭门商议了一整日,定下了安排。
“姜登选,资历能力俱佳,沉稳干练,可任二十三师参谋长。”江荣廷一锤定音,“有他坐镇师部,拟定方略,整训筹划。”
“方鼎英深谙军纪法规,正可补我军法处之不足。现任处长虽忠诚可靠,然于新式军法条文终究隔膜。可令方鼎英接任军法处处长,原处长调任四十六旅任职,如此新旧各展所长,军法处方能真正立威立规。”刘绍辰建议道。
江荣廷颔首:“可。于珍,便放到军务处,任训练科科长。正好借着整训的势头,把新东西落到实处。丁超和其他几位,全部派到二十三师各营,先任营副。一来让他们熟悉部队,二来……也是给各营的主官,敲敲边鼓,看看新式军官是如何做事的。”
任命很快下达。消息传出,在护军使公署和二十三师内部,不免引起一些细微的波澜。尤其是姜登选空降为师参谋长,方鼎英直接执掌军法处,这让一些盼着位置、或是觉得“老兄弟”该优先的老人,心里难免有些嘀咕。但是江荣廷亲自定的人,谁也不敢明面反对。
姜登选到任后,并无新官上任的张扬,而是立即扎进了二十三师的档案堆和驻防地图里。他带着师部几名参谋,花了十来天时间,跑遍了长春周边的主要驻防点,又详细调阅了近年剿匪、平叛的卷宗。腊月廿八这天,他带着一份厚厚的草案,来见江荣廷。
“江帅,”姜登选敬礼后,将草案呈上,“这是卑职初步拟定的《二十三师作战手册》纲要,请您过目。”
江荣廷接过,翻开一看,条目清晰,内容详尽,不由得仔细看了下去。手册分篇章列明了单兵战术动作标准、班排连营的基本攻防战术、步骑炮工各兵种间的协同规则,更有针对关外特点的冬季作战注意事项、山林地战斗要领,以及各种阵地(野战防御、临时阻击、警戒哨位)的构筑标准图解。
“好!”江荣廷看完纲要,拍案称赞,“要的就是这个!光有德国操典还不够,得结合咱们吉林的地形、气候,还有咱们面对的主要对手特点。超六,这件事你做得好。立刻组织人手,依据纲要,细化内容,配好图解,务求简明易懂。完成后,刊印成册,军官人手一册,必须熟读;士兵也要按其所在兵种,熟记相关战术规范。训练就按这个来!”
“是!”姜登选见自己所思所想得到最高认可,精神一振,“还有一事,卑职与几位德国教官交流过,他们也认为,单纯依靠他们,难以将新式战术普及全师。卑职建议,在原有德国教官的基础上,从我师及吉林其他部队中,选拔一批年轻、有文化、接受能力强的优秀军官,担任副教官,一方面协助德国教官进行训练,另一方面,也是跟着德国教官系统学习军事理论与战术。假以时日,我们自己就能培养出合格的教官团队,不再完全依赖外人。”
江荣廷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既学了本事,又培养了人。具体如何操作?”
“卑职设想,可依托师部参谋处和现有德国教官,成立一个‘二十三师军官教导队’。不搞大规模集训,而是开展轮训。每期抽调全师三十名基层军官,集中培训三十天。课程包括德国军事理论、战术指挥、兵种协同、地图判读与简易测绘、后勤补给筹划、情报分析基础等。由德国教官主讲,选拔出的副教官辅助教学、组织演练。如此滚动进行,一年下来,便能轮训数百名骨干军官,其效果,远胜于零星听课。”姜登选显然深思熟虑。
“准!”江荣廷毫不犹豫,“这件事,就由你牵头,参谋处和德国教官团配合,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和第一期学员名单,报给我看。所需经费、场地、物资,让军需处全力保障。”
几乎是前后脚,新任军法处方鼎英处长,也拿着他拟定的《吉林陆军纪律条例》草案来请示。条例分门别类,将军纪细化为日常起居、训练操课、作战行动、后勤管理等多个方面,规定得清清楚楚,赏罚条款明确,尤其强调“不偏袒、不纵容”。
“江帅,条例之生命,在于执行。”方鼎英语气坚定,“卑职建议,成立师直属宪兵连,专司纠察军纪。日常巡视各营,检查条例执行情况,无论官兵,违者必究。根据情节,设警告、罚饷、禁闭、降职、撤职、直至军法审判等惩戒措施。唯有如此,方能将纸上条文,化为官兵心中铁律。”
江荣廷翻阅着那本严谨缜密的条例,心中感慨。以往军中也有规矩,但多凭长官好恶和旧习惯,似这般系统成文、执行机构专业的,确是头一遭。他知道,这必然会触动许多旧有习惯,甚至得罪人,但要想打造一支真正能战的强军,这道关卡必须过。
“条例很好,照准。宪兵连的组建,你与军务处协商,从各部队抽调老兵骨干,尽快成立。记住,”江荣廷看着方鼎英,“初立规矩,贵在严、贵在公。不要怕得罪人,有我替你撑着。但你们自己也须以身作则,宪兵违纪,加倍惩处!”
“是!卑职明白!”方鼎英肃然应道。
第569章 官兵一致
两件大事落定,江荣廷心中整军蓝图越发清晰。这一日,他召集姜登选、方鼎英,以及二十三师两位旅长、部分团长,在师部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研讨。
会上,姜登选汇报了作战手册与军官教导队的进展,方鼎英阐述了纪律条例与宪兵连的构想。众人听得认真,心思各异。
有如高凤城这般敏锐的,已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深刻的变革;也有如刘宝子这类老行伍,觉得规矩未免太多太细,有些绑手绑脚。
江荣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开口道:“手册、条例、教导队,都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把咱们二十三师,真正练成一支能打胜仗、让百姓安心、让大总统放心的铁军。咱们这些老弟兄,拎着脑袋从金沟、从剿匪路上拼杀出来,不容易。可世道变了,打仗不能光靠血勇,更得靠脑子,靠规矩,靠协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老部下们:“我知道,新规矩,新来人,有人不习惯,甚至心里犯嘀咕。这不要紧,慢慢来。但有一条,从我江荣廷起,到在座的每一位,必须带头学,带头守!谁跟不上,可以学,我请人教;谁阳奉阴违,觉得老了资格,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不守新规矩,那别说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重了,刘宝子等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还有,”江荣廷语气放缓了些,“光有严规不够,还得让弟兄们心气顺。我提议,在二十三师,倡导‘官兵一致’。军官不许无故打骂士兵,伙食标准公开,军官不得特殊化,有条件的地方,军官要和士兵同住营房,至少训练时要同甘共苦。各营、连、排主官,要关心士兵疾苦,家里有难处的,能帮要帮。要把兵当兄弟带,不能只当牲口使。”
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官兵有别,历来如此,江帅这要求……
“另外,”江荣廷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咱们的兵,很多不识字,浑浑噩噩,当兵吃粮而已。这不行。要办扫盲班,请识字的军官、文书,甚至从地方请先生,教弟兄们认字,不要求多,起码能看懂简单军令、写封家书。扫盲的时候,也要跟他们讲讲,为啥当兵?保家!卫国!护着咱吉林的父老乡亲,不让胡子祸害,不让外人欺负!让他们明白肩上的责任,不只是为了一口粮。”
他看向姜登选和于珍:“这些事,训练章程里体现,日常操课里融入。具体怎么办,你们琢磨个法子。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心里有谱的兵,比光知道听令的兵,更顶用。”
姜登选与于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与了然。这位江帅,或许不懂系统的“思想教育”,但其直指本质的要求——凝聚军心、明确使命,却正是强军之魂所在。
“卑职等,必尽力筹划落实!”二人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江荣廷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驻防标记。新血已注入,蓝图已铺开,接下来,便是旷日持久、细碎繁难的推行与磨合了。
这一步,非走不可。麾下的兵,唯有经过这番脱胎换骨般的锤炼,才能在这越发变幻莫测的时局中,成为他真正的倚仗,而非仅仅是账面上的人数。
《二十三师作战手册》刚刚付印,军官教导队第一期学员名单尚未最终核定,护军使公署内整军经武的繁忙空气,就被另一道从北京飞来的电令搅动得愈发纷杂。
陆军部行文,日期是民国二年二月八日:奉大总统谕,为统一军制、巩固国防,着将吉林原有巡防各营,即行改编为陆军第二十四师。
命令来得不算突然。自各省巡防营陆续改编为陆军师以来,吉林这最后的“巡防”招牌能挂到今日,已属特例。如今终是轮到了。
电令同时要求,由吉林都督陈昭、护军使江荣廷牵头,火速组建’吉林巡防营改编临时整编委员会’。
首要任务便是彻查底数:一查兵力,务求剔除空额、虚报,核定实有员额;二查装备,分类登记枪炮弹药,厘清堪用、待修、短缺情形;三查军官,逐一审核履历、考绩,尤以参谋长、炮兵、工兵等技术兵种主官,必须由正式军校出身者充任。核查完毕,需按陆军部统一制式,填报《兵力装备核查表》及《军官履历册》,火速呈部,以备核准编制、调拨军械。
命令到日,陈昭便请江荣廷过府商议。
“荣廷啊,这陆军部的公文,你也看到了。”陈昭将电文副本推过书案,揉了揉眉心,“限期核查,限期呈报,这是催着咱们赶紧把名分坐实。也好,早定早安心。”
江荣廷拿起电文细看一遍,放下后,脸上没什么波澜:“筒持兄,核查的事,倒不必过虑。自从我任巡防督办,空额、老弱,陆陆续续也清退了不少。去年整训五路巡防营时,又着重盘过一遍底子。吃空饷的胆子,谅他们也不敢有。装备嘛,枪是杂了些,汉阳造、金钩、老毛瑟,甚至一些土造都有,但凑合能用。唯独这炮……”他摇了摇头,“当初左路那八门克虏伯山炮、四门步兵炮,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可要撑起一个陆军师的炮兵编制,这点家伙,差得太远。”
陈昭叹道:“所以这核查表报上去,重点就在申请调拨火炮,还有那些技术军官。陆军部若能按编制拨下装备、派来人才,这二十四师,才算名副其实。”
“但愿如此。”江荣廷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期待。
第570章 二十四师
整编委员会随即成立,陈昭挂名主任,江荣廷实际主持。核查工作雷厉风行地展开,正如江荣廷所言,兵力核查极为顺利,五路巡防营名册清晰,员额齐整,甚至还需要补充约两千五百新兵,方能满编一个师(按当时陆军师常规编制约一万二千五百人)。
装备登记造册,列出长短枪万余支,型号杂乱,弹药储备不一,火炮仅列那十二门“私产”。军官履历也一一整理,行伍出身者占绝大多数,符合“科班”要求的技术军官,凤毛麟角。
江荣廷趁此机会,将他思虑已久的人事布局,形成了正式提议,提交整编委员会并准备附文上报陆军部:
拟以原二十三师四十五旅旅长高凤城,升任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长;
高凤城遗缺,由原二十三师八十五团团长庞义接任;
八十五团团长,由原八十五团一营营长马翔调任;
二十四师下辖两旅,第四十七旅旅长,由原右路巡防营统领裴其勋担任;
第四十八旅旅长,由原左路巡防营统领范老三担任;
师属骑兵第二十四团团长,由原前路巡防营统领张福山担任;
师属炮兵第二十四团团长,由原后路巡防营统领张黑子担任;
师参谋长一职,暂缺,拟从近期来吉之军事人才中遴选,另行呈报。
这份名单,可谓煞费苦心。高凤城北洋出身,资历能力足以服众,升任师长顺理成章,且能维系与北洋系的微妙联系。庞义、马翔是江荣廷绝对心腹,提拔他们掌握二十三师主力旅和主力团,确保基本盘稳固。
裴其勋、范老三、张福山、张黑子,皆是原巡防营统领,此番改编,名义上从“统领”变为“旅长”、“团长”,看似平调甚至有的像是降了(统领辖兵常多于一团),实则将他们各自统带的旧部打散重组,纳入了统一的陆军师编制,剥离了其相对独立的地位,却又给予了正式陆军官职作为安抚,避免剧烈反弹。
尤其是让张黑子这个招安出身的去当炮兵团团长,更是意味深长——他哪懂什么炮兵?这明显是个过渡安置,实权必然旁落于专业副手。
核查表册与人事提议,以整编委员会名义,加急呈报北京陆军部。
接下来便是等待。公事之余,江荣廷更抓紧推动二十三师的整训。姜登选的教导队已然开训,方鼎英的宪兵连开始持册巡营,于珍带着训练科军官,顶着寒风下到各团,督促新操典的演练。一切都在嘈杂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半个月后,陆军部的回文到了。
批复异常“爽快”:所报吉林巡防营改编为陆军第二十四师一案,准予照办。所呈兵力装备核查表备案。所请军官任职名单,除师参谋长一职暂缓核定外,余皆照准。即日起,启用陆军第二十四师番号、关防。
然后,就没了。
申请调拨的火炮?只字未提。
需要的技术军官?杳无音信。
甚至连一句“所需装备军官,容后续统筹拨付”的敷衍都没有。
批文后面,倒是附了一份新的饷章。二十四师官兵,自即日起,按陆军部统一饷银标准支取。标准比旧巡防营饷银,略有提高。
“这……这就完了?”陈昭拿着批复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江荣廷,“荣廷,这……火炮呢?军官呢?就批了个空架子,换了个名头,涨了点饷银,就算改编完成了?”
江荣廷接过批文,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无奈的弧度。“筒持兄,这您还没看明白吗?大总统和陆军部,要的是‘统一军制’的名,至于实不实,他们眼下顾不了那么多,或者说……觉得咱们吉林,自己应该‘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陈昭一阵头大,指着饷章,“饷银按新标准,这钱从哪出?还不是得省里自己筹措!陆军部一毛不拔,光给个编制,这……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他越想越气,“荣廷,你说说,这炮从哪来?新饷银的窟窿,又怎么补?省库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融尽的积雪。“炮暂时先这样,一步一步来,慢慢攒。至于饷银……”他转过身,看着陈昭,“筒持兄,二十四师成了国家正规军,这饷,省里担一部分,商税、矿税,能不能再‘梳理’一下?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昭怔怔地看着江荣廷,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护军使,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十分意外,甚至……早有预料。那份平静底下,恐怕早已盘算好了无数条“自己弄”的路子。
“也只好如此了。”陈昭长叹一声,深感无力。这民国肇建,万象似乎维新,可底下这摊子事,处处要钱,处处掣肘,空头文书倒是一道接一道。他这个吉林都督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江荣廷回到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份带来空欢喜的批文。他当然不意外。袁世凯要的是全国军制形式上的统一,是削弱地方色彩,至于充实装备、发足军饷,中央哪有那么多钱?
何况是吉林这样的边疆省份。能给个番号,承认你整编后的人事安排,已算是卖了徐世昌面子,也认可了他江荣廷实际控制吉林军队的既成事实。想要真金白银的投入?除非吉林前线告急,或者他江荣廷表现出不可替代的忠诚与价值。
送走江荣廷,陈昭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陆军部批文和新的饷章发愣。窗外天色渐暗,寒意侵人。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东三省的棋局上,吉林,已经悄然落下了一枚与众不同的棋子。这棋子,顶着中央钦赐的冠冕,内里却自成脉络,蓄势待发。
而此刻,纵观关外:
黑龙江,兵备尚虚,仅有一个混成旅及二十营旧式巡防营,改编迟缓,实力未彰。
奉天,拥有两个陆军师(二十七师、二十八师)及吴俊升新编之骑兵旅,皆为巡防营改编。看似兵力与吉林相若,然其内部派系纷杂,张作霖与冯德麟暗争不断,两师编制亦不满员,训练、装备、体系统合程度,远不及正在厉行整训的吉林江部。
唯有吉林,在江荣廷手中,两师一旅,架子坚实,新旧交融,且正以一种不容小觑的势头,向内整肃,向外扩张。这极寒之地孕育出的力量,其锋芒,已隐隐刺痛了周遭的空气。
第571章 师座难为
长春,新挂起的“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部”牌子下,进出的人步履匆匆,带着新编之师特有的忙碌与些许慌乱。
高凤城坐在这间尚未完全布置停当的师长办公室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前摊开的整训计划、人员名册、装备清单一摞摞,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改编的批文下来快一个月了,二十四师的架子算是勉强支棱起来。番号有了,关防用了,各旅各团的驻防地也大致划定。可内里的千头万绪,才刚开了个头。
最要紧的是整训。看着二十三师那边在姜登选、方鼎英等人推动下,搞得风生水起,军官教导队都开课了,高凤城自然也想有样学样。他效仿二十三师颁布的操典也弄出了一套训练大纲,要求各部队开展新式操练,汰换旧习惯,加强战术协同。
可执行起来,却是处处掣肘。新补充的两千多新兵,需要从头教起,而原有的巡防营老兵,对许多“花架子”的新规矩颇不以为然,抵触情绪不小。更麻烦的是,这刚刚拼凑起来的师旅团营各级,磨合严重不足。命令下去,常常是泥牛入海,或是被打折扣执行。
高凤城心知肚明,问题的根子,不在兵,而在将。
他这个师长,当得有些“虚”。江荣廷用他,看中的是他北洋出身的“正统”标签,以及他自孟恩远时代便逐渐向江部靠拢的明确站队。这些,高凤城自己清楚,也感激江荣廷的信任与提拔。可坏也坏在这“北洋出身”和“空降”上。
师里几位主要将领,除了四十八旅旅长范老三因他是江荣廷亲自点名,对他还算客气,见面总是一口一个“高师长”,办事虽也自有章法,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其余几位,可就未必把他放在眼里了。
四十七旅旅长裴其勋,那是正经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回国后参与过北洋新军编练,论军事素养和见识,只在他高凤城之上。
早年袁世凯编练新军,不少章程办法,裴其勋都曾参与筹划或提供过建议。这样一位心高气傲、资历战功俱全的人物,如今却要屈居他高凤城之下,心里能服气?整训命令到了四十七旅,裴其勋倒也不公然违抗,但执行起来总有些自行其是的味道,汇报时也常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
骑兵二十四团团长张福山,自有一套草莽豪杰的处事方式。对高凤城这套繁琐的整训计划,私下里没少抱怨“穷讲究”、“耽误工夫”,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多练练马上劈杀、长途奔袭。
炮兵二十四团团长张黑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位招安出身的爷,让他摆弄火炮实在是强人所难,团里事务多半依赖副手。他对高凤城这个师长,缺乏最基本的敬畏,觉得这位置本该是江荣廷兼任,或者至少该从他们四个原巡防营统领里选一个,怎么也轮不到空降的高凤城。虽然不敢明着顶撞,但阳奉阴违、办事拖拉是常事。
这些情绪和摩擦,在整训事务中不断发酵。高凤城一面要焦头烂额地推进各项计划,补充兵员、协调装备、督促训练,一面还要分心应付手下这几员大将或明或暗的掣肘,可谓是心力交瘁。
好几次,他都想直奔吉林,向江荣廷倒倒苦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高凤城也是要脸面的人,江荣廷提拔他当这个师长,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诉苦告状的。连手下人都摆不平,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加倍努力地周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对裴其勋,他尽量以商讨、请教的口吻沟通,尊重其专业意见;对张福山,他尝试强调新式骑兵战术的重要性,并允诺为其争取更好的马匹装备;对张黑子,他安排师部懂炮的参谋常去“协助”,实则是监督指导。效果不能说没有,但隔阂与暗流始终存在,整训进度也大受影响。
同在长春驻防的二十三师四十六旅旅长徐世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是徐世昌的堂弟,身份敏感,平时处事谨慎,但与高凤城私交不错,也深知二十四师内部不稳,对整个吉林军队的整饬大局有害无益。思虑再三,他找了个由头,亲自跑了一趟吉林护军使公署。
“江帅,”徐世扬在江荣廷的书房里,语气带着担忧,“二十四师那边,凤城兄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江荣廷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哦?世扬兄何出此言?整训遇到困难了?”
“困难是必然,新编之师,千头万绪。”徐世扬斟酌着词句,“但有些困难,怕不是仅靠凤城兄一人能化解的。裴其勋、张福山、张黑子几位,对凤城兄这师长之位,似乎……并非全然心服。整训诸事,不免有些推阻。”
江荣廷放下笔,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任命高凤城会有些波澜,但没想到会到影响整训的地步。在他预想中,高凤城有手腕,也应该能压住场子。“凤城没跟我提过。”
“凤城兄要强,怕是羞于启齿。”徐世扬叹道,“可长此以往,二十四师恐成散沙,于江帅整军大计不利。尤其是裴其勋,资历能力皆足,其心若不能安,隐患不小。”
江荣廷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高凤城是他摆在前台、平衡各方的一颗重要棋子,不能让他太难做,更不能让二十四师真成了一盘散沙。看来,自己得亲自去一趟长春了。
“我知道了。有劳世扬跑这一趟。”江荣廷沉声道,“明日我就去长春看看。”
第572章 整军安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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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调将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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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试产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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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吉林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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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倒陈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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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教仁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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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四路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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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零星窜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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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协防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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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热河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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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严厉整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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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抢劫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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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借题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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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扩大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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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日军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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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拒绝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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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斡旋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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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内部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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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日军驻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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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五旗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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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严令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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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全线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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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血腥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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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局势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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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南北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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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陈昭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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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陈昭离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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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掌握财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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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湖口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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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全面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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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连战连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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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剿匪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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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蒙东司令
“江帅,北京急电!”杨宇霆将电报双手呈上。
江荣廷接过,目光扫过电文抬头,眼神便是一凝。陆军部签发的命令,加盖着袁世凯的大印。他逐字逐句读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严肃,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光芒。
电报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任命吉林护军使江荣廷为“蒙东前敌总司令”,全权负责热河、察哈尔以东地区对蒙军事行动,相机进剿,收复失地。归其节制调遣的部队,包括热河前敌司令米振标所部毅军、驻郑家屯的奉军吴俊升第二骑兵旅、察哈尔东部卢永祥第五混成旅。同时,命其即抽调吉林精锐,迅速赴任。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蒙东前敌总司令……”江荣廷放下电报,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抬眼看向杨宇霆:“宇霆,立刻召集参谋处核心人员,到作战室。咱们得好好议一议,这仗怎么打,兵怎么调。”
“是!”
片刻后,护军使公署作战室内,气氛凝重而专注。大幅的北疆地图挂在墙上,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敌我态势。除了江荣廷和杨宇霆,还有几位重要的高级参谋在座。
江荣廷站在地图前,用马鞭指着热河、察哈尔、哲里木盟一带:“北京的电令,大家都知道了。机会难得,担子更重。北边的情况,比咱们在吉林听的恐怕还要糟。何宗莲、王怀庆接连吃败仗,说明这伙蒙古胡子,不好对付。咱们吉林的兵拉上去,怎么打,才能不步他们的后尘,还得打出个样子来?今天关起门来,畅所欲言,定个章程。”
几位参谋低声交换着意见,神情专注。杨宇霆走到地图旁,用指挥棒点了几个关键位置,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鄙人不才,先抛砖引玉。北疆战事,核心在于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与突袭。我军欲胜,首重三点:后方稳、前军硬、骑兵锐。”
他顿了一顿,见江荣廷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因此,卑职以为,部署当分两步,内外有别。对内,须以绝对可靠之精锐,固守吉林门户,尤其洮南与哲里木盟方向,此乃我军之生命线与归路,不容有丝毫闪失。对外,平叛之师,则需精选兼具经验、战力的部队,方能与蒙军周旋,并为后续战局打开局面。”
江荣廷目光锐利:“说具体些,何人守家,何人北上?”
杨宇霆的指挥棒落在洮南和哲里木盟:“守家重任,非庞义旅长之四十五旅与刘宝子团长之骑兵团莫属。此二位乃江帅股肱,所部皆为老底子,忠诚悍勇毋庸置疑。庞旅步卒坚实,可据城扼要;刘团骑兵迅捷,可巡边护道。将此吉林西北门户托付于他们,江帅与大部队方能心无旁骛,全力北向。”
一位资深参谋点头附和:“参谋长所言极是。庞、刘二部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他们恐怕更愿阵前杀敌。”
杨宇霆接口道:“此亦是为后续计。守好家门,便是最大功劳。”他话锋一转,指挥棒移向即将北上的路线,“至于北上主力,卑职建议,以裴其勋旅长之四十七旅、张福山团长之骑兵团、陶祥贵团长之炮兵团为核心,再汇合奉天吴俊升之第二骑兵旅,共同开赴热河。”
他看向在座诸人,解释道:“如此选择,原因有三。其一,裴旅长、张团长所部驻防洮南、哲里木盟时,曾与小股窜扰蒙匪交手,对敌战法不算陌生,有临敌经验。其二,吴俊升将军久在奉边,常年与各类马队周旋,其部下骑兵经验丰富,正可弥补我军大规模骑兵对抗之不足。其三,陶团长炮兵团为我军火力中坚,草原作战,火炮若能运用得当,可极大遏制敌骑冲锋,并为攻坚拔点提供保障。此三支有经验之旅,加上火力支柱,作为先锋赴热河,最为稳妥。待与熟悉东线敌情的米振标所部会合,我军在热河方有立足与反击之资本。”
江荣廷听完,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沉吟片刻,问道:“换防与衔接,可有预案?”
“有。”杨宇霆显然已深思熟虑,“庞义旅接替裴其勋旅洮南防务,刘宝子团接替张福山团哲里木盟巡防。交接完成后,裴、张、陶三部即向郑家屯集结,与吴俊升部汇合,等候江帅号令开拔。只是……”他看向江荣廷,“庞旅长与刘团长那里,还需江帅亲自安抚说明。”
江荣廷脸上露出果决之色:“就这么定!诸位可还有补充?”见众人均无异议,他下令道:“宇霆,即刻依此拟定详细行军、换防、补给方案!”
“是!”杨宇霆与几位参谋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作战室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豪的嚷嚷:“大哥!大哥!北京的电报是不是来了?是不是让咱们去打蒙古胡子?”
门被推开,庞义那铁塔般的身影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急切。他身后,跟着脚步稍轻但同样一脸亢奋的刘宝子。两人显然得到了风声,按捺不住了。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这两位从碾子沟金矿就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消息倒灵通。怎么,坐不住了?”
“那还用说!”庞义搓着手,眼睛放光,“在吉林整天不是整训就是剿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骨头都快生锈了!听说北边那些蒙古胡子闹得凶,正好让咱们去会会!大哥,你可得带着我四十五旅!保证不给你丢人!”
刘宝子也赶紧道:“江帅,咱们骑兵团就盼着这种大场面!在草原上跟蒙古骑兵过过招,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利!”
江荣廷示意他们走近地图,神色严肃起来:“打,肯定是要打。北京的电令已经下来了,让我总领蒙东平叛。”他话锋一转,“但是,怎么打,带谁去打,得全盘考虑。庞义,宝子,这次北上,你们两个有更重要的任务。”
庞义和刘宝子一愣,对视一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605章 经棚失陷
江荣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洮南和哲里木盟的位置:“庞义,你的四十五旅,接替裴其勋!宝子,你的骑兵团,接替张福山!你们的任务,就是看好咱们吉林的西北大门,确保咱们大军北上的后路和粮道,万无一失!”
“啊?”庞义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满是失望和不甘,“大哥!这……这不成了看家的了吗?我……”
“你什么你?”江荣廷眼睛一瞪,“让你守家,是看不起你?洮南是什么地方?哲里木盟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吉林的门户!把这里交给别人,我能放心吗?只有交给你们,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前面跟达木丁苏隆、巴布扎布拼命!这担子,比冲到最前面砍杀轻吗?”
庞义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脸上还是写着不服气,嘟囔道:“那……那也太便宜裴老黑和张福山他们了……”
“便宜?”江荣廷冷哼一声,“裴其勋、张福山、吴俊升,他们要么跟蒙匪交过手,要么常年跟马队打交道,有经验。陶祥贵的炮团是咱们的杀手锏。让他们先去摸清蒙古胡子的路数。你们在后面把家看好了,随时待命!仗,有得你们打!等我到了热河,站稳脚跟,抓住了战机,说不定就要你们从侧翼杀出来,给蒙古胡子来个狠的!那才是关键时候的关键一刀!明白吗?”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说明了留守的重要性,又给了他们未来参战的希望,还把北上部队的人选理由解释清楚了。
庞义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但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他挠了挠头:“行吧,大哥,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刘宝子也用力点头:“江帅放心!哲里木盟的草原,就是咱们骑兵团的猎场,绝不让匪类猖獗!”
“这就对了。”江荣廷脸色稍霁,“具体换防、集结的命令,参谋长马上就会下达。你们回去即刻准备,声势不妨搞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吉林军动了!”
“是!”庞义和刘宝子挺胸应诺,精神虽然不如进来时那般亢奋,但也被赋予了重任的使命感填满,转身大步离去部署。
杨宇霆在一旁早已根据议定方略,飞快地草拟着各项命令。江荣廷则继续审视地图,目光投向热河方向,脑海中推演着可能的战局。
数日后,吉林军大规模的调动开始了。庞义的四十五旅浩浩荡荡开赴洮南,与裴其勋部换防。刘宝子的骑兵团则接替了张福山团的巡防区域。
而裴其勋的四十七旅、张福山的二十四骑兵团、陶祥贵的炮兵团,则在完成交接后,迅速向郑家屯集结,准备随江荣廷开赴热河。与此同时,给奉天吴俊升的协同进军命令也已发出。
江荣廷以“蒙东前敌总司令”名义发出的第一道电令,也送到了热河前敌司令米振标的手中:“……着该部固守现有防线,稳扎稳打,勿浪战,勿贪功。一切等本总司令抵达后再行区处。务必将林西、经棚、乌丹一线,给本总司令守稳了!”
米振标接到这道来自上司的命令,心情复杂,但军令如山,且眼下局势也确实需要强援,他回电表示遵令,并汇报了当前防线情况。
就在江荣廷紧锣密鼓调兵遣将之际,北疆的战局,并未因他的任命而稍作停顿,反而在另一个方向,骤然恶化。
外蒙军在西路猛攻包头,在中路围攻多伦,皆因北洋军及当地守军依托城墙和近代化工事顽强抵抗,进展不顺。攻坚、攻城,本就不是以轻骑为主的蒙军所长。然而,在热河北部,情况却迥然不同。
巴布扎布的东路军,在和林西、乌丹方向的米振标毅军主力对峙、纠缠的同时,悄然将锋锐转向了西侧的经棚。
经棚,是热河北部重镇,西连察哈尔,北控坝上草原,地理位置颇为重要。但此处驻军相对薄弱,且成分复杂,既有毅军一部,也有当地民团。
更致命的是,巴布扎布并非一味强攻。他充分利用了内蒙古地区王公贵族对北京政府或存不满、或首鼠两端的复杂心态。克什克腾旗的某位有影响力的王公,早就在沙俄特务和外蒙使者的游说、威逼利诱下,暗中投向了库伦一方。
当巴布扎布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经棚外围时,战斗在几个方向同时打响。守军匆忙应战,炮声、枪声骤然撕裂了草原小镇的宁静。然而,交战正酣之际,城内突然多处火起,更有早已混入城内的奸细打开了一处侧门,早已埋伏在附近的蒙军精锐骑兵呼啸而入。
与此同时,那位克旗王公派出的心腹,带着数十名亲信骑兵,伪装成支援守军的模样,突然从内部向守军指挥部和弹药库发起袭击。里应外合之下,本就兵力不足、准备不充分的守军顿时大乱。
街道上展开了残酷的巷战,但蒙军骑兵在熟悉地形的内应带领下,迅速分割了守军。部分守军拼死抵抗,血战不退,但更多的则在混乱中溃散。不到一日,经棚这座热河北部的要塞,便在守军溃败、内应作乱的双重打击下,宣告易手。
巴布扎布的旗帜插上了经棚的城头。这意味着,外蒙东路军不仅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点,更严重的是,他们从北、西两个方向,对仍在赤峰、林西一线坚持的米振标毅军主力,形成了潜在的夹击之势。热河防线,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此时,江荣廷亲率的吉林军主力,刚刚完成集结,正沿着驿道,朝着热河的方向,滚滚开进。前方的战报尚未传到他的手中,但北疆上空的风,已然更加凛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烽烟的味道。
第606章 会师赤峰
八月十二日,赤峰县城。这座地处热河腹地、控扼南北的要冲,此刻已完全成了一座大兵营。
城墙上下,街巷内外,到处是搭起的帐篷、拴着的战马、堆积的辎重。不同颜色的军装混杂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深蓝色对襟号褂、打着绑腿的是米振标的毅军;灰蓝色制服、装备相对整齐的是卢永祥的北洋第五混成旅;而占了大半的,则是土黄色的军装——这是江荣廷带来的吉林军和吴俊升的奉天骑兵旅,色调相近,但细看制式和臂章又有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尘土、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人喊马嘶,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吱呀声,以及远处操练的口令声,交织成一股乱世行营特有的、粗粝而躁动的喧嚣。
县公署临时充作前敌总司令部。门口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吉林军卫兵眼神锐利,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大堂被临时改成了作战会议室,正中拼起几张八仙桌,上面铺着大幅的军事地图,周边墙上也钉满了各种比例的舆图。桌上放着几把粗糙的陶壶和一堆粗瓷碗。
江荣廷一身笔挺的草黄色将官服,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的光线,面容沉静,目光凝在地图上“经棚”两个字上。他身后,陆续走进来参与会议的将领们。
最先到的是卢永祥。面皮微黑,留着两撇八字胡,身材敦实。他刚带着部队从托罗盖星夜兼程赶到赤峰,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精明。
“荣廷老弟!”卢永祥一进门,便抱拳笑道,声音洪亮,“一别经年,没想到在这塞外赤峰城又见面了!老弟如今是总司令,节制一方,威风更胜往昔啊!”
江荣廷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上去也抱拳还礼:“子嘉兄!一路辛苦!说什么总司令,不过是袁大总统信重,让兄弟来挑这副重担。这北疆的仗,还得靠子嘉兄这样的宿将,和诸位同袍一起,戮力同心才行。”
两人寒暄着,当年在吉林,卢永祥作为北洋第三镇的协统驻防长春,江荣廷办李占奎时曾请他协同弹压,也算有过合作,彼此知根知底。卢永祥的恭维里带着试探,江荣廷的谦逊中藏着锋芒,几句话便定下了基调。
紧接着,热河前敌司令米振标也到了。他是个典型的旧式军人,脸庞粗粝,眼袋浮肿,进来后对江荣廷和卢永祥分别行了军礼,话不多:“江总司令,卢旅长。”
“米司令,守土辛苦。”江荣廷对他点点头,语气郑重。米振标在热河顶了这么久,虽无大功,但也没让巴布扎布彻底突破,这份韧劲,江荣廷是认可的。
很快,裴其勋、张福山、陶祥贵等吉林军将领,以及奉军吴俊升也陆续到来。吴俊升是个粗豪的关东汉子,嗓门极大,一进来就嚷嚷:“江司令!这下好了,咱们合兵一处,好好收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崽子!”
人都到齐了,会议室里顿时显得拥挤。各种口音、各种军服混杂,但无形的等级次序已然分明。江荣廷自然而然走到了主位,卢永祥、米振标分坐左右,其他人依次落座。
“诸位,”江荣廷没有多余废话,手指敲了敲桌面,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情况紧急,闲话就不多说了。我军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热河防线,并尽快拔掉插在我们侧翼的这根钉子——经棚!”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经棚位置:“巴布扎布占了经棚,就像一把刀子,顶在了热河防线的腰眼上,也威胁着赤峰的安全。此城必须尽快夺回!”
他环视众人,目光尤其在卢永祥和米振标脸上停留片刻:“经棚叛军,据报约两千之众,虽裹挟了些许内应,但核心仍是巴布扎布的东路军一部。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当以雷霆手段,一举克复,以振军威,以安民心!”
卢永祥捻着胡须,沉吟道:“总司令所言甚是。经棚不收复,我军在热河便难以伸展。只是……”他看了一眼米振标,“米司令所部连日苦战,需要休整。我第五混成旅新到,对地形敌情尚需熟悉。这收复经棚的先锋……”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硬骨头,谁去啃?啃下来了自然是大功,可万一磕了牙呢?
江荣廷心中了然。他初来乍到,虽有北京任命,但要真正让这些骄兵悍将听令,光靠一纸文书不行,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收复经棚的第一仗,必须由他的嫡系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子嘉兄和米司令所部,连日鏖战,确需休整,并巩固现有防线。”江荣廷接口,语气不容置疑,“收复经棚的任务,就交给裴其勋所部。”
他看向自己麾下几位将领:“裴其勋!”
“卑职在!”裴其勋霍然起身。
“着你统一指挥八十九团、张福山骑兵团、陶祥贵炮兵团第一营,负责收复经棚。我给你七天时间准备,十九日之前,必须给我拿下!”
“是!卑职遵命!定不负总司令重托!”裴其勋声音沉稳有力。
“张福山!陶祥贵!”
“在!”张福山和炮兵团长陶祥贵也起身应道。
“你们全力配合裴旅长。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脆!打出我吉林军的威风来!”江荣廷目光如电。
“是!”两人齐声吼道,眼中战意燃烧。他们都知道,这一仗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为江总司令,也为整个吉林军在北疆立足立威的关键一仗。
卢永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有裴旅长出马,经棚定然指日可下!我部与米司令所部,必当稳固后方防线,确保大军侧翼无忧,并为后续反击做好准备。”他自然乐得见江荣廷的嫡系去打头阵。
米振标也点点头:“我部当严守现有阵地,与卢旅长互为犄角。”
江荣廷的目光转向自己带来的另外一支部队:“吴旅长!”
“在!”吴俊升挺胸。
“你的骑兵旅,与我带来的炮兵团二、三营及九十步兵团,暂由总司令部直辖,在热河方向协同卢旅长、米司令所部防御,同时抓紧时间熟悉地形,整备兵马,为后续更大规模的反击做好准备。记住,养精蓄锐,听候调遣!”
“明白!江司令放心,咱的骑兵早就憋足了劲!”吴俊升拍着胸脯保证。
作战方案就此敲定。各部任务明确:卢永祥第五混成旅、米振标毅军主力依托现有热河防线防守;江荣廷直属的吴俊升骑兵旅、炮兵二、三营及九十团作为总预备队,协同防御并准备下一步行动;裴其勋指挥的吉林军精锐,则负责主攻经棚。
会议结束后,各部迅速行动起来。赤峰城内外的气氛更加紧张而充满期待。
第607章 收复经棚
八月十五日,经棚外围战斗打响。张福山骑兵团作为先头部队,率先与经棚叛军外围警戒部队在热水塘、刘家营子等地接火。
蒙军依托地形和村庄进行抵抗,双方骑兵来回冲杀,战斗激烈。裴其勋指挥炮兵一营及时跟进,利用数量和质量都占优的火炮(主要是克虏伯山炮和部分日式山炮),对叛军据守的要点进行猛烈轰击,有效压制了对方火力,为步兵推进创造了条件。
八月十六日,吉林军主力进抵经棚城下。裴其勋将指挥部设在前沿,仔细观察着这座并不算高大坚固的土城。城墙上有明显修补和加筑工事的痕迹,叛军的旗帜在风中抖动。
“张团长,你的骑兵从西面运动,做出包抄态势,吸引敌人注意力,并切断其可能向西的退路。”裴其勋下达命令,“陶团长,把你的炮拉到城北那个高坡上去,那里视野好,能覆盖大半个城墙和城内部分区域。八十九团,准备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听我号令,从东、南两个方向,主攻!”
“是!”
八月十七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随着一发信号弹升空,总攻开始。
陶祥贵的炮兵阵地率先怒吼,炮弹呼啸着划破晨空,精准地砸在经棚的城墙和城门楼附近,炸起团团火光和烟柱。土石飞溅,城头一片混乱。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一刻钟。紧接着,凄厉的冲锋号响起!
“杀啊!”八十九团的士兵们从临时挖掘的出发堑壕中跃出,如同黄色的潮水,涌向城墙。与此同时,西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张福山的骑兵开始作动,牵制守军。
守城的叛军从最初的炮击震撼中反应过来,拼命还击。子弹从城头泼洒下来,不断有冲锋的士兵中弹倒下。但吉林军攻势猛烈,前赴后继。尤其是火炮的持续压制,让守军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密集火力。
不到一个小时,东面一段被炮火轰塌的城墙处,率先被突破。紧接着,南门也在士兵的攀爬下告急。
“进城!肃清残敌!”裴其勋在指挥所看到突破口,立刻下令。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大队士兵涌入城中。激烈的巷战随即在狭窄的街道和院落间展开。叛军相当顽强,尤其是巴布扎布的一些核心骨干,利用房屋、街垒节节抵抗。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城内每一个角落响起。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随着抵抗据点被一个个拔除,残余叛军开始向城西聚集,试图突围。
约在未时,经棚西门突然被从内打开,约八百余名骑兵,在一员魁梧蒙将(正是巴布扎布本人)的率领下,不顾一切地向外冲杀。他们选择了西面,那里有张福山的骑兵在活动,看似危险,但正是对方注意力集中之处,反而可能寻得一线生机。
张福山正杀得兴起,见对方突围,立刻率部拦截。双方骑兵在西门外的旷野上展开激烈混战。巴布扎布显然早有准备,留下约两百名死士断后,这些人状若疯狂,死死缠住张福山的主力。巴布扎布则趁乱,率领剩余约六百骑,摆脱追击,向西狂逃而去。
“分兵追!别让巴布扎布跑了!”张福山眼看被断后部队缠住,心中大急,怒吼着命令一部人马继续剿杀断后之敌,自己亲率骑兵团主力,沿着巴布扎布溃逃的方向,衔尾急追。他决心要摘下这颗“首功”上最亮眼的果实——巴布扎布的人头。
第二天,八月十八日,追兵在达里湖南岸一片水草丰茂的草甸上,终于撵上了人困马乏的巴布扎布残部。这里牧草异常茂盛,高可过膝,甚至没及马腹,在风中如浪起伏。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给我围上去,一个也别放跑!”张福山拔刀怒吼,眼中只有前方那巴布扎布隐约的背影。他求功心切,下令部队全速展开,力求将这支残兵彻底合围歼灭。
吉林骑兵呼啸着催动战马,在丰茂的草海中划出数道疾驰的轨迹,试图利用速度和兵力优势,对不足六百的残敌形成包围。
巴布扎布的部下经过连番败逃,人疲马乏,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迷,面对人数占优、气势如虹的追兵,抵抗显得软弱且混乱。
眼看包围圈就要合拢,张福山甚至已经能看清前方蒙古骑兵脸上惊恐的表情。胜利似乎唾手可得。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只见奔逃中的巴布扎布突然勒住战马,回身望了一眼越追越近的吉林骑兵,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狠戾与决绝的狞笑。他对着身边心腹声嘶力竭地吼了几句蒙语,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霎时间,数十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其部下奋力点燃,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身旁及身后干燥茂密的草丛中!
此时恰好刮着不大却持续的南风。火苗一沾上富含油脂的八月牧草,犹如鬼魅般瞬间爆燃起来!“轰”的一下,火舌腾起数尺,并借着风势,以惊人的速度向北蔓延、扩散!
浓烟顷刻间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炙热的烈焰发出噼啪的爆响,在追兵与逃敌之间,迅速形成了一道快速移动、炽热难当、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墙!
“着火了!!”
“停!快停!前面全是火!”
“我的马!我操了——!”
正在全速展开包围队形的吉林骑兵根本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头撞入迅速蔓延的火线边缘,战马被冲天烈焰和灼热气浪惊得嘶鸣暴跳,将骑手狠狠甩落;后面的收势不及,互相冲撞,队形瞬间大乱。
战马天性畏火,面对扑面而来的熊熊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惊恐万状,任凭骑手如何鞭打喝止,也不肯向前,反而四处乱窜,试图逃离火场。精心布置的包围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无可抵御的自然之力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乱作一团。
张福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海惊呆了,他拼命勒住受惊的战马,嘶声大喊:“稳住!绕过去!从两边绕过去!”但火借风势,蔓延极快,且牧草茂密,火线宽广,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绕过。更兼人马惊慌,指挥已然失灵。
而巴布扎布则趁此良机,与残部不顾燎人的热浪和扑面而来的火星,狠狠抽打战马,从火势尚未完全合拢的西北侧一处狭窄缺口,硬生生撞了出去!他们逆着风火的方向,身影迅速没入北方草原尚未被火焰吞噬的深草之中,旋即消失不见。
等到张福山好不容易勉强控制住部分部下,试图从侧翼远远绕开那仍在蔓延咆哮的火场时,巴布扎布和他的残兵败将,早已踪迹全无。
“巴布扎布!你这……”张福山望着眼前这片被烈火肆意改造的草原,脸色铁青,一口闷气堵在喉头,几乎要喷出血来。
功亏一篑,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他又气又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恨恨地朝空中虚劈一刀,草草收兵,带着满心的懊丧和无奈,以及部队的些许烧伤惊吓,垂头丧气地返回经棚。
第608章 围点打援
赤峰总司令部,江荣廷接到了裴其勋发来的详细战报。先是捷报:经棚已完全收复,歼敌近千五,我方伤亡可控,叛军首领巴布扎布率残部西逃。接着是张福山的补充报告:追击至达里湖,遭敌火攻阻挠,巴布扎布逃脱。
作战室内,杨宇霆等人面露喜色,经棚大胜,足以立威。但江荣廷脸上却没什么兴奋之色。他仔细看着战报上的伤亡数字和战斗过程描述,尤其是巴布扎布逃脱的细节。
“胜是胜了,”江荣廷放下战报,语气平淡,“靠的是咱们兵精械利,准备充分,打了对方一个立足未稳。但一千多人的损失,对巴布扎布的东路军来说,还没伤到筋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给裴其勋、张福山回电:收复经棚,功不可没,应予记功嘉奖。着裴其勋部,立刻在经棚及周边达里草原区域,清剿残敌,安抚被叛军裹挟的牧民,分发部分缴获之粮食,申明我军纪律,尽快恢复秩序。同时,加固经棚城防,在热水塘、刘家营子等要隘设立哨卡,严密布防,防止叛军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将那些查实投靠外蒙为内应的克旗王公及其首要党羽,不必押送赤峰,就在经棚城外,公开审理后,斩首示众!首级悬挂三日,以儆效尤!布告要写明其背叛国家、引寇入室的罪状。让经棚所有人都看清楚,当汉奸的下场!”
“是!”副官记录下命令,迅速去办。
江荣廷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经棚一胜,只是开始,是他在北疆立足的敲门砖。接下来,如何应对实力犹存、且诡计多端的外蒙军主力,如何协调麾下这些心思各异的部队,如何在这广阔的草原上,找到克敌制胜的真正法门,才是真正的考验。
北疆的风,带着达里湖畔草木灰的气息,吹进了赤峰城,也吹动着地图上那些尚未插上民国旗帜的广袤区域。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经棚大捷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赤峰城内刚刚因为收复失地而稍有振奋的士气,很快便被北方传来的紧急军情重新压了下去。
“江帅!林西急电!”参谋长杨宇霆脚步匆匆,将一份译电纸递给正在地图前沉思的江荣廷。
江荣廷接过,目光扫过,眉头便拧了起来。电文是米振标从林西发来的,字迹仓促,显然是军情如火:“松木彦率蒙骑两千余,已合围林西外围,截断交通。职部五营毅军据城固守,初战击退其试探进攻。然敌势甚众,恐有后续,恳请总司令速发援兵!”
“松木彦……”江荣廷手指敲着地图上林西的位置,“巴布扎布吃了亏,换了个前锋来。动作好快。”他抬眼看向杨宇霆,“林西城内情况如何?”
杨宇霆早已汇总了情报:“林西城垣尚算完整,米司令经营日久,粮弹储备据报可支一月。其麾下五营毅军,约两千五百人,多是跟他在热河打老了仗的兵,守城应该问题不大。但若外蒙军持续增兵,强攻不退,久守之下,难保不出纰漏。关键是,林西若失,赤峰北面屏障顿开,且经棚刚复,恐有孤悬之险。”
江荣廷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赤峰、林西、经棚,这三个点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林西在最北,顶在昭乌达盟的南缘,像一颗钉子。外蒙军选择这里作为反扑的首要目标,并不意外。
“告诉米振标,坚守待援,稳扎稳打,消耗敌军锐气。”江荣廷沉声道,随即补充,“不过,直接派兵打通通道增援,也未必就是上策。”
他随即下令,让驻乌丹的毅军将领常德盛抽三个营,向林西方向运动试探,并密切关注敌情。这既是探查,也是牵制。
然而,战局的发展,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仅仅两天后,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是米振标再次告急:围城的蒙军非但未退,反而增兵了!探马发现,又有约三千外蒙骑兵自北而来,加入松木彦的围城序列。林西城外,集结的敌军已达五千之众,是守军的两倍!
紧接着,派出的传令兵带回消息:常德盛所部在靠近林西的黑山头一带,遭遇蒙军优势骑兵伏击!虽经苦战杀伤不少蒙骑,但自身损失不小,已被阻截,难以前进。
“围点打援……”江荣廷听完报告,眼中寒光闪烁,“松木彦这手玩得漂亮。看来,经棚一败,他们是憋着火,要在这里找回场子,还想吃掉我们的援军。”
作战室里气氛凝重。卢永祥、吴俊升等将领都被紧急召来商议。
卢永祥面色严肃:“总司令,林西危急,米振标虽善守,但面对两倍之敌持续围攻,压力巨大。常德盛受挫,说明蒙军在林西外围布下了阻援兵力,且战力不弱。是否……从我第五混成旅和吴旅长的骑兵旅中,再抽调一部,合力强攻?”
吴俊升也嚷嚷道:“江司令!咱老吴的骑兵旅可不是吃素的!让我带人去冲一冲,不信撕不开蒙古胡子的包围圈!”
江荣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再次面对地图,目光从林西移开,缓缓向西,落在了另一个重要的点上——大王庙。那里是之前王怀庆惨败、于有富旅丢盔弃甲的地方,也是外蒙军深入察哈尔东部的一个重要支撑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清晰。
第609章 示弱诱敌
“不。”江荣廷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暂时不向林西增派大队援兵了。”
“啊?”吴俊升一愣。卢永祥也露出疑惑之色。
“松木彦将近一半的东路军主力,都压在了林西城下。”江荣廷的手指重重按在林西的位置上,“五千人!巴布扎布吃了亏,这是想一口吃掉米振标,找回面子,也想打掉我们在热河北部最硬的这颗钉子。他们既然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我们就不能顺着他们的意图走。”
他手指猛地向西一划,落在大王庙:“他们想围点打援,我们就来一个……将计就计,攻其所必救!”
卢永祥眼神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总司令的意思是……”
“林西,让米振标先撑着!”江荣廷语气冷硬,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米振标的毅军守城本事还是有的,粮弹充足,撑上一段时间,问题不大。松木彦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如意。他要围,就让他围。他把主力吸引在林西,别的地方,就空了!”
他看向吴俊升:“兴权兄,你的骑兵旅,立刻向巴林右旗方向运动!”
“巴林右旗?那不是林西的侧翼吗?”吴俊升问。
“对,做出要增援林西、攻击松木彦侧翼的架势。”江荣廷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笑意,“声势搞大些,多派游骑哨探,摆出主力欲动的样子。但你的任务,不是去击溃松木彦,而是牵制他,让他不敢轻易分兵。如果接战,不必死拼,甚至可以……小败几场。”
“小败?”吴俊升瞪大眼睛,有点不乐意。
“对,小败。”江荣廷点头,“要让松木彦觉得,我们的援军战斗力不过如此,只是骚扰,不敢真与他决战。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林西指日可下,我们这边已经手忙脚乱,只能做些无关痛痒的牵制。这样,他才会更放心地把兵力集中在林西城下,甚至可能从别处调兵加强围攻。”
卢永祥彻底明白了,抚掌道:“妙!虚张声势,示弱诱敌,将东路军主力牢牢钉死在林西!然后,我军真正的杀招……”
“在这里!”江荣廷的手指再次戳向大王庙,眼中精光暴射,“裴其勋刚刚拿下经棚,士气正旺。”他转头对杨宇霆道:“宇霆,立刻给九十团和炮兵二、三营下令,让他们即刻开拔,进驻经棚,接替部分防务,让裴其勋腾出手来!”
“是!”杨宇霆立刻记录。
江荣廷继续部署,语速加快:“电令裴其勋:留张福山骑兵团二营协助新到的九十团等部守备经棚,稳固侧后。着他亲率八十九团、张福山骑兵团主力、陶祥贵炮兵一营,即日西进,目标——收复大王庙!”
他语气斩钉截铁:“大王庙兵力空虚,据我们之前的侦察和如今态势判断,守军绝不会太多。巴布扎布的主力,八成回贝子庙舔伤口去了。趁其主力被林西吸引,一举拿下大王庙!拿下这里,就等于楔进了一颗钉子,不仅可以直接威胁贝子庙,更能与经棚、赤峰形成犄角之势,彻底扭转我们的被动局面!”
“一旦大王庙得手,”江荣廷环视众将,声音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松木彦在林西的五千人马,就成了深入我方的孤军!届时,是调头回援,还是继续强攻林西?无论他怎么选,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到那时,我们再集结重兵,配合米振标里应外合,一口吃掉他这五千人!”
计划已定,风险与机遇并存。最大的风险,就是米振标能不能在林西顶住五千蒙军的猛攻。最大的机遇,就在于能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空虚的大王庙。
“给米振标发密电,”江荣廷对杨宇霆道,语气凝重,“向他详细说明我的全盘计划。林西是全局的关键支点,请他务必……再坚守至少十天!告诉他,此战若能功成,他米振标和毅军弟兄当居首功!”
“是!”
“吴旅长,你的部队,即刻开拔,按计划行事!”
“明白了!江司令放心,这戏,咱老吴肯定给他唱足了!”吴俊升一拍胸脯,领命而去。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涟漪,从赤峰总司令部扩散出去,搅动着北疆的战局。
林西城头,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米振标刚打退蒙军又一次蚁附攻城,蓝布褂子上溅满了血点和泥土,他靠在垛口后面,喘着粗气,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壶,狠狠灌了几口凉水。看着城外暂时退却、但依旧黑压压一片的蒙军营盘,他心头像压了块巨石。
这时,副官猫着腰跑过来,将一份译电纸递给他,低声道:“司令,赤峰江总司令密电。”
米振标展开电文,就着城头晃动的火把光亮,快速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肌肉越是绷紧,到最后,捏着电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啪!”他猛地将电文拍在身旁的墙砖上,脸膛因愤怒而涨红,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江荣廷……这个黄口小儿!他这是拿我米振标手下两千多弟兄的命,去填他的赌局!他倒好,躲在后头,让老子在这里给他当诱饵,顶住五千蒙古胡子十天!十天!他说得轻巧!”
副官吓得不敢出声。周围的几个毅军军官也面面相觑,他们很少见到司令如此失态。
米振标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仿佛能看到江荣廷在赤峰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指点江山,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和这两千多血肉之躯,当成了棋盘上可以牺牲的棋子。
“硬骨头让咱们啃,他去掏什么大王庙……妈的!”米振标低声咒骂着,满心的不甘和愤懑。
可是,骂归骂,他盯着那份密电,又看了一眼城外连绵的敌军篝火,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清醒,渐渐压过了怒火。
军令如山。江荣廷如今是蒙东前敌总司令,有北京的命令,他米振标不能不遵。更重要的是……江荣廷的计划,虽然残酷,但从大局看,未必没有道理。林西确实牵制了大量敌军,如果真能趁机拿下大王庙,全局或许真能盘活。
只是,这代价,要由他米振标和他的弟兄们来付。
第610章 收复王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官以为他要抗命或者再发雷霆之怒时,米振标却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被拍皱的电文。他走到火把旁,将电文一角凑近火焰。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
“告诉赤峰……”他看着电文在手中化为灰烬,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就说,我米振标,全力配合。”
这意味着,他将执行这个残酷的计划,用自己和麾下弟兄的血肉,去为那个“黄口小儿”的全局赌博,争取那至关重要的十天时间。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飘散的纸灰,对着周围肃立的军官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清点伤亡,加固工事!蒙古胡子明天还得来!林西城在,我们在!城亡,老子第一个死!谁他娘敢后退一步,老子先毙了他!”
“是!”军官们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城头上的气氛再次被临战的紧张所充斥。
米振标扶着冰冷的城墙,望向南方赤峰的方向,眼神复杂。江荣廷,你小子最好别让老子的弟兄白死。
巴林右旗方向,吴俊升的骑兵旅大张旗鼓地出现,游骑四出,与松木彦派出的警戒骑兵发生多次小规模接触。
吴俊升忠实地执行了江荣廷的命令,稍一接触便“不敌”后撤,丢下些无关紧要的辎重,显得慌乱。松木彦接到报告,果然更加轻视,只派了千余人马监视吴俊升方向,主力依旧全力围攻林西。
就在林西攻防战进行到白热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那里时,一支沉默而迅疾的军队,正从经棚悄然西进。
裴其勋骑在马上,看着身后逶迤行军的部队。经过经棚一战,部队有了实战经验,但也带着伤亡的疲惫。此刻,他们却必须进行一场长途奔袭。
“旅长,总司令的命令,是要不惜代价,速克大王庙。”张福山策马靠近,低声道,“大王庙那地方,易守难攻,之前王怀庆、于有富都在那里栽了跟头。咱们虽然占优,但强攻的话……”
裴其勋面色冷峻:“我知道。但这是总司令的全盘谋划关键。林西米司令在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犹豫。大王庙守军空虚,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以最快速度,打下来!”
他看向陶祥贵:“陶团长,你的炮,是关键。一到外围,立刻选择阵地,给我轰开一个缺口!”
“放心,老裴,咱们的炮,比老蒙古的可强多了!”陶祥贵重重点头。
部队昼夜兼程,绕过可能有蒙军游骑的区域,于三日后,悄然抵达大王庙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裴其勋心头一沉。大王庙坐落在一处台地上,背靠山峦,前面是开阔的草甸,但通往庙宇的道路狭窄,且有数道早年修筑的的矮墙和壕沟。地势果然险要。
侦察兵回报,庙内及周边工事中,守军确约七八百人,警戒森严。
“没时间犹豫了。”裴其勋深吸一口气,“张福山,你的骑兵,两翼展开,防备可能的援军,并伺机冲击其外围防线。八十九团,一营二营主攻正面,三营预备。陶团长,集中所有火炮,给我轰击东南角那段围墙!打开突破口!”
“是!”
战斗在午后打响。陶祥贵的炮兵团率先发言,炮弹呼啸着砸向预定区域,爆炸声震耳欲聋,土石飞溅。守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的炮火,一时间有些慌乱。
炮火延伸后,八十九团的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发出震天吼声,发起了冲锋。守军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依托工事拼命抵抗。枪弹如雨点般落下,冲锋的士兵不断有人倒下。大王庙的地形限制了进攻兵力的展开,守军虽然人少,但据险而守,异常顽强。
战斗陷入胶着。每推进一寸土地,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裴其勋在前沿指挥所,看着伤亡数字不断上升,心急如焚。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一旦贝子庙方向或者林西的蒙军反应过来,派来援兵,自己这支孤军深入的前锋,就可能陷入绝境。
“警卫连,跟我上!”裴其勋眼中闪过决绝,猛地抽出佩刀,“传令各营营长,老子亲自带队冲锋!今天日落前,必须拿下大王庙!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旅长亲自提刀上阵,极大地刺激了前线官兵的士气。“杀啊!”怒吼声再次响起,原本有些受挫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凶猛和不顾一切。裴其勋身先士卒,冒着枪林弹雨,硬是带人冲过了一道壕沟,逼近了那段被炮火轰得摇摇欲坠的围墙。
守军的抵抗终于出现了松动。缺口被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吉林军士兵涌了进去,与守军在庙墙内、房屋间展开了残酷的巷战。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大王庙内,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一面残破的吉林军旗帜,被插上了主庙的屋顶。
裴其勋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遍地的尸骸,既有敌人的,更多是自己弟兄的。他赢得了胜利,收复了大王庙,但正如战前所料,代价极为惨重。八十九团伤亡近三分之一,张福山的骑兵在掩护和侧击中也损失不小。
“立刻打扫战场,加固防御!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裴其勋嘶哑着下令,随即对通讯兵道,“给总司令发电:我部已于今日申时,经激战,克复大王庙。残敌肃清。然伤亡颇重,亟待休整补充。目前正巩固城防,防备敌军反扑。”
电报发出,裴其勋疲惫地靠在断壁上,望着北方贝子庙的方向。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巴布扎布,会坐视大王庙丢失吗?林西城下的松木彦,得到这个消息后,又会作何选择?一切,都要看赤峰那位总司令,如何下下一步棋了。而他和他的弟兄们用鲜血换来的这座要塞,将成为这盘大棋中,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第611章 合围之网
赤峰前敌总司令部。
江荣廷捏着裴其勋从大王庙发来的捷报与伤亡统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沉静。他将电报纸递给身旁的参谋长杨宇霆。
“伤亡近三成……裴其勋这仗打得惨烈。”杨宇霆快速浏览,低声说道。
“惨烈,但值了。”江荣廷的声音不带太多感情,他转身,目光灼灼地钉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上,手指精准地按在大王庙的位置,“大王庙拿下来了!裴其勋立了首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重要的是,这颗钉子,现在楔在了巴布扎布的喉咙上!”
他眼中锐光闪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棋局:“巴布扎布绝对不会坐视大王庙丢失。那是昭乌达盟的北门户,连接锡林郭勒盟的咽喉要道!丢了这里,他在昭乌达盟北部就没了立足点,退路也受到威胁。他一定会南下,不惜代价反攻大王庙!”
杨宇霆立刻跟上江荣廷的思路:“巴布扎布若从贝子庙南下,最快也需要三天左右才能抵达大王庙外围。而眼下,林西城下的松木彦所部五千人,就成了深入我腹地的一支孤军!”
“没错!”江荣廷拳头轻轻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现在,是我们吃掉松木彦这五千人马的最好时机!趁巴布扎布反应过来之前,先解决掉这一路!”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松木彦现在应该还没收到大王庙陷落的消息。但他一旦收到,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西撤,去与巴布扎布汇合,回援大王庙;要么向北撤退,缩回锡林郭勒盟老巢。”
江荣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可能的路线:“如果他北撤,退回锡林郭勒,那咱们这一番调动、裴其勋流的血,就白费了大半!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必须把他逼向西路,逼他去大王庙!”杨宇霆接口道,眼中同样闪着算计的光芒,“去大王庙,南路有咱们刚收复的经棚,他不敢走。那么,他只能走北路——穿过黄岗梁那片山林,绕道去大王庙!这条路……”
“这条路,就是他的死路!”江荣廷冷笑,手指重重戳在黄岗梁以西、地图上一个标注着“红立山”的缓坡地带,“只要他钻进黄岗梁,出了山口就是红立山一带相对开阔的谷地。那里,就是给他预备好的坟场!”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宇霆,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子弹般射出:
“第一,电令裴其勋: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大王庙!加固城防,准备迎接巴布扎布的反扑!告诉他,守住了,咱们就能全盘皆活!”
“第二,电令吴俊升:所部立刻放弃在巴林右旗的佯动,全速向北移动,绕过林西外围,直插王家营子!他的任务,是堵住松木彦北撤回锡林郭勒盟的通道!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第三,电令米振标:密切监视松木彦动向。若松木彦试图向北突围,冲击吴俊升防线,米部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从侧翼和后方给松木彦施加最大压力,配合吴俊升,绝不能让他北窜成功!”
“第四,”江荣廷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电令经棚守军:除必要警戒人员外,九十团全部、炮兵二营三营、以及张福山留在那里的骑兵营,即刻拔营,全员北上,秘密运动至红立山一带,利用地形,构筑伏击阵地!”
他看向一直静立在旁待命的副官,“请卢旅长立刻来一趟!”
命令迅速下达。赤峰司令部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电报机的哒哒声、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军官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很快,卢永祥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征尘和疑惑:“总司令,急召永祥何事?可是林西有变?”
“子嘉兄,坐。”江荣廷示意他看地图,“林西暂无大变,但战机已现。”他简洁地将大王庙已克、准备围歼松木彦的计划说了一遍。
卢永祥听得神情肃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总司令好大的手笔!这是要一口吞掉松木彦这五千人马啊!只是……红立山设伏,需有足够兵力。经棚守军北上,那里可就空了。若是……”
“所以需要子嘉兄助我一臂之力。”江荣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驻防小城子的那个骑兵营和步兵团,立刻急行军赶往红立山,与经棚北上部队汇合,统一由你指挥,务必在松木彦穿过黄岗梁之前,完成伏击部署!我要你在红立山,给我织一张天罗地网!”
卢永祥略一沉吟,计算着路程和时间,眉头微皱:“小城子到红立山,路程不近,急行军的话,最快也要四日到五日。松木彦若行动迅速,恐怕……”
“所以要快!而且,松木彦未必立刻就走,就算走,穿过黄岗梁也需要时间。”江荣廷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子嘉兄的带兵能力!此事关乎整个战局,若能成,松木彦这五千精锐尽丧于此,则昭乌达盟北部外蒙军主力去了一半!届时回师解大王庙之围,巴布扎布必退,整个昭乌达盟北部收复,指日可待!”
卢永祥被这宏大的前景所激,猛地站起身:“既如此,永祥责无旁贷!我这就回去集结部队,即刻出发!必在红立山候着松木彦!”
“好!”江荣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保持联络!我在此静候佳音!”
计划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悄然撒开。
第612章 成事在天
林西外围,吴俊升接到命令,虽然对放弃“戏耍”松木彦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军情如火。他立刻集合骑兵旅,不再与蒙军外围游骑纠缠,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然转向,向着西北方向的王家营子狂飙突进。骑兵旅的行动扬起冲天烟尘,根本无意掩饰。
这一异常举动,立刻引起了松木彦的警觉。
林西城外蒙军大营,松木彦听完哨骑的回报,浓眉紧锁:“吴俊升的骑兵,不顾一切向北去了?方向是……王家营子?”他走到简陋的营帐地图前,看着王家营子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大军退回锡林郭勒盟的一条重要通道侧翼。
“他想干什么?截我的退路?”松木彦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林西久攻不下,伤亡不小,士气已有疲态。原本指望能速克此城,打击汉军士气,也能获得补给。可如今,汉人的援军虽然被打退一路,但米振标守得异常顽强。现在,另一支敌军骑兵又反常地向自己后方运动……
“大王庙和经棚那边,有消息吗?”松木彦忽然问道。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江荣廷用兵,似乎不止是解林西之围这么简单。
“回国公爷,昨日还有信使从北面来,说一切正常。按日程,下一批消息,要四天才能到。”副将回答。
“太慢了……”松木彦喃喃道。草原通信本就滞后,此刻这种滞后的感觉让他格外焦躁。吴俊升的动向,江荣廷的按兵不动,都透着诡异。
“不能在纠缠了。”松木彦下了决心,眼中闪过果决之色,“江荣廷用兵诡诈,他可能已经在调兵遣将,准备合围我们!林西已成鸡肋,再耗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他看向帐中诸将:“传令各部,今夜饱餐,收拾行装,但营火照常,旗帜不乱。明日凌晨,天色未明之时,全军拔营,向北转移!”
“向北?回锡林郭勒?”有将领问。
“不,”松木彦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直接向北,可能会撞上吴俊升,也可能有别的埋伏。我们走北路,穿过黄岗梁,去大王庙!”
“去大王庙?”众将有些吃惊。
“对!”松木彦解释道,“南路有经棚,江荣廷刚拿下那里,必有重兵,不能走。北路看似绕远,但黄岗梁山势复杂,易于隐蔽行军。到了大王庙,与巴布扎布将军汇合,我们实力倍增,进可攻,退可守。江荣廷若敢追来,正好让他在草原上尝尝我们骑兵的厉害!况且,走这条路,也能避开吴俊升可能的拦截。”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派出所有得力哨骑,前出二十里侦查道路,尤其是黄岗梁各条隘口,仔细搜索,看看有无伏兵迹象!大军行动,务必隐秘迅速!”
松木彦的决断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谨慎。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并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的突围方向。
赤峰司令部。
江荣廷很快接到了米振标发来的急电:“围城蒙军异动,营火虽在,但人马喧嚣声大减,哨骑回报,似有拔营迹象。方向暂不明。”
“他要跑!”杨宇霆心中一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江荣廷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紧迫:“松木彦是条老狐狸,感觉到不对了。他一定是看到了吴俊升北上的动静,猜到了我们要动他的退路。他现在跑,要么北撤锡林郭勒,要么……就是走黄岗梁去大王庙!”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吴俊升到王家营子还需要时间。米振标能否拖住他北撤?”
“恐怕很难。”杨宇霆实话实说,“松木彦若一心北窜,米司令的兵力守城有余,出城拦截则不足,且野战恐非蒙骑对手。”
江荣廷断然道,“电令吴俊升,不必再去王家营子设防了!改变路线,向西北斜插,做出要拦截其北撤路径的姿态,给他压力!同时,告诉吴俊升,一旦确认松木彦主力进入黄岗梁北路,他的骑兵旅立刻尾随其后,保持一日左右路程,防止其突然折向或分散!”
“是!”
“再电令卢永祥!”江荣廷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告诉他,松木彦已提前行动,很可能走黄岗梁北路。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松木彦抵达红立山之前,赶到预定伏击位置!红立山伏击,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杨宇霆迅速记录着命令,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总司令,卢旅长所部距离最远,时间……太紧了。万一他们赶不到,仅凭经棚北上的部队,能否挡住并围住松木彦的骑兵,恐怕……”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黄岗梁与红立山之间那段狭窄的象征道路的曲线。杨宇霆的担忧是对的。卢永祥的部队是计划中增强包围圈厚度、确保全歼的关键力量。如果他们赶不上,仅靠经棚的守军,打一场阻击战或许可以,但想“一口吃掉”松木彦,难上加难。松木彦完全可以凭借骑兵的机动性,从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强行突破,甚至反咬一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江荣廷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命令已经下达,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卢永祥,相信经棚的弟兄们。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眼中重新燃起决断的光芒:“电令裴其勋,红立山伏击若有不顺,松木彦部可能继续西窜,逼近大王庙。让他做好被围困的准备。这盘棋,到了搏命的时候了。”
命令再次发出。整个热河北部,广袤的草原与山峦之间,数支大军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棋子,开始了争分夺秒的移动与角逐。
松木彦的部队,在天亮前悄然撤围,如同一股沉默的铁流,涌向西北方向的黄岗梁山区。他们的哨骑像敏锐的触角,在前方和两翼仔细探查。
卢永祥的步骑混合部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奋力急行军,士兵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军官们不断催促,心中计算着剩余的路程和时间。
经棚北上的部队,沿着较为好走的河谷快速推进,他们的目标明确——红立山。
吴俊升的骑兵旅,则在更北方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跟着松木彦大队扬起的烟尘,如同耐心的狼群。
而江荣廷,坐镇赤峰,面前的电报和地图仿佛化作了真实的战场,他能听到时间的流逝,如同战鼓,一声声敲在心头。他布下了一张大网,但猎物提前惊动,收网的绳子,却有一条可能来不及到位。
第613章 烽烟交汇
站在贝子庙大营的牛皮地图前,巴布扎布的脸色阴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大王庙失陷的消息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裴其勋?那个刚刚在经棚让他吃了亏的汉将,竟然如此迅速、又如此狠厉地拿下了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北部门户!
“将军,裴其勋所部激战经棚后必然疲敝,且伤亡不小。此刻正是反击良机!”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粗声建议,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巴布扎布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地图上大王庙的位置,又看了看林西,最后目光扫向更南方的赤峰。江荣廷……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一种针刺般的不安。
“先打打看。”巴布扎布最终下了决定,声音低沉,“集结人马,随我去大王庙!我倒要看看,这个裴其勋,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四千蒙军,卷起漫天烟尘,自贝子庙南下,直扑大王庙。然而,战事的进展却出乎巴布扎布的预料。
大王庙的残垣断壁间,裴其勋部虽然疲惫,伤亡不轻,但士气却异常高昂。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深知此地的战略意义,更知道总司令江荣廷的全盘计划系于此地的坚守。防御工事在占领后得到了连夜抢修加固,缴获的部分武器也被迅速利用起来。
巴布扎布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在守军顽强的阻击和精准的炮火下,很快被打退,丢下了几十具人马尸体。
他不信邪,又组织了两次规模更大的猛攻,甚至试图利用骑兵机动寻找防线薄弱点。裴其勋防守得极其老练,火力配置层次分明,预备队调动及时。每一次蒙军看似要突破时,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或侧射火力打回去。
战斗持续了两天,大王庙依旧牢牢掌握在吉林军手中,而巴布扎布的伤亡却在不断增加。
“将军,不能再这么硬攻了!”一名浑身尘土的台吉闯进临时搭建的指挥帐,脸上带着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汉人的炮火太猛,枪也打得准,弟兄们冲不上去!伤亡太大了!”
巴布扎布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要塞轮廓,他当然知道伤亡大,更重要的是,时间在流逝。
“江荣廷的援兵呢?”他忽然问身边的谋士,一个穿着半旧蒙古袍、眼神精明的老人,“按照汉人的习惯,如此要地失守,他们必定拼死来救。裴其勋在这里死守,不就是在等援兵吗?可我们围了几天了,赤峰方向,经棚方向,可有一兵一卒过来?”
谋士捻着稀疏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疑惑:“确实蹊跷。按说江荣廷不该坐视大王庙被围而不救。除非……”
“除非什么?”巴布扎布猛地转身。
“除非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解大王庙之围!”谋士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惊悚的寒意,“他让裴其勋不惜代价拿下大王庙,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占据此地,而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调动我们的兵力!将军,您想,如果江荣廷此刻的重兵,不在赤峰,也不在来大王庙的路上,那会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入巴布扎布的脑海。他疾步回到帐内,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另一个点——林西!
松木彦!五千人马!正在围攻林西!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巴布扎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起,“江荣廷!好狠的算计!他打大王庙是假,真正要吃的,是松木彦!”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毫无察觉的松木彦罩去。林西久攻不下,松木彦的部队已成疲惫之师,若江荣廷集结重兵突然合围……
“胡扎狗(汉狗子)!”巴布扎布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油灯摇曳,“传令!留两千人继续包围大王庙,监视裴其勋!其余两千精锐,立刻随我急援林西!一定要赶在江荣廷合围之前,接应松木彦国突围!”
“将军,那大王庙……”有将领迟疑。
“顾不上了!”巴布扎布低吼道,“松木彦国的人马要是被吃掉,就算我们拿下大王庙,东路军也元气大伤,那就真的完了!快!集结队伍,连夜出发!”
与此同时,在黄岗梁以北,红立山一带的缓坡谷地中,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九月十七日下午,秋日的阳光斜照,给连绵的山峦和枯黄的草地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松木彦率领的数千骑兵,经过连日急行军,终于穿出了黄岗梁复杂的山道,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正是预想中通往大王庙的坦途——红立山。
等待他们的,不是空旷的草场,而是一片严阵以待的阵地和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
“国公爷!前面有埋伏!是吉林兵!看旗号,人不少!”前锋哨骑惊慌失措地奔回禀报。
松木彦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催马上前,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前方约两三里外的几处关键坡地和隘口,都已经被挖出了简易的壕沟,垒起了沙包,无数步枪和至少十几门火炮的炮口,正冷冷地指向他们来的方向。敌人的兵力,粗看之下,似乎并不比他少太多。
“江荣廷……果然在这里等着我。”松木彦放下望远镜,脸上肌肉抽搐。他知道自己钻进了对方预设的口袋,但此刻后退已不可能……
“国公爷,怎么办?强攻吗?”部下将领问道,语气带着不安。眼前的敌人显然是以逸待劳,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松木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们没有退路!北归路可能已经被截,只有冲过去,与巴布扎布将军汇合,才有生路!趁他们立足未稳,阵线或许还有缝隙,全军压上,不惜代价,给我冲开一条路!”
蒙古号角凄厉地响起,数千骑兵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红立山吉林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马蹄声如同闷雷,撼动着大地。
第614章 围剿蒙军
迎接他们的是更加猛烈的雷霆。
“开炮!”吉林军阵地上,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两个炮营同时开火!炮弹如同冰雹般落入冲锋的蒙古马队之中,炸起一团团混杂着人喊马嘶、残肢断臂的火光烟柱。紧接着,阵地上的各式步枪和也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冲锋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墙。前排的人马成片倒下,后面的收势不住,又冲上来,继续被收割。宽阔的正面冲锋,在现代化火力面前,显得悲壮而低效。
仅仅一次冲锋,蒙军就留下了遍地尸骸,伤亡惨重,却连对方第一道壕沟的边都没摸到。
“停止冲锋!停止冲锋!”松木彦红着眼睛,嘶声下令。看着如潮水般退下来、士气严重受挫的部下,他知道强攻不行了。
“就地扎营!派哨探,去两边山里,找找有没有能绕过去的小路!快!”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下令。
夜幕降临,红立山两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夜风的呼啸。松木彦的哨探摸黑在山林中搜寻,但回报令人绝望——吉林军的防线拉得很长,似乎堵住了所有能通行大队人马的山口和谷地,即使有小径,也极为险峻,无法让骑兵快速通过。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松木彦知道,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江荣廷的其他部队很可能正在赶来,包围圈会越来越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松木彦决定孤注一掷。
“集合!全体集合!”他翻身上马,抽出了雪亮的弯刀,脸上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弟兄们!汉人不给我们活路了!前面是铜墙铁壁,后面是茫茫群山!不想饿死困死在这山沟里,就跟着我,再冲一次!朝着汉人的阵地,撞开它!冲过去,才有生路!畏缩不前者,斩!冲!”
困兽之斗,最为惨烈。剩余的近四千蒙古骑兵,在绝望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再次向着红立山防线发起了比昨日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伤亡的冲锋。人喊马嘶,声震四野,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撕裂。
红立山阵地上,压力骤增。
“顶住!给老子顶住!”负责前线指挥的九十团团长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毕露。敌人的冲锋完全是不顾性命的打法,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踏着尸体继续冲。一些地段,蒙军甚至冲到了壕沟前,跳下马来徒步进行白刃战。
更糟糕的是,炮营的弹药在经过昨日的猛烈射击后,终于见了底。
“报告!炮弹!炮弹快打光了!不到三十发了!”炮兵军官满脸烟尘,急惶惶地跑到临时指挥部报告。
坐镇指挥的卢永祥脸色一变。他带来的步兵团还在拼命赶路,此刻阵地上的主力是经棚北上的九十团和骑兵营,以及自己的骑兵营。火炮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省着点打!瞄准了打!打骑兵最密集的地方!”卢永祥咬牙道,“告诉九十团的弟兄们,准备上刺刀!炮营的弟兄,炮弹打光之后,所有人给我填到战线上去!一步也不准退!”
命令下达,阵地上气氛悲壮。炮火变得稀疏,但更加精准,每一发炮弹都争取最大战果。蒙军的压力越来越大,一些地段开始岌岌可危。甚至有一个炮位因为前方步兵伤亡过大,被蒙军突近,炮手们不得不操起步枪、工兵锹与敌搏斗,才勉强打退了这次突击。
防线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击的堤坝,开始出现裂缝和松动。卢永祥本人也抽出了指挥刀,准备在最危急的时刻亲自带队反冲锋。
就在红立山防线摇摇欲坠、松木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之际——
“国公爷!您听!北边!北边什么声音?!”一名亲兵突然惊恐地喊道,手指向后方黄岗梁的方向。
松木彦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凝神细听,脸色骤然惨白。那是一种低沉、密集、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的轰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大地才能发出的声音!来自他的后方,来自他以为安全的山道方向!
“不可能……哪里来的……”松木彦话音未落,只见北面一道山梁后,猛然涌出土黄色的洪流!无数骑兵高举马刀,吼叫着,如同天降神兵,朝着他毫无防备的后队侧翼狠狠撞了过来!旗帜招展,正是奉军吴俊升的旗号!
“吴俊升?!他怎么会在这里?!”松木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也从未接到任何关于吴俊升部尾随其后的警讯!
腹背受敌!而且是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本就苦战不下、全神贯注于前方突破的蒙军后队,在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下,瞬间大乱。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疾驰而来的奉军骑兵砍翻在地。
“完了……全完了……”松木彦身边的将领面无人色,喃喃道。
前有铜墙铁壁,后有虎狼突袭,本已濒临极限的蒙军士气彻底崩解。绝望的呼喊取代了冲锋的呐喊,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或被分割包围,或干脆丢掉武器,跪地乞降。整个红立山战场,变成了一面倒的追杀与溃逃。
松木彦在几十名最忠心亲兵的簇拥下,还想朝着东北方一处尚未完全合拢的混乱缺口冲去。然而,奉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切入得太深,转眼间就将他们这支小队伍与大部分溃兵隔开,并团团围住在一个小山坡下。
亲兵们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很快被一一砍倒。松木彦本人坐骑被射倒,他摔落在地,尚未爬起,几柄雪亮的马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国公爷,得罪了。”一名奉军军官冷冷道,一挥手,“捆起来!仔细看管,这可是条大鱼!”
松木彦挣扎着,还想怒骂,嘴里立刻被塞进了一团破布。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屈辱,被如狼似虎的士兵牢牢捆缚,拖离了战场。
第615章 支援王庙
红立山之战,以蒙军主力的彻底崩溃、统帅松木彦被生擒告终。四千余众,除少数溃散外,大部被歼或被俘。江荣廷精心策划的合围之网,在经历了最初的惊险和变数后,终于成功收紧,不仅捕杀了一条大鱼,更将鱼头牢牢擒在了手中。
捷报随着飞扬的电波,传向赤峰,传向大王庙。而此刻,尚在疾驰援救路上的巴布扎布,对前方这场已然落幕的惨剧以及松木彦被俘的命运,还一无所知。北疆的战局天平,随着松木彦这支东路主力的覆灭及其统帅的被擒,正向着民国一方,发生决定性的、不可逆转的倾斜。
战场上一片狼藉,倒毙的人马、散落的兵器、烧焦的草皮,还有那黑压压一片垂头丧气、被缴了械看管起来的蒙古俘虏,都昭示着这场胜利的惨烈与彻底。
卢永祥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望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脸上却没什么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凝重。他的骑兵营几乎打光了,吉林军九十团和那个骑兵营也伤亡惨重,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见了。两个炮兵营的炮弹更是告罄,炮手们此刻正默默擦拭着滚烫的炮管,清点着所剩无几的弹药箱。
直到日头偏西,他留在后面急行军的步兵团主力,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喘着粗气赶到了红立山。看到眼前的战场景象和同袍们几乎人人带伤、建制残破的样子,步兵团官兵脸上的兴奋也迅速被震惊和沉重取代。
“旅长!”步兵团团长上前敬礼,看着卢永祥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干。
卢永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环视着周围疲惫不堪的将士,心中已有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就在此地扎营,休整一夜。”卢永祥的声音沙哑,“另外,让吴旅长过来一趟,有事商议。”
很快,吴俊升也赶了过来,他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和一丝疲惫。“卢旅长,这一仗打得痛快!松木彦这老小子算是完蛋了!咱们接下来是不是直接杀奔大王庙?”
卢永祥示意他坐下,又让卫兵倒了碗水,这才缓缓开口:“兴权兄,仗是打赢了,可咱们也伤了元气。你看,”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收拢的吉林军队伍,“九十团伤亡过半,那个骑兵营也折损不小,几乎被打残了。……唉。弟兄们都打疲了,打伤了。”
吴俊升看了看,亢奋的情绪稍稍冷却,点了点头:“是伤亡不小。那卢旅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卢永祥语气坚决,“不能总让吉林军的弟兄们顶在最前面卖命。江总司令用他们拿下经棚,又强攻大王庙,接着在这里硬扛松木彦的困兽之斗,铁打的兵也经不起这么连轴转。我的想法是,让吉林军的弟兄们,押解这一千多俘虏,还有咱们双方的伤兵,先撤回经棚去休整、补充。那里相对安全,也有医药。”
吴俊升摸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那解大王庙的围……”
“咱们去。”卢永祥接口道,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我的步兵团主力刚赶到,还算生力军。你的骑兵旅虽然追了一路,打了一仗,但建制完整,战力犹存。再加上……”他指了指远处那两个炮兵阵地,“吉林军的这两个炮营,虽然炮弹不多了,但炮和人都还在。让他们跟着咱们一起去大王庙,壮声势也好,关键时刻轰几炮也罢。”
他顿了顿,看着吴俊升:“我猜,江总司令下一步,八成要趁热打铁,直捣贝子庙!到时候,更需要能战之兵和火炮。把炮兵营现在就折腾回经棚,不如直接带着,为下一战做准备。至于炮弹,从赤峰、经棚往前送,也来得及。”
吴俊升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卢旅长考虑得周全!是这么个理儿!吉林弟兄们是该歇歇了,这押送俘虏伤兵的活儿,也不算轻省,但总比再去硬碰硬强。好,就按卢旅长说的办!咱们合兵一处,加上这两个炮营,去解大王庙的围!巴布扎布要是识相跑了便罢,要是还敢赖着不走,正好连他一起收拾了!”
“那就这么定了。”卢永祥点点头,“事不宜迟,今夜休整,明日一早,分头行动。我这就去和吉林军九十团的团长说。”
安排既定,卢永祥找到了吉林军九十团的团长和骑兵营的营长。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那位团长,胳膊用绷带吊着,脸上还有一道血口子。
卢永祥将自己的安排和盘托出,语气诚恳:“……二位和麾下弟兄们连番血战,劳苦功高,如今建制残破,亟需休整。押送俘虏伤兵回经棚,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关乎我军后路安稳和这些俘虏的处置。此任非经验丰富的劲旅不能担任。还请二位勿要推辞,先回经棚,补充兵员,治疗伤员。待我部与吴旅长解了大王庙之围,扫清昭乌达盟北部,江总司令必有新的部署,届时还需二位率休整好的弟兄们再建新功!”
吉林军的团长和营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他们确实打得太苦了,弟兄们伤亡惨重,疲惫不堪。能撤回相对安全的经棚休整,自然是求之不得。至于押送俘虏,虽然也有风险,但总比再去大王庙打一场硬仗要好。
“多谢卢旅长体恤!”团长抱拳,声音有些哽咽,“我九十团和骑兵营,遵令行事!定将俘虏和伤兵安然押回经棚!”
“好!拜托了!”卢永祥郑重还礼。
第616章 血染归途
次日清晨,红立山营地兵分两路。一路,以卢永祥第五混成旅步兵团、吴俊升奉军骑兵旅为核心,加上吉林军炮兵营,携带着所剩无几的炮弹,浩浩荡荡向西南方向的大王庙开拔。
另一路,则是吉林军九十团残部、骑兵营剩余人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一千余名蒙古俘虏,以及双方数百名轻重伤兵,带着缴获的部分马匹和驮着物资的大车,迤逦向东南方的经棚撤去。
卢永祥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那支逐渐远去的、显得颇为臃肿和迟缓的队伍,心中默默祝愿他们一路平安。他转过头,催动坐骑,带着士气高昂的主力部队,加速向大王庙方向前进。一切都似乎按照最理想的计划在进行着。
战场的瞬息万变,总是超出最周密的算计。
就在卢永祥、吴俊升联军向大王庙挺进的同时,自大王庙焦急东进的巴布扎布,正率领着两千精锐骑兵,在大王庙以东的草原上狂飙突进。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只盼能赶在江荣廷合围之前接应到松木彦。
“将军!前方哨骑回报!”一名斥候飞马来到巴布扎布马前,气喘吁吁,“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看旗号和服饰,是汉人的主力!正在向咱们这边运动!兵力……至少四五千人,还有不少火炮!”
巴布扎布勒住战马,眉头紧锁:“向衙门这边运动?四五千人……还有火炮……”他猛地想到什么,“松木彦那里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松木彦国公的直接消息。但我们另一队哨骑在更东边一点,发现了另一支规模小些的汉军队伍,押着……押着很多看起来像我们的人,还有大车,正往经棚方向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巴布扎布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支汉军主力带着炮向大王庙去,很可能是去解围或与守军汇合,另一支汉军押着大批“像我们的人”和物资往回走……松木彦的主力,恐怕已经凶多吉少!那些被押送的,很可能就是俘虏!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攫住了他。完了,还是晚了一步!松木彦的人马,竟然真的被江荣廷一口吃掉了!难怪大王庙那边攻不动,难怪江荣廷不派援兵……他的主力,全用来围歼松木彦了!
“江荣廷……你好毒的手段!”巴布扎布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松木彦部覆灭,东路军元气大伤,这昭乌达盟北部,恐怕真的待不住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林西吗?”副将问道。
“去林西还有个屁用?”巴布扎布低吼道,“松木彦肯定已经败,我们去也是自投罗网!传令,全军立刻离开官道,向东南方向绕行!”
“东南?咱们是……”
“去截住那支押送俘虏的汉军!”巴布扎布脸上露出狼一般的狞笑,“江荣廷吃了我五千人,还想安安稳稳地把我们的人和缴获运回去?做梦!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派快马,立刻回大王庙,告诉围城的弟兄们,松木彦已败,汉人有大量援军,事不可为,让他们放弃围城,全军立刻向北撤退,退回贝子庙固守!快!”
“其余人,跟我走!轻装疾进,绕到那支汉军前头去!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松木彦国公和我们死去的勇士!”
两千蒙古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在巴布扎布的带领下,迅速偏离大路,消失在起伏的丘陵草甸之后,向着东南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扑过去。
吉林军九十团团长骑在马上,看着队伍中间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和车上不时发出呻吟的伤兵,心情复杂。这一路走得颇为缓慢,既要防备俘虏暴动,又要照顾伤兵,还要看管那些缴获的物资马匹。距离经棚还有不短的路程。
“团长,前面快到野狼沟了,地形有点复杂,要不要派尖兵前出侦察一下?”骑兵营营长策马过来,建议道。他的一条腿也受了伤,裹着厚厚的绷带。
团长看了看两侧渐趋陡峭的山坡和前方狭窄的谷口,点了点头:“小心无大错。派一个骑兵班,前出五里侦察。让队伍加快点速度,尽快通过这片谷地。”
命令刚刚下达,队伍还在缓慢调整,异变陡生!
两侧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和密集的马蹄声!无数蒙古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发出摄人心魄的嚎叫,从高处猛冲下来!他们选择的时机和地点极为刁钻,正是队伍拉得最长、最难以迅速集结防御的时刻和地段!
“敌袭!准备战斗!”团长脸色剧变,嘶声大吼,同时拔出了手枪。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疲惫、且混杂着大量俘虏伤兵的队伍陷入了巨大的混乱。驮马受惊,大车倾覆,伤兵的惨叫、俘虏的哭喊、军官的呵斥、以及蒙古骑兵冲锋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顶住!不要乱!依托车辆,组织防御!”团长拼命呼喊,指挥身边的士兵试图结阵。
但蒙古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根本不给吉林军结阵的时间。锋利的马刀掠过,血光迸现。许多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倒、砍翻。俘虏队伍更是大乱,一些人想趁乱逃跑,另一些人则惊恐地趴在地上。
“团长!敌人太多了!我们被冲散了!”骑兵营长满脸是血地冲过来,急声道,“不能硬拼!必须突围!”
团长看着迅速崩溃的战线和不断倒下的弟兄,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营长说得对。他一把抓住营长:“你带骑兵营,护着松木彦,立刻往经棚方向撤!能跑多快跑多快!九十团,跟我留下断后!拖住他们,为你们争取时间!”
“团长!”骑兵营长眼睛红了。
“这是命令!快走!”团长怒吼着,一把推开他,转身对着身边聚集起来的几十名官兵吼道,“九十团的弟兄们!咱们接到的命令是把人和东西送回经棚!现在东西保不住了,但人得送回去!跟老子顶住这些蒙古胡子!为骑兵营的弟兄开路!杀!”
“杀!”残存的九十团官兵爆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蒙古骑兵,挺起刺刀,悍不畏死地反冲上去,用血肉之躯试图迟滞敌人的冲击。
第617章 总攻贝子
战斗残酷而短暂。九十团的官兵表现得异常英勇,他们三五成群,背靠着背,用步枪、刺刀、甚至工兵锹与蒙古骑兵搏杀,每一处小小的抵抗点都让蒙军付出了代价。团长身先士卒,挥舞着军刀左劈右砍,接连砍翻数名蒙骑,但自己也很快被数支长矛刺中,血染征衣。
“团长!”几名亲兵悲呼着想要抢回他的遗体,却被更多的蒙骑淹没。
失去统一指挥后,九十团残部在一名营副的带领下,且战且退,利用地形和车辆残骸节节抵抗。他们成功的目的是为骑兵营赢得了宝贵的脱身时间。骑兵营长含泪带着剩余的百余骑,护着几名重要的俘虏,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着经棚方向狂奔而去。
巴布扎布看到了那支逃脱的小股骑兵,眼中杀机毕露,立刻分兵欲追。
“将军!这些汉人步兵缠得太紧!一时甩不开!”一名台吉焦急地喊道。九十团残兵虽败不乱,撤退颇有章法,不断利用岩石、树木和沟坎回身射击,阻碍蒙军大队的追击行动。想要彻底歼灭或击溃他们,需要时间和付出更多伤亡。
巴布扎布恨恨地看了一眼骑兵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仍在顽强抵抗、并逐渐向一侧山林靠拢的九十团残部,果断下令:“不要管那点骑兵了!先吃掉眼前这些!一个也不能放跑!”
在他的严令下,蒙军加大了对九十团残部的围攻。战斗更加惨烈,每退后一步,吉林军都要留下数具尸体。最终,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剩余的大约五百多名吉林军官兵,在那名营副的指挥下,终于退入了野狼沟一侧茂密崎岖的山林之中。蒙军骑兵追至林边,面对复杂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冷枪,追击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将军,还要追进去吗?”部下请示。山林不利于骑兵展开,且易中埋伏。
巴布扎布脸色阴沉地看着那片幽暗的树林,又望了望早已不见踪影的骑兵营方向,知道事不可为。他此行的主要目标——截杀押送队伍、夺回俘虏物资、报复汉军——已经部分达成。为了追击少数溃兵而冒险进入不熟悉的山林,非明智之举。
“算了!”他悻悻地一挥手,“清理战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重新夺回的物资、马匹,以及那些被蒙古兵从车下、草丛中搜出来、或受伤或未受伤的吉林军官兵身上。
巴布扎布骑着马,缓缓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那些被重新聚集起来、惊魂未定的己方俘虏,又看了看那些被蒙古兵押解着的吉林军战俘与伤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将军,这些汉人怎么处置?”一名台吉问道。
巴布扎布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恐惧、仇恨、或麻木眼神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我们勇士的血,不能白流。松木彦台吉和数千勇士的魂魄,需要祭品。”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汉人全部处决。把所有汉人的头砍下来,堆在一起。让南边的汉人看看,这就是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命令被毫不打折地执行。短暂的哀求、哭嚎、怒骂之后,是利器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惨呼。随后,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有节奏的砍斫声。
而此时的卢永祥和吴俊升,刚刚望见大王庙的轮廓,却见围城的蒙军早已拔营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垒和裴其勋部在城头警惕张望的旗帜。
赤峰前敌总司令部,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躁动气息。电报机的哒哒声比往日更加密集,译电员脸上带着喜色,将一份份捷报誊抄清楚,送到江荣廷的案头。
“红立山伏击成功,松木彦主力尽殁,除少数逃脱外,大部被歼被俘!”
“卢永祥、吴俊升联军兵临大王庙,围城蒙军闻风而遁,大王庙之围已解!”
一连串的捷报,像是一剂剂强心针,让司令部里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这意味着,外蒙东路军主力松木彦部已被彻底打垮,巴布扎布元气大伤,昭乌达盟北部的战略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己方手中。
“总司令,此乃大胜!”参谋长杨宇霆难掩激动,“松木彦覆灭,东路军已遭重创。巴布扎布独木难支,昭乌达盟北部,光复在即!”
江荣廷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从赤峰划向林西,又指向更北的广阔区域:“传令:着米振标所部,以林西为基点,即刻开始向北清剿残匪,收复失地,扩大战果,压缩巴布扎布的活动空间。卢永祥、吴俊升、裴其勋各部,连续作战,人困马乏,自即日起,就地休整半个月,补充兵员、弹药、粮秣,救治伤员,恢复战力。半个月后,我们再议下一步行动。”
“是!”杨宇霆迅速记录命令,正准备转身去传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译电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颤抖:“总……总司令!经棚急电!是……是韩营长发来的……九十团……”
江荣廷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夺过电文,目光急扫。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我部奉命押解俘虏伤兵返回经棚,途经野狼沟遣巴布扎布残部两千余骑伏击……九十团拼死抵抗,团长及大部官兵殉国……职率骑兵营护重要俘虏突围……物资尽失,所押原俘多为敌夺回……敌残杀我全部伤兵及被俘人员,砍首垒冢……九十团仅余五百余人撤回经棚……二十四骑兵团三营营长韩金奎叩。”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司令部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仿佛都停止了。杨宇霆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惨白。其他参谋、副官,也全都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江荣廷。
江荣廷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暴戾、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在其中疯狂翻涌。
“巴……布……扎……布……”四个字,如同从九幽地狱的寒冰中挤出来,带着磨牙吮血的恨意。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茶杯跳起,墨汁溅出,地图都随之震动!
“不报此仇——我江荣廷——誓不为人!!!”
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猛兽的嘶吼,在寂静的司令部里炸开,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俱是一寒。
良久,江荣廷才缓缓直起身,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暴稍稍压下,沉淀为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冷决绝。他看向杨宇霆,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前令更改。各部休整时间,由半月缩短为十日。十日后,集结所有能战之兵,总攻贝子庙!我要巴布扎布的人头,祭奠我九十团将士在天之灵!传令各部,即刻开始备战!”
“是!”杨宇霆心头凛然,他知道,总司令这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必杀的决心。
“另外,”江荣廷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准备一下,我亲自去一趟经棚。”
第618章 谈判僵局
数日后,经棚。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又被悲伤笼罩的城镇,气氛压抑。街道上随处可见伤兵和忙碌的医官。当江荣廷的卫队簇拥着他驰入城中时,无论是守军还是百姓,都默默注视着这位脸上仿佛凝结着寒霜的总司令。
江荣廷没有先去指挥部,而是直接来到了临时安置九十团残部和大批伤兵的营区。看着那些眼神空洞或充满悲愤的士兵,看着那些空了许多的铺位,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总司令!”一名手臂吊着绷带、脸上带伤的营官看到江荣廷,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声音哽咽。
江荣廷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弟兄们……受苦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士兵,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九十团的仇,我江荣廷记下了!巴布扎布欠下的血债,必让他百倍偿还!阵亡的弟兄,都是好样的,是我江荣廷没带好兵,让你们遭了暗算!他们的家人,我江荣廷养!他们的仇,我江荣廷报!你们好好养伤,养好了,跟着我,去贝子庙,亲手砍下巴布扎布的脑袋,祭奠咱们的弟兄!”
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这份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斩钉截铁的复仇誓言,让这些劫后余生的汉子们红了眼眶,一些伤兵更是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压抑的悲愤,似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安抚了将士,江荣廷又去见了被骑兵营拼死护送至经棚的、最重要的俘虏——松木彦。
在一间严密看守的厢房里,松木彦穿着普通的蒙古袍,坐在炕沿,神色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看到江荣廷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复杂。
江荣廷挥手让卫兵退到门外,只留杨宇霆在旁。他打量着这个曾威震热河北部的蒙军将领,没有立刻说话。
“江总司令,是来处置败将的吗?”松木彦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似乎已置生死于度外。
“松木彦将军,”江荣廷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语气平缓,“林西一役,你能审时度势,率精锐先走,之前又能抓住战机,重创于有富,足见你不是庸才。”
松木彦沉默,猜不透江荣廷的意图。
“眼下你身在此处,外蒙形势,想必你也有所判断。”江荣廷目光深邃,话锋微转,“东路军主力已失,巴布扎布困守贝子庙,中、西两路亦无进展。你以为,库伦方面,还能支撑多久?”
松木彦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江荣廷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北疆之事,说到底,是中国人自家的事。有些外人,总想插一手,搅混水,好从中渔利。他们给枪炮,给贷款,派顾问,煽动分裂,可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会不会真为了库伦,拼上自己的国运?”他微微摇头,“将军是明白人,其中利害,应该掂量得清。”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民国初立,百废待兴,但终究是要统一的。为将者,不仅要知战,更要知势,知止。”江荣廷看着松木彦,语气沉静而带着某种压力,“你若能看清前路,未必没有将来。你的才干,你的部众,在真正安定北疆的大业里,或许能有一番不同于今日的作为。”
松木彦的呼吸略显粗重,江荣廷的话没有直白的劝降,却句句敲在关键处。东路的惨败,沙俄若即若离的支持,北京可能增大的压力,以及眼前这个对手的实力与决心……种种思绪在他心中翻腾。
“江总司令的意思,我……需要好好想想。”松木彦最终嘶哑着嗓子说道。
“可以。”江荣廷颔首,“在此处,你可安心。待局势明朗,再做抉择不迟。”
从关押处出来,杨宇霆低声道:“总司令,此人狼子野心,恐难真心归附。”
江荣廷望着北方的天空,淡淡道:“下步棋而已。成固可喜,不成,也不过是回到战场上见真章。关键,还是我们手里的力量要够硬。”
就在江荣廷厉兵秣马,准备十日后的贝子庙总攻时,来自北京的两封电报,先后送达。
第一封,是袁世凯以大总统名义发来的嘉奖令,对江荣廷“旬月之间,三战三捷,克复要地,重创蒙逆”的功绩大加褒扬,并赏银元十万犒军。电文中勉励其“再接再厉,巩固边防”。
然而,仅仅隔了一天,第二封电报接踵而至。这封电报的语气就严肃得多,明确指示:“北疆战事,已挫敌锋,彰显国威。然边衅不可久开,徒耗国力。现中央正与俄使严正交涉外蒙问题,着所部,全线暂取守势,停止大规模攻势,配合中央外交斡旋。一切军事行动,需待中央后续指令。切切。”
看着这封电报,江荣廷沉默了许久。他明白袁世凯的用意,南方“二次革命”刚被迅速平定,北京政府需要集中精力稳定内部,同时也不愿在北疆与沙俄彻底撕破脸。外交谈判,被提到了更优先的位置。
“总司令,贝子庙总攻……”杨宇霆试探着问。
江荣廷将电报慢慢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北京的意思,不能不听。总攻计划……暂缓。但备战不能停!告诉各部,一旦谈判破裂,或中央有令,我要部队能立刻拉出去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北京回电:荣廷遵令,暂停攻势。然巴布扎布残杀我官兵,血仇未报,将士愤慨。请中央体察边情,交涉之时,于惩凶、赔款等项,务必坚持。若外交不能伸张正义,则荣廷恐难抑部下请战之心。”
电报发出去了。江荣廷知道,自己这道回电带着些“将在外”的意味,但他必须表明态度。九十团的血,不能白流。
事实上,从外蒙军南侵开始,北京与圣彼得堡之间的外交交涉就未曾停止。只是此前南方战事牵制,北洋政府态度不够强硬。如今南方已平,袁世凯得以腾出手来,对北疆问题的态度也明显趋于强硬。
外交总长孙宝琦与沙俄驻华公使库朋斯齐的谈判桌上,交锋日益激烈。沙俄方面坚持外蒙问题必须在中俄双边框架内解决,明确反对中国政府绕开沙俄与库伦当局进行任何直接接触或谈判,企图将外蒙问题完全置于其掌控之下。而沙俄提出的所谓“外蒙自治”方案,其核心条件异常苛刻:中国不得在外蒙驻军、不得派遣行政官员、不得移民垦殖;同时,要求中国承认此前非法的《俄蒙协约》及沙俄在外蒙的一切特权。
这还不算完,在最近一次的谈判中,库朋斯齐更是得寸进尺,提出要允许沙俄在外蒙一些“关键地点”拥有“象征性驻军权”,以“保障商路安全及俄侨利益”。并以“若中方拒绝,则俄国将考虑正式承认外蒙独立”相威胁。
沙俄政府与库伦当局则加紧协调立场,在沙俄的授意与支持下,库伦方面拒绝与北京直接对话,使得中国政府试图从内部瓦解或沟通的可能性被极大阻断。
谈判进行了五轮,除了互相指责和立场宣示,在实质问题上,毫无进展。
第619章 北疆棋局
北京城里的谈判桌,仿佛比北疆的战场还要冷上几分。孙宝琦与库朋斯齐的唇枪舌剑,已经进行了数轮,每一次都像两块坚冰碰撞,除了寒意,毫无融通的迹象。
沙俄方面咬死那份要将外蒙古彻底剥离出中国肌体的“自治”方案,尤其“驻军权”一条,更是触动了袁世凯最敏感的神经。
居仁堂内,袁世凯背着手,望着墙上巨大的舆图,目光在蜿蜒的国境线上反复巡弋。他不能让俄国人的马蹄踏进外蒙,那是中华之地,更是他这位“袁大总统”的脸面。
可他也清楚,北洋的家底,南方的余烬,都经不起在北疆与这头北极熊旷日持久地耗下去。谈判陷入僵局,对方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库伦的军队还在内蒙闹腾,给了他压力。
“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离了谈判桌就无计可施。”袁世凯缓缓转过身,对一旁肃立的段祺瑞等人说道,“谈,要继续谈,但架子,不妨摆得大一些。让俄国人知道,我们也有掀桌子的本钱,至少,有把他们那几条狗腿子打痛的力气。”
陆军部的密电,便在次日以急令的形式,发往了绥远、察哈尔、多伦,以及最东头的大王庙。命令措辞简练而有力:各军相机而动,对当面之敌施加压力,适当收复失地,以军事行动配合中央外交,争取有利之谈判态势。
命令传到尚在大王庙前线营中的江荣廷手中时,已是深夜。他盯着电文看了片刻,对杨宇霆道:“宇霆,通知裴旅长、吴旅长、卢旅长,还有米司令,明日一早,来指挥部议事。”
次日清晨,大王庙临时指挥部的土屋内,气氛严肃。裴其勋、吴俊升、卢永祥、米振标四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江荣廷坐在主位,杨宇霆在一旁记录。屋外寒风呼啸,更衬得屋内油灯的光晕显得专注。
江荣廷将陆军部的电令传给众人看了,开门见山:“北京的意思,诸位都清楚了。谈判僵住了,需要咱们在前头动一动,给那边加点分量。怎么动,动到哪里,今天议一议。”
吴俊升嗓门最大,首先道:“总司令,这还有啥议的?巴布扎布那犊子刚在野狼沟造了孽,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正好直捣贝子庙,端了他的老窝!我骑兵旅愿为前锋!”
卢永祥接话道:“吴旅长所言在理。我部随时可以开拔。目前我军在东路兵力占优,正可趁势推进,压迫敌之空间。”
米振标如今对江荣廷已是心服口服,他当初不服的是空降的“外人”,但江荣廷用实实在在的战绩折服了他。他言简意赅:“总司令下令便是,我毅军各部,当全力配合。”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还未发言的裴其勋。裴其勋所部在攻克大王庙和后续野狼沟掩护战中伤亡最重,也是复仇之心最切的。
裴其勋拳头攥紧,声音有些沙哑:“总司令,我旅请战!贝子庙这一仗,务必让我部担任主攻!九十团那么多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江荣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其勋脸上,沉声道:“其勋,你的四十七旅在攻克大王庙时伤亡不小,野狼沟又折损了元气,亟需休整补充。这次行动,你和张福山的骑兵团留驻大王庙,稳固我东路根本。这里同样是重中之重。”
裴其勋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看着江荣廷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自己部队那些亟待补充的空额和疲惫的面孔,最终重重一点头:“是,总司令。我部……守好大王庙!”
江荣廷点点头,综合情况做出部署:“好。米司令,毅军出四营。吴旅长,你的骑兵旅全部出动,负责两翼与前方侦查遮护。卢旅长,抽调你一个步兵团,作为中路基干。陶祥贵的炮团随同前进。由我亲自带领,向贝子庙方向运动施压。原则是展示力量,配合谈判,避免孤军深入和过大伤亡。具体细节,宇霆会后与各位敲定。”
“是!总司令!”吴俊升、卢永祥、米振标齐声应道。
军事会议结束后,各部迅速集结。江荣廷将大王庙防务交给裴其勋,亲自率领东路纵队,朝着贝子庙方向推进。草原辽阔,队伍拉开,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进军过程却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让人心生疑虑。一连数日,只有极少数蒙军游骑在远处若隐若现,放上几记冷枪便远遁,预想中的阻击或袭扰并未出现。
当先头骑兵接近贝子庙外围时,传来的消息让江荣廷和在侧的军官们都感到意外——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谨慎地派出部队进入镇子后,发现里面除了一些茫然无措的牧民和零星老弱,早已空空如也。巴布扎布的主力不知所踪,营盘废弃,重要物资能带走的都已带走,贝子庙竟几乎是一座空城。
江荣廷在吴俊升、卢永祥、米振标等人的簇拥下,策马进入贝子庙。看着眼前略显破败却无战火摧残痕迹的街道,众人面面相觑。
“总司令,这……这算怎么回事?巴布扎布这孙子,溜了?”吴俊升看着空旷的营区,一脸诧异。
卢永祥观察着四周:“不像是仓促撤离,倒像是早有准备,有序退走。连像样的阻击都没有。”
米振标脸色凝重:“弃守重镇,必有所图。莫非是想诱我深入?”
江荣廷勒住马,目光扫过镇子北方苍茫的地平线,沉思片刻,下令道:“部队就地驻扎,控制要点,加强警戒。吴旅长,多派几队精干的探马,往北、往西北方向,尽量探一探,巴布扎布的主力到底退往何处,有无埋伏迹象。”
“是!我这就去安排!”吴俊升应声而去。
江荣廷又对卢永祥和米振标道:“稳扎稳打,先巩固此处。把情况详细报知北京。”
与此同时,绥远的张绍曾、察哈尔的何宗莲、多伦的王怀庆各部,也按照命令展开了有限度的攻势或压迫性行动。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北京:百灵庙外围据点被清理,黑沙土庙易手,西苏尼特旗南部压力骤增,太仆寺牧场与镶黄旗马王庙一带恢复了联系……失地被一点点“夺取”回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蒙军在这些区域的势力象征性地“退让”了出去。
第620章 停战谈判
这场由北京导演、各军执行的“军事压力”行动,持续了十多天。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贯穿始终:曾经南下时气势如虹、屡战屡胜的外蒙远征军,除了最初几天的零星骚扰,竟然没有组织起任何一次像样的反攻。他们只是在收缩,在避让,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回了巢穴舔舐伤口,对来自南方猎人的步步紧逼,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原因并不在前线的刀枪,而在后方库伦昏暗的府库与圣彼得堡精明的算计之中。
库伦的王府内,当初主战最力的王公们,此刻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雪片般的催饷单,再也发不出豪迈的声音。
远征军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本就不丰厚的积蓄。从俄国人那里除购来的第一批枪炮弹药,早已在连月征战和数次败绩中消耗殆尽。府库空虚,税源枯竭,牧民怨声载道,再也挤不出支撑数万大军在外长期作战的资财了。
自然,他们还可以试图再次向“友邦”俄国借贷。然而,来自圣彼得堡的回应,不再是热情洋溢的军火商报价单,而是一份冰冷而“郑重”的外交劝告。俄国政府通过其驻库伦代表,明确“劝告蒙古政府停止在内蒙古之军事行动”。潜台词清晰无误:武器,不会再卖了;进一步的军事冒险,不再支持了。
难道这头贪婪的北极熊突然转了性子,放弃了染指蒙古的百年野心?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国际政治舞台上的算计,远比草原上的弯刀对决更为复杂幽深。在俄国决策者眼中,一个真正囊括了内外蒙古、完全独立统一的“大蒙古国”,绝非符合其最大利益的选项。
其一,地缘政治的连锁风险。倘若内外蒙古成功合并,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国家,势必在其境内乃至整个亚洲北部激起强烈的民族认同浪潮。与蒙古同文同种的俄国境内布里亚特人、卡尔梅克人等族群,难保不会心生向往,萌生分离合并之念。这无异于在沙皇帝国内部埋下动荡的种子,实为剜肉补疮,智者不为。
其二,列强均势的打破。蒙古若实现完全独立,必然将积极寻求国际承认,引入英、法、美、日等其他列强的势力。届时,各国使馆、商团、资本竞相涌入,蒙古将成为各方角逐的新舞台。俄国再想如现在这般,将外蒙古视为自家后院,独占其各项权益,势必难上加难。他们宁愿维持一个表面上属于中国、实则由自己操控的“自治”外蒙,关起门来独享利益。
其三,对日关系的微妙平衡。经过日俄战争与后续一系列条约,日俄两国已在东亚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并划定了在满洲及内蒙古东、西部的势力范围。一个将内蒙古大部也囊括进去的“大蒙古国”的出现,必将严重冲击乃至撕毁这一脆弱的协议,导致日俄关系再度紧张,甚至引发新的冲突。这对亟需休养生息、消化既有利益的俄国而言,是极不划算的冒险。
因此,从始至终,沙俄的真正目标,便非助蒙古完全独立,而是打造一个在其绝对控制下的“自治”外蒙古,以此作为与民国政府讨价还价、攫取特权的筹码,同时避免引火烧身、打破与列强的既有均势。
当初慷慨出售军火,支持库伦南征,不过是增加谈判桌上分量的手段。如今,军事行动已达到对北京施压的预期效果,而继续下去可能引发失控风险或过高成本时,收紧缰绳、迫使库伦收缩,便成了最符合圣彼得堡利益的选择。可怜那些从库伦出发时踌躇满志的蒙古远征军将士,他们的热血与牺牲,从更高的棋盘俯瞰,不过是强国博弈中几枚可以被移动、也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北京,居仁堂。最新的战报与外交渠道反馈的信息几乎同时送达。袁世凯仔细翻阅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前线“进展顺利”,失地“陆续收复”,军事压力已然施加。而俄国公使库朋斯齐那边,先前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谈判重启的意愿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了过来。
“差不多了。”袁世凯放下手中的文件,对幕僚们说道,“火候到了。再打下去,万一真让俄国人脸上太过不去,反而坏事。给各军下令,攻势停止,转入巩固防御。告诉孙总长,可以恢复和俄国人的正式谈判了。基调嘛……可以稍微灵活一点,但底线,决不能退。”
北疆广袤的土地上,持续了十余日的枪炮声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对峙的沉寂。冰雪正在悄然孕育,更严寒的时节即将到来。军事,暂时让位于外交;硝烟,化作了谈判桌上的唇齿交锋。
在贝子庙临时设置的司令部里,江荣廷也接到了北京发来的停战转防御令。他独自走到镇外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牧民帐篷。杨宇霆悄步跟了上来,站在他侧后方。
“宇霆,”江荣廷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看这草原,打来打去,留下的是什么?”
杨宇霆沉吟一下,答道:“是疆界?是胜败?抑或是……谈判桌上的条款?”
江荣廷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死人,是破败的帐篷,是没了爹娘的孩子,是等不回儿子的老娘。”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了往常的锐利,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我当初从碾子沟带出来的老兄弟,这些年折了多少?还有这草原上的牧民,他们招谁惹谁了?”
他停顿了片刻,望向北京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说心里话,我倒真希望这次和谈能成。不是怕他巴布扎布,也不是怕俄国人。是这仗,死太多人了。当兵的命也是命,老百姓的日子更是经不起折腾。能坐下来谈出个名堂,让这片土地消停几年,少死些人,比什么都强。”
杨宇霆心中微震,他见过江荣廷杀伐决断,见过他纵横捭阖,却很少见他流露出这般近乎悲悯的情绪。“江帅心怀仁义。只是……豺狼之心,恐非仁义所能化。”
“我知道。”江荣廷收回目光,那份疲惫渐渐被坚毅取代,“所以北京谈他们的,咱们守好咱们的。”
第621章 中俄密约
北京,外交部大楼内,一场历时漫长、交锋激烈的谈判,终于在初冬的寒意中,落下了帷幕。
经过前后三轮近乎熬干心血的唇枪舌剑,面对中国方面持续施加的军事压力与外交上的寸步不让,沙俄驻华公使库朋斯齐那张惯常挂着傲慢与冷淡的脸,也终于显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疲惫。他们已然意识到,单靠支持库伦的军事冒险,难以在谈判桌上攫取到远超预期的绝对利益,反而可能陷入一场得不偿失的持久消耗,甚至破坏与日本及其他列强在远东的微妙平衡。
1913年11月5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凝滞感。外交总长孙宝琦与俄驻华公使库朋斯齐,分别代表中俄两国政府,在数份文件上郑重签下了名字。这便是后来载入史册的《中俄声明文件》及《声明另件》。
文件不过五条,字斟句酌的背后,是两国国力、意志与外交智慧的角力结果:
沙俄方面,首次在正式条约文件中,承认中国对外蒙古的“宗主权”,并明确外蒙古为中国领土之一部分。这无疑是民国政府在外交上取得的一个关键性、原则性的胜利,至少在法理上,遏制了外蒙古走向完全独立的趋势。
而作为交换,中国方面则承认外蒙古的“自治权”,并承诺“不派军队、不设官员、不办殖民”于其境内,仅可派遣大员率领有限卫队,驻扎于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等指定地点,行使“宗主国”的象征性管辖与监督之责。
同时,中国忍痛承认了此前非法的《俄蒙协约》及其附件的有效性,实质上接受了沙俄在外蒙享有广泛特权的既成事实。条约还规定,中俄两国均“不干涉外蒙古内政”,外蒙古若与他国订立条约,不得违背中国的宗主权及此次中俄声明的各项条款。
一纸条约,勾勒出一个充满妥协与矛盾的政治框架:外蒙在名义上重归中国版图,却享有高度自治;中国保住了法理上的最高所有权,却暂时丧失了实际的行政、军事控制;沙俄未能促成完全独立,却将其特殊权益以条约形式固化下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向各方。
圣彼得堡方面很快履行了其承诺,开始逐步撤回派驻在库伦政府及外蒙军队中的军事顾问、教官,并以明确的外交照会形式,“劝告”库伦当局立即停止在内蒙古的军事行动,撤回远征军,以符合与俄国外交承诺”。
然而,令俄国人或许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此时的库伦政府,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对“北极熊”的指令俯首帖耳。
库伦的宫殿里,气氛压抑而躁动。收到俄国的通牒后,主政的王公贵族们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一部分较为现实或亲俄的王公,主张立即遵令撤军,认为借助俄国之力获得“自治”已是巨大成功,应见好就收,巩固既有成果。
但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在南下征战中家族子弟攫取了权力、声望,或对“恢复大蒙古”抱有强烈宗教、民族情怀的王公和喇嘛,则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俄国人把我们当什么了?需要时给几杆破枪,让我们去流血;谈好了条件,就像扔破靴子一样让我们退回来?”一名年轻气盛的王爷拍着桌子吼道。
“是啊!前线儿郎们浴血奋战打下的土地,难道就这么拱手还回去?我们蒙古人的事,什么时候全由俄国人说了算?”另一人附和。
尽管府库空虚,再也无力向前线输送一粒粮、一颗弹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枷锁,尽管理智告诉他们缺乏后勤的军队难以持久,但那种被利用、被出卖的屈辱感,以及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的一丝侥幸——万一前线英勇的将士们能靠最后的血勇,创造奇迹呢?——使得库伦最终没有向远征军下达明确的撤军命令。
相反,他们以一种暧昧的沉默,暗中鼓励着前线将领的“自主行动”。或许,他们心底还残存着渺茫的希望,指望远征军能“独立”完成那统一蒙古的未竟之梦,从而在未来的博弈中,为自己赢得更多主动。
这种暧昧的态度,被前线远征军总司令达木丁苏隆敏锐地捕捉并“领会”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将领,本就对即将到来的“和平”与收缩充满抵触。
库伦的沉默,被他解读为默许甚至期待他继续建功。在他看来,条约签订,民国军队或许会松懈,而俄国顾问的撤离虽然削弱了指导,但也少了一层掣肘。
此时,正是利用敌军可能出现的短暂麻痹、抢在严冬完全降临前,发起一轮猛烈攻势,尽可能多地夺取土地、扩大战果,甚至逼迫北京修改条约条款的最后机会!
“全面反攻!”达木丁苏隆在设于察哈尔草原深处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下达了在他看来充满魄力、在前线将士听来却近乎疯狂的命令。
这一命令,完全出乎北京民国政府的预料。在他们看来,条约既已签订,俄国压力已撤,库伦失去了最大靠山和补给源,外蒙远征军理应知难而退,逐步收缩才是正理。这种在后勤近乎断绝、国际环境已然不利的情况下,还要倾尽全力发起全面进攻的行为,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蠢货计划”。
然而,就是这个“蠢货计划”,其制定者和执行者达木丁苏隆,却绝非庸碌之辈。正是他,率军连破北洋边防,打得何宗莲、王怀庆等部节节败退,一度让北京震动。
说他蠢,他偏偏在前期的战略战术上表现出色。说他聪明,他却在此刻做出了违背最基本军事后勤原则的决策。或许,这正是野心与绝望交织下产生的畸形产物,是试图以军事冒险来挽回政治颓势的绝望一搏。
第622章 敷衍攻势
1913年11月中旬,就在《中俄声明》墨迹未干之际,沉寂了不到半个月的北疆战线,枪炮声再次隆隆响起,而且比以往更为急促、狂暴——首先是从东线开始的。
贝子庙外围的侦察骑兵最先发现了异常。吴俊升派出的游骑在北方数十里外的草原上,遭遇了大队蒙古骑兵的前锋,对方一改往日小股骚扰的作风,气势汹汹,直扑贝子庙方向而来。消息火速传回城中。
“总司令!吴旅长急电,发现巴布扎布部大队骑兵前锋,数目不详,但观其尘头,恐怕是主力东移!”通讯官将刚刚译出的电报送至赤峰行辕时,江荣廷正与杨宇霆及几位留守参谋商讨条约签订后,部队轮换休整与边境哨所设置的方案。
江荣廷之所以在此刻返回赤峰,正是为了统筹这些“战后”事宜。贝子庙前线已暂趋稳定,他需要协调整个蒙东战区从战时状态向“条约后”对峙状态的转换,处理各部请功请恤的文书,安排伤兵后送,补充弹药物资,并与北京方面保持密切的电报往来,接收关于如何具体履行条约中“驻员”“划界”等条款的指示。赤峰作为热河北部重镇,连接着前线与后方承德、北京,正是处理这些军政要务的合适地点。
接到急电,江荣廷脸上的些许疲惫立刻一扫而空,眼神锐利起来。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贝子庙以北区域:“果然没死心……宇霆,你看,巴布扎布这是不甘心上次空城而走,想杀个回马枪?”
杨宇霆审视着地图,沉吟道:“江帅,条约刚签,俄国顾问撤离的消息想必他已知道。此时集结主力南下,颇为蹊跷。是垂死挣扎,还是另有倚仗?其后勤接济,从何而来?”
“不管他什么打算,来了,就得接着。”江荣廷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给贝子庙回电: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所部,立即进入全面防御状态。依托现有工事,沉着应战。敌军若来攻坚,正好以逸待劳,消耗其兵力。吴俊升骑兵,除必要侦查力量外,暂不轻易出城浪战,待敌疲敝或露出破绽,再行雷霆一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电令大王庙裴其勋部,提高警戒,严防北面。令张福山骑兵团,立即自大王庙出击,向贝子庙东北、西北方向广泛游弋侦查,重点袭扰巴布扎布可能的后勤补给线,打击其分散的小股部队,使其不得安宁!”
命令迅速化作电波传出。赤峰行辕的气氛重新变得紧绷,各类情报开始加速汇集。
贝子庙的反应迅速而有序。卢永祥将步兵防线收缩,加固城防工事和外围支撑点,炮兵测定了几个预设覆盖区域。吴俊升将骑兵主力收拢回城,只留少数最精锐的骑哨在外围隐蔽监视。米振标的毅军士兵填充到防线关键位置,这些老兵经历过林西围城,对于防守颇有心得。
巴布扎布的“大军”——号称八千,实则能战之兵约六千人——很快云集贝子庙城外。战鼓擂响,号角呜咽,人马喧嚣,摆出了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当真要撞向那墙垒森严、枪炮林立的贝子庙时,巴布扎布自己心里先凉了半截。他比谁都清楚,库伦的补给早已中断,随军携带的粮食弹药打一点少一点,俄国顾问走后,连像样的炮兵协同都难以组织。这趟出来,与其说是想攻城略地,不如说是做给库伦看,做给达木丁苏隆总司令看的——命令下来了,他不能不动,否则就是畏战。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里,贝子庙外围上演了颇为“热闹”却又有些“敷衍”的攻防戏码。蒙军组织了数次规模不小的冲锋,但往往在遭到猛烈火力拦阻后,攻势便迅速衰减,并不真的拼死扑城。
有时甚至只是驱赶部分兵马伴攻一番,消耗一些守军的弹药,便即退去。吴俊升在城头看得分明,几次按捺不住想率骑兵出城冲杀,都被卢永祥以“敌情不明,恐有埋伏”为由劝住。
“卢旅长,你看这巴布扎布,他娘的打的什么仗?冲又冲不痛快,退又退不干脆!”吴俊升有些恼火。
卢永祥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军的阵型和调动,缓缓道:“吴旅长,我看他这不是真想打下贝子庙。倒像是……不得不打,又舍不得真下本钱。你注意看他们进攻的队形和后续接应,留了很大的余地。像是在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吴俊升一愣。
“嗯。”卢永祥放下望远镜,“给上头看的任务。我估摸着,他自己也知道,这仗,打不赢。但上面有令,他不能不动。所以,做个样子,碰了钉子,就有了围困不攻的理由。”
果然,几次“努力”攻城受挫,丢下几百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后,巴布扎布顺势改变了策略。大规模的攻势停止了,代之以持续的包围和零星冷枪冷炮的骚扰。他在贝子庙外围扎下连绵营盘,挖掘壕沟,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
同时,派出的骑兵试图阻断贝子庙与南方大王庙等地的联系,却屡屡被神出鬼没的张福山骑兵团袭击、驱散。张福山严格执行着袭扰后勤的命令,虽然未能完全切断巴布扎布与更北方据点的微弱联系,却让蒙古军的补给队伍提心吊胆,小股部队不敢远离主力,极大地增加了其维持围困的困难。
东线的战事,就这样从一场看似突然的猛攻,迅速演变成了僵持的围困。巴布扎布困住了贝子庙,但贝子庙犹如一颗坚硬的核桃,他啃不动,也不敢全力去啃,自己反而被张福山的骑兵和城内守军隐隐反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而就在东线贝子庙的枪声从激烈转向沉闷的相持之时,北疆其他战线也相继传来了爆豆般的枪炮轰鸣。
第623章 毫无进展
西线,陶克陶胡率领的蒙古西路军,向绥远将军张绍曾的防区发起了进攻,试图在百灵庙至归绥一线打开缺口。
然而,张绍曾所部依托既设工事和城镇,防守严密,补充也相对及时。蒙军缺乏攻坚重武器,冲锋在机枪和铁丝网前损失惨重,激战数日,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攻势逐渐疲软。
中线,达木丁苏隆和那逊阿日毕吉呼的中路军,确实围攻了多伦。王怀庆吃一堑长一智,此番防守异常坚决,凭借多伦城墙和加强了的火力,硬生生顶住了蒙军潮水般的冲击。
达木丁苏隆虽然勇悍,但麾下士卒连续作战,早已疲惫,后勤不继的阴影笼罩全军,使得进攻的锐气一次不如一次。多伦城下,尸骸枕藉,却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
北疆的所有战线,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陷入了同一种模式:外蒙远征军发起了凶猛的、孤注一掷般的反扑,但面对已经有了准备的民国边防部队,他们撞上了铁板。
缺乏持续火力、后勤断绝、士气因条约和俄国撤援而动摇……所有这些因素,使得这轮看似疯狂的全面反攻,迅速暴露了其外强中干的本质。
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政治性军事示威,而这场示威,在严酷的军事现实面前,很快变成了无奈的僵持和消耗。
赤峰行辕内,江荣廷陆续收到了西线张绍曾、中线王怀庆发来的战况通报。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双方态势,原先对东线的担忧逐渐被一种更冷静的判断取代。
“宇霆,”他指着地图上从西到东的三个交战点,“看出什么来了么?”
杨宇霆仔细看着,缓缓道:“江帅,卑职看来,敌军此番全面动作,声势虽大,但东西中三路,几乎同时受阻,皆顿兵于坚城之下。其攻势之锐,持续不过数日便显颓势。这不像是有充足准备的决胜之举,倒像是……力竭之前,最后的扑腾。”
江荣廷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是啊,扑腾。达木丁苏隆、巴布扎布他们,不甘心。丢了俄国明面上的支持,觉得憋屈,想最后再拼一把,看看能不能拼出点变数。可打仗,光靠不甘心没用。”他轻轻敲了敲贝子庙的位置,“巴布扎布围着我这里,张福山在外面咬他,他自己粮弹能撑多久?西线、中线也是一样。他们打不动了。”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贝子庙,继续坚守,耗着他。令张福山,袭扰力度可以再加大些,重点打击其粮秣征集队伍和小的补给点。告诉裴其勋,大王庙防线稳固,可酌情派小股精锐,向北侦查,若有机会,可与张福山配合,进一步挤压巴布扎布的活动空间。另外,给北京发报,详陈东线已形成围困对峙之局,我军防守稳固,敌攻势已疲。请中央把握时机,对库伦施加更大外交压力。”
“是!”杨宇霆迅速记录着命令要点。
江荣廷再次望向窗外北方阴沉的天空。战争并未因一纸条约而结束,和平仍需用实力去扞卫。但局势的主动权,正在悄然发生转移。
巴布扎布的围困,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陷入泥潭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而他需要做的,是保持耐心,握紧刀把,等待给予其致命一击、或者迫使其彻底放弃挣扎的最佳时机。
达木丁苏隆的中路军,在多伦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王怀庆部抵抗之顽强超乎预料,而远征军自身的弹药,尤其是炮弹,在连日猛攻中急速消耗,却得不到任何补充。
伤员哀嚎遍野,冻伤者与日俱增,随军携带的粮食也已见底,靠抢掠周边蒙汉牧民所得,不过是杯水车薪。更致命的是,一种绝望与迷茫的情绪,如同草原上蔓延的瘟疫,开始在士卒中悄无声息地扩散——仗,到底为何而打?往后,又该如何?
面对坚城和日益严重的非战斗减员,达木丁苏隆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下令撤退。撤退并非溃败,尚保持着基本的建制,但士气已然低迷。他带领着疲惫不堪的中路主力,绕过依然有民国驻军监视的要点,一路向东,最终与围困贝子庙的巴布扎布东路残部汇合于贝子庙西北方向的草原上。
两军汇合,人数陡然膨胀至一万三四千之众,营帐连绵,马匹嘶鸣,声势似乎一下子又壮大了不少。达木丁苏隆与巴布扎布、那逊阿尔毕吉呼等主要将领紧急会商。
达木丁苏隆的帅帐内,气氛凝重。这位远征军总司令脸上带着多伦城下未能掩饰的挫败与焦躁,但眼神中仍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多伦啃不动,是王怀庆那老小子凭城死守,又得了补充。”达木丁苏隆用马鞭敲打着简易地图上贝子庙的位置,“但这里不同!巴布扎布已经围了有些日子,消耗了守军不少弹药精力。如今我们中路生力军加入,兵力占优!集中所有力量,猛攻一点,务必在江荣廷援军赶到之前,拿下贝子庙!只要拔掉这颗钉子,东线门户洞开,进可威胁赤峰、经棚,退可依托草原周旋,局面就能扳回来!”
巴布扎布面露难色,他这些天“围困”得并不轻松,张福山的骑兵像蚊子一样叮咬,城内守军不时用冷炮轰击他的营地,自己后勤吃紧的情况,达木丁苏隆带来的大军只会加剧,而非缓解。但他不敢直言,只是道:“总司令,贝子庙工事不弱,卢永祥、吴俊升都是悍将,强攻恐怕……”
“不强攻,难道一直围着?等天上掉馅饼吗?”达木丁苏隆打断他,语气严厉,“库伦已经没有补给给我们了!俄国人也靠不住!现在唯一的路,就是用我们手里的刀枪,杀出一条血路,打出我们蒙古人的威风!让他们看看,蒙古的勇士不是好打发的!”
于是,汇合后的外蒙军,在达木丁苏隆的强行驱动下,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对贝子庙发动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总攻。连续的失败和困境,似乎并未让这位总司令清醒,反而激发了他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624章 由守转攻
战争的节奏,并非单方面能够完全掌控。
就在达木丁苏隆的中路军向东移动、并与巴布扎布汇合的同时,赤峰方面的江荣廷,也并未闲着。来自北京的命令已经明确:外蒙方面背信弃义,悍然重启大规模战事,中央决定不再容忍,命令北疆各军,由守转攻,坚决打击,务必使其知难而退,彻底打消其侥幸心理。袁世凯看得很清楚,没有沙俄持续输血,库伦政府的战争机器不过是无源之水,兔子尾巴长不了。
接到命令的江荣廷,迅速集结了手中可用的机动兵力:除了原本固守大王庙的裴其勋旅主力,更关键的是,他命令原本就在赤峰待命的几营毅军东进,与裴其勋汇合。
更令人意外的是,江荣廷此番前来,除了兵马,还带上了一个特殊人物——松木彦。
贝子庙东南方向约三十里,新设立的民国蒙东前敌指挥部内,江荣廷与松木彦进行了一次秘密谈话。帐内只有他们二人及担任翻译和记录的杨宇霆。
“松木彦将军,这段日子,委屈你了。”江荣廷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松木彦经过这些时日的拘禁与观察,气色比被俘初时好了些,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警惕。“江总司令客气了,败军之将,何谈委屈。不知总司令召我来前线,有何见教?”他这些天也听闻了战事再起、尤其是中路东路军汇合猛攻贝子庙的消息,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江荣廷没有绕弯子,指了指地图上贝子庙西北那片代表外蒙联军的区域:“将军请看,达木丁苏隆与巴布扎布合兵一处,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进退失据。他们缺乏粮弹,没有后援,士卒思归,却还要驱使部下做困兽之斗。每多打一天,就多死一批蒙古儿郎,多结一分血仇。将军是明白人,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
松木彦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总司令洞察入微。这条路……是绝路。达木丁苏隆总司令,或许是被之前的胜利和肩上的责任蒙蔽了双眼,或许……是别无选择。库伦的命令,俄国的背弃,都让他骑虎难下。”
“不是别无选择。”江荣廷断然道,“选择一直都有,只看有没有勇气和智慧去选。新疆那边,海山所部已经看清形势,主动投诚,避免了无谓的流血,其部众也得到了妥善安置。这说明,北京政府是有胸怀的,对于迷途知返者,愿意给一条生路。”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松木彦:“将军的旧部,如今应该也在对面的军中吧?难道就甘心跟着一条注定沉没的船,一起葬身冰海吗?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故乡等待着他们。”
松木彦的心脏猛地一跳,似乎意识到了江荣廷的意图,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总司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仗,不能再这样糊涂地打下去,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希望将军你能回去。”
“回去?”松木彦瞳孔一缩。
“对,回去。但不是以俘虏的身份,而是以‘脱逃者’的身份。”江荣廷缓缓道,“你回去,重掌旧部,然后,找机会劝说像那逊阿尔毕吉呼这样尚有理智的将领,认清现实,弃暗投明。巴布扎布双手沾满我九十团将士的鲜血,血仇难解,他不会降,我也不需要他降。但其他人,还有机会。”
松木彦呼吸急促起来,这个提议太大胆,也太危险。回去,意味着重新踏入那个混乱而危险的漩涡,一旦计划泄露,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江荣廷看出他的犹豫,继续道:“将军回去,暗中联络,策动部分力量阵前倒戈或保持中立,就能极大地削弱达木丁苏隆的攻势,甚至可能引发其全军崩溃。这比我们在这里硬碰硬,尸山血海地厮杀,要划算得多,也能挽救更多蒙古士兵的性命。事成之后,将军便是促成北疆和平、减少杀戮的功臣,前途岂是今日可比?即便事有不成,将军掌握旧部,在乱局中也多一分自保之力,总好过在这里虚耗时光。”
杨宇霆此时在一旁补充道:“松木彦将军,新疆海山之例在前,中央确有诚意。且如今外蒙军中人心惶惶,逃兵日增,正是有心人思索出路之时。将军若能登高一呼,揭示利害,必有响应者。这不仅是救他人,亦是救将军自己与旧部于水火。”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松木彦脸上神色变幻,挣扎、恐惧、对旧部的不忍、对未来的渺茫希望,交织在一起。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望向江荣廷:“江总司令,我……需要怎么做?”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在外蒙联军营地边缘,一处属于原松木彦麾下某部的营区,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很快,消息传开:先前在红立山被俘的松木彦将军,历尽艰险,竟然从汉军的看守中逃脱,一路找寻,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部队!
这个消息在低落而茫然的外蒙军中,激起了一些涟漪。达木丁苏隆闻报,起初有些怀疑,但查验后,确系松木彦其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叙述的逃脱经历虽惊险却也能自圆其说。
更重要的是,松木彦在军中素有威信,其旧部见到主官归来,人心确实稳定了不少。达木丁苏隆正愁兵力整合与士气问题,见状也就顺势让松木彦重新统领其旧部千余人,驻于联军侧翼,也算增添一份力量。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位被俘过又奇迹般逃回的将领,未必没有一丝本能的提防,只是眼下用人之际,不便深究。
第625章 劝降那逊
松木彦“归队”后,表现得十分低调勤勉,每日巡视营地,安抚士卒,与旧部军官饮酒谈心,痛陈被俘期间所见汉军之严整、火器之犀利,以及听闻的库伦困境、俄国背弃,言语间充满了对前途的忧虑,却又不直接言明,只是让听者自己品味。
他的旧部原本就对持续无望的战争感到疲惫和恐惧,主将归来,又带来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更加人心浮动。逃兵现象,在松木彦的部队中,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般的控制——不是制止,而是私下里,军官对某些实在不愿留下的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松木彦在等待时机,也在观察。他注意到,那逊阿尔毕吉呼的营区气氛同样凝重,这位勇将在多伦城下也损耗不小,近日来沉默寡言,常独自饮酒。
这一晚,寒风凛冽。松木彦拎着一皮囊烈酒,来到了那逊阿尔毕吉呼的大帐外。卫兵认得他,通报后,那逊阿尔毕吉呼有些意外,但还是请他进去了。
帐内比外面暖和些,但也谈不上舒适。那逊阿尔毕吉呼坐在一张矮几后,面前摆着些羊肉,独自喝着闷酒,眉头紧锁。
“那逊将军,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我带了点好酒,找你一起暖暖身子。”松木彦笑着晃了晃皮囊,自顾自在对面坐下。
那逊阿尔毕吉呼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松木彦将军,你能逃回来,是长生天保佑。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他语气平淡,带着探究。
松木彦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散出,他先给那逊阿尔毕吉呼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碗道:“来,先喝一口,驱驱寒气。”两人对饮一碗,火辣的酒液下肚,帐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丝。
“唉,”松木彦放下碗,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回来这些天,看着营里的弟兄们,心里不是滋味啊。”
那逊阿尔毕吉呼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我那些兵,”松木彦自顾自说下去,“冻伤的越来越多,药却没有。吃的也紧张,战马都瘦了。前几天,还有两个小子夜里想跑,被抓住了……”他摇摇头,“我没让人罚他们,关了两天。能怎么办呢?他们家里或许还有老娘孩子等着。”
那逊阿尔毕吉呼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闷声道:“谁营里都一样。达木丁苏隆总司令下令,明日又要组织进攻了。贝子庙……不好打。”
“岂止是不好打。”松木彦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逊将军,你我都是带兵的人,不说明话。咱们现在,是在打一场没有希望的仗。库伦还有一粒粮、一颗弹运过来吗?俄国人在哪里?我们就像离了群的野马,在冰原上乱跑,迟早力竭冻死。”
那逊阿尔毕吉呼猛地抬眼,盯着松木彦:“你这是什么意思?动摇军心吗?”
“军心?”松木彦苦笑,“那逊将军,你出去走走,听听弟兄们私下里说什么,看看他们的眼睛,还有军心吗?我们是在为谁打仗?为了库伦那些连补给都给不了的王爷?还是为了已经抛弃我们的俄国人?或者,为了达木丁苏隆总司令那不肯低头的面子?”
“你!”那逊阿尔毕吉呼勃然色变,手按上了刀柄。
松木彦却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锥心:“那逊将军,红立山我被俘,看到了汉军的阵地,他们的机枪、大炮,还有那些吃饱穿暖、弹药充足的士兵。我听说多伦城下,你们也见识了。我们靠什么打?靠人命去填吗?填到什么时候?填光了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然后呢?你我能得到什么?马革裹尸?或许是。但我们的族人,我们的家人,以后在这片草原上,还要继续被仇恨笼罩,永无宁日吗?”
那逊阿尔毕吉呼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落,脸色灰败,松木彦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迷茫。他何尝不知处境艰难,只是不敢细想,不愿承认。
松木彦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那逊将军,我冒险逃回来,不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死。我是想给自己,也给跟着我的兄弟们,找一条活路。新疆的海山,已经投了民国,他和他的部下都得到了安置。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蒙古人也要为自己的部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毫无价值的死。停下来,或许还能为族人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不被清算的未来。”
“你……你是说,投降?”那逊阿尔毕吉呼的声音干涩无比。
“是阵前起义,是弃暗投明。”松木彦纠正道,“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避免更多无谓的牺牲,为了给这片草原保留一些元气。江荣廷总司令让我带话,对于诚心归附者,必以诚相待,既往不咎,部队可酌情改编,官兵愿留者留,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总好过在这里,饿死、冻死、被枪炮打死。”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映照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寒风从帐幕缝隙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那逊阿尔毕吉呼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身后的毛毡上,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决绝的疲惫:“……怎么联系?”
松木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北疆的战局,随着这顶帐篷里的密议,悄然注入了一股足以改变平衡的暗流。表面的僵持之下,冰山已经开始松动。
第626章 里应外合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贝子庙东南方向一座废弃牧民营地的破旧毡包上。这里远离双方对峙的主战场,只有零星游骑偶尔掠过,显得格外荒凉冷清。
毡包内,光线昏暗。江荣廷披着厚重的军用皮氅,坐在一个充当凳子的马鞍上,面色沉静如水。他身旁只站着杨宇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神警惕。对面,是两个穿着普通蒙古牧民皮袍的汉子,为首一人面色黝黑,眼神锐利而谨慎,正是那逊阿日毕吉呼最信任的一名本家台吉,也是他的心腹代表。
“江总司令,”那台吉抚胸行了一礼,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够清晰,“我家贝勒爷让我代问总司令安好。贝勒爷说,草原上的狼群,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咬,什么时候该避开暴风雪。如今这场风雪,太大了。”
江荣廷微微颔首,没有客套,直接问道:“贝勒爷的意思是,愿意带着族人避开这场风雪了?”
那台吉点头,压低了声音:“贝勒爷并非怯战,只是不忍麾下三千儿郎白白冻饿而死,更不愿哲里木盟的乡亲未来永无宁日。松木彦将军带来的话,贝勒爷思虑再三,认为是一条活路。只是,这路怎么走,走到了又是何等光景,还需江总司令给个实在的章程。”
江荣廷身体略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章程,本司令可以给,也做得了主。第一,那逊贝勒阵前举义,所有参与官兵,一律保障生命安全,绝不追究前愆。第二,愿继续从军者,经甄别整顿后,可择优编入我边防部队,一视同仁。愿卸甲归乡者,发给路费、口粮,绝不阻拦,并可由我方行文,确保其返乡后不受地方为难。第三,那逊贝勒深明大义,促成和平,保全生灵,此乃大功。本司令必当亲自呈文袁大总统,详述其功,为其请封请赏。哲里木盟辅国公的爵位,民国政府自然是认的,此番功成,一个郡王衔,我看也当得起。”
“郡王?”那台吉眼中精光一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对那逊阿日毕吉呼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承诺,不仅安全有了保障,地位甚至可能远超库伦所封的“贝勒”。
“我江荣廷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江荣廷语气斩钉截铁,“但前提是,诚意要足。”
“请总司令明示。”
“12月2日,凌晨。”江荣廷的手指在面前简陋的矮几上轻轻一点,“那逊贝勒所部三千人马,全部撤出城南现有营地,向东南方向移动二十里,至黑水河滩地。我部裴其勋旅长会在那里接应,办理缴械安置事宜。”
那台吉仔细记下,又问:“缴械之后,我军如何?贝勒爷安危……”
“缴械是程序,以示诚意,也免生误会。缴械后,人员由裴旅长暂时看管,绝对保障安全。待局势明朗,再行封赏安置。”江荣廷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成了,北疆战事可定大半。若走漏消息,或行动有差,不仅前功尽弃,贵部恐首当其冲,陷入险境。”
那台吉肃然,再次抚胸:“总司令放心,贝勒爷既已决断,必无反复。我这就回去禀报,一切按约定行事。”
秘密会面结束,两名蒙古使者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暮色中的草原。江荣廷站起身,对杨宇霆道:“宇霆,通知裴其勋,按计划准备接应缴械。命令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12月2日凌晨,全军戒备,听到我军总攻信号,立刻从贝子庙向外突击,首要目标,击溃巴布扎布部,然后向西夹击达木丁苏隆大营。命令毅军各部,提前进入攻击位置。这一仗,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江帅!”杨宇霆迅速记录,又问道,“松木彦将军那边……”
“照旧约定,枪声为号,他自行撤离阵地,并尽可能制造混乱。”江荣廷眼中寒光闪烁,“达木丁苏隆不是想决战吗?我就给他一场‘决战’。”
时间在紧张的部署与等待中流逝。外蒙联军大营中,达木丁苏隆仍在催促各部准备新一轮的“总攻”,焦虑与压抑的气氛在营地上空弥漫。逃兵现象越来越难以遏制,军官们疲于弹压,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12月1日深夜,寒风格外刺骨。那逊阿日毕吉呼的营地异常安静,士兵们被悄悄唤醒,整理行装,喂饱战马,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严厉的目光下,有序而沉默地撤出营盘,融入南方的黑暗之中。整个过程几乎无声无息,相邻营地的外蒙军竟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江荣廷亲自率领的毅军数个营及卫队,已悄然运动至贝子庙以西的预设攻击阵地。士兵们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枪械被紧紧抱在怀里,刺刀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12月2日,凌晨时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黑水河滩地,裴其勋全旅严阵以待。当那逊阿日毕吉呼的三千人马如期出现时,没有冲突,只有沉默而迅速的交接。蒙古士兵依序将步枪、马刀堆放在指定的空地,然后被引导至避风的河湾处,那里架起了大锅,煮着热气腾腾的糜子粥。许多蒙古兵捧着滚烫的粥碗,眼眶发红,不知是因为蒸汽,还是因为终于摆脱了噩梦般的煎熬。
也就在缴械完成、第一缕天光勉强撕开东方地平线的时候,贝子庙方向,三发信号弹突然尖啸着升上天空,炸开刺目的光芒!
“进攻!”江荣廷跃上战马,抽出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压抑已久的喊杀声骤然爆发!民国军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向着达木丁苏隆大营的方向发起了迅猛的突击!炮火首先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炮弹砸向外蒙军营地的边缘和疑似指挥所的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刻,贝子庙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率领养精蓄锐多日的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杀出!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围困城南的巴布扎布部!
枪声、炮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震动了整个草原!
第627章 土崩瓦解
达木丁苏隆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他刚刚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冲出大帐,只见营区东、南两个方向火光闪烁,杀声震天,无数人影在硝烟中奔突。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是贝子庙的守军出来了?不对,西边也有!”达木丁苏隆又惊又怒。
“总司令!西面发现大量敌军步兵,攻势很猛!南边……南边贝子庙的守军也杀出来了!”一名满脸烟尘的军官仓惶来报。
“顶住!命令各部就地抵抗!骑兵准备反冲锋!”达木丁苏隆强迫自己镇定,拔刀怒吼。然而,命令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传递得异常缓慢,更可怕的是,他发现城南方向一片诡异的寂静,不仅没有抵抗,似乎还有部队在向后移动,引发了邻近部队的恐慌和动摇。
“城南怎么回事?那逊阿尔毕吉呼呢?”达木丁苏隆厉声喝问。
没人能回答他。而这时,在原本松木彦部驻扎的侧后方区域,突然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更大的喧嚣声,火光乱闪,隐约传来“败了!”“快跑!”的呼喊,恐慌如同瘟疫般向核心营区蔓延——这正是松木彦按计划撤离并制造混乱的结果。
外蒙军的士气本就徘徊在崩溃边缘,这内外夹击、侧翼“失守”、后方“生乱”的打击接踵而至,终于彻底压垮了骆驼。许多部队失去了指挥,士兵们不是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就是开始跟着溃退的人流向北逃窜。军官的怒吼和砍杀也阻止不了这雪崩般的溃败。
“顶住!不许退!”达木丁苏隆双眼赤红,亲手砍翻了两名从身边跑过的溃兵,但更多的溃兵像潮水般绕过他,向后方涌去。败了,兵败如山倒!
江荣廷亲率突击部队,进展迅速。外蒙军仓促组织的防线一触即溃。战斗中,江荣廷注意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毅军步兵连,打得异常凶猛彪悍。这个连的士兵战术动作熟练,敢于刺刀见红,在攻击一处敌军临时据守的土坎时,连长身先士卒,第一个跃入敌群,连续刺倒两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迅速撕开了口子。
“打得好!”江荣廷在马上看得分明,用马鞭指着那个方向,对紧跟在侧的李玉堂道,“他娘的,真是一群小老虎!回头战斗结束,把那个连长的名字给我报上来,我要见见!”
“是!总司令!”李玉堂大声应道,目光也追随着那支锐不可当的连队,心中暗自记下。
战场上,民国军队的反击是致命的、碾压式的。卢永祥部与江荣廷的西进兵团,很快对达木丁苏隆的核心营地形成了钳形夹击。达木丁苏隆见大势已去,在亲信死忠的拼死护卫下,丢弃了大部分辎重和行动迟缓的步兵,仅率数百骑兵,狼狈不堪地冲出重围,向西北方向亡命逃去。
巴布扎布部遭到卢永祥、吴俊升的猛攻,本就士气低落,稍作抵抗便也撤退了,跟随达木丁苏隆溃逃的方向遁走。
太阳完全升起时,战斗已基本结束。贝子庙外围广阔的原野上,到处是丢弃的武器、帐篷、锅灶,以及倒毙的人马尸体。更多的,是成群结队、面如土色、被民国军士兵看管起来的外蒙军俘虏。
硝烟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火药味。江荣廷策马巡视战场,脸色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这一战,彻底打断了外蒙联军在东线的脊梁。
经此惨败,达木丁苏隆收拢残兵,与巴布扎布、以及侥幸未直接卷入核心溃败的零星部队汇合,清点之下,人数已不足鼎盛时期的一半,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剩无几的弹药在刚才的溃败和逃亡中又遗弃、消耗了大半,真正的捉襟见肘。
绝望之下,达木丁苏隆做出了一个更为不智的决定。他不再试图与火力占优的民国军野战部队正面交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民国方面设在草原边缘的一些固定兵站、补给点和规模较小的军营。他妄想通过集中兵力,突袭这些据点,以战养战,抢夺粮食、弹药、被服来维持军队,同时也算是一种绝望的反击。
放弃蒙古骑兵最擅长的机动游击,转而硬攻有准备、有工事、火力配置完善的固定据点,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外蒙残军发动了几次这样的袭击,结果无一例外地撞得头破血流。守军凭借工事和优势火力给予进攻者大量杀伤,自身损失却微乎其微。达木丁苏隆不仅没能抢到梦寐以求的补给,反而将最后一点本钱和士气也消耗在了坚固的土木工事和铁丝网前。
在民国军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挤压和清剿下,达木丁苏隆的残部一退再退,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所有在内蒙古境内活动的外蒙军队,被全部驱赶、压缩到了锡林郭勒盟北部和中部的八个旗的有限范围内。这里距离库伦相对较近,但同样地广人稀,补给困难,寒冬正盛。
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蒙古远征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困守寒荒,覆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而江荣廷的名字,随着贝子庙大捷的消息传开,在北疆乃至北京,变得更加响亮。
他站在贝子庙的残垣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知道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边疆烽火,终于看到了即将熄灭的曙光。只是,这曙光之下,是无数生命的消逝和草原上一时难以抚平的伤痕。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带头冲锋的年轻连长,对身边的李玉堂道:“玉堂,那个连长,名字查到了吗?”
“回总司令,查到了。是毅军补充营第三连连长,叫于学忠,山东蓬莱人。”
“于学忠……”江荣廷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628章 强弩之末
达木丁苏隆的中军大帐,即便多垫了几层毛毡,也难抵无孔不入的寒气。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映照着这位远征军总司令晦暗而焦虑的脸。他面前摊着几张来自不同方向的战报,字里行间都透着绝望的气息。
兵力折损严重,许多部队因冻伤和非战斗减员,实力十不存五六。最要命的是弹药,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早已告罄,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平均每个士兵能分到的,不到十发。战马因缺乏草料豆料,不断倒毙,骑兵变成了步兵。
他曾寄希望于库伦,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向后方发去了不下十封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的求援电报,请求粮食、弹药、药品,哪怕是最基本的御寒衣物。然而,所有的电报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更不见任何一支运输队的影子。库伦的沉默,比寒冬更冷,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明白了,自己和麾下这数万儿郎,已被他们的“朝廷”和“友邦”彻底抛弃,成了政治博弈中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士气,跌破了冰点。军营里不再有往日的喧嚣和战意,只剩下麻木的沉默、伤兵的哀嚎,以及因冻饿而越来越频繁的士兵夜间逃亡事件。军官们用最严厉的军法,甚至当众处决逃兵,也难以遏制这股弥漫的、求生的本能。整支大军,坐困愁城,等待着不知是战败还是冻毙的最终命运。
与垂死挣扎的外蒙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国北疆各军高昂的士气和有条不紊的推进。
西线,绥远将军张绍曾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不再急于寻求决战,而是利用兵力、火力和补给上的绝对优势,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缓慢而坚定地收拢着包围网。部队以营、团为单位,交替掩护,构筑简易工事,逐步蚕食外蒙军尚控制的牧场和据点,将陶克陶胡的西路军残部压迫得喘不过气,活动空间日蹙。
中线,察哈尔都统何宗莲同样改变了策略。他吸取了前期冒进的教训,以多伦等坚固据点为支撑,派出一支支精干的、携带足够给养和驮马化轻型火炮的支队,像梳子一样反复清剿锡林郭勒盟西南部的残敌,收复失地,建立联防哨卡。达木丁苏隆疲于应付来自西、中两个方向的压力,拆东墙补西墙,防线漏洞百出,顾此失彼。
而在东线,江荣廷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一个特定的目标上——巴布扎布。
在赤峰前敌指挥部里,江荣廷、杨宇霆,以及刚刚从大王庙赶来汇报的裴其勋,围在地图前。
“达木丁苏隆已是瓮中之鳖,收拾他是早晚的事。”江荣廷的手指沿着锡林郭勒盟北部区域划过,“但巴布扎布不同。此獠野心勃勃,残忍好杀,在哲里木盟、昭乌达盟根基不浅,野狼沟的血债还没算。更重要的是,他就像草原上的鬣狗,只要不死,总能找到机会撕咬一口。必须趁他如今势穷力孤,彻底解决,永绝后患。”
裴其勋点头,他麾下九十团的仇,刻骨铭心:“总司令说得对!巴布扎布必须除掉!只是这厮如今学精了,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我们向北推进,他要么避而不战,要么小股骚扰,一击即走,滑不留手。”
“他滑,是因为他知道硬碰硬死路一条。”杨宇霆接口道,指了指地图上乌珠穆沁旗一带,“但他总要落脚,总要补给。如今达木丁苏隆自身难保,给不了他支援。他所能依靠的,无非是乌珠穆沁、浩齐特这几旗残存的同情势力,以及抢掠。”
江荣廷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宇霆分析得在理。不过,我们有个达木丁苏隆和巴布扎布都想不到的‘眼睛’。”
裴其勋眼睛一亮:“松木彦?”
“不错。”江荣廷颔首,“松木彦逃回后,虽只掌握旧部千余人,被达木丁苏隆边缘化,派去协同巴布扎布行动。但这反而给了我们机会。巴布扎布的大致动向、补给情况、士气虚实,松木彦总能找到办法递出来。”
他转向裴其勋:“其勋,你回大王庙后,与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协调,不必急于求成。以营、团为单位,构筑前进支撑点,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向北挤压。遇小股骚扰,坚决击退;遇其主力,则固守待援,或者集结优势兵力咬住他。我们的补给线比他们稳固十倍,耗,也能耗死他。但要记住,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巴布扎布的主力,是要逼他现身,逼他决战。”
“是!属下明白!”裴其勋肃然领命。
江荣廷又对杨宇霆道:“给洮南庞义发报,令其率四十五旅主力,即刻西进锡林郭勒盟东部。同时,命令驻防哲里木盟的刘宝子骑兵团,全团集结,配足弹药给养,由庞义统一节制,一同西进。告诉庞义和刘宝子,我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乌珠穆沁旗东南!他们是咱们手里最锋利的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一刀,要砍在巴布扎布的七寸上!”
“是!江帅!”杨宇霆迅速记录。
命令飞速传达。贝子庙一线的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所部,很快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机动和寻找战机,而是像磐石一样,以贝子庙为轴心,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滚动”。
步兵在选定的高地或背风处挖掘战壕,建立环形防御阵地。骑兵在步兵阵地间隙和外围广泛巡逻侦察,驱散小股蒙骑。每前进二三十里,便巩固一处,建立兵站和补给点,然后再向前推进。这种方式看似笨拙缓慢,却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箍,让巴布扎布的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赖以藏身的草原纵深不断丧失。
巴布扎布很快感到了压力。他的骚扰战术在这样“龟速”却无懈可击的推进面前,收效甚微。袭击小股巡逻队?往往立刻招致附近阵地密集火力的反击和骑兵的包抄。试图绕过正面,袭击补给线?卢永祥他们把补给点修得如同小堡垒,守军火力强悍,根本啃不动。而且,他总感觉自己的行踪似乎被对方提前预知,几次想设伏,都扑了空,反而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
第629章 牛年之乱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破庙,满脸惊恐:“将军!不好了!东南方向,发现大队汉军!骑兵!好多骑兵!还有步兵,拖着炮!看旗号……是吉林兵!”
“吉林兵?”巴布扎布一愣,随即脸色剧变,“江荣廷把洮南的兵调来了?!”他猛地扑到门口,仿佛想透过风雪看到遥远的东南方。庞义的第四十五旅,是江荣廷起家的老底子之一,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刘宝子的骑兵团,更是纵横吉、黑边界的悍骑,机动性极强。这两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意味着江荣廷不再满足于步步紧逼,而是要发动决定性的最后一击了!
“快!集结队伍!往北撤!快!”巴布扎布再也顾不得其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知道,以自己现在这支缺粮少弹、士气涣散的疲敝之师,绝无可能抵挡庞义和刘宝子的雷霆一击。
但,已经晚了。庞义用兵,向来狠辣迅捷。接到命令后,他率四十五旅主力以强行军速度西进,刘宝子的骑兵团更是撒开了蹄子,如同草原上的狂风。他们选择的切入点和时机极为刁钻,正好截断了巴布扎布向浩齐特旗撤退的最佳路线。
接下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在乌珠穆沁左旗以南的雪原上,刘宝子的骑兵团率先咬住了巴布扎布后卫和侧翼的一部。剽悍的关东骑兵在刘宝子的指挥下,分成数股,如同猎食的狼群,轮番冲击、分割、包抄。蒙古骑兵在以往或许还能凭借骑术周旋,但此刻人困马乏,斗志全无,稍一接触便溃不成军。
庞义的四十五旅主力随即赶到,步兵迅速展开,机枪构筑起严密的火网,将试图集结反抗或突围的蒙军成片撂倒。战斗毫无悬念,巴布扎布部一触即溃,丢弃了大量行动迟缓的伤员和辎重,仓惶向北逃窜。
紧接着是乌珠穆沁右旗、浩齐特左旗……巴布扎布企图利用熟悉地形周旋,但在庞义、刘宝子的紧追不舍,以及卢永祥、吴俊升从南向北的稳步挤压下,他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每一场接触战都以惨败告终,兵力像阳光下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
最惨烈的一仗发生在浩齐特右旗的一片谷地。巴布扎布被三面合围,退无可退,企图做困兽之斗。刘宝子亲率骑兵发起决死冲锋,与巴布扎布最核心的卫队骑兵绞杀在一起。
马刀碰撞,血肉横飞。混战中,巴布扎布被一名刘宝子麾下的悍勇骑兵连长用马刀狠狠劈中肩背,虽然被亲兵拼死救下,却也受了不轻的伤,鲜血染红了半边皮袍。
这一战,彻底打掉了巴布扎布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和本钱。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野心和尊严,带着仅剩的不足两千残兵败将,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北方——外蒙古车臣汗部与锡林郭勒盟交界的方向——亡命逃去。身后,是遗弃的伤员、尸体、武器,和一片被战火与鲜血玷污的雪原。
从庞义、刘宝子参战,到巴布扎布重伤溃逃出境,前后不到半月时间。曾经纵横东蒙的巴布扎布“将军”,其麾下势力,在东线被江荣廷精心策划的多路合击下,土崩瓦解,彻底成为了历史。
消息传回赤峰指挥部,江荣廷看着地图上那代表巴布扎布溃逃方向的粗大箭头,久久不语。东线最大的一个隐患,暂时拔除了。但北疆的寒冬和剩余的敌人,依然需要面对。他转向杨宇霆:“给庞义、刘宝子去电,嘉奖其部。令其就地休整补充,严密监视北部边界,防止巴布扎布残部回窜。另外,卢永祥、吴俊升所部,继续按原计划,向北稳步推进,与西线、中线友军配合,彻底肃清锡林郭勒盟境内所有残敌。”
“是!”杨宇霆应道,顿了顿,又问,“江帅,松木彦将军那边……”
江荣廷目光深邃:“按约定,让他继续‘潜伏’,暂时不要动。”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东边的天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线不同以往的微光。漫长的严冬与战事,终于看到了尽头的一丝迹象。
当卢永祥、吴俊升、米振标的部队,与西线何宗莲所部取得联系,并开始协同向达木丁苏隆残部最后的盘踞地压缩时,这场战争的结局便已毫无悬念。弹尽粮绝,士气彻底崩解的蒙古远征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无法组织起来。
一处接一处的临时营地、牧场据点被轻易拔除。成建制的部队在军官带领下脱离战场,向更北方或更偏僻的荒野逃散,试图寻求一条生路。更多的士兵则是自发地丢弃了沉重的武器,三五成群,趁着夜色或风雪,逃离了这处绝望的战场,向着记忆中的故乡方向艰难跋涉。达木丁苏隆的军令,已经无法传达至半数以上的部队,曾经令行禁止的远征大军,如今只剩下一盘散沙。
这位曾经踌躇满志的远征军总司令,所能直接掌控的,只剩下一千余名最为死忠或已无处可去的士兵。他们被民国军步步紧逼,最后退守到了阿巴哈纳尔左旗一处背靠山丘、相对易于防守的废弃喇嘛庙及周边牧民定居点。
民国军队很快完成了合围。这一次,没有劝降,没有拖延。在确认了达木丁苏隆本人就在其中后,攻击随即发起。炮火并不猛烈,因为守军已无还击之力,但步兵的冲击坚定而致命。绝望的蒙古士兵进行了最后一次毫无胜利希望的战斗。子弹零星射出便告罄,许多人挥舞着钝口的马刀迎向喷吐火舌的步枪与机枪。
战斗短暂而残酷。达木丁苏隆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于防线被彻底突破前,带着不到百人的骑兵,冲出重围,头也不回地没入北方苍茫的风雪之中。留在身后的,是最后的忠诚与覆灭。远征军,这支承载了库伦“大蒙古国”梦想的武装力量,至此,再也不能于内蒙古的土地上有所作为了。
第630章 吉林都督
库伦宫殿里的最后一丝侥幸,随着达木丁苏隆的惨败和求援电报的彻底断绝,终于破灭。圣彼得堡方面在《中俄声明》签署后,早已不耐烦库伦的拖延和前线将领的“自行其是”,一再以严厉口吻“劝告”库伦当局立即履行条约精神,停止军事冒险,撤回所有军队,否则“俄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其外交立场及对蒙古之态度”。这种“劝告”,对于已经失去俄援、内部矛盾重重的库伦政府而言,无异于最后通牒。
在现实的压力与俄国的威逼下,库伦政府终于极不情愿地下达了正式命令:所有仍在内蒙古境内的蒙古军队,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撤出内蒙古,返回外蒙古各旗。
这道迟来的命令,对于早已溃散或覆灭的远征军各部而言,已无实际意义。但对于民国政府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和收复失地的法理依据。
何宗莲、张绍曾、江荣廷等部,迅速跟进,接收、进驻那些被放弃或本就已无蒙古军驻扎的城镇、要隘、牧场。一面面残破的“博克多汗国”旗帜被扯下,换上了北洋政府的五色旗。持续了近一年的战火,终于在1914年新年的钟声里,渐渐熄灭。
这场战争,在广袤的内蒙古草原上,被当地的蒙古牧民们以一种复杂而沉痛的心情铭记,他们称之为 “乌赫日吉邻维曼”——牛年之乱。
1914年1月末的北京,严寒依旧,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于北疆的、属于政治中枢的喧嚣与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持续近一年的外蒙犯边、北疆平乱战事,以民国军队的全面胜利、外蒙军撤回而告终。对于亟待巩固权威的袁世凯政府而言,这是一场必须大书特书的“平定边患”之大功。所有参与平叛的主要将领,均被急电召至北京,接受封赏。
授勋仪式在总统府举行,庄重而略显程式化。当念到江荣廷的名字时,他稳步出列,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一等文虎章和晋升陆军上将的任命状,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有符合场合的肃穆与恭谨。紧随其后,吴俊升、米振标、卢永祥、裴其勋等人,也依次获颁二等文虎章及新的任命。
江荣廷,因统筹蒙东战局、连战连捷、最终击溃巴布扎布主力之功,勋位晋至三位,并实授 吉林都督,总揽吉林省军政大权,达到了其生涯的一个崭新高峰。
吴俊升,获授 洮辽镇守使,镇守奉天西北与内蒙交界要地。
米振标,任 林西镇守使,继续坐镇热河北部门户。
卢永祥,所部在战斗中表现出色,得以扩编为 陆军第十师,他本人实任师长,驻防京畿北苑。
裴其勋,任 扶农镇守使,驻防吉林西部,兼顾边防与垦殖。
仪式结束后,众人穿着崭新的礼服,佩戴勋章,走出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宏伟建筑。冬日的阳光有些惨白,照在脸上,却驱不散各自心中那份大战之后、尘埃落定却又前路各异的复杂心绪。
“他娘的,这身行头箍得人喘不过气!”吴俊升最先扯了扯浆洗得笔挺的硬领,瓮声瓮气地抱怨道,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米振标笑道:“吴大舌头,你就知足吧!多少人想箍还箍不上呢!如今你可是正经八百的镇守使了,回洮南,那还不是土皇帝?”
“屁的土皇帝!”吴俊升一瞪眼,“那破地方,风沙比肉多!哪比得上荣廷回吉林当都督,那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他说着,用力拍了拍身旁江荣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荣廷都晃了一下。
江荣廷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向众人道:“诸位,此番北京相聚,实属不易。公事已了,明日便要各奔东西。荣廷不才,今晚在东兴楼略备薄酒,一来庆贺我等不负国家,平定北疆;二来,也是为诸位兄弟饯行。务必赏光。”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傍晚时分,东兴楼雅间内,炭火烧得暖融融,酒菜香气四溢。脱去了拘束的礼服,换上了常服的将领们,气氛立刻活跃了许多。几杯烈酒下肚,战场上的生死与共、并肩血战的回忆涌上心头,话语也愈发稠密热络起来。
“卢师长,这回你可算是熬出头了!一个整编师啊!驻在北苑,天子脚下,前途无量!”裴其勋举杯向卢永祥敬酒,语气里带着由衷的羡慕。他的扶农镇守使,虽也是要职,但比起驻防京畿的实权师长,终究差了分量。
卢永祥谦和地举杯还礼,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其勋兄过誉了。还望日后各位同袍多多照应。倒是江都督,此番回吉,大展宏图,吉林军政一手掌握,才是真正令人钦羡。”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江荣廷。
江荣廷摆摆手,给众人斟满酒:“什么宏图,不过是责任更重罢了。北疆这一仗,看着是打完了,可后遗症不少。俄国人在北边盯着,日本人也没闲着,吉林地界,百业待兴,土匪绺子也得收拾。想起来,还不如当初在碾子沟淘金自在。”他这话半真半假,引得众人一阵笑骂。
“荣廷,你这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吴俊升嚷道,“你要是不自在,咱俩换换?我去吉林当都督,你来洮南吃沙子!”
米振标也笑道:“就是!江老弟,你现在可是咱们这帮人里拔了头筹的。往后吉林有什么好买卖,可得想着点老哥我,我那林西,穷得叮当响。”
说笑间,回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当初各自为战,到奉令汇聚北疆,从贝子庙攻防到野狼沟的惨烈,从步步为营到最后的摧枯拉朽……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深。时而激昂,时而唏嘘。他们都清楚,像今晚这样,抛开辖区、防务、派系的顾虑,纯粹以并肩血战过的兄弟身份坐在一起畅饮,只怕是最后一次了。明日一别,天各一方,各有各的担子,各有各的算盘,再相见,或许便是在另一张会议桌上,甚至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第631章 返回吉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在热烈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与即将分别的怅惘。
江荣廷似乎也喝得有些多了,他脸颊微红,眼神却依然清亮。他端起酒杯,敬了所有人一圈后,忽然放下杯子,看向身边的米振标,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米大哥,兄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米振标正跟吴俊升划拳,闻言转过头:“哦?江老弟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兄弟,还客气啥?”
江荣廷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是这样,兄弟我这次回吉林,千头万绪,身边缺个得力又放心的人打理卫队。寻常人选好找,但要找个镇得住场面的硬手,就不容易了。”
米振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拳,看着他:“听你这意思,是相中我手下的人了?”
“不错。”江荣廷点头,目光坦诚,“前番在贝子庙外反击达木丁苏隆那一仗,米大哥你手下有个连长,叫于学忠的,山东人。那小子打仗,带着一个连,冲在全军最前面,硬是撕开了口子,那份胆魄和指挥,我印象极深。后来打听,这小子不仅敢打敢拼,带兵也有一套,底下士兵都服他。是个难得的人才。”
“于学忠?”米振标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而且颇为看重,“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打仗是把好手,人也稳重。我在林西也打算重用他呢。” 言语间,不舍之意明显。
江荣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米大哥,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这样,我也不白要你的人。我那里,刚巧有一批上次缴获巴布扎布部的装备,还没入库。主要是俄国造的水连珠步枪,有三百来支,子弹配齐,还有一挺完好的马克沁机枪和备用零件,成色都不错。我知道林西那边,装备一直不宽裕。这批东西,我原封不动,送给老哥你,充实镇守使署的卫队和机动兵力。就算……算是我换于学忠这个人。你看如何?”
吴俊升和卢永祥、裴其勋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两人。他们明白,江荣廷这是真看中那个于学忠了,不惜用宝贵的缴获装备来换。那批俄式装备,虽然不算顶尖,但在当时的地方部队里,绝对是硬通货。
米振标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于学忠是他看好的军官,未来可能成为得力臂助。但江荣廷开出的条件也实在诱人,那批装备对巩固他刚接手的林西防区,意义重大。更重要的是,江荣廷如今已是吉林都督,地位权势远非昔日可比,这个面子,不好不给,而且长远看,结下这份人情,未必是坏事。
他沉吟良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跟江荣廷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罢了!江老弟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哥我再捂着不放,就不够意思了!于学忠那小子,能跟着你,也是他的造化!那批装备……”
“老哥放心,我回头就让人清点好,直接运到林西去!”江荣廷立刻接口,笑容舒展。
“好!”米振标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回了林西,马上就让他收拾东西,去吉林给你报到!”
“多谢米大哥成全!”江荣廷郑重抱拳。
一桩人事交易,在酒桌上敲定。席间气氛似乎又轻松了一些,但那股即将各奔前程的离别之感,却愈发浓重了。又喝了几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吴俊升大着舌头开始回忆剿匪的趣事,卢永祥微笑着聆听,裴其勋则低声跟江荣廷说着吉林旧部的安排。
宴席终有散时。走出东兴楼,寒风扑面,让人精神一振。街面上已经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几人站在酒楼门口,一时无言。最终还是江荣廷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北疆并肩之情,荣廷永志不忘。日后天各一方,但望各自珍重。若有艰难,一封电报,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江都督保重!”众人纷纷拱手,言语简短,却都带着分量。
马蹄声和车轮声次第响起,载着众人驶向不同的方向,融入北京的夜色之中。江荣廷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向着自己暂时的寓所走去。
一场席卷北疆的“牛年之乱”彻底落幕,曾经的战友就此星散。等待他的,是更为复杂诡谲的吉林都督任上生涯,以及一个崭新却又暗流涌动的时代。只有腰间那枚冰凉的一等文虎章,和记忆中那些血与火、酒与笑的面孔,证明着刚刚过去的那段峥嵘岁月。而他,已经踏上了新的征途。
喷吐着浓白蒸汽的火车缓缓进站。江荣廷一身笔挺的陆军上将呢料军服,外罩将校呢大衣,新到任的卫队长于学忠如同标枪般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众从北疆带回的卫士,虽经长途跋涉,依旧保持着剽悍精干的气息。
车厢门打开,江荣廷迈步下车,军靴踩在覆着薄冰的站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站台上,以一位年约五旬、穿着深色缎面皮袍的中年官员为首,一众吉林文武官员已列队等候。此人便是新任吉林民政长齐耀琳,两人此次,确是首次见面。
江荣廷快步上前,率先拱手,态度客气而持重:“齐民政长,久仰。荣廷武夫,骤膺重任,日后民政诸事,还要多多倚仗齐公掌舵,荣廷必当全力配合。”
齐耀琳亦拱手还礼,笑容含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江都督言重了。都督平定北疆,功在社稷,威名远播。如今主政吉林,实乃桑梓之幸。耀琳初来乍到,于本省情形尚未熟稔,日后还需与都督和诸位同仁和衷共济,徐图治理。” 话语间,既承认了江荣廷的军功与地位,也含蓄地划定了“民政”的范畴。
两人简短寒暄,江荣廷又同后方几位官员——财政司长王永江(二人目光交接,微微颔首)、内务司长徐鼎康、实业司长、教育司长等一一见礼。仪式简短,并无过多排场,江荣廷便登上前来迎接的汽车,前往位于吉林城中心的都督府。
第632章 发展吉林
接下来的几日,江荣廷一面安顿,一面处理从北疆陆续返回部队的安置事宜,一面则开始密集地与齐耀琳及省府各司长官进行小范围的恳谈。
他摆出的姿态非常明确:军事、治安、对外他责无旁贷,但具体的民政、经济、教育等建设事宜,他尊重并全力支持齐耀琳这位“文胆”和省政府各职能部门的专业意见。
都督府书房内,炭火驱散着严寒。江荣廷与齐耀琳对坐。
“齐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人,带兵打仗还算凑合,可这一省的田赋、工商、教育、建设,真是两眼一抹黑。”江荣廷语气坦诚,“所以,民政这块,您是老成谋国的前辈,您来主持大局,定下章程,我江荣廷绝无二话,我只求一件事,咱们吉林上下,从省府到各县,文武之间,能拧成一股绳,别互相掣肘。眼下这光景,枪杆子要紧,可让老百姓有饭吃、让地方有钱收,更要紧!有了钱,啥事不好办?”
这番话让齐耀琳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凭借军功骤然登上高位的都督,要么独断专行,要么只醉心于扩军揽权,不想竟如此务实且懂得“放权。
他捻须沉吟片刻,道:“江都督能有此见地,实乃吉林之福。诚如都督所言,当务之急,是稳定秩序,发展民生经济。吉林地大物博,然开发不足,民生凋敝。日俄环伺,其金票、羌帖侵夺市场,我省官帖信用不振,此乃心腹之患。欲图自强,首在兴业、实边、兴教。只是……千头万绪,皆需巨款啊。”他叹了口气,点出了最核心的难题。
“正是钱的问题。”江荣廷身体前倾,“齐公,我这些天也在琢磨。关内流民日多,我吉省荒地万里。能否制定章程,大力招垦?仿古人屯田,给地、免税,把人吸引过来。人来了,地种上了,税基就有了。但要垦荒,先得通路,起码是能走大车的官道、公路。所以,招垦与修路,必须并举。还有,那些日俄洋行把持的买卖,咱们能不能也试着办点自己的工厂、矿场?哪怕从小处做起。教育更是根本,识字的娃娃多了,将来才有可用之才。”
齐耀琳越听越是动容,江荣廷所想的,竟与他连日来思虑的方略大致吻合,且并非空谈,都有具体指向。“都督所言,与老夫所思不谋而合。内务司已在草拟《吉林垦荒章程》,财政司、实业司也在盘点可兴之业。只是……”他苦笑着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司长那里的家底,只怕支撑不起如此宏图。”
很快,财政司长王永江用冰冷的数字证实了齐耀琳的忧虑。在都督府的会议上,王永江面无表情地汇报:“齐民政长,江都督。截止目前,省库实存银元共计约一百一十余万元。此款需支付全省官吏、军警饷项,维持各衙门运转,偿还部分旧债,已是左支右绌。修路,即便只是整修连接吉林、长春、哈尔滨及主要县治之官道,并修建数条通往拟垦区之简易公路,物料、人工,初步估算非百万莫办。已远超省库承受。遑论兴办实业、推广教育之持续投入。”
一百一十万!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热忱上。江荣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开源节流,有何良策?”齐耀琳问道。
“节流空间有限,军警饷项、官吏薪俸已难再减。”王永江直言不讳,“开源……本省税源就这些,短期内难有起色。发行公债?官帖信用未复,民间恐难踊跃,且利息沉重。向国内银行钱庄借贷,数额难足,条件亦苛。”
会议室陷入沉默。蓝图宏伟,奈何囊中羞涩。
就在江荣廷苦思筹款之策时,一位“故人”却主动登门拜访了。
来者正是森木。他如今在满铁及相关商社中地位愈发重要,消息也极为灵通。走进都督府会客室,他满面春风,拱手笑道:“荣廷兄!哦,不不,现在该称江都督了!恭喜高升,执掌吉林!兄弟特来道贺!”
江荣廷也换上笑容,起身相迎:“森木先生太客气了,快请坐。什么都督不都督,老朋友还是照旧称呼自在。”他吩咐上茶,态度热络。
森木寒暄几句,恭维了一番江荣廷北疆之功,话题便渐渐深入。“荣廷兄如今主政吉林,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不知可有兄弟能效劳之处?无论是商贸往来,还是……资金周转?”他试探着问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江荣廷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森木先生真是雪中送炭。不瞒你说,眼下还真有个大难题。吉林底子薄,想办点实事——移民垦荒、修桥铺路,处处要钱。省库那点积蓄,实在是捉襟见肘啊。我正想着,能不能通过老朋友的关系,从贵国银行商社那里,周转一笔款项,利息好商量,也可用省里可靠的税源作抵押。”
“哦?需要多少?”森木兴趣更浓。
“五百万日元。”江荣廷报出数字。
森木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借款之事,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略带抱怨又似玩笑的口吻道:“借款之事,可以从长计议。不过荣廷兄,你可还记得之前那批……物资?当时可是说好暂存,后来北疆战事一起,局势混乱,就没了下文。我这边可是被上头催问了好几次,实在为难啊。”他指的,正是当年江荣廷从奉军手中截胡的那批军火,此事已拖了一年有余。
江荣廷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恍然、歉意又有些为难的复杂表情,拍了下额头:“哎呀!看我这记性!森木先生不提,我差点忙忘了!那批东西……是了是了!”他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东西确实在。但一直封存在秘密库房里,没敢动。你也知道,当时情况特殊,后来我又去了北疆……如今回来一看,好些部队的装备还是老套筒、汉阳造,破旧不堪。我正琢磨着,等省里财政稍微宽裕点,就把那批家伙什儿正式买下来,给部队更新更新装备,钱嘛,肯定照市价算给贵方。只是眼下……”他摊了摊手,一脸“地主家也没余粮”的苦笑,“实在是腾挪不开。你看,这借款要是能成,说不定就能盘活这步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东西在,解释没动,表达购买意向,但前提是“省里宽裕”,而省里宽裕又需要“借款成功”,巧妙地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且继续拖延了军火问题的实质解决。
第633章 向日借款
森木何等精明,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与交换意味。但他也明白,那批军火经年日久,且已暴露,政治敏感性极高,硬要立刻索回,双方撕破脸,对目前日方在吉林的渗透计划并无好处。相比之下,一笔数额巨大、以吉林税收为抵押的借款,无疑是更直接、更合法的渗透与控制手段。
他心中迅速权衡,面上笑容不变:“原来如此。荣廷兄治军严谨,不忘更新武备,佩服。那批旧物,既是往事,便从长计议也好。至于借款……”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五百万日元数额确实不小,需要慎重评估吉林的偿还能力与抵押物价值。以我个人看来,初次合作,四百万日元或许是一个更具操作性的额度。当然,具体利率、期限、抵押监管细则,还需专业人士详谈。”
四百万日元!虽未足额,但已是巨款。江荣廷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较好结果,当即表示同意以此为基础进行后续正式谈判,并指定王永江具体对接。
送走森木,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吉林城一月的萧瑟景象,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四百万日元的借款,以税务为抵押,无疑是引狼入室,将省财政命脉之一暴露于日人监督之下。但穷困潦倒,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这就像在走钢丝,一边要借助外力启动发展的车轮,一边又要极力避免被这外力彻底控制甚至吞噬。
他的计划,在这充满风险与无奈的一步中,终于艰难地启动了。前方是更加复杂的政经博弈,是虎视眈眈的列强,是积贫积弱的现实。但他没有退路。这位刚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回来的吉林都督,不得不开始学习在另一片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上,为这片黑土地寻找一线生机。严冬依旧,但破冰的尝试,已然开始。
民国三年,二月的吉林城,春寒料峭,松花江尚未开冻,但都督府内外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带着些许焦灼与期待的燥热气息。
一份为期两年、金额四百万日元的借款合同,终于在森木的穿针引线下,由吉林省财政司与日本正金银行及相关商社联合体正式签署。
抵押物是吉林省的烟酒税,条件虽不免苛刻,监督条款亦如影随形,但在王永江寸土必争的谈判下,总算为吉林保留了基本的财政操作空间和未来赎回的余地。当最后一枚印章落下,在场众人,无论是中方的江荣廷、王永江,还是日方的森木及银行代表,心中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开端,一种新的、充满风险与机遇的捆绑。
签字仪式后的私下场合,森木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江荣廷举杯:“荣廷兄,此事办成,实属不易。但愿此款能如兄所愿,浇灌出吉林的繁盛之花,你我也算不负这场交情。”
江荣廷亦笑着举杯回应:“森木兄鼎力相助,荣廷铭记。款子用在正途,产出效益,将来连本带利归还,方能长久。往后吉林与贵国商界,合作之处还多。” 两人语气热络,仿佛真是多年老友,但眼底深处各自盘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棋局。这笔借款,是江荣廷无奈下的“借鸡生蛋”,亦是森木及背后势力渗透吉林经济、扩大影响的绝佳切入点。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是暗流涌动的较量。
钱,终于有了着落,虽背负重债,但总算有了启动的资本。江荣廷立刻召集核心班底,将酝酿已久的规划,一项项摆上台面。
首要之事,便是整顿内部金融秩序,夺回部分货币主权。官帖信用需慢慢重建,但当下必须遏制日俄外币的泛滥。江荣廷没有选择强硬的行政命令,那容易引发市场动荡和外交纠纷。他找来了自己的大舅哥,吉林商会副会长牛翰章。
都督府书房内,牛翰章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袍,与穿着军服的江荣廷对坐。
“荣廷,你这都督椅子还没坐热,就给我派这么大个活儿?”牛翰章苦笑,手里摩挲着江荣廷递过来的那份关于“提倡国币、渐阻外币”的纲要。
“不是派活儿,是请大哥帮忙。”江荣廷亲自给他斟茶,语气诚恳,“大哥是吉林商界的龙头,说话有分量。日俄金票卢布横行,我们自己的官帖却堵在库里发不出去,这等于把自家的钱袋子让人捏着。长此以往,不止商贸受制,财政更是空中楼阁。”
“理是这么个理。”牛翰章沉吟,“可商贾逐利,哪种钱稳当、好用,他们就认哪种。强压是压不住的。”
“不强压。”江荣廷早有预案,“我们给好处。第一,凡商会成员商号,在省内交易中逐步增加官帖结算比例,并达到一定标准的,省财政司给予其下一季度营业税减免一至三成。第二,由官银号与信誉良好的大商号合作,设立官帖兑换点,保证随时足额兑付银元。第三,今后省政府采购、工程款项支付,优先使用官帖。最重要的是,大哥你要带头,源升庆名下所有生意,率先推行。”
牛翰章仔细听着,盘算其中利弊。减税是实打实的好处,官帖若能真的稳定兑付,对商家而言风险大减。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妹夫如今主政吉林,牛家作为姻亲,必须立场鲜明地支持,这不仅是帮江荣廷,也是稳固牛家自身在吉林地位的长远投资。
“你这是软刀子割肉,慢慢把外币挤出去啊。”牛翰章叹道,“办法倒是稳妥。行,这事我应下了。回头我召集商会同仁,陈明利害,把这章程推行下去。不过丑话说前头,官银号那边,兑换可得硬气,不能掉链子,否则商家信心一垮,前功尽弃。”
“王永江亲自盯着官银号,绝无问题。”江荣廷保证道,“此事若成,大哥便是为吉林立下头功。”
第634章 五年计划
金融初步布局的同时,另一把更硬的“刀子”也高高举起——剿匪。吉林匪患历经多年,屡剿不绝,严重威胁商路民生,亦是社会动荡之源。江荣廷深知,没有安定的环境,一切发展都是空谈。
都督府军事会议上,气氛肃杀。负责此项重任的,是驻防长春的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长高凤城,以及参谋长姜登选。
“高师长,姜参谋长,”江荣廷指着墙上巨大的吉林全省舆图,上面标注了数十处大小匪患活跃区域,“这笔新借款,第一个要花的‘大钱’,就是用在剿匪上。我要的是斩草除根,还吉林一个真正的太平。”
高凤城起身,铿锵道:“请都督放心!二十四师全体将士,早就憋着劲要收拾这些祸害!只是以往剿匪,多是击溃驱散,匪徒遁入山林,风声一过,卷土重来。”
姜登选冷静分析:“都督,以往剿匪难奏全功,原因有三:一在各省各地驻军、警察、民团各行其是,缺乏统一指挥协调,易被匪徒利用间隙流窜。二在剿抚尺度不一,时紧时松,未能断绝其兵源、窝点、销赃渠道。三在战后安抚与基层控制未能及时跟上,匪患土壤仍在。”
“所以,这次要换个打法。”江荣廷斩钉截铁,“我授权成立‘吉林全省剿匪总指挥部’,高师长任总指挥,姜参谋长任副总指挥。不仅指挥二十四师,全省所有警察部队、各县民团,在剿匪期间,统归指挥部节制调遣!”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期限,三年!第一年,集中兵力,重点清剿吉西、吉北几处人数最多的巨匪。务求歼灭!同时,警察与重组后的民团,负责清查、控制匪徒可能藏匿的村屯、窝点,切断其情报、补给。第二年,分区拉网清剿残余散匪,并结合移民实边,在偏远山区、省界地带建立联防保甲,压缩匪徒生存空间。第三年,肃清残匪,巩固成果,建立常态化的巡查与快速反应机制。”
姜登选边听边记,补充道:“都督此策甚善。还需辅以‘剿抚并用’。公布首恶必办、胁从有别、立功受奖之章程。对于愿意放下武器、提供线索、乃至反戈一击者,给予出路,分化瓦解。同时,严惩通匪、济匪、窝匪者,断其根基。”
“就这么办!”江荣廷拍板,“所需军饷、弹药、赏金、抚恤,由省库专项列支,优先保障!省府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剿匪指挥部!我要三年之后,吉林境内,商旅可夜行,百姓能安枕!”
军事的“硬刀子”与金融的“软刀子”并举之后,江荣廷抛出了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核心计划。在都督府扩大会议上,他让财政司长王永江首先发言,阐述那份由其牵头、汇集各司精英草拟数月的 《吉林省五年经济振兴计划纲要》 的核心目标。
王永江走到大幅规划图前,面容清瘦却目光灼灼,声音平稳而有力:“诸位同仁,借款已至,然借款非目的,仅为工具。如何以此为契机,令吉林财政自强、工商振兴、民生改善,在下受江都督嘱托,与各司同仁反复筹算,拟就此五年计划纲要。其核心,在于三大目标。”
他条分缕析,数据清晰:
“其一,财政目标。五年后,我省年财政收入,需从现今折合约六百八十万元之谱,增至八百万元!此非加赋于民,而在开拓多元税源,使财政彻底自足,无需仰赖中央协饷或挪借度日。钱从何来?自新兴之工商各业中来,自规范之市场交易中来!”
“其二,工业目标。五年内,建成轻工四大产业——机器榨油、新式面粉、近代棉纺、木材综合加工,务求规模与效益,夺取东三省市场。同时,着力发展重工三大基础——矿业(煤、金、铁矿)、小型炼铁、机器修造及部分制造,逐步实现‘轻工规模化、重工本土化配套’。简言之,日常之物我能造,机器零件我可修配,减少对外洋货之绝对依赖!”
“其三,民生目标。五年间,需吸纳安置五十万关内及朝鲜移民,垦荒实边,就业安家。主要县城须通电灯,设电话,市政初具近代模样。全省城市化水准,当居东三省前列!”
王永江稍作停顿,指向地图上勾画的脉络:“如何达成?赖于五大支柱工程协同并进。一,移民实边与旗地改革工程,规范放荒章程,清丈土地,招民实垦,并行旗地放垦改革,化解蒙汉地权纠纷。二,林业与特产开发工程,设省林务局统一管理,合理采伐育林,并主导人参、貂皮、鹿茸等特产之收购与运销,利权不容外溢。三,矿业开发工程,勘探新矿,以新法整顿旧矿,提高产量与安全。四,农业与加工业升级工程,设农事试验场推广良种、新式农具,并于产区附近兴建近代榨油、面粉、酿酒等工厂。五,商业与贸易振兴工程——此为活化全省经济之关键枢纽!”
他着重强调第五项:“陆路,三年内整修连接主要城镇、矿区、垦区之官道,使货车四季可通,最终目标县乡通达。水路,系统整治松花江航道,增建码头泊位。而重中之重,”他的手指坚定地点在长春位置,“在于此处,创设‘吉林商品交易所’!将全省大宗粮食、木材、特产之交易,纳于此公开、统一之平台,明码标价,采用统一度量衡。交易所仅收取交易手续费。如此,可规范市场秩序,便利四方商贾,更能为省库开辟一稳定、可观之崭新财源!此乃为我吉林打造一坚实‘钱袋子’之要举!”
第635章 消耗殆尽
王永江陈述完毕,会场内一片肃静,只余纸张翻动与细微的吸气声。这蓝图规模之宏大、构想之具体、目标之艰巨,远超许多人的想象。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倾听的江荣廷,缓缓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这一动,仿佛无声的命令,厅内所有官员,无论文武,下意识地全都跟着站了起来,目光聚焦于他。
江荣廷目光扫过全场,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岷源所言,便是我们吉林未来五年的生死路!这不仅是财政司的计划,是我江荣廷认准的路,也是在座诸位,乃至全省父老乡亲必须同心同德走好的路!”
他走到王永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绝对支持,然后转向众人:“蓝图已绘,甚好!但再好的蓝图,不干,就是一张废纸!借款是借来的油,给咱这架老掉牙的机器硬上劲儿。成不成?我说能成!就凭咱们吉林有地、有货、有人!更凭从今天起,在座诸位,都得把脑子、心思、力气,给我拧到这条路上来!”
他语气陡然转厉,声震屋瓦:“最后,我再立一条铁规矩,与这计划并行!无论军政两界,严惩贪腐,充实省库!计划款项,一分一厘皆关吉林气运,百姓膏血!谁敢伸手,谁敢使绊子,无论你是什么来头,站在多高的位置,我江荣廷必定亲手把他拉下来,军法国法,绝不容情!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凛然应声。
“坐下!”江荣廷一摆手,自己率先坐下。官员们这才纷纷落座,许多人心头仍怦怦直跳,既感振奋,更觉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会议结束后,众官员心思各异地散去。庞大而精细的齿轮组已然开始咬合,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也无比艰难。
当晚,江荣廷回到住处,疲惫地靠在椅上。吴佳怡端来参茶,轻声道:“听说今日会开了很久,定了许多大事?”
江荣廷揉了揉眉心:“是啊,摊子铺得太大,心里也悬着。成不成,两说。”
吴佳怡沉默片刻,道:“总比不动强。你在北疆带兵,不也是一步步打出来的?如今换了战场,道理相通。家里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牛淑欣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荣廷,大哥那边递了话,商会初议,响应者过半。这是几家表示愿意率先试用官帖的大商号名单。大哥说,万事开头难,但开了头,就好办了。”
江荣廷看着名单,又看看身边的家人,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蓝图已绘,齿轮已动,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他都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也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民国三年,三月中旬,吉林城积雪初融,街道上泥泞一片,但都督府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显凝重。
王永江将厚厚一叠账册摊在江荣廷面前,面色凝重:“都督,资金消耗的速度,比我估算的要猛得多。”
江荣廷翻阅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支出的去向:剿匪指挥部预拨开拔费、军饷、弹药采购款;移民局第一批安置经费,用于购买农具、搭建窝棚;公路勘测队启动费用,以及首批招募民工的工钱;吉林商品交易所筹建处的开办费;几处官办油坊、面粉厂的机器订购定金……每一笔都名目清晰,合情合理,但累积起来的数字,触目惊心。
“四百万日元,加上省库原本的一百一十万,已经批出去多少了?”江荣廷合上账册,沉声问道。
王永江深吸一口气:“截止昨日,已实际拨付、或签订合同需近期支付的,共计三百八十余万。剩余可用资金,不足二百万。”
不足二百万!对于一个雄心勃勃、同时启动数项大工程的省份而言,这点钱连维持下半年基本运转都捉襟见肘。
“缺口会有多大?”江荣廷问。
王永江快速估算:“移民那边,开春后大批流民将涌入,口粮、种子、耕牛,是硬缺口,至少还需五十万。公路后续款项至少需八十万。剿匪进入攻坚阶段,犒赏、抚恤不能省,弹药消耗巨大,后续需预留五十万。此外,交易所启动,各地分号需要增加官帖发行保证金……”他顿了顿,“保守估算,后续资金缺口,在二百万以上。”
二百万!江荣廷眉头紧锁。省库那点底子也快见底,而各项工程才刚开了个头,远未到产生效益的时候。这是一个典型的“发展中的阵痛”——启动资金消耗完毕,而产出还需时日。若此时资金链断裂,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动摇统治根基。
书房内沉默良久。窗外传来街头小贩叫卖“豆包——热乎的豆包——”的声音,与屋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永江,”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省里还有没有别的钱?我们能动用的、不影响大局的钱。”
王永江苦笑:“都督,能动的我都动过了。剩下那些,都是动不得的。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吉林永衡官银钱号的储备金。”王永江缓缓说出这个敏感的词汇,“按照章程,官银号必须保持至少四百万的储备金,以备储户随时兑现。这是官帖信用的最后屏障,轻易动不得。”
四百万储备金!江荣廷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他知道这笔钱的分量。官帖之所以还能在市面上流通,正是因为百姓相信,拿着官帖能去官银号换到实实在在的银元。一旦这四百万储备被动用,万一出现挤兑风潮……
但眼前的发展资金缺口,同样火烧眉毛。
第636章 沙俄反制
“永江,你说,如果我们暂时挪用一部分储备金,用多久能还回去?”江荣廷问道。
王永江一愣,随即明白了江荣廷的意思,脸色微变:“都督,这……”
“我知道风险。”江荣廷抬手止住他,“但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投下去的钱,移民、修路、建厂,都是在给未来打底子。等这些项目见了效益,省库收入增加,还怕填不回这储备金的窟窿?问题是,如果现在因为缺钱,项目半途而废,我们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泥泞的街道:“打仗的时候,有时候需要把预备队也压上去,才能打开局面。现在是和平建设,道理是一样的。这四百万储备金,就是我们最后的预备队。”
王永江沉默良久,终于艰难道:“都督说得是……只是,动用储备金,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消息泄露,储户恐慌,前来挤兑,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储备金已挪作他用,无力兑付,官帖信用将瞬间崩塌。”
“所以,要绝对保密。”江荣廷转过身,目光如电,“此事,你知我知。从官银号调拨款项,分批操作,化整为零,不引人注目。动用数额,暂定二百万。留二百万应付日常兑付,应当足够。务必撑到秋天,那时新粮上市,移民初有收获,省库也能喘口气。”
王永江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永江明白!必当竭尽全力,用好每一分钱。”
这笔“预备队”的悄然调动,为吉林的各项工程续上了命脉。公路继续延伸,移民陆续安顿,剿匪前线捷报频传,商品交易所的筹备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也在市井巷陌间悄然推进。
自二月中旬牛翰章牵头商会推行“提倡国币、渐阻外币”以来,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减税的实惠、官银号保证兑付的承诺、以及商会成员的带头示范,让越来越多的商家开始在日常交易中增加官帖的使用比例。
到三月底,吉林市场上的货币结构悄然变化:官帖的流通份额,从原先的勉强过半,提升到了六成有余。日本金票因其背后有正金银行支撑,波动不大,仍维持在一成左右。而俄国羌帖的份额,则从原先的三成多,被压缩到了不足三成。对于流通货币而言,这已是相当可观的变化。
消息传到哈尔滨的俄国驻东北金融机构,再到更远的中东铁路管理局,最后抵达圣彼得堡的相关部门。俄国人终于意识到,那个在战场上打败了蒙古军的吉林都督,如今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侵蚀着他们在北满的经济利益。
反应迅速而猛烈。
四月初,吉林城、长春、依兰、宁古塔等地的大街小巷,忽然开始流传各种说法。茶馆酒肆里,交头接耳;街头巷尾,窃窃私语。谣言的核心只有一个:吉林永衡官银钱号要垮了。
“听说了吗?江都督向日本人借了四百万,全花光了,官银号里早没银子了!”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省府当差,听说连储备金都被挪用了,现在官银号就是个空壳子!”
“那官帖不成废纸了吗?赶紧去换银元啊!晚了就没了!”
“不止这个!俄国那边传,羌帖要升值,俄国人要给咱修铁路、办工厂!江都督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把俄国人得罪狠了!”
谣言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核心指向高度一致:官帖不可靠,俄国人要来,赶紧把手里的官帖换成银元,或者干脆换成羌帖、金票,才能保住家产。
更致命的是,这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它们巧妙地利用了江荣廷向日本借款这个事实,编织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证据链”。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分不清借款的抵押是烟酒税而非官银号储备,也搞不懂复杂的财政运作,他们只知道,官帖如果换不到银元,就是废纸。
挤兑,在谣言发酵的第三天,开始爆发。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吉林永衡官银钱号总号。清晨刚开门,便涌入了比平日多出数倍的人群。起初是几十人,半天后变成了上百人,队伍从柜台前排到了大街上,蜿蜒如长蛇。人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官帖,神情焦急,甚至带着惊恐,拼命向前挤。
“我要兑银元!一百圆的官帖,快!”
“我先来的!先给我兑!你们官银号到底还有没有银子?”
柜台的伙计们额头冒汗,一边安抚,一边加快兑付速度。一箱箱银元被抬出来,又一枚枚被换走。官银号的总办得到消息,脸色煞白,一面紧急调拨库存,一面派人飞马向王永江报告。
王永江接到消息时,正在财政司与下属讨论四月份税收预期。他猛地站起,脑海中只有五个字:最坏的情况。
他立即赶到官银号,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队伍比想象中更长,而且有增无减。更可怕的是,他看到队伍中有人在交头接耳,然后一些人退出队伍,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跑去——那是俄国道胜银行在吉林的代办处方向,据说那里可以用羌帖兑换银元,而且“俄国人说话算话”。
王永江挤进官银号后堂,总办满头大汗地迎上来:“王司长,挡不住了!从早上到现在,兑出去快三十万了!库里的现银,只剩……”
“我知道。”王永江打断他,“继续兑,不要停。告诉柜上,态度要好,兑付要快,不要让储户感觉我们在拖延。另外,立即派人暗中查探,那些在人群中煽动恐慌的,是什么来头!”
他匆匆写就一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都督府。
江荣廷在书房接到信,展开一看,眉头紧锁。挤兑……终究还是来了。俄国人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狠。而且,从谣言的内容和传播速度来看,绝非民间自发,背后必有组织,有资金支持。俄国驻哈尔滨的领事馆、道胜银行、中东铁路管理局,甚至可能直接动用了情报人员,在吉林各地散布谣言。
“玉堂!”他唤来李玉堂。
“在!”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市面上走一圈,听听风声,看看那些煽动挤兑的人,到底什么路数。不要打草惊蛇,摸清底细。”
“是!”
李玉堂领命而去。
江荣廷又转向于学忠:“学忠,通知王永江,让他稳住阵脚,尽量拖延。另外……给森木发个帖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今晚过府一叙。”
于学忠领命离去。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官银号方向隐约可见的长队,心中盘算着。官银号的储备,以今天的挤兑速度,最多能撑六天。六天后,如果挤兑不止,储备耗尽,官帖信用将彻底崩溃,所有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必须稳住日本。
第637章 稳住日本
森木当晚如约而至。江荣廷摒退左右,二人在书房密谈。茶香袅袅,气氛却并不轻松。
“荣廷兄,官银号门口的长队,我可是看见了。”森木似笑非笑,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俄国人这次,动作不小啊。”
江荣廷开门见山:“森木兄,你我相识多年,我不绕弯子。俄国人借着那笔借款做文章,散布谣言,煽动挤兑,意图很明显——打击官帖,进而打击我在吉林的根基。官帖若垮,不仅我的计划落空,贵国在吉林的经济利益,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森木点点头,没有否认。江荣廷说得没错,日本虽然在东北南部势力稳固,但在北满,尤其是在吉林,仍有广阔的商业拓展空间。俄国若通过此次挤兑事件,彻底削弱吉林本土财政,加强卢布和道胜银行的影响力,对日本绝非好事。某种程度上,江荣廷和日本,此刻有共同的潜在对手——俄国。
“荣廷兄想要我做什么?”森木直接问道。
“两件事。”江荣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希望日本方面,不要加入这场挤兑。金票背后的正金银行、朝鲜银行,若能保持沉默,不参与对官帖的挤兑,甚至适当收兑一些官帖,对市场信心将有极大提振。当然,这是请求,不是要求。我可以承诺,在长春及南满铁路附属地范围内,今后凡涉及日本侨民、日本商社的事务,吉林省政府将完全尊重既有的条约和惯例,绝不插手附属地内部管理。此前我们谈过的一些敏感事项,也可以继续搁置。”
森木眼中精光一闪。不插手南满附属地,这是一个重要的承诺。附属地虽是日本势力范围,但毕竟在中国领土之上,江荣廷作为吉林都督,若真想找茬,日本也会头疼。如今他主动承诺不插手,等于解除了日本在吉林铁路沿线的一部分后顾之忧。
“第二件事呢?”森木问。
“第二,”江荣廷目光深邃,“我希望日本方面,能公开或半公开地,对此次挤兑事件表态。不需要直接指责俄国,只需表示,日本在吉林的商业往来正常进行,对吉林官银号的兑付能力有信心。这样的表态,足以动摇那些观望者的信心,瓦解谣言。”
森木沉吟良久。江荣廷的要求,说到底,是希望日本在这场金融战中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偏向他一方。而打击俄国,本就是日本乐见其成之事。日俄战争之后,双方虽暂时休战,但在东北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能让俄国在吉林吃个暗亏,森木背后的势力,何乐而不为?
“荣廷兄的条件,很有诚意。”森木终于露出笑容,“此事,我可以尽力促成。正金银行在长春、吉林的分支,会继续正常营业,不会加入挤兑。至于表态……过两日,日本驻吉林领事馆会有一份例行报告见报,内容嘛,可以适当强调‘吉林金融秩序稳定,中日商贸往来如常’。”
江荣廷心中一松,面上不动声色,举杯道:“多谢森木兄。此事过后,荣廷必有回报。”
森木笑着举杯:“荣廷兄客气了。你我多年交情,互相帮忙,应当的。”
两人对饮一杯,心照不宣。这顿饭,不仅稳住了日本,更为吉林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俄国人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们最想拉拢的盟友,已经被江荣廷用一纸承诺,暂时“劝退”。
森木告辞后,江荣廷立即召来王永江,紧急部署接下来的应对。稳住日本,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宝贵的窗口期,扭转挤兑局面,重建市场信心,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官银号里那仅剩的二百万储备,每一分,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江荣廷通过稳住日本、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但官银号门前的长队,并未真正消失。每日仍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攥着官帖,神色惶惶地前来挤兑。王永江精打细算,用那二百万储备金硬撑着,兑付了将近八十万。
今天这场会,江荣廷召集的是省府各司长官、以及吉林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们。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服,没佩勋章,站在会议桌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挤兑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俄国人铁了心要整垮咱们的官帖,整垮吉林的钱袋子。官银号里还有多少底子,我不瞒你们——不多了。”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皱眉,却无人开口。
“但官帖不能垮。”江荣廷继续道,“官帖垮了,吉林的市面就垮了,咱们这几年的规划,全得泡汤。到时候,俄国人的羌帖、日本人的金票,就是咱们这地界上唯一认的钱。吉林,就成了别人的钱袋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今天找诸位来,想请诸位,凭自愿,把手里的闲钱,存到永衡官银号去。”
存钱?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时候把钱存进去,不等于往火坑里跳?
江荣廷看出他们的疑虑,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钱存进去,万一官银号撑不住,不就打水漂了?所以我说,全凭自愿。存多存少,存与不存,都行。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吉林的事,是咱们自己的事。咱们自己都不信自己的钱,还能指望老百姓信吗?”
他拱手向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回去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去官银号。江某先行谢过。”
会议散去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有人摇头叹息,说都督这是病急乱投医;有人沉默不语,似在盘算;也有人若有所思,脚步迟疑。
第638章 平息挤兑
江荣廷回到后院住处,已是傍晚。吴佳怡正在灯下翻看几本账册,见他进来,起身道:“会开完了?”
“嗯。”江荣廷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说了些话,也不知管不管用。”
吴佳怡给他端来热茶,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想让家里也存些钱?”
江荣廷抬眼看着她,没有否认。
吴佳怡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锁,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本。她翻开其中一本,递给江荣廷:“这些年,咱们家的进项,我都有记账。你看看吧。”
江荣廷接过账本,一页页翻下去。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收入:金矿的分成、德盛商行的利润、投资林场的分红、粮食贸易的收益……年份从碾子沟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最后一页上,吴佳怡用清秀的笔迹写着一个数字。
“三百万?”江荣廷抬起头,有些惊讶。
吴佳怡点点头:“这些年慢慢攒下的。金矿那边每年有进项,商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加上你带兵时缴获的一些浮财,林林总总,都在这了。原本想着留着给孩子们,或是以备不时之需。”
江荣廷看着账本,又看看吴佳怡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年他在外打仗、剿匪、应付官场,家里的银钱从不过问,全凭吴佳怡一手打理。他从不知道,吴佳怡竟在无声无息间,攒下了这样一笔家底。
“你打算……”他试探着问。
“你想用多少?”吴佳怡反问。
江荣廷沉默了一下:“现在省库吃紧,缺口太大……”
吴佳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你是吉林都督,吉林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再说,德盛商行这些年在吉林做生意,靠的是市面太平。市面乱了,商行也好不了。存多少,你说了算。”
江荣廷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握住吴佳怡的手,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没说。
次日清晨,吉林城永衡官银号总号门前,照例排着长长的挤兑队伍。百姓们攥着官帖,神情焦虑,不时踮脚向前张望。柜上的伙计满头大汗,一箱箱银元抬出来,又空空地抬回去。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辚辚声,由远及近。队伍中有人回头,随即发出一声惊呼:“那是……”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街道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打头的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黑衣黑马,肩上扛着快枪,正是都督府的卫队。紧随其后的,是一长溜蒙着油布的大车,一辆接一辆,绵延不绝,粗粗看去,足有一百多辆!
挤兑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车队在官银号门前停下,油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被抬下来,码放在官银号台阶下,堆成一座小山。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名抬箱的士兵脚下一滑,肩上的木箱倾斜,箱盖松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阳光下,金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银元,滚落一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刺得人眼睛发痛!
“天爷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向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被卫队士兵拦下。
于学忠大步上前,站在那堆金条银元旁,高声喝道:“都别动!这是德盛商行给官银号的存款!五百万!清点入库!”
五百万!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德盛商行,谁不知道?那是都督夫人的产业!都督夫人把五百万存进官银号,这说明什么?说明官银号里有银子!都督自己都信,咱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洒落一地的金条银元,被士兵们迅速捡起,重新装箱,抬进官银号。但那一瞬间的“意外”,已经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当天下午,挤兑的队伍开始松动。有人犹豫着退出,有人攥着官帖转身离开。更让人意外的是,陆续有人走进官银号,不是挤兑,而是存款。
最先来的是庞义派来的人。让人抬来几口大箱子,里面是缴获的浮财和全旅官兵凑的饷银,足足二十万。
紧接着是朱顺。他负责延吉的防务,人虽不在省城,却派亲信送来十万。
然后是裴其勋,从扶农镇守使署派人送来五万。高凤城、徐世扬虽也托人捎来心意。
省府的官员们,也陆续有人行动。有的是真心拥护,有的是见风使舵,有的是碍于情面。内务司长徐鼎康,第一个带头存了五千;教育司长、实业司长,也各自认了三千两千。就连一些平时和江荣廷并不亲近的官员,也或多或少存了些。
江荣廷站在官银号对面的茶楼二层,默默看着这一幕。于学忠来到他身后,低声道:“都督,清点出来了。加上咱们那三百万,今天一共收进来……”
“不必说了。”江荣廷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德盛有一半车上是石头。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于学忠肃然:“属下明白。”
江荣廷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那个‘意外’,演得不错。”
于学忠咧嘴一笑:“属下就是照都督吩咐的办,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效果确实好。接下来的几天,挤兑风潮渐渐平息。老百姓不再恐慌,官帖兑付恢复正常。王永江趁机调整策略,收紧银根,限制大额兑换,同时加大宣传,稳定人心。到四月下旬,官银号门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荣廷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639章 沙俄砸盘
他的预感没错。
五月初,吉林城的天气日渐转暖,但一股更冷的寒流,正在暗处酝酿。
华俄道胜银行,这个俄国在远东最重要的金融机构,开始亲自下场。他们通过遍布东北各地的分行、代理处,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俄商、买办,暗中大量收购市面上的官帖。
手段隐蔽而有效——不直接在吉林城出手,而是从长春、哈尔滨、绥芬河等地,通过各种渠道,将大量羌帖兑换成官帖,然后集中起来。
五月七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吉林城永衡官银号总号,以及外县各大分号,几乎在同一时间,迎来了汹涌的挤兑潮。
这一次,不是谣言煽动的恐慌百姓,而是有组织的“砸盘”。
一大早,官银号总号门前便涌入了数百人。这些人衣着各异,口音混杂,但动作出奇一致:手里攥着大把官帖,争先恐后地涌向柜台,要求兑换银元。
“兑!全都兑!”
“快!磨蹭什么!”
柜台的伙计们拼命应付,但银元一箱箱抬出,转眼就被兑空。总办满头大汗,一面紧急调拨库存,一面派人飞报王永江。
与此同时,长春、依兰、宁安、珲春……各地分号的急电如雪片般飞来,内容如出一辙:挤兑凶猛,库存告急!
王永江赶到官银号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柜台上堆满了官帖,伙计们的手都累得发抖,但人群依旧源源不断。更可怕的是,他注意到,有人在人群中穿梭,将兑换出来的银元悄悄交给后面的人,那些人拿着银元,转身又去了道胜银行,换回更多的羌帖和官帖,然后再来挤兑——这是典型的“循环砸盘”,目的就是耗尽官银号的储备,彻底击垮官帖信用!
“有多少了?”王永江问总办。
总办脸色煞白,声音发抖:“今天一天,兑出去……兑出去一百二十多万!库里只剩不到五十万了!司长,撑不住了!”
王永江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形势急转直下。官银号的储备像烈日下的雪一样迅速消融。到五月十日,储备告罄,兑付被迫暂停。
官帖,崩了。
市场上的反应迅速而残酷。原本一块银元兑换一圆官帖的比价,在短短几天内,跌到了一块银元兑换两圆官帖。贬值一倍!而且还在继续下跌!
粮店、布庄、油坊,纷纷贴出告示:拒收官帖,只收银元、金票、羌帖。拿着官帖的百姓欲哭无泪,他们的血汗钱,一夜之间缩水了一半。
都督府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江荣廷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王永江、杨宇霆、徐鼎康等人分坐两侧,皆沉默不语。
“永江,”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剩多少?”
王永江艰难地道:“省库……空了。官银号那边,已经暂停兑付。市面上,官帖比价跌到一比二,还在往下走。都督,我们……失败了。”
失败。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么多心血,那么多努力,那么多人的信任和付出,就这么……失败了?
沉默良久,江荣廷缓缓道:“还有一条路。”
众人抬头看着他。
“向日本抵押矿产。”江荣廷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日本人一直想要吉林的矿权。用矿作抵押,再借一笔钱,先把眼前撑过去。等缓过这口气,再想办法。”
抵押矿产?王永江脸色一变:“都督,矿产是吉林的命根子!抵押给日本人,无异于引狼入室!日后想要赎回,千难万难!”
杨宇霆也道:“江帅,此事需三思。一旦矿产落入日人之手,吉林的工业基础将受制于人,后患无穷。”
江荣廷闭了闭眼,他又何尝不知?可眼前这局面,不借,就是死路一条。借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在角落的牛淑欣忽然开口了。
“荣廷,”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不要找日本人。”
江荣廷转头看着她。
牛淑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知道你现在没办法。但日本人,不行。矿产给了他们,吉林就永远翻不了身。”
“那你说怎么办?”江荣廷苦笑着问。
牛淑欣深吸一口气:“我去找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牛家世代经商,在吉林、奉天、京津都有买卖。这些年虽说不如从前,但千八百万的底子,还是有的。我去求爹,让他出面,联合商会,帮吉林渡过这一关。”
江荣廷怔住了。牛家……牛子厚?
他想起那位素来精明的岳父,想起牛家在吉林商界的地位。若牛子厚真肯出面,联合商会,筹集资金,或许真的能……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不行。这事太大,不能把牛家拖下水。”
牛淑欣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荣廷,我是牛家的女儿,也是你江荣廷的媳妇。吉林的事,就是牛家的事。爹那边,我去说。成不成,总要试一试。”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目光柔和却坚定:“在家等着。我快去快回。”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江荣廷望着那扇门,久久不语。王永江、杨宇霆等人也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仿佛与这屋内的凝重,隔着另一个世界。
牛淑欣的马车在牛府大门前停下时,门房的老刘头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三小姐出嫁后虽不时回来,但今日既非节庆,也无事先通报,这匆匆而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他说不清的决绝。
“三小姐回来了!”老刘头一溜小跑往里报信,声音在寂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牛淑欣下了马车,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贴身丫鬟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一截麻绳,看得老刘头一愣一愣的,却也不敢多问。
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牛淑欣径直往正房而去。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她只是微微颔首,脚下不停。
第640章 牛家羌帖
正房里,牛子厚正躺在炕上抽水烟。听到外头的动静,他坐起身,还没开口,女儿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爹。”
牛子厚看着女儿,眉头微微皱起。牛淑欣虽是女流,但自小聪慧,嫁人后更是沉稳,极少这般形色匆匆。他放下水烟袋,示意女儿坐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荣廷那边忙完了?”
牛淑欣没坐,她走到父亲面前,将那卷东西放在炕桌上。牛子厚低头一看,是一根崭新的麻绳。
“这是……”他愣了愣,随即脸色变了,“淑欣,你这是做什么?”
牛淑欣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直视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爹,女儿今日回来,不为别的事。求您把手里那些羌帖,全抛了。”
牛子厚脸色一沉。他自然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这些年牛家在东北做生意,和俄国人多有往来,积攒下的羌帖数目可观。具体多少,只有他自己和几个心腹账房清楚。
“胡闹!”牛子厚一拍炕桌,“你懂什么?羌帖是俄国人的钱,稳当着呢!这些年我攒下这点家底,容易吗?全抛了?抛了换什么?换你那口子发的官帖?那玩意儿说贬值就贬值,弄不好就是废纸!”
牛淑欣没有退缩,声音反而更坚定了:“爹,荣廷现在被俄国人逼得走投无路。华俄道胜银行联合俄商、买办,在市面上砸盘挤兑,官帖快撑不住了。您要是全抛出去,羌帖必跌,官帖就能喘过这口气!”
牛子厚冷笑一声:“喘气?喘完这口气呢?你那官帖,底子薄,信用差,能撑多久?我抛了羌帖,换一堆官帖回来,回头再贬值,我找谁哭去?牛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砸在我手里!”
“爹!”牛淑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荣廷要是倒了,吉林的市面就完了!牛家的买卖,大半在吉林,市面乱了,您那钱留着有什么用?”
牛子厚沉默了一下,语气稍缓:“淑欣,不是爹不帮。这样,我借给你五百万。你拿回去,让荣廷先顶着。五百万现银,爹不是拿不出来。”
牛淑欣摇了摇头:“爹,我要的不是借钱。借钱只能解一时之急,俄国人缓过劲来,还会再砸。我要的是您把羌帖抛出去,打掉俄国人的底气!现在官帖跌到最低点,您要是信我,现在换官帖,等羌帖垮了,官帖回升,牛家不但不亏,还能大赚一笔!”
“赚?”牛子厚嗤笑一声,“拿什么赚?你那官帖,能和俄国人的钱比?这些年关外的钱,哪个不是今天用明天废?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凶险。”
牛淑欣咬着嘴唇,一字一句道:“要是赔了,我赔。”
“你赔?”牛子厚气得笑了,“你拿什么赔?你那些陪嫁?你那点私房钱?淑欣,你嫁了人,心就向着夫家了,爹不怪你。但牛家的钱,不是你说了算的!”
牛淑欣忽然转身,一把抓起炕桌上的麻绳,往外就走。
牛子厚一愣:“你干什么?”
牛淑欣头也不回:“您不帮荣廷,我也不活了。我去后院,找棵歪脖子树,吊死拉倒。您就守着您的钱,一个人过下半辈子吧!”
“胡闹!给我站住!”牛子厚急得站起来,却因动作太猛,一阵头晕,扶着炕沿直喘气。
“淑欣!淑欣!你疯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牛淑欣的娘乌雅氏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抱住女儿,“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快放下,快放下!”
牛淑欣被母亲抱住,挣扎了几下,麻绳落在地上。她伏在母亲肩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乌雅氏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回头瞪牛子厚:“老头子!你就知道钱钱钱!闺女都这样了,你还端着那破钱做什么!荣廷那孩子多好,对淑欣好,对咱家也敬重,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逼死?”
牛子厚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女儿伏在母亲怀里痛哭,看着她扔在地上的那根麻绳,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半晌,他颓然坐回炕上,长长叹了口气。
“……账房。”
门外伺候的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在!”
“去,把刘账房、李账房都叫来。带上账本。”
管家飞快地去了。
牛淑欣抬起泪眼,看着父亲。牛子厚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别哭了。我……我听你的。”
乌雅氏喜出望外,用力拍着女儿的背:“快,快谢谢你爹!”
牛淑欣擦干眼泪,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爹,女儿替荣廷,替吉林的百姓,谢谢您。”
牛子厚扶起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行了行了,起来吧。记住,这回要是亏了,你可真得赔我。”
牛淑欣破涕为笑:“爹放心,亏不了。”
账房先生们来得很快。刘账房捧着厚厚一摞账本,李账房拿着算盘,两人站在堂下,等着东家吩咐。
牛子厚靠在炕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羌帖?”
刘账房翻开账本,迅速报出一个数字:“回东家,库里共存羌帖两千三百五十万。”
两千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让牛淑欣心中一震。她知道牛家有钱,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这是市面上流通羌帖的三成还多。
牛子厚睁开眼,看着女儿:“听见了?两千三百五十万。全抛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动静吗?”
牛淑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爹,现在羌帖兑官帖,是一比二。咱们用这些羌帖,能换四千七百万官帖。等羌帖垮了,官帖回升到一比一,这些官帖就值四千七百万现洋。翻一番。”
“要是回不去呢?”牛子厚盯着她。
牛淑欣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要是回不去,女儿这一辈子,做牛做马,还您。”
牛子厚看着她,良久,挥了挥手:“刘账房,李账房,照小姐说的办。分批出货,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哈尔滨开始。”
王永江被紧急召到都督府时,江荣廷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到王永江进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永江,牛家出手了。”
王永江一愣:“牛家?夫人那边……”
“不是借钱。”江荣廷压低声音,“牛家手里有两千多万羌帖,淑欣回去说服了老爷子,全抛!砸俄国人的盘子!”
王永江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两千多万……牛家怎么会有这么多?”
“牛家几代经商,和俄国人交道打得多,积攒下来的。”江荣廷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永江,你立刻去牛府,和牛家的账房对接。这件事,需要省里配合,才能打出最大的效果。”
王永江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第641章 抛售羌帖
牛府后院的账房里,王永江和牛家的两位账房先生围坐在一张大案前。案上铺着地图,标着哈尔滨、吉林、长春、珲春、绥芬河等地。
刘账房指着地图,声音沉稳:“王司长,东家吩咐了,分批出货,多线同时动手。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列着详细的安排:
哈尔滨:一千万。 作为北满中心,华俄道胜银行分行最大,俄商最集中。这里是主战场。
吉林市:五百万。 省城所在,直接影响官帖信心。
长春市:五百万。 南满铁路枢纽,日俄势力交错,影响巨大。
边境口岸(珲春、绥芬河):三百万。 切断俄国人的退路,防止他们从境外调运。
李账房补充道:“后天上午,吉林和长春同时动手。每组五十到一百万,多窗口并行,全部以现银和黄金为诉求,直接到华俄道胜银行兑换。”
“银行那边肯定会提高门槛,拖延时间。”王永江道。
“要的就是他们提高门槛。”刘账房笑了笑,“他们一限制兑换,民间就会恐慌。下午,我们在钱桌子上动手。”
他指着计划书上的另一行字:以低于市价一成大量抛售羌帖,雇佣“托儿”制造抢购官帖、抛售羌帖的恐慌。
“那些钱桌子,平时就靠兑换差价赚钱。我们的人扮成普通百姓,在钱桌子前排队,用羌帖换官帖。一个人换完,换下一个,制造‘大家都在抛羌帖’的假象。散户看到,肯定跟风。”
王永江点点头,又问:“边境那边呢?”
“三百万分两批,珲春和绥芬河各一百五十万。那边的俄商多,羌帖流通量大。我们的人扮成皮货商、山货商,大额兑换,同时散布消息——‘羌帖快不能兑了’。”
李账房补充:“最后一步,收尾。通过商会和报纸,散布‘羌帖即将停止兑换’的消息。不用真消息,越离奇越好。关键是让所有手里有羌帖的人,都急着抛。”
王永江深吸一口气。这个计划,环环相扣,狠辣精准。他抬头看着两位账房,心中暗暗佩服牛家不愧是几代经商,做起事来,比官面的人还老辣。
后天上午,吉林城华俄道胜银行分行,如往常一样开门营业。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开门不到一刻钟,柜台上就涌来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大把羌帖,要求兑换现银。每个人兑换的数额都不小,最少的五万,最多的二十万。
银行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让柜员正常办理。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批。这批人更狠,十万起步,还有人直接要求兑换金条。
经理额头开始冒汗。他让人稳住柜面,自己跑到后面给哈尔滨总部打电话。电话刚接通,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差点晕过去——哈尔滨分行那边,情况更糟,已经兑出去两百多万了!
等他打完电话回到柜台,发现排队的人更多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群人,正高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俄国那边要打仗了,羌帖要废!”
“我表弟在道胜银行当差,说总行已经下令,限制兑换!”
“真的假的?那我手里的羌帖怎么办?快换啊!”
银行经理脸色铁青,一咬牙,让人挂出牌子:因库存不足,今日暂停大额兑换,每人限兑一千元。
牌子一挂出来,门外顿时炸了锅。
与此同时,吉林城最热闹的几条大街上,那些摆摊设点的“钱桌子”前,也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走到钱桌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沓羌帖,对换钱的伙计说:“换官帖。”
伙计愣了愣:“现在羌帖兑官帖,您确定?”
“确定。”中年人面无表情。
伙计接过羌帖,数了数,把相应的官帖递给他。中年人接过官帖,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同样拿着羌帖,同样换官帖。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人怎么回事?羌帖好好的,换什么官帖?”
“你傻啊?没听说吗?华俄道胜银行都限制兑换了,羌帖怕是要出事!”
“那还留着干嘛?赶紧换啊!”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钱桌子,把手里的羌帖换成官帖。钱桌子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眼看着羌帖越收越多,官帖越换越少,心里也开始发毛。
消息迅速蔓延。
下午,长春传来消息:华俄道胜银行长春分行,同样遭遇大额兑换潮,被迫挂出限制牌。
傍晚,哈尔滨传来消息:有人用一千万羌帖,几乎搬空了大半个分行,哈尔滨的市面已经乱了,羌帖兑官帖的比价,已经从早上的一比二,跌到了四比一!
次日上午,珲春、绥芬河同时传来消息:边境口岸出现大量抛售羌帖,有人在散布“羌帖即将停止兑换”的消息,当地俄商慌了,纷纷抛售羌帖,换购物资。
恐慌彻底爆发。
五月十七日,吉林市面上的羌帖兑官帖比价,跌到了五比一!也就是说,五块羌帖才能换一块银元(或等值官帖)。那些囤积羌帖的俄商、买办,手里的财富一夜之间严重缩水!
商家们慌了。华俄道胜银行紧急调运现银,试图稳住局面。但没用,恐慌一旦形成,就不是几个银行能控制的了。
俄国驻哈尔滨领事馆急得跳脚,一面发电报回国求援,一面向吉林当局交涉,要求“维护金融秩序”。但江荣廷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民间交易,官府不便干涉。”
五月二十日,吉林城最大的茶馆里,几个商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听说了吗?昨天又有点回升,现在羌帖兑官帖,四比一了。”
“比前两天好点了,但还是跌得厉害。我那批货,本来说好用羌帖结算的,现在人家死活不收,非要官帖。”
“我早换了。江都督这回,算是把俄国人打疼了。”
“可不是嘛。听说牛家这次出了大力,把自家库里的羌帖全抛了。”
“牛家?那不是都督夫人的娘家吗?”
“嘘——这话别乱说。不过话说回来,牛家这一抛,赚大发了。”
六月初,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金融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都耗尽了力气,谁也无法彻底奈何谁。俄国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底子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吉林这边,官帖起死回生,但也不敢说就能稳如泰山。
六月中旬,市面上的比价稳定在了二比一。也就是说,两块羌帖,换一块银元(或等值官帖)。而吉林市面上,羌帖的流通份额,从原先的三成多,降到了不足两成。
官帖的份额,首次达到了七成以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吉林人终于用自己的钱,主导了自己的市场。
第642章 袁氏约法
民国三年(1914年)六月末,北京政坛再起波澜。
大总统袁世凯发布命令,废除《临时约法》,公布《中华民国约法》。新法改责任内阁制为总统制,将大总统权力扩张至极致,为日后洪宪帝制埋下伏笔。政令既出,天下哗然,但于吉林而言,更直接的变化来自行政体制的改组。
吉林省行政公署奉令改组为吉林省巡按使公署,原民政长改称巡按使,裁撤原先的一处四司,重新置政务、财政两厅。原民政长齐耀琳,顺理成章成为吉林省首任巡按使。而财政司长王永江,则正式改称财政厅长,职权不变,但地位更加明确。
都督府内,江荣廷正在批阅文件。刘绍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公文,放到案上。
“江帅,这是巡按使公署送来的改组细则,需要您过目画行。”
江荣廷抬起头,接过公文翻了翻,随口道:“绍辰,你觉得这新约法,对咱们吉林影响大不大?”
刘绍辰沉吟道:“总统制也好,内阁制也罢,对吉林而言,关键还是看咱们自己怎么经营。中央远在北京,手伸不了那么长。倒是巡按使公署这一改,政务、财政分设两厅,以后齐公那边……”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下去。
江荣廷点点头,没有接话。他心中清楚,齐耀琳虽是巡按使,名义上一省行政之首,但财政大权握在王永江手里,而王永江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这种格局,齐耀琳未必舒服。
正想着,于学忠进来禀报:“都督,王厅长来了。”
“请。”
王永江大步走进,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件。他向江荣廷行了一礼,又对刘绍辰点头致意,开门见山道:“都督,改组之后,财政厅有些章程需要您批准。”
江荣廷示意他坐下:“说吧。”
王永江翻开文件,逐条说明:“第一,为保证改革顺利推行,财政系统的人事,必须独立。今后各县财政官员,由省财政厅直接任命、考核、奖惩,不受巡按使公署及各县知事干预。”
江荣廷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第二,”王永江继续道,“在各县设立财政监察专员,由财政厅派驻,负责监督各级民政部门的开支。所有预算外支出,必须经监察专员审核,方可入账报销。”
刘绍辰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佩服王永江的胆量。这两条一旦实施,等于把全省的钱袋子,牢牢攥在财政厅手里,连巡按使的用度,都要受财政厅监督。齐耀琳那边,能答应吗?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王永江的文件上签了字,盖上都督印信。
“准了。”
王永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郑重接过文件:“永江必不负都督信任。”
他走后,刘绍辰轻声道:“江帅,这两条……齐公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江荣廷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永江说得对,改革要想成,财政必须独立。齐公那边,我会去解释。”
解释的话还没出口,裂痕已经开始生长。
齐耀琳得知财政厅的人事新规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吞了黄连。他做了几十年官,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县财政官由省财政厅直管,他这个巡按使,还管什么?那些派驻的财政监察专员,说是监督民政开支,何尝不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是不知道王永江的才干,也不是不赞同改革。但改革不是这么个改法!人事大权旁落,他齐耀琳这个巡按使,岂不成了空架子?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江荣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批了。这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这只是开始。
王永江上任财政厅长之后,除了整顿金融、推行官帖,另一项大动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全省土地清丈。
早在年初,清丈运动就已启动。到六月末,成果惊人:全省累计清丈出隐匿土地二百二十万亩。这些土地过去被豪绅、地主、寺庙隐匿不报,逃避田赋。如今被查出来,一律登记造册,重新征税。
二百二十万亩!这笔新增的田赋,对捉襟见肘的省库而言,不啻一剂强心针。
但王永江并不满足。
七月上旬,他调集人手,开始彻查一个更为敏感的领域——皇庄。
所谓皇庄,是前清皇室在关外的私产。清朝覆灭后,这些土地名义上归民国政府所有,但实际上仍由原庄头、佃户耕种,无人敢动。吉林境内有皇庄五十余处,宁古塔一带另有十三处,占地极广,每年产出惊人,却一文钱税也不交。
王永江的清查队开进皇庄时,那些庄头们起初并不在意。前清倒了三年,皇庄还是皇庄,谁敢动?但当他们看到官差拿着丈尺,一块一块地量地时,终于慌了。
“这是皇家的地!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皇家?”带队的官员冷笑一声,“大清早亡了。现在这地,是民国的地。民国征税,天经地义。”
丈量、登记、估价、拍卖。五十余处皇庄,十三处宁古塔皇庄,所有隐匿土地,全部被没收充公,公开拍卖。那些世代耕种皇庄的佃户,若想继续种地,就得按市价向官府购买;若买不起,就只能另寻出路。
反抗自然是有的。一些庄头串联佃户,聚众抗税,甚至冲击清丈队。王永江的回应简单直接——调兵。
驻防各地的军队、民团接到命令,配合清丈队行动。抗税者,抓;冲击官署者,抓;聚众闹事者,镇压。几次冲突下来,死伤十余人,反抗的势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消息传到齐耀琳耳中,他再也坐不住了。
第643章 渐生嫌隙
这天下午,齐耀琳亲自来到都督府,求见江荣廷。
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议事,听闻齐耀琳来访,心知来者不善,却也只得迎入正堂。
齐耀琳面色阴沉,落座之后,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江都督,王永江那边的事,你知不知道?”
江荣廷故作不知:“齐公指的是哪件事?”
“土地清丈!”齐耀琳一拍茶几,“二百二十万亩隐匿土地,他不打招呼就查了,查了就征税,这也罢了。现在他动皇庄、动旗地,还动用武力镇压!你知道皇庄那几十处,牵连多少旗民?”
江荣廷沉默着,没有接话。
齐耀琳继续道:“还有蒙地!虽然齐王那边暂时没闹,但你能保证一直不闹?那些蒙古王公,当年和咱们一起打外蒙叛军,是立过功的!现在王永江的丈尺量到他们头上,人家心里能舒服?”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江都督,我知道王永江能干,也知道省库缺钱。但改革不是这么个改法!有些事情,得缓着来,得商量着来。旗地、蒙地,都是敏感的地方,碰不得!你这一碰,人心就散了!”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齐耀琳,缓缓道:“齐公的意思,我明白。但齐公有没有想过,那些皇庄、旗地的产出,一分钱税不交,凭什么?大清已经亡了,那些旗人,和咱们汉人一样,都是民国的百姓。既然是百姓,就该纳税。纳税,天经地义。”
齐耀琳一愣,没想到江荣廷会这么说。
“至于蒙古王公,”江荣廷继续道,“齐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通情达理,愿意配合。至于其他人……当年打外蒙,他们是立过功,但那是军功,不是免税的凭证。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
齐耀琳的脸色沉了下去:“都督的意思,是不打算停了?”
江荣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齐公,咱们吉林穷啊。借款四百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省库空虚,官帖刚刚稳住,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些隐匿土地,一年的田赋,少说几十万。这钱不收,省库怎么填?移民的钱从哪来?修路的钱从哪来?办工厂的钱从哪来?”
齐耀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我明白你的难处。但能不能缓一缓?先和那些旗民商量商量,定个章程,慢慢来。你这么硬来,迟早出乱子!”
江荣廷摇了摇头:“齐公,不是我不愿商量。是商量不出结果。那些旗民、庄头,拖一天是一天,商量三年,还是不动。与其拖着,不如快刀斩乱麻。出了乱子,我担着。”
齐耀琳盯着他,良久,站起身来,冷冷道:“好,江都督既然主意已定,老朽无话可说。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江荣廷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刘绍辰从侧门走出,低声道:“江帅,齐公那边……”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江荣廷揉着眉心,“但永江做得对。那些地,早就该查了。齐公是老派人,讲究稳妥,讲究和气。可这世道,等不起。”
刘绍辰沉默片刻,道:“齐公怕是误会了。他可能会觉得,您这是在打压他,排挤他这个巡按使。”
江荣廷一愣,随即苦笑:“打压?我打压他做什么?我敬他还来不及。只是……有些事,不能全听他的。”
刘绍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市井如常。
但都督府与巡按使公署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齐耀琳回到巡按使公署,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他的心腹幕僚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都督那边……”
齐耀琳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江荣廷的难处,也不是反对改革。但江荣廷这一系列动作,人事独立、财政监察、土地清丈、武力镇压,哪一样跟他商量过?他这个巡按使,名义上是一省行政之首,实际上,手里还剩多少权?
最让他心寒的,是江荣廷的态度。他今天亲自登门,苦口婆心,江荣廷却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些话,表面上是解释,实际上,何尝不是拒绝?
齐耀琳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晚清到民国,熬了多少年头。本以为到了巡按使这个位置,总算可以安稳几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权力的倾轧。
他误会了。他以为江荣廷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刻意打压他,削弱他,逼他让位。
可江荣廷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在王永江的改革计划上签字时,他想的只是“改革需要钱”“永江能干”“得支持”。他没想到齐耀琳会往那方面想,更没想到,这道裂痕,会越来越大,最终影响整个吉林的政局。
误会,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做事,另一个人却以为自己在被针对。没有沟通,没有解释,隔阂就像野草,无声生长。
七月中旬,全省土地清丈的成果陆续汇总。新增可征税土地三百余万亩,其中皇庄、旗地占比不小。王永江亲自坐镇,将清丈数据一一核实,造册归档。拍卖皇庄的公告,也在各县贴出,引来不少商贾争购。
反抗依旧存在,但都被武力镇压下去。死伤人数,各地汇总上来,已有五十多人。齐耀琳看着那些报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再次上书江荣廷,言辞恳切,请求“暂缓旗地清丈,以安民心”。江荣廷的批复只有八个字:“事已至此,不可半途。”
齐耀琳拿着批复,久久无语。
他把批复轻轻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幕僚道:“去,给各县发文,让他们……配合财政厅,做好清丈后续事宜。”
幕僚愣了愣:“大人,您……”
齐耀琳摆了摆手,不想多说。
他能怎么办呢?江荣廷是都督,掌着一省兵权;王永江是财政厅长,握着一省钱袋子。他这个巡按使,能做的,只有配合。
可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第645章 勃勃生机
民国三年的吉林,正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松花江畔,机器轰鸣;长白山下,矿洞纵横。自江荣廷主政以来,推行实业、鼓励工商的政策,终于开始结出累累硕果。
吉林城西,一座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这是商人杨云峰联合数位股东,集资三十万大洋创办的裕顺火磨股份有限公司。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昼夜不停,将本地出产的小麦磨成精细面粉,销往全省乃至奉天、哈尔滨。那些原本依赖进口“洋面”的商号,如今货架上摆的,已是吉林自己产的“裕顺”牌面粉。
农安、长春一带,吴俊升的名字成了酒坊间的热门话题。这位洮辽镇守使,不知何时起对酿酒产生了浓厚兴趣,一口气投资了五六家酿酒厂。酒厂酿出的高粱酒,装坛封存,顺着松花江运往各地,为吴俊升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私下议论,说吴大舌头打仗有一套,做生意也不含糊。江荣廷听闻,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省城长春,电灯厂正在紧张筹建。这是江荣廷亲自推动的“官督商办”项目,一旦建成,长春将成为东北少数拥有电力照明的城市之一。与此同时,吉林机械修理厂也已挂牌营业,承接各类机器维修、零件加工业务,为日渐增多的工厂提供技术支持。
矿业方面,更是捷报频传。
海龙县,商人周文芳率队深入山林,勘探数月,终于发现了三八担金矿。他迅速成立宝隆公司,报领矿面二百二十五亩,招工开凿,第一批矿石送样化验,含金量喜人。
同在海龙,商人樊廷扬也不甘落后。他探明的转弯河金矿,矿脉清晰,易于开采,报领矿面一百八十亩,机器已运抵矿区,不日即可开工。
辑安县,商人郭永清领得执照,探明瞎蠓沟铅矿,报领矿面七百四十八亩。铅是制造子弹的重要原料,这个矿的开采,对吉林的军工产业意义重大。
通化县,商人王福臣探明大石栅子、孙家冈两处煤藏,领得执照,报领矿面九百五十余亩。煤炭是工业的粮食,这两处煤矿一旦投产,将为吉林的工厂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消息传到都督府,刘绍辰拿着一叠报表,笑得合不拢嘴。
“江帅,您看看,这几个月报上来的矿业申请,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裕顺火磨、长春电灯、机械修理厂,还有这些金矿、铅矿、煤矿……吉林这回,是真活了!”
江荣廷接过报表,一页页翻看,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想起年初借款时的艰难,想起挤兑时的惊心动魄,想起牛家那两千多万羌帖砸下去时的孤注一掷。如今看来,那些风险,那些压力,都值了。
“绍辰,你说,再过几年,吉林能变成什么样?”
刘绍辰想了想,认真道:“江帅,照这个趋势,吉林的工厂、矿山,交的税就能把借款还清。到时候咱们手头宽裕,想干什么干什么。修铁路、办学堂、建医院……老百姓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江荣廷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松花江波光粼粼,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这是他打下来的天下,也是他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天下。
吉林大地,仿佛一夜之间醒了。沉睡千年的山林、矿藏,被一纸纸执照唤醒,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省库日渐充盈,百姓有了活路,商贾有了奔头。
就在这勃勃生机之中,北京的政令,又一次不期而至。
七月二十六日,午后阳光正烈。江荣廷正在都督府后院的荫凉处,与刘绍辰对坐饮茶。于学忠匆匆进来,双手递上一封电报。
“江帅,北京急电。”
江荣廷接过电报,展开细看。刘绍辰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怎么了,江帅?”刘绍辰问。
江荣廷将电报递给他:“袁大总统的新令。各省都督裁撤,改称将军。”
刘绍辰接过电报,快速浏览。电文很长,核心内容只有几条:奉天都督改称镇安上将军,节制吉林、黑龙江两省军务。吉林都督、黑龙江都督,分别改称镇安左将军、镇安右将军。张锡銮任奉天镇安上将军,江荣廷任吉林镇安左将军。
“镇安左将军……”刘绍辰放下电报,“名号变了,职权应该不变吧?”
“变倒是没变。”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吉林的军政还是我的。”
刘绍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江荣廷又道:“你再往下看。”
刘绍辰重新拿起电报,目光扫过,忽然停住了。在电文的末尾,附着一行小字,若不细看,很容易忽略——
“令吉林省巡按使齐耀琳,会办吉林军务。”
会办军务。
刘绍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电报,看向江荣廷,半晌才道:“江帅,这是……”
“这是袁大总统的意思。”江荣廷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让齐公插手军务,分我的权,制衡我。”
刘绍辰沉默片刻,低声道:“齐公是文官,管民政的,怎么突然会办军务?这不伦不类。袁大总统这是……不想让吉林消停啊。”
江荣廷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蝉鸣阵阵,聒噪不休。
刘绍辰又道:“江帅,您打算怎么办?”
江荣廷收回目光,看着他:“绍辰,你觉得齐公这个人怎么样?”
刘绍辰想了想,谨慎道:“齐公办事稳妥,名声也好。这一年来,民政上的事,他和咱们配合得还算顺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次土地清丈那件事,他心里有疙瘩。”刘绍辰道,“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我听说,他在自己屋里发过脾气。觉得您是在打压他,排挤他这个巡按使。”
江荣廷叹了口气:“那件事,我心里有数。他不是我的人,有些事我没跟他商量,他难免多想。但齐公这个人,不是争权夺利的人。他要是想争,早就争了,不会等到现在。”
刘绍辰点点头,没有反驳。
第646章 耀琳请辞
江荣廷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道:“绍辰,你给高凤城、庞义他们打个招呼。”
刘绍辰一愣:“什么招呼?”
“让他们对齐公客气点。”江荣廷道,“会办军务,听着挺大,其实就是个虚名。齐公自己未必想要。就算他真来插手,也别难为他。他不是那种人,咱们也别把他逼成那种人。”
刘绍辰沉吟道:“江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齐公那边,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江荣廷看着他,“他不是来抢权的,咱们也别把他当对手。高凤城他们那边,你打个招呼,别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
刘绍辰点点头:“我明白了。回头就给高师长他们发电报。”
江荣廷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绍辰,你说,袁大总统这是图什么?”
刘绍辰苦笑:“图什么?图咱们吉林别太安生呗。奉天的张锡銮,节制咱们和黑龙江,那是上将军。您是左将军,黑龙江那边是右将军。这一左一右,都得听奉天的。再让齐公会办军务,掺和进来。以后吉林的事,就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了。”
江荣廷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其实明白袁世凯的心思。自己这几年,在吉林做得风生水起,军权、财权、人事权,一把抓。换谁是袁世凯,都得掂量掂量。让齐耀琳会办军务,未必是真指望齐耀琳能夺他的权,而是埋一根刺,插一个楔子,让吉林内部不那么顺畅。
只是,袁世凯低估了齐耀琳,也低估了他。
与此同时,巡按使公署内,齐耀琳也收到了北京的电报。
他坐在书房里,捧着那封电报,看了许久。窗外阳光正好,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幕僚端来茶水,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
齐耀琳将电报递给他,没有说话。
幕僚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脸色也变了。他抬起头,看着齐耀琳,欲言又止。
“说吧。”齐耀琳道。
幕僚咽了口唾沫:“大人,这……这是让您掺和军务啊。江都督那边……”
齐耀琳摆摆手,打断他:“不是江都督了,是江将军。镇安左将军。”
幕僚一愣,随即改口:“是,江将军。大人,这差事,您接还是不接?”
齐耀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良久,他缓缓道:“你觉着,袁大总统这是什么意思?”
幕僚斟酌着词句:“这……这怕是想让您分江将军的权,制衡江将军。”
齐耀琳点点头,又摇摇头。
“制衡……”他喃喃道,“我一个文官,拿什么制衡他?枪杆子在他手里,我能制衡什么?”
幕僚不敢接话。
齐耀琳沉默片刻,又道:“你说,江荣廷会怎么想?”
幕僚想了想,谨慎道:“江将军那边……怕是不会太舒服。换谁,都得琢磨琢磨。”
“是啊。”齐耀琳叹了口气,“他肯定琢磨。琢磨我是不是来抢权的,琢磨我是不是袁大总统派来盯着他的。”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我抢什么?我拿什么抢?我齐耀琳在吉林这一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到了现在,还要被人猜忌,被人防备。”
幕僚低声道:“大人,您想多了。江将军那边,未必……”
“未必什么?”齐耀琳打断他,“土地清丈那件事,你忘了?我亲自登门,苦口婆心,他听进去一句没有?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巡按使。”
幕僚沉默。
齐耀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巡按使公署的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煞是好看。可他的心情,却和这明媚的景色格格不入。
“我是外来者啊。”他喃喃道。
幕僚一愣:“大人?”
齐耀琳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就是个前清的翰林,民国留用的老人。在吉林这几年,人家用我,是因为我还有点用,要是人家觉得我碍事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齐耀琳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提起笔,蘸饱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幕僚凑过去一看,心头一震。
那是一封奏折的开头——
“吉林省巡按使齐耀琳,谨奏大总统钧鉴……”
幕僚失声道:“大人,您这是……”
齐耀琳没有抬头,继续写着。笔锋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幕僚急道:“大人,您不能啊!这差事虽然棘手,但您也不能……”
“不能什么?”齐耀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不能辞官?不能退?我齐耀琳在官场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让人当枪使的事,我不干。让人当猴耍的事,我更不干。”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与其被人猜忌,被人防备,不如自己走。干干净净地走。”
幕僚站在那里,看着齐耀琳伏案疾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海棠依旧盛开,可这间书房里的气氛,却冷得像深秋。
齐耀琳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递给幕僚。
“发出去。”
幕僚接过,手有些抖:“大人,您……不再考虑考虑?”
齐耀琳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考虑什么?考虑怎么让人算计?考虑怎么在这夹缝里熬日子?”
他走到窗前,最后一次望向窗外那几株海棠。
“我累了。”
幕僚站在那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只剩下齐耀琳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那是吉林城蓬勃的生机。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吉林省巡按使齐耀琳,已经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吉林政局的决定。
而此刻,都督府那边,江荣廷还在和刘绍辰喝茶,还在想着怎么和齐耀琳继续相处。他以为齐耀琳只是心里有疙瘩,过一阵就好了。
第647章 军政一体
消息是在当晚传到江荣廷耳中的。
于学忠匆匆走进书房,低声道:“江帅,巡按使公署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齐公向北京递了请辞。”
江荣廷正伏案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愣住了。
“请辞?”
“是。”于学忠道,“据说下午发的电报,内容是……请辞巡按使之职。”
江荣廷放下笔,眉头紧锁。刘绍辰也在书房里,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因为会办军务那件事?”刘绍辰问。
于学忠点点头:“应该是。”
江荣廷沉默片刻,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他忽然站住,看向刘绍辰:“绍辰,我去找他谈谈。”
刘绍辰一愣:“现在?”
“现在。”江荣廷道,“齐公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撂挑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去跟他解释解释,让他别往心里去。”
刘绍辰沉吟道:“江帅,您想解释什么?解释您没有排挤他?还是解释您不是故意不跟他商量?”
江荣廷被他问住了。
刘绍辰继续道:“江帅,齐公这封请辞,表面上看是因为会办军务的事,但根子不在这。根子在之前那几件事——财政厅人事独立、土地清丈、皇庄拍卖。那些事,咱们一件都没跟他商量。他心里早就有疙瘩了。会办军务这事,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江荣廷没有说话。
刘绍辰叹了口气:“江帅,我知道您敬重齐公,不想跟他闹僵。可您想过没有,您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前清翰林出身,做事讲究稳妥、周全、商量着来。您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讲究的是快刀斩乱麻,看准了就干。这两种路子,根本拧不到一块去。之前的那些事,您要是跟他商量,他肯定反对;您要是听他的,改革就推不下去。所以您没法跟他商量,只能绕开他。可绕开他,他心里能舒服吗?”
江荣廷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子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用去?”
刘绍辰摇头:“不是不用去,是去了也没用。矛盾已经在了,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再说了,”他顿了顿,“江帅,是咱们逼他走的吗?不是。是他自己觉得不舒服,自己要走。咱们没拿枪顶着他,没使手段排挤他,他走,是他的选择。您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晌不语。
刘绍辰又道:“江帅,您现在去劝,万一劝不住,反而让他觉得您是假惺惺。万一劝住了,他留下来,可心里的疙瘩还在,以后共事更难受。与其那样,不如顺其自然。”
江荣廷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不去了。”
窗外夜色渐深,吉林城灯火稀疏。江荣廷望着窗外,忽然道:“绍辰,你说袁世凯那边,会怎么想?”
刘绍辰一愣:“什么怎么想?”
“齐公这一请辞,袁世凯会怎么看?”江荣廷道,“他会不会觉得,是我把齐公逼走的?会不会觉得,我江荣廷容不下人,是个土皇帝?”
刘绍辰沉吟片刻,道:“江帅,您想多了。齐公请辞,是他自己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袁世凯心里清楚得很,他让齐公会办军务,本来就是为了制衡您。现在齐公自己走了,他的算盘落空,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因为这个怪您,那不成不讲理了?”
江荣廷苦笑:“讲理?他什么时候讲过理?”
刘绍辰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江荣廷挥了挥手:“行了,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这事……先看看再说。”
齐耀琳的请辞,北京没有批准。
袁世凯的回电很简短:“该巡按使任职以来,克尽职守,深孚众望。会办军务乃为统筹军政民政,共谋吉林发展,勿生疑虑。所谓请辞,着毋庸议。”
齐耀琳收到回电,沉默良久。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袁世凯不放他走,不是因为离不开他,而是因为不想让江荣廷太舒服。他这个巡按使,在袁世凯手里,就是一粒棋子,想放哪放哪,想留哪留哪。
可他不甘心当棋子。
七月底,齐耀琳再次递上请辞。这一次,措辞更加恳切,理由也更加充分——“老病缠身,精力不济,恐误大事,恳请准予辞职,另选贤能。”
北京依旧没有批准。
八月初,齐耀琳第三次递上请辞。这一次,他不再提病,也不再提精力,只写了一句话——
“臣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恳请开缺回籍,以养残年。”
三次请辞,三次被拒。
袁世凯终于明白了,齐耀琳是铁了心要走。这个老翰林,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让他当棋子,他不干;让他当摆设,他也不干。
既然留不住,那就换一个。
八月下旬,孟宪彝正式接任吉林省巡按使。
对江荣廷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孟宪彝是吉长道尹出身,在吉林多年,和江荣廷打过不少交道。两人谈不上多亲近,但关系尚可,至少不会像齐耀琳那样,心里揣着疙瘩共事。
更重要的是,吉长道尹这个位子空了出来。江荣廷没有犹豫,直接提拔了清丈局长王树翰。
王树翰是王永江的人,也是江荣廷信得过的人。他在清丈运动中立下大功,全省二百多万亩隐匿土地,有一半是他带着人一尺一尺量出来的。如今升任吉长道尹,等于把吉林最核心的地盘,牢牢握在了自己人手里。
至此,吉林的格局彻底明朗:军权在江荣廷手里,财权在王永江手里,行政权在孟宪彝手里——而孟宪彝虽不是江荣廷的人,却也不是他的对头。吉林上下,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铁板一块。
江荣廷心里清楚,这种局面,袁世凯不会喜欢。
但他没想到的是,袁世凯的下一招,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第648章 质子靖安
九月初,北京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好的。
江荣廷托梁士诒办的事,成了。
梁士诒是袁世凯身边的红人,总统府秘书长,权倾一时。江荣廷这次托他办的事,是把干儿子舒景恒,还有五个荣安学堂挑出来的孩子,送进保定军校第三期。
保定军校,那是全国最好的军事学堂。能进去的,不是豪门子弟,就是军中翘楚。舒景恒是舒淇的儿子,当年舒淇被流放,江荣廷冒死劫了囚车,把人救下来,安置在碾子沟。这些年,舒景恒在荣安学堂读书,聪明刻苦,江荣廷看在眼里,早就想给他找个好出路。
如今,事成了。
“保定那边来电报了。”刘绍辰拿着电报,笑着对江荣廷说,“舒景恒他们六个,全部录取。九月中旬报到,已经有人安排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好。景恒那孩子,有出息。他爹要是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那回头派人送过去?”
“嗯。”江荣廷点点头,“让学忠安排几个人,路上照应着。都是孩子,别出岔子。”
刘绍辰应了一声,又道:“对了,梁士诒那边,除了这封电报,还有一封。”
他递过来另一封电报。
江荣廷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刘绍辰注意到他的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江荣廷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递给他。
刘绍辰接过电报,快速扫过,脸色也变了。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大总统闻令郎靖安聪慧过人,年方十一,正是求学黄金之期。京中名校荟萃,名师云集,大总统有意为令郎提供最优教育,日后为国效力。特此告知,望江将军预做准备。”
刘绍辰放下电报,看向江荣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江荣廷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绍辰,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刘绍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江帅,这是……人质。”
“人质。”江荣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好一个‘为国效力’,袁大总统这是怕我江荣廷在吉林坐大,怕我哪天不听招呼,先把我儿子攥在手里。”
刘绍辰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良久,他低声道:“绍辰,你说,我能拒绝吗?”
刘绍辰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能。这是大总统的‘好意’,是正式邀请。您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心怀异志。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是啊。”江荣廷苦笑,“不能拒绝。”
他转过身,看着刘绍辰:“这事,我得跟佳怡说。”
刘绍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江荣廷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吴佳怡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江荣廷脸色不对,放下账本站起身:“怎么了?”
江荣廷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将那封电报递给她。
吴佳怡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江荣廷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上面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和悲伤。
“他凭什么?”吴佳怡的声音在发抖,“靖安才十一岁!”
江荣廷没有说话。
吴佳怡攥着电报的手在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荣廷,你不能答应!不能把靖安送去!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江荣廷轻轻抱住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佳怡,”他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吴佳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不让靖安去。”
江荣廷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该怎么告诉她,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该怎么告诉她,袁世凯的“邀请”,就是命令?他该怎么告诉她,在这乱世里,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佳怡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她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眼泪夺眶而出:“你……你真的要把靖安送去?”
“佳怡……”
“他才十一岁!”吴佳怡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他还是个孩子!你让他一个人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你怎么忍心?”
江荣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吴佳怡说得对,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护儿子,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可是……
“我不能拒绝。”他低声道。
吴佳怡愣住了。
江荣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佳怡,我不能拒绝。这是大总统的‘好意’,是正式邀请。我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心怀异志。他正等着我拒绝呢。”
吴佳怡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再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荣廷,目光里满是绝望。
“不会有事。”江荣廷走上去,再次抱住她,轻声道,“靖安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去读书,读完书就回来。我会托人照看他,梁士诒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他不会受委屈的。”
吴佳怡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泣。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荣廷抱着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件事,还没完。
袁世凯要的,不只是靖安。他要的是一个把柄,一个筹码,一个随时可以捏在手里、让江荣廷投鼠忌器的人质。靖安去了北京,从此以后,他在吉林的一举一动,都要掂量掂量。
这就是帝王之术。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三天后,总统府侍从室的正式公函送达都督府。
公函措辞客气,甚至可以说十分恭敬:“为培养国家栋梁,特邀请江将军长子来京就读。一切费用由中央承担,另派专人照料生活起居。望江将军以国事为重,勿辞为幸。”
江荣廷拿着那封公函,看了很久。
吴佳怡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这几天没少哭。
江荣廷放下公函,轻轻握住她的手。
“佳怡,”他低声道,“我向你保证,靖安不会有事的。等他长大了,等他学成了,咱们把他接回来。到时候,他比咱们都强。”
吴佳怡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
江荣廷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碾子沟的日子,那时候一无所有,却自由自在。如今什么都有了,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这就是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儿子,他十一岁的长子江靖安,将成为北京城里的一个“客人”。一个被精心照料的、永远不能离开的“客人”。
而他自己,将继续在吉林,在这片他拼死打下的土地上,为袁世凯看守着北大门。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一个军阀的宿命。
吴佳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什么时候送他走?”
江荣廷沉默片刻:“公函上说,希望月底前能到京。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吴佳怡喃喃道,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荣廷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这半个月,咱们好好陪他。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吃他想吃的东西。让他开开心心地去。”
吴佳怡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泣。
窗外,秋风萧瑟。
远处,吉林城的街巷里,依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号开张,工厂冒烟,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的眼泪。
而这一切,江靖安还不知道。
此刻的他,正在后院里和庞虎和朱绍荣玩耍,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第649章 入京为质
江荣廷遵令照办。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钧重担压在心头。公函既下,再无转圜余地。他只能亲自安排,把儿子送进那座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之外、却攥着江山命脉的京城。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吉林城还在薄雾中沉睡,都督府后院已经灯火通明。
吴佳怡一夜未眠,亲手为江靖安收拾行装。衣裳鞋袜、书籍笔墨、几样他爱吃的点心,还有一方她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包袱最贴身的地方。她动作很慢,每一件东西都要摩挲许久,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也一并装进去。
江靖安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活。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察言观色。这些天家里气氛不对,娘的眼睛总是红红的,爹的话也少了。他知道自己要离开家,去一个叫北京的地方念书。
刚开始听说的时候,他哭着闹着不肯走,抱着娘的腿不撒手。可后来爹跟他谈了一次话,说他是江家的长子,有些事必须做,有些路必须走。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爹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当年爹带兵出征前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就不哭了。
“娘,够了。”江靖安走上前,轻轻拉住吴佳怡的袖子,“带太多,路上不好拿。”
吴佳怡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孩子,个子已经蹿上来不少,眉眼间有江荣廷的影子,但更多的还是她的清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到了那边,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
“嗯。”江靖安点点头,“娘放心。”
吴佳怡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哭。荣廷说得对,孩子得高高兴兴地走,不能让他心里装太多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于学忠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精干的卫兵,都是江荣廷亲自挑选的。他向吴佳怡行了一礼:“夫人,车马备好了。”
吴佳怡点点头,最后替江靖安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去吧。”
江靖安看了看母亲,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她。没说话,只是抱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吴佳怡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低声道:“荣廷,你说,孩子会不会恨咱们?”
江荣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从吉林到北京,火车走了两天一夜。
于学忠寸步不离地守在江靖安身边。包厢里只有他们几个人,门从里面锁着,窗外的风景呼啸而过。江靖安起初还趴在窗边看,后来看累了,就靠着于学忠睡着了。
于学忠看着这孩子,心里一阵发酸。他才十一岁啊。搁在寻常人家,还在爹娘跟前撒娇的年纪,如今却要一个人去那个陌生的地方。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九月三十日上午,火车缓缓驶入正阳门火车站。
站台上,一队身着总统府礼服的卫兵整齐列队,为首的是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将领,胸前挂满勋章,正是总统府侍卫武官长荫昌。
火车停稳。于学忠先下车,确认周围安全,才回身去接江靖安。
江靖安自己跳下车,站定,四下望了望。高大的站台棚顶,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那一队穿着笔挺制服的士兵,一切都很新鲜。他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亮亮的,透着好奇。
荫昌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孩子,脸上露出笑容。
“靖安。”
江靖安抬头看着他,没有怯场,只是礼貌地问:“您是……”
荫昌哈哈一笑,蹲下身,和他平视:“我是你三姨娘的哥哥,你叫我舅舅就行。”
江靖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三姨娘牛淑欣。他听娘说过,三姨娘的母亲是满人,家族在吉林很有名。原来这位舅舅在北京当大官。
“舅舅好。”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荫昌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孩子,胆大,机灵,不怯场,有股子闯劲儿。不愧是荣廷的儿子。
他站起身,看向于学忠:“于队长,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于学忠抱拳行礼:“荫将军,卑职奉命护送大少爷进京,职责在身,还望荫将军行个方便,让卑职随侍左右。”
荫昌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于队长,这不是我方不方便的事,是规矩。所有入京的子弟,都得走这道程序。”
于学忠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站台另一头已经走来几个穿长衫的人,胸前别着内务部的徽章。
为首一人向荫昌点点头,然后转向江靖安,态度客气却公事公办:“江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例行登记,很快就好。”
江靖安看看于学忠,又看看荫昌,点点头:“好。”
于学忠想跟上去,被另一个人拦住:“于队长,您请留步。登记过程,陪同人员不得在场。”
于学忠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荫昌按了按他的手臂,低声道:“于队长,别急。这是规矩,不只是荣廷这样。宁夏护军使马福祥、宁武将军陆荣廷,都送子入京了,都走过这道程序。你放心,靖安是我外甥,我不会让他受委屈。”
于学忠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登记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进行。内务部的人拿出表格,一项一项询问、记录: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身高、脸型、眉眼特征、有无胎记疤痕,甚至详细到“左眉上方有一粒小痣”。随身携带的物品,一件件打开检查、登记,从衣裳到书籍,从点心到那方平安符,无一遗漏。
江靖安安静地站着,任由他们看、他们记,没有慌张,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在登记那方平安符时,他多说了一句:“那是我娘亲手绣的。”
记录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备注栏里添了一笔:“随身携带母亲手绣平安符一枚。”
登记完毕,为首那人收起表格,对江靖安点点头:“江公子,可以了。接下来会有人安排您的住处和学习事宜。”
江靖安道了谢,被带出房间。
荫昌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笑着问:“怕不怕?”
江靖安摇摇头:“不怕。他们只是记东西,又不是抓人。”
荫昌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量。”
第650章 陆军学堂
于学忠迎上来,上下打量江靖安,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他转向荫昌:“荫将军,靖安的住处……”
“已经安排好了。”荫昌道,“北京陆军小学堂,靖安去了,直接入学。”
“那卑职……”
荫昌看着他,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于队长,你得回去。陪同人员不能和孩子同住,这是规矩。你们几个,先在招待所暂住几天,等靖安安顿好了,就回吉林复命吧。”
于学忠的脸色变了。他的任务就是照顾和保护靖安,现在让他回去,他怎么跟江帅交代?
“荫将军,”他压着声音,“卑职奉命而来,职责在身。靖安年纪小,初来乍到,总得有个人照应。卑职可以不和他同住,但在北京守着,总可以吧?”
荫昌摇摇头:“于队长,你留在这里,也见不到他。陆军小学堂是全封闭管理,外人不得入内。你留在北京,只能在招待所里干等,有什么用?”
于学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荫昌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于队长,我理解你的心思。但这里是北京,不是吉林。有些规矩,你我都得守。你放心,靖安是我外甥,我不会让他受委屈。你回去告诉荣廷,让他放心。”
于学忠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江靖安被送往北京陆军小学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于学忠,忽然跑回来:“于叔,回去告诉我娘,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于学忠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江靖安转身跑向荫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学忠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不动。
当天晚上,于学忠在吉林驻京公馆里,给江荣廷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他把所有情况都写了进去:荫昌迎接,内务部登记,靖安被送进陆军小学堂,以及——他不能留在北京,必须带人回去。
电报发出去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北京的夜色,一夜未眠。
第二天,陆军小学堂那边传来消息:江靖安被授予总统府名誉侍从武官,虚职,无实权,每月发放三百银元生活费。这是袁世凯的“恩典”,也是给江荣廷看的——你儿子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你该放心了吧?
于学忠听着这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百银元,比一个营长的饷钱还多。可那又怎样?靖安要的不是钱,是爹娘,是家。
他再次给江荣廷发电报,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江荣廷的回电很简单:静候。
于学忠知道,江帅也在想办法。可这里是北京,不是吉林。江帅再有本事,手也伸不到这里来。
一天,两天,三天。
于学忠在招待所里坐立不安。他带出来的四个兵,也跟着他干耗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大眼瞪小眼。有人忍不住问:“队长,咱们就这么耗着?”
于学忠没法回答。
第四天下午,荫昌忽然来到招待所。
于学忠心里一紧,迎上去:“荫将军,是不是靖安那边……”
荫昌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于队长,有个事跟你说。梁秘书长那边打了招呼,想了个办法。”
于学忠眼睛一亮。
荫昌道:“你可以留下一个人。”
于学忠愣住了。
荫昌继续道:“算是随行人员,留在北京,负责和吉林方面联络。但不能带枪,也不能进陆军小学堂。人,可以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及时传消息。”
于学忠心头大石落地了一半。能留下一个人,总比全撤回去强。他想了想,问:“荫将军,这个人是……”
“你定。”荫昌道,“荣廷那边,梁秘书长已经通了气。你挑一个可靠的留下,其他人,该回去了。”
于学忠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个年轻士兵——铁柱。
铁柱是当年在延吉收的兵,从十几岁就跟在江荣廷身边,后来调到于学忠手下。这孩子话不多,但心细,胆大,枪法好,最重要的是,忠心。
“铁柱。”于学忠道。
铁柱上前一步:“在。”
“你留下。”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
于学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任务,是守着靖安。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发电报。记着,靖安的安全,比你的命重要。”
铁柱重重点头:“队长放心,铁柱明白。”
“那就这么定了。”荫昌道,“于队长,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动身回去吧。北京这边,有我。”
于学忠点点头,又看向铁柱,低声道:“保重。”
铁柱没有答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当晚,于学忠给江荣廷发了最后一封电报,把情况详细禀报。电报末尾,他写道:“铁柱留下,卑职等明日启程返吉。靖安安好,请江帅、夫人勿念。”
电报发出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北京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三天后,于学忠带着四个兵,踏上返回吉林的火车。
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想着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孩子,会闯出来的。
北京陆军小学堂的操场上,江靖安正在和新认识的伙伴们一起跑步。
阳光洒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睛依旧亮亮的,透着笑意。
他不知道于叔已经走了,不知道铁柱正在校门外守着,不知道远在吉林的爹娘正在为他揪心。
他只知道,这里很大,人很多,日子很新鲜。
跑完步,教官吹哨集合。江靖安站在队列里,听着教官训话。他听不懂那些规矩,但他记住了教官说的第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军人。”
他挺了挺胸。
他是江荣廷的儿子。他不会给爹丢脸。
第651章 羌帖贬值
十月的吉林,秋风渐紧。
松花江畔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官道,马车驶过,卷起一片沙沙声。街市依旧热闹,商号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中摇曳,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表面看,吉林城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但江荣廷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书房里,江荣廷坐在案前,翻看着一摞来自各地的情报和报纸。刘绍辰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
“欧洲那边,越打越大了。”刘绍辰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原以为几个月就能见分晓,如今看来,且得打呢。”
江荣廷抬起头:“打到什么程度了?我这几天光顾着忙北京那边的事,外面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细看。”
“德国人刚开始势头挺猛,马恩河一役被英法挡住,现在两军对垒,挖战壕,谁也吃不掉谁。”刘绍辰指着报纸上的战况图,“东线那边,俄国人刚开始打得不错,占了东普鲁士一块,可后来被兴登堡和鲁登道夫那两位狠人反手一击。坦能堡一战,俄国第二集团军几乎全军覆没,萨姆索诺夫将军都自杀了。”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毛子这么不经打?他们不是号称欧洲压路机吗,几百万人的军队,就这么让人收拾了?”
“不是不经打,是准备不足。”刘绍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战争来得太突然,俄国人动员倒是快,可装备、后勤都跟不上。听说有的士兵三个人才有一杆枪,后方补给更是乱成一团。这种情况下,能打赢才怪。德国人的训练、指挥、装备,哪一样都比俄国人强出一截。”
江荣廷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欧洲部分。德国、奥匈、俄国、法国、英国,那些遥远的国名,此刻正在用无数人的鲜血,书写着历史。
“绍辰,你说这仗,俄国人能撑多久?”
刘绍辰想了想:“不好说。俄国地盘大,人多,就算打败仗,也能慢慢往后缩。德国人想一口吃掉它,没那么容易。但要是这么一直打下去,俄国国内迟早要出问题。”
“出问题?”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
“老百姓吃不饱饭,士兵不想打仗,那些什么革命党人再一煽动……”刘绍辰摇摇头,“沙皇那个位子,坐不坐得稳,两说着呢。”
江荣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老毛子那边,卢布怎么样了?”
刘绍辰笑了笑,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正要跟您说这事。战争一爆发,俄国就下令暂停卢布与黄金的兑换。您猜现在咱们吉林市面上,羌帖是什么行情?”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一块银元,能换三圆羌帖。”刘绍辰道,“而且还在往下跌。这个月比上个月又跌了两成。市面上拿羌帖买东西,商家要么不收,要么把价钱抬高一倍。老百姓也不傻,拿到羌帖就赶紧换成官帖或银元,谁也不愿留在手里过夜。”
江荣廷放下那张纸,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好啊。打得好。”
从年初的挤兑风波到现在,王永江和牛家费了多大劲才把官帖稳住?那一仗打得惊心动魄,差一点就满盘皆输。如今俄国人自家后院起火,顾不上远东,卢布一天天贬值,羌帖在吉林的流通份额自然跟着萎缩。这对吉林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王永江那边已经在运作了。”刘绍辰道,“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压缩羌帖的流通空间。他在各县已贴出告示,田赋、商税、官款收支一律只收官帖,拒收羌帖,吸引老百姓把手里的羌帖抛出去,按他的估算,只要战争再持续一年,羌帖在吉林基本就可以退出了。”
江荣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盘算着,这还只是开始。打仗打得是钱,是国力。无论是俄国还是德国、法国、英国,只要战争拖下去,必然要大量发行货币来支撑军费。货币一多发,必然贬值。欧洲的战争打得越久,羌帖在吉林消失的速度就越快。
这不是侥幸,这是必然。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卷起几片落叶。他望着窗外,忽然道:“绍辰,你说这仗,能打多久?”
刘绍辰想了想:“不好说。打仗拼的是国力。德国强,英法也不弱,俄国虽然乱,但人多。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希望如此。”江荣廷收回目光,“越久越好。他们打得越久,咱们喘气的机会就越多。”
欧洲的乱,是吉林的福。可家山东的乱,就是家里的祸了。
十月上旬,山东的消息陆续传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电报,后来报纸上也登了,再后来,连吉林城里都有人议论——日本和德国在青岛打起来了。
八月十五日,日本向德国宣战。宣战之前,日本政府向北京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必须正式划出山东半岛大片区域作为“日德交战区”,中国军队必须全部撤出这片区域,不得设防。
北洋政府无奈,照办。
紧接着,日军从龙口登陆,一路西进。他们没有先打青岛的德军,而是先占了平度,占了莱州,占了胶州,占了潍县。一座座中国城镇,被“盟友”的军队接管。
“这是什么道理?”刘绍辰拿着报纸,气得手都在抖,“说是和德国人打仗,可德国人还在青岛窝着,他们先把咱们的地盘占了!”
江荣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报纸。报上印着模糊的照片:日本军队列队进城,街道两旁是低着头的中国百姓,还有一些人在围观,脸上是茫然的表情。
他想起十年前的日俄战争。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的——两个外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中国的百姓只能躲着,看着,然后被征夫,被抢粮,被糟蹋。
如今,又来一回。
第652章 任期延长
十月六日,日军对青岛德军发起总攻。战斗持续了一个月,十一月七日,德军投降。五万多日军占领青岛,结束了德国对青岛十七年的殖民统治。
日本人随即在青岛设立军政署,实行军事管制。一切权力,都归日本军方。
北京政府向日本提出交涉,要求撤军。
日本人的答复干脆利落:青岛和胶济铁路是日本打下来的,自然归日本。
刘绍辰把那封电文念完,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江荣廷才开口,声音很低:“绍辰,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刘绍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把电文轻轻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江帅,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德国占了青岛十七年,是人家从大清手里抢去的。如今日本打下来,自然就是日本的。这叫什么?这叫‘谁打下来归谁’。”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两个外国,在咱们的土地上打仗。”江荣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打赢的那个,说这地方是它打下来的,就归它了。咱们抗议,人家当放屁。咱们交涉,人家理都不理。”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轻声道:“江帅,您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憋屈?”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中国翻过身来,非得把这些都找补回来。”
他说得很轻,但刘绍辰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那是恨,是不甘,也是一个中国人的骨头。
刘绍辰点了点头,低声道:“会有那一天的。”
江荣廷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信?”
刘绍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信。”
江荣廷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东的事还没了结,北京那边又闹出新动静。
十二月二十三日,袁世凯亲率百官,在天坛举行祀孔大典。袁世凯穿着古代礼服,带领文武百官,向孔子的牌位行跪拜大礼。场面恢宏,仪式繁复,仿佛回到了前清。
紧接着,公布了《修正大总统选举法》。新法规定:总统任期十年,可连任,且有权推荐继承人。
刘绍辰拿着那份公报,看了许久,抬起头,看向江荣廷。
“江帅,您觉不觉得,这桩桩件件,太奇怪了?”
江荣廷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怎么奇怪?”
“您看啊,”刘绍辰掰着手指头,“先是都督改将军,内阁制改总统制,现在又是祀孔,又是改总统任期。这……这不是又弄回过去那一套了吗?内阁制才搞了几年,说改就改;总统任期十年,还能连任,还能推荐继承人。这和皇帝有什么区别?名称换了,里子没变啊。”
江荣廷放下文件,看着他。
“绍辰,有些事,你得看透。”
刘绍辰一愣:“您说。”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声音很平:“总统也好,皇帝也罢,名称换成千百套,说到底还是那回事。有人在上头,有人在下头;上头的说了算,下头的听话。换什么名堂,都改不了这个。你看前清的时候,皇上说了算;如今民国了,袁大总统说了算。有什么区别?”
刘绍辰想了想,点头:“您说得是。可袁大总统这么做,就不怕底下人寒心?不怕各省都督有想法?”
“怕什么?”江荣廷看着他,“他手里有那么多兵,怕什么?他这么做,就是想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这国家,他说了算。”
刘绍辰沉默了。他明白江荣廷的意思。袁世凯敢这么干,是因为他有底气。十几万精兵,谁不服就打谁。这就是现实。
“绍辰,你说,这世道变了吗?”
刘绍辰想了想:“变了。前清没了,民国了。”
“那老百姓呢?”
刘绍辰一怔。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前清的时候,老百姓种地交租,养活地主和官府。如今民国了,老百姓还是种地交租,养活地主和官府。变的只是上头的名号,下头的人,什么时候变过?你以为改个名字,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做梦呢。”
刘绍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荣廷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算了,不说这个。北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只管把吉林的事办好。袁大总统想当皇帝,让他当去;日本人占了青岛,咱们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咱们可以把自己的事办好。吉林强了,钱多了,兵多了,以后说话才有分量。到时候,谁想在咱们家门口闹事,都得掂量掂量。”
刘绍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荣廷回到案前,翻开那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财政厅送来的年度报告。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渐渐舒展。
民国三年,吉林省财政收入达到七百一十万圆。
比民国二年,增加了七十万圆。
七十万。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个刚刚正在发展的省份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意味着移民垦荒有了成效,意味着新办的工厂开始纳税,意味着商路畅通、市面繁荣。
江荣廷放下报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街巷里,灯火阑珊,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犬吠。那是吉林城的夜晚,平静,安宁,和外面那个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好。
但至少,此刻,吉林是好的。
这就够了。
他望着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忽然想起靖安。那孩子在北京,还好吗?冷了有没有人添衣?饿了有没有人做饭?夜里会不会想娘?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想也没用。他管不了。
他能管的,只有吉林。
第653章 收拢人才
民国四年一月的吉林,天寒地冻,松花江封冻如铁。
都督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江荣廷坐在案前,手里翻着财政厅送来的上月报表,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王永江推门而入,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炭盆边站了站,搓了搓手,等身上暖了些,才走到江荣廷对面坐下。
“江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王永江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抬眼看向江荣廷。
江荣廷放下报表,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王永江往前坐了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青岛那边,日本人打下来了。”
江荣廷点点头:“知道。报上登了。”
“那您想过没有,”王永江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思索,“日本人占了青岛,德国人那些工厂怎么办?”
江荣廷眉头微微一挑:“工厂?”
“对,工厂。”王永江说着,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这些天他收集的关于青岛德国企业的资料,“德国人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建的工厂都是全套的。日本人打下来,这些东西自然归了日本人。可工厂里的德国技师、工程师呢?”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用不了那么多德国人。”王永江语气笃定,“日本人有自己的技师,有自己的工程师。德国人留在工厂里,日本人信不过,也不会让他们碰核心技术。这些人,要么失业,要么只能去别的国家租界碰运气。”
江荣廷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想招揽这些人来吉林?”
“正是。”王永江身子往前探了探,“德国人在机械、化工、矿业这些行当,比咱们强出太多。咱们吉林现在办工厂,最缺的是什么?是懂技术的人。咱们自己的人得慢慢培养,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德国技师,只要肯来,咱们高薪养着,让他们带徒弟,教技术,几年下来,咱们自己的工人就起来了。”
江荣廷没有立刻接话,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刘绍辰。
刘绍辰正在翻看另一份文件,感觉到江荣廷的目光,抬起头,想了想,说:“王厅长这个主意,我觉得可行。德国人在山东经营这么多年,积累的人才不少。日本人占了青岛,这些人肯定待不下去。咱们这时候出手,给他们保障,给高待遇,他们没理由不来。而且这不光是为眼下,更是为长远。吉林要发展,光靠咱们自己摸索,太慢。借人家的脑子,快得多。”
江荣廷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王永江:“具体怎么操作?”
王永江道:“得派个得力的人去。最好是能说会道,办事稳妥,还得有点胆量的。去了之后,先摸清情况,看哪些德国技师愿意离开。然后跟他们谈条件——来吉林,人身安全绝对保障,待遇从优,愿意带徒弟的,还有额外奖励。另外,最好能联系上德国人那边的头面人物,通过他们传话,效果更好。”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吉林地图前,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半晌,他转过身:“李玉堂。”
刘绍辰愣了一下:“李玉堂?”
江荣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办事稳妥,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这种事,交给他办,我放心。”
王永江点点头:“李玉堂合适。他见过世面,人也机灵,跟德国人打交道,不会露怯。”
江荣廷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学忠。”
于学忠推门进来,站在门边。
“去把李玉堂叫来。”
于学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过多久,李玉堂就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站在书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江帅,您找我?”
江荣廷示意他坐下,把王永江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李玉堂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江荣廷说完,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道:“江帅放心,卑职这就准备,尽快动身。”
江荣廷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此去青岛,人生地不熟,又是战乱刚过的地方,小心为上。记住,咱们要的是人才,不是惹事。能招来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
李玉堂点头:“卑职明白。江帅还有什么吩咐?”
江荣廷想了想:“到了那边,先找德国人的商会或者教会,他们之间应该有联系。把咱们的条件传出去——高薪,保障,吉林欢迎他们。另外,多带些钱,该花的别省。”
李玉堂道:“是。”
王永江在一旁补充:“如果能招到机械、化工、矿业方面的人才,优先。其他行业的,看情况。另外,带几个翻译去,德语英语都备着。”
李玉堂一一点头记下,起身告辞。
李玉堂走后,王永江又坐了一会儿,把几份需要江荣廷签字的文件留下,也告辞了。书房里只剩下江荣廷和刘绍辰。
刘绍辰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正要开口说话,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于学忠再次推门进来:“江帅,高师长和姜参谋长到了。”
江荣廷道:“请他们进来。”
高凤城和姜登选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高凤城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帽檐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尽的雪花。姜登选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两人在炭盆边站了站,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在江荣廷对面坐下。高凤城把军大衣解开,往椅背上一搭,先开了口:“江帅,剿匪的事,有些进展,也有些麻烦。”
江荣廷往椅背上一靠:“说说。”
姜登选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总结道:“这几个月,咱们按计划推进,大小股匪剿灭十几股,抓获匪首二十多人,击毙的更多。各地治安明显好转,商路比以前安全多了。”
江荣廷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高凤城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第654章 跨境剿匪
高凤城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拍了拍:“麻烦在于,剩下那些跑的,都往中东铁路沿线那边跑了。”
江荣廷眉头微微一皱:“中东铁路?”
“对。”姜登选接过话头,“那边是俄国人的地盘,咱们的军队进不去。那些土匪也学精了,一发现被围,就往铁路线那边跑。进了铁路界,咱们就只能看着。”
刘绍辰在一旁插话:“中东铁路沿线,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咱们确实无权进入。这事儿,不好办。”
江荣廷沉默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问:“那些土匪跑到那边之后,俄国人管不管?”
高凤城摇摇头:“管是管,但管不过来。俄国人现在正跟德国人打仗,虽然远东的兵力抽调了不少。但是他们在北满的底子还在,外阿穆尔军区那帮人,加上铁道兵旅团,少说还有三四万人。问题是,他们只管铁路安全,土匪不破坏铁路,他们懒得管。”
江荣廷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咱们就看着土匪在那儿安家?”
姜登选道:“所以得想办法,和俄国人谈。让他们允许咱们的军队进入铁路界剿匪,或者至少配合咱们剿匪。”
高凤城接道:“这事儿,得走外交途径。滨江道那边,李鸿谟和俄国人打过交道,可以让他出面。”
江荣廷想了想,目光转向刘绍辰:“徐世扬那边呢?四十六旅就在哈尔滨附近,他也可以出面谈。”
刘绍辰点头:“对,徐旅长那边熟悉情况。如果能让他们两个一起出面,和俄国人谈出个章程来,这事儿就好办了。”
江荣廷拍板:“那就这么办。让徐世扬和李鸿谟一起,去找中东铁路公司的人,谈剿匪的事。谈出什么结果,随时报我。”
高凤城道:“中东铁路公司代表达聂尔,是这边的主事人。能跟他谈成,就好办。”
江荣廷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刘绍辰:“彼得罗夫还在哈尔滨吗?”
刘绍辰想了想:“在。他现在是哈尔滨-长春线支线司令,还在哈尔滨。”
江荣廷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轻松:“那就更好办了。彼得罗夫和我,是老交情了。让他从中斡旋,这事儿成的把握更大。”
高凤城有些意外:“江帅和他有交情?”
江荣廷点点头,往后靠了靠:“当年在宁安,一起打过交道。后来向俄国走私的事,也合作过。这人还算讲信用,能办事。”
姜登选道:“那就请江帅给彼得罗夫写封信,咱们这边再派人去谈,双管齐下。”
江荣廷点头:“行。信我回头写。绍辰去安排徐世扬和李鸿谟,让他们尽快去谈。”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江荣廷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于学忠拿着一封电报快步走进来。
“江帅,哈尔滨那边来电报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展开细看。电报是徐世扬和李鸿谟联名发来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拟就:
“职等与中东铁路公司代表达聂尔会谈数轮,几经磋商,终达成剿匪合作办法四条。蒙彼得罗夫司令从中斡旋,达聂尔态度渐趋配合。今将四条办法呈报如下:
一、中国军队如因追剿股匪,须进入中东铁路界内时,应事先通知俄国护路军司令部,经同意后,方可进入。
二、进入铁路界内的中国军队,应遵守俄国护路军之规定,不得妨碍铁路正常运营,不得骚扰沿线居民。
三、剿匪行动结束后,中国军队应立即撤出铁路界,不得久留。
四、双方应相互通报匪情,协同行动,必要时可互派联络员。
以上四条,已由双方互致照会正式确认。俄国方面承诺照会即日起生效。职等不日返吉,当面向江帅详禀。”
江荣廷看完电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把电报递给刘绍辰:“绍辰,你看看。”
刘绍辰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嘴角也浮起笑意:“这四条拟得好。既给了咱们进界的口子,又给俄国人留了面子。关键是,这是双方互致照会正式确认的,有法律效力。以后土匪再往铁路线跑,咱们就能追进去了。”
江荣廷点点头,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能谈成这个,彼得罗夫那边出了不少力。电报里提了,他从中斡旋,达聂尔那边才松了口。毕竟是铁路支线司令,他的话,达聂尔不能不听。”
刘绍辰道:“这个彼得罗夫,还算讲义气。回头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他。”
江荣廷笑了笑,拿起笔在电报空白处批了几个字:“给徐世扬、李鸿谟回电:四条收悉,甚好。嘱其继续跟进,确保落实。另,代我向彼得罗夫致谢。”
他把批好的电报递给于学忠:“发出去。”
于学忠接过电报,转身出去。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回头看向江荣廷:“江帅,有了这四条,咱们剿匪就没死角了。土匪再能跑,也跑不出这张网。”
江荣廷靠回椅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神色舒展:“青岛那边,李玉堂也该到了吧?”
“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他办事利索,过不了几天,就该有消息传回来。”
江荣廷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窗外传来一阵风声,隐约能听见远处街巷里的车马声。吉林城一如往常,平静而忙碌。
他收回目光,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批阅。
半个月后,青岛的消息也传回来了。李玉堂发来电报,说已经联系上德国商会的人,把吉林的条件传了出去。有七八个德国技师动了心,愿意来吉林看看。他正在安排,等这边的事一了,就带人回来。
江荣廷看完电报,放下那张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绍辰在一旁道:“李玉堂办事,确实利索。”
江荣廷点点头,没有说话。
剿匪的事有了着落,德国技师的事也有了眉目。省里的财政在稳步增长,工厂一家接一家开起来,移民陆续安顿下来,商路越来越畅通。
第655章 二十一条
一月中旬的吉林,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松花江冻得结结实实,马车直接在冰面上往来穿行。督军公署的书房里,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京转来的电报,眉头越皱越紧。
刘绍辰坐在一旁,见他脸色不对,探身问道:“北京那边又有新消息?”
江荣廷把电报递过去,声音低沉:“你自己看。”
刘绍辰接过电报,只扫了几行,脸色也变了。
“二十一条?”
“一月十八号,日本驻京公使日置益递交给袁大总统的。”江荣廷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仔细看看,跟咱们吉林有关的那些。”
刘绍辰低头细看,一行行字触目惊心:
“日本国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享有优越地位……”
“将南满铁路期限展至九十九年……”
“吉长铁路经营管理权转让日本九十九年……”
“日本臣民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可得土地租借权或所有权……”
“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开矿,须先向日本国政府商议……”
“中国政府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聘用政治、财政、军事各顾问教习,必须先向日本国政府商议……”
刘绍辰看完,抬起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荣廷冷笑一声,把火钳扔回炭盆边:“日本人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山东那边刚占了青岛,转过头就来讹咱们。什么理由都没有,直接给你甩一份条约,爱签不签。”
刘绍辰把电报轻轻放下,斟酌着道:“袁大总统那边……怎么说?”
江荣廷摇摇头:“电报里没说。但我估摸着,他这会儿正头疼着呢。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这要是签了,东北就不是咱们的了。”
刘绍辰低声道:“可要是不签……”
“不签,日本人就能善罢甘休?”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东北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半岛上,“南满铁路、旅顺大连,本来就在他们手里。现在还要吉长铁路,还要开矿权,还要土地权,还要顾问任命权……这哪是条约,这是要把东北一口吞下去。”
刘绍辰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轻声道:“袁大总统能顶得住吗?”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他顶不住也得顶。老佛爷和光绪帝那会儿,割地赔款,那是没办法。现在再签这种条约,他这个大总统还怎么当?”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我琢磨着,袁世凯对主权这事,还是有底线的。让他签这种条约,他签不下去。”
刘绍辰道:“可要是不签,日本人那边……”
“打是肯定打不过。”江荣廷放下茶盏,“这谁都清楚。现在就看袁世凯怎么应付了。拖也好,谈也好,总之不能真签。”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
吉林城的天气渐渐转暖,街头的积雪开始消融。可城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
抵制日货的运动,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江荣廷这天难得清闲,换上便装,带着于学忠在城里转了转。走到北大街,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几家日货铺子门口,有人正在高声喊着什么。走近一听,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传单,正在向路人宣讲。
“日本人欺人太甚!割我国之土地,夺我国之国权!”
“大家齐心,不买日货,不用日币!”
“让日本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当场把手里的日本火柴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那几个日货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江荣廷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于学忠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江帅,这闹得挺大,咱们不管管?”
江荣廷瞥了他一眼:“管什么?”
于学忠一愣:“这……这万一闹出事来……”
江荣廷摆摆手,脚步不停:“老百姓恨日本人,这有什么好管的?他们不偷不抢,不伤人,就是喊喊口号,不买东西,随他们去。”
于学忠还想说什么,见江荣廷已经走远了,连忙跟上去。
走了几步,江荣廷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慷慨激昂的学生,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有几分血性。”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三月底,一场更大的风波,在裴其勋的四十七旅炸开了。
裴其勋亲自带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军官,押送到吉林城。一进督军公署,他就沉着脸对江荣廷道:“江帅,我这旅里,出了几只老鼠。”
江荣廷让他坐下说。裴其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怒意:“革命党的人,混进来想策反。好在发现得早,没闹出大事。”
江荣廷眉头一挑:“策反?策反谁?”
裴其勋指着那几个被绑着的军官:“这几个,都是被他们拉拢过的。有的收了钱,有的听了话,有的干脆就是他们的人。幸亏我安插的眼线及时报信,要不然,哪天夜里他们就能给我把队伍拉走。”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那几个军官面前,一个个看过去。有的低头不敢看他,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浑身发抖。只有一个年轻的,抬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江荣廷在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裴其勋在一旁道:“他叫陈树声,是革命党派来的。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江荣廷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笑:“革命党?孙文派你们来的?”
陈树声梗着脖子道:“孙先生为的是中国的前途,为的是四万万同胞!”
江荣廷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对裴其勋道:“押下去,交给军法处。问清楚他们还有多少人,在别处还有没有据点。”
裴其勋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把几个军官押走。陈树声被推着往外走,还回头看了江荣廷一眼,目光里满是愤恨。
等人走了,裴其勋才压低声音道:“江帅,我听说,东三省其他地方也出了类似的事。革命党借着抵制日货的机会,到处煽动,想搞大事。”
江荣廷点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于学忠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江帅,奉天急电。张上将军请您赴奉天会议,商讨清查革命党事宜。”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递给刘绍辰。
刘绍辰看完,轻声道:“看来北京那边得到的情报不假。革命党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第656章 奉天政局
四月初,江荣廷抵达奉天。
镇安上将军行署里,张锡銮早已等候多时。江荣廷进门时,黑龙江的镇安右将军朱庆澜也刚到不久。三人寒暄几句,便入了正题。
张锡銮比前几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坐在主位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两位老弟,这次请你们来,是为革命党的事。北京方面得到确切情报,孙文派了不少人潜入东三省,以抵制日货为掩护,暗中策反军队,准备暴动。”
朱庆澜皱了皱眉:“黑龙江那边,也发现了一些苗头。有几个军官被人拉拢,好在发现得早,没出大事。”
张锡銮点点头,看向江荣廷:“吉林那边呢?”
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裴其勋的四十七旅抓了几个,正在审。目前还没审出大的来。”
张锡銮叹了口气:“革命党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现在日本人又在那边逼着签条约,他们趁机闹事,这是要把东三省往火坑里推。”
朱庆澜道:“上将军的意思是?”
张锡銮正色道:“三位回去之后,务必严查各自辖区。尤其是军队,要一个一个过筛子,但凡有嫌疑的,一律拿下。这件事,不能手软。”
江荣廷和朱庆澜都点了点头。
镇安上将军行署的会议结束后,江荣廷没有急着回吉林。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这是袁金恺的私宅,位置偏僻,但胜在清静。
袁金恺早已在书房等候。见江荣廷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笑着拱手:“荣廷,一路辛苦。”
江荣廷摆摆手,在客位坐下,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堆着公文,角落里燃着一炉香,烟气袅袅。他收回目光,看向袁金恺:“你这边倒清静。”
袁金恺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茶,叹了口气:“清静是清静,可这心里头,不清静啊。”
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他:“怎么?奉天这边有什么事?”
袁金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压低了声音:“荣廷,你在吉林,有些事可能没看清。我在这奉天,天天看着,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江荣廷放下茶盏:“说说看。”
袁金恺探过身子,声音更低了:“张锡銮,快呆不长了。”
江荣廷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袁金恺继续道:“他现在这个上将军,名头好听,可手里头还有多少权?奉天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有几件是他能说了算的?”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张作霖那边,又闹了?”
袁金恺冷笑一声:“去年袁大总统册封你们三位将军,奉天上将军、吉林左将军、黑龙江右将军,各归其位。你猜张作霖什么反应?”
江荣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张作霖气坏了。他觉得委屈啊,辛亥、癸丑两仗,他出了力,结果你们三位封了将军,他这个第二十七师师长,什么也没捞着。他心里能舒服?”
江荣廷听完,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他一个师长,有什么好委屈的?袁大总统封谁不封谁,轮得到他说话?”
袁金恺也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话是这么说,可他不这么想啊。他觉得他该当奉天将军,结果被张锡銮占了。现在张锡銮压不住他,他就开始伸手了。”
江荣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伸什么手?”
袁金恺道:“官员任命,他要插手。军队调动,他要过问。奉天城里的事,他件件都要插一杠子。张锡銮拿他没办法,只能忍着。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荣廷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张锡銮就没有动作?”
袁金恺点点头:“有。几个月前张锡銮就联系了大总统,想把他调走。大总统也同意了,提名让他当库伦护军使,让吴俊升接他的位置。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荣廷放下茶盏:“怎么着?”
袁金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张作霖直接给段祺瑞发了电报,说什么他在辛亥、癸丑之役中‘坐镇北方之力’,不该被这么对待。他还宴请奉天那些豪富士绅,请他们联名上书袁大总统挽留自己。做出一副‘民意不可违’的样子。”
江荣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事,你怎么看?”
袁金恺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荣廷,你是聪明人。张锡銮这个上将军,还能当多久?张作霖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奉天这个位子,谁来坐?”
江荣廷眉头微皱:“你是说……”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荣廷,你就没想过,自己也争一争这个位子?”
江荣廷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争?拿什么争?”
袁金恺道:“你在吉林这几年,做得有声有色。移民垦荒,整顿金融,兴办实业,剿灭土匪,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政绩?袁大总统不是瞎子,他看得见。”
江荣廷摇摇头:“看得见又如何?正因为他看得见,我才不能轻举妄动。”
袁金恺一愣:“这话怎么说?”
江荣廷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想想,我在吉林,军政一把抓,吉林上下铁板一块。袁大总统心里能没有想法?去年他让齐耀琳会办军务,是为什么?不就是想分我的权,怕我坐大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金恺:“现在齐耀琳走了,吉林又回到我手里。这个时候,我再伸手去争奉天的位子,你猜袁大总统会怎么想?”
袁金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荣廷继续道:“他会想,江荣廷到底想要什么?吉林还不够他折腾的,还想把手伸到奉天来?他想干什么?他想当东北王?”
袁金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怕袁世凯对你有戒心……”
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就是这个意思。争这个位子,不是争不争得过张作霖的问题。是争了之后,袁世凯怎么看我。他要是觉得我有异心,吉林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说崩就崩。”
袁金恺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笃定:“荣廷,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东北的权力中心,不在吉林,在奉天。”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他:“吉林再好,也是偏安一隅。奉天不一样,奉天是东北的门户,是中枢。你窝在吉林,再怎么做,也就是个吉林督军。可你要是到了奉天,那就是整个东北的格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张锡銮呆不长,这是明摆着的。他走了之后,袁大总统会派谁来?张作霖在争,可袁大总统信不过他。”
江荣廷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袁金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荣廷,我能在奉天当这个财政厅长,是靠张锡銮提携,可张锡銮为什么提携我?是因为你。他心里明白,我是谁的人。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替我自己的前程着想,是替你看这个局。”
江荣廷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袁金恺继续道:“你现在不争,等别人坐上了那个位子,你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么自在吗?张作霖要是当了奉天督军,他能容得下你这个吉林督军在旁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江荣廷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袁金恺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放缓:“荣廷,我知道你谨慎。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东北这个局,迟早要变。你是想在变局里等着别人来安排你,还是自己去争一争,掌握主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江荣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事,太大了。容我再想想。”
袁金恺看着他,点了点头:“应该的。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第657章 抵制日货
四月的吉林城,春风里还裹着松花江的寒气,但街面上已经热得不像话。
江荣廷站在北大街的茶楼二层,隔着窗子往下看。楼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大多是学生,也有不少普通百姓。有人站在板凳上挥着胳膊讲演,有人往墙上贴传单,有人领着喊口号。日货铺子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还维持呢?”于学忠凑过来,往楼下瞄了一眼,“这都多少天了,学生天天上街,日商一个子儿都赚不着。”
江荣廷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于学忠又道:“江帅,这动静越来越大,万一闹出什么事……”
“能闹出什么事?”江荣廷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他,“学生喊喊口号,发发传单,又不打人不抢东西。你让人去抓?抓回来怎么判?判他们爱国判错了?”
于学忠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江荣廷抬脚往楼下走:“走吧,回去。”
刚到督军府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那儿。车旁站着的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是森木。
江荣廷脚步顿了顿,随即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森木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森木面色不太好看,勉强挤出一丝笑:“荣廷兄,有些事,得当面谈谈。”
书房里落了座,于学忠上了茶,便退了出去。森木端着茶盏,没喝,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开门见山:“荣廷兄,外面那些学生闹的事,你知不知道?”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知道。这些天满大街都是。”
森木往前探了探身子:“荣廷兄,咱们是老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日本商人在吉林的铺子,现在一个子儿都赚不着。货进不来,卖不出去,有些铺子已经被迫关门了。”
江荣廷点点头,叹口气:“森木兄,这事我清楚。学生们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等这股劲儿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森木眉头皱了皱:“可这股劲儿什么时候过去?荣廷兄,你是吉林的父母官,总得有个态度吧?”
江荣廷沉默片刻,把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森木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我肯定管。但我不能一上来就派兵抓人,那样只会火上浇油。学生这种东西,你越压,他越来劲。”
森木盯着他,没说话。
江荣廷继续道:“得缓着来。先让教育界的人去劝,让他们明白,闹归闹,别过分。等这股劲儿泄一泄,我再出面收拾残局。你现在让我去,我一开口,他们就知道我是替你日本人说话,那更完了。”
森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荣廷兄,你这个‘缓’,得缓到什么时候?”
江荣廷摊摊手:“这我哪说得准?但有一条,森木兄可以放心——吉林是我江荣廷的地盘,我不会让它乱。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森木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荣廷兄,我信你。但上面催得紧,我也难办。”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森木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会让你难办吗?回去跟上面说,吉林这边,有我。”
森木走后,刘绍辰从侧门进来,走到江荣廷身边,压低声音道:“江帅,您这是拖字诀啊。”
江荣廷嘴角扯了扯:“不拖怎么办?真让我去抓学生?那些学生喊的是反对日本人的条约,不是反对我江荣廷。我要是抓了他们,以后在吉林还怎么抬头?”
刘绍辰点点头,又道:“可森木那边……”
“他能把我怎么着?”江荣廷冷笑一声,“他又不是关东总督。就算是,也不能因为我没抓学生就派兵打过来。拖一天是一天,拖到这事凉了,自然就过去了。”
说完,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轻声道:“现在头疼的,可不是咱们。”
刘绍辰知道他说的是谁。
北京那边,袁世凯的头,比谁都疼。
从二月开始,中日之间的谈判就在北京外交部街的迎宾馆里,一谈就是两个多月。
日本公使日置益急得跳脚,袁世凯却不慌不忙。
每天上午,日方代表早早到场,等着中方代表。中方代表姗姗来迟,坐下来没说几句,一看表——哟,该吃午饭了。于是休会,吃完饭回来,日方代表以为该认真谈了吧?中方代表往椅子上一靠,说刚吃完饭,得消消食,先喝茶。茶喝完了,又说天不早了,下午精神不好,不如明天再谈。第二天来了,又说昨夜没睡好,得先打个盹……
日置益气得脸都绿了,却拿袁世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征祥身为外交总长,每天陪着演戏。这天下午,又一场“谈判”草草收场,陆征祥回到外交部后衙,袁世凯正坐在那儿等他。
“谈得怎么样?”袁世凯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
陆征祥苦笑一声:“大总统,再这么拖下去,日本人怕是要掀桌子了。”
袁世凯把茶盏放下,抬眼看他:“掀桌子?他凭什么掀桌子?他来逼我签条约,总得有个由头吧?什么由头都没有,就甩一份条约过来让我签,这叫什么?这叫强抢。”
陆征祥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日本人手里有兵……”
袁世凯冷笑一声:“有兵就了不起?有兵就能在全世界面前不讲理?他越不讲理,就越得藏着掖着。你没发现吗?日本人从一开始就强调,谈判内容不许泄露。为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条约拿不出手。”
陆征祥点点头:“这倒是。日置益反复强调,这是秘密谈判,绝不能泄露出去。”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我偏要给他泄露出去。”
陆征祥一愣。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这些天只是拖着?我让人把谈判的消息,一点一点捅给西方的报纸,捅给日本的报纸。现在英、美、法那些国家,都知道日本在逼中国签什么条约。国际舆论已经开始说话了。”
陆征祥眼睛一亮:“大总统的意思是……”
袁世凯摆摆手:“没什么意思。就是让全世界看看,日本人在干什么。他们不是要脸吗?那就让他们在全世界面前丢脸。”
陆征祥想了想,又道:“可光靠舆论,能逼退日本人吗?”
袁世凯沉默片刻,缓缓道:“逼不退,也得让他们知道,这趟买卖,没那么容易做成。能少让一寸,是一寸。”
第658章 民四条约
四月末,消息终于捂不住了。
英美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日本逼迫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的内幕。日本政府在国际上陷入被动,外相加藤高明被反对党骂得狗血淋头。
可骂归骂,日本人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
五月一日,中国向日本提出“二十一条”最后修正案。
刘绍辰拿着那份抄来的修正案文本,念给江荣廷听:
“南满铁路交还期展至九十九年,即到公历两千零二年。原合同里那个自开车之日起三十六年后中国可给价收回的条款,取消了。”
江荣廷点点头,没说话。
刘绍辰继续念:“至于吉长铁路修筑、经营权转让日本这一条,最后修正案里压根没提。拒绝了。”
江荣廷抬眼看他:“拒绝了?”
刘绍辰点头:“拒绝了。一个字没提。”
江荣廷沉默片刻,轻声道:“袁大总统这是……硬了一回?”
刘绍辰叹了口气:“可日本人能善罢甘休吗?”
五月七日,日置益向中国发出最后通牒。
通牒里说,限中国于五月九日午后六时前,向日本作出“满意之答复”,否则日本政府将采取“必要之手段”。
消息传到吉林,江荣廷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半晌没说话。
吴佳怡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江荣廷摇摇头,没解释,起身去了书房。
刘绍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进来,递上一份电报:“北京来的。说大总统还在想办法。”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扔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额头,一动不动。
五月九日,午后六时。
袁世凯屈从了日本的压力,表示对“二十一条”作些文字修改后,愿“从速签字”。
五月二十五日,北京政府外交总长陆征祥与日本驻京公使日置益,在北京签订中日《关于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之条约》。
刘绍辰拿着那叠厚厚的条约文本,念给江荣廷听:
“关于南满洲开矿事项之换文——中国允许日本在奉天省海龙县杉松岗、通化县铁厂探采煤矿;允许日本在吉林省和龙县杉松岗开采煤铁矿,在吉林县缸窑探采煤矿……”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刘绍辰念完了,把文本放下,轻声道:“江帅,其实这跟一开始那个‘二十一条’,已经差得远了。大……”
江荣廷忽然开口,打断他:“我知道。”
江荣廷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敲了敲那份文本:“我算过账。最开始那个‘二十一条’,吉林得丢一半。现在这个,虽然还是割肉,但好歹骨头架子没散。袁大总统能把日本人逼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刘绍辰点点头:“可外头那些人,不这么想。”
江荣廷冷笑一声:“外头那些人?那些革命党,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骂。骂袁大总统卖国,骂袁大总统软弱。他们站在岸上,不怕湿鞋,想怎么骂都行。可真让他们去谈,他们能谈出什么来?”
刘绍辰叹了口气:“可他们的骂,有人听。学生听,百姓听。听多了,就要闹。”
话音刚落,于学忠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江帅,出事了。街上有学生放炮仗,还有人往日本商行门口扔石头。有几个激进分子,喊着要烧东西。”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院子,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他转过身,看着于学忠:“派兵。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关几天,让他们冷静冷静。告诉下面的人,别伤人,别把事情闹大。”
于学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绍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江帅,这时候动手,会不会有人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帮日本人?”江荣廷摇摇头,“骂就骂吧。我宁可让他们骂,也不能让他们把吉林烧了。学生们不懂,他们以为喊喊口号、砸砸东西,就能把日本人赶走。可日本人赶走了吗?条约签都签了,你砸几个铺子,能改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大总统的密令下来了。说是即使条约签了,也不能让日本人实施。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明面上咱们认了,暗地里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刘绍辰眼睛一亮:“这是……”
江荣廷点点头:“这才是正路。不跟日本人正面硬碰,但让他们处处碰钉子。这才是咱们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那是于学忠带着兵过去了。
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袁世凯这个人,不管别人怎么骂,有一样我得服——他能在这么弱的国家,把日本人逼到这个份上,换成别人,真不行。”
刘绍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条约文本,翻了几页,忽然道:“绍辰,你说,一百年后的人,回头看今天这事,会怎么想?”
刘绍辰想了想,轻声道:“或许他们会骂咱们软弱,骂咱们无能。或许他们能明白,在那个时候,能保住一点是一点,已经是拼了命了。”
江荣廷沉默了很久,把那份文本放下,轻声道:“骂就骂吧。咱们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刘绍辰:“给下面传话,这阵子盯紧点。学生该劝的劝,激进分子该抓的抓。别让这把火,烧到咱们自己头上。”
刘绍辰点点头,转身去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第658章 救国储金
民国五年的六月,吉林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江荣廷难得抽出半天时间,换了便装,带着刘绍辰骑马在城里转悠。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新开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洋货的,还有几家挂着“某某公司”的牌子,看着就气派。
江荣廷勒住马,指着街边一处正在装修的门面,侧过头对刘绍辰说:“绍辰,你瞧瞧,这家上个月还是空着的,这就开张了。”
刘绍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头道:“是一家火柴厂的门市。厂房设在城东,雇了四十多号人,据说火柴卖得不错,关内来的客商都订货。”
江荣廷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数:“纺织厂、面粉厂、制油厂,还有那个轮船运输公司,今年这势头,比去年还猛。”
刘绍辰策马跟上,笑着说:“江帅,您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发愁省库空虚,为那几百万借款急得睡不着觉。这才一年光景,吉林就换了一番天地。”
江荣廷在马背上直了直腰,伸手指着远处正在冒烟的烟囱:“那些烟囱,去年还只有几根,现在数都数不过来。今年过去不到半年,批出去的厂矿执照,已经三十几家了。”
刘绍辰感慨道:“这一方面是江帅您的功劳,一方面也是列强打仗成全了咱们。”
江荣廷侧过脸看他:“怎么说?”
刘绍辰解释道:“欧洲那边一打仗,洋货运不进来,关内的货也紧俏。咱们吉林自己有原料,有工人,造出来的东西不愁卖。再加上老毛子的羌帖彻底不行了,市面上全是咱们的官帖,钱在自个儿兜里转,能不活吗?”
江荣廷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锣鼓和叫好声。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刘绍辰:“走,过去瞧瞧。”
两人策马穿过街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台子,台子上挂着横幅,写着“吉林救国储金分会成立大会”。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制服的职员,有拿书本的学生,还有不少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江荣廷在马上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挤进人群边上。刘绍辰紧跟在他身后。
台上一个人正在讲话,声音激昂:“同胞们!日本人逼咱们签条约,咱们打不过人家,可咱们能攒钱!攒钱办厂,攒钱造枪,攒钱把自己弄强了,总有一天,不用再看人家脸色!”
台下轰然叫好。
江荣廷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几个穿行员制服的人正在台侧登记。他指着那边,低声对刘绍辰说:“那是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职员。”
刘绍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个职员正拿着单子签字,旁边有人高声念着:“中国银行张先生,认储一个月工薪!交通银行李先生,认储一个月工薪!”
掌声雷动。
又有人走上台,刘绍辰认出来了,是商务印书馆吉林分馆的经理。那人对着台下拱拱手,大声道:“商务印书馆全体职工,认储一个月工薪!”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江荣廷的目光移向人群,看见不少教师模样的人正在往台前挤。他们手里拿着钱,有银元,有官帖,还有直接拿金戒指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把几块银元塞进募捐箱,颤巍巍地对旁边的人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攒下几个钱。这五块,是给咱吉林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他,大声说:“老先生,您这份心意,比多少钱都重!”
江荣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绍辰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江帅,您看那些人……”
江荣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几个穿着破旧的老百姓,正在人群边上踮着脚往里瞧。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官帖,递给旁边的人,小声说:“帮我递进去,我挤不进去。”
江荣廷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离开人群后,两人牵马往回走。走出老远,江荣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喧闹的人群,对刘绍辰说:“绍辰,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
刘绍辰点点头:“记得。挤兑风潮刚过去,咱们为那点储备金,差点向日本人抵押矿产。”
江荣廷看着远处那些攒动的人头,声音有些发干:“这才一年。一年前,老百姓拿着官帖往官银号挤,怕咱们的钱成废纸。一年后,老百姓拿着钱往募捐箱里挤,怕咱们的钱不够花。”
刘绍辰叹了口气:“人心这东西,变得真快。”
江荣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刘绍辰:“不是人心变得快。是咱们这一年,没让他们失望。”
两人骑马往回走,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路过督军公署门口时,于学忠迎上来,接过缰绳,禀报道:“江帅,李玉堂回来了。带回来二十四个德国人,安排在招待所了。”
江荣廷眼睛一亮,把缰绳扔给他,大步往里走。
督军公署的花厅里,李玉堂正陪着几个洋人喝茶。见江荣廷进来,他站起身,迎上去:“江帅,人带回来了。路上走了大半个月,总算平安抵达。”
江荣廷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李玉堂侧过身,引着他往里走:“这位是单威廉先生,在青岛的时候,他是胶澳总督府的华人事务委员,管土地的。”
江荣廷看向那个德国人。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穿着旧西装,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站起身,向江荣廷微微欠身,用流利的汉语说:“江将军,久仰。”
江荣廷伸手和他握了握,笑着说:“威廉先生的汉语说得这么好,倒让我省了找翻译的麻烦。”
单威廉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在青岛待了十几年,跟中国人打交道多。如果不会说中国话,那地皮的事就没法办。”
第659章 兼并土地
江荣廷请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开门见山道:“李玉堂在电报里说了,威廉先生在青岛管土地,管得很有章法。我这个人,带兵打仗还行,搞建设是外行。你既然来了,就给我讲讲,你那套办法,到底是什么名堂。”
单威廉点点头,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开口:“江将军,我在青岛这些年,最深的体会是:一个城市要想不乱,第一件事就是把地攥在自己手里。”
江荣廷端起茶盏,看着他:“怎么个攥法?”
单威廉解释道:“土地这东西,跟别的买卖不一样。你今天卖出去一块地,明天它值多少钱,就不是你说了算了。要是有人炒地皮,一块地今天一万,明天两万,后天五万,最后只有有钱人买得起,普通人只能干瞪眼。”
刘绍辰在一旁插话:“关内那些大城市,确实有这种情况。”
单威廉点点头,继续说:“所以我在青岛定的规矩是:政府先把地攥住,不随便卖给私人。谁想用地,向政府买,向政府租。但有一条,买了地就得赶紧用,不能空着等涨价。你要是空着不盖房,不做生意,每年得交很重的税,逼你赶紧用。”
江荣廷放下茶盏,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办法。可要是人家买了地,过些年涨价了,想卖出去,那赚的钱归谁?”
单威廉推了推眼镜,正色道:“归公家。比如十年前你花一万买了块地,现在十万卖了,赚了九万。这九万里,一大半要交给政府。因为这地的涨价,不是你一个人经营出来的,是城市发展了,路修了,人多了,生意好了,这才涨的价。这功劳不能归你一个人,这钱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拿。”
江荣廷沉默片刻,抬眼看他:“那政府随时能把地买回来吗?”
单威廉点头:“对。政府有优先购买权,按合理价格买。防止你漫天要价,卡政府的脖子。”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又问:“威廉先生,你说的这是城里的办法。那农村的地呢?农村该怎么办?”
单威廉看着他,认真道:“江将军,农村也是一个道理。城里的地怕人炒,农村的地怕人兼并。城里有地皮贩子,农村有大地主。性质是一样的。”
江荣廷眉头微微皱起。
单威廉继续道:“农村的地,是用来种粮食的,不是用来炒的。可要是不管,过些年,地就会慢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今年一亩地十块钱,明年二十,后年五十,最后穷人买不起地,只能给地主当佃户。地主的粮仓满了,穷人的锅里空了。”
刘绍辰在一旁,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缓缓道:“威廉先生这话说得对,一共一千亩地,一人二十亩,可以养活五十个人。可要是这地攥在两个人手里,其他四十八个人怎么办?”
单威廉点点头,目光看向刘绍辰:“刘先生说得对。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千亩,没地的人怎么办?要么给地主扛活,要么去城里讨生活,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就活不下去。”
江荣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说话。
刘绍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咱们祖辈为什么闯关东,不就是因为关内活不下去了吗?天灾是一方面,人祸也是一方面。可说到底,还是老百姓手里没地。天灾来了,交不上租,地主把你赶出去,你只能去死。”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
刘绍辰继续说:“当年我老家那一片,一个姓张的大地主,手里攥着几千亩地。底下佃户七八十户,种一辈子地,也翻不了身。有一年旱灾,庄稼歉收,交不上租,张地主直接把几十户佃户赶出去。那些人没地,没粮,没活路,只能往关外跑。”
他看向江荣廷,轻声道:“江帅,咱们吉林现在地多,可几十年后呢?等关内来的人越来越多,等荒地都开完了,地越来越值钱,那时候怎么办?让有钱人把地都买走,让老百姓又像关内那样,没地可种?”
单威廉看着江荣廷,语气放缓:“江将军,这种事,现在不想,将来想就来不及了。穷人会越来越穷,富人会越来越富。最后穷的活不下去,就要闹事。一闹事,您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就全完了。”
江荣廷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江荣廷转过身,看着单威廉,缓缓道:“威廉先生,你说的这些,有些我能听懂,有些我听不太懂。但有一条我听明白了——这地的事,不能等到出乱子了再管。”
单威廉点头:“对。”
江荣廷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单威廉:“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管。让老百姓富起来,让穷人不那么穷,这事我之前没想过,还真不懂。”
单威廉看着他,认真道:“江将军,这种事,没有人天生就会。我在青岛摸索了十几年,才弄出这么一套东西。您让我留下来,我可以慢慢给您讲,给您的官员们讲。咱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试试。”
刘绍辰在一旁道:“江帅,威廉先生说得有道理。这事弄好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江荣廷看着单威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威廉先生,你愿不愿意留在吉林?”
单威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只要江将军不嫌弃,我愿意。”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督军公署的土地顾问。薪俸、住房、用度,都按最高标准给。”
单威廉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多谢江将军。”
江荣廷拍拍他的手背,转过身对刘绍辰说:“绍辰,威廉先生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研究,拿出个章程来。能不能在吉林实行,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但这事,得先琢磨起来。”
刘绍辰点点头:“江帅放心,我一定跟威廉先生好好研究。”
院子里,阳光正好。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是那边救国储金的大会还在继续。
江荣廷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锣鼓声,一动不动。
他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人群,心里想着单威廉那些话。
土地。
穷人。
富人。
他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弄,但他知道,这事得弄。
第660章 分权制衡
民国四年六月的吉林,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坐不住。督军公署后院的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看了三遍,又看第四遍。
刘绍辰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抄件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江荣廷把那封电报扔给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你瞧瞧,北京又闹幺蛾子了。”
刘绍辰接过电报,低头细看。
“急递 吉林 镇安左将军公署 鉴
抄送:吉林陆军第二十三师司令部、吉林陆军第二十四师司令部、吉林陆军第一混成旅司令部
奉大总统申令,为整顿吉林陆军编制、划分防区、增设镇守使,以固边圉、绥靖地方,特饬陆军部遵办,合行电达,仰即遵照:
一、吉林陆军第二十三师着即改编为吉林陆军第二混成旅、吉林陆军第三混成旅。原第二十三师第四十五旅旅长庞义,简任吉林陆军第二混成旅旅长;原第二十三师第四十六旅旅长徐世扬,简任吉林陆军第三混成旅旅长。该两旅限文到十日内编组完竣,听候本部派员点验,仍归贵将军节制调遣。
二、吉林省除原有扶农镇守使外,增设滨江、宁阿、延珲、吉长四处镇守使,专管各该防区军事防务、绥靖治安及边界巡查事宜。
三、各镇守使任命如下:
1. 滨江镇守使,由吉林陆军第三混成旅旅长徐世扬兼任;
2. 宁阿镇守使,由吉林陆军第二混成旅旅长庞义兼任;
3. 延珲镇守使,由吉林陆军第一混成旅旅长朱顺兼任;
4. 吉长镇守使,由吉林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长高凤城兼任。
四、所有新设镇守使,均归贵将军节制调遣,其防区界限由贵公署会同本部核定,绘具图说具报备案。各镇守使公署应即组建,所需经费由省库支给,造册报部核销。
五、仰贵将军即转饬所属,克期实施。并将第二十三师改编完成日期、各镇守使到任日期及公署组建情形,迅即具报陆军部查核。
此令。
陆军部 叩
民国四年六月迥日 北京”
刘绍辰看完,把电报放下,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半晌没吭声。
江荣廷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蒲扇扇了两下:“看明白了吗?二十三师没了,我这个师长也没了。”
刘绍辰叹了口气,把电报往前推了推:“中央这是……分权啊。把一师拆成两旅,又设四个镇守使,看起来还是归您节制,可实际上,庞义、徐世扬、朱顺、高凤城他们,手里都有了正经的印把子。”
江荣廷把蒲扇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绍辰:“我不怕他们有二心。庞义、朱顺,那是咱的老兄弟。高凤城、裴其勋,也是跟着一路打过来的。徐世扬虽然来的晚,可这些年也挑不出毛病。”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那您担心什么?”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手指朝窗外点了点:“我担心的是以后。时间长了,这些人手里有了地盘,有了兵,地方上的事能不能插手的念头,就会冒出来。”
刘绍辰眉头皱了皱:“您是说,他们可能去插手民政?”
江荣廷点点头:“对。现在不会,以后呢?五年后,十年后,他们手底下的参谋、副官、亲戚朋友,会不会撺掇他们?地方上的乡绅、商会,会不会巴结他们?到时候,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自己那点心思的?”
刘绍辰沉默片刻,缓缓道:“江帅,咱们吉林这帮人,忠诚度是够用的。有您在一天,这种事儿轻易不会发生。”
江荣廷苦笑一声,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抬眼看着他:“正因为这种绝对的权威,袁世凯才不放心啊。”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缓缓道:“你想想,现在的国家像什么?唐朝末年,藩镇割据。各省督军就是节度使,手里有兵有钱,中央说什么,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当放屁。现在还有袁大总统这个唐玄宗压着,要是没有他,早就乱套了。”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点点头:“您说得是。袁世凯肯定是要逐步改变这种情况的,让中央彻底掌控军队。眼下这点动作,只是开始。”
江荣廷抬眼看他:“你觉得以后会怎么样?”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以后,弄不好就是调换。把您手下这些人,调到别的地方去。把别的地方的人,调过来给您。让您和底下的人,谁也跟谁不熟,谁也信不过谁。”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趋势是这个趋势。可想改变这种局面,不是几年就能成的。”
刘绍辰看着他。
江荣廷伸出一根手指:“少说得十年。”
刘绍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几天后,督军公署的大会议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江荣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封电报。庞义、徐世扬、朱顺、高凤城、裴其勋、范老三几个坐在前排,后面是各师、旅的参谋长、团长们。
江荣廷把那封电报往前推了推,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北京的电报,你们都看了?”
庞义扯着嗓门道:“大哥,看了!这他娘的什么意思?二十三师好好的,说拆就拆?”
江荣廷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他拿起电报,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完,把电报放下,看着众人。
高凤城端坐在那儿,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朱顺摸了摸下巴,侧过脸对旁边的徐世扬说:“老徐,恭喜啊。”
徐世扬摆摆手:“恭喜什么,都是给江帅干活。”
江荣廷敲了敲桌子,众人安静下来。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北京的命令,咱们照办。二十三师,十天内改编完成,陆军部要派人来点验。四个镇守使,你们几个该兼的兼,该建的建。但有一条,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众人都看着他。
第661章 绍辰入京
江荣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字一句道:“分内的事,做好。民政的事,和你们没关系。地方上的税收、司法、人事,那不是你们该管的。管好兵,管好防区,管好边界。别的,碰都别碰。”
庞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大哥,您放心,我对那些事儿没兴趣。”
朱顺点点头:“江帅说得对,咱们是军人,管那些干什么。”
徐世扬也道:“江帅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高凤城抬起头,看着江荣廷,沉声道:“江帅,您放心。谁要是伸手,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荣廷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其勋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道:“江帅,我那边,还是照旧?”
江荣廷点头:“照旧。”
裴其勋笑了笑:“我就守着我那摊子,省心。”
江荣廷站起身,看着众人,语气缓了缓:“行了,都回去准备吧。十天内,把该办的事办好。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众人起身,陆续散去。
会议厅里只剩下江荣廷和刘绍辰。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刘绍辰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说:“江帅,刚才那番话,他们应该都听进去了。”
江荣廷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绍辰,前些日子袁金恺跟我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刘绍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记得。说张锡銮八成会被撤掉,问您要不要去北京走走门路。”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说,我该不该去?”
刘绍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江帅,您想去?”
江荣廷双手抱在胸前:“人活一世,图什么?有机会往上走,谁不想走?可这步棋,不好走啊。”
刘绍辰想了想,认真道:“江帅,自打满清那会儿,奉天的政治地位就是节制吉黑两省。要是能走到那个位置,彻底掌握东三省,那就是时间问题。”
江荣廷摇摇头,苦笑一声:“袁世凯这都压着我呢,能让我去?”
刘绍辰往前站了站,压低声音:“江帅,我觉得不见得。”
江荣廷看着他。
刘绍辰分析道:“您想想,张作霖在奉天闹成什么样了?一个师长,干预民政,不尊上命。袁世凯心里能舒服?他巴不得有人能把张作霖给压住。”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就算真能调过去,那也是举步维艰。手里没兵啊。”
刘绍辰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给他数:“江帅,咱们盘算盘算。奉天现在有谁?吴光新的二十师,张作霖的二十七师,冯德麟的二十八师,还有吴俊升的第二骑兵旅。”
江荣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刘绍辰道:“吴俊升不用说了,跟您关系不错。就算不帮忙,至少不会打压咱们。”
江荣廷点点头:“吴俊升那边,我有数。”
刘绍辰又道:“吴光新更不用说了,他是段祺瑞的小舅子,北洋嫡系,压根看不上张作霖那帮人。而且他在您手下干过,跟朱顺关系也不错。能不向着咱们?”
江荣廷想了想,点点头:“有点道理。”
刘绍辰继续道:“主要对付的,就是张作霖和冯德麟。可他俩并不是铁板一块。”
江荣廷看着他:“怎么说?”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都是师长,可张作霖驻在奉天,冯德麟驻在北镇。冯德麟心里能舒服?他可是张作霖的老前辈,当年张作霖在他跟前,那得老老实实喊大哥。如今被曾经都看不上的张小个子压一头,他能乐意?”
江荣廷眉头挑了挑:“你是说,他俩现在还在别着劲儿?”
刘绍辰点头:“不止他俩,手底下的人也都是谁也不服谁。冯德麟那帮老弟兄,看张作霖那边的人,眼睛里都有刺。”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稍加利用?”
刘绍辰笑了笑:“江帅,只要您去了奉天,稍微动动心思,未尝不能把奉天打造成第二个吉林。”
过了很久,江荣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那就争一争。”
刘绍辰眼睛一亮:“江帅,您决定了?”
江荣廷点点头:“决定了。不能让张作霖那种人,把奉天省给占了。”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咱们得好好谋划谋划。”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第一步,得先入京打点。袁世凯身边,得有人递话。梁士诒那边,得再走动走动。还有陆军部那帮人,该送的送,该请的请。”
刘绍辰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梁士诒那边,咱们之前打过交道,还算顺。陆军部那边,得找路子。还有段祺瑞……”
江荣廷摆摆手:“段祺瑞那边不急。先走梁士诒的路子,他离袁世凯近。”
刘绍辰想了想,又道:“那土地改革的事……”
江荣廷看着他:“先放一放。”
刘绍辰愣了一下。
江荣廷道:“让王永江和威廉去研究,拿出章程来。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刘绍辰点点头:“行。那我准备准备,入京的事,得带多少钱?”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先把家底算算。该花的不能省,但也别让人当成冤大头。”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江荣廷:“江帅,这事儿要是成了,东三省的局面,可就真不一样了。”
江荣廷摆摆手:“去吧。先把王永江叫来,让他和威廉好好弄。你这边,也开始准备。”
刘绍辰掀帘子出去了。
江荣廷坐在那儿,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东三省地图前,目光落在奉天那个位置上。
张作霖。
冯德麟。
吴俊升。
吴光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
外面,知了叫得越来越响。
第662章 入京打点
刘绍辰在吉林驻京公馆里住了五天,每天早出晚归。早晨出门时天刚亮,晚上回来时已经过了亥时。脸上带着笑,心里装着账——谁收了多少钱,谁点了头,谁还在犹豫,谁连门都没让进。
该送的钱送了,该请的饭请了,该递的话递了。
可最关键的那个人,始终没见着。
第六天下午,刘绍辰再次来到梁士诒的寓所。门房通报之后,这回总算没被挡在外面。他被引进一间小客厅,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梁士诒掀帘子进来了。
梁士诒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透着精明。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刘绍辰也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绍辰啊,你在北京这几天,跑了不少地方吧?”
刘绍辰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梁秘书长,该跑的地方都跑了,该见的人也见了。可您知道,我这次来,最想见的是谁。”
梁士诒放下茶盏,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你在北京这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位。”
刘绍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梁秘书长,您给我交个底。那位,到底能不能见着?”
梁士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意:“绍辰,你来得正是时候。”
刘绍辰直起身子,看着他:“怎么个正是时候法?”
梁士诒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道:“要是以往,这事不好办。可现在不一样了。要变天了。”
刘绍辰眉头微皱:“变天?变什么天?”
梁士诒摆摆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绍辰,后天我帮你引见一个人。”
刘绍辰眼睛一亮:“梁秘书长说的是……”
梁士诒打断他,笑了笑:“就是你最想见的那位。”
刘绍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梁秘书长,您这话,可是给我吃了定心丸了。”
梁士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叮嘱道:“后天下午,你再来一趟。到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记住,见了那位,话要说得巧,礼要送得足。最重要的,是要让人家看出来,你们江帅,是个识时务的人。”
刘绍辰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抬眼看着他:“梁秘书长,您给我透个底,那位……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
梁士诒笑了笑,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你说战国时期的赵括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什么?”
刘绍辰想了想,试探着道:“当成……当成赵奢的附属品?只会纸上谈兵?”
梁士诒点点头,目光里透着赞许:“聪明。那位虽然是长公子,可他不喜欢别人只拿他当长公子。他要的,是别人拿他当回事。”
刘绍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梁士诒又道:“还有,最近那位的脑子里,转着一些大念头。你去了,要是能接上他的话,说几句他爱听的,那这事八成就成了。”
刘绍辰心里一动:“大念头?什么大念头?”
梁士诒摆摆手,站起身,示意他该走了:“这个,你去了就知道了。”
刘绍辰站起身,又作了一揖:“多谢梁秘书长指点。”
两天后,下午申时。刘绍辰准时来到梁宅。这回没等多久,梁士诒便出来了,穿着一身出门的衣裳,冲他点点头:“走吧。”
两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几条胡同,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子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护卫,见到梁士诒,微微点头,让开了路。
刘绍辰跟着梁士诒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布置考究的书房。书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西装,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看着。
梁士诒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公子,这位就是吉林来的刘绍辰,江荣廷将军的幕僚。”
袁克定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在刘绍辰身上打量了一番,伸手让座:“刘先生请坐。梁秘书长说你是吉林来的,江荣廷将军那边,最近怎么样?”
刘绍辰在下首坐下,欠着身子道:“托大公子的福,江帅在吉林一切安好。江帅常说,大总统对吉林恩重如山,他时刻记在心里。只是吉林偏远,不能常来北京向大总统请安,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袁克定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刘绍辰脸上扫过:“刘先生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我父亲听的?”
刘绍辰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变,笑道:“大公子这话问的,江帅对大公子,那也是仰慕已久。不瞒大公子说,这次我来北京之前,江帅特意把我叫去,说大总统那边要拜见,大公子那边更要拜见。”
袁克定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微微上扬:“江荣廷倒是会说话。”
刘绍辰笑道:“江帅那是真心话。大公子这些年在大总统身边,历练得多,见识得广,东三省的将军们,谁不佩服?”
袁克定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直视着他:“刘先生,你这话,有点过了。我有什么可佩服的?无非是沾了父亲的光。”
刘绍辰正色道:“大公子这话,刘绍辰不敢苟同。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大公子跟在大总统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那眼界、那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比的?江帅常说,大公子要是肯出来做事,那一定是能做大事的人。”
袁克定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江荣廷这个人,倒是有意思。他在吉林这几年,干得不错。我父亲也常提起他,说他是东三省难得的能臣。”
刘绍辰欠了欠身:“大总统过奖了。江帅只是尽本分罢了。”
第663章 帝制苗头
袁克定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刘先生,你在吉林这些年,觉得现在这个体制,怎么样?”
刘绍辰心里一动,斟酌着道:“大公子说的是……共和制?”
袁克定点点头,目光直视着他:“对。你觉得,这玩意儿,真的适合中国吗?”
刘绍辰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大公子,这话……我一个外省来的幕僚,不敢妄议。不过江帅私下里也常跟我们说,咱们中国几千年,都是皇帝管着,老百姓也过了几千年。忽然弄个共和,大总统四年一换,谁能安心做事?”
袁克定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往前探了探身子:“江荣廷真是这么说的?”
刘绍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江帅还说过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克定摆摆手:“说。”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江帅说,大总统这些年,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换了别人,谁能做到?这样的能人,要是能多干几年,那才是国家之福、百姓之福。”
袁克定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缓缓道:“江荣廷这个人,是明白人。”
刘绍辰笑道:“大公子过奖了。江帅只是本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袁克定忽然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转过身,看着刘绍辰,目光锐利:“刘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刘绍辰站起身,欠身道:“大公子请问。”
袁克定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请江荣廷表态,支持改共和为帝制,他会怎么表态?”
刘绍辰心里一震,面上却尽力保持平静。他看着袁克定,缓缓道:“大公子,江帅的态度,我不敢替他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诉大公子,江帅这些年,对大总统,那是忠心耿耿。吉林上下,对大总统,那也是心服口服。大总统说什么,江帅就做什么。大公子说什么,江帅也一定照办。”
袁克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先生,你这话,我爱听。”
他走回座位坐下,抬手示意刘绍辰也坐。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袁克定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刘先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现在北京有一股风,有些人觉得,共和制不行,还是帝制好。我父亲呢,还没表态。可这风,迟早要吹遍全国。”
刘绍辰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公子的意思是……”
袁克定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回去告诉江荣廷,让他心里有数。北京的事,多看看,多听听。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做事,他自己掂量。”
刘绍辰点点头,郑重道:“大公子的话,我一定带到。”
袁克定又道:“至于他来北京想办的那件事,我没法给他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他看清形势,该表态的时候表了态,我自然不会让他亏。”
刘绍辰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公子。”
袁克定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叮嘱道:“今天的话,回去只跟你家江帅说。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漏。”
刘绍辰点头:“大公子放心。”
袁克定掀帘子出去了。
刘绍辰站在那儿,望着那道帘子,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梁士诒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两人出了那处宅子,坐上马车。刘绍辰靠在车厢里,长长吐了口气。
梁士诒看着他,笑了笑:“怎么?心里有数了?”
刘绍辰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梁秘书长,这事……比我想的复杂。”
梁士诒拍拍他的腿,意味深长道:“复杂就对了。不复杂,还轮得到你们江帅?”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北京城的胡同,渐渐远去。
刘绍辰还在北京活动的时候,吉林这边,一封电报送到了督军公署。
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于学忠掀帘子进来,双手递上一封电报:“江帅,奉天来的。袁金恺先生的电报。”
江荣廷接过电报,展开细看。
“荣廷吾弟鉴:张锡銮以年老体衰为由,已向中央请辞。此事酝酿已久,不日当有结果。特此奉闻。兄金恺顿首。”
江荣廷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于学忠站在一旁,轻声问:“江帅,张锡銮真辞了?”
江荣廷点点头,抬眼看着他:“辞了。说是年老体衰,其实就是待不下去了。张作霖那边逼得太紧,他压不住。”
于学忠挠了挠头:“那奉天将军这个位子……”
江荣廷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等绍辰回来再说。”
七月中旬,刘绍辰回到吉林。
一进督军公署,他就直奔江荣廷的书房。江荣廷正在等他,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刘绍辰接过茶,灌了一大口,放下茶盏,看着江荣廷,叹了口气:“江帅,这事,不好办。”
江荣廷眉头一挑:“怎么个不好办法?”
刘绍辰把他在北京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从每天早出晚归跑门路,到终于见到梁士诒,到梁士诒带他去见袁克定,到袁克定那番话,全说了。
江荣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他:“你是说,袁克定想当太子?”
刘绍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江帅,袁克定那话,明里暗里都在说,现在这个体制不行,不如帝制。他还问吉林上下有什么想法,问我‘要是现在这个体制改成帝制会怎么样’。这不是明摆着吗?”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缓缓道:“他想要咱们表态?”
刘绍辰点头:“对。他虽然没说会帮您争奉天将军,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即使不帮这件事,别的事也不会让咱们亏。”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照这么说,支持称帝,肯定是对的了?”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江帅,您想啊,连他袁克定都这么卖力,这事迟早得办。咱们要是能赶上这趟,表态及时,那好处肯定少不了。”
江荣廷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奉天那事,他也没松口。”
刘绍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江帅,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段芝贵在湖北做得不安稳,压不住下面的人。袁世凯想让他和张锡銮对调。梁士诒说这是传言,但我估摸着,八成是真的。”
江荣廷眉头一皱:“段芝贵?老袁的干儿子?”
刘绍辰点头:“对。要是他跟张锡銮对调,那奉天将军这个位子,就轮不到咱们了。咱们跟段芝贵争,那根本不可能。”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摆摆手:“算了。本来这件事,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能争到最好,争不到,也不能强求。什么事都硬求,求不来还惹一身骚。”
刘绍辰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北京那边,咱们还留意吗?”
江荣廷想了想,抬眼看着他:“先观察。帝制这件事,是个大机会。关键时候表明态度,肯定不能吃亏。就算捞不着奉天将军,能得点好处,搞点新装备也行啊。”
刘绍辰笑了,点点头:“江帅说得是。咱们吉林现在工业是起来了,可军队的装备,还是老样子。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从北京搞点新枪新炮……”
江荣廷摆摆手,打断他:“这事不急。你先好好歇几天,把在北京的事捋一捋。等过些日子,咱们再动。”
刘绍辰站起身,点点头:“行。那我先去歇着。这些天在北京,腿都快跑断了。”
江荣廷笑了笑,挥挥手:“去吧。”
刘绍辰掀帘子出去了。
第664章 二次入京
江荣廷原本以为奉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该争的争了,争不到也认了。可七月下旬的一封电报,把他直接召进了北京。
七月底的吉林,热得人不想动弹。他正躲在督军公署后院的荫凉里,翻看着王永江送来的半年财政报告,于学忠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江帅,北京来的。袁大总统电召,请您即刻进京。”
江荣廷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眉头微微扬起。
刘绍辰闻讯赶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江帅,这八成就是称帝的事了。”
江荣廷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抬眼看他:“你想啊,我正想着怎么表态,北京就来电了。这不是巧了吗?”
刘绍辰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正好,您也可以去看看靖安。”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该去看看了。那孩子一个人在北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当天下午,江荣廷带着李玉堂和几个亲兵,登上南下的火车。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吉林的田野变成奉天的平原,又变成山海关的险峻,最后变成直隶的村庄。江荣廷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心里想着两件事:一是见了袁世凯该怎么说,二是见了靖安该怎么说。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三日上午,抵达北京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早有总统府的副官等候,一行人上了马车,穿过正阳门,沿着西长安街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中南海的新华门前。
江荣廷跟着副官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处厅堂前停下。副官通报之后,掀开帘子,侧身道:“江将军,请。”
江荣廷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居仁堂内,袁世凯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灰色的大元帅服,面色红润,精神很好。见江荣廷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江荣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荣廷参见大总统。”
袁世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和蔼:“荣廷啊,一路辛苦了。坐,坐下说话。”
江荣廷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袁世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笑着说:“吉林那边,最近怎么样?”
江荣廷欠了欠身,认真道:“托大总统的福,吉林今年还算太平。工商业比去年又好了不少,省库收入也增加了。王永江那边说,上半年财政收入已经超过去年同期三成。”
袁世凯点点头,放下茶盏,靠回椅背:“嗯,你在吉林做的不错。经济增长,民生安定,我都有耳闻。”
江荣廷微微低头:“大总统过奖了,荣廷还差得远。有些事还在摸索,有些事还没做好,不敢说做得不错。”
袁世凯摆摆手,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他:“革命党那边呢?吉林境内还有没有闹事的?”
江荣廷迎着他的目光,沉稳道:“回大总统,省内革命党大部已经肃清。情报科那边年初抓了几个,审了之后该关的关,该办的办。剩下的零星几个,掀不起风浪。”
袁世凯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那边省心啊。不像奉天,上个月还让革命党的武装在通化县给灭了一个排。”
江荣廷眉头皱了皱:“通化那边出事了?荣廷在吉林,只听说奉天剿匪有些波折,没想到这么严重。”
袁世凯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张作霖的人,剿匪剿到一半,被革命党埋伏了。一个排三十多人,就回来七八个。你说说,这叫什么玩意儿?堂堂正规军,让几个乱党打成这样。”
江荣廷沉默片刻,轻声道:“乱党狡猾,惯会打埋伏。奉天那边地形复杂,确实不好防。”
袁世凯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道:“说起来,这些年各省闹的,归根结底还是体制的问题。革命党为什么能闹?就是有人借着共和的名头,今天不服这个,明天不听那个。中央说话不好使,地方各自为政,这国家还能好?”
江荣廷听着,没有接话。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荣廷啊,我问你一句话。”
江荣廷坐直身子:“大总统请讲。”
袁世凯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炬:“你觉得,是共和好啊,还是帝制好啊?”
江荣廷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袁世凯,缓缓道:“大总统,荣廷是个武夫,这些大道理,说也说不好。”
袁世凯笑了笑,摆摆手:“但说无妨。这儿就咱们俩,有什么说什么。你今天说的,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江荣廷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视着袁世凯,声音沉稳:“大总统既然问,荣廷就直说。共和不好。”
袁世凯眉头微挑,看着他。
江荣廷继续道:“自古以来,中国就是听中央的。中央说了算,下面照着办,这才能太平。可这共和闹的,各省都想说了算,谁也不服谁。一些南方省份,还有那些革命党,借着共和的名头,今天闹独立,明天搞暴动。国无一尊,天下纷扰。”
他顿了顿,看着袁世凯,一字一句道:“荣廷以为,非大总统正帝位,不足以镇慑四方。”
袁世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往后靠了靠,看着江荣廷,语气和缓:“荣廷啊,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江荣廷站起身,躬身道:“大总统,荣廷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条,关外若有异动,荣廷一身当之;关内敢有异议,荣廷即率本部平乱。”
袁世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他站起身,走到江荣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荣廷直起身,看着袁世凯。
第665章 窥子未逢
袁世凯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道:“荣廷啊,关外苦寒,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南方那些富庶的省份,比如江苏、浙江,你愿不愿意去?”
江荣廷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变。他看着袁世凯,诚恳道:“大总统,荣廷没有这种想法。吉林虽然苦寒,但荣廷待惯了。只愿为大总统稳固北疆,足矣。”
袁世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既然你想留在关外,那正好。张锡銮请辞了,奉天那边,你有没有想法?”
江荣廷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看着袁世凯:“张锡銮请辞了?这事荣廷不知。”
袁世凯点点头:“请辞了,说是年老体衰,干不动了。”
江荣廷沉默片刻,缓缓道:“大总统,奉天那个位子……荣廷不敢想。吉林这边刚有点起色,荣廷还没弄明白,哪有本事去管奉天。”
袁世凯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荣廷继续道:“荣廷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总统让荣廷在吉林待着,荣廷就好好守着吉林。大总统有别的差遣,荣廷也绝不含糊。但让荣廷自己去要什么,荣廷不敢,也不会。”
袁世凯忽然笑了,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在北京多待几天,过些日子,再谈正事。”
江荣廷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大总统。荣廷告退。”
走出居仁堂,江荣廷长长吐了口气。李玉堂正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江帅,怎么样?”
江荣廷摇摇头,大步往外走。
铁柱正在中南海门口等着。见江荣廷出来,他迎上去,激动道:“江帅!”
江荣廷拍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了,也壮了。靖安那边怎么样?”
铁柱点点头:“公子挺好的。江帅,您现在去看他吗?”
江荣廷点点头:“走。”
马车穿过北京城,最后停在一处校场门口。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清河陆军第一预备学校”。门口有卫兵站岗,铁柱上前说了几句,卫兵敬了个礼,让开了路。
铁柱领着江荣廷往里走,边走边说:“江帅,陆军小学堂停办了,少爷转到这儿来了。本来是岁数不够,才十二岁,还差三岁呢。是大总统特批的,算是附读生。学校还专门安排了人,先给少爷补基础教育,等年龄到了,再正式转入预备学校。”
江荣廷点了点头。
走到一处教室附近,铁柱指着前面那排平房,压低声音道:“江帅,少爷就在那边上课。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荣廷停下脚步,望着那排平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吧。我在外面看看就行了。”
铁柱愣了一下:“江帅,您大老远来一趟……”
江荣廷摆摆手,目光一直望着那边,声音有些发干:“见了面,孩子也难受,我也难受。看一眼就够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校官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铁柱介绍道:“江帅,这位是毛校长。”
毛继承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江将军,久仰。我是毛继承,这儿的校长。”
江荣廷回了个礼,点点头:“毛校长,辛苦你了。靖安在这儿,多亏你照顾。”
毛继承笑了笑,侧身引路:“江将军客气了。靖安这孩子很懂事,学习也认真。您既然来了,我带您去见见他的老师?”
江荣廷点点头:“好。”
毛继承领着江荣廷穿过几排平房,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对里面坐着的一个中年人笑道:“张老师,江将军来了。”
张呈祥站起身,迎上来,拱了拱手:“江将军,久仰。”
江荣廷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看就是读书人。他点点头,伸手和张呈祥握了握:“张老师,辛苦你了。靖安这孩子,让你费心了。”
张呈祥笑着摇摇头,请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毛继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走。
江荣廷看着张呈祥,开门见山道:“张老师,靖安这孩子,学习怎么样?”
张呈祥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江将军,这孩子学习还可以,很聪明,是块当将军的料。”
江荣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指着张呈祥对毛继承说:“毛校长,你听听,什么叫‘是块当将军的料’?我听着怎么像是话里有话呢。”
毛继承也笑了,看着张呈祥。
张呈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也笑了,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江将军果然是带兵的人,一听就听出话外音了。”
江荣廷笑着摆摆手,靠回椅背,看着张呈祥,语气和缓:“张老师,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直。孩子学习好不好,您直说就行。不用绕弯子,我受得住。”
张呈祥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江将军,那我就直说了。靖安这孩子,确实聪明,脑子转得快,学东西也快。但他那个聪明,不是读书的聪明。”
江荣廷眉头微挑:“怎么说?”
张呈祥想了想,缓缓道:“背书,他不愿意。写字,他也不愿意。让他安安静静坐着读书,他坐不住。可要是讲打仗的事,讲历史上的名将,讲兵书里的计谋,他就来精神了,问个不停。”
江荣廷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张呈祥继续道:“前些日子,我给他们讲淝水之战。讲完之后,别的孩子就记住了几个名字。靖安呢,回去画了一张图,把双方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决战地点,画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拿来给我看,问我画得对不对。”
江荣廷看着张呈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张呈祥笑了笑,摊摊手:“江将军,您说,这样的孩子,您能说他学习不好吗?”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点点头:“我明白了,张老师。靖安这孩子,让你费心了。”
张呈祥摆摆手,正色道:“江将军,有句话我想说。英雄不一定执着于书本。靖安这孩子,只要走对了路,将来不比谁差。”
江荣廷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张老师这话,我记住了。”
毛继承在一旁插话道:“江将军,张老师以前在北洋武备学堂教过书,教出来的学生,不少现在都在军队里。靖安能跟着他,也是缘分。”
江荣廷站起身,向张呈祥拱了拱手:“张老师,拜托了。”
张呈祥站起身,回了一礼:“江将军放心。”
走出办公室,江荣廷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排教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对铁柱说:“别跟他说我来过。”
铁柱有些着急:“江帅,您大老远来一趟,就为了在外面看一眼?少爷要是知道您来了不见他,心里能好受吗?”
江荣廷摆摆手:“说了他更难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你在这儿好好照顾他,有什么事及时给我发电报。”
铁柱点点头:“江帅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少爷。”
江荣廷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那排教室的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混着夏天的蝉鸣,听不真切。
第666章 干爹助力
江荣廷在北京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见了该见的人,送了该送的礼,说了该说的话。陆军部的几个关键人物,他都拜访过了;总统府那边的幕僚,他也托人递了话;甚至连段祺瑞那边,他都找了个机会去拜见,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可最让他惦记的,是那位老人家。
八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江荣廷坐马车来到东城的一座宅子门口。这里住着的人,他叫“父亲”。
徐世昌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个老门房坐在那儿晒太阳。见江荣廷从马车上下来,老门房站起身,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快步迎上来:“江将军?您可算来了。老爷念叨您好几天了,天天问‘荣廷那小子怎么还不来’。”
江荣廷笑着拍了拍老门房的肩膀,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丛竹子,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门口。老门房敲了敲门,提高声音道:“老爷,江将军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进来吧,让我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小子。”
江荣廷推门进去。徐世昌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江荣廷进来,他把书放下,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嗔怪。
江荣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笑着说:“父亲,荣廷来晚了,您老人家别生气。”
徐世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来北京这么久才过来,我以为你把我这个老头子给忘了。怎么,北京城里的饭好吃,把干爹都扔脑后了?”
江荣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陪着笑说:“父亲说笑了。荣廷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只是这些天要见的人太多,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一时抽不开身。今天一得空,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徐世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见的人多?都见了谁啊?”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陆军部的几个,总统府的几个,还有段祺瑞那边也去拜见了一下。”
徐世昌点点头,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嗯,该见的都见了。那你这次来北京,是为帝制的事吧?”
江荣廷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是。父亲,大势所趋了。”
徐世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人各有志啊。志在仙佛之乡者多,则国弱;志为圣贤之人多,则国治;志为帝王之人多,则国乱。”
江荣廷想了想,接话道:“这话荣廷听明白了。可现在这事儿,就看大总统怎么想了。咱们也拦不住,只能顺着走。”
徐世昌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是啊,拦不住。大总统那个人,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江荣廷:“听说张锡銮请辞了?”
江荣廷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变,点点头:“是。已经请辞了。”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这次来北京,不光是为了帝制吧?奉天那个位置,惦记的人可不少。”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父亲明鉴。确实是想在往上挪动挪动。在吉林待了这几年,虽说干得还行,可谁不想再进一步呢?”
徐世昌放下茶盏,看着他,点了点头:“想往上走,是好事。不过这事不好办。”
江荣廷眉头微皱,看着徐世昌:“父亲是说,有人挡着?”
徐世昌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条斯理地说:“段芝贵也盯着这个位置呢。”
江荣廷沉默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苦笑道:“段芝贵……那可是大总统的干儿子。荣廷拿什么跟人家比?”
徐世昌摆摆手,往前探了探身子,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干儿子怎么了?干儿子也得看能不能干。段芝贵在湖北闹成那个样子,大总统心里能没数?”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徐世昌。
徐世昌继续道:“要说治理地方,整军经武,你比他强得多。这一点,大总统也清楚。”
江荣廷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父亲的意思是……”
徐世昌摆摆手,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到时候我也替你走动走动。能不能成,看造化。但该说的话,我会说。”
江荣廷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郑重道:“多谢父亲。荣廷记在心里了。”
徐世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正色道:“荣廷啊,有几句话,我得叮嘱你。”
江荣廷重新落座,认真地看着他。
徐世昌缓缓道:“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要有自己的原则底线。要为地方,为百姓谋发展。别沉迷声色,别贪图享乐。这一点,你记住了。”
江荣廷点点头,郑重道:“父亲放心,荣廷记住了。我会向父亲学习,踏踏实实做事。”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点了点头。
江荣廷在徐世昌的宅子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陪着徐世昌喝茶、下棋、聊天,听他说起当年在东北的往事,说起他和袁世凯的交情,说起他对时局的看法。
三天后,江荣廷离开北京,登上回吉林的火车。
江荣廷离开北京之后,袁世凯还在为奉天那个位置纠结。
中南海居仁堂里,袁世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段芝贵的名字写在上面,江荣廷的名字也写在上面。旁边还列着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各省督军、将军,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支持者。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揉着眉心,嘟囔了一句:“这个位置,怎么就这么多人盯着?”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躬身道:“大总统,徐国务卿到了。”
袁世凯睁开眼,摆摆手:“快请。”
徐世昌掀帘子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走到书案前,拱了拱手:“大总统召见,有什么要紧事?”
袁世凯站起身,绕过书案,拉着徐世昌的手往里走,指着旁边的椅子:“菊人兄,快坐。咱们坐下说。”
徐世昌落了座,接过秘书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
第667章 菊人谏言
袁世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名单晃了晃,叹了口气:“还不是湖北那点事。”
徐世昌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段芝贵?”
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芝贵在湖北待不下去了。王占元那小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在湖北安插的人也不时传来消息,说现在那边政令都出不了督署。”
徐世昌皱起眉头:“这么严重?”
袁世凯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止如此。芝贵自己也知道待不下去了,上个月又跑到我这儿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给他换个地方。你是没看见那个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你说,我能不管吗?”
徐世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想了想,缓缓道:“调他走,这步是对的。他在湖北时间越长,矛盾越大。王占元那个人,性子硬,手底下的兵也听他的。芝贵压不住,迟早出事。”
袁世凯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说,调他去哪儿合适?”
徐世昌看着他,忽然道:“您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是想过让他去奉天,奉天地盘大,位置重要,他也愿意去。”
徐世昌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总统,恕我直言,调他去奉天,保不齐还是这个局面。”
袁世凯眉头一挑,看着他:“怎么说?”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您想想,芝贵在湖北闹成这个样子,归根结底是什么原因?”
袁世凯想了想,缓缓道:“军权旁落,下面的人不听他的。”
徐世昌点点头:“对。湖北那些军头,王占元那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手里没有能压得住阵脚的兵,说话没人听。去了奉天,奉天那些军头,张作霖、冯德麟、吴俊升,哪一个会比王占元好说话?”
袁世凯沉默了一瞬,又皱起眉头:“可段芝贵……”
徐世昌摆摆手打断他:“张锡銮在奉天那么多年,都压不住那些人。芝贵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能压得住?您想想,张作霖是什么人?那是能从一个小小哨官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心思深着呢。冯德麟呢?那是也是悍匪出身。再加上吴俊升,那是出了名的只听自己的。这些人凑一块儿,芝贵去了,怕是比湖北还惨。”
袁世凯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扶手,没有说话。
徐世昌看着他,继续道:“您再想想,芝贵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是喜欢高高在上,喜欢摆架子。在湖北的时候,他跟下面的人疏远,不跟人家交心,出了事没人帮他说话。去了奉天,他能改得了这个毛病?”
袁世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你说,用谁?”
徐世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江荣廷。”
袁世凯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江荣廷?”
徐世昌点点头:“资历够,功绩够,名声也够。而且奉天紧挨着吉林,他在吉林经营多年,对那边的局势熟悉。他去了奉天,能起到震慑的作用,那些人不会太过分。”
袁世凯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去了,张作霖能服?”
徐世昌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大总统,您想想,江荣廷是底层的苦吃过,上层的日子也过过。他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在吉林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服他,为什么?因为他办事公道,不摆架子,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这一点,不容易。”
袁世凯点点头。
徐世昌继续道:“而且,他跟张作霖打过交道,知道那个人的脾气。张作霖服谁?服比他强的。江荣廷去了,拿出点手段来,张作霖未必不服。”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道:“菊人兄,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安排,让江荣廷的势力更大了?”
徐世昌笑了笑,摆摆手:“大总统,江荣廷的野心,没那么大。他是有分寸的人。”
袁世凯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他的野心还不大?孟恩远是怎么下来的,你忘了?”
徐世昌摇摇头,语气和缓:“大总统,孟恩远那件事,起因是他自己,不是江荣廷。江荣廷只是顺势而为。这些年他在吉林,规规矩矩,该交的税交了,该报的账报了,从没出过大格。您想想,换成别人,在吉林那个地方,能忍得住不伸手?”
袁世凯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徐世昌继续道:“让他去奉天,制衡张作霖,岂不是两全其美?奉天稳了,吉林也稳了,您在后头坐着,放心就是。”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指了指他:“菊人兄,你这是替江荣廷说话呢?”
徐世昌也笑了,摇摇头:“大总统,我是替您说话。奉天那个地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江荣廷合适。”
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徐世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最近北京城里热闹得很。不止江荣廷来了,我听说靳云鹏、阎锡山他们,也都到了?”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都是他们自己做主来的,我可没叫他们。”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大总统,他们都是聪明人。这时候来北京,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袁世凯笑了笑,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风声?什么风声?”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杨度他们那个筹安会,最近到处拉人。前天还来找过我,劝我‘劝进’。我没同意。”
袁世凯眉头一挑,看着他。
徐世昌继续道:“我听说,他们还去找了严复、刘师培那些人。北京的报纸上,天天都是讨论国体的文章。大总统,您真不知道这些风声是从哪儿来的?”
袁世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摆摆手:“菊人兄,你想多了。那些人折腾,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徐世昌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大总统,咱们相交几十年,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袁世凯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
徐世昌认真道:“公如登山,已至绝顶。何苦再冒风雪,去攀那虚无缥缈的另一峰?”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靠回椅背,:“菊人兄,我肯定不会当皇帝。我现在权力无限,为何还要画蛇添足?”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深邃:“大总统,你若真是这么想,那就最好。”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说话。
徐世昌继续道:“称帝一事,暂不论其是非。就其利害而言,观察时局,确难料定会成功。而若半途而废,将何以回旋?”
袁世凯沉默片刻,缓缓道:“菊人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心里有数。”
徐世昌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大总统,今天我说得多了。您别往心里去。”
袁世凯也笑了,摆摆手:“菊人兄,你说得对。我听着呢。”
徐世昌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告辞了。”
袁世凯站起身,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菊人兄,你多保重。”
徐世昌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居仁堂,外面阳光正好。徐世昌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红墙黄瓦,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称帝这件事,已经无法阻止了。袁世凯嘴上说不会当皇帝,可心里怎么想的,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
这是他作为几十年的老兄弟、老搭档,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一阵风吹过,吹动他的袍角。他抬脚往外走,脚步沉稳,背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居仁堂里,袁世凯站在窗前,望着徐世昌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第668章 公然赌嫖
火车在吉林站停稳,江荣廷带着李玉堂几人下了车,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随从和一辆马车等着。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孟宪彝呢?”他问于学忠。
于学忠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江帅,孟巡按使说身子不适,派了人来接。还有……”
江荣廷看着他:“还有什么?”
于学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江帅,您不在的这些天,出了点事。”
马车往督军公署走的路上,于学忠把事说了个大概。
孟宪彝去长春视察,说是视察,其实就是摆谱。白天在衙门里晃一圈,晚上就钻进长春最好的酒楼,叫来南北两地的妓女、戏子,喝酒作乐,一闹就是一宿。
本来这种事,只要不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有人看不下去,一封举报信递到了省城。
举报信上说,有官员在长春“公然赌嫖,有伤风化”。
江荣廷对这种事向来是零容忍。消息传到公署,刘绍辰不好做主,就压着等江荣廷回来。可长春县那个警察局长也收到了举报,不知道是立功心切还是脑子缺根弦,直接带着人去抓了。
结果呢?
孟宪彝当场把那个警察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目无长官,擅闯公务场所”。那个局长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现在还在家里窝着,不敢吭声。
江荣廷听完,靠在车厢里,半天没说话。
马车在督军公署门口停下,刘绍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迎上来,看了看江荣廷的脸色,轻声道:“江帅,事您都知道了?”
江荣廷点点头,大步往里走。刘绍辰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关上门。
江荣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放下,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看?”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缓缓道:“江帅,这事难办。孟宪彝是巡按使,一省行政长官。真要办他,得有确凿证据,还得过北京那关。可要是不办,您在吉林立的那套规矩,就成摆设了。”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他那些烂事,是真的吗?”
刘绍辰点点头:“真的。长春那边,有证人,有记录。赵栓的人盯了好几天,孟宪彝在长春那几天,每天晚上都叫那些人来陪,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刘绍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江荣廷坐直身子,缓缓道:“给他留个体面。”
刘绍辰一愣:“您的意思是……”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我亲自去找他谈。让他自己辞。”
当天下午,江荣廷去了巡按使公署。
孟宪彝正在后衙里躺着,听说江荣廷来了,一骨碌爬起来,整了整衣裳,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笑,拱手道:“江帅,您回来了?我还说这两天去拜访您……”
江荣廷摆摆手,打断他,大步走进客厅,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着他。
孟宪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在他对面坐下,干笑道:“江帅,您这是……”
江荣廷开门见山:“长春的事,我都知道了。”
孟宪彝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荣廷看着他,语气平静:“宪彝,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吉林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我不想闹大。”
孟宪彝低下头,没有说话。
江荣廷继续道:“你自己辞了吧。辞呈写好,我替你递上去。北京那边,我给你兜着。对外就说身体不适,回老家休养。体面,我给你留着。”
孟宪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宪彝,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孟宪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江帅,我……我明白。”
江荣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孟宪彝的辞呈递上去之后,江荣廷这边也递了个人选——依兰道尹郭宗熙。
郭宗熙这个人,办事稳妥,名声也好。江荣廷琢磨着,让他来接巡按使,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电报发出去没几天,北京的回复就来了。
刘绍辰拿着那封电报,脸色有些复杂,走进书房,递给江荣廷:“江帅,北京回电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另有安排。”
四个字,把他的提议给否了。
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看来袁大总统对吉林,还是有想法的。”
刘绍辰看着他,轻声道:“江帅,那郭宗熙那边……”
江荣廷摆摆手:“先放着。看看北京要安排谁来。”
八月二十四日,北京的正式任命到了。
王揖唐,新任吉林巡按使。
刘绍辰拿着电报进来的时候,江荣廷正在看地图。刘绍辰把电报递给他,说:“江帅,王揖唐。这个人您知道吧?”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知道。鼓吹帝制的急先锋,杨度他们搞的那个什么会,他跑前跑后最积极。”
刘绍辰点点头,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看来大总统是真的要把这事办到底了。派这么个人来吉林,什么意思?盯着咱们?”
江荣廷把电报放下,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想了想,说:“盯不盯着,来了再说。先看看这人怎么样。要是识相,那就客客气气处着。要是不识相,那就让他知道知道,吉林是谁说了算。”
几天后,王揖唐抵达吉林。
江荣廷当晚在督军公署设宴接风。两人在花厅落座,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王揖唐这人能说会道,几句话就把场面撑起来了。
王揖唐端起酒杯,冲着江荣廷笑道:“荣廷兄,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来,我敬你一杯。”
江荣廷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揖唐兄客气了。你在北京的事,我早有耳闻。筹安会那边,忙得很吧?”
王揖唐摆摆手,哈哈一笑:“忙是忙,可都是为大总统效力。荣廷兄,你是不知道,现在北京那边,风向已经完全变了。大总统登基,那是众望所归。”
江荣廷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晃了晃,看着他:“哦?这么说,事情定了?”
王揖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基本定了。段芝贵联合十四省将军,联名致电大总统,恳请登帝位。大总统表面没说什么,可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江荣廷点点头,把酒喝了,又给他斟满,随口道:“那段将军这回可立了大功了。他怕是要动一动了吧?主政东三省,也说不定。”
第669章 奉天将军
王揖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回椅背,忽然笑了,摆摆手:“荣廷兄,这点你可就看错了。”
江荣廷眉头动了动,脸上不动声色:“怎么错了?我倒是想听听。”
王揖唐把筷子放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荣廷兄,奉天那点事,北京谁不知道?镇安上将军这个位置,能当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大总统的干儿子,一个是徐相国的干儿子。”
江荣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他,笑着说:“揖唐兄,你这消息可够灵通的。”
王揖唐也笑了,指着他说:“荣廷兄,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大总统心里偏向谁?”
江荣廷把酒杯放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这我可猜不着。大总统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王揖唐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他:“荣廷兄,从我踏进吉林那一刻,你就应该明白,这奉天的事,九成就和段芝贵没关系了。”
江荣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说:“揖唐兄,你这话说的,段芝贵当不当上将军,和你来不来吉林,这挨得上吗?”
王揖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荣廷兄,你这是当局者迷啊。你想想,如果大总统想让段芝贵当这个上将军,那他必然要安抚你。他要顾及徐相国的面子,尤其是在这个更换国体的节骨眼上。那怎么安抚呢?”
江荣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高官?厚禄?”
王揖唐一拍大腿:“对了!高官,厚禄,总得给一样吧?”
江荣廷把酒杯放下,两手一摊:“可我什么都没得到啊。”
王揖唐往后一靠,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就对了。如果这位置和你没关系了,那这巡按使就不是我的了,而是你的了。让吉林彻底攥在你手里,这叫安抚。可我来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荣廷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
王揖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笑着说:“意味着,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江荣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着说:“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拿我逗乐了。喝多了就胡说八道。”
王揖唐也笑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荣廷兄,这种话我怎么敢胡说?日后老弟还要靠你这个上将军多多帮扶呢。”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好,那咱们说哪儿算哪儿。喝酒,喝酒。”
王揖唐也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宴散后,江荣廷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刘绍辰进来,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江帅,怎么了?”
江荣廷把酒宴上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刘绍辰听完,想了想,说:“王揖唐这话,有几分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那您这次去北京……”
江荣廷摆摆手,打断他:“别猜了。等消息吧。”
过了不到十天,消息来了。
江荣廷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于学忠就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发紧。
“江帅,北京急电。”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急递 吉林镇安左将军公鉴:
奉大总统申令:镇安上将军张锡銮准免本职,调京另候任用。任命镇安左将军江荣廷为镇安上将军,督理奉天军务,兼任奉天巡按使。任命吉林陆军第三混成旅旅长徐世扬为镇安左将军。遗缺滨江镇守使,由第四十八旅旅长范芝霖(范老三)接任。仰即遵照。此令。
陆军部 叩
民国四年九月十二日 北京”
江荣廷看完,脸上露出笑容,把电报递给一旁的刘绍辰:“绍辰,成了。”
刘绍辰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脸上也露出喜色:“恭喜江帅!这上将军的位置,总算落袋了。”
江荣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王揖唐那晚的话,我还当他喝多了胡说。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刘绍辰拿着电报,又看了一遍,忽然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其中一行,说:“江帅,您看这儿——徐世扬接您的位子。”
江荣廷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嗯,徐世扬这回倒是捡了个便宜。”
刘绍辰想了想,说:“按理说,他资历不够啊。高凤城、庞义哪个不比徐世扬老?就算不提拔他们,北京也该派个人过来才对。”
江荣廷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说:“徐世扬是徐公的弟弟。袁世凯用他,一是给徐公面子,二是不想让我的嫡系把吉林攥得太死。换个人来,反而容易生事。徐世扬好歹在我手下干过,知道分寸。”
刘绍辰点点头,又往下看,忽然脸色变了。
江荣廷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刘绍辰指着电报上的字,声音发紧:“江帅,您看这儿——督理奉天军务,兼任奉天巡按使。”
江荣廷凑过去,扫了一眼,笑着说:“对啊,这不挺好的?军政一把抓,比张锡銮在的时候还硬气。”
刘绍辰摇摇头,手指点在另一行上,一字一句道:“江帅,您再看仔细了——是‘督理奉天军务’,没有‘节制吉黑两省军务’。”
江荣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把抓过电报,凑到灯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沉。
刘绍辰在一旁,低声说:“江帅,奉天镇安上将军这个位置,从前是节制吉林、黑龙江两省军务的。张锡銮在的时候,吉黑两省都得听奉天的令。可现在……”
江荣廷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里带着怒意:“我说他袁大头怎么这么容易就把这位置给我了!敢情这是真让我当钟馗去了!”
刘绍辰叹了口气,说:“当初袁世凯为了削赵尔巽的权力,就是把节制吉黑两省军务给撤了的。现在这一招,是用在您身上了。”
江荣廷冷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放下,说:“让我去奉天,又不给我压着吉黑的权,这是让我跟张作霖他们斗,又防着我坐大。两头堵,好算计!”
刘绍辰在一旁坐下,想了想,说:“奉天那帮人,哪个是省油的灯?您手里没有节制吉黑的权,到了奉天,他们未必把您当回事。”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刘绍辰,说:“那你说,我不去?”
刘绍辰摇摇头,说:“不去不行。这是大总统的令,抗命就是找死。”
江荣廷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一个奉天,能掀起多大风浪?”
刘绍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东三省地图前,目光落在奉天那个位置上。过了好一会儿:“准备准备吧。过些日子,咱们就得去奉天了
刘绍辰站起身,点点头:“是,江帅。”
“绍辰,你说,张作霖这会儿在干什么?”
刘绍辰想了想,说:“八成是在骂街。本来他以为奉天是他的了,结果您去了,他能高兴?”
江荣廷哈哈一笑。
同一时刻,北京那边的调令还有一道——彰武上将军段芝贵与浙江兴武将军朱瑞对调。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各自换了天地。
第670章 赴奉履新
江荣廷在吉林做完交接,没多耽搁,带着于学忠的卫队营和刘绍辰、李玉堂、杨宇霆三个人,登上南下的火车。家眷一个没带,吴佳怡非要跟着,他在临行前劝了半天,说奉天那边情况不明,等安顿好了再接她们过去,吴佳怡这才作罢。
火车驶进奉天站时,已经是下午。站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最前面是奉天财政厅长袁金恺,身后跟着一溜官员,还有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袍马褂的,场面铺排得挺大。
火车缓缓进站,停在月台边。车门打开,江荣廷第一个走下来,身后跟着于学忠、李玉堂、刘绍辰、杨宇霆几人。他往月台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袁金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离着几步远就拱起手,满脸笑容:“江帅啊,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这一路辛苦辛苦!”
江荣廷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笑着说:“洁珊兄,这回咱们可是同僚了。往后可得靠你帮衬了。”
袁金恺连连摆手,语气诚恳:“江帅这话折煞我了。您是掌舵的,咱就是指哪打哪。您说往东,咱绝不往西。”
江荣廷拍拍他的手背,正要说话,旁边又挤过来两个人。一个是第二十师师长吴光新,瘦瘦高高的个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笑;另一个是骑兵第二旅旅长吴俊升,身板壮实,脸上堆着笑。
吴光新抢先一步,冲着江荣廷敬了个礼,朗声道:“江帅,一路辛苦!”
江荣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自堂,你也来了啊。我以为你不能有时间呢。”
吴光新直起身,笑得爽快:“江帅说的哪里话!我人就在奉天,老上司来了,我敢不来嘛?当年在延吉,您当督办的时候,我可是天天跟着您转。如今您来奉天主政,我要是躲着不来,那还像话吗?”
旁边人听着,都知道这位二十师师长和江荣廷是老关系了。说起来,吴光新这个二十师可不归奉天管,是直属中央的,他能亲自来接站,那是真给面子。
吴俊升在一旁插上话,嗓门洪亮:“江帅,恭喜高升啊!北京一别,咱们可是有一年没见了。我派人给你送的那几坛子酒,怎么样?”
江荣廷转过身,笑着拍拍他的胳膊:“兴权兄,好酒!你那几间烧锅,可是让我享了口福啊。不瞒你说,我那公馆里现在还存着你送的酒,舍不得喝。”
吴俊升哈哈大笑,侧过身,指着身后两个军官:“江帅,这是我手下的两个团长。这个是一一四团团长万福麟,那个是一一五团团长石得山。”
万福麟上前一步,敬了个礼,规规矩矩道:“江帅,去年在外蒙见过您两次。那时候正赶上您指挥弟兄们收复贝子庙。”
江荣廷打量他一眼,点点头,笑着说:“好,年轻有为。以后常来往。”
石得山也跟着敬礼,说了几句客气话。
袁金恺这时又凑上来,引着江荣廷往前走,边走边介绍:“江帅,这位是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张师长。”
江荣廷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张作霖个子不高,也就五尺二寸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细长,微微上挑,透着股子精明的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盘算。
张作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江帅,久仰久仰。您来奉天主政,是咱们奉天的福气。往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江荣廷也笑着拱手,客气道:“张师长客气了。二十七师是奉天劲旅,以后还要仰仗张师长多多支持。”
张作霖侧过身,指着身后几个军官:“江帅,这几位都是我手下的兄弟。五十三旅旅长汤玉麟,五十四旅旅长孙烈臣,炮兵团长张作相。”
汤玉麟是个粗壮汉子,敬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洪亮。孙烈臣斯文些,说话和气。张作相年轻,看着挺精神。几个人都上前见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江荣廷一一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一瞬,笑着说了几句“久仰”“以后多亲近”之类的话。
袁金恺又引着他往前走,介绍道:“江帅,这位是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冯师长。”
冯德麟年纪比张作霖大些,脸膛黝黑,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江帅,一路辛苦。”
江荣廷笑着还礼,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说:“冯师长,二十八师威名赫赫,荣廷早有耳闻。往后还要多仰仗。”
冯德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侧身介绍身后的人:“这几位是我手下的。五十五旅旅长汲金纯,五十六旅旅长张海鹏。”
汲金纯和张海鹏都上前见了礼,态度倒是比冯德麟热络些。
袁金恺又引着江荣廷往前走,指着一位穿长袍的中年人道:“江帅,这位是东边镇守使马龙潭马镇守使。”
马龙潭拱手道:“江帅,久仰。”
江荣廷点点头,笑着说:“马镇守使在东边辛苦了。”
袁金恺又陆续介绍了几位财政厅、政务厅的官员,江荣廷一一点头致意。
最后,袁金恺压低声音,朝旁边努了努嘴,说:“江帅,那位是督军公署的军事顾问,菊池武夫。”
江荣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站在人群边上,微微躬身致意。江荣廷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过后,袁金恺笑道:“江帅,万兴楼已经备好了酒席,给您接风。咱们先过去,边吃边聊?”
江荣廷点点头:“好,有劳洁珊兄安排。”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往万兴楼去。
万兴楼是奉天有名的馆子,今天包了场,楼上楼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江荣廷被让到主位坐下,袁金恺、吴俊升、吴光新、张作霖、冯德麟等人在两旁作陪,其他各旅长、团长、官员们分坐几桌。
第671章 冷眼旁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金恺站起身,端着酒杯,笑道:“江帅,今天您初来奉天,我代表奉天各界,敬您一杯!往后奉天的事,全靠您掌舵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江荣廷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忽然笑了,说:“各位,荣廷初来乍到,有几句话想说。”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军务上的事,各位都是行家。荣廷带过兵,打过仗,可奉天的情况,我不熟悉。一支部队,一个将领,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脾气。我要是刚来就指手画脚,那是自讨没趣,也是耽误事。”
他端起酒杯,冲众人举了举:“所以,诸位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绝不插手。二十七师还是张师长的二十七师,二十八师还是冯师长的二十八师。吴俊升的骑兵旅,还有马镇守使那边,一切照旧。荣廷只有一条——往后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
张作霖眼睛眯了眯,脸上笑容不减,端起酒杯道:“江帅太客气了。您放心,咱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冯德麟也端起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俊升哈哈一笑,说:“江帅这话敞亮!来,咱们敬江帅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络起来。
酒席散去,江荣廷回到督军公署,在后院书房里坐下。刘绍辰跟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江帅,您今天那番话,说得挺漂亮。”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漂亮不漂亮,看效果。奉天这地方,根深蒂固的是二十七师和二十八师。我要是刚来就大刀阔斧,他们抱成团,我就寸步难行。”
刘绍辰点点头,说:“先稳住他们,慢慢来。”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说:“先看看。民政那边,我得抓起来。军务的事,先放一放。”
刘绍辰说:“那袁金恺那边……”
江荣廷转过身,说:“明天开始,先跟他把财政的事理一理。奉天的家底,我得摸清楚。”
正说着,于学忠在外面敲门:“江帅,有急报。”
江荣廷眉头一皱:“进来。”
于学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凝重:“江帅,昌图那边出事了。有土匪在昌图、梨树两县交界处截击了一队日本人。打死两个日本兵,抢了枪械。”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刘绍辰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日本人那边……”
江荣廷把电报放下,说:“等着吧,马上就得来。”
第二天一早,日本驻奉天总领事落合谦太郎就登门了。
江荣廷在会客厅接待了他。落合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开门见山:“江将军,昌图事件,您知道了吗?”
江荣廷点点头,请他坐下,说:“落合总领事,我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
落合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倾,语气咄咄逼人:“江将军,我国两名士兵被杀害,枪械被抢,这是严重事件。我受政府委托,向您提出正式抗议!”
江荣廷看着他,语气沉稳:“落合总领事,我已经下令派部队开赴事发地,清剿匪患,限期七天捉拿主犯,追回被缴枪械。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落合盯着他,说:“七天?七天能抓到人吗?”
“抓不抓得到,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有一条,请贵国保持克制,不要采取任何军事行动。这件事,中方会处理。”
落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说:“江将军,我等你消息。”
送走落合,江荣廷回到书房,刘绍辰迎上来,说:“江帅,北京也来电报了。大总统催促,尽快解决。”
江荣廷冷笑一声,说:“日本人催,北京也催,两头堵。”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昌图、梨树那一带,说:“让吴俊升去。他熟悉那一带的地形,骑兵也机动快。告诉他,七天之内,必须把人给我抓到。”
刘绍辰说:“那二十七师、二十八师那边……”
江荣廷摇摇头,说:“找他们没用。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帮忙?”
接下来的几天,江荣廷天天盯着昌图那边的消息。吴俊升带着骑兵旅,在那一带搜山、排查、布控,折腾了好几天。
十月四日,消息传来——人抓到了。
江荣廷松了口气,立刻让人通知落合。
谈判桌上,双方你来我往,最后敲定了几条:日军仅限南满铁路附属地内活动,不得越界;中方定期通报剿匪进展,双方保持军事信息互通;设立特别法庭,快速审结案件,公开宣判主犯死刑,从犯重刑;向阵亡日兵家属支付两千银元抚恤金,赔偿被缴枪械价值。
落合签了字,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江荣廷送走他,回到书房,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刘绍辰跟进来,说:“江帅,这事总算平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绍辰,你知道吗,从出事到解决,这十来天,二十七师和二十八师那两位,连问都没问一句。”
刘绍辰愣了一下,说:“这张作霖和冯德麟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咱们笑话啊?”
江荣廷点点头,冷笑一声:“不问就不问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这么多年,我就没这么窝火过。日本人逼,北京催,底下那帮人看笑话。一个奉天,比吉林难搞多了。”
刘绍辰走到他身边,说:“江帅,慢慢来。您不是说了吗,先稳住,再慢慢收拾。”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早晚有一天,把这俩货都给收拾了。”
江荣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与日方达成的协议,又看了一遍。
两千银元抚恤金,赔枪械,公开宣判死刑……
他放下文件,手指敲了敲桌面,说:“绍辰,给吴俊升发个电报,说这次辛苦他了。等这阵子过去,我得好好谢谢他。”
刘绍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这些天的事。奉天这盘棋,比他想的难下。张作霖那双狐眼,冯德麟那副傲气,还有底下那些人,各怀心思。
第672章 表忠筹帝
日本人那档子事,总算是平了。
江荣廷靠在书房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刘绍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
“江帅,这事虽然过去了,可咱们得琢磨琢磨下一步。”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您看段芝贵在北京那阵子,联合十四省将军致电劝进,闹得沸沸扬扬。咱们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也凑个热闹?”
刘绍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江帅,帝制这事,板上钉钉了。袁世凯现在需要的,就是各省表态。谁表态早,谁在他心里就有分量。段芝贵为什么能得到好处?不就是因为劝进有功吗?”
江荣廷把茶盏放下,沉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段芝贵那套,咱们学不来。他在北京有人脉,各省将军他都熟。我在东北还行,出了关,认识的人不多。”
刘绍辰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江帅,您不需要学他那样串联十四省。您就把东北三省拢一拢,以咱们三省的军民名义,发个电报,那分量也不轻。”
江荣廷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点点头:“也好。这事你来办。跟王揖唐、徐世扬、朱庆澜他们通个气,联名发个电报。袁世凯高兴了,咱们在奉天也好办事。”
刘绍辰笑着掀帘子出去了。
十月十日,镇安上将军兼奉天巡按使江荣廷,联合吉林巡按使王揖唐、镇安左将军徐世扬、镇安右将军兼黑龙江巡按使朱庆澜,以东北三省军民名义,致电北京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表示拥护帝制,敦促袁世凯早日登基。
十月十五日,又发了一封。
十月二十日,再发一封。
三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恳切,一封比一封热忱。措辞从“恭请圣裁”到“万民翘首”,再到“天与人归”,层层递进,把能用的好词都用上了。
江荣廷还嫌不够,又单独以个人名义,向北京报效了五十万银元,用于大典筹备。
袁世凯那边很快有了回音。电报是直接发给江荣廷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荣廷忠心可嘉,望你在奉天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上报中央,中央为你做主。
江荣廷拿着那封电报,看了好几遍,嘴角微微扬起。他把电报递给刘绍辰,刘绍辰接过去扫了一眼,笑了:“江帅,这五十万花得值。”
江荣廷把电报收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场面上的事办完了,该干正事了。”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让人把袁金恺请到督军公署。
袁金恺进门的时候,江荣廷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摞厚厚的账册。那些账册摞起来有小半人高,封皮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人翻过了。江荣廷一页页翻着,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见袁金恺进来,江荣廷抬起头,伸手让座:“洁珊兄,坐。”
袁金恺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江帅,这是看上奉天的家底了?”
江荣廷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洁珊兄,你跟我交个底。奉天财政,到底怎么样?”
袁金恺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江帅,您既然问了,我就直说。奉天这地方,看着热闹,收的钱也多,可架不住花得更凶。”
江荣廷眉头一挑:“怎么说?”
袁金恺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起来:“先说收入。奉天这些年,每年税收基本在一千一百万上下。听着不少吧?可您知道支出多少吗?每年亏空,少说二百万。连续三年了。”
江荣廷眉头皱了皱:“三年亏空?”
袁金恺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江帅,您自己看。累计外债,一千一百九十五万多。这还是去年的数,今年又添了些。”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一千一百九十五万……这数字不小啊。”
袁金恺点点头,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些:“可不是嘛。这窟窿,一年两年填不上。”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奉票呢?兑付情况怎么样?”
袁金恺摇摇头,语气沉重起来:“目前奉票兑现准备,不及十成之一。说白了,就是个空架子。金融市场,被日本银行攥在手里。人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今天让你涨就涨,明天让你跌就跌,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军费呢?”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二十七师、二十八师,加上吴俊升的骑兵旅,还有各地驻军,光军饷一项,就占了支出的大头。现在,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了。”
江荣廷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欠饷两个月?张作霖他们没闹?”
袁金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闹什么闹?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省里没钱。再说,闹也没用,闹了也发不出来。”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洁珊兄,这奉天,还不如吉林呢。挣得多,花得更多,到头来还是个空架子。”
袁金恺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江帅,您说的对。奉天看着光鲜,底子其实虚得很。税收征管,也是一团乱麻,下面那些小官小吏,从中捞好处,收上来的钱,十成里能进省库八成就不错了。”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袁金恺:“洁珊兄,吉林那套流程,能不能搬到奉天来使?”
袁金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江帅说的是清丈土地、整顿税赋、鼓励实业、兴修公路、稳定金融那一套?”
第673章 清查奉底
江荣廷点点头,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对。奉天的底子比吉林厚,商埠多,跟关内的联系也密。只要政策得当,财政收入增长,应该比吉林快。”
袁金恺沉吟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江帅,吉林那套,确实是好办法。可奉天这边,有个大麻烦。”
江荣廷看着他:“什么麻烦?”
袁金恺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清丈土地这事,今年其实已经办过一轮了。可结果呢?多地爆发反清丈、抗捐抗税。新民县那边,农民把清丈局围了。海城县那边,闹得更凶。最厉害的是海龙县,三千多乡民,拿着刀枪棍棒,把县署给围了。”
江荣廷脸色沉下来:“这么严重?”
袁金恺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严重得很,这还只是其中几个典型。最后是派兵去,才把人驱散了。可这事儿一闹,清丈的事就搁下了,再没人敢提。”
刘绍辰在一旁插话,身子往前探了探:“袁厅长,如果只是百姓舍不得地,不想交税,不至于闹这么凶啊。只要税赋合理,征管公平,老百姓不会硬顶着干。”
袁金恺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刘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下面乱得很,各种小官小吏,从中捞好处。清丈土地,整顿税赋,看着是好事,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目光在袁金恺脸上扫过:“你是说,地方豪绅,从中捞了不少?”
袁金恺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江荣廷跟前:“江帅,不瞒您说,奉天这地方,土地兼并比吉林严重得多。一些地主老财,手里攥着大片土地,该交的税,一分不交。关键还有一些军官,明里暗里也占着不少地。清丈土地,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们。他们能乐意吗?”
江荣廷冷笑一声,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不乐意也得乐意。即便会触及他们的利益,这事也必须办。不然省里就永远入不敷出,就是个空壳子。”
袁金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江帅,那些地主老财,倒是不足为虑。抓几个典型,杀一儆百,也就压下去了。可有些人的地,您动起来,怕是不好办。”
江荣廷眉头一挑:“谁?”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张作霖和冯德麟。”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袁金恺继续道,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帅,您来奉天这些日子,应该也看出来了。张作霖他们那是奉天的地头蛇。您要是动他们的地,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缓缓道:“军权的事,我已经放手了。他们想怎么干,我不管。可这土地的事,是民政,如果他们在清丈土地这事上还想阻拦,那就不是打我的脸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目光也冷下来:“那是打大总统的脸。”
袁金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点了点:“江帅,我让人摸过底。张作霖在通辽县钱家店,有两千两百五十垧地。在黑山县高家子,有熟地五千垧。在北镇,有一千三百垧。在黑山县赵家庙附近,还有六百垧。”
江荣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一动不动。
袁金恺继续道,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冯德麟更不用说了。他在通辽,占着全县八成的耕地。北镇、海城那边,也有大量土地。规模比张作霖还大。具体多少,没完全查清楚,但肯定比张作霖多。”
江荣廷一把抓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脸色铁青。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手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妈的!这两个小小的师长,比我的地还要多!”
刘绍辰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袁厅长,这其中有几成是黑地?”
袁金恺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不好说。但依我看,最起码三成以上。”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更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站住,目光里带着几分狠劲:“洁珊兄,这事很难办,可再难办,也得办。清丈土地和整顿赋税,是第一步。这一步迈不出去,后头的事,全都不用想。”
袁金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虑:“江帅,您打算怎么干?”
江荣廷走回案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先把清丈总局重新办起来。至于怎么进行,我再想想办法。”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局长的人选……”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自任局长。”
袁金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江帅,您亲自出马?”
江荣廷点点头:“对。我亲自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这个局长的清丈队。”
刘绍辰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皱:“江帅,您亲自任局长,这姿态够高了。可底下具体办事的人……”
江荣廷摆摆手,打断他:“慢慢物色。要选那些胆大心细、不怕得罪人的。奉天这潭水,得有人下去搅一搅。搅浑了,才好摸鱼。”
袁金恺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江帅,既然您下了决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江荣廷拍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洁珊兄,辛苦你了。回头你把各县的情况,再详细整理一份给我。特别是那些闹过事的地方,谁在背后鼓动,谁在暗中串联,都得摸清楚。”
袁金恺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江帅放心,我尽快办。有些事,我早就想查了,只是一直没个由头。现在您发了话,我就能放开手脚了。”
送走袁金恺,江荣廷回到案前,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刘绍辰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江帅,您笑什么?”
江荣廷把纸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绍辰,你说,张作霖和冯德麟要是知道我要查他们的地,会是什么反应?”
刘绍辰想了想:“八成不会高兴。可能还会有些动作。”
江荣廷嘴角扯了扯,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们看我,本来也不顺眼。多这一桩,少这一桩,也没什么区别。”
刘绍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奉天这盘棋,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下了。”
第674章 四月关饷
江荣廷在奉天的椅子还没坐热,麻烦就一桩接一桩地砸过来。
十月二十五日,长白县那边传来消息:日军无故开枪打死中国警兵,双方交火,各有死伤。日本领事馆的照会当天就送到督军公署,措辞强硬得近乎侮辱——要抚恤日兵,要惩办中国军警,还要在采木公司驻兵,架设电线。
谈判桌上,江荣廷据理力争,一条一条驳回去。可新官上任,奉天这地界上,他说话还没张作霖好使。日本人看准了这一点,态度越发强硬,谈判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吉林那边也不消停。驻长春的日本领事馆,在张家湾强行设了个警察派出所。吉长道尹王树翰要求撤销,日本人理都不理。徐世扬焦头烂额,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奉天发,请示该怎么办。
江荣廷捏着那些电报,半晌没说话。他能怎么办?奉天的事还没理出头绪,吉林那边他哪还有精力去管?只能回电:拖住,等中央交涉结果。
拖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袁世凯亲自出面,才把这两件事压下去。奉天这边,赔钱了事;吉林那边,日本人的派出所就那么立着,再也没撤。
刘绍辰把最终的协议文本放在江荣廷面前,轻声道:“江帅,日本人现在是趁着西方列强打仗,没人能制约他们,可劲儿折腾。”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忽然,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刘绍辰:“绍辰,我得尽快把奉天攥在手里。越拖,事越多。”
刘绍辰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江帅,清丈土地那事,我有个想法。”
江荣廷看着他:“说。”
刘绍辰的声音压得更低:“您上次说要自任清丈局长,这姿态够了,可怎么往下推,还得琢磨。奉天这帮军头,哪个手里没几百上千垧黑地?您要查地,他们能乐意吗?”
江荣廷冷笑一声:“不乐意也得乐意。”
刘绍辰摇摇头:“江帅,硬碰硬不行。您手里没有能压住他们的兵。得换个法子。”
江荣廷眉头一挑:“什么法子?”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好一阵子。
江荣廷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点点头:“行。就照你说的办。”
十一月十一日,奉天督军公署。
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二十七师、二十八师的团级以上军官,全都接到通知,今天必须到督军公署开军事会议。张作霖带着汤玉麟、孙烈臣、张作相、张景惠几个人,一早就到了。冯德麟也从北镇赶了过来,带着汲金纯、张海鹏,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城。
会议厅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张作霖和冯德麟坐在最前排,后头是各旅长、团长。江荣廷坐在主位上,刘绍辰坐在他身后。
江荣廷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请诸位来,有几件事要交代。”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江荣廷继续道:“头一件,是对日方的交涉。最近长白县、长春那边的事,诸位都知道。日本人频繁挑衅,咱们得有个应对之策。我的意思是,各部队务必克制,发生冲突第一时间上报,不许擅自行动。谁要是惹出事来,别怪我军法无情。”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眯着那双狐眼,嘴角挂着笑,没吭声。
冯德麟倒是不客气,直接开口:“江帅,克制没问题,可要是日本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也不能干挨打不还手吧?”
江荣廷看着他,语气平静:“冯师长,还手不还手,那是后一步的事。我的意思是,别给日本人借口。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呢,你这边一还手,那边正好借题发挥。”
冯德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荣廷继续道:“这第二件,是清查革命党。据可靠消息,革命党人最近在东北活动频繁,企图煽动军队。各部队要配合警察,在全省范围内进行清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
这话一出,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冯德麟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江帅,清查革命党,那是好事。可弟兄们干这事,总得有个由头吧?军饷都欠了两个月了,士气不高,您让弟兄们怎么干活?”
张作霖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麟阁兄这话在理。江帅,咱们当兵的,吃饭是第一要紧事。肚子里没食,什么革命党不革命党的,谁有心思管?”
底下几个团长跟着附和,声音不大,但意思明确。
江荣廷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军饷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自然会解决。”
冯德麟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江帅,什么时候能解决呢?”
江荣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四个月。四个月之内,所有的军饷,一分不欠。”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作霖眉头动了动,那双狐眼在江荣廷脸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冯德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阴阳怪气:“江帅,这话可是您说的。四个月,咱们可都听着呢。”
江荣廷点点头,语气平稳:“我说到做到。四个月后,你们来督军公署领钱。一分不少。”
会议又谈了些别的事,无非是防区调整、冬季训练之类。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军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默不作声。
张作霖上了自己的马车,往小南门方向去了。冯德麟也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出城往北镇方向走。
就在冯德麟和张作霖在督军公署开会的时候,李玉堂和杨宇霆已经带着人,分头出发了。
第675章 巧抚军心
李玉堂带着一百多名士兵,直奔二十七师驻地。队伍里抬着几大筐浆糊和卷成筒的告示,一路走得飞快。
到了驻地门口,哨兵刚要拦,李玉堂拿出督军公署的手令:“奉江帅令,来贴告示的。让开。”
哨兵愣了愣,让开了路。
李玉堂带着人进去,直奔营房门口。他指挥士兵们把告示一张张刷上浆糊,贴在显眼的地方。贴完一张,就让人敲锣,把周围的士兵都喊过来。
“都过来都过来!不认字的别急,一会儿给你们念!”
士兵们围拢过来,挤在告示前面,有的认字,有的不认,七嘴八舌地问。
李玉堂站到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镇安上将军谕各营官兵,各营官长、目兵弟兄一体知悉:
本将军新任莅奉,察知军营积弊,首以体恤士卒为要。深知尔等戍守疆土、护卫地方,日夜辛劳,而饷项积欠日久,衣食维艰,本都督心甚悯之。
今郑重晓谕:凡历年积欠饷银,本都督决意全数补发;并格外加恩,每名再加发一月足额饷银,以慰辛劳、以固军心。
目前地方财政支绌,库帑空虚,无款即时支发。现已通饬各县,加紧清丈地亩、清理田赋,此为筹饷根本之计。一俟清丈事竣,田赋款项有着,即行尽数拨交军营收支处,刻日补发欠饷,并一并加放一月恩饷,分毫不少、绝不拖延。
本将军与尔等休戚与共,军旅之事,以军心为本,断不使士卒枵腹从公、久受困乏。仰各营官兵安心守汛,严守军纪,共保地方安宁。俟饷项一到,立即按名给领,决不食言。
此谕。镇安上将军江荣廷 示
中华民国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他念完,底下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补发欠饷?还加发一个月?”
“真的假的?”
“上面写着呢,上将军亲笔!”
“可这清丈土地是什么玩意儿?”
李玉堂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声道:“都听好了!江帅说了,清丈土地,就是为了筹饷!把那些该交税不交税的地查出来,把钱收上来,发给你们!谁要是反对清丈土地,那就是跟自己的饷钱过不去!”
士兵们互相看看,有的挠头,有的交头接耳,但没人再嚷嚷了。
李玉堂跳下石头,对旁边的连长说:“把你们的人,集合起来,再念一遍。念完了,让他们互相传。江帅的意思,都给我记清楚了。”
连长连连点头,招呼士兵们集合。
与此同时,杨宇霆带着另一队人,已经到了二十八师驻地。他这边也是一样的流程——贴告示,敲锣,念,解释。
二十八师的士兵们听完,反应和二十七师那边差不多。先是不信,然后是半信半疑,最后是兴奋。
有个营长问:“杨参谋长,这清丈土地,什么时候能完啊?咱们这饷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杨宇霆看了他一眼:“江帅说了,四个月。四个月后,一分不欠。加发的一个月,也一并给。”
马车在奉天城里的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张作霖靠坐在车厢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琢磨事。
汤玉麟骑着马跟在车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雨亭,你说这江荣廷今天唱的是哪出?四个月补清欠饷,他拿什么补?”
张作霖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人家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道。咱们看着就是了。”
孙烈臣在旁边接话:“师长,我看这江荣廷不像是虚张声势的人。他在吉林那些年,干得确实不赖。”
张作霖没接茬,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车在小南门附近的师部门口停下。张作霖下了车,迈着方步往里走,汤玉麟、孙烈臣、张作相、张景惠几个跟在后头。进了院子,张作霖在正厅坐下,汤玉麟往旁边一坐,嚷嚷着让勤务兵上茶。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景惠说起奉天城里的新鲜事,汤玉麟插科打诨,孙烈臣偶尔说几句正经话,张作相话不多,就坐着听。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军官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子。张景惠认出来,是驻地里的一连长。
那军官站在门口,先给张作霖敬了个礼,又冲汤玉麟他们点点头,脸色有些古怪。
“师长,下午督军公署来人,在驻地各营门口贴了告示。”那军官说。
汤玉麟一骨碌坐直了,嗓门大了起来:“贴告示?贴什么告示?”
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来。张景惠接过去,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他没吭声,转身递给了张作霖。
张作霖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汤玉麟凑过来,想看看上头写的什么。张作霖把纸递给他,往后一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汤玉麟看了几行,眼睛瞪得溜圆,猛地站起来:“这……这不是断咱们弟兄的财路吗!”
孙烈臣接过那张纸,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手段。”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得有些凉:“怎么个好法?”
孙烈臣指着那张纸:“补发欠饷,加发一个月。钱从哪儿来?清丈土地,清理田赋。这告示往驻地一贴,全师上下都知道要发饷了。谁要是拦着清丈,谁就是跟弟兄们的饷钱过不去。”
张景惠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位江帅,不简单啊。”
汤玉麟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都红了:“咱们就这么认了?”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认不认的,现在有办法吗?算他姓江的棋高一招。以后有的是机会,急什么?”
北镇那边,冯德麟一行人赶到师部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冯德麟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大步往里走。汲金纯和张海鹏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
进了正厅,冯德麟往椅子上一坐,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一会儿,冯德麟忽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碗蹦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江荣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汲金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师长,您这是……”
冯德麟没理他,站起身指着门外,骂道:“好一个江荣廷!开军事会议,把咱们都弄到奉天,转头就让人去驻地贴告示!我说今天怎么没叫吴俊升,没叫马龙潭,敢情是冲着我来的!”
汲金纯脸色也变了变,轻声道:“师长,我也听说了。告示上写的是补发欠饷,加发一个月。钱从清丈土地里头出。”
冯德麟冷笑一声:“补发欠饷,加发一个月。他倒是会收买人心。这告示一贴,全师上下谁不盼着?谁还敢拦着他清丈?”
汲金纯想了想,低声说:“师座,这事……没法硬顶。”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又坐回椅子上,抓起茶碗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汲金纯在一旁站着,不敢再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第676章 丈地安民
告示贴出去之后,清丈土地这事就算正式启动了。
可江荣廷心里清楚,光有士兵的支持还不够。年初那场反清丈的风潮,说到底是因为地方上的豪绅、地头蛇在背后煽动。这回再来,得换一套打法。
书房里,刘绍辰把一摞卷宗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微微皱着:“江帅,各县的情况袁厅长摸得差不多了。上回闹事的地方,背后都有几个大户在撑着。新民县那边,带头的是一家姓赵的,手里有三百多垧地,这些年一分税没交过。海城县那边,背后是两家烧锅的东家,兼着放高利贷,不少农户都听他们的。”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沉吟了一会儿:“这回清丈,不能再让他们煽动起来了。”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就得动硬的。武装清丈,让那些想闹事的人看看,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江荣廷点点头:“武装清丈,得有兵啊。可军队在张作霖和冯德麟手里,用他们的人,指不定怎么使绊子。”
刘绍辰想了想:“那就只能用警察,或者各县的民团。”
江荣廷摇了摇头:“奉天的民团可不比吉林,依旧是地方豪强把持着。用他们,跟用张作霖的人差不多。”
刘绍辰微微一怔:“那就只剩警察一条路了。”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着他:“省里的警务,现在谁主事?”
刘绍辰翻开另一份卷宗,指着一行字:“警察厅长是宋文郁,张作霖的连桥。省城这两千多人的警察,都是他在管着。不过,警务处长这个位子还空着。”
江荣廷眉头一挑,目光落在他脸上。
刘绍辰压低声音:“当初张作霖想安排亲信当警务处长,好在张锡銮在的时候一直没批。这个位子,现在还空着。”
江荣廷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那正好。让李玉堂去。”
刘绍辰愣了一下:“李玉堂?他一点根基没有,能压得住宋文郁吗?”
江荣廷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压不住没关系。宋文郁只要不傻,就不敢明着跟咱们对着干。他背后是张作霖,他要是乱来,那不是给张作霖惹麻烦。只要他不使绊子,李玉堂就能慢慢把摊子撑起来。”
李玉堂走马上任那天,宋文郁亲自带着几个科长在警务处门口等着。
见了面,宋文郁满脸堆笑,双手拱起:“李处长,久仰久仰。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玉堂也笑着拱手,态度客气得很:“宋厅长太客气了。兄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靠宋厅长多多指点。”
宋文郁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指点不敢当。咱们各管一摊,互相帮衬就是了。”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门,面上和气得很。可李玉堂心里清楚,这个警务处长,手里没几个自己的人。全省的警察,真正听招呼的,还是宋文郁那个厅长。
回到办公室,李玉堂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江荣廷交代的任务是尽快把各县警察局长拢住,可怎么拢,得有个章程。
第二天,李玉堂以警务处长的名义,向全省各县警察局长发了通知,请他们到奉天来开会。
消息传到宋文郁耳朵里,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副手说:“这个李玉堂,倒是挺急。刚上任就召集开会,这是想拉人?”
副手凑过来:“厅长,咱们要不要……”
宋文郁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用。让他开。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只要不碍着咱们,随他去。”
各县警察局长陆续到齐。李玉堂在大会议室里接待了他们。
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这些局长们都是地头蛇,各有各的门路,对这个空降来的处长,心里都揣着几分观望。
李玉堂也不急,先让副官上了一轮茶,然后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笑着开口:“各位局长,兄弟初来乍到,对奉天的情况不熟悉。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认认门,往后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李玉堂从桌上拿起一摞红包,走到第一个局长面前,双手递过去:“这是江帅的一点心意,犒劳各位这些年的辛苦。往后清丈土地,还要靠各位出力。”
那局长愣了愣,接过红包,捏了捏,分量不轻。他脸上绽出笑容,站起身,腰微微弯了弯:“李处长太客气了。清丈土地是江帅的令,咱们一定照办。”
李玉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
一圈红包发完,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主动搭话,有人问起清丈的具体安排,有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配合。
李玉堂回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下来:“各位局长,江帅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们——这回清丈土地,谁干得好,谁就有赏。往后各县的事,江帅心里都有数。”
底下人纷纷点头,场面热闹得很。
会散了,局长们陆续离开。李玉堂站在门口,一个个送走,脸上始终带着笑。
回到办公室,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处长,这些人都是墙头草,给点好处就倒。”
李玉堂笑了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墙头草才好使。只要江帅的势头在,他们就知道该往哪边倒。”
清丈土地算是顺利推进了。可奉天这个烂摊子,压下葫芦起来瓢。
十一月下旬,杨宇霆匆匆跑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封急报,脸色发紧。
“江帅,辽阳出事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辽阳那边,九月发了大水,太子河泛滥,淹了几十个村子。灾民们拖家带口逃出来,没吃没喝,熬了两个月,终于熬不住了。上万饥民涌进县城,冲进大粮户家里,见粮就抢。有的大户反抗,当场被打死。县衙的警察根本拦不住,局面已经失控。
江荣廷把电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刘绍辰:“绍辰,你怎么看?”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看,面色凝重起来:“江帅,这事处理不好,就是大乱子。可要是处理好了……”
江荣廷接过话头:“处理好了,就是民心。”
第677章 洪宪改元
刘绍辰点点头:“对。辽阳的灾民,现在就是一堆干柴。咱们要是能给他们口饭吃,再把舆论做好。往后清丈土地,谁再想闹事,都得掂量掂量。”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可粮从哪来?吉林那边,夏天也遭了水灾,上个月粮价暴涨,徐世扬查封了好几家粮栈才压下来。我不能让他调粮。”
刘绍辰抬眼看着他:“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江荣廷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你有什么想法?”
刘绍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阳的位置上:“江帅,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抢粮的灾民,分两种。一种是带头打砸抢的,一种是饿急了跟着跑的。对前一种,得严惩;对后一种,只能安抚。”
江荣廷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刘绍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划:“我亲自去辽阳。先征用官仓、义仓的存粮,设施粥厂,按人口定量放粥。只要灾民有口饭吃,抢粮自然就散了。”
江荣廷沉吟片刻:“官仓义仓的粮,够撑多久?”
刘绍辰估算了一下:“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得想办法从别处调粮。”
江荣廷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刘绍辰:“你去了之后,按这几条办。第一,通令全县粮商,高粱、小米、玉米面,一律恢复灾前平价。超出限价的,按哄抬物价治罪。”
刘绍辰接过纸,仔细看着。
江荣廷继续道:“第二,派警察逐店查仓。发现故意囤粮不卖的,直接没收粮食充公。第三,暂时封锁粮道,禁止粮商把粮食运往关内或卖给日商牟利。”
刘绍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江帅,这一套下去,粮价能压住。可赈灾粮从哪来?”
江荣廷把笔放下:“从直隶、山东海运。那边今年收成不错,粮价便宜。直接走营口上岸,统一转运到辽阳、新民这些重灾区,平价售粮。私商抬价,咱们就用官粮冲垮他们。”
刘绍辰眼睛亮了亮:“江帅这招高。”
江荣廷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别高兴太早。船运要时间,粮到了要分,灾民要安顿,哪一件都马虎不得。”
他转身看向杨宇霆:“宇霆,省城警察,除了必要维持秩序的,全部开赴辽阳。配合辽阳县当地警察,严惩带头打砸抢掠的为首分子。对普通饥民,只能驱散,不许伤人。”
杨宇霆挺直腰板:“是!”
江荣廷又看向刘绍辰:“绍辰,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到了辽阳,先稳住局面。有什么事,随时发电报。”
刘绍辰郑重地点了点头:“江帅放心。”
刘绍辰到辽阳的时候,县城里还乱着。
街道上到处是灾民,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躺在路边,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走过,灾民们就盯着看,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刘绍辰带着几个人,直接去了县衙。县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见了刘绍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就不松开。
“刘先生,您可来了!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生怕出大事。那帮灾民,没法弄啊!”
刘绍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沉稳:“周县长,别急。江帅已经定了章程,咱们照办就行。”
他先让人把官仓、义仓的存粮清点了一遍,又让县衙的差役去各处张贴告示,通知灾民到指定地点领粥。
第二天一早,城里城外设了八个粥厂。大锅支起来,火生起来,粥熬得稠稠的,香气飘出老远。
灾民们半信半疑地围过来,挤在粥厂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刘绍辰站到一个土台上,双手拢在嘴边,冲下面喊:“乡亲们!江帅有令,从今天起,每天施粥!老人小孩先领,青壮后领!排好队,别挤!”
底下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始排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碗颤巍巍地走到锅前。盛粥的差役给她舀了满满一碗,又多加了一勺。老太太捧着碗,眼泪就下来了。
“青天大老爷啊……”
刘绍辰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温和下来:“大娘,江帅说了,只要他在一天,就不能让辽阳的百姓饿死。”
老太太抹着泪,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粥厂一开,抢粮的事就慢慢平息了。那些跟着起哄的灾民,有了吃的,也就不闹了。只剩下几个带头打砸抢的,被警察抓了起来,关进大牢,等着过堂。
与此同时,搜查屯粮的行动也在同步推进。
李玉堂带着几百名警察,挨家挨户查粮店。凡是发现囤粮不卖的,当场查封,粮食没收,老板带走。一连查了十几家,城里粮价应声而落。
边境粮道也封了。辽阳、新民几个重灾区周围,设了卡子,马车进来可以,出去必须查验。想往关内倒卖粮食的商人,全被堵了回去。
营口那边,第一批从直隶运来的粮食已经靠岸。官府的船队日夜不停,把粮一船船卸下来,装上大车,往辽阳方向运。
十二月初,辽阳的饥荒算是压住了。
刘绍辰从辽阳发来电报,说粥厂还在开着,但领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灾民们有的回了家,有的在当地找了活干。局面已经稳定。
江荣廷拿着电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杨宇霆站在一旁,脸上也松弛下来:“江帅,这回可算是过去了。”
江荣廷摇了摇头,把电报放下:“过去了?早着呢。灾后的安置,春耕的种子,哪一样不得操心?”
正说着,于学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复杂。
“江帅,北京来的。”
江荣廷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杨宇霆凑过来:“江帅,怎么了?”
江荣廷把电报递给他,没有说话。
杨宇霆接过电报,念道:“十二月十二日,大总统宣布恢复帝制,改国号为中华帝国,以明年为洪宪元年……”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杨宇霆:“把这个发下去。辽沈道、东边道、洮昌道道尹,还有省会警察厅,照这个出告示。”
杨宇霆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国体大定,帝位有归。
第678章 秘访北镇
清丈土地的重头戏,终究还是落在了张作霖与冯德麟身上。
张作霖那边倒还好,黑地不多,交的钱也少。冯德麟这边就惨了,八万块,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那八万块钱交出去的时候,冯德麟的心都在滴血。可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告示贴在那儿,全师上下都知道清丈是为了补发饷钱,他要是跳出来反对,底下那帮当兵的第一个不答应。
说起来,奉天的土地和别处不一样。早年间,这一带大多是王爷的产业,庄头负责给王爷管地收租。大清亡了,王爷没了,地却落到了庄头手里。
可那些佃农不干了——这地是他们祖祖辈辈开垦的,几代人耕种下来,早就形成了永佃权。地是王爷的,可耕种权是佃农的,这叫“一田二主”。你庄头一个管事的,凭什么把地占了?
矛盾越闹越大,庄头们心里发虚,就找有权有势的人撑腰,把地低价卖给他们。冯德麟买得最多,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可几个种地的老百姓,能掀起什么风浪?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清丈土地,那些黑地被查出来,冯德麟只能咬牙交钱。
可江荣廷要的,从来不是这点钱。
二十七师和二十八师,表面上看都是奉天的队伍,内里的差距却不小。二十七师约八千六百人,辖两个旅,外加骑兵团和完整的炮兵团,驻防奉天省城,离政治中心近,离财政中心也近。二十八师约七千五百人,也是两个旅,外加骑兵团,可炮兵团缺了一个营的编制,只有两营野炮,驻防辽西北镇,远离省城,远离资源。
张作霖驻省城,先天优势摆在那儿。冯德麟驻北镇,守着辽西咽喉,苦劳不少,功劳也不小,可论起资源、论起军费,他比张作霖差了一截。军费标准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的事。
江荣廷看准的,就是这个缺口。
清丈完土地的第三天,江荣廷带着于学忠一个人,悄悄出了奉天城。
马车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进了北镇。西街有一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那就是冯德麟的家。
于学忠上前敲门,一个老家人探出头来。于学忠递上名帖,老家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赶紧进去通报。
冯德麟正在正厅里和汲金纯喝茶,聊的正是清丈土地那八万块钱的事。老家人匆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冯德麟眉头一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
汲金纯见他脸色不对,也跟着站起来:“师长,怎么了?”
冯德麟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江荣廷来了。”
汲金纯愣了愣,连忙跟上去:“他来干什么?”
冯德麟脚步不停,边走边哼了一声:“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迎到二门,江荣廷已经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于学忠一个人。冯德麟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江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江荣廷笑着拱手回礼,态度热络:“阁忱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早就该来拜会老前辈,一直拖到今天,实在不该。”
冯德麟侧身让路,把人往正厅引。进了厅里,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气氛有些微妙。
汲金纯坐在一旁,打量着江荣廷,心里琢磨着这位上将军突然来访的用意。冯德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
江荣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环顾四周,笑着点头:“阁忱兄这宅子真不错,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
冯德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江帅过奖了。北镇这小地方,比不得奉天繁华,更比不得吉林。”
江荣廷摆摆手,叹了口气:“繁华有繁华的累,清静有清静的好。说实话,我这个人其实喜欢清静。吉林那地方我待了那么多年,要不是调令下来,真不想动。”
冯德麟抬眼看了看他,语气淡淡的:“江帅这是嫌奉天庙小?”
江荣廷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阁忱兄误会了,我哪敢嫌奉天?我是嫌奉天这潭水太深,不好蹚。”
江荣廷又聊了几句闲话,问起北镇这边今年的收成,问起二十八师弟兄们的近况。冯德麟一一答了,语气不冷不热,面上看不出什么。
汲金纯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冯德麟这是心里还有气。八万块钱,谁交了都得肉疼。
又聊了一会儿,江荣廷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阁忱兄,今天来,有一件事要跟你赔个不是。”
冯德麟眉头一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下来:“清丈土地这事,让阁忱兄破费了。八万块,不是个小数目。我虽说是奉令行事,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冯德麟哼了一声,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放,没有接话。
江荣廷转过身,对于学忠点了点头。于学忠上前一步,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只小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推到冯德麟面前。
箱子里是一张薄薄的纸——东三省官银号的汇票,八万块。
冯德麟愣住了。
汲金纯也愣住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江荣廷指着那张汇票,笑容坦诚:“阁忱兄,这钱,我给你退回来了。清丈归清丈,那是中央的令,我不能不办。可这钱,是我江荣廷个人的意思。前辈在辽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不容易。二十八师的弟兄们跟着你,也不容易。这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跟清丈的事没关系。”
冯德麟盯着那张汇票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汲金纯在一旁,心里暗暗吃惊。八万块,说退就退,这位江帅出手够大方的。不,不只是大方,这是真舍得下本钱。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老管家应声进来。冯德麟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去,备一桌酒菜,把我那坛三十年陈酿挖出来。今天我要跟江帅好好喝两杯。”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冯德麟转回身,看着江荣廷,脸上的冷淡消了大半,多了几分热络,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江帅,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今晚在我这儿喝两杯,咱们好好聊聊。北镇虽然是小地方,可我这儿的酒,不比奉天差。”
江荣廷笑着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叨扰阁忱兄了。 这酒我得好好尝尝。”
第679章 笼络德麟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几人落座,冯德麟亲自给江荣廷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荣廷:“江帅,这杯酒,我敬你。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这份心意,我冯德麟记下了。”
江荣廷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摇摇头:“阁忱兄,不满你说,我这个上将军,当得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冯德麟端着酒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江荣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苦笑道:“我在吉林好好的,地方虽然苦点,可什么事我说了算,弟兄们一条心。干嘛来奉天受这份罪?这边的事,千头万绪,哪一样都不好弄。说实话,我压根不想来。”
冯德麟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江帅,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那是圣上看好你,才让你来奉天。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面子。”
江荣廷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阁忱兄,咱们私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奉天上将军,谁爱当谁当,我江荣廷真不在乎。”
冯德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江荣廷又喝了一口酒,看着冯德麟:“阁忱兄,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几年太辛苦了。”
冯德麟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诚恳了几分:“奉天的边防,大半靠你二十八师扛着。北镇扼守辽西咽喉,你带着弟兄们守在这犄角旮旯,风里来雨里去,论苦劳、论功劳,整个奉天没人比得过你。”
冯德麟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荣廷老弟,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冯德麟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我在辽西摸爬滚打多少年?剿匪的时候我冲在前头,他张小个子那时候在干什么?在我跟前老老实实喊大哥!现在可好,他在省城吃香的喝辣的,我在这儿守着这破地方,这叫什么事?”
江荣廷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冯德麟越说越来气,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论资排辈,他张小个子算个什么东西?现在翅膀硬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我冯德麟是给他打下手的吗?”
江荣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冯德麟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抹了抹嘴,继续说:“军费的事就更别提了。他在省城,要钱有钱,要枪有枪。我呢?守着这破地方,要啥没啥。炮兵团缺一个营的编制,我跟上面说了多少次?有用吗?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江荣廷叹了口气,给他把酒满上,轻声说:“阁忱兄,你的难处,我都知道。”
冯德麟看着他,眼眶都有些红了:“荣廷老弟,你也是个带兵的人,你评评理,我冯德麟对奉天有没有功劳?有没有苦劳?凭什么他张小个子骑在我头上?”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阁忱兄,其实我不想奉天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位张小个子。”
冯德麟眉头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
江荣廷看着他,苦笑道:“阁忱兄你想啊,我在吉林待得好好的,忽然调到奉天来,人家能乐意吗?我这上将军还没到任,人家的手就已经伸到我这来了。警务处长那个位子,人家早就盯上了,要不是张锡銮在的时候压着,哪还轮得到我安排人?”
冯德麟哼了一声,一拍大腿:“他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想攥在手里,恨不得奉天是他一个人的!”
江荣廷点点头,叹了口气:“阁忱兄,咱们都是带兵的人,谁不知道谁?可有些人,就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来奉天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这地方,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全是暗流。”
冯德麟端起酒杯,冲江荣廷举了举,一仰头喝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荣廷老弟,你今天能来,能跟我说这些,我冯德麟心里有数。”
江荣廷也端起杯,陪他喝了,看着冯德麟:“阁忱兄,只要你信得过我,这事我来想办法。”
冯德麟盯着他:“什么办法?”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阁忱兄,只等时机成熟,我来上报中央,把二十八师移驻省城。”
冯德麟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盯着江荣廷:“老弟此话当真?”
江荣廷正色道:“如有虚言,天打雷轰。”
冯德麟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弟……”
江荣廷拍拍他的手背,继续说:“不光如此,从今天开始,咱二十八师的军费,只会比他张小个子多,不会比他少。”
冯德麟眼眶都红了,攥着江荣廷的手不放,声音发哽:“老弟啊,当初你在吉林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对待弟兄公平公正。今天我才知道传言不虚。哥哥今天也把话放这儿——以后你的事,哥哥必定肝脑涂地,绝不含糊!”
他转过头,指着汲金纯,嗓门洪亮:“海峰,你记住了,清丈土地的事,谁要是敢闹事,就交给你们五十五旅去办!谁不听话,抓起来再说!”
汲金纯站起身,冲江荣廷拱了拱手:“江帅放心,五十五旅听候调遣。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江荣廷连忙站起身,拱手还礼,笑着摆手:“阁忱兄,海峰老弟,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少不了麻烦。”
冯德麟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麻烦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得很。冯德麟拉着江荣廷说了许多话,从当年剿匪的事,到如今奉天的局势,越说越投机。汲金纯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插几句嘴,三个人聊到深夜才散。
江荣廷告辞的时候,冯德麟亲自送到大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声音却格外清醒:“老弟,往后常来。北镇这边,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二十八师这几千人,随时听你调遣。”
江荣廷笑着点头,上了马车。于学忠一甩鞭子,马车辚辚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冯德麟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醉意慢慢淡了。
汲金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师长,这个江荣廷,真有那两下子吗?”
冯德麟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说:“管他有没有。他给咱们好处,咱们就接着。他要是真能把二十八师弄进省城,咱们就赚大了。到时候,我看张小个子还怎么横。”
汲金纯跟在他身后,又问:“那要是弄不成呢?”
冯德麟笑了笑,脚步不停:“弄不成咱们也不亏。八万块钱退回来了,军费以后也比二十七师高。他江荣廷想干什么,那是他的事。咱们就借着他这股风,慢慢来。只要能扳倒张小个子,谁当这个上将军都一样。”
汲金纯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进了院子,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夜色深沉,北镇城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马车在路上疾驰,于学忠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江帅,您真打算把二十八师弄进省城?”
江荣廷靠在车厢里,嘴角微微扬起:“那得看他冯德麟听不听话。”
第680章 晋商被抢
奉天大北关的降泉美钱号,是家老字号晋商,在奉天开了几十年,素来信誉不错。
这天上午,钱号里一个青年外柜拎着一只帆布袋子,里头装着几万羌帖,要送到别的商号去结账。他走在大北关街上,正低头看路,忽然一个当兵的从旁边蹿出来,一把夺过帆布袋,撒腿就跑。
青年外柜愣了一瞬,随即大喊:“抢钱了!抓强盗啊!”
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有几个胆大的想拦,那当兵的已经把枪掏出来了,横眉立目地一瞪,没人敢动了。
好在不远处有个岗警,听见喊声,立刻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街巷,附近的警察闻声而动,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那当兵的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小西关的一条胡同,跑着跑着,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掉进了一口枯井里。
警察追到井边,往下探头一看,那当兵的正在井底挣扎,帆布袋还抱在怀里。几个警察合力把他拽上来,五花大绑,押回了小西关的警察第五署。
出事地点在大北关,属于警察第四署管界;抓到人的地方在小西关,又属于警察第五署。第五署的署长是个老警察,见抓的是个军人,又是白日行抢,不敢怠慢,亲自升堂审问。
那当兵的跪在堂下,起初嘴硬,后来被问急了,才哼哼唧唧地招了——他是二十七师五十三旅的人。
署长一听是二十七师,心里咯噔一下,可案子已经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审。
正审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署长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五十三旅旅长汤玉麟,亲自带着十几个弁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汤玉麟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桌子,大步走到堂前,指着那个当兵的,对署长吼道:“这是我的人,交出来!”
署长站起身,硬着头皮道:“汤旅长,这人白日行抢,正在审讯……”
汤玉麟根本不听,一挥手,几个弁兵冲上去,解开那当兵的绳子,拉着就往外走。署长急了,上前要拦,汤玉麟抬手就是一巴掌,把署长扇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再拦,老子毙了你!”
汤玉麟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有两个警察想追出去,被弁兵一枪托砸倒在地上,抱着脑袋哎呦哎呦地叫唤。
署长捂着红肿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消息很快传到奉天警察厅。厅长宋文郁听完汇报,脸色铁青,抓起电话就要通了五十三旅的驻地。
“汤旅长,你什么意思?警察抓的人,你说抢就抢?”
电话那头,汤玉麟的声音满是不耐烦:“宋厅长,一个当兵的,犯了点小事,我带回去自己处置,怎么了?”
宋文郁压着火气道:“那是抢劫!几万羌帖!不是小事!”
汤玉麟哼了一声:“几万羌帖算什么?行了,人我已经毙了,这事到此为止。”
宋文郁一愣:“毙了?”
“毙了。这种败类,留着干什么?”汤玉麟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宋文郁拿着电话筒,怔怔地站了半天。他想打给张作霖,想了想,又放下了。汤玉麟是张作霖的人,张作霖能说什么?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算了,就当没发生过吧。
消息传到江荣廷那里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翻看各县报上来的清丈进度。李玉堂推门进来,把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江荣廷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汤玉麟这是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李玉堂走到案前:“江帅,那咱们怎么办?”
江荣廷站起身,沉吟了一会儿,冲李玉堂招招手:“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李玉堂走到近前。江荣廷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李玉堂边听边点头,听完转身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李玉堂带着几个人,先去了降泉美钱号。那个青年外柜还在后头哆嗦,见来了官面上的人,脸都白了。李玉堂安抚了几句,让他把被抢的数额、案发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让钱号的掌柜在场见证,签字画押。
离开钱号,李玉堂又去了警察第四署和第五署。第四署的署长脸色难看,第五署的署长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李玉堂让人把他们的口供录下来,又传了那几个当班的巡警,把汤玉麟带人硬闯警署、暴力抢人的经过,一字一句问清楚,签字画押。
临走时,李玉堂对两个署长说:“你们的委屈,江帅都知道了。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回去联络一下弟兄们,联名写一份控诉书,递到将军府。就说警权被军方践踏,宋厅长懦弱渎职,警界人心涣散,省城治安没法维持。”
两个署长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当天晚上,第五署和第四署的基层警察们就行动起来了。联名控诉书连夜写好,第二天一早就递到了将军府。
与此同时,袁金恺那边也动了起来。他找了几个晋商商会的人,把降泉美钱号的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军人在大街上抢商民巨款,没人管;警厅厅长因为是张作霖的连襟,徇私枉法,不追责。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晋商们群情激愤,联名上书将军府,控诉奉天治安崩坏,商民财产无保障。
更绝的是,不知道哪家小报得了消息,第二天就把这事登了出来。报纸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汤玉麟带兵闯警署、打警察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满城风雨。
火候到了。
两天后,督军公署的大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江荣廷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冯德麟和二十八师的团、旅长,右手边是张作霖和二十七师的团、旅长。汤玉麟坐在张作霖下首,一脸满不在乎。宋文郁坐在另一侧,脸色发白。
李玉堂带着几个警察署长坐在后排,袁金恺和几个晋商代表也在。
第681章 掌控警权
江荣廷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他先让人把降泉美钱号被抢的案卷念了一遍,又把警察第五署被汤玉麟带人硬闯、打伤警察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转向宋文郁。
“宋厅长,清天白日,奉天省城,发生巨额劫掠重案。案犯被抓获后,又被军方强行抢走。你这个警察厅长,应不应负责?”
宋文郁站起身,额头上冒着汗,低声道:“应……应当负责。”
江荣廷点点头,正要说话,张作霖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江帅,你这话说得不对!”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张作霖。张作霖那双狐眼眯着,脸上带着几分冷笑。
“你不知道奉天的情况。出抢案,这是常事。不但警察厅长负不了责任,就连我当师长的,也不能包干呀!”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分明是冲着江荣廷来的。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冯德麟端着茶盏,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吭声。汤玉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江荣廷盯着张作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啊,张师长,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绕过桌子,走到张作霖面前,停下。
“抢钱案,你当然不能包干。这是你二十七师的传统啊。”
张作霖脸色一变。
江荣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没记错的话,你老丈人赵占元,就是死在你的人手里吧?”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张作霖的心窝子。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赵家晚上遭劫匪叫门,赵占元不开门,劫匪威胁要上房。赵占元从墙上取下枪,开门后伸枪欲打,反倒被夺了枪,腹部中了一枪,当场死亡。那个劫匪,就是张作霖的旧部。受不了军队约束,想干票大的,就盯上了赵家。
这事张作霖从不让人提。谁提,跟谁急。
张作霖脸色铁青,指着江荣廷,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汤玉麟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前冲。
冯德麟赶紧站起来,摆着手,大声道:“雨亭,雨亭!消消气!江帅也是话赶话,别往心里去!”
张作霖根本不听,一把推开冯德麟,冲着江荣廷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于学忠带着十几个卫兵冲了进来,齐刷刷站成一排,手按在枪套上。
会议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景惠和张作相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作霖,连拉带拽地往外拖。张作霖挣扎着,回头狠狠瞪了江荣廷一眼,那眼神能杀人。
汤玉麟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
二十七师的人呼呼啦啦全走了。会议厅里空出一大片座位。
冯德麟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讪讪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汲金纯坐在一旁,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宋文郁站在角落里,脸色灰白。他看着张作霖的人走光了,自己也抬脚想往外溜。
“你干什么去?”
江荣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宋文郁钉在原地。
宋文郁转过身,嘴唇哆嗦着:“江……江帅。”
江荣廷走回主位,抬眼看着他。
“宋厅长,你的事还没完。”
宋文郁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紧不慢地说:“身为省会警察厅长,辖区发生巨额劫掠重案,案犯被抓获后,被军方强行抢走。你做了什么?一个电话。电话质问完,就完了。”
宋文郁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管控警界不力,省城治安大乱,商民怨声载道。降泉美钱号的掌柜,晋商商会的代表,今天都在这儿。你让他们说说,他们心里怎么想?”
袁金恺旁边的一个晋商代表站起身,冲江荣廷拱了拱手,大声道:“江帅,咱们晋商在奉天做买卖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军人抢钱没人管,警厅厅长是他张作霖的连襟,官官相护!徇私枉法!咱们的买卖还怎么做?”
几个晋商代表纷纷附和,会议厅里一片嘈杂。
江荣廷抬起手,压了压,众人安静下来。他看着宋文郁,继续说:“现在全省推行清丈土地,需要警察维稳地方。你这个厅长,掌控的警厅形同虚设。耽误了奉天全省的政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宋文郁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江荣廷收回目光,转向李玉堂。
“李处长。”
李玉堂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兼任省会警察厅厅长。宋文郁革职,听候发落。”
李玉堂沉声道:“是。”
宋文郁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像被抽去了骨头。两个警察上来,把他带了出去。
江荣廷又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汤玉麟治军不严,纵兵行抢,又带人硬闯警署,殴打警察。本该严办,念在他一时跋扈,罚俸半年。让他记住,奉天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会议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冯德麟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江荣廷跟前。
“老弟,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江荣廷苦笑一声,摇摇头:“阁忱兄,你就别取笑我了。张作霖那帮人全走了,我这脸上也没什么光。”
冯德麟一摆手,嗓门大了起来:“哎,话不能这么说!他张作霖是什么东西?在奉天横着走惯了,今天你这一巴掌,扇得他脸上挂不住!就该这么干,杀杀他的锐气!”
江荣廷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这一巴掌扇下去,梁子就结死了。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
冯德麟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老弟,你放心。往后二十八师这边,哥哥给你撑着。他张作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荣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阁忱兄,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冯德麟拍拍他的手背,笑道:“咱们弟兄,不说两家话。改天有空,再去北镇,哥哥请你喝酒。”
江荣廷点点头:“一定去。”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到了大门口,冯德麟上了马,回头冲江荣廷抱了抱拳,带着汲金纯等人策马而去。
江荣廷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李玉堂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道:“江帅,对汤玉麟的处罚,是不是太轻了?”
江荣廷摇摇头,苦笑一声。
“轻?这要是吉林,枪毙他汤玉麟又能如何?可这是奉天。能拿掉宋文郁,把警权攥在手里,已经不错了。”
第682章 册封爵位
李玉堂接手奉天警务后,并没有急着大刀阔斧地换人。
他清楚得很,这奉天城里的警察,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要是刚一上任就大清洗,保不齐就闹出乱子来。江帅的意思他也明白——稳住人心,慢慢渗透。
所以李玉堂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署署长开了个会。会上他话说得很明白:“诸位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以前管什么的,现在还管什么。我李玉堂初来乍到,对奉天不熟悉,往后还要靠各位多多帮衬。”
那些署长们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了这话,都松了口气。散了会,三三两两地议论,都说这位新厅长还算厚道,没打算掀桌子。
不过李玉堂也没闲着。他私下翻了翻警务处的档案,把当年王永江在辽阳办警务时的旧部名单找了出来。这几个人,有的是王永江一手提拔的,有的是跟着王永江办过案的,后来调到奉天,被宋文郁压着,一直没挪动地方。
李玉堂挨个找他们谈话,也不绕弯子,直接问:“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那几个人哪有不愿意的?当场就表了态。李玉堂也没一下子全提起来,而是一步步安排到实权岗位上——有的去了督察处,有的补了署长的缺。不动声色间,警务处的关键位置,慢慢有了自己的人。
奉天警务这艘大船,算是换了个掌舵的,至于航向怎么调,那是以后的事。
十二月二十三,奉天城飘起了细雪。
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卷宗,刘绍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复杂。
“江帅,北京来的。封爵名单。”
江荣廷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眉头微微挑了挑。
名单很长,公、侯、伯、子、男,一共一百三十九人。各省的将军、巡按使、护军使、镇守使,还有师旅长,能排上号的都在里头。
他一路往下看,到了伯爵那一栏,停住了。
伯爵共十三人:
振武上将军、北洋参政院参政张锡銮
直隶巡按使朱家宝
广东巡按使张鸣岐
奋威将军、河南巡按使田文烈
果威将军、山东督军靳云鹏
威武将军、新疆督军杨增新
陕西督军陆建章
浙江巡按使屈映光
江苏巡按使齐耀琳
长江上游警备司令曹锟
淞沪护军使杨善德
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雷震春
镇安上将军、奉天巡按使江荣廷
江荣廷盯着自己名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了扬,又把目光往下移。子爵那一栏里,黑龙江的朱庆澜是一等子爵,吉林的徐世扬也是一等子爵。
刘绍辰在一旁道:“江帅,伯爵。这在各省将军里,也算是拔尖的了。朱庆澜和徐世扬才是一等子爵,比您低了一等。”
江荣廷点点头,又摇摇头,站起身把电报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刘绍辰:“爵位不爵位的,就是个名头。袁世凯这是想让各省督军都领他的情,往后好说话。”
刘绍辰凑近些:“写也算是对您的重视,您不觉得高兴?”
江荣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高兴什么?我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张作霖那尊佛请走。他一天在奉天,我就一天睡不踏实。”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二十七师那边,确实不好办。那些旅长、团长,都是张作霖起家时就跟着的,感情深,很难撬动。”
江荣廷站起身,把那份名单收进抽屉里,转过身来:“再难也得想办法。不然我这个上将军,就是个空架子。”
小南门二十七师师部,张作霖正靠在椅子上抽烟。
张景惠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古怪。他走到张作霖面前,把电报递过去。
“雨亭,北京来的。封爵名单。”
张作霖接过电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忽然眼睛直了。
二等子爵。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恼怒。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
张景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雨亭,怎么……”
张作霖指着那份电报,声音都变了调:“子爵?子爵不就是儿子吗?他妈了个巴子的!”
汤玉麟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抓起桌上的电报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张作霖:“雨亭,这不对啊!江荣廷是伯爵,你是二等子爵,这不差着两等呢吗?”
张作霖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在屋里来回转圈。
张景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雨亭,各省将军、巡按使,封爵的不少。江荣廷是伯爵,朱庆澜和徐世扬是一等子爵,你这二等子爵,说起来也不算太低……”
张作霖猛地站住,转过身盯着张景惠:“不算太低?我好好的辽东王不当,我给人家当儿子?他袁世凯把我当什么了?”
汤玉麟一拍大腿,凑上来:“雨亭,这事肯定有猫腻。八成是江荣廷没给咱们说好话,故意压着咱们。”
张作霖眯起眼睛,那双狐眼里闪着寒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
“老子不干了!”
张景惠一愣,上前一步:“雨亭,你这是……”
张作霖走回椅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抬眼看着他:“称病。请辞。我让他江荣廷看看,没有我张作霖,他这上将军能不能坐稳。”
消息传到督军公署的时候,江荣廷正在和刘绍辰喝茶。
于学忠进来,凑到江荣廷耳边低语了几句。江荣廷听完,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笑了。
“称病请辞?这个张小个子,怎么那么贪心?”
刘绍辰抬起头,看着他。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一边磨墨一边说:“多少一省大员才是个子爵,他还想要什么?伯爵?他一个师长,凭什么?”
刘绍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案边,看着江荣廷铺开一张纸:“江帅,您打算怎么办?”
江荣廷提起笔,蘸了蘸墨:“怎么办?上报。”
他笔下不停,把张作霖这些年的毛病一条条列出来——治军不严,纵容部下扰民;跋扈自雄,不遵上命;此次封爵,不但不谢恩,反而称病请辞,分明是心怀不满,藐视朝廷。
写完,他搁下笔,拿起电文看了一遍,递给刘绍辰:“发给北京。请陆军部要么把他调走,要么给他革职。奉天留不下这尊佛。”
刘绍辰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江帅,您这措辞够硬的。”
江荣廷把笔放回笔架上,拍了拍手,抬眼看着他:“硬不硬以后再说,反正这梁子已经结下了,不如结到底。”
第683章 拒赴绥远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袁世凯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份电报。一份是江荣廷发来的,弹劾张作霖;一份是张作霖发来的,称病请辞。
他拿起江荣廷那份,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张作霖那份,看了一遍,也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士琦在一旁站着,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陛下,张作霖这态度,确实有些过了。封了子爵,不谢恩也就罢了,还称病请辞,这是给谁看?”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抬眼看着他:“他这是给我看。给江荣廷看。他想干什么?想让我给他加爵?还是想让我把江荣廷换了?”
杨士琦迟疑道:“那您的意思是……”
袁世凯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文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杨士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任命张作霖为绥远都统。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着袁世凯。
袁世凯摆摆手,把笔放下:“发出去。他既然不想在奉天待,那就换个地方。绥远也是好地方,让他去那儿当都统,不比在奉天当师长强?”
杨士琦拿着电文,犹豫了一下:“大总统,张作霖会去吗?他在奉天根基深厚,怕是舍不得走。”
袁世凯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舍不得也得舍。他称病请辞,这是把难题甩给我。我给他个台阶,他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去绥远;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眼看了看杨士琦。
杨士琦点了点头,拿着电文退了出去。
绥远都统的任命,很快到了奉天。
张作霖拿着那份电报,看了三遍,脸色铁青。
张景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雨亭,绥远都统,说起来也不算低了。那可是封疆大吏。”
张作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站起身骂道:“有什么用?绥远那地方,要啥没啥,让我去那儿喝西北风?”
汤玉麟从旁边站起来,指着那份电报:“雨亭,这分明是江荣廷搞的鬼。他弹劾你,大总统就把你调走,这不是明摆着吗?”
张作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他们:“不去。我就不去。他能把我怎么着?”
张景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雨亭,这不妥吧。大总统的令,您要是不遵……”
张作霖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不遵又怎样?我二十七师在奉天,他袁世凯能把我怎么样?江荣廷能把我怎么样?”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张景惠:“给北京回电,就说我病重,不能赴任。”
张景惠接过电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荣廷等了几天,没等来张作霖调走的消息,也没等来袁世凯的下一步动作。
他有些纳闷,把刘绍辰叫来:“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刘绍辰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张作霖拒赴绥远,袁世凯那边居然没反应。”
江荣廷眉头一皱,抬眼看着他:“没反应?就这么算了?”
刘绍辰沉吟道:“按理说不应该。袁世凯向来心狠手辣,张作霖抗命,他怎么会没动静?”
江荣廷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刘绍辰:“绍辰,你说,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刘绍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您是指……”
江荣廷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不对劲。袁世凯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善罢甘休。”
江荣廷的直觉是对的。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云南,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十二月二十三日,袁世凯册封当天,蔡锷、唐继尧向北京发出了最后通牒。通牒措辞强硬,要求袁世凯取消帝制,诛除祸首,限二十五日上午十时前答复。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已过,北京没有答复。
昆明城头,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蔡锷、唐继尧、李烈钧等人联名通电全国,宣布云南独立,成立云南军政府。
通电里说:“天祸中国,元首谋逆,蔑弃约法,背食誓言,拂逆舆情,自为帝制……义师之兴,誓以四事:一曰与全国民戮力拥护共和国体,使帝制永不发生;二曰划定中央、地方权限,图各省民力之自由发展;三曰建设名实相副之立宪政治,以适应世界大势;四曰以诚意巩固邦交,增进国际团体上之资格。”
同日,云南军政府组成。唐继尧任都督,下设三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率四个梯团约八千人,准备入川;第二军总司令李烈钧,出兵两广;第三军由唐继尧兼任总司令,留守云南,负责后勤。
袁世凯接到云南独立的消息,脸色铁青。他当即下令,褫夺唐继尧、蔡锷的官爵,派滇军第一师师长张子贞代理将军,滇军第二师师长刘祖武代理巡按使,命他们就近押解蔡锷、唐继尧等人来京治罪。
可他不知道的是,云南已经上下一心。张子贞、刘祖武早就和蔡锷、唐继尧站在了一起,这道命令,不过是一纸空文。
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
昆明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蔡锷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份檄文,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袁逆世凯,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僭号自娱,背弃共和,颠覆国体……”
檄文历数袁世凯二十大罪状,从辛亥年逼清帝退位后窃取政权,到暗杀宋教仁,到解散国会,到签订二十一条,到复辟帝制。一条条,一件件,血泪斑斑,触目惊心。
念完檄文,蔡锷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振臂高呼:
“与天下共击之!保卫共和,死而后已!”
台下万人齐声响应,声震云霄。
护国军,誓师出征。
远处,昆明城的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城门。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打多久,也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但这一刻,云南的天空下,有一群人选择了站出来,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那辆碾向共和的车轮。
第684章 滇黔举兵
云南独立的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民国五年一月头几天的事。
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把那份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刘绍辰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眉头微微皱着。于学忠守在门口,不时往里头张望一眼。
“蔡锷、唐继尧……”江荣廷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云南那地方这回不消停了。”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江帅,南方的省份就是这样,抓住机会就搞事。”
江荣廷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袁世凯现在正在兴头上,突然有人唱反调,他脸上挂不住。前年孙中山闹革命,不也是几个月就给平了?更别说云南一省之力,要钱没钱,要兵没兵,翻不了天。”
刘绍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江帅,这事跟咱们关系不大。倒是张作霖那边,抗命这么多天了,北京一直没动静。您说,是不是被云南的事耽误了?”
江荣廷正要接话,于学忠在外头敲了敲门。
“江帅,冯师长来了。”
江荣廷眉头一挑,和刘绍辰对视一眼,站起身往外走。
冯德麟已经进了院子,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他脸色不太好看,见了江荣廷,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火气:“荣廷,你可是把我晾在这儿了!”
江荣廷迎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往书房里引,一边走一边笑道:“阁忱兄,这话从何说起?”
进了书房,冯德麟一屁股坐下,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两只眼睛直直瞪着江荣廷:“荣廷,当初咱们怎么说的?上面要收拾张小个子,你调我进奉天,接管省城防务。可这都多少天了?张作霖抗命不去绥远,中央连个屁都没放!你到底有没有动静?”
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苦笑着摊开手:“阁忱兄,你急什么?”
冯德麟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能不急吗?我在北镇等了多少天了?天天盯着北京的电报,脖子都等长了!你倒是给个准话,中央到底什么意思?”
江荣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阁忱兄,实话跟你说,我也一直在等。张作霖抗命,我弹劾他的电报早就发出去了,可北京那边,到现在也没回音。”
冯德麟愣了一下,脸上的火气消了些,但眉头还是皱着:“没回音?圣上就这么算了?”
江荣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是算了。八成是被云南的事耽误了。蔡锷、唐继尧那边闹起来,圣上哪还有心思管奉天这点事?”
冯德麟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阁忱兄,你别心急。云南那点事,闹不了多久。等圣上腾出手来,自然要收拾张作霖。到时候,你进奉天,名正言顺。”
冯德麟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
江荣廷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笃定:“我确定。你回北镇等着,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冯德麟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江荣廷一眼,脸上的表情比来时缓和了许多:“荣廷,我可信你。别让我等太久。”
江荣廷送到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误不了。”
送走冯德麟,江荣廷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刘绍辰跟进来,把门关上。
“江帅,冯德麟等急了。”
江荣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急,我也急。张作霖一天不走,奉天就一天不安生。”
刘绍辰想了想,在一旁坐下,伸手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江帅,云南的事,怕是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简单。蔡锷那个人,跟孙中山不一样。他是讲武堂出来的,带过兵,打过仗。他要是真铁了心跟老袁干,怕是要闹一阵子。”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向窗外:“我看闹不了多久,北洋大军压过去,蔡锷那点人,能撑几天?”
刘绍辰摇了摇头,眉头拧着:“打仗的事,不好说。老袁虽然人多,可路途远。云南那边山高路险,北洋军进去,未必能占便宜。”
江荣廷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心里盘算着什么。
北京那边,袁世凯确实顾不上奉天了。
一月五日,袁世凯正式下达征滇令。命令传到陆军部,又分发给各路部队,措辞严厉,语气急迫。曹锟被任命为征滇军总司令,麾下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号称十万,分头向云南压过去。
第一路由张敬尧率领,第七师全部,加上第三师、第六师、第八师各一部,还有驻川的北洋军和川军,拢共四万人马,从四川方向进攻。
第二路由马继增率领,第六师全部,加上第二十师范国璋部、第七混成旅唐天喜部,两万六千人,从贵州方向压过去。
第三路最为特别,领兵的是龙觐光——广东将军龙济光的亲哥哥。袁世凯特意封了他一个“临武将军”的头衔,又加了个云南查办使的名号,让他带着粤军第一师和部分桂军,一万五千人,从广西方向夹击。
三路大军,八万人马,从北、东、南三个方向,试图把云南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蔡锷并没有坐以待毙。一月十六日,护国军第一梯团进抵川滇边境的滩头、新场一带。
次日拂晓,护国军向燕子坡的驻川北洋军发起猛攻,入川作战正式打响。枪声震动山谷,硝烟弥漫江岸,驻川北洋军措手不及,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随后几日,护国军乘胜追击,连克数镇,川南重镇叙州城下,战旗猎猎,杀声震天。一月二十一日,叙州城头换上了护国军的旗帜,消息传开,整个四川为之震动。
第685章 计除奉虎
一月二十七日,贵州宣布独立。刘显世任都督,通电全国,出兵响应云南。戴戡率黔军精锐,星夜兼程,赶赴四川綦江方向,与蔡锷部形成犄角之势。
江荣廷看着新送来的电报,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电报递给刘绍辰:“贵州也独立了。云南还没压下去,贵州又跟着闹。曹锟的大军还没到地方,先丢了一个省。”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贵州一独立,云南那边就不是孤军作战了。两省连成一片,北洋军想速战速决,怕是难了。”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刘绍辰:“绍辰,你说,这事要是压不下去,会怎么样?”
刘绍辰想了想:“压不下去,那就麻烦了。南方那些省份,本来就对帝制不满。云南贵州这么一闹,广西、广东、四川,怕是要跟着动。”
江荣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曹锟要是能迅速压下去,这也就没事了。就怕他压不下去,拖得越久,事越大。”
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绍辰,给北京发电报。就说奉天愿出兵平叛,听候中央调遣。”
刘绍辰愣了一下:“江帅,您这是……”
江荣廷摆摆手,打断他:“你听我说完。出兵是假,表忠心是真。袁世凯现在最缺的就是支持。云南贵州闹起来,各省都在观望。咱们这时候表态,他肯定高兴。”
刘绍辰点了点头:“这倒是。可光表态有什么用?真要出兵,咱们哪来的兵?”
江荣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怎么没兵?咱们奉天可是三师一旅啊。”
刘绍辰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江帅的意思是……”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我不仅要表态,我还要给袁世凯出个主意。他张作霖不是跳吗?不是不服管吗?那就让他去。让他带兵南下,去对付蔡锷。”
刘绍辰眼睛一亮:“江帅,这招高。张作霖要是去,二十七师一走,奉天就空了。他要是不去,那就是抗命,袁世凯正好收拾他。”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去不去,都由不得他。”
当天下午,一封电报从奉天发往北京。
电文措辞恳切,先是说奉天军民拥护帝制,忠于圣上;然后说云南贵州叛乱,罪不容诛;最后说奉天愿出兵平叛,听候中央调遣,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江荣廷愿率本部将士,效犬马之劳。
电报发出去,江荣廷又写了一封密电,是专门给袁世凯的。这封密电措辞就直白多了:张作霖久驻奉天,跋扈自雄,不遵上命。今南方叛乱,正是用人之际,圣上何不命其率部南下,以功赎罪?若能平叛,是其本分;若不能平叛,则其无能,圣上亦可名正言顺处置。此一举两得之策,伏乞圣裁。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袁世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江荣廷的公开电报,表态拥护,愿出兵平叛。另一份是密电,说的都是张作霖的事。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杨士琦在一旁站着,见他笑了,凑过来问:“圣上,江荣廷说了什么?”
袁世凯把密电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江荣廷。”
杨士琦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江荣廷这是想借刀杀人。让张作霖去南方打仗,他好腾出手来收拾奉天。”
袁世凯点了点头:“他打的什么算盘,我看得清楚。可他说得也有道理。张作霖抗命不去绥远,我正愁没个由头处置他。现在南方闹起来,正是用人之际。让他去,名正言顺。”
杨士琦想了想,问道:“张作霖要是去,二十七师一走,奉天就空了。江荣廷正好趁机收编。”
袁世凯摆了摆手:“收编就收编。江荣廷在奉天,比张作霖听话。张作霖这个人,野心太大,早晚要出事。让他去南方,打得赢最好,打不赢,自然有人收拾他。”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文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杨士琦。
“发出去。电召张作霖进京。”
奉天,小南门二十七师师部。
张作霖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得失。爵位的事让他窝火,抗命不去绥远,北京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他本以为袁世凯拿他没办法,可云南一闹起来,局势就变了。
张景惠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有些发白。他走到张作霖面前,把电报递过去,低声说了句北京来的。
张作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眯了起来。电文很短:着张作霖即日来京,听候差遣。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没有动。
汤玉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扯着嗓门道:“雨亭,这不能去!北京那是什么地方?他袁世凯召你进京,能有好果子吃?前脚去了,后脚就把你扣下!”
张景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迟疑了一会儿:“雨亭,不去怕是不行。上回抗命不去绥远,老袁已经不高兴了。这回要是再不去,那就是跟他对着干。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收拾你。”
张作相也在一旁,沉思片刻:“雨亭,景惠说得有道理。上回不去绥远,还能说是病重,托辞说得过去。这回召你进京,再不去,就是抗旨。袁世凯正愁没人杀鸡儆猴,你不能给他这个把柄。”
汤玉麟急得直跺脚:“你们这是把雨亭往火坑里推!北京是袁世凯的地盘,去了还能回来?”
张景惠摇了摇头:“不去才是火坑。去了,大不了低头认个错,老袁还能怎么着?你是二十七师的师长,手下有兵,他不敢动你。可要是抗旨不去,那就是造反,他正好调兵来打。”
张作相也附和道:“景惠说得对。去北京,是给老袁一个面子。”
张作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人。
汤玉麟还要再说,张作霖抬手止住了他。
“行了,别争了。”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份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张景惠说道:“你去安排一下,这几天我就动身。”
汤玉麟急了,上前一步:“雨亭!”
张作霖瞪了他一眼,汤玉麟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张景惠点了点头:“雨亭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第686章 京中诱张
二月十四日,张作霖抵达北京。
火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冷冷清清,没有迎接的仪仗,也没有官员候着。他带着几个随从下了车,住进了奉天会馆,等着袁世凯的召见。这一等,就是三天。
二月十七日上午,新华宫的马车终于到了。张作霖换上一身新做的军装,跟着来人进了中南海。
张作霖刚迈进居仁堂的门槛,就看见袁世凯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伸出双手。他一愣,赶紧快走几步,正要跪下行礼,袁世凯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往上一托。
“雨亭,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来,进来坐。”
张作霖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他跟着袁世凯往里走,进了居仁堂正厅,袁世凯亲自把他让到客座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雨亭,路上辛苦了。本来早该见你,这几天事情太多,耽误了。”
张作霖欠着身子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圣上日理万机,还能召见作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作霖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未能及时赴任绥远,心中一直不安,还请圣上恕罪。”
袁世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身体有恙,不是你的错。绥远那地方,确实苦寒了些,你不愿去,我明白。”
张作霖心里一紧,连忙解释:“圣上误会了。作霖绝非不愿去,实在是那阵子旧伤发作,动弹不得。等好些了,又听说南方出了乱子,想着圣上这边用人之际,不敢添乱,就一直候着。若圣上还让作霖去绥远,作霖即刻动身,绝无二话。”
袁世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雨亭啊,西南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作霖在奉天也听说了些消息。蔡锷那点人,能顶得住?”
袁世凯叹了口气:“顶不顶得住,另说着。可这仗拖得越久,对大局越不利。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光靠南边的队伍,怕是不够。”
张作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袁世凯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关外的劲旅,天下闻名。你二十七师的底子,我心里有数。南方的事,总要有人去办。雨亭,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一趟?”
张作霖怔了一瞬。他料到自己这回进京是要被派去南方,可没想到袁世凯说得这么直接。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凝重。
袁世凯看着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雨亭,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多说。南边的事办好了,功在社稷,我不会亏待你。奉天那边,将来自然有你的安排。”
张作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他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分量——奉天那边,将来自然有他的安排。至于怎么安排,安排什么,袁世凯没说,他也没法问。可这话从这位嘴里说出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立正站好,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圣上信得过作霖,作霖愿为前驱!二十七师的弟兄们,早就憋着一口气,就等这一仗了!”
袁世凯看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示意他坐下:“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作霖重新坐下,脸上的热切褪去一些,换上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圣上,作霖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世凯抬起眼皮看他:“你尽管说。”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二十七师的弟兄们,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饷了。武器装备也旧了,有些枪膛线都磨平了。就这个样子拉出去打仗,作霖怕给圣上丢人。”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饷械的事,我来想办法。出征之前,我会让陆军部拨一批款项和军械下去。等你回去之后,先把队伍整顿好,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张作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圣上恩典,作霖没齿难忘!”
袁世凯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下坐下,不必如此。雨亭啊,你在奉天这些年,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这回出征,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张作霖连连点头:“圣上放心,作霖一定尽心竭力,绝不给圣上丢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袁世凯问起奉天的情况,张作霖一一作答,态度谦恭,言语谨慎。他主动说起清丈土地的事,说江荣廷在奉天办得不错,自己全力配合,绝无二话。袁世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谈话结束后,袁世凯亲自送到门口,拉着张作霖的手说:“雨亭,这几天你就别急着回去。在北京多住些日子,我让人安排,好好逛逛。”
张作霖连声推辞,说不敢叨扰。袁世凯坚持,他也就应下了。
当天下午,新华宫的人把张作霖安排在了一处宽敞的公馆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规格。张作霖在北京住下了,每天有人陪着吃喝应酬,却始终没拿到调兵的正式命令。
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二月下旬的事了。
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把梁士诒发来的密电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刘绍辰从外头进来,把手里的文件搁在桌上。
“江帅,清丈的事提前半个月办完了。各县的账目都核过了,数字对得上。”
江荣廷把密电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刘绍辰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张作霖在北京住下了?袁世凯没让他回奉天?”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没让。梁士诒说,老袁正在给他安排军饷和装备,让他等着。”
刘绍辰把密电放下,沉吟了一会儿:“这是个机会。”
江荣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张作霖不在奉天,二十七师的军心正好趁机松动。我已经让人去摸过底了,底下那些营连长,有不少人对欠饷的事早就不满。只要咱们活动活动,他们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偏了。”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让杨宇霆去办。不要急,慢慢来,别打草惊蛇。”
刘绍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江荣廷又叫住他。
“清丈的事既然提前办完了,该发的饷,明天就发下去。二十七师那份,一分不少,连那一个月的恩饷也一并发了。”
刘绍辰回过头:“这么着急?”
江荣廷点了点头:“急,不仅急,我还要亲自去发。”
当天下午,江荣廷带着李玉堂和几个随从,亲自去了二十七师的营房。
第687章 奉地稳军
队伍集合在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江荣廷站上台子,扫了一眼下面,抬手示意安静。
“弟兄们,清丈土地的事办完了。今天,我来给大伙发饷。”
底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不敢相信,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江荣廷一挥手,几个随从抬着几只大箱子上了台子,打开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
“欠了几个月,我江荣廷说到做到。今天,一分不少,全发!另外,每人再加发一个月恩饷,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队伍里爆出一阵欢呼声。士兵们排着队领饷,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人数着银元,有人跟旁边的同乡嘀咕着什么,不时朝台子上张望一眼。
江荣廷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清楚,这些银元买来的不只是军心,还有二十七师底层那些人对他的印象。
与此同时,杨宇霆也在暗中活动。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拉人,只是借着各种由头和二十七师的中下层军官接触——喝茶、吃饭、聊天,不着痕迹地打听各营各连的情况,偶尔透出几句“江帅待人宽厚”“跟着江帅不吃亏”之类的话。没有人明着表态,但也没有人把他往外推。这个火候,慢慢炖着就是了。
南方战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到奉天。
北洋军第一路军张敬尧部抵达泸州,与滇军在纳溪、棉花坡一带展开激战。枪炮声震得山摇地动,双方反复拉锯,伤亡都不小。
首战北洋军没能占到便宜,张敬尧吃了点亏,退下来休整了几天,又重新组织攻势。可曹锟的部队毕竟是中央军,整体兵力、士兵素质、火力配置,都不是滇军能比的。几轮硬仗打下来,滇军逐渐陷入被动,弹药消耗殆尽,伤亡越来越大。
蔡锷在阵地上亲自督战了几天几夜,眼看着实在撑不住了,下令护国军从纳溪暂时撤退,退驻大洲驿休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曹锟明明占据了优势,却不追了。大军停在原地,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前线将领们的态度暧昧不清,进攻的劲头明显松了下来。原因其实不难猜:这些北洋将领们,不少人心里也不赞成袁世凯称帝,打打就算了,犯不着拼命。保存实力,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更让袁世凯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前线抓了几个滇军的舌头,审问之后得到一个消息——滇军里有日本人的军事顾问。
原因就是,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向欧美靠拢,想借英美的力量制衡日本。云南一独立,日本内阁就打定了主意,趁着这场战争,把袁世凯掀翻。他们对蔡锷不但赞助军火,还向孙中山提供了贷款,明里暗里递刀子。
相比之下,第二路军的日子就难熬多了。马继增率部进攻湘西,在沅州被黔军王文华部迎头痛击,损兵折将,狼狈败退。
袁世凯连着几封电报发过去,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把马继增骂得狗血淋头。二月二十六日,马继增在湖南辰溪马援庙暴亡——有人说是自杀,有人说是旧病复发,也有人说是底下人干的。不管真相如何,第二路军的士气跌到了冰点,进攻湘西的计划彻底搁浅。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刘绍辰。
“你看看,这仗打成什么样了。”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第一路军占了优势却不追,第二路军主将暴亡,湘西那边算是搁浅了。这事拖住了,没什么进展,还损兵折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火气:“日本人这是铁了心要帮革命党。没有他们在背后撑着,蔡锷那点人早就不行了。”
刘绍辰把电报放下:“就现在这个局面来看,还会僵持一阵子。日本人不会让北洋军速胜,可他们自己也不会直接下场。两边就这么耗着。”
江荣廷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小日本是真他妈的可恨。中国人的事,他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江帅,北京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江荣廷抬眼看着他:“没什么动静。张作霖还在北京住着,袁世凯还没让他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是带兵南下的时候了。”
刘绍辰略微迟疑了一下,又问:“袁世凯就真能给他批装备、批军饷?”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扯:“老袁正在安排。听说张小个子把他哄得挺高兴,天天陪着吃饭聊天。”
刘绍辰垂下目光,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片刻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江帅,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张作霖要是得了好处以后,不出兵呢?”
江荣廷怔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他没那个胆子。那不是玩袁世凯吗?他不想活了?”
刘绍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思,缓缓道:“江帅,张作霖这个人,什么事干不出来?杜立三是他的拜把子兄弟,结果呢?被他出卖了,换了自己的前程。张锡銮是他干爹,对他提拔还少吗?不也被他挤走了?”
江荣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刘绍辰继续说道:“咱们捋一捋。如果张作霖出兵,那就是去当炮灰。奉天以后就和他没关系了。当初袁世凯任命他当蒙古护军使,他没去;这回绥远都统,他也没去。他心里惦记的,一直都是奉天。这次仅仅就是军饷和装备,就能让他乖乖地去?我看不见得。”
江荣廷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那不正好?调兵包围二十七师,拿掉他的师长。”
刘绍辰摇了摇头:“我想过了,咱们这一步并不是天衣无缝。尤其在这个时候,如果张作霖想挤走咱们,他直接打出反对帝制的旗号,然后推举冯德麟当都督,咱们这点算盘就全碎了。”
江荣廷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刘绍辰继续说:“吴光新的二十师,这个月初被调走了。吴俊升就是个老好人,谁也不想得罪。到时候,谁还能制衡?”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刘绍辰:“你说的对,咱们得防他一手。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刘绍辰苦笑了一下:“这我还没想到。张作霖这个人,心思深,路子野,不好对付。”
江荣廷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那就好好想想。趁他回来之前,搞个对策出来。”
刘绍辰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
第688章 广西独立
江荣廷这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地图摊了一桌子,电报堆了半尺高。
二十七师的编制表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各旅各团的驻防位置、兵力配置、主官姓名,背得比自家后院还熟。可越是看得清楚,心里就越清楚一件事——没有自己的军队,说什么都是白搭。
吉林那边的部队,名义上归徐世扬管,可他要是开口,调一个旅过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调进来之后呢?没有中央的调令,吉林的部队跨过省界,那就是擅入防区,是造反。张作霖正愁没借口发作,这不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他试着想过一条路——让吉林的部队以剿匪的名义,先开到伊通县待命。伊通离奉天不远,急行军两天能到。要是能跟日本人商量好,借一段南满铁路,十八个小时就够了。可这种事怎么跟日本人开口?在吉林的时候,有森木那层关系,什么事都好商量。奉天这边,他江荣廷是个外来户,脚跟还没站稳,日本人凭什么帮他?
更何况,日本人的心思现在全在南方。他们要的是推翻袁世凯,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奉天乱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帮着他稳定局面?这头去联络,那头转头就把消息卖给张作霖,这种事日本人干得出来。
江荣廷把二十七师的编制表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刘绍辰从外头进来,见他脸色不好,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
“还是没想出办法来?”刘绍辰在对面坐下。
江荣廷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调兵,没有调令。不调兵,干等着。张作霖哪天回来,哪天就得翻脸。我现在就像坐在火药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吴光新的二十师上个月调走了,奉天城里能用的,就剩下警察那点人。真要是动起手来,不够二十七师一个团打的。”
江荣廷把桌上那份编制表拿起来又扔下,纸张啪地拍在桌面上:“李玉堂那边倒是稳住了不少人心,可警察毕竟是警察,对付老百姓还行,跟正规军打?那不是送死吗。”
刘绍辰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不行在走走冯德麟那边呢?您跟他不是有约定吗?”
江荣廷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冯德麟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他跟我结盟,是为了对付张作霖,不是帮我坐稳这个位子。真要是张作霖跟我翻脸,他第一件事是看谁赢面大,再决定帮谁。”
就在江荣廷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南方的局势又炸了。
三月八日,广西百色。
陆裕光——广西将军陆荣廷的儿子——带着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摸进了龙觐光的营地。枪声只响了一阵,等天亮的时候,龙觐光和他儿子龙运干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帐中了。粤军第一师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缴了械,一枪没放就全成了俘虏。
龙运干是陆荣廷的女婿,这一家子亲戚打起来,外人看得眼花缭乱。可龙觐光被扣下之后,形势就明朗了——袁世凯指望的第三路大军,还没出广西就完了。
三月十五日,陆荣廷在南宁正式通电,宣布广西独立,自任都督。通电发出去之后,有人把笔递到龙觐光面前,让他也签一份。龙觐光被关了七天,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接过笔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通电上签了字,宣布辞去云南查办使职务,赞助共和,正式投降。
消息传到北京,袁世凯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三路大军,现在只剩下第一路军还在泸州那边苦苦撑着。张敬尧在棉花坡打了几仗,占了点便宜,可蔡锷退到大洲驿之后,仗就不好打了。山路崎岖,补给困难,士兵们士气低落,谁也不愿意再往前拱。更重要的是,广西一独立,云南、贵州、广西连成一片,整个西南都反了。
三月十六日傍晚,刘绍辰从电报房跑出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台阶上。他顾不上站稳,攥着电报就往江荣廷的书房冲,推开门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
“江帅!破局之道来了!来了!”
江荣廷正对着地图发呆,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刘绍辰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手指点着那张电报纸,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广西独立了!龙觐光被扣了,粤军被缴械了!现在袁世凯三路大军,就剩下张敬尧那一支还在硬撑,其他两路全完了!”
江荣廷一把抓过电报,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兴奋。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刘绍辰:“你刚才说什么?破局之道?”
刘绍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亮得发光,凑到桌前:“江帅,您想啊,现在袁世凯焦头烂额,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这时候请战,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分忧!让徐世扬以吉林的名义,调一个旅或者一个师,南下平叛!”
江荣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刘绍辰指着地图上奉天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戳了一下:“只要拿到调兵的命令,吉林的军队得过奉天吧?到了奉天,什么时候走,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张作霖就算回来,看见吉林的部队在奉天城外扎着营,他敢动?”
江荣廷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好!就这么办!立刻给徐世扬发密电!”
刘绍辰转身就要往外跑,江荣廷又叫住他,声音压低了:“让他措辞恳切一点,主动请战,袁世凯现在疑心重,不能让他看出来是咱们在背后推动。”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江荣廷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那封电报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他到奉天以来,第一次觉得手里有了一张可以打的牌。
第689章 谋兵受挫
徐世扬在吉林接到江荣廷的密电,当天晚上就拟好了请战电文。他坐在案前,蘸饱了墨,一字一句地写:南方叛乱猖獗,帝制危在旦夕;吉林虽地处边陲,但深受国恩,岂能坐视;愿率吉林陆军第一混成旅南下平叛,为国效命,万死不辞。
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又添了几句,说将士们闻南方战事,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自己身为镇安左将军,不敢不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发出去。
电文发出之后,他在电报房里等了整整一夜。译电员守在机器旁边,耳机戴着,一动不动。徐世扬在椅子上坐不住,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坐下,抽了半包烟,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天快亮的时候,译电员忽然直起身子,耳机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写完之后撕下来,递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徐世扬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平叛之事,另有安排。吉林所部,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就这么几个字,连个解释都没有。徐世扬在电报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沉了许多。
回到办公室,他把电文塞进信封,叫来一个靠得住的人,叮嘱了几句,让人连夜送去奉天。
江荣廷是在半夜被叫醒的。
杨宇霆站在门外敲了三遍,他才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出来。接过信封的时候,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也许是同意了,也许是还需要再商量。
打开信封,抽出电文,借着油灯的光看完,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把电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干巴巴的十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杨宇霆站在一旁,看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了句:“江帅,怎么了?”
江荣廷没回答,把电文递给他,自己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袁世凯没批。说另有安排。”
杨宇霆把电文看了一遍,也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荣廷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披着衣服去了书房。他点上灯,把那封电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天亮之后,刘绍辰匆匆赶来。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那封电报,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人像是熬了一宿,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刘绍辰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不对啊。袁世凯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咱们主动请战,他为什么不批?”
江荣廷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声音又干又涩:“不知道。上赶子给他卖命,他都不收了。”
刘绍辰想了半天,慢慢开口:“会不会是张作霖那边说了什么?”
江荣廷摇了摇头:“张作霖能说什么?他巴不得袁世凯多给他批点军饷装备,哪里知道吉林的事。”
刘绍辰又想了想,眉头越拧越紧,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就是袁世凯自己的考量。日本人现在在南方支持蔡锷,推着革命党跟咱们打,可他们在北边也没闲着。袁世凯要是把吉林的部队调走,东北这边就空了。日本人趁虚而入,他能怎么办?”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
刘绍辰继续说道:“南方闹得再凶,毕竟隔着几千里。可东北不一样,日本人的兵就在眼皮底下。袁世凯现在最怕的,是日本人趁火打劫。他宁可让南边的仗拖一拖,也不能把东北的兵抽空了。”
江荣廷慢慢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可他要是不调吉林的兵,奉天这边怎么办?张作霖那边……”
刘绍辰接过话头,摇了摇头:“张作霖的事,咱们是猜测,袁世凯未必这么想。他可能觉得张作霖在北京跟他表了忠心,拿了军饷装备,就该老老实实带兵南下。至于回来之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顾不上那么远。”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你说,张作霖要是像当初咱们对孟恩远那样,怎么办?”
刘绍辰愣了一下。
江荣廷的目光落在那封电报上,声音又轻又冷:“孟恩远是怎么下去的?兵变,逼宫,一夜之间就被拿掉了。这一套,我最熟。张作霖要是回来,带着二十七师往我门口一堵,我能怎么办?”
刘绍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了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在吉林的时候,觉得奉天是个机会。来了才知道,这是个大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张锡銮待了那么多年都压不住,我凭什么?”
刘绍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江帅,现在还不是泄气的时候。袁世凯不批,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别的办法?什么办法?调兵不行,拉人不行,硬拼更不行。我能怎么办?等着张作霖回来,看他怎么收拾我?”
刘绍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急促了些:“张作霖现在还没回来,就是还没准备好。咱们趁这段时间,先把能做的事做了。二十七师那边,杨宇霆还在活动,能拉过来几个算几个。冯德麟那边,您再跟他谈谈,把话说透。他就算不帮咱们,至少不能让张作霖拉过去。再说了,清丈土地的事办完了,饷也发了,二十七师底下的官兵们对您印象不差。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张作霖未必能带着所有人跟您翻脸。”
江荣廷慢慢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抬起头,目光里的颓丧退去了一些,换上了几分锐利:“跟杨宇霆说,让他抓紧。还有,安排一下,我要去见冯德麟。趁张作霖没回来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张牌,还没打完。
第690章 联冯制张
夜幕沉沉,奉天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黑暗中疾驰。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夫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裂声。
江荣廷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军用皮大衣,手里攥着一只保温的铜手炉,眼睛半睁半闭。于学忠坐在他对面,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奉天城的灯火早就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旷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微光。
“江帅,天快亮了。”于学忠放下帘子,低声说了一句。
江荣廷睁开眼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借着车厢里那盏摇晃的马灯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他把怀表收回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车厢前壁。车夫会意,鞭子又甩了起来,马车速度更快了几分。
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的时候,北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门已经开了,早起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赶着驴车,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江荣廷的马车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城门,拐进西街。
冯德麟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拳。一套拳还没走完,老管家就小跑着进来,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冯德麟眉头微微皱起,大步往前厅走。
江荣廷已经进了院子,皮大衣的领子上还沾着夜里的霜气。冯德麟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荣廷,这天还没大亮呢,你怎么这个点儿到了?”
江荣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阁忱兄,扰你清梦了。进去说?”
冯德麟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进了正厅。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热茶,冯德麟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搁在桌上,推到冯德麟面前。冯德麟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什么消息?”
“北京那边来的。张作霖后天就到奉天。”
冯德麟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后天?这么快?”
江荣廷把电报收回怀里,声音不高不低:“他在北京住了快一个月,袁世凯好吃好喝供着,军饷军械也批了。该拿的都拿了,该谈的都谈了,再不回来,底下那帮人该不稳当了。”
冯德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想了想:“那他回来,就得南下了吧?袁世凯答应他的那些东西,总得有个交代。”
江荣廷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些:“现在就怕他不出兵。”
冯德麟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嗓门大了起来:“那还不好办?他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咱们正愁没借口收拾他呢!只要他敢不出兵,我第一个上书,告他个违抗军令!”
江荣廷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阁忱兄,老袁现在满脑子都是南方那摊子事,蔡锷那边打得正凶,广西又独立了,三路大军垮了两路。咱们这边闹起来,他哪还有心思管谁对谁错?只怕是和稀泥了事。”
冯德麟的火气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在奉天待着?他二十七师在那儿杵着,你我能睡踏实?”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来找你。来之前,我已经以二十七师即将南下、省城防务空虚为由,向陆军部上了呈文,调五十五旅进驻奉天,协防省城。陆军部已经批了。”
冯德麟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整个人都坐直了:“老弟,此话当真?”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另一封电报,递过去。冯德麟一把抓过来,凑到灯下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印信和批复都没问题,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把电报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江荣廷,声音都亮了几分:“有我的队伍在奉天,他张小个子敢乱动?他二十七师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
江荣廷把电报收好,靠回椅背,脸上却没有冯德麟那种放松的表情:“阁忱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作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是老老实实南下,咱们什么都好说。他要是起了别的心思——”
冯德麟摆了摆手,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荣廷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江荣廷没有接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冯德麟:“阁忱兄,等回奉天以后,我在拨给你十万军饷。”
冯德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多少?”
“十万。”江荣廷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这钱你自己安排。是更新装备,还是把炮兵团缺的那一营补上,我不管。只有一条——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冯德麟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江荣廷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荣廷,你这……哥哥我记下了!你放心,只要我冯德麟在奉天一天,他张小个子就掀不起风浪!他要敢学南方蔡锷那一套,我第一个带兵去堵他的门!”
江荣廷被他攥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顺势把他按回座位上:“阁忱兄,坐下说,坐下说。”
冯德麟坐回去,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已经在盘算那十万军饷该怎么用了。江荣廷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冯德麟抬起头,看着他。
江荣廷的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张作霖回来以后,不管他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能擅自行动。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来上报袁世凯。调兵平乱,名正言顺。只要咱们占着理,他张小个子就翻不了身。”
冯德麟连连点头,拍着扶手说:“这个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没有你的话,我不动。”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等这次的事办妥了,我替你向中央请功。奉天军务帮办这个位子,我来安排。”
冯德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着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691章 袁势倾危
两人又聊了几句,江荣廷站起身,说要赶回奉天。冯德麟一直送到大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荣廷放心”“哥哥记下了”。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带着于学忠和几个随从,消失在晨光里。
走出去一里多地,于学忠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江荣廷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照原计划。派人盯着他,张作霖回来以后,他跟张作霖有没有接触,接触了几次,说了什么,都给我摸清楚。”
于学忠点了点头,拨马退到后面去了。
三月十七日,张作霖抵达奉天火车站。
站台上早早就聚满了人。二十七师的军官们列队等候,汤玉麟站在最前面,张景惠和张作相站在他身后。张作霖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站台上响起一片“师长”的喊声。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脚下皮靴锃亮,脸色红润,在北京这些日子养得不错,但那双狐眼扫过站台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汤玉麟迎上去,嗓门大得整个站台都能听见:“雨亭,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等得脖子都长了!”
张作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大步往外走。张景惠跟在后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张作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上了马车。
当天下午,二十七师师部的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团级以上军官全部到齐。张作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东三省公报》,上面登着那篇通电,标题用大字排着:奉天全省人民挽留张师长,拒绝出兵湖南。
汤玉麟坐在下首,嗓门最大:“雨亭,这通电一发,咱们就有理了!民意不可违,谁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张景惠坐在对面,眉头微微皱着,“雨亭,通电发了,袁世凯那边不会没反应。咱们得有个准备。”
张作霖嘴角挂着一丝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准备?什么准备?他袁世凯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有心思管咱们?”
张作相在一旁点了点头:“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了,袁世凯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灭火,哪有功夫管奉天的事。”
张作霖声音沉了下来:“通电发了,兵也暂时不用出了。但这事不算完。江荣廷那边,得盯紧了。”
汤玉麟一拍桌子,嗓门又上来了:“雨亭,你不在这些日子,江荣廷可没闲着!清丈土地的事办完了,他还亲自来咱们师里发饷,把底下那帮人哄得团团转!还有,五十五旅马上要调进奉天了,说是协防省城,防谁?防咱们?”
张作霖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盯着汤玉麟:“五十五旅?汲金纯的队伍?”
汤玉麟点了点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冯德麟这回是铁了心跟江荣廷站一块儿了。他的人进了奉天,咱们还怎么动?”
张作霖没有发火,反而笑了:“冯德麟?他这辈子就盼着进奉天。现在江荣廷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能不接着?”
张景惠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雨亭,冯德麟进了奉天,咱们就得小心了。他那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张作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小心是要小心,但也不用太紧张。冯德麟这个人,有勇无谋。江荣廷用他,是把他当枪使。他进了奉天,风头出够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忽然提了起来:“这些日子,你们都给我稳住了。不许跟冯德麟的人起冲突,不许跟警察厅的人闹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汤玉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作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景惠点了点头:“雨亭说得对。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袁世凯那边还没倒,咱们要是先动了,理亏的是咱们。”
就在张作霖回到奉天的同一天,千里之外的泸州前线,战事正酣。
三月十七日,蔡锷在永宁大洲驿的指挥部里下达了全线反攻的命令。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的箭头。
三月十八日,赵又新的右翼梯团趁着夜色渡过永宁河,沿着山间小道迂回穿插,直扑兰田坝侧背。顾品珍的中路在正面摆开阵势,机枪阵地架在制高点上,迫击炮连发了三发照明弹,把对面北洋军的阵地照得雪亮,随后步兵发起佯攻,枪声和喊杀声响彻山谷。何海清的左路支队沿着江岸推进,配合刘存厚的部队,对江安守敌形成压迫态势。
张敬尧在泸州城里接到前线告急的电报,脸都白了。他在地图前站了一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颓然坐下,抓起笔给北京发报,请求增援。
同一天,南京。
冯国璋坐在督军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拟好的电报稿。他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最后终于定稿,交给心腹幕僚。
电报是冯国璋联合江西将军李纯、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湖南将军汤芗铭,以五人名义发出密电,遍发给全国各省将军,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征求同意共同施压,要求南方取消独立、退出战区;要求北方取消帝制、惩办帝制祸首,元首自行辞职。
幕僚把电报发出去之后,冯国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封密电没能瞒住袁世凯。三月十九日,直隶将军朱家宝收到冯国璋的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在书房里踱了半天的步,最后把电报揣进怀里,让人备车,直奔中南海。
居仁堂里,袁世凯看完朱家宝呈上的电报抄件,手都在发抖。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冯国璋!他这是要干什么!逼宫吗!”
朱家宝站在下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袁世凯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急,忽然停下来,冲着门外喊:“叫段祺瑞!叫徐世昌!叫他们立刻过来!”
第692章 帝制取消
段祺瑞来得很快,徐世昌稍晚一些。两人进门的时候,袁世凯正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铁青,面前摊着冯国璋的那封密电。
他把电报往两人面前一推,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看!冯国璋要干什么!他要联合各省将军通电!要取消帝制!要惩办祸首!要我自行辞职!”
段祺瑞拿起电报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下,没有说话。徐世昌也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袁世凯,“慰亭,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该想了。”
袁世凯瞪着他,胸膛起伏不定:“你也这么说?”
徐世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很平:“慰亭,当初劝进的那些人,现在还在吗?杨度在哪里?他们办的筹安会,现在还有人提吗?”
袁世凯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徐世昌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当初说是万民拥戴,现在呢?云南反了,贵州反了,广西反了。冯国璋要联合通电,段芝贵在浙江也待不下去,张敬尧在泸州打不动。慰亭,你自己看看,还有谁是真心拥护你的?”
袁世凯的目光落在段祺瑞身上。段祺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袁世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你们……都觉得该废?”
段祺瑞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慰亭,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再撑下去,连现在的局面都保不住了。”
袁世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居仁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当初……克定跟我说,天下归心。杨度跟我说,万民拥戴。我信了他们。”
徐世昌和段祺瑞都没有接话。
袁世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扶着桌沿站稳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这两个人辩解:“我想着,总得把国家弄强一点,才能把这些债还上。可他们呢?蔡锷反我,唐继尧反我,陆荣廷也反我。连冯国璋都要反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三月二十二日,北京。袁世凯正式下令,取消帝制,废除“洪宪”年号,仍称大总统。
从登基到退位,一共八十三天。
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江荣廷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于学忠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递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北京来的,大总统取消帝制了。”
袁世凯取消帝制的通电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自己还是大总统,两边议和,各退一步,这事就算翻篇了。可护国军不答应。蔡锷在电报里说得明白:取消帝制只是第一步,袁世凯必须退位。大总统?你连大总统都别想当了。
取消帝制的行动并未换来和平。南方的枪声不但没停,反而越打越凶。四月六日,广东独立。龙济光被底下人架在火上烤,不反袁就得被人反,他咬了咬牙,通电响应。四月十二日,浙江独立。嘉湖镇守使石公望带兵进了杭州城,自任督军,旗号换得比翻书还快。
全国的形式已经明摆着了。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浙江,一个接一个地独立,像推倒了第一块的多米诺骨牌。老袁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北镇,冯德麟的宅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马龙潭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他是张作霖和冯德麟的把兄弟,年纪最长,在这两个人的恩怨里,向来是居中调停的角色。今天他把张作霖从奉天叫过来,又约了冯德麟,打的什么主意,三个人心里都有数。
张作霖坐在冯德麟对面,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马褂,没穿军装,看着像是来串门的。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狐眼微微眯着,目光在冯德麟脸上转来转去。
冯德麟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慢悠悠地开口:“雨亭,我还以为你把北镇这条路给忘了。”
张作霖也不恼,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三哥,你这话说的。我在北京天天惦记着回来跟你喝酒,可老袁不放人,有什么办法?今天大哥一句话,我不就来了吗?”
马龙潭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声音带着几分长者的沉稳:“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我约你们,是有几句话想说。”
冯德麟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大哥你说,我听着。”
马龙潭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兄弟,从打陶克陶胡那会儿就在一起,风里雨里多少年了。有过磕碰,有过别扭,可说到底,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如今奉天这局面,外人插进来,咱们自己人再闹,让人看笑话。”
冯德麟的脸色动了动,没有接话,目光却从马龙潭身上移到了张作霖脸上。
张作霖顺势接过话头,声音放低了些:“三哥,大哥这话在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冯德麟嘴角微微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几分刺:“你张雨亭还有憋着的话?说吧,我听着。”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冯德麟:“三哥,你看看现在全国是什么局面。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浙江全都反了。他老袁现在已经是破鼓万人捶,谁都能上去捶两下。他倒台,就是这几天的事。”
冯德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声音不咸不淡:“怎么?老袁倒台,你心疼了?”
张作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三哥,你误会了。我拿他的东西,是因为他欠我的。可这不代表我要给他陪葬。他倒了,咱们奉天怎么办,这才是要紧的事。”
第693章 张冯合谋
冯德麟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带着几分警惕:“那你说,奉天怎么办?”
张作霖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老袁要是倒了,谁来收拾局面?各省的将军们,各怀心思。咱们奉天,也得有个说法。他江荣廷,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奉天将军?”
冯德麟的眉毛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江荣廷怎么了?人家可是袁世凯封的镇安上将军,名正言顺。手里攥着印把子。你能怎么着?”
张作霖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名正言顺?三哥,你忘了?当初是谁带头在东北搞什么‘劝进’?是谁第一个给袁世凯上表称臣?是他江荣廷。现在老袁眼看着要倒了,他还想在奉天坐着?凭什么?”
冯德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紧不慢:“那你说,谁有资格?”
张作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三哥,奉天是咱们奉天人的奉天。就应该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凭什么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马龙潭在一旁点了点头,适时地插了一句:“这话在理。奉天的事,还得奉天人来办。”
张作霖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喊出一个口号——奉人治奉。奉天的事,奉天人自己说了算。这个主事的人,不是你,就是我。可咱们兄弟之间,谁当家都行,就是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冯德麟靠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冷淡慢慢变成了沉思。他忽然开口:“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出头?”
张作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三哥,你是前辈,在奉天这么多年,威望摆在那儿。只要你愿意出面,我二十七师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冯德麟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不信:“你张雨亭会有这么好心?把奉天让给我?”
张作霖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着急,声音也拔高了些:“三哥,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咱们兄弟,谁跟谁?你当了家,我还能吃亏?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马龙潭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一句:“阁忱,雨亭这话,是实心实意的。咱们兄弟,谁跟谁。这些年你们俩别别扭扭的,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现在外人插进来了,咱们再不联手,真让人家各个击破?”
冯德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许多,但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顾虑:“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有道理。可具体怎么办?江荣廷虽然手里没多少兵,可他背后有吉林。徐世扬是他的人,吉林那些队伍,他说调就能调。”
张作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声音也轻快了些:“三哥,你多虑了。江荣廷在奉天,不过一个卫队营,几百号人。他敢动武?他拿什么动?”
冯德麟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作霖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三哥同意,剩下的事,我来办。赶走江荣廷,用不着动刀动枪。他一个外来户,在奉天没根没基,只要咱们兄弟齐心,他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冯德麟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几分担心:“话是这么说,可江荣廷在吉林的势力还在。万一他回了吉林以后狗急跳墙,派兵过来,那怎么办?”
张作霖哈哈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身子往后靠了靠:“三哥,你太小看他江荣廷了。他是聪明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冯德麟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追问道:“真到了那一步,谁还管那些?他要是真调兵呢?吉林的队伍也不是吃素的。”
张作霖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目光直视着冯德麟:“三哥,你算算账。吉林和奉天的兵力,差不多。他有徐世扬,我有你。他有队伍,我也有。真要是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两说着。可他敢吗?他要是派兵进奉天,那就是撕破脸。他江荣廷在吉林经营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舍得拿前程赌这一把?”
冯德麟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认可,但嘴上还不饶人:“你倒是把他琢磨透了。”
张作霖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诚恳:“三哥,我在北京这一个月,不是白待的。老袁那边是什么态度,江荣廷打的什么算盘,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老袁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管奉天的事。江荣廷那点底牌,我都看在眼里。”
马龙潭在一旁点了点头,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阁忱,雨亭说得有理。江荣廷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拿自己的前程赌这一把。”
冯德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犹豫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决断的表情。“好。那就听你的。你说,要我怎么做?”
张作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轻松了些:“三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五十五旅待在营房里,别动,就够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冯德麟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行。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好戏。”
马龙潭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这就对了。咱们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办?”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来的时候热络了许多。冯德麟亲自送到大门口,拉着张作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雨亭,改天再来,我请你喝酒。”
张作霖笑着应了,翻身上马。冯德麟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站在门口望着两辆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第694章 调兵联吴
奉天城里,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纸条不大,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搭在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绍辰从外头进来,见他脸色不对,脚步放轻了些,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北镇来的。”江荣廷把纸条推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张作霖和马龙潭今天去了冯德麟的宅子。”
刘绍辰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抬起头看着他:“谈了什么?”
江荣廷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咱们的人被清出来了,没听到内容。只知道冯德麟送他们走的时候,热络得很。”
刘绍辰把纸条放下,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来的时候板着脸,走的时候有说有笑。这还用想吗?”
江荣廷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条上:“张作霖这个人,他去找冯德麟,不会有别的事。一定是拉拢他,一起对付我。”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那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要是张作霖和冯德麟联手,奉天就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江荣廷沉默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给吉林发密电。第三混成旅和第二混成旅,全部拉到伊通县待命。让庞义亲自带队。”
刘绍辰点了点头,起身要走,江荣廷又叫住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让杨宇霆来一趟。”
杨宇霆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江荣廷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杨宇霆在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洮南,见吴俊升。”
杨宇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江帅,您是想把吴俊升拉过来?”
江荣廷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洮南的位置点了一下:“对。把他拉过来,庞义就可以带着两个旅直接进吴俊升的防区——昌图县。昌图离奉天近,一旦有事,比从伊通调兵快得多。”
杨宇霆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带着几分疑虑:“江帅,吴俊升跟张作霖的关系也不浅,这些年也没少来往。万一他转头告诉张作霖,或者阳奉阴违……”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吴俊升不是那种人。他最多就是不答应,不会去告密。这个人我了解,有底线。”
杨宇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江帅,我不是不信您的话。可这事关系到咱们的退路,万一他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就全被动了。要不要再想个备用的方案?”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杨宇霆:“让裴其勋跟你一起去。裴其勋和吴俊升在洮南共事那么多年,天天在一起,比咱们说话管用。你到了洮南,先跟裴其勋碰头,商量好了再去找吴俊升。别急着开口,先看看他的态度。”
杨宇霆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站起身,说了句“江帅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转身往外走。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地图上的红圈在脑海里晃来晃去,伊通,昌图,奉天,北镇。杨宇霆的话还在耳边转着,他倒是不担心吴俊升会告密,可万一吴俊升不肯点头呢?万一冯德麟那边出了变故呢?
这场棋,下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杨宇霆赶到洮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裴其勋在驻地门口等着,见了面也不多寒暄,把人领进屋里,关上门,简单说了几句此行的目的。
杨宇霆把奉天那边的局势挑要紧的说了一遍,裴其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搁在桌上,又放了两只碗。
“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去找吴俊升。”裴其勋说着,把酒倒上,推了一碗过去。
两人匆匆吃了饭,收拾利落,骑马往吴俊升的驻地赶。吴俊升刚巡营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见他们俩一起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笑起来,把人让进屋里,吩咐副官上茶。
三个人坐下,先是闲聊。裴其勋问起洮南这边的马场,吴俊升说今年春天雪化得早,草场返青快,马匹膘情不错。杨宇霆问起最近有没有闹匪,吴俊升摆摆手,说这一带太平得很,去年清剿过几轮,剩下的零散毛贼不敢露头。
聊了半个时辰,裴其勋把茶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兴权兄,有件事,我得跟你打听打听。”
吴俊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目光在裴其勋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杨宇霆,声音不紧不慢:“尧田老弟,你这话里有话啊。”
裴其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直来直去:“兴权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奉天那边,有人要动江帅。甚至可能想逼江帅下台。我就问你一句——真到了那一步,你怎么办?”
吴俊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尧田老弟,既然你直说了,我也跟你明说吧。雨亭给我来过信了。”
裴其勋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吴俊升目光直视着裴其勋,一字一句地说:“他跟我说,要搞奉人治奉。”
杨宇霆在旁边插了一句,不紧不慢:“吴旅长,那您什么打算?”
吴俊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没什么打算。雨亭跟我是多年的兄弟,当年剿陶克陶胡的时候认识的,也是那时候结拜的。这个你们知道。”
裴其勋点了点头。
吴俊升的目光转向裴其勋,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可我跟江帅,跟尧田老弟你,咱们三个,当年一起剿乌泰、平内蒙叛乱,那也是过命的交情。这件事,我没法管,也不能管。”
第695章 夜惊虚火
杨宇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目光诚恳地看着吴俊升:“吴旅长,您自己都说两边都是兄弟朋友。这件事,您更没法独善其身啊。”
吴俊升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双方都不会让步。我就算是出面去劝,也劝不住。两头都是兄弟,我帮谁不帮谁?”
裴其勋接过话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恳切:“兴权兄,你要是真为兄弟考虑,那就应该让庞旅长进昌图。”
吴俊升的脸色变了变,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坚决:“尧田老弟,这话我不能答应。你们两家,我谁都不会帮。这是底线。”
杨宇霆没有急,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吴旅长,您先别急着拒绝。咱们把局势捋一捋。”
吴俊升看着他,没有接话。
杨宇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声音沉稳:“大总统现在虽然压力很大,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师长如果真的有什么动作,搞什么奉人治奉,那是以下犯上。江帅再怎么着,那是中央正式任命的镇安上将军。干与不干,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是中央说了算的。”
吴俊升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
杨宇霆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是一步一步地在推演棋局:“即便大总统现在顾不上管,您想想,庞旅长真要是带兵进攻奉天,冯师长会管张师长吗?他那个人,您比我了解。他巴不得看着张师长跟江帅斗个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到时候,就剩二十七师自己扛着。”
吴俊升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杨宇霆的声音又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二十七师才八千多人。吉林第一、第二混成旅,一万两千多。真要是打起来,那就是尸山血海。张师长是您的兄弟,江帅也是您的朋友,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成那样?”
裴其勋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兴权兄,江帅调兵,一直想的是和平解决,避免流血。如果真是想跟张师长争个高低,何须向你打招呼?直接让庞义从伊通压过来就是了。”
吴俊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杨宇霆和裴其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等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吴俊升睁开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吧。明天你就安排吉林的队伍入驻昌图吧。”
杨宇霆和裴其勋同时站起身,冲吴俊升拱手。裴其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兴权兄,多谢!”
吴俊升摆了摆手,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谢什么?我不是帮你们,也不是帮江帅。我是怕真打起来,死的人太多。那些弟兄们,我不忍心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杨宇霆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吴旅长,您这份心,江帅会记着的。”
吴俊升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冲他们举了举。
杨宇霆返回奉天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十六日的夜里了。
他骑马进了城,直奔督军公署。江荣廷还没睡,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刘绍辰也在,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张奉天防务图,上面画满了红蓝箭头。
杨宇霆推门进去,把洮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江荣廷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手指在地图上昌图的位置点了一下,说了句“好”,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刘绍辰也松了口气,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压在桌角。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啪啪啪——连着好几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又是几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远有近,此起彼伏。
江荣廷脸色一变,霍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手枪。他走到窗前,侧身贴着墙,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灯火通明,卫兵们已经警觉起来,端着枪守在门口。远处街面上有人在跑动,喊叫声听不真切。
“张作霖动手了?”刘绍辰也站起身,脸色发白,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江荣廷没有回答,眉头紧锁,目光盯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对——监视二十七师的眼线没有报告,内应也没有消息。张作霖要是今晚动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他把窗帘放下,转身看着于学忠,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去看看怎么回事。”
于学忠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地报告:“江帅,外头有一伙人放枪,打了几枪就跑了,弟兄们追出去,没追上。”
江荣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一伙人?多少人?”
卫兵摇了摇头:“看不清,天黑,巷子多,一拐弯就不见了。”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几声枪响,这回更远了,像是从城西方向传来的。紧接着东边也响了几声,然后是北边。枪声稀稀落落,东一枪西一枪,不成建制,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放冷枪制造混乱。
江荣廷正要开口说什么,于学忠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表情,声音压低了:“江帅,张作霖来了。”
江荣廷和刘绍辰对视了一眼,刘绍辰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发紧:“他带了多少人?”
于学忠看着刘绍辰:“就带了几个亲兵,没带队伍,已经到了大门口。”
江荣廷整了整衣领,大步往外走。刘绍辰跟在他后面。
张作霖站在公署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身军装,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见江荣廷出来,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江帅,你没事吧?”
第696章 江帅隐忍
江荣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冷不热:“没事。张师长来得够及时的。”
张作霖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我在师部听到枪声,赶紧带人过来看看。江帅,现在城里乱套了。”
江荣廷走下两级台阶,目光直视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作霖往前凑了一步,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忧虑:“我打听了一下,是五十五旅那边出了乱子。一些士兵闹事,要求惩办帝制祸首。”
江荣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哦?五十五旅?”
张作霖点了点头,表情诚恳得很,目光直视着江荣廷:“江帅,不过现在还好,我还能压得住。省城的治安暂时没有问题。你安心在公署待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劳烦雨亭兄了。”
张作霖连连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又叮嘱了几句让江荣廷注意安全,晚上别出门,这才带着人匆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荣廷站在台阶上,望着张作霖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冷得像结了霜。刘绍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这是示威啊。”
江荣廷转过身,往书房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进了门,他把门关上,往椅子上一坐,声音里带着几分冷笑,又带着几分自嘲:“现在明白了。他张作霖是想用士兵闹事来吓走我,而不是用兵变强行逼走我。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眉头皱着:“他不动武,咱们还真就没法收拾他。他没有明着造反,也没有带兵围攻公署。咱们拿他没办法。”
江荣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绍辰,给冯德麟发封电报。”
刘绍辰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解。
江荣廷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让他下令五十五旅维持省城秩序,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就说省城治安要紧,请他务必约束好部下。”
刘绍辰迟疑了一下,问道:“江帅,您这是……”
江荣廷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冷意:“我就是想看看,他冯德麟到底站哪边。他要是回电说管不住,那就是铁了心跟张作霖走了。他要是肯管,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等着回音。刘绍辰把电报发出去,两个人就在书房里等着,谁也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电报发出去一个多时辰,回电来了。
刘绍辰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走到江荣廷面前,把电报递过去。江荣廷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眼:“若强为制止,恐激成巨变,大局糜烂,阁忱实无力维系。为将军安全计,惟有暂离奉垣,避此锋锐。”
江荣廷把电报攥在手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寒意:“好一个‘无力维系’。”
刘绍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也难看得紧:“江帅,冯德麟这是铁了心了。是真听张作霖的了。”
江荣廷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看着刘绍辰:“他张作霖这手玩得漂亮。不动武,不造反,就是闹一闹,吓一吓。他赌我会自己走。冯德麟那边再一推,我这上将军就成了空架子。”
刘绍辰带着几分忧虑:“那咱们怎么办?”
江荣廷拿起那张电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把电报撕成两半,扔进纸篓里:“庞义已经到了昌图。他张作霖以为吓一吓我,我就会走?做梦。”
刘绍辰的表情松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想了想说:“冯德麟那边,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他这一回电,算是把底牌亮出来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指望不上,就不指望了。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打法。先把张作霖解决了,我再跟他算这笔账。”
刘绍辰没有再说话。江荣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远处的街巷里,偶尔还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有人在刻意提醒他,这座城,不是他的。
接下来的日子,奉天城里就没消停过。
隔三差五,夜里就有枪响。有时候是城东,有时候是城西,有时候就在督军公署附近的巷子里。
开枪的人打完就跑,卫队追出去,连影子都摸不着。白天倒是安静,可一到夜里,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枪声就像癞蛤蟆叫春一样,烦得人睡不着觉。
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昌图方向的军报。庞义的两个旅已经在昌图扎下营盘,士兵们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
可这道命令,他迟迟没有发出去。张作霖没有动武,没有造反,没有带兵围攻公署,就是隔三差五放几枪、闹一闹。他要是因为这个调兵进奉天,道理上说不过去,面子上也挂不住——堂堂镇安上将军,被几声冷枪吓破了胆,调大军进城给自己壮胆?这话传出去,他还怎么在奉天待?
刘绍辰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今晚又响了。城西那边。”
江荣廷端起茶抿了一口,手指搭在扶手上,不咸不淡:“响就响吧。他爱放就放,我听习惯了。”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张作霖这是钝刀子割肉。他不急,咱们急。”
江荣廷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当然知道张作霖打的什么算盘——是要把他熬走,熬得他自己待不下去,自己递辞呈。这一手,比硬来高明得多。
第697章 冯张联合
北镇,冯德麟的宅子里,张作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穿长袍马褂,一身军装,精神得很。进了正厅,也不客气,往椅子上一坐,目光在冯德麟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三哥,差不多了。”
冯德麟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什么差不多了?”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冯德麟:“江荣廷那边,我吓了他这些日子,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三哥你最后一击。”
冯德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警惕:“你什么意思?”
张作霖把茶碗放下,表情诚恳得很,不紧不慢道:“三哥,你让五十五旅把督军公署围了,口号我都替你想好了——‘惩办帝制祸首’。然后我出面调停,在中间说和。他江荣廷一看这阵势,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兵不血刃,什么事都办了。”
冯德麟的脸色变了变,盯着张作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被戏弄的恼怒:“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不是说只要我按兵不动,剩下的交给你就行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张作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摊了摊手,带着几分委屈:“三哥,我当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光是我这边闹,不够啊。他江荣廷皮厚,几枪吓不跑他。他等着什么呢?等着吉林的队伍来帮他。我再这么闹下去,他那边援兵一到,咱们就被动了。”
冯德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作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热切地看着冯德麟:“三哥,现在就差这最后一下。你的五十五旅往前一站,他江荣廷就知道大势已去了。不用动刀动枪,他自己就会走。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幻,显然在心里反复掂量。张作霖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等着。
冯德麟刚要开口,张作霖忽然把茶碗一搁,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带着几分不悦:“三哥既然不想办,那就不办了。当我没来过。”
冯德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张作霖的胳膊,带着几分着急,又带着几分妥协:“雨亭!你急什么?坐下说,坐下说!”
张作霖被拉回来,重新坐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冯德麟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行行行。我这就发电报,让汲金纯配合你。”
张作霖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端起茶碗冲冯德麟举了举:“三哥,这就对了。咱们兄弟齐心,什么事办不成?”
冯德麟摆了摆手,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北镇的电报发到奉天五十五旅驻地的时候,汲金纯正在营房里看地图。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桌前,提起笔,给冯德麟回了一封电报。
急电
出头之事,不宜我部承当。江荣廷虽无兵权,背后却有吉林撑腰。张作霖令我部先行,自居中立,一旦事败,罪责必归我军。恳请师长慎重决断。
电报发出去,汲金纯坐在桌前等着,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不到一个时辰,回电来了。他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速办。勿复言。”
汲金纯把电报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折好,塞进抽屉里。
督军公署,江荣廷正在书房里批文件,于学忠进来通报,说日本顾问町野武马求见。江荣廷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跟这个町野武马没什么交情,日本人突然上门,打的什么主意?他把笔放下,整了整衣领,让于学忠把人请进来。
町野武马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进门的时候微微鞠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江荣廷站起身,伸手让座,吩咐人上茶。町野武马在客位上坐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江荣廷脸上停了一瞬,开口就是一句:“将军阁下,您现在一定很苦恼吧?”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挺好的。有什么苦恼的?”
町野武马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将军阁下,现在奉天局势紧张,张作霖和冯德麟都想让您换个位子。您怎么还能说挺好的呢?”
江荣廷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冷笑,不紧不慢道:“你们日本人消息还挺灵通。”
町野武马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表情,带着几分诚恳:“将军阁下,这件事在奉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理解将军的困难——身边无兵可用。用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荣廷的脸色沉了沉,目光锐利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客气:“町野武马先生,我们中国人内部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要是真关心朋友,你就多向上面打打报告。你们南满铁路的人,不要老是非法越境,跟我们的军警发生冲突。这种事,我接到报告不是一次两次了。”
町野武马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的表情,解释道:“将军阁下误会了。那些摩擦,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们一定会约束。但我们还是朋友,就像您在吉林的时候和森木先生一样。我这次来,也是受了森木先生的委托。”
江荣廷的目光在町野武马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森木让你来的?那就开门见山吧,别绕弯子了。”
町野武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将军阁下,我是来给您解决问题的。”
江荣廷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698章 借日运兵
町野武马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分析一局棋:“现在张作霖频频制造骚乱,将军却不敢立刻调兵进奉天。一来,张作霖没有给您动兵的理由。他只是放了几天枪,您要是因为这个调大军进城,道理上说不过去。”
江荣廷没有接话。
町野武马继续说下去,好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谈一笔买卖:“二来,将军的军队虽然已经到了昌图县,可是距离奉天还是有一段路。如果明目张胆地开向奉天,一定会被张作霖的队伍发现。到时候他有了准备,反而不好办。我说的没错吧?”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你继续说。”
町野武马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表情:“我们一直把将军当作可靠的朋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关东都督府已经批准,可以动用南满铁路,帮助将军运兵。”
江荣廷的眉毛动了动。
町野武马的手指在地图上昌图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奉天,声音沉稳:“在昌图的运兵车全部进行伪装,只用满铁的封闭式棚车。晚上十一点登车,奉天这边的守备队会布控,凌晨一点半之后到达奉天。士兵分批下车,直接进入满铁仓库。神不知,鬼不觉。”
江荣廷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町野武马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日本人知道他调兵到了昌图,知道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进城,连他有多少人马、驻扎在什么地方,恐怕都摸得一清二楚。
可这个方案确实好——有了南满铁路,吉林的队伍一夜之间就能出现在奉天城里。张作霖还在那边隔三差五放冷枪的时候,他的兵已经从背后包上来了。
他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町野武马:“你们还能白折腾?说吧,什么条件。”
町野武马的笑容更深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将军在奉天稳定局势之后,麻烦将军在奉天全境打压反日势力,查封反日报刊,禁止反日集会;承认并保护帝国在奉既有矿权和商权,官府派兵保护帝国商社在抚顺煤矿周边的开采,清剿附近的土匪武装;支持振兴铁矿公司获取鞍山周边铁矿的开采权,协助办理试采执照与正式采矿许可证。”
江荣廷听完了,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行。我答应你。”
町野武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不放心,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将军阁下,您不再考虑考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决绝:“屎都到腚门子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们快点准备吧。越快越好。”
町野武马的嘴角翘了起来,弯下腰,从放在脚边的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将军阁下,我们都准备好了。就差您签字了。”
江荣廷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中日文对照,措辞严谨,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的。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搁,文件推回去。
町野武马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文件小心地收进皮包里,站起身,冲江荣廷深深鞠了一躬,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将军阁下,合作愉快。我这就回去安排,最迟后天晚上,第一批队伍就可以运过来。”
江荣廷摆了摆手,没有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去吧。越快越好。”
町野武马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捡了个大便宜。江荣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刘绍辰从侧门进来,走到他面前,带着几分忧虑:“江帅,那些条件……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江荣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可我现在没得选。张作霖和冯德麟联手,他们的人随时可能围过来。”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町野武马说森木让他来的。森木在吉林帮过咱们不少,可这回……”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森木也好,町野也好,他们帮的是日本人的利益,不是帮我江荣廷。这回他们帮了我,下回就得连本带利讨回去。”
民国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奉天城里的气氛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弓弦。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贴着墙根跑,仿佛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张作霖在小南门师部里召集了手下几个人,门关得严严实实,卫兵在走廊两头把着,谁也不许靠近。张景惠、张作相、汤玉麟、孙烈臣围坐在一张方桌四周,张作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二十五号晚上,汲金纯的五十五旅会进城,把督军公署围了。”张作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到时候咱们趁热打铁,把该办的事办了。”
张景惠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雨亭,汲金纯那个人,靠谱吗?他可是冯德麟的人。万一到时候他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就被动了。”
张作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张景惠面前,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得意:“冯德麟给他发的电报——让他配合咱们行动。汲金纯再不情愿,冯德麟的话他不敢不听。”
张景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抄录的电文,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这样最好。即便到时候有什么麻烦,也找不到咱们头上。牵头的是五十五旅,咱们只是跟着的。”
张作相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沉稳,目光在张作霖脸上停了一瞬:“雨亭,五十五旅包围公署,咱们的人怎么安排?”
第699章 密讯破局
张作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数:“五十四旅负责控制奉天城里所有要害部门——电报局、电话局、官银号、粮库。一个都不许漏。二十五号晚上,五十五旅要提前到位,等信号一下,该占的占,该封的封。”
孙烈臣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张作霖的目光转向汤玉麟,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郑重:“玉麟,你继续在北大营守着。万一吉林那边有动静,你负责阻击。不管来多少人,都得给我挡在城外。”
汤玉麟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这边你放心。吉林的队伍真敢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我五十三旅的弟兄不是吃素的。”
张作霖又看向张景惠,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你带人把督军公署的电话和电报线路切断。里里外外,一根线都别留。让江荣廷变成聋子、瞎子,外面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景惠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句“这个好办”。
张作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狠劲:“等五十五旅把公署围死了,我带着卫队进去,当面‘劝’他走。他要识相,体体面面地走。要是不识相,就好好给他上一课。”
张景惠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带着几分顾虑:“雨亭,日本人那边,你打招呼了没有?万一他们插一手,事情就复杂了。”
张作霖重新坐下,脸上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明天我去日本领事馆,亲自跟落合谦太郎谈。日本人讲究实惠,只要把好处给足了,他们不会拦着。”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各自散去。
第二天上午,张作霖换了一身便装,带着两个随从,悄悄去了日本领事馆。
落合谦太郎在会客室里等着,桌上摆着茶具,旁边还放着一盒日本点心。见张作霖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伸手让座。张作霖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落合谦太郎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客套:“张师长百忙之中来访,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张作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落合总领事客气了。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就是过来坐坐,叙叙旧。”
落合谦太郎笑了笑,目光在张作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张师长最近很忙吧?奉天城里的动静,我可是听说了不少。”
张作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声音放低了些:“落合总领事消息灵通。不瞒你说,奉天最近确实不太平。有些人,仗着上面有人撑腰,在奉天胡作非为,搞得商民不安。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落合谦太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落合谦太郎,一字一句地说:“奉天是东北的门户,东北是日本国的近邻。奉天乱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张作霖在奉天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维持地方治安、保护各国侨民,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一点,落合总领事应该清楚。”
落合谦太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张师长在奉天的贡献,我们一直很钦佩。不过,最近奉天的局势确实让人担忧。督军公署那边,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
张作霖的嘴角微微翘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边确实不太行了。有些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既没有能力维持治安,也没有威望镇住局面。奉天需要的,是一个真正了解地方、懂得治理的人。”
落合谦太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试探:“张师长说的这个人,莫非就是你自己?”
张作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落合总领事说笑了。不过,如果奉天的父老乡亲信得过我,日本国的朋友们也支持我,那我张作霖自然责无旁贷。奉天要是交到我手里,日本国在南满的各项权益,我保证一样都不会少。”
落合谦太郎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张师长的诚意,我很感动。不过,这种事情,不是我们领事馆能决定的。我们需要向上面报告。”
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诚恳:“落合总领事,我张作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日本国支持我,将来日本国有什么需要,我张作霖一定全力效命。南满的矿权、商权,日本国的朋友在奉天的一切利益,我都会尽力维护。”
落合谦太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满意:“张师长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上面。我个人对张师长是很有信心的。不管将来奉天的局势怎么变化,我们日本国都会保持中立,不会干涉贵国的内政。这一点,请张师长放心。”
张作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有落合总领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作霖起身告辞。落合谦太郎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远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转身回了领事馆。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译电员:“发给关东都督府。另外,给督军公署的町野武马也发一份。”
译电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发报。
一封密电从日本领事馆发出,电文不长,只有几句话:张作霖近日将有行动,目标为督军公署。其意图已明确,但此人反复无常,实力不足,非可靠代理人。江荣廷与帝国合作已久,不宜轻易放弃。请转告江将军,早做准备。
第700章 围署逼宫
当天傍晚,江荣廷就收到了日本人转来的消息。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递给刘绍辰。刘绍辰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张作霖去见日本人了。”江荣廷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日本人转头就告诉了咱们。这是卖好呢。”
江荣廷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日本人精明着呢。两边下注,谁赢帮谁。不过这一回,他们押的是咱们。”
正说着,杨宇霆从外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一进门就开口:“江帅,二十七师那边有消息了。”
江荣廷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杨宇霆在刘绍辰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一遍——收买的那个营长和参谋传出来的话,二十五号晚上二十七师有大动作。
江荣廷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沉默了好一会儿。刘绍辰和杨宇霆都没有说话,等着他。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杨宇霆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声音沉稳:“江帅,二十五号晚上动手,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等他打上门来再反应。”
江荣廷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宇霆的手指在地图上奉天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把这盘棋推演了很多遍:“严密监视二十七师和五十五旅的动静。他们一动,咱们就知道。提前做好准备,等张作霖来‘调停’的时候,咱们就动手。”
江荣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杨宇霆的手指移到小西边门的位置,带着几分部署的意味:“李玉堂那边,让他跟庞义联系好。二十五号晚上,等张作霖一动,李玉堂带着警察从里面接应,庞义带着队伍从外面打,里应外合,拿下小西边门。”
江荣廷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想了想:“庞义的人进来,最快多久能到公署?”
杨宇霆算了算:“小西边门离公署不远。有警察带路,最多五十分钟就能赶到。只要公署能拖住那五十分钟,局面就翻过来了。”
刘绍辰在旁边插了一句,带着几分提醒:“五十分钟。公署这边就六百多人,要是他们动手硬攻,撑不撑得住?”
江荣廷摇了摇头,声音笃定:“他们不会硬攻。张作霖他要的是我自己走,不是把我打死在这里。他要是硬攻,那就是造反,道理上说不过去。所以他只会围着,等我撑不住自己出来。这五十分钟,咱们等得起。”
杨宇霆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江帅,还有一件事。冯德麟那边,怎么办?他虽然被张作霖拉过去当了枪使,但咱们的主要目标是张作霖,能不能把他争取过来?”
江荣廷想了想,目光转向杨宇霆,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宇霆,这件事交给你。冯德麟要是识相,知道收手,咱们就放他一马。他要是铁了心跟着张作霖干,那就连同他的五十五旅,一起吃掉。”
杨宇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这就去安排”,站起身往外走。
刘绍辰看着杨宇霆出去,把门关上,转回身看着江荣廷:“江帅,冯德麟那个人,脾气倔,又贪。张作霖许了他什么好处,咱们不知道。万一他不听劝……”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带着几分决断:“听不听劝,是他的事。劝不劝,是咱们的事。把话递到了,他要是还往上撞,那就怪不得咱们了。冯德麟这个人,他是觉得跟着张作霖能捞到更多。等明白形式对他不利,他就知道自己站错队了。”
刘绍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二十五日,凌晨十二点。
五十四旅孙烈臣的队伍率先动了。士兵们从营房出来,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军号,沉默地列队,沿着街道分头推进。一队奔电报局,一队奔电话局,一队奔官银号,一队奔粮库。动作利落,目标明确。
十二点半,五十五旅从西门进了城。
汲金纯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可冯德麟的命令在那里摆着,他不能不从。队伍沿着大街小巷分散推进,士兵们端着枪,脚步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沉闷。
不到半个时辰,督军公署前后左右的街道都被堵死了。
江荣廷被于学忠从书房里叫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往外面看了一眼。街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枪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的卫队已经全部就位,六百多人守在大门和围墙后面,枪口对外,鸦雀无声。
枪声没响。包围形成之后,外面反而安静了下来。五十五旅的人没有冲进来,就那么围着。这是张作霖设计的戏码——围而不攻,逼而不打。然后他出面当好人,把江荣廷“礼送”出奉天。
汲金纯站在街角,手里的烟已经抽到第五根了。他的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汲金纯没有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不甘。
公署里的电话早就打不出去了。张景惠的人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动了手,剪断了外线,江荣廷让于学忠试了几次,话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公署外面的街道上,五十五旅的士兵们蹲在墙根下,有的抽烟,有的打瞌睡,有的盯着对面的围墙发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围这里,只知道上头有令。
汲金纯站在街角,他脚下踩了一地的烟头,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公署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第701章 将计就计
凌晨一点半,奉天城已经沉入最深沉的夜色。二十七师师部的灯还亮着,张作霖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卫队骑兵。他翻身上马,整了整军装的领口,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督军公署门口的街面上,五十五旅的士兵们或蹲或站,枪靠在墙边,有人已经打起了瞌睡。汲金纯站在街角,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张作霖的马在街口停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五十五旅的阵势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金纯,怎么没有喊口号?不是说好了惩办帝制祸首吗?”张作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像是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汲金纯抬眼看了张作霖一下,又低下头去,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几分敷衍:“张师长,都已经这样了,还有必要吗?围着就行了,喊那些有什么用。”
张作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汲金纯面前,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做戏做全套。你不喊,人家怎么知道你五十五旅是来干什么的?光围着不说话,倒像是来造反的。喊几句,名正言顺。”
汲金纯没有接话,把烟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吐出一口烟雾,转过身去,背对着张作霖,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张师长,你进去办你的事吧。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作霖盯着汲金纯的背影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大步走上督军公署的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于学忠的脸探出来。张作霖拱了拱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关切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于队长,烦请通报,张作霖求见江帅。外面闹成这样,我得当面跟江帅解释解释。”
于学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路。张作霖迈步进去,两个随从要跟,于学忠伸手一拦:“张师长,公署里面,只能您一个人进。”
张作霖回过头,冲随从摆了摆手,跟着于学忠往里走。
客厅里灯火通明。江荣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穿着一件军便服,没戴帽子,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地抿着。刘绍辰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作霖一进门就连连拱手,步子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急切:“江帅,这冯德麟真是不懂事,闹成这样,让您受惊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路上还在想,这可怎么跟您交代。”
江荣廷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伸手让座:“雨亭兄,这么晚了,还劳你跑一趟。坐,坐。”
张作霖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江荣廷脸上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江帅,您没事吧?外面那些人没嚷嚷冲进来吧?”
江荣廷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事?围着就围着吧。我倒是想问问,雨亭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德麟这是要干什么?”
张作霖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表情诚恳得很:“江帅,您也知道,冯德麟那个人,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底下那些兵,跟着起哄,说要惩办什么帝制祸首。我在北镇的时候就劝过他,可他不听啊。”
江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几分火气:“惩办帝制祸首?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从我来到奉天,军饷我照发,装备我照批,他冯德麟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张作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劝慰的表情,声音也放软了些:“江帅,您别生气。他这个人,就是糊涂。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兵,五十五旅围在外面,局面已经这样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几分颓丧:“雨亭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作霖目光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带着几分诚恳的劝告:“江帅,我跟您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您要是硬撑着不走,到时候我也未必能稳住局面。那些兵,万一失控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荣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作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江荣廷着想,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江帅,您是个明白人。这种时候,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冯德麟真动了手,您想走都走不了了。到时候我夹在中间,想帮您也帮不上。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天就先离开奉天,避一避风头。您放心,有我在,二十七师负责您的安全,一路上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江荣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张作霖,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雨亭兄,你说得对。目前这个局面,确实难办。我马上就电告大总统,称病休养。从今天开始,奉天的军政,就拜托你了。”
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江帅,这怎么行?我何德何能,担不起这个担子。”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雨亭兄,你就别推了。奉天这摊子,你比我熟,威望也够。二十七师的弟兄们,都听你的。你不出面,谁出面?”
张作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嘴里还在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但目光已经亮了起来。
就在客厅里两个人各怀心思、一个演一个看的时候,城西的小西边门那边,李玉堂已经带着人摸到了城墙根底下。
第702章 反围擒张
五百多名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枪械齐整,在暗巷里无声地集结。李玉堂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只怀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警察猫着腰跑到城门边上,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城楼上挂着两盏油灯,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守门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枪歪在一边,鼾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玉堂把怀表塞进口袋,抽出腰间的匣子枪,推弹上膛,低声说了句:“动手。”
两个警察从腰间摸出铁钳,蹲在门锁旁边,卡住锁环,用力一剪。“咔”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守门的士兵猛地惊醒,伸手去抓枪,还没摸到枪托,李玉堂已经带着人冲了上去。
“别动!”
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几个守门的士兵。他们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全是惊恐。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把手举起来,哆哆嗦嗦地说:“别……别开枪,我们不动。”
李玉堂一挥手,几个警察冲上去把他们的枪下了,推到墙角蹲着。另一个警察已经拉开了城门的大栓,沉重的木门吱吱嘎嘎地往两边退开。
城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庞义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一动不动地盯着城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队伍——吉林陆军第一混成旅、第二混成旅,一万两千多人,在夜色里无声地列着阵,枪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城门开了。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然后缝隙越来越大,李玉堂的身影出现在门洞里,朝外面挥了挥手。
庞义把马鞭往前一指,低声喝道:“进!”
队伍动了。不是冲锋,不是奔跑,而是沉默地、有序地压过去。士兵们端着枪,猫着腰,脚步急促但不慌乱,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进城门。第一队进去了,第二队进去了,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庞义拨马进了城,在门洞里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李玉堂迎上去,两人的手在暗处握了一下。李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庞哥,你带第二旅跟我走,直奔督军公署。第三旅交给我的副手带路,接管城防,在通往公署的几条街上布防,防止五十四旅从背后包过来。”
庞义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传令兵猫着腰跑进队伍里,不一会儿,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分成了两股。一股跟着李玉堂的副手往城中心去了,另一股——跟着李玉堂和庞义,沿着城墙根往南,消失在暗巷里。
督军公署的客厅里,茶已经凉了。
张作霖坐在客位上,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他的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江荣廷马上就该写辞呈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他对旁边的刘绍辰说:“绍辰,帮我拟个电报稿,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大总统准我休养。奉天军政,暂由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代理。”
刘绍辰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电报纸,提起笔。
就在这个时候,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啪啪啪——连着好几声,在夜里炸开,紧接着是更密集的一阵,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然后是喊叫声,远远的,听不真切,但那声势,绝不是几十个人的小打小闹。
张作霖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转过头看着窗外,像是在辨认方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银白的月光洒下来,把街上的士兵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五十五旅的士兵们蹲在街边,全都抬起了头,往城西的方向张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队伍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江荣廷回过头,看着张作霖,脸上的困惑更重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雨亭兄,你来瞧瞧,哪里打枪啊?”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窗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但还强撑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哪个营的弟兄走火了吧,我回头查查。”
江荣廷没有接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张作霖的目光也落在外面,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现。但很快,他的眼睛瞪大了。金银库胡同口,朝阳街,正阳街,北通天街,新正街——一条又一条巷口,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正无声地涌出来。
黑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们穿着吉林军的制服,土黄色的军装,枪械齐整,队列严明,没有任何喊叫,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十五旅的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本来是包围别人的,现在自己被人从背后包了。前后的街道、巷口,全被吉林军的士兵堵死了。人数——至少是五十五旅的两倍。而且吉林军的机枪已经架在了屋顶上,枪口对准了下面的街道。
街面上的五十五旅士兵开始慌乱。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举着枪不知道该对准谁。一个连长模样的军官压着嗓子喊了几句“别慌”,声音在喉咙里打转,连自己人都听不清。
张作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很:“江帅,这是……”
江荣廷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吉林第二混成旅、第三混成旅,前天坐南满铁路过来的。雨亭兄,你的戏唱完了,该我了。”
张作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你……你什么时候……”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雨亭兄,你以为日本人会帮你?落合早就把消息递给我了。你在奉天这么多年,跟他们打了这么多交道,还不明白?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朋友。”
第703章 智慑德麟
刘绍辰站在书案旁边,他看着张作霖的背影,又看了看江荣廷,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退后两步,站在门口,枪口对着地面,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金属碰撞声,军官低沉的命令声,士兵们齐刷刷立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填满了。
张作霖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塌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刘绍辰在门口提高了声音:“来人!”
四个卫兵应声而入,脚步利落,站在门内两侧。
刘绍辰指着张作霖,声音沉稳:“请张师长去后院的厢房休息。没有江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张作霖身边,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
张作霖抬起头,最后看了江荣廷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汲金纯抬头往城西方向望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太快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预谋。他张了张嘴,想下令把队伍拉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哪儿拉?前后左右全是巷子,队伍散在大街上,等集结起来,吉林军的枪口已经顶到脑门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原地待命。”
五十五旅的士兵们蹲在街边,端着枪,脸色发白。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被军官低声喝止。汲金纯看着街巷尽头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吉林军没有开枪,五十五旅也没有开枪。两支队伍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凌晨两点,北镇。
冯德麟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他压根没睡。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奉天城防图,他时不时看一眼,等汲金纯的消息。副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搁在茶几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苦得很。
管家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古怪,说有位杨先生要见,说是从奉天来的。冯德麟愣了一下,把参汤碗往旁边一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杨先生?哪个杨先生?”管家说姓杨,带了一张名帖,上面写的是“杨宇霆”三个字。
冯德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跟杨宇霆没什么交情,只知道这人是江荣廷的参谋长,在吉林的时候就跟着。
深更半夜跑到北镇来,能有什么好事?他沉默了两秒,把名帖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些:“让他进来。”
管家转身出去了。冯德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门口,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紧不慢。
杨宇霆推门进来,穿着一身便装,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的大衣。他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冯师长,在等奉天的消息吧。”
冯德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你是来当说客的?”
杨宇霆点了点头,坦然得很:“是。”
冯德麟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他目光在杨宇霆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你胆子不小。江荣廷派你来当说客,就不怕我把你扣了?”
杨宇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冯师长,等我把话说完,您再扣我也不迟。”
冯德麟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说吧。江荣廷让你来干什么?劝我收兵?”
杨宇霆没有接他的话茬,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说了一句:“冯师长,这是江帅给您的亲笔信。”
冯德麟接过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信不长,字迹潦草,措辞客气。信里说奉天近日局势紧张,风闻五十五旅有异动,深以为忧。又说冯师长素来忠义,必不会为人所利用。最后说,此事若和平解决,既往不咎,一切照旧。冯德麟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抬起头看着杨宇霆,带着几分不屑:“江荣廷倒是会说。可他拿什么跟我谈?你回去告诉他,晚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被围上了。他要是识相,自己写个辞呈,体体面面地走,我还能给他留点脸面。”
冯德麟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杨宇霆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冯师长,您说的‘围上了’,是谁围谁?五十五旅围着督军公署,没错。可您知道谁围着五十五旅吗?”
冯德麟的脸色变了变,坐直了身子,盯着杨宇霆的眼睛,声音拔高了些:“你什么意思?”
杨宇霆不紧不慢地说:“吉林第二混成旅、第三混成旅,前天晚上坐南满铁路到的奉天。现在,庞义的人已经把五十五旅反包围了。张作霖在公署里跟江帅喝茶,已经自身难保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打个电报问问汲旅长。”
冯德麟的手攥着椅子扶手,忽然冷笑一声:“你编故事呢?吉林的部队怎么可能到奉天?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他江荣廷凭什么……?”
“凭日本人的支持。”杨宇霆打断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町野武马亲自安排的运兵车,封闭棚车,晚上十一点登车,凌晨一点半进奉天火车站。日本人连守备队都出动了,给他开路。冯师长,您觉得,张作霖跟您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冯德麟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师座……奉天急电!五十五旅旅部发来的,说……说吉林军打进城了,城内情况不明,请求指示!”
冯德麟一把夺过电报,凑到灯下看了两遍。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眼珠子上。他把电报攥在手里,攥得纸都皱了,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
他想起张作霖那天来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的话——“三哥,你什么都不用做,剩下的我来办。”现在呢?他的五十五旅被吉林军围在中间,张作霖自己也被堵在公署里,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就是他说的“我来办”?
杨宇霆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第704章 策反冯部
冯德麟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怒气,又带着几分不甘:“张作霖!让我出兵,自己躲在后面当好人。现在出了事,我的兵在前面顶着!”
杨宇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冯师长,您想想,汲旅长的兵在前面顶着,他张作霖在中间当好人。庞义要是动手,先遭殃的是谁?是五十五旅的人。张作霖呢?把责任往您身上一推——‘冯德麟擅自调动部队,围攻督军公署,图谋不轨’。到时候,您是主犯。”
冯德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宇霆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江帅说了,他知道您是被人利用的。五十五旅现在还没开枪,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您要是现在下令撤兵,江帅既往不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您要是执意跟着张作霖走——”
他顿了顿,看着冯德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您没有半点好处。”
冯德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副官说:“发电报!让汲金纯撤兵!马上撤出城!”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慢!”
杨宇霆也站起来了,抬手叫住副官,转过身看着冯德麟:“冯师长,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冯德麟回过头,看着他。
杨宇霆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让五十五旅撤出城,这是对的。但光是撤出去,还不够。汤玉麟的五十三旅还在北大营,随时可能进城。您要是能让五十五旅出城以后,掉过头来,堵住汤玉麟进奉天的路——那就不只是撤兵了,那是平乱。”
冯德麟的眼睛瞪大了,盯着杨宇霆看了好几秒,声音有些发干:“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宇霆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冯师长,您想想,二十七师现在群龙无首。汤玉麟要是带兵进城,您要是能挡住他,江帅那边就好办多了。到时候,您不是张作霖的同伙,您是平乱功臣。”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行。就这么办。发电报给汲金纯——撤出城,在北大营方向设防,挡住汤玉麟,不许他进城。”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杨宇霆冲冯德麟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冯师长,多谢。江帅会记住您这份情的。”
凌晨两点半,奉天城内的枪声已经从城南蔓延到了城中心。
二十七师师部里,张景惠和张作相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早就凉了,两个人谁也没心思喝。他们在等。等张作霖的消息。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张作霖应该已经进了公署,江荣廷也该递辞呈了。可城内忽然响起了枪声,把整座城都惊醒了。
张景惠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通讯兵跑过来,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通讯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张景惠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张作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一刻钟,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声音发颤:“团长,不……不好了。小西边门丢了!吉林军进城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数不清有多少人!”
张景惠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张作相也站起来了,一把抓过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声音急促:“景惠,得赶紧去救雨亭。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景惠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调骑兵团,集合起来就能冲过来。”
张作相跟在后面,也往外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我去城外调炮兵团,拉进来就能轰他娘的。”
张景惠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眉头紧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作相,你现在出城,万一碰上吉林军的主力怎么办?城外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出去不是送死吗?”
张作相挣了一下,没挣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说怎么办?雨亭在里面,咱们干等着?”
张景惠攥着他的胳膊不放,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先去电报局找赞尧。他的五十四旅就在那边,让他带着队伍先往公署方向推。等我的骑兵团到了,咱们一起冲进去。”
张作相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沉默了两秒,把帽子正了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我去找赞尧。你快去调骑兵团,别耽搁。”
张景惠松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师部。张作相翻身上马,带着警卫连,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起来,往电报局方向狂奔。
张景惠站在师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带着两个随从往城北去了。
孙烈臣已经得到了消息。五十四旅的士兵们在电报局门口列着队,黑压压的一片,枪械齐整,鸦雀无声。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马鞭,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张作相骑马冲过来的时候,他正把几个营长叫到跟前交代任务。
“赞尧!”张作相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急促,“雨亭被堵在公署里了。吉林军进了城。景惠去调骑兵团了,让我先来找你。你的人齐不齐?”
孙烈臣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齐了。就等你来。”
张作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对孙烈臣说:“不等叙五了。先走。再等下去,天都亮了。”
孙烈臣犹豫了一下,攥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走。先救雨亭。”
他转过身,对站在台阶下面的几个营长挥了一下手。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士兵们端起枪,枪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队伍开始移动,沿着街道往公署方向推进。脚步声沉闷而急促,在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第705章 反戈破敌
张作相骑在马上,跟在孙烈臣旁边,四下张望。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窗户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连风都好像停了。
五十四旅的主力沿着朝阳街往南推进。走了不到两条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站住!什么人!”
孙烈臣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眯起眼睛往前看,只见街口堆着沙袋,后面蹲着黑压压的人影,枪口对准了这边。旁边屋顶上也有动静,月光下能看见机枪的轮廓,黑黝黝的,像趴着的野兽。
一个军官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大声喝道:“吉林陆军第三混成旅奉命接管城防!前面戒严了,不许通过!你们是哪部分的?”
孙烈臣没有回答,拨转马头,退到队伍后面,压低声音对张作相说:“是吉林军。他们已经把路封死了。”
张作相的脸色变了变,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声音发紧:“怎么办?绕路?”
孙烈臣摇了摇头,目光盯着前面的街口,声音低沉:“绕不了了。他们既然在这里设防,其他地方肯定也堵死了。这是算准了咱们会过来。”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把马鞭往地上一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狠劲:“管不了那么多了。冲过去。雨亭在里面等着咱们。”
张作相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匣子枪,推弹上膛,朝前面挥了一下。孙烈臣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下了命令。传令兵猫着腰跑进队伍里,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士兵们端起枪,枪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脚步声开始往前压。
街口的军官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了,带着几分警告:“退回去!再不退就开枪了!”
孙烈臣没有理他。他把匣子枪举起来,朝前面指了一下。
“上!”
五十四旅的士兵们动了。猫着腰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前压。脚步声杂沓,枪械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绷断了。
街口的吉林军没有再喊话。屋顶上的机枪先响了。哒哒哒——一长串子弹扫下来,打在青石板路上,碎石飞溅,火星子乱蹦。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身体在石板路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孙烈臣的人没有退。他们散开,趴在墙根底下,端起枪朝街口还击。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地响,扬起一片尘土。一个吉林军的士兵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被一枪撂倒,身体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的枪摔出去老远。
屋顶上的机枪又响了,这回压得更低,子弹贴着地面扫过来。五十四旅的几个人被打中了大腿,倒在街中间,爬不起来,惨叫声混在枪声里,听不真切。后面的士兵猫着腰冲上去,拽着伤员的衣领往后拖,在石板路上留下几道深色的血迹,拖出好几步远。
孙烈臣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子弹擦着木杆飞过去,碎屑崩了他一脸,木头的焦味钻进鼻子里。他眯着眼往街口看,对面至少架了两挺机枪,火力压得他的人抬不起头。他骂了一句,回头冲传令兵喊:“让二营从左边巷子绕过去!三营从右边包抄!正面给我顶住!谁都不许退!”
传令兵猫着腰跑了。不一会儿,左翼传来密集的枪声,紧接着右翼也响了。吉林军的火力分散了一些,正面的压力稍减。孙烈臣趁机带着人往前推了几步,趴在墙根底下,一枪一枪地往街口点射,每开一枪就骂一句。
一个吉林军的机枪手被击中肩膀,惨叫着从沙袋后面滚下来,血洒了一地。旁边的人立刻接上去,重新架起机枪,子弹又像雨一样泼过来。
张作相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嘴里也进了土,呸了一口,声音嘶哑:“烈臣,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比咱们多,火力也比咱们强!”
孙烈臣没有回答,咬着牙又开了一枪,枪膛里的弹壳跳出来,滚在地上,还带着热气。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甘:“打不进去也得打!雨亭在里面!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公署门口!”
街口那边,吉林军的机枪又换了位置,从屋顶上转移到街边的二楼窗户里。子弹从高处往下压,五十四旅的士兵被压在两边的墙根底下,头都抬不起来,有人趴在排水沟里,一动不敢动。左翼的枪声渐渐稀了,右翼也没了动静,只剩下正面的火力还在硬顶着。
孙烈臣的脸绷得像一块铁。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从进攻到现在,打了快半个小时,连一条街都没拿下来。
城外五十五旅旅部的参谋骑着马,趁着夜色摸到了小西边门附近。城门已经被吉林军控制,但他身上带着冯德麟的电报,又有五十五旅的证件,守门的军官犹豫了一下,放他进去了。
他一路小跑到了公署对面的街口,汲金纯正蹲在墙根底下。参谋凑过去,把电报递上,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汲金纯接过电报,凑到路灯底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电报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副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咱们怎么办?”
汲金纯没有回答,抬起头看了看督军公署的台阶。他站了一会儿,把帽檐正了正,大步走过去。到了门口,于学忠拦住了他,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江帅!五十五旅汲金纯求见!”
江荣廷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第706章 败局已定
汲金纯把手里的枪倒过来,枪口朝下,举过头顶,声音嘶哑:“江帅,冯师长有令,我部撤出城,阻击汤玉麟。请您放一条路。”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于学忠低声说了几句,于学忠跑出去,找到庞义,传达了命令。
庞义挥了挥手,街口的吉林军让开了一条缺口。汲金纯站起身,朝身后挥了一下,五十五旅的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列队,沿着缺口往外走,脚步匆忙,但还算有序。
江荣廷站在台阶上,看着五十五旅的队伍消失在街口,转过身对刘绍辰说:“给庞义传令,让他带第二混成旅,立刻去支援第三混成旅。”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朝阳街那边,枪声已经响成了一锅粥。
孙烈臣的人已经连着冲了三次。第一次冲到了街口,被机枪扫回来,丢下几十具尸体。第二次从左边巷子绕过去,被吉林军的一个连堵在巷口,又退回来了。第三次,孙烈臣红了眼,亲自带着人往上冲,冲到半路,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把身后的传令兵撂倒了。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满嘴都是土,第三次冲锋又失败了。
五十四旅的士兵们趴在墙根底下、排水沟里、倒扣的马车后面,喘着粗气,枪管都打热了,烫手。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撕下衣襟缠伤口,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张作相趴在一堵矮墙后面,脸上全是灰,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自己还没发觉。他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街口,吉林军的机枪又换了一个位置,子弹压得更低了。他缩回头,冲着孙烈臣的方向喊了一声:“烈臣!不能再冲了!弟兄们快打光了!”
孙烈臣蹲在墙角,咬着牙,手里的匣子枪还在冒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冲怎么办?雨亭在里面!”
张作相正要说话,吉林军那边忽然响起了哨子声,紧接着是一阵更密集的枪声。他探出头一看,脸色变了——是吉林军冲出来了。黑压压的人影从街口涌出来,猫着腰,端着枪,分成几路,沿着墙根往前压。他们动作熟练,交替掩护,不像是在冲锋,倒像是在演练。
孙烈臣也看见了,骂了一句,把手里的枪举起来,朝前面指了一下,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顶住!顶住!谁都不许退!”
五十四旅的士兵们趴在墙根底下,拼命开枪。可吉林军的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个连长从左边跑过来,脸上带着血,声音都变了调:“旅长!左翼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弟兄们死伤过半!”
孙烈臣一脚把他踹开,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像炸雷一样:“顶不住也得顶!回去告诉你们营长,后退半步,提头来见!”
张作相从矮墙后面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匣子枪,朝身后的警卫连喊了一声:“跟我上!”他带着几十个人,迎着吉林军冲了上去。枪声在耳边炸开,子弹擦着身体飞过去,他不躲也不闪,一边跑一边开枪,眼睛通红,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吉林军的士兵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捅他的肋下。张作相侧身一让,枪托砸在那士兵的脸上,人倒下去了,他看都不看,继续往前冲。跟在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的中枪,有的被刺刀捅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冲到街口的时候,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了。
吉林军的机枪又响了。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过来,张作相身边的人又倒下去几个。他趴在街角,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的伤这时候才开始疼,疼得他额头上青筋直冒。他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把枪攥得更紧了。
孙烈臣在后面看见他冲上去了,急得直跺脚,冲身边的传令兵喊:“把他给我拉回来!拉回来!”
传令兵刚跑出去两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孙烈臣骂了一句,亲自冲上去,一把拽住张作相的衣领,把他从街角拖回来,拖了好几步远,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你疯了!”孙烈臣喘着粗气,瞪着他。
张作相躺在地上,眼睛还瞪着街口的方向,声音沙哑:“雨亭在里面……”
孙烈臣没有接话。他知道,冲不过去了。吉林军的火力太猛,人太多了,而且越打越多。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剿匪,也不是跟其他武装的混战,这是正规军,是受过严格训练、有完整编制的正规军。五十四旅的弟兄们再勇猛,那也是草莽的勇猛,跟这种铁打铜铸的队伍硬碰硬,就像拿鸡蛋碰石头。
他慢慢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五十四旅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趴在墙根底下、排水沟里,有的在呻吟,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一动不动。
“撤。”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作相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瞪着他:“你说什么?”
“撤!”孙烈臣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无奈,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再不撤,全得死在这儿!”
张作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石板路上。
孙烈臣转过身,冲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传令!各营交替掩护,往驻地方向撤!”
命令传下去,五十四旅的残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搀着伤员,拖着枪,沿着街道往后撤。吉林军没有追,只是用机枪在后面扫了几梭子,像是在赶羊一样。
第707章 奉局易主
五十五旅在城内的驻地,是前清的八旗驻防城。城墙虽旧,但足够厚实,大门一关,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堡垒。孙烈臣带着残兵退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张作相清点了一下人数,还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人。他的左肩已经被简易包扎了,纱布上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干,额头上全是冷汗。
“少了一千多。”张作相的声音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伤亡太大了。”
孙烈臣站在城墙垛口后面,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吉林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他的军装破了几个口子,袖口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好歹是撤回来了,弹药还够打一阵子。但弟兄们的士气……”
他没有说下去。营房里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发呆,有的抱着枪闭着眼睛,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大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孙烈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枪放在垛口上,声音很低:“等。等叙五,等阁臣。他们会来的。”
张作相站在他旁边,望着外面,没有说话。
天亮之后,李玉堂带着一队警察,举着白旗,走到驻防城的大门口,仰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孙旅长!张团长!江帅让我传话——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弟兄们都是奉天的子弟,没必要死在这里!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
孙烈臣站在垛口后面,往下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声音像石头一样硬:“回去告诉江荣廷,我孙烈臣不吃这一套。有本事就打进来!”
张作相也探出头来,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别废话了!要打就打!老子皱一下眉头不姓张!”
李玉堂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孙烈臣和张作相站在垛口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吉林军没有进攻,只是围着。他们在等。等张景惠的骑兵团,等汤玉麟的五十三旅。可张景惠为什么还没来?骑兵团就在城北,就算路上有耽搁,也该到了。难不成,已经被吉林军吃掉了?
汤玉麟带着五十三旅,天刚要亮的时候从北大营出发了。
走了不到一半路,前面忽然跑回来一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那斥候骑马奔到汤玉麟面前,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地报告:“旅长!城里打起来了!枪声响了一夜,小西边门那边全是吉林军!五十五旅也没在城内!”
汤玉麟的脸色变了变,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几秒,把马鞭往前一指,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不是吉林军,是五十五旅的人,黑压压地堵在路上,枪口对着他们。
汤玉麟勒住马,眯着眼睛往前看了看,认出了站在队伍前面的那个人——汲金纯。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拨马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汲旅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城里吗?”
汲金纯站在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汤旅长,别往前走了。回去吧。”
汤玉麟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什么意思?我进城去看看情况,你拦我?”
汲金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汤玉麟的马前,抬起头看着他:“汤旅长,城里的事,已经定了。江荣廷的吉林军进了城,五十四旅应该都打完了。你现在进去,救不了谁,还得搭上你自己。”
汤玉麟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汲金纯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五十四旅打完了?你听谁说的?”
汲金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没亲眼看见,但吉林军两个旅进了城,五十四旅就那几千人,能顶得住?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枪声都停了,八成是完了。”
汤玉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缰绳上搓来搓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那雨亭呢?他在哪?”
汲金纯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张师长在公署里。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五十五旅撤出来的时候,公署已经被吉林军围死了。汤旅长,你听我一句劝,现在进去,救不了他,还得搭上你自己。”
汤玉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沉思。
汲金纯又补了一句,声音诚恳:“江荣廷让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你退回北大营,这件事就跟你没有关系。既往不咎。”
汤玉麟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缰绳上搓来搓去。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汲金纯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你说城里定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汲金纯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汤旅长,你自己想想。如果事可为,我何必出城来拦你?我汲金纯不是傻子,没有好处的事,我不干。”
汤玉麟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汲金纯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好。我退。”
汲金纯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汤旅长,多谢。”
汤玉麟摆了摆手,没有接话,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传令!全体掉头,回北大营!”
队伍开始掉头,士兵们脸上露出各种表情——有的松了口气,有的茫然,有的无所谓。汤玉麟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的方向。
晨光里,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头上不知道飘着谁的旗。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奉天就不是张作霖的奉天了。他汤玉麟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手里这点本钱。至于以后——他江荣廷要是说话算话,那就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要是翻脸不认账,大不了带着队伍上山,当土匪去。天无绝人之路。
五十三旅的队伍沿着官道往北撤,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城墙上,把垛口的影子拉得老长。孙烈臣和张作相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吉林军,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第708章 按兵观变
张景惠把骑兵团拉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几个营长带着队伍在城北的空地上列好了阵,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端着枪,等着他下令。可张景惠站在队伍前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
一个营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团长,咱们往哪边打?”
张景惠把马鞭往袖子里一塞,转过身说:“去三陵衙门。先到那边等着。”
那营长愣住了,张了张嘴,旁边的另一个营长拽了他一把,把话咽回去了。队伍掉头,往城北的三陵衙门方向开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成一片,沉闷而急促。
三陵衙门是大清没亡的时候管皇家祖坟的地方,正经的大院子,围墙又高又厚,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张景惠把队伍拉进去,让士兵们在院子里待命,自己进了正厅,往椅子上一坐,不说话了。
几个营长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营长推门进去,站在张景惠面前,声音发急:“团长,咱们到底打不打?弟兄们都等着呢!”
张景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回答。另一个营长也跟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那个还急,声音也大了些:“团长,城里的枪声一直没停,五十四旅那边怕是顶不住了。咱们再不去,孙旅长他们就完了!”
张景惠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营长们不敢再问,退出去,站在院子里干瞪眼。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牵着马在院子里来回溜达,马蹄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景惠坐在正厅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派出去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来,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三陵衙门。
第一个斥候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团长,公署那边……师长被扣了!江荣廷的人把公署围得铁桶似的,进不去!”
张景惠的眉头皱了一下,摆了摆手,没说话。第二个斥候紧跟着进来,脸上的表情比第一个还难看:“团长,朝阳街那边打起来了!孙旅长带着五十四旅冲了好几次,全被吉林军挡回来了,伤亡惨重!”
张景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叩。第三个斥候几乎是滚进来的,帽子都歪了,声音发颤:“团长,五十五旅……五十五旅撤出城了!”
张景惠的手不叩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几个营长站在门口,等着他发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张景惠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焦急等待的面孔。
“把队伍稳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让弟兄们老实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一个营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了起来:“团长,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师长不救了?”
张景惠转过身,看着那个营长,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耐烦:“救?拿什么救?吉林军两个混成旅,一万两千多人,清一色德国教官训练出来的。咱们多少人?拿命填?”
那营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另一个营长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团长,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啊。弟兄们跟了师长这么多年……”
张景惠摆了摆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疲惫:“等着。等消息。现在出去,除了送死,什么也干不了。”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加重了些:“都听明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一兵一卒。”
营长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个垂着头走了。张景惠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屋。他换了一身便装,把军装叠好放在椅子上,出了门。
他到督军公署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张景惠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对守门的卫兵说:“麻烦通报一下,我是张景惠,我要见江帅。”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一个军官出来,搜了他的身,把他带了进去。
客厅里,刘绍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张景惠进门的时候,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客气,但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
“张团长,坐。”
张景惠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刘绍辰,开门见山:“刘先生,我来是想问问,雨亭的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绍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张团长想怎么商量?”
张景惠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孙烈臣和张作相那边,我去跟他们谈。让他们放下枪,别再打了。雨亭的事,请江帅高抬贵手。”
刘绍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站起身:“你跟我去五十四旅驻地吧。江帅在那里。”
两人出了公署,骑上马,往城东的方向走。路上没什么行人,街道两旁的店铺关着门,偶尔有几个士兵跑过。张景惠跟在刘绍辰后面,一路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
到了五十四旅驻地,门口已经被吉林军围得水泄不通。刘绍辰带着张景惠穿过警戒线,走到城门外。江荣廷在外围的一处临时指挥所里,庞义站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刘绍辰带着人来了,江荣廷转过身,目光在张景惠脸上停了一瞬。
刘绍辰走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江荣廷听完,点了点头,看了张景惠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张团长,进去吧。劝住了他们,保他们平安。劝不住,你也别出来了。”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拱了拱手,转身走到城门前。直接抬起头,朝城墙上面喊了一声:“我是张景惠!开门!”
城墙上的哨兵探出头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回头朝里面喊了几句。不一会儿,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军官探出头来,见是张景惠,把门拉开了。张景惠大步走了进去。
第709章 劝降定局
正厅的门开着,孙烈臣和张作相都在里面。张作相坐在椅子上,左肩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上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又疲惫又烦躁。孙烈臣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蓝箭头,他的军装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灰,但精神还好。
张景惠进了门,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孙烈臣,又看了看张作相,先开了口:“赞尧,辅忱,我把骑兵团稳住了,没动。”
张作相猛地站起来,左肩的伤被他扯动了,疼得他龇了龇牙。他走到张景惠面前,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动?你他妈是什么意思?我们在前面拼命,你在后面看戏?”
张景惠没有躲,也没有还嘴,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辅忱,你听我说完。我不是看戏,我是看了整个局。吉林军两个混成旅,一万两千多人,咱们这点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孙烈臣从地图前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景惠,声音低沉:“叙五,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劝降?”
张景惠叹了口气,走到椅子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们:“赞尧,辅忱,我不瞒你们。我刚才去了公署,见了刘绍辰。江荣廷答应,只要咱们放下枪,保雨亭平安,保你们平安。”
张作相的脸色变了变,一把揪住张景惠的衣领,声音像炸雷一样:“你他妈来给江荣廷当说客了?亏我俩还惦记你,敢情你早就不想打了!”
张景惠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辅忱,你放开我,听我说完。你要是不想听,我现在就走,你们继续打,我回去带骑兵团,咱们一起死在这儿。”
张作相的手抖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慢慢松开了,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烈臣站在桌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张景惠的脸。
张景惠整了整衣领,声音有些沙哑:“赞尧,辅忱,我问你们一句——咱们还有胜算吗?”
张作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景惠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外面吉林军的阵地,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看看外面,多少人?咱们呢?五十四旅剩下不到两千人,子弹还能撑多久?我的骑兵团一千人,就算拉过来,能顶什么用?人家一个冲锋就把咱们碾碎了。”
孙烈臣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可雨亭对我们有恩。你让我现在放下枪,不管他,我做不到。”
张景惠走到孙烈臣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赞尧,不是不管。是换一种管法。你现在硬扛着,除了让弟兄们去死,能救出雨亭吗?你放下枪,出去以后,还能在外面替他奔走。你要是死在这里头,谁替他说话?”
孙烈臣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作相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也在翻来覆去地变。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叙五,你说江荣廷能信得过吗?万一咱们放下枪,他翻脸不认账呢?”
张景惠转过身,看着张作相,声音沉稳:“他要是想翻脸,现在就能。外面那么多兵,打进来用不了半个时辰。他让咱们谈,就是想省事。他要是连这点信用都没有,以后在奉天还怎么混?”
孙烈臣沉默了。他靠在桌沿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张景惠,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叙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雨亭对我有恩。”
张景惠点了点头,声音也放低了:“我知道。可你想想,你死了,雨亭怎么办?你在外面活着,至少还能替他跑跑腿,说说话。你死了,谁还记得他?”
张作相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抖,眼眶也红了:“赞尧,叙五说得对。咱们不能白死。”
孙烈臣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直了身子,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抽屉里,转过身,对张景惠说:“行。我放下枪。”
张作相的眼眶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
孙烈臣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站着的卫兵说:“去,把各营营长叫来。”
卫兵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孙烈臣转过身,看着张景惠和张作相,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传令。五十四旅,放下武器。”
营长们陆续来了,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孙烈臣站在台阶上,把命令说了一遍。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着枪,有人抹了把脸。沉默了很久,一个营长把枪放在地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枪械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沉闷而清脆。
张景惠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转过身,对门口的吉林军军官点了点头。军官挥了挥手,吉林军的士兵们列队进来,开始清点武器、登记造册。五十四旅的士兵们排着队,垂着头,往营房的方向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堆在墙角的枪,又转回去,脚步更慢了。
庞义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传令兵跑了。不一会儿,吉林军的队伍开始分批撤出,只在要害位置留了岗哨。
刘绍辰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孙烈臣和张作相降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说:“给张作相找个大夫。肩膀上的伤,别耽误了。”
刘绍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景惠从城里出来,走到江荣廷面前,拱了拱手,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江帅,多谢。”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张景惠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晨光照在城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药味。
一切都结束了。
第710章 定逆除张
当天下午,督军公署向全省通电。电文措辞严厉,说奉天城内发生“少数不逞之徒以下犯上、图谋不轨”事件,幸赖官军及时处置,现已完全平息。奉天全省进入戒严状态,所有军事调动必须经过督军公署批准,违者以叛军论处。
电报发出去之后,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笔,半天没落下。刘绍辰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绍辰,北京那边怎么报,你想好了没有?”江荣廷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单单说张作霖排挤您,不够。袁世凯那边不好交代。”
江荣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得狠一点。狠到袁世凯没法替他说话,狠到北京那帮人听了都觉得该杀。”
刘绍辰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江帅,现在南方正在打的焦头烂额。蔡锷、唐继尧那些人,打的就是‘反对帝制、再造共和’的旗号。咱们要是说张作霖勾结乱党、响应蔡锷、图谋自立——”
江荣廷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冷意,接过话头:“他两次拒绝老袁的任命,绥远不去,蒙古不去。答应南下平叛,拿了军饷军械,却不南下,袁世凯心里能没数?”
刘绍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像是在勾勒一盘棋局:“再加上他围攻督军公署。这事往大了说,就是造反。奉天自立?还是响应南方?他张作霖跟蔡锷有没有勾结,谁说得清?这种事,越描越黑。”
江荣廷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就这么报。张作霖勾结乱党、响应蔡锷、图谋自立、围攻督署。首恶必办。”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电报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个字都没错,递给江荣廷。江荣廷接过来,目光在电文上扫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电文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声音不高不低:“发出去。”
当天下午,电报发到了北京。紧接着,以镇安上将军名义通电全国,措辞严厉,将事件定性为“张作霖勾结乱党、响应蔡锷、图谋自立、围攻督署”。
电文发出去不到两个时辰,陆军部的回电就到了。江荣廷拆开信封,抽出电文,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刘绍辰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拿起电报看了一遍,表情也变了。他把电报放下,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押解北京?陆军部要人?”
江荣廷站在窗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意外,有烦躁,还有一丝恼怒:“我没想到他们会要人。我以为在奉天审了就完了。”
刘绍辰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声音放低了些:“陆军部的意思是,张作霖是师长,不是一般军官。这么大的案子,他们想亲自审。”
江荣廷走回桌前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不能让他去北京。”
刘绍辰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荣廷目光盯着桌角那盏凉透了的茶,声音压得很低:“绍辰,你想想。张作霖到了北京,会怎么样?他家里人在北京活动,上下打点,找人说情。袁世凯那边本来就疑心重,万一他翻供,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是我设局害他——到时候谁说得清?”
刘绍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而且他在北京不是没有关系。他和梁士怡那边的人有来往,和段祺瑞的门下也有交情。真到了北京,那些人未必不会替他说话。”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死人不会说话。张作霖死了,这件事就盖棺定论了。他活着,就永远是根刺。”
刘绍辰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确认:“江帅,陆军部那边要是追问起来,咱们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江荣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刘绍辰:“他要是‘试图逃跑,争夺枪支时被走火打死’,那就不是咱们杀的。是他自己找死。这个说法,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刘绍辰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行。那就这么办。什么时候?”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睁开眼:“明天,免得夜长梦多,让于学忠去办。干净一点。”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张景惠那边,刚才又来了一趟。我说您不在。他怕是还惦记着张作霖的事。”
江荣廷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他还真以为这是在打牌呢?投降输一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于学忠带着两个卫兵,进了后院关押张作霖的厢房。不到一刻钟,他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江荣廷的书房门口,低声说了几句。江荣廷听完,点了点头,于学忠转身走了。
天亮之后,督军公署传出消息:张作霖意图打晕守卫逃跑,争夺枪支时,被走火打死。
消息传到北京,袁世凯正在居仁堂里看文件。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旁边的杨士琦小声问了一句:“大总统,奉天那边说张作霖被走火打死了,这事……”
袁世凯摆了摆手,睁开眼睛,声音平淡:“知道了。”
杨士琦愣了一下:“不查?”
袁世凯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不耐烦:“查什么?死了就死了。”
杨士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711章 整奉安局
袁世凯继续看下一份文件。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张作霖是不是真的想逃跑,是不是真的被走火打死,他一听就知道。
可他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南方还在打仗,蔡锷的护国军越打越凶,各省一个接一个地独立,他这个大总统的位子都快坐不稳了,哪有心思管一个死了的张作霖?
更何况,张作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次拒绝他的任命,答应南下平叛,拿了军饷军械就翻脸不认人。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吧。
奉天城里的善后,才刚刚开始。
处理完张作霖,接下来就是孙烈臣和张作相。江荣廷亲自审理。公署的正厅被临时改成了法庭,江荣廷坐在主位上,刘绍辰在旁边记录。
孙烈臣和张作相被带进来的时候,两个人手上都没有铐子,但脸色都不好看。孙烈臣的军装已经换了,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张作相左肩的伤还没好,纱布从领口露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江荣廷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孙烈臣,你率部攻击政府军,死伤上千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孙烈臣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硬气:“知道。造反。要杀要剐,随你便。”
江荣廷没有接他这句话,目光转向张作相:“张作相,你协助攻击,为从犯。”
张作相咬了咬牙,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江帅,事情是我们干的,我们认。你想怎么处置我们,一句话的事。”
江荣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几秒:“孙烈臣,判十年监禁。张作相,判五年。关押在吉林监狱。”
孙烈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张作相也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江荣廷,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声音发涩:“江帅,雨亭他……”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张作霖的事,定了。你们的事,也定了。能留一条命,已经是看在你们带兵多年的份上。”
孙烈臣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作相站在他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江荣廷对门口的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上来,把两个人带了出去。孙烈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江荣廷,问了一句:“江帅,雨亭的家人……”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家里的事,我会安排。不用你操心。”
孙烈臣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处理完孙烈臣和张作相,接下来是五十四旅和炮兵团的安置。江荣廷把刘绍辰叫来,两个人在书房里商量了一整个下午。
“五十四旅,得换个人带。”江荣廷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奉天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刘绍辰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说:“刘宝子。他在吉林带骑兵团带得好,把他调过来接五十四旅,顺理成章。”
江荣廷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他:“炮兵团呢?谁去?”
刘绍辰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马翔。他在平叛的时候管过炮兵,也算有经验。而且他是老人,信得过。”
江荣廷走回桌前坐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递给刘绍辰:“五十四旅和炮兵团的营长、连长,暂时不动。免得底下人心慌。等刘宝子和马翔站稳了,再说。”
刘绍辰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这样稳妥。先把人心稳住,再慢慢梳理。那些营连长,只要不闹事,就先留着。等过个一年半载,该换的再换。”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放低了些:“张作霖的那些家产,查清楚了没有?”
刘绍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递到江荣廷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查清楚了。土地、店铺、房产、现银,加在一起,将近千万。”
江荣廷接过账册,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一个师长,比我还有钱。”
刘绍辰笑了笑,把账册收回去:“张作霖在奉天经营这么多年,商铺、粮栈、烧锅,哪样不挣钱?再加上他手底下那些人孝敬的,这个数不奇怪。”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土地店铺,全部查封。充公。”
刘绍辰点了点头,提起笔记录。
江荣廷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斟酌:“他家里那几处住宅,别动。存款也留下。三位夫人,七个孩子,总要过日子。做绝了,不好看。”
刘绍辰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江帅,您这是……”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平淡:“他死都死了,没必要赶尽杀绝。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积德。要不然,外面的人怎么看我?说我江荣廷连人家孤儿寡母都不放过?”
刘绍辰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上了,又加了一句:“那几位夫人,要不要派人看着点?”
江荣廷想了想,摆了摆手:“不用。她们翻不了天。让她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远远的,听不真切。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
刘绍辰收拾好账册,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江帅,这些查封的财产,怎么处置?”
江荣廷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充入省库。奉天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钱。张作霖攒了这么多年,正好派上用场。”
刘绍辰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又添了一笔。
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站了很久。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奉天城又恢复了安静。
第712章 景惠任师
刘宝子和马翔到任之后,江荣廷觉得该把二十七师这摊子事彻底理一理了。他让于学忠去通知,召集二十七师连级以上军官,第二天上午到督军公署开会。
消息传出去,二十七师的营连长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心里打鼓,也有人压根不想去——张作霖刚死,孙烈臣和张作相被关在吉林,这时候召集开会,能有什么好事?
第二天上午,公署的大会议厅里坐满了人。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张景惠坐在第一排,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汤玉麟坐在另一侧,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帽子,眼睛半睁半闭。
江荣廷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他走到主位上,抬手往下压了压,众人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张景惠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汤玉麟那边,最后落在后排那些营连长身上。
“今天叫你们来,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了就散,不耽误你们的时间。”
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江荣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张作霖犯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是当兵的,上面让打谁就打谁,这没错。还有就是,饷银的事,你们都知道,之前欠的在清丈结束后,已经补发了。从今天起,按月发足饷,不欠一天。”
底下有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后排一个连长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话倒是实在。”旁边的人轻轻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江荣廷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一点:“目前二十七师的番号不变,编制不变。该是谁的位子还是谁的位子。从今往后谁要是有本事,我江荣廷就用谁。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就看你能不能打仗、能不能带兵。”
前排几个团长互相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些。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团长轻轻吐了口气,把攥着帽子的手松开了。
江荣廷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委任状,展开,念道:“张景惠,在此次兵变中弃暗投明,主动劝降孙烈臣、张作相,避免了更大伤亡。有功于奉天。即日起,任命张景惠为第二十七师师长。”
会议厅里像炸开了锅。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张景惠站起身,走到前面,接过委任状,朝江荣廷敬了个礼,转过身朝台下点了点头。底下居然没几个人鼓掌。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扭到一边,有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靠窗的一个连长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张景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走回座位坐下,把委任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江荣廷没有理会底下的反应,继续说:“于学忠,接管骑兵团。其他人,各司其职。散会。”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开了锅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五十四旅一零七团的几个营连长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压不住。
“张景惠?他当师长?他凭什么?”三营营长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声音虽然压着,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旁边的二营营长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师长。”
“师长?他也配?”五连连长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张师长在的时候,他算老几?打仗往前冲的时候他在哪儿?把队伍拉到三陵衙门躲着,这种人当师长,谁服?”
一营营长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服又能怎么样?江帅任命的,你敢放个屁?刚才你怎么不当场说?”
五连连长瞪了他一眼:“你服?你服你给他当孙子去,我可不伺候。”
一营营长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服不服的,日子不还得过?饷银按月发,不欠一天,这话你没听见?以前隔三差五欠几个月你忘了?你老婆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你忘了?”
五连连长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一屁股坐下,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不再吭声。
三营营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心:“话是这么说,可让张景惠骑在头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咱们拼命的时候,他在哪儿?躲在三陵衙门当缩头乌龟。现在倒好,缩头乌龟成了师长,咱们反倒成了他的兵。”
一营营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咽不下去也得咽。咱们的位子没动,饷银也发,你还想怎么样?真要闹,你有那个本钱吗?”
三营营长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我不闹。但让我服他?做梦。”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剩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说话。
汤玉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动。他把帽子慢慢转着圈,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等那几个人议论完了,他才站起身,把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了出去。
从公署出来,汤玉麟骑马回了北大营。一路上他脸色铁青,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马匹被勒得直打响鼻。张景惠当师长。这个结果他没想到,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江荣廷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张景惠正好是最听话的那个。可听话有什么用?二十七师是靠听话打出来的吗?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大步进了营房。几个参谋正在屋里说话,见他进来,都住了嘴。
汤玉麟在椅子上坐下,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他妈的,张景惠也配当师长?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参谋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旅长,江帅这是怎么想的?放着您不用,用张景惠?”
汤玉麟端起茶灌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怎么想的?张景惠听话。让他往东不往西,让他当孙子他不当爷爷。”
那参谋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那江帅就没给您一个说法?”
汤玉麟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第713章 拉拢二虎
过了两天,杨宇霆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请汤玉麟到城东的聚贤居吃饭。汤玉麟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问送帖子的副官:“杨参谋长请我?就我一个人?”
副官点了点头,“参谋长说了,就请汤旅长一位。”
汤玉麟把帖子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身干净军装,骑马去了。
聚贤居的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杨宇霆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见汤玉麟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汤旅长,赏脸了。来来来,快坐。”
汤玉麟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杨参谋长,你请我吃饭,是江帅的意思?”
杨宇霆给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笑了笑:“汤旅长是聪明人。江帅说了,汤旅长在奉天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如今二十七师换了新师长,底下的人心不稳,江帅心里有数。”
汤玉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目光在杨宇霆脸上转了一圈:“有数?有数还让张景惠当师长?他凭什么?”
杨宇霆没有接这个话茬,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汤旅长,江帅说了,你在北大营带着五十三旅,风里来雨里去,这些日子辛苦了。江帅特意批了十万军饷,给五十三旅的弟兄们添置点东西。这是江帅的一点心意。”
汤玉麟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声音也有些发干:“十万?”
杨宇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批条,双手递过去:“这是江帅亲笔批的。你收好,回头让人去军需处领就是了。”
汤玉麟接过批条,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是江荣廷的签字和印信。他把批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眉头还皱着:“杨参谋长,江帅的心意我领了。可张景惠那事……”
杨宇霆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汤旅长,江帅知道,二十七师上下,真正能打仗的,是你。张景惠那个人,是赶上时候了。”
汤玉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期待:“杨参谋长这话,是江帅的意思?”
杨宇霆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斟满酒,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汤旅长,江帅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用人就是谁行谁上,不行就下来。这个规矩,在吉林如此,到了奉天也不会变。汤旅长要是有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汤玉麟端起酒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杨参谋长,你回去告诉江帅,我汤玉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以后江帅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
杨宇霆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汤旅长这话,我一定带到。二十七师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该是谁的,早晚是谁的。”
汤玉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端起酒杯又跟杨宇霆碰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爽快:“好!那就借杨参谋长吉言。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汤玉麟的话多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不少。他拍着桌子说张景惠那点本事,给他提鞋都不配。杨宇霆笑着附和,说汤旅长是沙场宿将,张景惠怎么能比。汤玉麟越说越来劲,拉着杨宇霆的手说,当年他自立山头的时候,张景惠还在家里卖豆腐呢。杨宇霆只是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酒又添了几轮。
从聚贤居出来,汤玉麟骑马往回走,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小曲。进了北大营,他把马鞭扔给卫兵,大步流星地进了营房。几个营团长正在屋里说话,见他满脸红光地进来,都站了起来。
一零五团团长凑过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笑着问:“旅长,什么事这么高兴?”
汤玉麟在椅子上坐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从怀里掏出那张批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江帅批的,十万军饷。给咱们五十三旅的。”
几个营长凑过来看,脸上都露出喜色。一零五团团长把批条拿起来看了又看,笑着说:“江帅这是看重咱们旅长啊。”
汤玉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看重不看重,以后再说。先把这十万领回来,给弟兄们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一零六团团长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旅长,张景惠那边……”
汤玉麟摆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张景惠?他就是个过渡的。江帅用人,看的是本事。他张景惠有什么本事?”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几分喜色。一零五团团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旅长,您的意思是,江帅对张景惠不满意?”
汤玉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把帽子拿起来擦了擦,又扣在头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把批条收好,明天去领饷。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几个营长站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笑。一零五团团长把批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对另外两个人说:“听见了吧?咱们跟着旅长,错不了。”
一零六团团长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可不。张景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咱们旅长比?”
与此同时,二十七师师部里,张景惠坐在张作霖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翻了几页,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知道底下人不服他。开会那天,底下那些人的脸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他张景惠在二十七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他没办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张作霖死了,他如果不接这个师长,在江荣廷眼里就是一颗废棋,随时可以被处理掉。接了,至少暂时安全。他安慰自己,先活着,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副官在外面敲门:“师长,刘旅长那边派人来领装备,您看……”
张景惠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沉稳:“让他进来吧。”
副官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张景惠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拿起笔,等着人来。
窗外,奉天城的街巷里,人来人往,车马如常。张景惠坐在那把椅子上,总觉得椅子太大,怎么坐都不舒服,像是穿着一件别人的衣裳,哪儿哪儿都不合身。
第714章 北镇会谈
进了五月,奉天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街上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督军公署的院子里,蜜蜂嗡嗡地围着树转。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全省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郑家屯、镇东、洮南、昌图。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刘绍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放在桌上:“江帅,冯德麟那边回话了。约您明天下午在北镇见面。”
江荣廷拿起电报扫了一眼,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不肯来奉天?”
刘绍辰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低了些:“说是身体不适,不便远行。其实就是心里不踏实,怕来了回不去。”
江荣廷冷笑一声,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怕我扣他?我要是想收拾他,还用等到今天?”
刘绍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想了想说:“江帅,毕竟五十五旅兵围公署,闹的那么难看,他不敢来奉天,也说得过去。您要是不去北镇,这事就僵住了。”
江荣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去。为什么不去?我答应过他,撤兵就既往不咎。这话不能当放屁。”
同是对兵变参与者做出承诺,江荣廷对张作霖和冯德麟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张作霖被秘密处死,承诺成了一纸空文;而冯德麟,他打算认真履行。这其中的差别,根子上在于两个人的实力和威胁不同。
张作霖是主谋。从策划到执行,整个兵变都是他在背后推动。他野心大,手腕狠,在奉天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只要他活着,二十七师那帮旧部就永远有个主心骨。
冯德麟不一样。他是从犯,是被张作霖拉下水的。五十五旅虽然围了公署,但没放一枪,没伤一人。更重要的是,二十八师完整无损地驻扎在北镇,那是冯德麟的底气。江荣廷如果翻脸不认账,冯德麟被逼急了,带着二十八师拼死一搏,奉天立刻就是一场血战。
所以张作霖必须死,冯德麟必须活。这不是良心发现,是利益算计。
第二天下午,江荣廷带着几个亲兵,骑马到了北镇。
冯德麟的宅子还是那对石狮子、那扇黑漆大门。江荣廷下了马,站在门口看了看,心里想着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夜,他赶过来拉拢冯德麟。如今张作霖死了,冯德麟还坐在这宅子里,奉天的天已经换了。
门房通报之后,冯德麟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军便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见了江荣廷,他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江帅,大老远的,劳您跑一趟。”
江荣廷也拱了手,笑着说:“阁忱兄,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客套?走,进去说话。”
两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冯德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江荣廷。沉默了几秒,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江帅,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听了张作霖的蛊惑,做了错事。”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没有接话。冯德麟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过了好一会儿,江荣廷把茶碗放下,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阁忱兄,你说你心里有数。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冯德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懊悔:“我不该跟张作霖合伙,不该让他拿我当枪使。五十五旅围了公署,这事我认。您大人大量,没追究,我冯德麟记着。”
江荣廷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满:“阁忱兄,咱们当初怎么约定的?张作霖那边有动静,你跟我说,咱们一起办他。可你呢?他去找你,你就信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冯德麟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江帅,我……我当时糊涂。”
江荣廷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阁忱兄,我不怪你糊涂。张作霖那个人,嘴上抹蜜,肚子里藏刀。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不了解他?他要是真心为你好,能让你出头当恶人,他自己在后面当好人?”
冯德麟攥着膝盖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帅,您别说了。这事怪我。以后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声音缓和下来:“阁忱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咱们往后看。”
冯德麟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试探:“江帅,那五十五旅……还留在奉天吗?”
江荣廷沉吟了一会儿,开口了:“阁忱兄,五十五旅的事,我正想跟你商量。”
冯德麟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有情报说,镇东县附近有蒙匪流窜。很可能是巴布扎布的人。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前年在热河、锡盟那边闹得厉害,后来被我打回了外蒙古,但一直没消停。最近又冒出来了,在边界上抢掠骚扰,百姓苦不堪言。”
冯德麟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巴布扎布?去年他不是被米振标和萧良臣打跑了吗?”
江荣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跑是跑了,可没死。他在呼伦贝尔那边有俄国人撑腰,枪械、马匹都不缺。去年冬天又窜回来,在锡盟一带抢了几次。北京那边现在有心无力,可咱们奉天也不能干看着。洮南那一带,是奉天的北大门。要是让巴布扎布窜进来,奉天就不得安宁了。”
第715章 制衡兵权
冯德麟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他听出了江荣廷话里的意思——调五十五旅去郑家屯。说是剿匪,可郑家屯离奉天好几百里,五十五旅一走,他在省城就彻底没兵了。
江荣廷看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阁忱兄,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在削你的兵权。可你想想,我要是真想削你,还用等到今天?你围了公署,按军法该当何罪?我有没有追究你?有没有动你二十八师一兵一卒?”
冯德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江帅,您说得对。您没追究我,我记着。”
江荣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阁忱兄,奉天的北大门,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放心。你冯德麟还是二十八师的师长,五十五旅还是你的队伍。等剿完了匪,该回来还回来。”
冯德麟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知道江荣廷的话半真半假——调五十五旅去郑家屯,确实是为了剿匪,但也确实是为了削弱他。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奉天的天已经变了。他要是硬顶着不答应,江荣廷随时可以翻脸。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认命:“江帅,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调吧。让汲金纯带着五十五旅去郑家屯。”
江荣廷脸上露出了笑容:“阁忱兄,这就对了。你放心,五十五旅的军饷、装备,我这边优先保障。不会让弟兄们吃亏。”
冯德麟苦笑一声:“江帅,您这是在给我吃定心丸啊。”
江荣廷也笑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阁忱兄,咱们是兄弟。奉天的北大门,就靠你了。”
冯德麟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从北镇回来,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把地图又摊开了。刘绍辰从外头进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江帅,冯德麟答应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郑家屯的位置点了一下:“答应了。五十五旅不日移防。汲金纯那边,让裴其勋盯着点。别出岔子。”
刘绍辰应了一声,又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二十八师的其他部队呢?”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不低:“不动。动了反而不好。五十五旅调走了,冯德麟在省城就翻不了天。剩下的那些队伍,掀不起浪了。”
刘绍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巴布扎布这个人,说起来话长。
前年外蒙叛乱,他在热河、锡盟一带闹得厉害,被庞义打回了外蒙古,可这人是个打不死的蟑螂。他没有解散自己的武装,带着残兵败将在中蒙边界游荡,一边舔伤口,一边等着机会。外蒙古那边自顾不暇,给不了他什么支持,他就转头跟俄国人勾搭上了。
1915年3月,一个叫潘南海姆的德国特务找到巴布扎布,许以重金,要他炸毁嫩江铁路大桥。巴布扎布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报告了海拉尔的俄国领事。俄国领事给了他一道密令——把德国人干掉。巴布扎布二话不说,带着人把潘南海姆和他的随从全给宰了,尸体烧得干干净净。俄国人很高兴,把缴获的银钱、枪械、驼马全部赏给了他。
有了俄国人的支持,巴布扎布又搜罗了一千多叛匪,在锡林郭勒盟一带抢掠骚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当个土匪头子。他向察哈尔都统提出条件——他要以公爵的名位主持锡林郭勒盟,该盟的一切赋税全归他,不向中央政府缴纳一分钱。这明摆着是要搞“半独立”,北京政府当然不答应。
1915年10月,北京政府下了决心,派林西镇守使米振标、多伦镇守使萧良臣率领精兵围剿。巴布扎布打了败仗,向俄国领事要子弹,派人去库伦借钱,外蒙古那边看他屡战屡败,不敢再给他支援。
萧良臣乘胜追击,指挥部队向游格吉庙匪巢发动进攻,巴布扎布被打得狼狈逃窜。俄国驻海拉尔副领事吴萨谛把他护下来,沙皇政府向中国施压,硬是把这支傀儡武装保住了。
巴布扎布贼心不死,仍旧在边界上骚扰。可盯上他的不止是俄国人,还有日本人。
说起日本人,就绕不开那个叫川岛浪速的家伙。早在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他就策划过“满蒙独立运动”,派人给蒙古王公送军火,想煽动他们闹独立。那批军火在运往蒙古的路上,被赵尔巽派吴俊升带人截住了。
江荣廷那时候还在吉林,听说这事之后,派庞义带人伪装成土匪,把军火全抢了回来。日本人丢了军火,急得跳脚,可又不知道是谁干的,更不敢声张——他们自己干的事本来就不光彩,闹大了更难收场。
江荣廷主动找上门来,归还人质,日本人正愁没法收场,江荣廷这一伸手,他们感激得很。这桩事,反倒成了江荣廷跟日本人加深合作的起点。
人是救出来了,可那一个旅的装备,江荣廷一直各种理由拖着——今天说上面查得严,明天说忙着平叛没工夫清点,后天又说官道不通。
日本人催了一次又一次,他总有新借口。拖到后来,森木都习惯了,也不催了,知道催也没用。到了江荣廷升任吉林都督,想向日本借款的时候,这事实在拖不下去了,他才松口,说这批军火算他买的,用钱赔。
江荣廷前脚做出承诺,后脚就从吉林调到奉天,今年吉林向日本的贷款都提前还了,军火的钱却还没给。森木又去找徐世扬要账。徐世扬在江荣廷的授意下,装傻充愣,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日本人心里记着这笔账,可又拿江荣廷没办法。
如今川岛浪速又来了。这回他搞的是“第二次满蒙独立运动”,规模比上一次更大。他纠集了一帮日本军人和浪人,在大连寺儿沟训练了一支“勤王军”,两千八百多人,分编三个团,自任总帅。为了笼络蒙古马队,他为巴布扎布提供了一批军火和饷银,巴布扎布的三千多骑兵就成了川岛浪速的囊中之物。
1916年3月,川岛浪速在大连设立了举事指挥部,预定6月中旬进攻奉天。他们的目标是在东北建立一个“满蒙王国”。
这些事情,江荣廷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巴布扎布是个祸害,需要派人去盯着。至于日本人已经在背后磨刀霍霍,他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奉天的北大门,洮南,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而风暴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他还没有完全看清。
第716章 南省反袁
奉天内部的乱局总算稳下来了。江荣廷把第三混成旅调回了吉林,走的时候,队伍在城北的火车站集结,士兵们背着枪,排着队登上闷罐车,车头喷出白烟,汽笛一声长鸣,缓缓驶出站台。
庞义没走。他带着第二混成旅留在奉天城内,在原先二十七师的营房旁边扎下了营盘。江荣廷给他批了一笔军饷,让他把队伍好好整顿整顿。
刘绍辰从外头进来,在对面坐下:“江帅,第三旅已经过了昌图,明天就能到吉林。”
江荣廷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庞义那边呢?营房安排好了?”
刘绍辰翻开文件看了看:“安排好了。原先二十七师的那片营房空了一大半,第二旅住进去绰绰有余。”
江荣廷笑了一下,把茶碗放下:“那就好。手里有兵,心里不慌。庞义在奉天待着,汤玉麟那边就不敢乱动,冯德麟也得掂量掂量。”
刘绍辰合上文件,想了想说:“马龙潭那边,今天递了辞呈。”
江荣廷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辞呈看了看。辞呈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说是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请求回乡休养。江荣廷看了两遍,把辞呈放在桌上:“他这是怕了。怕我翻旧账,怕牵连到他。”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马龙潭跟张作霖是把兄弟,张作霖和冯德麟密谋的时候,他还在中间做和事佬。虽说没跟着动手,但心里肯定不踏实。他辞官,是想求个平安。”
江荣廷提起笔,在辞呈上批了“照准”两个字,把笔一搁,声音不高不低:“那就批了。他想走,就让他走。”
刘绍辰把批好的辞呈收起来,又问了一句:“那他走了以后,东边镇守使的位子……”
江荣廷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先空着。不着急。等有了合适的人再说。”
五月的中国,像一锅烧沸了的粥。
南方的仗还在打,而且越打越凶。江荣廷每天都能收到好几封电报,一条条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奉天督军公署。
五月八日,已独立的滇、黔、桂、粤等省在广东肇庆成立了军务院,推黎元洪当总统,唐继尧任抚军长,梁启超任政务委员长。这明摆着是要跟北洋政府分庭抗礼,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第二天,陕西宣布独立,陈树藩自任都督。紧接着,护国军第二军占领韶关,二十日又拿下了英德,一路势如破竹。五月二十二日,四川将军陈宧宣布四川独立,跟袁世凯个人断绝了关系。
刘绍辰拿着一摞电报进来的时候,江荣廷正对着地图发愣。他把电报一份份摆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江帅,您看看。广东、广西、云南、贵州、陕西、四川,小半个中国都反了。”
江荣廷拿起电报一份份看过去,看完一份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把最后一份电报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老袁这回是真栽了。他以为取消帝制就没事了,可人家不答应。他要是不退位,这仗就没完。”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声音放低了些:“江帅,您说,老袁还能撑多久?”
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撑不了多久了。南方那些省,一个接一个地独立,他的北洋军在前线又打不动。段祺瑞、冯国璋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笑话。他要是不退,底下的人就得逼他退。”
就在江荣廷忙着稳定奉天、盯着南方战局的时候,大连那边,有人正在磨刀。
东京,首相官邸。
五月的东京,樱花已经落了,院子里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植。首相官邸的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隈重信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参谋总长上原勇作坐在他右手边,军装笔挺,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参谋本部次长田中义一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福田雅太郎靠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外务大臣石井菊次郎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摞文件,目光锐利。新任驻奉天代理总领事矢田七太郎坐在末位,身子微微前倾,显得很拘谨。联络官小矶国昭少佐站在门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随时准备递送材料。
大隈重信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召集诸位,是为川岛浪速在满洲的举事计划。这件事已经筹备了几个月,现在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诸位的意见,我想听一听。”
福田雅太郎第一个发言。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首相阁下,我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国国内各省独立,袁世凯自顾不暇,北洋政府根本无力顾及满洲。江荣廷刚在奉天站稳脚跟,二十七师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动手,事半功倍。”
石井菊次郎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语气很重:“福田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问你,如果我们支持川岛浪速的举事,国际社会会怎么看?英美法俄会坐视不管吗?我们刚刚在山东问题上承受了巨大的国际压力,现在又在满洲挑起事端,只会让列强更加警惕日本。”
福田雅太郎的脸色沉了沉,声音拔高了一些:“外相阁下,满洲是日本的势力范围,我们在那里有特殊利益。英美法俄正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思管满洲的事?这个时候不动手,等袁世凯缓过劲来,等江荣廷站稳了,再想动手就难了。”
石井菊次郎摇了摇头,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念道:“英国驻日大使已经私下向我表达过关切,询问满洲最近的局势。他们认为日本应该尊重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法国也有类似的表示。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支持川岛浪速的举事,只会给列强干涉的借口。”
小矶国昭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了一些。他是东京与旅顺“举事本部”的联络官,每天都要和川岛浪速那边通电报。他知道川岛浪速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勤王军两千八百人训练完毕,巴布扎布的三千蒙古马队也答应配合。现在要是叫停,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看了看在场的大人物,又把嘴闭上了。
第717章 叫停计划
矢田七太郎从末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谨慎,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诸位,江荣廷这个人,虽然刚在奉天站稳脚跟,但他不是普通人。他在吉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的军队受过德国教官训练,装备精良。川岛浪速的勤王军虽然有两千八百人,但大多是乌合之众,没有实战经验。巴布扎布的蒙古马队倒是能打,但他们是土匪,靠不住。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福田雅太郎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矢田君,你太悲观了。江荣廷的军队再能打,也是孤军。奉天城内,他真正能调动的不过一个旅。二十七师他还没完全掌握,冯德麟对他心怀不满。只要我们在奉天城内制造混乱,江荣廷根本来不及反应。”
上原勇作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参谋总长,参谋本部的最高军令长官,在这种会议上,他通常最后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争论的几个人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隈重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上原君,你的意见呢?”
上原勇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军事上,川岛浪速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但我要问的不是能不能成功,而是成功之后怎么办。我们支持川岛浪速建立‘满蒙王国’,这个‘满蒙王国’能维持多久?它靠什么生存?靠我们的刺刀?那我们就得在满洲长期驻军,与英美法俄的关系会急剧恶化。这个代价,我们承受得起吗?”
福田雅太郎的脸色变了变,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上原勇作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的话分量太重了。
田中义一一直在纸上写着什么,这时把笔放下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诸位,我的观点很明确——利用江荣廷,比扶持宗社党更有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田中义一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江荣廷是什么人?他不是北洋系,和段祺瑞、冯国璋那些人没有关系。他在东北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有钱,是奉天、吉林两省的实际控制者。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
福田雅太郎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合作?田中君,你太天真了。江荣廷是中国人,他怎么可能真心跟我们合作?他现在跟我们合作,是因为需要我们的支持。等他在奉天站稳了,转头就会把我们踢开。”
田中义一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福田雅太郎,声音沉稳:“福田君,你说得对,江荣廷不会真心跟我们合作。但我们也不需要他真心。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跟我们做交易的、有实力的人。江荣廷愿意做交易。鞍山铁矿的开采权,他已经给了我们。这说明他是一个务实的人。”
矢田七太郎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田中君说得对。我和江荣廷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很精明,但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他知道帝国在满洲的利益不容侵犯,也愿意在互利的基础上跟我们合作。这样的人,比一个靠我们扶持起来的、随时可能垮台的‘满蒙王国’可靠得多。”
石井菊次郎也点头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同:“从外交角度讲,与江荣廷合作,维持满洲的现状,比支持川岛浪速的冒险行动稳妥得多。我们可以通过经济合作、借款、顾问等方式,逐步扩大在满洲的权益。这样既不会引发国际干涉,又能实现我们的目标。”
福田雅太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了看田中义一,又看了看石井菊次郎,最后把目光转向大隈重信,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首相阁下,川岛浪速为了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年。勤王军两千八百人,训练有素。巴布扎布的三千蒙古马队,随时可以出动。我们现在叫停,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大隈重信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福田君,我知道川岛浪速为了这个计划付出了很多。但作为内阁总理大臣,我不能只考虑军事上的成败,还要考虑国家的整体利益。田中君说得对,利用江荣廷比扶持宗社党更有利。石井君说得也对,冒险行动可能引发国际干涉。”
福田雅太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隈重信的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更加坚决,目光直视着福田雅太郎:“我的决定是——叫停川岛浪速的举事计划。所有准备工作立即中止,人员遣散。这件事,到此为止。”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上原勇作点了点头,矢田七太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田中义一把面前的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福田雅太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大隈重信站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来。他朝大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上原勇作跟在后面,脚步沉稳。石井菊次郎收拾好文件,和矢田七太郎一起出了门。小矶国昭站在门口,朝福田雅太郎看了一眼,福田雅太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小矶国昭会意,转身走了。
会议厅里只剩下福田雅太郎和田中义一。
田中义一走到福田雅太郎面前,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福田君,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是内阁的决定,也是参谋本部的决定。作为军人,我们服从命令。”
福田雅太郎没有握他的手,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声音发冷:“田中君,但愿你是对的。如果有一天,江荣廷翻脸不认账,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田中义一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到时候再说。”
福田雅太郎大步走了出去。
第718章 密谋除江
消息传到旅顺,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川岛浪速坐在举事本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计划书、人员名单,墙上挂着奉天城的布防图。小矶国昭站在他面前,把东京会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福田雅太郎让他传话——计划叫停,所有准备工作立即中止,人员遣散。
川岛浪速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旅顺的夜色很安静,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小矶国昭,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止?遣散?”
小矶国昭点了点头,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无奈:“这是大隈首相的决定,参谋本部也同意了。福田部长尽力了,但田中次长、外务省、甚至上原总长都反对。他一个人,顶不住。”
川岛浪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扔在一边,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怒意:“我准备了将近一年!勤王军训练了几个月。巴布扎布的蒙古马队,随时可以出动。现在你告诉我,叫停?”
小矶国昭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川岛先生,田中次长觉得,利用江荣廷比扶持宗社党更有利。外务省也担心国际干涉。”
川岛浪速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地图拍得跳了起来:“利用江荣廷?江荣廷是什么人?他是中国人!他会真心跟我们合作?他现在跟我们合作,是因为需要我们的支持。等他在奉天站稳了,转头就会把我们踢开!田中义一太天真了!”
小矶国昭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他发泄。
川岛浪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小矶国昭,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阴冷的决绝:“田中义一认为可以拉拢江荣廷,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江荣廷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在吉林的时候,跟森木合作,就是只看好处。这种人,靠不住。”
小矶国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川岛先生,您的意思是……”
川岛浪速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矶国昭说:“是因为有江荣廷,影响了我们的行动。参谋本部才会叫停。大本营认为可以拉拢他,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除掉江荣廷。”
小矶国昭的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川岛先生,您要三思。江荣廷是奉天将军,杀了他,会引起轩然大波。”
川岛浪速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冷笑:“轩然大波?奉天现在本来就是一团乱麻。江荣廷刚跟张作霖斗完,二十七师还没完全掌握,冯德麟对他心怀不满。他死了,奉天只会更乱。越乱,对我们的行动越有利。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奉天的事?”
小矶国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可是,福田部长那边……”
川岛浪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而坚定:“福田君是我的朋友,他会理解我的。这件事,我来办。你只需要帮我传递消息,别的不用管。”
小矶国昭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川岛浪速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旅顺的夜色越来越深,海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大陆的方向。
江荣廷。必须死。
奉天的局势刚刚稳定下来,可暗处的刀,已经出鞘了。
奉天平康里那条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红。这里是奉天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入夜之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几家大妓院的门口停满了马车,穿着各色衣裳的男人们进进出出,脂粉气混着酒气,在巷子里飘散不去。
五十三旅的几个军官带着一帮弟兄,傍晚就进了平康里。领头的是汤玉麟手下的一个连长,姓赵,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在五十三旅就以能打能闹出名。他们先是在一家酒馆喝了半宿,白酒灌下去几斤,舌头都大了,这才摇摇晃晃地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妓院。
老鸨子迎上来,满脸堆笑,一看是当兵的,还喝成这样,心里先凉了半截,但脸上不敢露出来,陪着笑脸把人往里面让。
赵连长嗓门大得像打雷:“把你们最好的姑娘叫出来!爷们今天高兴,包场!”
老鸨子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军爷,今天客人多,姑娘们都有客了,要不您换一家……”
赵连长一巴掌扇过去,老鸨子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渗出血来,摔在地上。几个当兵的冲进去,见人就踹,见东西就砸。客人们吓得抱头鼠窜,姑娘们尖叫着往楼上跑。一个姑娘跑得慢,被赵连长一把拽住头发拖回来,摔在桌子上,酒壶茶杯碎了一地。她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军爷,求求您,放了我吧……”姑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连长一脚踹翻桌子,酒水溅了满地,抓起一把椅子砸在柜台上,玻璃碎了一地,木屑飞溅:“他妈的,老子给钱!谁他妈敢说个不字?”
旁边几个当兵的也跟着砸,花瓶、镜子、屏风,能砸的全砸了。一个士兵端起桌上的火锅,连汤带水泼在墙上,热气腾腾地冒白烟。妓院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平康里街口有个岗亭,两个巡警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这阵势,脸都白了。年纪大点的巡警壮着胆子往里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弟兄们,别砸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赵连长从里面冲出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一拳砸在那巡警脸上,鼻血当场喷出来。巡警捂着脸往后退,另一个巡警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巷子里回荡。
第719章 酗酒闹事
几个当兵的冲出来,抢过哨子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围着两个巡警拳打脚踢。一个巡警被打倒在地,抱着头蜷缩着,军装被撕破,帽子滚出去老远。另一个巡警抱着脑袋蹲在墙根,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等到增援的警察赶来的时候,赵连长已经带着人扬长而去了。地上躺着两个巡警,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满脸是血。妓院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破木头、打翻的酒菜,满地都是。几个姑娘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哭声压抑而绝望。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奉天城。
商会的人最先炸了锅。几个大商号的掌柜在茶楼里碰了头,茶还没沏好,话就顶了上来。刘掌柜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压不住,把平康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越说越气。
旁边几个掌柜跟着附和,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当场起草了一份请愿书,措辞严厉,说五十三旅军纪败坏,扰民害民,商民怨声载道,请督军公署严惩凶徒,以正视听。刘掌柜带头签了字,其他人跟着签,笔尖戳在纸上,沙沙作响。
市民团体也跟着响应。一拨人跑到督军公署门口,举着请愿书,喊着口号,要求江荣廷给他们做主。门口的卫兵端着枪,拦着不让进,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嗓门大得很,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把整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通报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副官推门进来,把请愿书放在桌上,把门口的情况说了一遍。江荣廷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刘绍辰从外头进来,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江帅,平康里的事您听说了吧?”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听说了。闹得满城风雨,商会的人都来了,门口堵了一堆。”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放低了些:“五十三旅汤玉麟的人,酗酒闹事,打伤了妓院的姑娘,砸了人家东西。警察去管,连巡警一起打了。这事不小。”
江荣廷目光里带着几分算计,声音不紧不慢:“汤玉麟这个人,我正愁没理由动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绍辰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提醒:“江帅,张作霖刚办完,二十七师底下的人心里本来就发紧。要是再动汤玉麟,底下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在故意打压二十七师?到时候人心散了,不好收拾。”
江荣廷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额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从警察厅一路小跑过来的。他把信封放在江荣廷面前,退后一步站着,等着他开口。
江荣廷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翠香阁的现场情况、伤员的验伤报告、巡警被打的口供、被抢警械的清单,厚厚一沓,纸页上还盖着警察厅的红戳子。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仔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巡警被打的口供时,手指停了一下。
李玉堂站在旁边,声音带着几分愤慨,但压得很低:“江帅,五十三旅那几个人,证据确凿。要不要我带人去北大营拿人?”
江荣廷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你拿人?你去拿人他汤玉麟也不可能放人。”
李玉堂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江帅,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江荣廷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冷意,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推到他面前:“算了?我正愁没理由整顿二十七师呢。把这份卷宗整理好,移交二十七师师部。让张景惠去处理。告诉他,按军法妥善处理,以平民愤,整顿军纪。”
李玉堂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江荣廷的意思,把卷宗收好,塞回牛皮纸信封里,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办。”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江荣廷看着刘绍辰,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刘绍辰也笑了,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这招高。张景惠处理不好,得罪汤玉麟;处理好了,得罪汤玉麟。不管怎么着,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江荣廷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槐花正盛,蜜蜂嗡嗡地围着树转,院子里一片安安静静的模样。可他知道,二十七师这锅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张景惠坐在二十七师师部的那把大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李玉堂送来的厚厚一摞卷宗。他把卷宗翻开,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又翻了几页,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十三旅。汤玉麟。这几个兵是汤玉麟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他要是真的按军法处置,汤玉麟能善罢甘休?可要是不处置,江荣廷那边怎么交代?商会那些人还在等着“交代”。他拿起卷宗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拿起卷宗,又放下。
副官在门外探头探脑,张景惠喊了一声,副官小跑着进来。张景惠把卷宗往桌上一拍,声音发涩:“去,派人去请汤旅长。就说……就说师部有军务要商议,请他务必来一趟。”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张景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汤玉麟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北大营的营房里擦枪。他把枪放下,问送信的副官:“张师长找我?什么事?”
副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张师长没说。
汤玉麟站起身,换了身干净军装,带着两个卫兵骑马进了城。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张景惠最近见了他都是绕着走,今天怎么主动找他?但他没多想,张景惠那点胆量,还能把他怎么样?
第720章 寻霆问计
汤玉麟来得不算慢,大步流星地进了师部。张景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见了他,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客气:“阁臣,来了?快请进,请进。”
汤玉麟在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不咸不淡:“叙五,什么事这么急?我在北大营忙着呢。”
张景惠侧身让路,把汤玉麟让进办公室,吩咐副官上茶。两个人坐下,张景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汤玉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帽子转着圈,等着他开口。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语气:“阁臣,今天请您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汤玉麟把帽子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声音不紧不慢:“什么事?说吧。”
张景惠拿起桌上那份卷宗,翻了两页,又放下,像是怕烫手似的。他的目光在汤玉麟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声音放得更低了:“平康里那件事,你知道了吧?几个弟兄喝了酒,闹了点不愉快。警察那边……”
汤玉麟的脸色沉了沉,声音拔高了一些:“几个弟兄喝了酒,跟妓院的女人闹了几句,多大点事?警察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拿人,我的兵能不还手?叙五,你这是要替警察说话?”
张景惠连忙摆手,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阁臣,你误会了。我不是替警察说话。可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商会那边请愿到了江帅那里。江帅把卷宗转到我这儿,让我按军法处置……”
汤玉麟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处置?怎么处置?把几个弟兄交出去?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叙五,你在二十七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雨亭在的时候,师长怎么当的?自己人都护不住吗?”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阁臣,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帅那边催得紧,总得有个交代。要不,你让那几个人写个检讨,赔点钱,走个过场……”
汤玉麟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往头上一扣,低头看着张景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怒意,又带着几分鄙夷:“张景惠,你听好了。我的兵,我自己管。不用你操心。江帅那边,你自己去交代。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马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景惠的心口上。张景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攥着卷宗的手青筋暴起,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
汤玉麟出了师部,翻身上马,打马往北大营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勒住了缰绳。他心里不踏实。刚才骂张景惠的时候解气,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开始打鼓了。
张景惠那个软蛋,他不在乎。可张景惠背后是江荣廷。江荣廷把卷宗转给张景惠,是真的让张景惠处理,还是借机试探?他要是真的不交人,江荣廷会不会借题发挥,像收拾张作霖那样收拾他?
他拨转马头,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卫兵说:“不回北大营了。去参谋长那。”
杨宇霆的住处在城南,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汤玉麟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杨宇霆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说汤玉麟来了,放下书,整了整衣领,迎了出来。
汤玉麟一进门,脸上就堆起了笑,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杨参谋长,老哥我今天是来讨个主意的。打扰你了。”
杨宇霆笑着把他往书房里让,吩咐下人上茶,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汤旅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坐。”
两个人落了座,汤玉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杨参谋长,您不知道。张景惠那个王八蛋,仗着江帅的势,要拿我的人开刀。平康里那点破事,几个弟兄喝了酒,闹了闹,多大点事?他非要我交人,还要道歉,走什么过场。这是在打我的脸啊!他这是要立威,还是要跟兄弟过不去?”
杨宇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汤旅长,消消气。多大点事,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汤玉麟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杨参谋长,您给我透个底。江帅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要办我的人,还是……”
杨宇霆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汤旅长,我跟您交个底。江帅让他去处理,就是走个过场,给外面那些商会的老爷们看看。你还真当回事了?”
汤玉麟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走个过场?”
杨宇霆点了点头,声音不紧不慢:“商会那边请愿,江帅不能不理。可五十三旅是你的兵,江帅心里有数。让张景惠去处理,就是给他个面子。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二十七师的家了?”
汤玉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搓了搓手,带着几分不安:“那你的意思是……我该怎么着?”
杨宇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意思是,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你的兵,你自己管。张景惠要是再派人来,你让他来找我。江帅那边,我替你兜着。汤旅长,你就放宽心,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汤玉麟站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杨参谋长,你这话,老哥我记下了。改天请你喝酒。”
第721章 玉堂催案
杨宇霆笑着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叮嘱:“汤旅长,回去好好带兵。江帅说了,五十三旅以后有的是大用。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心情。”
汤玉麟连连点头,翻身上马,打马回北大营去了。一路上他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曲,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杨宇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转头就去了督军公署。他把汤玉麟来访的前后经过,连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汤玉麟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向江荣廷做了汇报。
江荣廷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汤玉麟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张景惠和汤玉麟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二十七师这锅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几天后,李玉堂奉命直接去了二十七师师部。
他走进师部大门的时候,张景惠正对着桌上那摞卷宗发呆。几天过去了,那摞纸还是老样子,翻都没翻过几页。李玉堂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进去,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站在张景惠面前,开门见山:“张师长,事情过去好几天了,闹事的兵呢?”
张景惠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伸手往椅子上让,声音发虚:“李厅长,这事我正在办,正在办……”
李玉堂没坐。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张景惠的眼睛,语速不快,但一句比一句重:“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说?说江帅管不住手下的兵,说他对二十七师无能为力!商会那边已经在串联了,说要给北京发电报。再拖下去,江帅的脸往哪儿搁?”
张景惠的额头冒出了汗珠,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更低了些:“李厅长,你消消气。汤玉麟那边……确实不太好办。”
李玉堂直起身,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要看到闹事的兵法办,汤旅长亲自去督军公署说明情况。办不到,咱俩就到江帅那里好好说道说道。”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是,是。我这就去办。”
李玉堂没有再看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师部门口,正好遇到前来办事的于学忠。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玉堂放慢了脚步,于学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李厅长,来催案子?”
李玉堂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催了。再给他一天时间。办不好,让他自己去跟江帅交代。”
于学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放低了些:“你也别太急。张师长那个人,你逼他也没用。他是真管不住汤玉麟。”
李玉堂哼了一声,把帽子正了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管不管得住是他的事。江帅要的是结果。走了。”
他下了台阶,翻身上马,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渐渐远了。于学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师部。
张景惠还坐在那把大椅子上,面前的卷宗还是那摞,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他看见于学忠进来,勉强笑了笑,伸手让座:“于团长,坐,坐。”
于学忠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张师长,这事还没解决啊?”
张景惠叹了口气,把卷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无奈:“于老弟,不是我不办。汤玉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就是当年雨亭在的时候,都压不住他。我总不能跟他硬抢吧?”
于学忠没有说话。
张景惠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李玉堂刚才来过了,给了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要我把闹事的兵法办,让汤玉麟去督军公署说明情况。你说,我能办到吗?”
于学忠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办不到也得办。江帅那边等着呢。”
张景惠苦笑一声,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于老弟,你能不能帮我去跟江帅说说?再宽限几天?”
于学忠摇了摇头,站起身,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整了整衣领:“说不了。江帅的脾气你不知道?定了的事,改不了。”
张景惠的脸色更难看了,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塌了下去。
于学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实在不行的话,我跟你去?”
张景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跟我去?”
于学忠点了点头,把帽檐正了正,声音沉稳:“对。我跟你去北大营。汤玉麟再横,好歹能给我给几分面子。有我在场,他说话不会太冲。”
张景惠心里暗暗盘算起来。于学忠是江荣廷的卫队长出身,跟了江荣廷好几年,那是真正的亲信。汤玉麟再浑,也不敢不给他面子。有于学忠在,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被晾在一边。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把卷宗拿起来塞进公文包里,声音发涩:“好,那就麻烦于老弟了。”
两个人出了师部,翻身上马,带着一连骑兵团的士兵,往北大营的方向去了。
北大营的营房里,汤玉麟正和几个营长喝酒。桌子上摆着几碟花生米、酱牛肉,酒是烧刀子,烈得呛嗓子。汤玉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门口的卫兵进来通报,说张师长和于团长来了。汤玉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朝几个营长摆了摆手,让他们先退到一边。几个营长端着酒碗站起来,缩到旁边的角落里,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第722章 于劝请江
张景惠先进来了,于学忠跟在他后面。汤玉麟看见张景惠,屁股都没抬,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不咸不淡:“哟,张师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带着兵来的,这是要拿我啊?”
张景惠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尴尬得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汤玉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面的于学忠脸上,忽然笑了起来,站起来,绕过张景惠,走到于学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哎呀,于团长!稀客稀客!来来来,坐,坐下喝一碗。”
他从桌上端了一碗酒,递到于学忠面前,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满脸堆笑:“于团长,尝尝这个,正宗关东烟。”
于学忠接过烟,叼在嘴里,汤玉麟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两个人吞云吐雾起来。张景惠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公文包,像个被遗忘的客人,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于学忠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团白雾,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跟汤玉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汤玉麟拉着他的胳膊,说起当年剿匪的事,说得唾沫横飞,时不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于学忠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目光时不时瞟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景惠。
张景惠站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硬着头皮开口了:“汤旅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
汤玉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不冷不热:“什么事?说。”
张景惠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份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汤旅长,闹事的弟兄,必须交出来。这是军令,你别让我为难。”
汤玉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走到张景惠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景惠,你少压我!告诉你,就算处理,也轮不到你。你?不够格!”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卷宗攥得哗哗响,声音发颤:“汤旅长,这是江帅的令……”
汤玉麟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起来,声音拔高了:“江帅的令?那你让江帅亲自来跟我说!你算老几?一个临阵脱逃的软蛋,也配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几个营长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于学忠靠在椅背上,抽着烟,一言不发,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
张景惠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汤玉麟,又看了看于学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汤玉麟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朝于学忠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热络:“于团长,咱们喝咱们的。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
于学忠把烟头掐灭,站起身,走到张景惠身边,拉着他往外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师长,这事确实不好办。要不我派人回去请江帅来?”
张景惠愣了一下,声音发涩:“请江帅?”
于学忠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更低了:“汤玉麟这态度,你跟他硬顶没用。江帅来了,他就不敢这么横了。”
张景惠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好,那就麻烦于老弟了。你让你的人回去请江帅,咱们在外面等着。”
于学忠转过身,对汤玉麟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汤旅长,我们先出去了。屋里闷,透透气。你们先喝着。”
汤玉麟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爽快:“好,于团长。改天我让人送两坛好酒过去,咱们再好好喝。”
于学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景惠跟在他后面,脚步匆忙,公文包夹在腋下,差点掉在地上。
两个人出了营房,站在外面的空地上。于学忠朝卫兵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卫兵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打马往奉天城的方向去了。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在空旷的官道上渐渐远去。
张景惠站在营房门口,望着卫兵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于学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尴尬,有埋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老弟,你在旁边也不替我说话,怎么还跟他喝上了?”张景惠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于学忠靠在营房门口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笑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给我递烟倒酒,我总不能把杯子摔了吧?再说了,他也没跟我说过分的啊。他骂的是你,又不是我。”
张景惠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拔高了一些:“他骂的是我,你就不帮我说两句?”
于学忠弹了弹烟灰,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张师长,我在旁边帮你说话,他就能听?他连你都不放在眼里,我说两句有什么用?搞不好连我也一起骂了,到时候更没法收场。”
张景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靠在营房门口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官道。
“于老弟,你说江帅会来吗?”张景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于学忠。
于学忠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也望着官道的方向:“会来。这种事,他不来,谁也收不了场。”
张景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接这个师长?雨亭在的时候,我当团长当得好好的。现在好了,里外不是人。汤玉麟看不起我,底下那些营连长也不服我,江帅那边还要逼着我办人。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于学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张师长,这话你可别跟江帅说。他让你当师长,是看得起你。你要是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张景惠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营房里面,酒碗碰撞的声音和汤玉麟的大嗓门还在继续,隔着墙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外面的天越来越黑,远处的村庄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官道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第723章 授意拿汤
消息传回督军公署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于学忠派回来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把北大营那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张景惠被晾在一边,汤玉麟拍桌子骂人,于学忠陪着喝酒,两个人灰溜溜地退出来,现在还在营房外面等着。
江荣廷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书架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火候到了。他早就准备好了,等的就是这一步。从李玉堂去施压,到于学忠陪着张景惠去北大营,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汤玉麟的跋扈,张景惠的软弱,二十七师底下那些人的不满,全在他算计之中。他整了整衣领,走出书房,对刘绍辰说了一句:“我去一趟北大营。”
刘绍辰愣了一下,追出来问了一句:“江帅,您亲自去?”
江荣廷没有停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不去,谁能收场?”
一队卫兵很快集合完毕,江荣廷上了他那辆黑色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出了督军公署,往北大营的方向去了。于学忠派回来的人骑马在前面带路,卫兵们前后左右护卫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子。
到了北大营门口,天已经快黑了。汤玉麟和张景惠都站在营房外面等着。张景惠的脸色灰白,额头上还有汗珠,手指不停地搓着包带。汤玉麟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没想到江荣廷真的会亲自来。
江荣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汤玉麟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许多。他快步迎上去,敬了个礼:“江帅,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还劳您跑一趟。”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事?闹得满城风雨,商会请愿,警察厅报案,这叫小事?”
汤玉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江荣廷。张景惠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江荣廷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声音缓和下来:“汤旅长,张师长,你们俩也是拜把子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咱们去师部谈吧。”
汤玉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张景惠。张景惠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江荣廷已经转身往马车方向走了,汤玉麟连忙招呼身边的马弁去套车。
江荣廷上了自己的马车,坐在里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张景惠和汤玉麟闹僵了,他要做的,就是把汤玉麟调出北大营,逼着张景惠公开把他办了。这样一来,没人会觉得他江荣廷是在针对张作霖的旧部——是张景惠自己办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汤玉麟的马弁很快把他的马车套好了。三辆马车并排停在北大营门口——最前面是江荣廷的专用马车,黑漆车厢,装饰朴素但用料考究;中间是张景惠的马车,灰扑扑的,车厢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帘子也是旧的;最后面是汤玉麟的马车,车厢四角镶着铜饰,窗帘是绸缎的,连马匹都比别人的高半头,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江荣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汤玉麟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又看了看张景惠那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对张景惠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张师长,等一下,我上你车,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张景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动。旁边的于学忠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小跑过去,站在江荣廷的马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江荣廷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直接走到张景惠的马车旁边,掀开帘子,一步跨了上去,在里面坐好,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探出头对张景惠说:“上车,路上说。”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赶紧爬上车,在江荣廷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坐在先生旁边。
于学忠朝身后的骑兵挥了一下手,一连骑兵立刻散开,护卫在三辆马车的两侧。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车队缓缓驶出了北大营。
马车里,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张景惠坐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过了好一会儿,江荣廷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在拉家常:“景惠,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张景惠没想到江荣廷会说出这句话。这些天受的气、挨的骂、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涩:“江帅,我……我没事。”
江荣廷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声音放低了些:“你不用瞒我。汤玉麟那个人,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
张景惠低下了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江帅,我不是怕他。我是怕给您添麻烦。二十七师刚稳定下来,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我怕……”
江荣廷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怕什么?你是二十七师师长,他是你的部下。他跋扈,他嚣张,你就该办他。你不办他,底下的人怎么看?以后还怎么带兵?”
张景惠抬起头,看着江荣廷,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江帅,您的意思是……”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张景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汤玉麟这个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办他,二十七师永无宁日。你回去以后,直接把他旅长的职务撸了。让他回家种地去。”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声音发颤:“撸……撸了他?江帅,这……”
江荣廷抱着胳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不敢?”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裤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这些天受的窝囊气——汤玉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临阵脱逃的软蛋”,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在奉天大小也是个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决绝:“江帅,我听您的。撸了他。”
江荣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这件事,你跟于学忠一起办。有他帮你,出不了岔子。”
张景惠用力点了点头,攥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
第724章 奉天遇袭
车队穿过小西边门,进了奉天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于学忠骑在马上,走在张景惠马车的左侧,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忽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矮个子男人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他跑得很快,怀里抱着一捆东西,像是一捆炸药,导火线还在冒着烟。他的目标很明确——直直扑向最前面那辆江荣廷的专用马车。
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了马车旁边。一个卫兵大喊了一声“什么人”,话音未落,轰——一声巨响,震得街道两旁的窗户哗啦啦碎了一地。
江荣廷那辆黑色马车的车棚被炸飞了,碎片飞出去老远。跟在车旁的几个卫兵被气浪掀翻,有两个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当场毙命。
浓烟和尘土弥漫开来,马匹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拉着残破的车身往前冲了几步,又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于学忠的反应最快。爆炸的冲击波还没完全过去,他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拔出枪,一边护着中间张景惠的马车,一边朝爆炸的方向冲过去。他蹲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睛往浓烟里看。那个灰袍人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倒在地上,身上还在冒烟,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于学忠踢了一脚,确认人已经死了,转身跑回张景惠的马车旁边。
江荣廷在马车里被震得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车框上,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张景惠也吓懵了,脸色煞白,双手抱着头,缩在座位角落里,浑身发抖。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耳朵嗡嗡响。
江荣廷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一片狼藉。他认出了那辆被炸毁的马车——是他的那辆。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发紧:“学忠!怎么回事?”
于学忠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声音急促:“江帅,有人抱着炸药冲过来,炸了您的车!还不知道有没有同伙!咱们先撤吧。”
江荣廷二话不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站稳脚跟,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于学忠骑的那匹马上,又看了看街边几个卫兵的马,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急促:“骑马。绕路回公署。不能在这儿待着。”
于学忠立刻牵来自己的马,把缰绳递过去。江荣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于学忠朝身后的卫兵挥了一下手,几个卫兵立刻围过来,前后护卫着,准备从旁边的小巷子绕路。
就在这时,巷口又冲出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手枪,朝这边连开几枪。子弹打在墙上,碎石飞溅,一个卫兵的肩膀中了一枪,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于学忠举枪还击,连开三枪,一个蒙面人应声倒地,另外几个缩回了巷子里,还在探头探脑。
于学忠朝江荣廷喊了一声:“江帅,快走!”他一夹马腹,带着江荣廷和几个卫兵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身后的街道上枪声、警哨声响成一片,越来越远。
汤玉麟的车夫早在爆炸后,就一溜烟跑了。汤玉麟自己从马车里爬出来,站在街上,茫然地看着乱成一团的车队,脸上全是惊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左右看了看,卫兵们都在忙着追刺客,没人管他。他张了张嘴,想喊谁,又不知道该喊谁。
至于张景惠,早就钻出了马车,猫着腰,沿着墙根跑了,连公文包都没拿,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荣廷带着于学忠和几个卫兵,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绕了好几个弯,总算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他们七八个人骑着马,从一条僻静的街道穿出来,到了奉天图书馆附近。这里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图书馆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亮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听不真切。
于学忠稍稍松了口气,策马靠近江荣廷,正要开口说话。他忽然听到头顶有异响——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他猛地抬头,只见图书馆三楼的窗户里,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朝下面瞄准。
“江帅!小心!”于学忠大喊一声,纵马冲过去,一把将江荣廷从马上扑了下来。
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江荣廷的后背撞在路边的石阶上,疼得他龇了龇牙。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一颗炸弹——砸在江荣廷刚才骑的那匹马的背上,弹了一下,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没响。马匹被砸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撒腿跑了。
江荣廷的帽子飞了,落在一旁。他趴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人还趴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似乎在查看炸弹有没有爆炸。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于学忠翻身爬起来,单膝跪地,举枪瞄准,朝三楼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第二枪击中了那个人的肩膀,他身子一晃;第三枪正中胸口,那人从窗口栽了下来,摔在地上,脖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当场毙命。
紧接着,三楼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人的同伙可能是操作失误,引爆了剩余的炸药。整层楼的窗户都被震碎,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火舌从窗口蹿出来,浓烟滚滚,夹杂着焦糊的气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江荣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于学忠帮他捡回帽子,拍掉灰,递过去。江荣廷看了一眼于学忠,又看了一眼楼上还在冒火的窗户,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恼怒:“还捡他干几把,快走快走。”
于学忠点了点头,牵过旁边卫兵的一匹马,扶着江荣廷上了马。几个人重新上马,沿着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往督军公署的方向疾驰。身后的街道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警哨声、喊叫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第725章 锁定日嫌
马蹄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闷。江荣廷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他眼睛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巷子尽头,督军公署的灯光隐约可见。于学忠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追兵,策马靠到江荣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江帅,快到了。”
江荣廷一行人马赶回督军公署,于学忠翻身下马,扶着江荣廷从马上下来。江荣廷的额头上还渗着血,军装上全是灰。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大步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庞义几乎是冲进来的,军装扣子都没系好,帽子拿在手里,满头大汗。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江荣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庞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上下打量了江荣廷一遍,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脸色更难看了,声音发紧:“大哥,你受伤了?等抓到是谁,老子活剐了他!”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皮外伤,不碍事。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庞义抹了把汗,喘着粗气,把帽子扣在头上,正了正,声音急促:“我已经封锁了城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李玉堂那边带着人在附近搜,抓了三十多个可疑的人,正在审。行凶的那几个,没留活口,都自杀了。”
江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发沉:“自杀了?”
庞义点了点头,咬着牙说:“对。嘴里藏了毒药,被抓之前就咬破了。一个活的都没留下。这帮人,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亡命徒。”
江荣廷没有说话,转身往里走。庞义跟在他后面,于学忠也跟了上来。几个人进了正厅,杨宇霆和刘绍辰已经在了。两人听见爆炸声就来了,一直在等消息。见江荣廷额头上的伤,刘绍辰站起身,把椅子让出来,扶着江荣廷坐下。杨宇霆从桌上拿过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声音发沉:“江帅,先喝口茶。”
江荣廷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一个卫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是捧着一颗鸡蛋。于学忠一看,脸都绿了,腾地站起来,冲着那个卫兵就骂:“你虎啊!你也不怕他炸!快点放院子里去!”
卫兵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往外跑。于学忠跟出去,指挥他把那东西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又让人围了一圈沙袋,才回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江荣廷说:“江帅,炸弹捡回来了。没炸的那颗。”
江荣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沉稳:“正好。让工兵过来看看,能不能查出线索。”
于学忠应了一声,转身去叫工兵。不一会儿,工兵营的人提着工具箱来了,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围着那颗炸弹转了几圈,用工具轻轻拨弄着,拆开了外壳。杨宇霆站在旁边,背着手,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工兵把拆开的外壳递给杨宇霆,指了指上面的一处印记。杨宇霆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拿着那块碎片走回正厅,放在桌上,声音发沉:“江帅,不用查了。八成是日本人做的。”
庞义愣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日本人?不可能吧?他们不是刚跟咱们合作吗?”
杨宇霆摇了摇头,指着碎片上的印记,声音沉稳:“这种炸药,就是日本人生产的。日华厂商的印记还在上面呢。虽然民间也能买到,但能在奉天城内搞到这么多炸药,组织这么严密的暗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这种炸弹的引信,是军用级别的,不是民间土造能比的。”
庞义的脸色变了变,攥着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的,小日本!老子去找他们算账!”
江荣廷抬起手,止住了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等等。现在还不能确定。就算是日本人,也不能凭一块碎片就去兴师问罪。咱们手里没证据,去了也是白去。”
刘绍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在那块碎片上停了好一会儿,沉吟道:“如果日本人想要动江帅,何必帮咱们?鞍山铁矿的申报手续还没办完呢。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宇霆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目光直视着刘绍辰:“好处多了。江帅在奉天,他们就得跟江帅合作,让出利益。江帅不在了,奉天一乱,他们就能浑水摸鱼。支持宗社党那帮人,一直想搞‘满蒙独立’,江帅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着,还想说什么。于学忠从外面进来,走到江荣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江帅,日本总领事矢田七太郎来了。在门口候着呢。”
江荣廷的眉头一挑,和刘绍辰对视了一眼。刘绍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冷笑。江荣廷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遮住额头的伤口,大步往外走。
矢田七太郎站在公署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穿着便装,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面。
看见江荣廷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将军阁下,听说您在路上遇到了袭击?您受伤了吗?我们领事馆听到了爆炸声和枪声,非常担心您的安危,所以连夜赶来探望。”
第726章 夜访试探
江荣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拱了拱手:“矢田总领事,深夜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皮外伤,不碍事。请进,请进。”
矢田七太郎直起身,跟着江荣廷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目光在院子里的沙袋和工兵身上扫过,但什么也没说。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矢田七太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关切表情更浓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将军阁下,刺客抓到了吗?审出什么来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抓了几个,都死了。嘴里藏了毒药,咬破就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剩下那些被抓的,还在审,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矢田七太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诚恳的语气:“将军阁下,奉天城内的治安,确实需要加强。这些乱党、宗社党余孽,太猖狂了。”
江荣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革命党,也可能是宗社党的人,或者是张作霖的旧部,为了替他报仇。都有可能。正在查,查清楚了再说。”
矢田七太郎的目光在江荣廷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将军阁下,听说您的车队是从北大营回来的?张师长和汤旅长那边,没什么事吧?”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平淡:“没什么大事。”
矢田七太郎点了点头,又聊起了别的事。他问起奉天的商业,问起鞍山铁矿的申报进度,问起明天迎接亲王殿下的安排,东拉西扯,就是不急着走。江荣廷也不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反问几句日本国内的情况,矢田七太郎也一一作答。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将近一个钟头。矢田七太郎看了看表,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将军阁下,时间不早了,您受了伤,应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天的安排,还请您多费心。亲王殿下那边,我会提前沟通好的。”
江荣廷也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矢田总领事放心,明天的事,不会耽误。亲王殿下大驾光临,奉天不能失礼。”
矢田七太郎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将军阁下深明大义,令人敬佩。告辞。”
江荣廷送到门口,看着矢田七太郎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正厅。他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于学忠又匆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着什么话。
“江帅,汤玉麟那边有动静了。”于学忠站在桌前,压低声音。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于学忠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意外:“汤玉麟把那个闹事的连长送到二十七师师部了。就是平康里带头砸妓院的那个姓赵的连长。亲自派人送去的,连人带口供,全交给张景惠了。”
江荣廷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于学忠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琢磨的语气:“江帅,您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您在北大营门口上了张景惠的车,又把他晾在一边,他可能琢磨出味儿来了。”
江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恼怒:“八成让他反应过来了。这个汤玉麟,不傻。”
庞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杀意:“大哥,管他反应没反应过来,直接办了不就完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庞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我不管他是不是反应过来了。这个汤玉麟,我吃定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传令。召开军事会议。二十七师所有旅团长,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到齐。”
杨宇霆站起身,看了江荣廷一眼,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江帅,这大半夜的……”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发冷:“大半夜怎么了?我差点被人炸死,他们还能睡得着?”
杨宇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令了。
二十七师的旅团长们来得很快。汤玉麟是最后一个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规规矩矩地敬了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说话。张景惠坐在江荣廷右手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刘宝子、马翔、于学忠几个人坐在另一侧,军装整齐,腰板挺直。其他几个团长坐在后排,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江荣廷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今天夜里,有人要炸死我。炸弹炸了我的车,我的卫兵死了两个,伤了四个。刺客在奉天城内来去自如,连我的车队路线、车次顺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在汤玉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汤玉麟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江荣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内部有问题!有内鬼!”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没有人敢说话,几个团长低下了头,有人攥着帽子,有人搓着手指。
江荣廷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决定,以‘清查乱党、肃清奸细’的名义,对二十七师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
汤玉麟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的一个团长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安,但看了看江荣廷的脸色,又把头低下了。
第727章 开会整军
江荣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二十七师所有部队,今天一律收缴军械,集中到营房接受点验。各营房、驻地进行突击搜查,查找可疑物品和通敌证据。以团为单位,张师长带着各团团副,配合庞义的第二混成旅,去收缴军械入库。”
张景惠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是!江帅!”
江荣廷的目光转向刘宝子、马翔、于学忠、汤玉麟和其他几个团长,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们几个,留在公署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车站接日本亲王。这是外交大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刘宝子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沉稳:“是。”马翔也站起来,敬了礼,没有说话。
汤玉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他旁边的团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回过神来,慢慢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发涩:“是。”
几个团长跟着站起来,敬了礼,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就不说了。他们心里有怨气,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江荣廷正在气头上,谁敢说个不字?
会议散了。张景惠跟着庞义出去了,脚步轻快,像是捡了个大便宜。刘宝子、马翔、于学忠几个人被副官领到偏厅休息,于学忠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刘宝子坐在他对面,翻看着一本旧杂志,马翔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
汤玉麟站在公署的院子里,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手下两个团长围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旅长,这算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收缴军械,咱们犯了什么法了?”一个团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汤玉麟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另一个团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旅长,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汤玉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瞎说。回去睡觉。”他转过身,大步走了,两个团长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说话。
刘绍辰站在正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转过身,对江荣廷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江帅,汤玉麟和他那两个团长,心里不服。”
江荣廷嘴角微微翘起来,声音很低:“不服就对了。服了,我还怎么查他?”
刘绍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明白江荣廷的意思了——什么清查乱党,什么肃清奸细,都是幌子。江荣廷要查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汤玉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公署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大门口的两盏气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听不真切。奉天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二十七号一早,天刚蒙蒙亮,奉天城还笼罩在薄雾里。庞义站在二十七师师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中忽明忽暗。他身后站着一团荷枪实弹的士兵。
张景惠从城外赶过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但眼袋很重,显然一夜没睡。他走到庞义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庞旅长,武器弹药已经全部收缴入库了。各团的枪都锁在军械库里,账目也对过了。我这就去向江帅汇报,请示下一步。”
庞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了他:“不用请示了。”
张景惠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不用请示?”
庞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帅交代了。让你去搜查汤玉麟的旅部和家里。”
张景惠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查各营房吗?怎么突然要查汤旅长家里?”
庞义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搜查营房?那不过是借口。江帅的意思,是帮你拔掉汤玉麟。你还真以为是大清查?”
张景惠愣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搓着裤缝,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发涩,带着几分犹豫:“庞旅长,妓院那事不是都解决了吗?人已经送过来了,就差审了。还查汤玉麟干嘛?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庞义冷笑一声,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爱查不查。这事要是放到汤玉麟身上,你看他查不查你。他要是坐在你这个位子上,早就把你查了个底掉,连你祖宗八代都翻出来。你也就是个当团长的料了。”
张景惠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又带着几分试探:“哎呀,庞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我来办还是……”
庞义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这整顿二十七师军务,你是二十七师师长,不是你办,还是我办啊?”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心里飞快地算着账。如果是江荣廷做主,他留个骂名不说,还立不了威。如果是他自己办,那就不一样了——汤玉麟是他查的,是他办的,底下人怕的是他张景惠,不是江荣廷。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决断,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你说整顿军务,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办。”
庞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笑意,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这就对了。去吧。我的人在门外等着你,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张景惠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腰板也挺直了,像是换了个人。
第728章 清查汤党
督军公署门口,几辆马车已经备好了。江荣廷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帽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刘宝子、马翔、于学忠、汤玉麟,还有其他几个团长,都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各自的马车旁边。汤玉麟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荣廷的目光在汤玉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把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声音不高不低:“出发。车站。”
众人纷纷上了马车。车队缓缓驶出督军公署,穿过奉天城的街道,往火车站的方向去了。江荣廷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小贩们挑着担子吆喝着,一切如常,仿佛昨晚的爆炸和枪声只是一场梦。他放下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奉天火车站今天戒备森严。站台上铺了红地毯,日本守备队的士兵和中国警察分列两侧,军装笔挺,枪械锃亮。江荣廷带着众人站在红地毯的一端,等着那列从大连方向开来的专车。
火车准点进站。车门打开,闲院宫载仁亲王从车厢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深色的军装,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江荣廷迎上去,标准的军礼,两个人握手,寒暄了几句。亲王的个头刚到江荣廷的下巴,但派头不小,身后跟着一大群随从、参谋、翻译,前呼后拥。
江荣廷的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亲王殿下,欢迎路过奉天。奉天军民,翘首以盼。”
闲院宫载仁亲王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客套:“江将军客气了。昨晚听说有暴徒闹事,将军阁下受惊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笑着回答:“几个毛贼,不足挂齿。已经处置了。殿下放心,奉天的治安,没有问题。”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亲王上了马车,往铁路附属地的方向去了。江荣廷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车走远了,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众人上了马车,车队掉头,往奉天城的方向去了。从始至终,没有人注意到,张景惠始终没有出现在接站的队伍里。
就在江荣廷带着众人在火车站吹风的时候,张景惠已经带着人先去了汤玉麟在城里的公馆。
汤玉麟的公馆在城东,是一栋两进的大院子,气派得很。张景惠带着人到了的时候,汤玉麟的姨太太还没起床,被外面的动静吓得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尖叫声刺耳。
张景惠让人把她带到客厅里看着,自己带着人搜查。书房里,保险柜里面除了银元、金条,还有几份地契和一本厚厚的账册。张景惠翻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汤玉麟在奉天城内经营的几个地下赌坊的收支情况,哪一天、哪个赌坊、进账多少、出账多少、分给了谁,记得一清二楚。
他把账册塞进公文包里,又让人搜遍了整栋楼。士兵们从地下室翻出几大箱烟土,黑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又从卧室的暗格里搜出一沓借条,借条上的名字有不少是二十七师的军官,数目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张景惠把借条也收好,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霜。
搜完公馆,张景惠又带着人直奔汤玉麟的旅部。旅部设在北大营的一排青砖瓦房里,门口有两个卫兵站岗,见张景惠带着人来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通报,张景惠已经大步跨了进去。他身后跟着一个连的士兵,全副武装,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汤玉麟的副官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张师长,您来了?我们旅长去火车站接日本亲王了。您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张景惠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霜,声音不高不低:“不在正好,他要是在,我就不来了,搜。”
副官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反应过来,张景惠身后的士兵已经涌了进去,一间一间屋子地翻。抽屉被拉开,柜子被打开,文件散了一地。副官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拦又不敢拦。
搜查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士兵从汤玉麟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几张地下赌坊的分红记录,上面有汤玉麟的亲笔签字。另一个士兵从柜子里搜出一包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烟土。张景惠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登记、装箱,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去,把汤玉麟手底下那几个营连长,都给我请到师部去。一个也不能少。”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汤玉麟手底下那几个营连长,有的在营房里睡觉,有的在外面吃早点,有的还在妓院里没出来。士兵们拿着名单,挨个找,挨个抓。有人反抗,当场就被按在地上。有人想跑,被堵在巷子里,乖乖举了手。不到两个时辰,汤玉麟手下那些心腹,一个不剩,全被关进了二十七师师部的临时牢房。
张景惠回到师部的时候,那些营连长已经被押到了。他坐在那把大椅子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口供纸,旁边站着几个文书,手里拿着笔,等着记录。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对门口的卫兵说:“带人。”
审讯持续了大半天。张景惠亲自坐镇,一个一个地审。有人嘴硬,他让人把从汤玉麟公馆搜出来的账册往桌上一拍,那人就蔫了,老老实实签字画押。有人还想抵赖,旁边的士兵把刑具往桌上一搁,那人就软了,哭着喊着说“都是旅长让干的”。到了下午,厚厚一摞口供纸全部签了字、按了手印,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张景惠看着那些口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729章 罢汤清部
江荣廷带着众人回到督军公署,已经是下午了。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张景惠就迎了上来。他站在马车旁边,军装笔挺,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紧张。他身后跟着自己的警卫连,全副武装,站成一排。
江荣廷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张景惠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江帅!卑职奉令搜查汤玉麟住宅及旅部,查获鸦片、赌资、账册等物证若干。其党羽营连长十余人,已全部抓捕归案,均已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江荣廷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好。进去说。”
张景惠侧身让路,跟在江荣廷后面,大步进了公署。刘宝子、马翔、于学忠、汤玉麟和其他几个团长也从马车上下来,跟在后面。汤玉麟的脸色白得像纸,脚步有些发虚,目光在张景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进了正厅,江荣廷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张景惠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腰板挺得笔直。刘宝子、马翔、于学忠坐在左侧,汤玉麟和其他几个团长坐在右侧。
张景惠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文件,声音洪亮,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汤玉麟,身为旅长,在城内私设多处地下赌坊,纵容部下包娼聚赌,为整肃军纪,以儆效尤,即日起,免除其旅长职务,交由军法处严加审讯!”
汤玉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通红。他霍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的目光先落在张景惠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张景惠,你他妈——”
他骂了一半,忽然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杨宇霆,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又带着几分慌张:“杨参谋长!你帮我说句话!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宇霆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汤玉麟的目光又转向江荣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恐惧:“江帅,您给我个机会!您不能听张景惠一面之词!”
江荣廷坐在主位上,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汤旅长,有事跟军法处说。我这儿,不是审案的地方。”
汤玉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说什么。于学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汤旅长,走吧。别让江帅为难。”
汤玉麟看了看于学忠,又看了看江荣廷,最后看了看杨宇霆。杨宇霆端着茶碗,始终没有抬头。汤玉麟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肩膀塌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跟着于学忠走了出去。身后的两个团长也被人带走了,脚步沉重,谁也没有说话。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江荣廷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张景惠说了一句:“五十三旅的事,你来办。该清的清,该留的留。别留后患。”张景惠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是!江帅!”
接下来的两天,张景惠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带着自己的警卫连,一个连一个连地清,一个营一个营地过。那些汤玉麟的党羽、兵油子、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一个也没跑掉。有人被打了军棍,有人被关了禁闭,更多的人领了遣散费,卷铺盖走人。
张景惠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被清退的士兵垂头丧气地离开,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了一句:“走,下一处。”副官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
五月二十九日,湖南将军汤芗铭宣布独立。消息传到北京,袁世凯靠在病榻上,手里的电报滑落在地,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
从三月取消帝制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省份脱离他的控制,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大厦像沙堆一样坍塌。广东、浙江、陕西、四川、湖南……一个接一个,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中国的救星,现在他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国际上。列强——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他们不会坐视中国陷入混乱吧?他们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来维护他们在华的利益。
然而,英国公使朱尔典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朱尔典站在袁世凯的病榻前,表情凝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大总统,各国都不赞成洪宪帝制。英王陛下希望中国能够恢复共和,以维持东亚的稳定。”
袁世凯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朱尔典鞠了一躬,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徐世昌。徐世昌坐在病榻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袁世凯,心里百感交集。袁世凯瘦了很多,脸色灰黄,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气派。
“菊人兄,我糊涂啊。”袁世凯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悔恨,“没有听你的话,以至于现在这个样子。”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握住袁世凯的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安慰的语气:“大总统,这件事你是被小人蒙蔽了。杨度、克定他们,误导了您。”
袁世凯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是我不好,怪不得别人。我今天才知道,那些淡泊名利的人才是真国士。我身边有你们这么劝诫我,我却不能听你们劝谏。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不必怨人。”
徐世昌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着袁世凯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第730章 袁逝权变
六月六日,袁世凯因尿毒症不治,卒于北京,时年五十七岁。
在他去世的那天上午,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坐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两行字。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划过,但每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就这样坐着,再也没有醒来。
消息传到居仁堂正厅,王士珍、段祺瑞、徐世昌等人匆匆赶来。按照袁世凯生前的安排,王士珍颤抖着手打开金匮石室,取出那份密封的继承者提名。众人围过来,展开那张纸,面面相觑。只见上面袁世凯亲笔写着三个名字: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没有袁克定。
袁克定站在门口,等着消息。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紧张。他一直在等,等父亲在最后时刻写下他的名字。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梦,怎么也该轮到他了。当王士珍走出房间,把名单念给他听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人理会他。徐世昌、段祺瑞、黎元洪的代表经过商议,决定以总统礼制为袁世凯治丧。有人提议,袁世凯毕竟做过大总统,也做过洪宪皇帝,不如折中处理。最终的决定是——穿龙袍入殓。这算是成全了袁世凯最后的体面。
六月七日,黎元洪接任中华民国大总统,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全国所有官署、军营、军舰、海关,下半旗二十七天,为袁世凯举哀。
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刘绍辰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荣廷坐直了身子,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电文很短:“袁大总统逝世,举国同悲。荣廷谨代表奉天军民,致唁。黎大总统继位,荣廷坚决拥护,服从中央命令。”
他把电文递给刘绍辰,说了一句:“发出去。”刘绍辰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袁世凯死了。那个一手把他从吉林调到奉天、封他为镇安上将军的人,死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北京见袁世凯的情景——那个矮个子、圆脸、目光锐利的人,坐在居仁堂的书案后面,笑着说“荣廷啊,吉林那边你干得不错”。他还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袁世凯,在居仁堂里,袁世凯问他对帝制的看法。那时候袁世凯还是大总统,还在做着皇帝梦。如今,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他把袁世凯去世的消息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张景惠昨天送来的——关于五十三旅清理整顿的报告。汤玉麟已经被革职关押,两个团长也被革职,十几个营连长被清退,五十三旅的军官空缺了一大片。张景惠在报告里请示,人员怎么安排。
江荣廷把报告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想了想,提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算了,还是当面说吧。他让副官去通知张景惠,明天上午来公署。
第二天一早,张景惠准时到了督军公署。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皮鞋擦得锃亮,精神得很。自从汤玉麟被扳倒后,他的腰板挺直了不少,说话也有了底气。
进了正厅,张景惠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江帅,二十七师整顿初步完成。五十三旅旅长空缺,两个团长空缺,还有十二个营连级职位空缺。卑职请示下一步人事安排。”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放下,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旅长的职位,你暂时兼任。两个团长,由团副接任。其他营连职位,待定。”
张景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江帅,那些团副虽然资历够,但能力……还有营连长,总不能一直空着吧?卑职的意思是,从二十七师内部提拔一些人……”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不用急。再有一个多月,保定军校第三期就毕业了。到时候安排过来一批,直接补上。”
张景惠的脸色变了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带着几分急切:“江帅,军校的毕业生,不都是排长吗?直接任命营连长,难堪大任啊。咱们二十七师又不是没有老人,提拔几个营连长,总比那些没打过仗的学生强。”
江荣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是人家回原籍是排长。人家千里迢迢抛家舍业地跑到奉天来,你给个排长,谁会过来?”
张景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心里盘算着。他原本想在二十七师安插一些自己的人,这下全泡汤了。
江荣廷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对身边的副官说:“去,把杨参谋长叫来。”
杨宇霆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张景惠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杨宇霆敬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江荣廷开口。
江荣廷看着他,声音沉稳:“宇霆,你准备一下,去一趟保定。”
杨宇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江荣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去保定军校。第三期马上毕业了,你去招一批人过来。你顺便跟舒景恒联系一下,让他提前联络同学,看看有谁愿意来奉天。”
杨宇霆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招多少人?”
江荣廷想了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先招三十左右吧。好的话,下一批再多招。”
杨宇霆又问了一句:“江帅,待遇怎么定?”
江荣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第一,军饷比正常高三成。第二,伙食方面,每天一斤半细粮,八两猪肉,另配鸡蛋、豆腐。第三,家属提供免费住房、医疗、教育,优先安排工作。”
第731章 奉天革新
杨宇霆的眼睛亮了一下,张景惠也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江帅,这待遇……别说他们的原籍了,就是老袁在的时候,总统卫队也没有这待遇啊!”
江荣廷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人家才愿意来奉天。你待遇差了,谁肯来?你给师长的待遇,他就来了。”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杨宇霆又问了一句:“江帅,那靖安呢?要不要接回来?”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接。老袁死了,北京不太平,把他接回来吧。你去了之后,先办正事,招生,联系舒景恒。然后去清河陆军第一预备学校,把靖安接上。路上小心。”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江帅放心,我明天就动身。”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叮嘱:“到了北京,先去陆军部走一趟。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去找军学司的司长,把招生的名额批下来。别到时候人招了,陆军部不认账。”
杨宇霆坐回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江荣廷说的几条待遇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完了,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本子收好。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感慨:“袁世凯死了,天下又要乱了。咱们奉天,得有自己的底子。二十七师这次整顿,是个机会。把那些兵油子清出去,把有本事的人拉进来。军校生虽然没打过仗,但他们有文化,懂兵法,会看图,会计算。咱们的老人能打仗,但不会这些。两拨人凑在一起,才能打仗。”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江帅,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江荣廷摆了摆手,杨宇霆转身走了出去。张景惠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荣廷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张师长,你不用急。二十七师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这些军校生来了,是给你当部下,不是来抢你的位子。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带兵。”
张景惠抬起头,看着江荣廷,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发涩:“江帅,我……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带兵。”
江荣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张景惠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窗外,阳光正好。他想起袁世凯,想起张作霖,想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都想争天下,都想当人上人,最后呢?一个死在病榻上,一个死在枪口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老袁,你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杨宇霆动身去保定之后,江荣廷便开始在奉天推行他酝酿已久的那套整顿方案。奉天不比吉林,底子厚,潜力大,商业繁荣,交通便利,与关内的联系也紧密,但积弊同样深重。省城治安时好时坏,军队纪律参差不齐,官员贪腐更是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书房里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刘绍辰从各处搜集来的材料。江荣廷一份一份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刘绍辰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念给他听:“沈阳县知事张某,挪用公款三万二千元,用于放贷牟利。辽阳县警察所长李某,包庇赌场,每月收取规费五百元。铁岭县税捐局长王某,虚报税额,私吞税款一万八千元……”
江荣廷把卷宗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声音发沉:“这还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刘绍辰把报告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江荣廷的脸色,斟酌着说:“江帅,奉天这摊子,比吉林大得多。想一口吃成胖子,怕是急不得。”
江荣廷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沉稳:“我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但也不能慢慢来。奉天是东三省的门户,日本人盯着,俄国人盯着,关内的那些人也盯着。咱们要是自己先烂了,还用等别人来打?”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您打算从哪下手?”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奉天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周围的几个县,声音不高不低:“第一,省城治安。李玉堂那边已经抓了一批,但还不够。那些地痞、流氓、帮会,该清的清,该抓的抓。不能让老百姓上街都提心吊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继续说:“第二,军队纪律。二十七师刚整顿完,但二十八师那边也不能放松。冯德麟虽然老实了,但他底下那些人未必都服。该查的查,该换的换。”
刘绍辰在旁边记着,又问了一句:“那官员贪腐呢?”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想了想,说:“这个不急。先把省城和军队的事理顺了,再腾出手来收拾那些蠹虫。吉林那套经验,一样一样搬过来。奉天的底子比吉林好,只要政策得当,用不了几年,财政收入就能翻一番。”
刘绍辰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江帅,冯德麟那边,您真的打算给他个帮办?”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帮办就帮办,有名无实的东西。”
刘绍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第732章 蒙匪整军
就在江荣廷埋头整顿奉天军政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呼伦贝尔草原上,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巴布扎布站在喀尔喀河畔的高坡上,手里攥着马鞭,望着南方。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战马,五千多人马的营地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
自从去年冬天被米振标和萧良臣打跑之后,他躲在呼伦贝尔舔了大半年的伤口。俄国人给了他一些支持,但不够。真正让他起死回生的,是日本人。
川岛浪速派来的顾问团早就到了。领头的是个叫青柳胜敏的日本骑兵大佐,个子不高,但目光锐利,走起路来像踩在弹簧上。他带来了二十个日本人,有参谋,有教官,有医生,还有几个会说蒙古话的翻译。他们带来了数千支步枪,三门火炮,还有成箱的弹药。
巴布扎布把这些日本人奉若上宾。他把最好的帐篷让给青柳住,每天宰羊杀牛招待,还把自己最漂亮的一匹白马送给了他。青柳也不客气,住下来之后,就开始整编巴布扎布的队伍。
“你的人马太散,打仗的时候指挥不动。”青柳站在地图前,用生硬的蒙古话夹杂着日语,通过翻译对巴布扎布说,“要整编。编成师、团、营、连,统一号令,统一行动。”
巴布扎布有些不情愿,但看着那些崭新的步枪和火炮,咬了咬牙,答应了。整编进行了整整一个月。巴布扎布的人马被编成了“勤王扶国军”,下辖三个团,每个团约一千五百人。青柳自任总顾问,巴布扎布任总司令。每天的操练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枪声、口令声、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川岛浪速在大连的举事本部里,每天都和巴布扎布通电报。他的计划很明确——趁着袁世凯刚死,北京政局不稳,奉天江荣廷立足未稳,一举攻下奉天,建立“满蒙王国”。他不在乎东京参谋本部的态度。那些官僚懂什么?他们在东京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根本不知道满洲的局势有多好。
东京,参谋本部。
田中义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川岛浪速送来的作战计划。他把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福田雅太郎的办公室。
“福田君,川岛的计划,你知道了吗?”
福田雅太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冷淡:“知道。他给我也送了一份。”
田中义一的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不满:“大本营已经叫停了他的计划。他现在是擅自行动。我们不能支持他。”
福田雅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田中君,川岛是民间人士。他的行动,不受参谋本部管辖。青柳那些人,我已经下了命令,但他们执意要去,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派宪兵把他们抓回来吧。”
田中义一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发沉:“青柳他应该服从命令。”
福田雅太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推脱,又带着几分暗示:“青柳他已经去了满洲,之后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田中君,咱们手里的事情够多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田中义一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他知道福田雅太郎在推脱责任。这些行动不过是他默许的罢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京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拦不住了。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巴布扎布在川岛浪速和青柳胜敏的指挥下,自呼伦贝尔喀尔喀河畔出发,分三路向洮南地区窜扰。
出发那天,巴布扎布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蒙古袍,腰间别着日本军官送的指挥刀,骑在那匹大白马上,威风凛凛。他的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拔,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队伍最前面是青柳胜敏亲自指挥的骑兵先锋,三百多人,清一色的日本步枪,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跟着三个步兵团,拖着三门火炮,辎重车队绵延数里。
巴布扎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南方,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对身边的青柳说:“青柳先生,这回咱们能打到奉天吗?”
青柳胜敏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南方,声音沉稳:“只要按计划行事,奉天指日可待。”
巴布扎布哈哈大笑,一夹马腹,大白马撒开蹄子,冲下了高坡。队伍跟着他,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南方的草原。
一路上,巴布扎布的人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经过的村庄,房屋被烧成白地,牛羊被抢光,男人被砍死,女人被糟蹋。哭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草原上到处是浓烟和尸体。牧民们拖家带口地往南逃,路上满是逃难的人群。
七月六日,北京。
黎元洪坐在总统府的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刚接任大总统一职,千头万绪,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段祺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跟他商量各省长官的任命。
黎元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各省的将军和巡按使,名称要统一。将军改称督军,巡按使改称省长。这是恢复约法的必要步骤。”
段祺瑞点了点头,把名单推过去,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黑龙江,毕桂芳任督军兼省长。吉林,徐世扬任督军。郭宗熙任省长。奉天那边,江荣廷任督军兼省长。冯德麟,任奉天军务帮办。”
黎元洪看了一眼名单,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冯德麟?江荣廷怎么还给他要了个帮办?他们关系很好吗?”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江荣廷大概是安抚吧。冯德麟在奉天多年,手下有兵,不给个位置,怕他不消停。”
黎元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对奉天的事不太了解,既然段祺瑞说行,那就行。他提起笔,在名单上签了字。
当天下午,电报发到了奉天。
第733章 调兵堵截
江荣廷拿着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递给刘绍辰。刘绍辰接过去看了一遍,也笑了。
“督军兼省长。冯德麟帮办。”刘绍辰把电报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江帅,您答应冯德麟的事,算是兑现了。”
江荣廷声音不高不低:“兑现了。让他挂着吧。只要他老老实实在北镇待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刘绍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副官从外面匆匆进来,把一份急电递给江荣廷,声音急促:“督军,洮南吴镇守使发来的急电。巴布扎布南下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电报递给刘绍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洮南的位置点了一下。刘绍辰跟过来,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巴布扎布,五千多人马,蒙古骑兵三千,配有火炮。分三路向洮南地区窜扰。来者不善。”刘绍辰的声音发沉,带着几分担忧。
江荣廷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副官说:“给吴俊升回电,让他立即派兵严防,不得有失。告诉他,洮南是奉天北大门,丢了洮南,我拿他是问。”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跑。江荣廷又叫住他,又补了一句:“给吉林徐世扬发电报,请他派兵协剿,从东面压过去,别让巴布扎布往吉林方向窜。给汲金纯发电报,五十五旅做好随时增援的准备,等我命令。”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江荣廷又对刘绍辰说:“给热河都统姜桂题、黑龙江督军毕桂芳分别去电,通报巴布扎布南下的情况,请他们各派精兵,在各自防区做好防范,防止蒙匪流窜。”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江荣廷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洮南、郑家屯、奉天之间来回划着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巴布扎布。又是他。
前年在热河被打跑了,躲在呼伦贝尔,有俄国人撑腰。现在又冒出来了,还带着日本人。这是要干什么?真的是要打奉天?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绍辰拟完电报,发出去之后,回到书房,见江荣廷闭着眼睛,没有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
就在江荣廷忙着调兵遣将的时候,北京又传来了消息。黎元洪宣布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取消总统制。南北恢复和平,护国战争正式结束。
刘绍辰拿着电报进来的时候,江荣廷正对着地图发呆。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江帅,北京来的。结束了。南北议和。”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嘲讽:“结束了?南边打完了,北边又打起来了。消停不了。”
吴俊升接到江荣廷的命令后,连夜把万福麟和梁忠甲叫到了洮南的镇守使署。地图摊在桌上,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三个人围着桌子,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吴俊升的手指在地图上洮南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周围的几个县,声音沉稳:“裴其勋的四十七旅已经分兵驻守洮南、镇东、洮安、广安、突泉。”
万福麟皱着眉头,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了一句:“旅长,咱们呢?”
吴俊升的手指在地图上洮南以北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自信:“咱们主动出击。巴布扎布不是要南下吗?咱们在路上等他。你带骑兵第三团,在这里设伏。”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叫“黄花岗”的地方。那是突泉北面的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适合埋伏。梁忠甲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两面高,中间低,骑兵冲进去展不开。”
吴俊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忠甲,你带第四团跟我走,在黄花岗东侧待命。等巴布扎布进了伏击圈,福麟从正面打,我从侧翼包抄。两头一夹,他插翅难飞。”
万福麟和梁忠甲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计划定下来了。三个人分头行动。万福麟带着骑兵第三团,星夜兼程赶往黄花岗。吴俊升和梁忠甲带着第四团,在黄花岗东侧的一片洼地里隐蔽待命。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吴俊升预想的发展。
巴布扎布的叛军分成了几路,在草原上潜行。他们不走大路,专走那些偏僻的山间小道,昼伏夜出,行踪诡秘。更让吴俊升恼火的是,叛军似乎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万福麟的第三团刚在黄花岗埋伏下来,叛军就绕开了那片区域,从东面的一条山沟里溜了过去。吴俊升的第四团调整位置,叛军又绕开了。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可三次四次,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万福麟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叛军队伍里有不少矮个子的人,还有几辆装着天线的马车,像是电台。万福麟气得一巴掌拍在马鞍上,对身边的副官骂了一句:“他妈的,一定是日本人干的!老蒙古哪有这两下子?”
消息传到吴俊升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洼地里啃干粮。他把干粮塞回怀里,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沉得像锅底。梁忠甲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怎么办?”
吴俊升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发沉:“追。追不上也得追。”
可叛军有日本人的情报支援。吴俊升和万福麟追了几天,始终没能咬住叛军的主力。
万福麟带着第三团在草原上转了两天,总算抓了几个掉队的叛军俘虏。一审问,俘虏供出了叛军的行军路线。万福麟把地图摊开,对照着俘虏的口供,一条一条地画出来。画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他让副官快马加鞭,把地图送给吴俊升。
吴俊升拿到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对梁忠甲说了一句:“他们的目标是突泉。”
梁忠甲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突泉?突泉只有裴其勋的一个营。守得住吗?”
吴俊升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对梁忠甲说:“传令,停止追击。让万福麟带着第三团,立刻赶往突泉县城。我带第四团随后就到。”
梁忠甲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第734章 突泉沦陷
可叛军的速度太快了。七月二十二日,巴布扎布叛军的第一、第二梯队三千余人,已经抵达突泉县城外围,在一道山梁后面隐蔽待命。而突泉县城里,只有裴其勋四十七旅的一个营,不到七百人。营长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打仗是把好手,但手里这点人,如何守城?
赵营长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往北面看。山梁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成片的帐篷和马匹,炊烟袅袅升起,说明人数不少。他的脸色发白,攥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暴起。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给裴旅长发报,叛军到了,人数至少三千。请求增援。”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赵营长站在城墙上,望着北面的山梁,咬了咬牙。
七月二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突泉县城还在沉睡中,只有城墙上几个哨兵在打盹。忽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天际。
赵营长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就往外跑。他刚冲上城墙,一颗炮弹就落在了城墙根下,轰的一声,炸起一片碎石和尘土。几个哨兵被气浪掀翻,倒在地上,耳朵里流出血来。紧接着,更多的炮弹落下来,砸在城墙上、城门上、民房上,爆炸声震耳欲聋。
赵营长趴在地上,抬起头往城外看。黑压压的人群从山梁后面涌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像潮水一样扑向县城。队伍前面是几十个骑着马的人,手里举着指挥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
“打!”赵营长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守军开火了。步枪、机枪一齐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城外的叛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叛军中弹倒地,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赵营长的五百人,在城外的第一道阵地阻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叛军突破了。人数相差太悬殊了。五百人对三千人,一杆枪对六杆枪,怎么打?守军被迫退回城内,叛军随即合围县城,切断了城内与外界的联系。
赵营长站在城墙上,他看了看身边的士兵,不到五百人了。他咬了咬牙,对副官说:“给裴旅长和吴旅长发报。突泉告急。再不来,就守不住了。”
七月二十四日,天刚亮,叛军再次发动进攻。这回他们动用了所有重武器——日本人提供的火炮。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一个个缺口。叛军从缺口处涌进来,守军拼死抵抗,枪声、喊杀声、爆炸声混成一片。赵营长带着人退到城中心的县署,依托院墙继续抵抗。
中午时分,城门被叛军炸开了。叛军蜂拥而入,占领了突泉县城。入城后,叛军开始大肆烧杀抢掠。他们砸开商铺的门,抢走值钱的东西;冲进百姓的家里,翻箱倒柜;见到年轻女人就拉走,见到男人就砍。整整一个下午,县城里火光冲天,哭喊声不绝于耳。据事后统计,叛军烧毁民房八十九间,杀害无辜百姓数十人。
赵营长带着残余的守军,从城东的一个缺口突围出去,退到了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六百多人的营,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的眼睛红了,攥着枪的手在发抖。
当天下午,万福麟的骑兵第三团终于赶到了突泉城外。他看见县城里冒出的浓烟,脸色铁青。他勒住马,对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下马!准备战斗!”
第三团的士兵们翻身下马,端着枪,猫着腰,向县城外围的叛军阵地发起攻击。叛军依托城外的一些废弃房屋和土墙,拼死抵抗。双方在县城外围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阵地反复易手,伤亡都不小。万福麟亲自带着一个连冲锋,被一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他连躲都没躲,继续往前冲。
打到天黑,双方都没能取得决定性进展。万福麟下令停止进攻,在城外的一片高地上扎营,等待吴俊升的第四团。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吴俊升带着第四团主力赶到了突泉城外。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县城,脸色铁青。梁忠甲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吴俊升翻身下马,走到万福麟面前,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万福麟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沙哑:“叛军占了县城,把城门堵死了。城外有几个据点,咱们昨天打了一天,拿下来三个,丢了两个。伤亡不小。”
吴俊升没有说话,走到地图前,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声音沉稳:“炮兵呢?”
梁忠甲靠过来说:“炮到了。四门山炮,弹药充足。”
吴俊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对梁忠甲说:“把炮架起来。对准县城北门。福麟,你带着第三团,从东面佯攻。忠甲,你带着第四团主攻。打下北门之后,咱们在城里会合。”
万福麟和梁忠甲点了点头,转身去部署了。
上午九时,吴俊升下令开炮。四门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县城北门,炸起一片烟尘。叛军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几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机枪手连人带枪飞上了天。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北门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吴俊升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指,声音洪亮:“冲!”
第四团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喊着杀声,向北门冲去。叛军从城墙的缺口处拼命射击,机枪、步枪交织成一道火网。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梁忠甲举着枪,一边跑一边喊:“跟上!都跟上!别停!”
万福麟的第三团在东面发起了佯攻。叛军分兵去堵,火力减弱了不少。第四团趁势冲进了北门,与叛军在城内展开了巷战。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都在争夺。士兵们端着刺刀,逐屋逐户地清剿。叛军依托城内的建筑顽抗,从窗户里、屋顶上往下打枪。
日军顾问若林龙雄站在县署的屋顶上,手里举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的身边围着几个日本人和一群叛军军官,不停地向各个方向下达命令。叛军在他的督战下,死战不退。
第735章 反攻收城
吴俊升骑着马,带着卫队冲进了城。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战况,忽然看见了县署屋顶上的若林龙雄。他勒住马,对身边的炮兵说:“把炮拉过来。对准那个屋顶。”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把一门山炮推过来,调整角度,装填炮弹。吴俊升亲自瞄准,一挥手,炮弹呼啸着飞出去,正中县署的屋顶。轰的一声,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瓦片、木屑、灰尘漫天飞舞。若林龙雄被气浪掀飞,从屋顶上摔下来,当场毙命。
叛军失去了核心指挥,顿时陷入混乱。几个日本顾问还想组织抵抗,但士兵们已经开始溃逃了。吴俊升抓住机会,下令全线进攻。第四团和第三团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叛军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全线溃败。
吴俊升骑在马上,举着指挥刀,正要带着队伍追击。忽然,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梁忠甲就在他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一堵矮墙后面。
吴俊升的左肩鲜血直流,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梁忠甲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声音发颤:“旅长,您受伤了!快叫军医!”
吴俊升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叫什么叫?传令,继续追!”
梁忠甲按住他,不让他站起来,声音急促:“旅长,您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吴俊升还想挣扎,被梁忠甲死死按住。万福麟也跑了过来,看见吴俊升的伤口,脸色都变了。他蹲下来,对吴俊升说:“旅长,您听忠甲的。先包扎,别动。”
吴俊升喘着粗气,瞪了万福麟一眼,声音发涩:“快点追,在等叛军跑了!”
万福麟声音沉稳:“追。我带第三团追。您在这儿养伤。忠甲,你陪旅长。”
梁忠甲点了点头。万福麟站起身,翻身上马,带着第三团追出了城。吴俊升靠在矮墙后面,望着万福麟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七月二十六日傍晚,万福麟带着第三团回来了。他走到吴俊升面前,敬了个礼,声音沙哑:“旅长,叛军渡了辽河,往吉林方向跑了。咱们追了三十多里,没追上。天黑了,不敢再追。”
吴俊升靠在担架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他听完万福麟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对梁忠甲说:“扶我起来。”
梁忠甲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您要干什么?”
吴俊升咬着牙,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发沉:“整队。接着追。不能让巴布扎布跑了。”
万福麟和梁忠甲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万福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旅长,您伤成这样,怎么追?队伍也累了,打了好几天,弹药也消耗了不少。要不先休整两天?”
吴俊升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一些:“休整?等休整完了,叛军早跑没影了!你就不应该返回来!”
梁忠甲蹲下来,看着吴俊升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旅长,您听我一句。您现在这个状态,上了战场也是添乱。您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弟兄们怎么办?”
吴俊升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递给吴俊升:“旅长,奉天急电。”
吴俊升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电报递给万福麟,声音发涩:“江帅下令,停止追击。”
万福麟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递给梁忠甲。梁忠甲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旅长,江帅说得对。部队刚打完大仗,伤亡不小,弹药也消耗了。您还受了伤。巴布扎布还没露面,他要是带着主力在前面等着,咱们追上去就是送死。”
吴俊升靠在担架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撤。”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回洮南。”
万福麟和梁忠甲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万福麟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传令,收队。回洮南。”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吴俊升躺在担架上,被四个士兵抬着,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巴布扎布。那个老东西,到底藏在哪儿?他还有多少人马?他会不会趁着他们撤军的时候,再来一次突袭?
巴布扎布的第一、第二梯队从突泉溃败下来之后,沿着草原上的小路一路向东逃窜。万福麟的骑兵第三团追了三十多里,虽然没能咬住叛军主力,但叛军的队伍也被打散了。一路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帐篷,还有倒毙的马匹和尸体。溃兵们三三两两地往东跑,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有的连枪都扔了。
巴布扎布本人并没有在突泉。他带着第三梯队,在镇东县一带活动。七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他连续两次进攻镇东县城,想从这里打开南下的大门。裴其勋的四十七旅两个营守在那里,人数不多,但打得异常顽强。巴布扎布攻了两天,伤亡不小,县城纹丝不动。
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脸色铁青。身边的一个日本顾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镇东守军顽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突泉那边也失败了,万一奉军从后面包抄过来,咱们就被合围了。”
巴布扎布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把马鞭往地上一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撤。往南走,去郭家店。”
第736章 奉军合围
郭家店,在长春以南,是南满铁路沿线的一个小镇。那里有日本人的驻军,有铁路,有补给。更重要的是,到了那里,就能得到日本人的庇护。巴布扎布心里清楚,单靠他这点人马,打不过吴俊升和汲金纯。他需要日本人撑腰。
在日军顾问的引导下,巴布扎布的队伍避开奉军主力,沿着草原上的偏僻小路昼伏夜行,一路南下。裴其勋带着一个团在后面紧追不舍,汲金纯的五十五旅也从郑家屯方向往东拦截,可巴布扎布在日本情报人员的帮助下,总是能提前一步绕开。追了几天,裴其勋和汲金纯都没能拦住他。
八月三日,巴布扎布带着残兵败将,一路辗转到了郭家店。沿途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士兵,还联络上了当地的宗社党武装。这些人都是清朝的遗老遗少,一心想着复辟,巴布扎布一来,他们就凑上来了。几天工夫,巴布扎布的兵力恢复到了约四千人。
青柳胜敏重新接管了指挥权。他站在郭家店镇口的一间大屋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在郑家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转过身看着巴布扎布,声音沉稳:“巴布扎布将军,我们的弹药不多了。”青柳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巴布扎布,声音沉稳,“郑家屯有奉军的弹药库。打下郑家屯,我们就能补充弹药。然后返回郭家店休整,再沿南满铁路向奉天进攻。”
巴布扎布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犹豫了一下:“郑家屯有奉军把守,不好打。汲金纯的五十五旅就在那一带。”
青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在郑家屯的位置点了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信:“驻铁岭的独立守备队,会以保护日侨的名义派一个中队去郑家屯。他们到了之后,可以接应我们。只要我们动作快,打下郑家屯不成问题。”
巴布扎布的眼睛亮了一下,攥着拳头砸在桌上:“好!打郑家屯!”
督军公署的正厅里,地图摊了一桌子。江荣廷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郭家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刘绍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电报,一份一份地念。
“吴俊升来电,突泉一战,毙伤叛军约五百人,我军伤亡二百余。吴俊升肩部受伤,已回洮南休整。他请示下一步行动。”
江荣廷把红笔放下,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告诉他,伤好了再说。仗有的是打,不急在这一时。”
刘绍辰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份电报:“汲金纯来电,五十五旅已在郑家屯集结待命。巴布扎布已经窜到了郭家店,咱们没拦住。他请示下一步行动。”
江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郭家店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郑家屯,声音发沉:“让汲金纯带着五十五旅压过去。吴俊升那边,让万福麟带着骑兵团,也从北面压过去。两个人合在一处,逐步向郭家店合围。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刘绍辰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八月十日,汲金纯在郑家屯接到了江荣廷的电报。电报内容很简单:巴布扎布残部已窜至郭家店,你部立即向郭家店进发,与吴俊升部会合,围歼叛军。不许叛军再往南窜。
汲金纯把电报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参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郭家店在郑家屯东南方向,相距二百多里。他正要部署行军路线,副官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旅长,有情况。铁岭那边的日本独立守备队,派了一个中队往郑家屯方向来了。说是保护日侨。”
汲金纯的眉头皱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郑家屯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铁岭,声音发沉:“保护日侨?郑家屯的日侨总共就那么几个,用得着一个中队?”
副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旅长,您的意思是……”
汲金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衣领,声音不高不低:“把骑兵连留下。守在郑家屯,盯着日本人。他们要是敢有什么动作,立刻报告。主力跟我走,去郭家店。巴布扎布在那儿,不能让他跑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汲金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攥了攥拳头。日本人,你们想干什么?
八月十二日,汲金纯带着五十五旅主力,赶到了郭家店外围。
郭家店是个小镇,南北一条主街,东西两边都是庄稼地。叛军占据了镇子,在镇口用沙袋和木板构筑了简易工事,架起了机枪。汲金纯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团长说:“传令,一营从正面佯攻,二营从右翼包抄,三营做预备队。炮兵架起来,先轰他几炮。”
团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不一会儿,五十五旅的山炮开始怒吼。炮弹落在镇口的工事上,炸起一片烟尘。叛军的机枪被炸哑了一挺,剩下的还在拼命扫射。团长出指挥刀,朝前一指,声音洪亮:“一营,上!”
一营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向镇口冲去。叛军从工事后面拼命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汲金纯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咬着牙,一言不发。
一营的进攻被叛军击退了。汲金纯下令二营从右翼包抄。二营的士兵们绕到镇子的东侧,从庄稼地里摸过去。叛军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分兵去堵。双方在镇子东侧的一片高粱地里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高粱秆子被踩倒了一大片。
汲金纯在指挥部里听到右翼的喊杀声,攥着拳头砸在桌上,对身边的副官说:“告诉二营,打进去!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五十五旅的旗插在郭家店镇口!”
二营的士兵们拼死冲锋,终于突破了叛军的右翼防线。叛军被迫退入镇内,依托房屋和巷子继续抵抗。汲金纯顺势指挥一营和三营从正面和左翼压上去,完成了对郭家店的半包围。
第737章 日军施压
叛军连遭败绩,士气低落。巴布扎布站在镇中心的一间大屋里,脸色铁青。青柳胜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镇外奉军的阵地,眉头紧锁。
“青柳先生,我们被包围了。”巴布扎布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不安。
青柳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还没有完全包围,南面还有缺口。但汲金纯的炮火太猛,我们的弹药撑不了几天了。看来,只能让守备队介入了。”
巴布扎布愣了一下:“守备队?他们能直接参战?”
青柳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参战不可能。但他们可以向奉军施压。这里是南满铁路沿线,守备队可以要求奉军停火。只要他们停火,我们就能喘口气,甚至能从南面撤出去。”
八月十三日,日军坐不住了。
一辆插着太阳旗的马车,在五十五旅的指挥部外面停下。一个穿着日军军服的大尉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整了整军帽,大步走进指挥部。
汲金纯正蹲在地图前,和两个团子商量下一步的进攻计划。副官进来通报,说日本大尉福生田求见。汲金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福生田已经进来了。
福生田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目光锐利。他走到汲金纯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但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他用生硬的汉语开口了:“汲旅长,我是日本独立守备队的大尉福生田。我奉命前来,有一个紧急的请求。”
汲金纯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声音不咸不淡:“福生田大尉,请讲。”
福生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在地图上郭家店的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汲旅长,贵军正在攻击郭家店。战斗距离南满铁路太近,子弹已经飞入了铁路附属地。这严重威胁了铁路的安全和日本侨民的生命财产。我代表日本独立守备队,强烈要求贵军立即停火。”
汲金纯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发冷:“停火?福生田大尉,郭家店是中国领土。里面的叛军烧杀抢掠,我打叛军,天经地义。你让我停火?”
福生田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身子往前倾了倾:“汲旅长,这不是请求。如果贵军不立即停火,我们独立守备队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以保护铁路和侨民的安全。”
汲金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福生田大尉,你想让我撤?行啊。你让江帅给我下命令。他让我撤,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福生田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他盯着汲金纯看了几秒,声音发沉:“汲旅长,你这样做,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汲金纯摆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带着几分不耐烦:“福生田大尉,我考虑过了。我的决定是——打。打到叛军投降为止。你要是觉得不妥,让你们关东军司令亲自去跟江帅谈。你跟我说,没用。”
福生田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副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日本人会不会真的动手?”
汲金纯哼了一声,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放下,抹了抹嘴,声音发沉:“动手?他动一下试试。这是中国的地盘。不过话说回来,也别逼得太急。告诉弟兄们,把阵地往前推一推,但别往铁路那边打。给日本人留点面子。”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汲金纯转过身,蹲回地图前,继续跟手下两个团子研究进攻计划。他的手指在郭家店的位置点了点,问了一句:“吴俊升那边到了没有?”
副官摇了摇头:“还没。吴旅长受了伤,队伍走得慢。万福麟的骑兵团倒是快了,估计明天能到。”
汲金纯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稳:“不等了。明天一早,继续进攻。等万福麟到了,咱们两面一夹,巴布扎布就跑不了了。”
指挥部外面,五十五旅的士兵们正在挖战壕,架设机枪,搬运弹药。远处,郭家店镇里的枪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郭家店那边的仗打到了胶着状态。汲金纯的部队把叛军围了个半包围,但巴布扎布缩在镇子里不出来,硬攻伤亡太大,汲金纯只能一边用炮轰,一边等吴俊升的骑兵从北面压过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郑家屯出事了。
八月十三日上午,郑家屯镇鱼市街。太阳毒得很,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街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小贩缩在屋檐底下打盹,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吐着舌头。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街边,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他啃完了最后一口,把瓜皮往地上一扔,又抹了一把嘴,几粒西瓜籽从指缝间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甩在旁边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身上。
那人“啊”的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西装上多了几个黑点,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把孩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八嘎!你干什么!”这人正是广济药房的日商吉本喜代吉,在郑家屯开药铺好几年了,平日里就趾高气扬,镇上的人都不爱搭理他。
男孩被吓得哇哇大哭,手里的瓜皮掉在地上,两只脚悬在空中乱蹬。吉本喜代吉抡起巴掌,照着孩子的脸上就是几下,打得孩子鼻血都出来了。
围观的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喊“别打了”,有人骂“小日本欺负孩子”,但没人敢上前。吉本喜代吉打了几巴掌还不解气,又把孩子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要踹。
第738章 日商施暴
就在吉本喜代吉殴打男孩时,两个穿着土黄军装的士兵从街角拐了过来。他们是五十五旅留在郑家屯的骑兵连士兵,刚从营房出来办事,正好路过鱼市街。打头的那个姓孙,是个班长,河北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孙班长一看这情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拦住吉本喜代吉,声音不高但很硬:“住手!打一个孩子,你还有理了?”
吉本喜代吉收住脚,上下打量了孙班长一眼,见是个当兵的,不但不怕,反而更横了。他指着自己白西装上的黑点,又指着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男孩,嗓门大得像吵架:“他弄脏我的衣服!你们中国人,没教养!”
孙班长看了看男孩脸上的血,又看了看吉本喜代吉西装上那几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黑点,声音发沉:“衣服脏了,让他道个歉就行了。打人不对。”
吉本喜代吉的脸涨得更红了,一把推开孙班长,弯腰又要去打那个男孩。孙班长伸手去挡,吉本喜代吉一拳打在孙班长的胸口上,紧接着又是一拳,嘴里骂骂咧咧。
另一个士兵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吉本喜代吉的胳膊。吉本喜代吉挣脱开,朝那个士兵脸上就是一拳。士兵往后一仰,嘴角渗出了血。
围观的人群沸腾了。
“打他!小日本太欺负人了!”
“当兵的,揍他!”
孙班长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他咬着牙,对吉本喜代吉说:“最后警告你一次,住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吉本喜代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抬手又要打。孙班长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一拳砸在吉本喜代吉的脸上。吉本喜代吉“啊”的一声,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另一个士兵也冲上去,两个人把吉本喜代吉按在地上,揍了几拳,又踢了几脚。围观的人群拍手叫好,有人还扔了几个烂菜叶。
吉本喜代吉从地上爬起来,鼻子也流血了,白西装上全是土,狼狈不堪。他看了看周围群情激愤的中国人,知道再待下去没有好果子吃,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孙班长拍了拍手,对另一个士兵说:“走,回营房。这事没完。”
他猜得没错。下午四点,日商吉本喜代吉回来了,还带了一大群人。
领头的是日本警士河赖,还有中尉井上松尾,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他们直接开到了五十五旅骑兵连的驻地门口,气势汹汹。
骑兵连的连长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东北汉子,正坐在屋里擦枪。哨兵跑进来报告,说日本人来了,要找上午打人的那几个士兵。
赵连长把枪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他看见日本兵已经在营房门口排开了阵势,枪都端在手里,保险打开着。井上松尾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指挥刀,脸上带着傲慢的表情。
赵连长拱了拱手,声音客气但带着几分冷意:“井上先生,什么事这么大动干戈?”
井上松尾没有还礼,指着身后的吉本喜代吉,用生硬的汉语说:“你的人,打了他。我们要认人。”
赵连长看了吉本喜代吉一眼,见那家伙鼻青脸肿的,心里暗暗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声音沉稳:“井上先生,你的人先打了我们的孩子,又打了我的兵。我的兵是自卫还击。这件事,错不在我方。”
井上松尾根本不听,一挥手,两个日本兵冲上去,把门口的岗哨缴了械。岗哨还没反应过来,枪已经到了日本兵手里。紧接着,二十多个日本兵一哄而入,闯进了营房大院。
赵连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声音发沉:“井上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是中国军营!”
井上松尾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你的人,交出来。不然,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一个中国士兵从屋里走出来,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刚跨出门槛,几个日本兵就扑了上去,争抢他腰间的枪。那个士兵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枪被抢走了。另一个日本兵举起枪托,砸在那个士兵的头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操你妈的!”屋里冲出来几个中国士兵,看见战友被打,眼睛都红了。有人去夺枪,有人去拉人,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中,一声枪响。
谁开的枪,没人看清。但枪声一响,所有人都炸了。日本兵端起枪就朝屋里扫射,中国士兵也掏出枪还击。子弹横飞,砖头瓦块被打得粉碎,窗户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赵连长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拔出枪,朝外面连开三枪,一边打一边喊:“弟兄们,打!别让他们冲进来!”
骑兵连的士兵们依托营房的墙壁和窗户,拼命抵抗。日本兵虽然人少,但训练有素,分成几组交替掩护,一点点往里压。一个中国士兵从窗户探出头去射击,被一枪击中额头,身子往后一仰,倒在血泊中。
混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整个郑家屯都能听见。百姓们吓得关紧了门窗,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最后,日本人撑不住了。二十多个日本兵,被打死了七个,伤了九个。骑兵连这边也死了六个,伤了三个。
井上松尾看了看身边的残兵败将,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剩下的日本兵撤了。走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赵连长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看自己的兵,死的死,伤的伤,营房里一片狼藉。骂了一句,转身去照顾伤员。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当天晚上,日军从四平街方向派来了援兵。两百多个日本兵全副武装,带着机枪和小炮,连夜赶到了郑家屯。他们迅速占领了镇子周围的制高点,在郊外架起了五门大炮,炮口对准了郑家屯。
更嚣张的是,日军在郑家屯街头贴出了布告,白纸黑字写着:“从郑家屯到四平街,不许华人进入,违者格杀不赦。”
第739章 官绅求和
郑家屯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收拾行李往外跑,有人把店铺的门板钉死,有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一片萧条,连狗都不敢叫了。
县知事靖兆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在郑家屯当了三年知事,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县衙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靖知事,您得赶紧想办法啊!”商务会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肥肉直颤,声音里带着哭腔,“日本人架着大炮,要炸平郑家屯啊!那些当兵的,咱们惹不起!”
靖兆凤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声音发涩:“去,把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叫来,咱们去跟日本人谈。”
商务会长和当地士绅名流三十多人,跟着靖兆凤,硬着头皮去了日军的营地。日军营地设在镇东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整齐,哨兵林立,大炮的炮口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井上松尾没有出面,出来接待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佐,姓什么靖兆凤没记住,只记得他目光阴鸷,脸上带着一条疤。
靖兆凤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少佐阁下,今天的事,纯属误会。小孩子不懂事,当兵的也是一时冲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不要伤了和气。”
少佐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像刀子一样:“误会?你们中国兵打死了我们七个人。这是误会?”
靖兆凤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更低了:“是误会,是误会。我们愿意道歉,愿意赔偿。只求贵军高抬贵手,不要为难百姓。”
少佐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靖兆凤面前,声音不容置疑:“想谈?可以。第一,你们的骑兵连,必须撤出郑家屯,不得停留。第二,交出凶手,由我们处置。第三,赔偿我们的一切损失。答应这三条,我们可以谈。不答应,炮火无情。”
靖兆凤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白得像纸。他转过身,和商务会长、士绅们低声商量了几句。商务会长苦着脸说:“靖知事,不答应不行啊。他们的大炮架在那儿,真要是开炮,郑家屯就完了。骑兵连先撤出去,避避风头再说。”
靖兆凤咬了咬牙,转过身,对日军少佐说:“少佐阁下,第一条,我们答应。骑兵连今天就撤出郑家屯。另外两条,容我们再商量。”
少佐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靖兆凤带着人回到县衙,立刻派人去请骑兵连的赵连长。赵连长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
“赵连长,日本人要求你们撤出郑家屯。”靖兆凤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赵连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几度:“撤?凭什么?这是中国的地盘!”
靖兆凤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赵连长,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日本人的大炮架在城外,真要打起来,郑家屯的百姓遭殃。你们先撤出去,到城外驻扎,避一避风头。等督军那边有了消息,再回来也不迟。”
赵连长咬了咬牙,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靖兆凤说的是实话。骑兵连不到两百人,打不过日本人。硬撑着,只会连累百姓。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撤。但我不走远。就在城外驻扎。日本人敢乱来,我第一个打回去。”
靖兆凤连连点头,说:“好,好,你先撤出去,等消息。”
当天晚上,骑兵连收拾行装,离开了郑家屯。士兵们走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孙班长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郑家屯的灯火,攥了攥拳头。
郑家屯的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八月十四日了。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矢田七太郎带着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亲自送到了督军公署。他坐在客厅里,军装笔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严肃表情。
江荣廷接过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会上写着:奉军挑衅日军、伤害日侨,要求奉军立即撤出郑家屯、严惩当事士兵、赔偿日本损失。
他把照会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矢田,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事情的原委,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矢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压迫感:“将军阁下,我们的人死了七个,伤了九个。这是事实。贵军的士兵先动手打了我们的侨民,又开枪打死了我们的军人。证据确凿。”
江荣廷冷笑一声,把照会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声音发冷:“矢田总领事,你们的侨民先打了一个孩子,又打了我的兵。我的兵是自卫。你们的军人擅闯中国军营,缴了中国士兵的枪,开枪打死了我的人。这是证据确凿。”
矢田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一些:“将军阁下,你这是要袒护凶手?”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矢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矢田总领事,不是我袒护凶手。是你们欺人太甚。这件事,我会派人调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但你们在郑家屯架大炮、贴布告、抢占军营,这是要干什么?要打仗吗?”
矢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将军阁下,我们只是保护日侨的安全。如果贵军能够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可以撤军。”
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你们先把大炮撤了,把布告撕了,把人从军营里撤出来。然后,我们坐下来谈。否则,没什么好谈的。”
矢田的脸色铁青,站起身,鞠了一躬,声音发冷:“将军阁下,你的答复,我会如实转告政府。告辞。”
江荣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矢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绍辰走到江荣廷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江帅,日本人这是故意把事情闹大。他们在郑家屯这么一闹,咱们就顾不上郭家店了。巴布扎布那边,正好喘口气。”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我知道。日本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郑家屯的事,拖。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刘绍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郭家店那边呢?”
江荣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发沉:“让汲金纯继续围。别让巴布扎布跑了。郑家屯的事,慢慢谈。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第740章 学子归营
日本政府的八项要求,像一盆冷水,从北京浇到了奉天。
外交部把电文转过来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刘绍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把电文放在桌上,声音发沉:“江帅,北京转来的。日本政府的最后通牒。”
江荣廷拿起电文,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一、严责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
二、严惩参与军事冲突的军官和士兵,将二十八师所有将领免职;
三、中国政府向日本士兵公开道歉,并令东北各路长官不准自己的士兵与日本军队发生冲突;
四、日本在南满增设日本警察派出所,中国南满地方政府须聘请日本人为警察顾问;
五、在南满及内蒙,中国军队必须聘请日本人为军事顾问;
六、聘请日本人为中国军校教授;
七、给日本死者家属以赔偿;
八、奉天督军亲赴关东都督府向日本国谢罪。
他把电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刘绍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荣廷睁开眼睛,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放他妈的屁!”
刘绍辰把茶碗扶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江帅,咱们怎么回复?”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复?回复个屁。拖着。一个字都不回。”
刘绍辰犹豫了一下,又说:“北京那边催得紧,外交部说日本人在施压……”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发冷:“北京是北京,奉天是奉天。让他们施压去。我就不信,日本人能把大炮架到奉天城门口。”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江荣廷又叫住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决断:“告诉袁金恺,鞍山铁矿的审批,暂停。手续先压着,一件也不办。”
刘绍辰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江帅,这……”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日本人不是要谈吗?那就慢慢谈。他们提八条,我拖八个月。看谁熬得过谁。”
刘绍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攥了攥拳头。
就在江荣廷被日本人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杨宇霆回来了。
八月十八日傍晚,一列火车从北京方向缓缓驶入奉天站。杨宇霆第一个从车厢里跳下来,整了整衣领,转过身,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到了。都下来吧。”
车厢里鱼贯而出三十多个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军装,有长衫,脸上都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兴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肩上的学员肩章还没摘。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学生装,手里拎着一只皮箱,脸上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杨宇霆拍了拍那个男孩的肩膀,笑着说:“靖安,你爹在公署等着呢。走,上车。”
江靖安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皮箱递给旁边的铁柱,跟着杨宇霆上了马车。舒景恒跟在他后面,也上了马车,把皮箱放在脚边,一言不发。
马车穿过奉天城的街道,在督军公署门口停下。杨宇霆带着一行人进了院子,副官迎上来,说江帅在正厅等着。
江荣廷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军便服,没戴帽子。看见杨宇霆带着一群人进来,他往前迎了几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舒景恒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在江靖安身上,目光停了一瞬。江靖安站在人群里,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成熟。他没有扑过来叫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荣廷,嘴唇动了动,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江荣廷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又转过身,看着舒景恒。舒景恒上前一步,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干爹!我回来了。”
江荣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长高了。也壮了。好,好。”
舒景恒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同学们,一一介绍:“这是张治中,安徽人。这是陈安宝,浙江人。这是徐庭瑶,安徽人。这是徐祖贻,江苏人。这是萧山令,湖南人……”
年轻人一个个上前敬礼,江荣廷一一点头。三十多个人,名字记不住那么多,但他记住了这几张脸。张治中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陈安宝肤色黝黑,像个庄稼汉,但眼睛很亮。徐庭瑶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徐祖贻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萧山令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但站在那儿不卑不亢,有一股子英气。
江荣廷把他们让进正厅,吩咐副官上茶。三十多个人,坐满了半个厅。张景惠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碗,目光在这些年轻人脸上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江荣廷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这些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诸位,保定军校,全国最好的军事学堂。你们能从那里毕业,说明你们有本事。我江荣廷是个粗人,没念过什么书,泥腿子出身。所以在我这里,不讲究出身,不讲究门第。我看的,就是你能不能打仗,能不能带兵。”
张治中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江荣廷。
江荣廷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更加诚恳:“东北这地方,苦是苦了点,但机会多。你们在这里,只要肯干,有的是用武之地。我江荣廷不敢说能让你们飞黄腾达,但我能保证,只要你们有本事,我就用你们。你们的家人,如果需要来,我可以安排人去接。住房、医疗、孩子上学,我全包了。”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第741章 无奈撤军
张景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帅,五十三旅一共就十二个连级空缺。这三十多个人,塞不下啊。”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谁说都要塞进五十三旅?”
他转过身,看着舒景恒,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景恒,你带着剩下这些同学,去吉林找吴海峰。”
舒景恒愣了一下:“去吉林?”
江荣廷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稳:“这个月初,我就让徐世扬给陆军部打了报告。蒙匪势大,吉林需要增兵。陆军部已经批了,吉林暂编第四旅,正在筹备阶段。吴海峰任旅长,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你们去了,直接报到。”
舒景恒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敬了个礼:“是!干爹!”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看着张治中、陈安宝他们几个,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叮嘱:“你们去了吉林,好好干。东北这地方,不比关内。关内是你们争我斗,东北是外有强敌,内有匪患。你们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都有用武之地。别怕吃苦,别怕受累。”
张治中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沉稳:“江帅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安宝、徐庭瑶、徐祖贻、萧山令也纷纷站起来敬礼。江荣廷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张景惠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江荣廷这是在为奉天的未来布局。这些军校生,将来都会成为奉军的中坚力量。而他张景惠,不过是个过渡人物。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江靖安坐在江荣廷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江荣廷注意到他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说:“等你长大了,也去保定军校。”
江靖安抬起头,看着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嗯。”
八月二十一日,天刚亮,郭家店外围的炮声又响了。
汲金纯站在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往镇子里看。叛军的阵地上硝烟弥漫,几处工事已经被炸塌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全线进攻。”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五十五旅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向镇子冲去。炮火掩护着他们的冲锋,炮弹落在叛军的阵地上,炸起一片片烟尘。叛军依托残破的工事拼命抵抗,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但五十五旅的士兵们已经打红了眼,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汲金纯骑在马上,亲自压阵。他的指挥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声音洪亮,压过了枪炮声:“弟兄们!打进去!巴布扎布就在里面!活捉巴布扎布,赏大洋一万!”
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镇子。叛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残兵败将向镇中心收缩。巴布扎布站在一间大屋里,脸色铁青。青柳胜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越来越近的奉军,眉头紧锁。
“青柳先生,我们顶不住了。”巴布扎布的声音发涩。
青柳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顶不住也要顶。守备队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再坚持两天,我们就能突围。”
巴布扎布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八月二十二日,日军开始行动了。
驻铁岭、四平的日军守备队全部集结,总兵力达五百余人,分乘几列火车,向郭家店方向开进。他们在郭家店郊外架起了机枪阵地,炮口对准了五十五旅的侧翼。与此同时,日军全面封锁了南满铁路,所有奉军的调动、粮草运输,一律禁止通行。
汲金纯的指挥部里,电报响个不停。副官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旅长,不好了!日本人在我们侧翼架了机枪,说是‘保护铁路安全’。咱们的辎重队被拦在铁路上了,弹药运不过来!”
汲金纯一巴掌拍在桌上,骂了一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郭家店的方向,咬着牙,一言不发。
八月二十五日,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矢田七太郎再次来到督军公署。
江荣廷在正厅接见了他。矢田这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强硬:“将军阁下,贵军在郭家店的军事行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南满铁路的安全。我们日本政府要求贵军立即停止进攻,撤出郭家店地区。否则,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郭家店是中国领土。我在自己的领土上打土匪,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
矢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将军阁下,你这是要一意孤行?”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矢田总领事,不是我的一意孤行,是你们欺人太甚。你们在郑家屯架大炮,贴布告,抢占军营,现在又封锁铁路,阻止我军运弹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矢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依然强硬:“我们只是保护铁路和日侨的安全。如果贵军能够停止进攻,我们可以考虑解除封锁。”
江荣廷转过身,声音平淡:“矢田总领事,你郭家店的仗,我可以停。但你们的人,必须从郑家屯撤出去。否则,没什么好谈的。”
矢田站起身,鞠了一躬,声音发冷:“将军阁下,你的答复,我会如实转告。告辞。”
江荣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矢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刘绍辰从侧门进来,走到江荣廷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江帅,汲金纯那边,弹药快耗尽了。没有铁路运输,补给跟不上。再打下去,怕是要吃亏。”
杨宇霆也走了进来,站在刘绍辰旁边,补充道:“江帅,日本人这次是铁了心要保巴布扎布。五百多守备队,机枪阵地都架好了。咱们要是硬打,伤亡太大,还容易引发更大的冲突。”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无奈:“传令汲金纯,停止进攻。”
刘绍辰和杨宇霆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杨宇霆转身去拟电报了。刘绍辰站在旁边,没有走。
江荣廷看着他,苦笑了一声:“绍辰,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硬气起来啊。”
刘绍辰声音沉稳:“江帅,会有这一天的,等咱们强了,就不用再看日本人的脸色了。”
第742章 叛军突围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奉天督军公署。江荣廷刚在饭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副官就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发白。
“江帅,巨流河铁路桥被炸了!”
江荣廷的粥碗停在半空,放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京奉铁路是奉天连接关内的命脉,桥一断,南来北往的物资全得停。
“谁干的?”江荣廷把电报拍在桌上。
副官摇了摇头:“不清楚。守桥的士兵说,夜里听见爆炸声,赶过去桥就塌了。没看见人。”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咬了咬牙,声音发沉:“传令,工兵营立刻去抢修。还有,严查。方圆五十里,给我翻个底朝天,看是谁干的。”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江荣廷坐回桌前,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心思喝了,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刘绍辰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脸色比副官还难看。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发涩:“江帅,不是一起。绕阳河的桥也被炸了。今天凌晨,跟巨流河差不多时间。”
江荣廷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过报告,从头看到尾,脸色铁青。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座桥,同一天夜里炸。这不是巧合。是有人蓄意破坏。”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江帅,您说,会不会是巴布扎布的人干的?他们在郭家店被围,出不来,就派人到后方搞破坏,想分散咱们的注意力。”
江荣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发沉:“巴布扎布的人都在郭家店,他能派谁?就算能派,炸京奉铁路有什么用?他又不打奉天。”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会是谁?日本人?”
江荣廷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声音发冷:“日本人巴不得咱们乱。可炸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两个人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江荣廷摆了摆手:“不管谁炸的,先把桥修好。让工兵营抓紧,别耽误了运输。”
两座桥被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奉天。老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土匪要打过来了,有人说日本人要动手了。江荣廷没工夫理会这些传言,他的心思全在郭家店那边。
八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万福麟就带着骑兵第三团的二营出发了。他的任务是沿着郭家店外围巡逻,防止叛军派出小股部队骚扰附近村镇。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一百米,马蹄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福麟骑在马上,手按着腰间的枪套,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他有一种直觉,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走到特安堡附近时,前面的侦察兵忽然策马飞奔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团长!前面发现叛军!大约三百人,正往南边摸!”
万福麟的眼睛一亮,一挥手:“准备战斗!一连从左翼包抄,二连从正面压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队伍迅速散开,骑兵们抽出马刀,子弹上膛,无声地向前推进。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叛军显然没有发现他们。那三百来人稀稀拉拉地走在一条土路上,有的扛着枪,有的牵着马,队伍拖得很长。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骑马的,像是当官的,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万福麟带着二连摸到了离叛军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他拔出指挥刀,猛地朝前一指:“打!”
机枪首先开火了。哒哒哒——一长串子弹扫过去,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叛军应声倒地。紧接着,步枪齐射,叛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扭头就跑,有人连枪都没来得及端就被撂倒了。
“冲!”万福麟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像一阵旋风般卷向叛军。马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砍在叛军身上,血肉横飞。一个叛军军官刚举起手枪,就被万福麟一刀砍翻。另一个叛军端着刺刀冲过来,万福麟侧身一让,反手一刀,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叛军丢下近百具尸体,剩下的拼命往北逃窜。万福麟带着人紧追不舍,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追出去大约三四里地,眼看就要咬住叛军的尾巴了,忽然,前面的铁路道口出现了一队日本兵。
领头的日军少尉站在路中间,举起手,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停下!这里是南满铁路附属地!中国军队不许进入!”
万福麟勒住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差一点踩到那个少尉。他脸色铁青,指着前面正在逃跑的叛军,声音发沉:“那是叛军!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你凭什么拦我?”
日军少尉面无表情,声音像铁板一样硬:“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附属地,受日本帝国保护。请你们退回去,否则,后果自负。”
万福麟咬着牙,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端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那些日本兵。两边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万福麟的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团长,日本人架着机枪呢。咱们人少,打起来吃亏。”
万福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日军少尉,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副官说得对,可他不甘心。那些叛军就在眼前,只要再追几步就能逮住,可偏偏被日本人拦住了。
日军少尉又开口了,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我再警告你们一次,退回去。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立刻开火。”
万福麟看见铁路道口旁边的房子里,几个日本兵正架着机枪,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旁边还有几个日本兵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步枪,保险已经打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指挥刀插回鞘中,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撤。”
第743章 最后通牒
士兵们收起枪,拨转马头,跟着万福麟往回走。走出老远,万福麟回过头,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他妈的,小日本!早晚有一天跟你们算这笔账。”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团长,江帅说了,不能跟日本人正面冲突。先忍这口气,等以后再说。”
队伍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不甘和愤怒。万福麟骑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些叛军穿着日军的军服,拿着日军的枪,在日本的庇护下大摇大摆地撤退。这算什么事?中国人的领土,中国人的叛匪,日本人凭什么保护他们?
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江荣廷站在地图前,盯着郭家店的位置,一言不发。刘绍辰站在他旁边,低声把万福麟的报告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江荣廷开口。
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发沉:“日本人这是铁了心要保巴布扎布。连机枪都架上了,就差没直接开枪打咱们的人了。”
刘绍辰点了点头:“江帅,万福麟做得对。现在不是跟日本人翻脸的时候。忍一时,等机会。”
江荣廷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话音未落,副官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督军,日本驻奉天总领事发来最后通牒。限我军二十四小时内撤出郭家店外围,否则日军将发起武力攻击。”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一巴掌拍在桌上:“放他妈的屁!他们不让我打,我下令不打了。现在他们帮叛军突围,反过来打我。还要我撤?凭什么?”
刘绍辰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江帅,日本人这次是来真的。铁岭、四平的守备队都出动了,咱们要是硬顶,怕是要吃大亏。”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撤?”
刘绍辰摇了摇头,声音沉稳:“让一步,但不是全让。让日本人以为咱们放弃了,实际上,咱们的眼睛一直盯着。”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走回桌前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刘绍辰:“传令吴俊升和汲金纯,撤出郭家店外围,放弃对叛军的全面包围。但告诉吴俊升,让他和裴其勋配合,严密监视叛军动向。只要巴布扎布脱离日本人的保护,不必请示,给我打。”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八月二十九日,奉军开始后撤。汲金纯的五十五旅撤得最远,直接退回了郑家屯以南。吴俊升的第二骑兵旅和裴其勋的四十七旅则留在了郭家店外围,远远地监视着叛军的一举一动。
日本人见奉军撤了,以为江荣廷屈服了,立刻开始和巴布扎布秘密协商北撤计划。他们知道,巴布扎布在郭家店待不下去了。奉军虽然撤了,但吴俊升的骑兵就在不远处盯着,随时可能扑过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北上,回到草原。
江荣廷没有闲着。他让督军公署的日本顾问菊池武夫出面,和日本驻奉天总领事谈判。菊池武夫是个老资格的“中国通”,在奉天待了多年,跟日本军部和外务省都有关系。
菊池武夫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进了日本领事馆。矢田七太郎在会客室等着他,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菊池开门见山:“矢田总领事,江督军让我来谈一谈郭家店的事。他的要求很明确——叛军必须解散武装。枪支弹药全部收缴。这是底线。”
矢田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菊池先生,解散武装可以谈。但那些蒙古人是跟着巴布扎布从草原上下来的,他们的家在草原上。江督军必须允许他们回自己的草原。这是我们的条件。”
菊池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江督军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他可以允许蒙古部众归旗。但必须在奉军的监督下进行,不能偷偷摸摸地把人放走。”
矢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监督就不必了。我们日本政府可以担保,他们回去之后不会再生事端。”
菊池想了想:“这个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江督军。”
矢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菊池回到督军公署,把矢田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江荣廷听完,问了一句:“他们肯解散武装?”
菊池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沉稳:“矢田总领事说可以谈。但要求允许蒙古人回草原。这是他们的底线。”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行。只要他们放下枪,回草原就回草原。但有一条——不能再闹事。再闹事,我不会再跟他们客气。”
菊池又鞠了一躬:“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矢田总领事。”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菊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恳:“辛苦你了,菊池先生。这几天来回跑,不容易。”
菊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为督军阁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江荣廷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菊池转身退了出去。
九月一日,协议签署的第二天。巴布扎布的队伍在郭家店开始“换装”。日本人从仓库里搬出了几百套日军军服,让叛军换上。青柳胜敏站在一旁,亲自监督。巴布扎布穿着一身簇新的日军军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嘴角微微翘起来。
“青柳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青柳看了看手表,声音沉稳:“明天凌晨。守备队的骑兵小队会护送你们。出了奉军的防区,你们就安全了。”
巴布扎布点了点头。
第744章 日军搅局
九月二日,天还没亮。郭家店镇外,五十名日本骑兵已经列好了队。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别着马刀,枪挂在马鞍上。巴布扎布带着他的三千残兵,从镇子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日军的军装,背着日军的步枪,连走路的队形都模仿着日军的样子。
青柳胜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郭家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夹马腹,马匹小跑起来。队伍跟着他,沿着铁路线,向北进发。
日本人对外宣称,这是在“护送侨民、维护治安”。可谁都知道,他们护送的,不是什么侨民,是叛军,是蒙匪,是巴布扎布。
吴俊升骑在马上,站在一片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单手举着望远镜。万福麟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旅长,日本人真的把他们护送走了。”万福麟放下望远镜,声音发涩。
吴俊升放下望远镜,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告诉弟兄们,盯紧了。只要他们离开日本人的保护,就给我打。”
万福麟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吴俊升骑在马上,望着北方渐渐远去的队伍,攥了攥缰绳。巴布扎布,你跑不了。
九月三日,巴布扎布的叛军在日军骑兵小队的护送下,沿着铁路线一路北撤。他们的目标是哈拉哈河,过了河,就是草原,就是他们的天下。青柳胜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巴布扎布骑着他的大白马,跟在青柳后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在郭家店被围了那么多天,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马,如今只剩下三千残兵,士气低落。
“青柳先生,奉军会不会追上来?”巴布扎布策马靠近青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青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沉稳:“追?他们不敢。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旗在前面开路,奉军不敢动。”
巴布扎布点了点头,但没有完全放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草原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队伍行至朝阳坡,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两侧是低矮的山包,中间一条土路,是北上的必经之路。青柳胜敏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两侧的山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想,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就在队伍的前锋刚刚进入丘陵地带时,两侧的山包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打!”
裴其勋站在左侧的山包上,手里的指挥刀朝下一指,四十七旅的士兵们从山包后面探出头来,步枪、机枪一齐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山沟里的叛军,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
“有埋伏!”巴布扎布大喊一声,勒住马,脸色煞白。
青柳胜敏的反应更快,他拔出指挥刀,朝两侧的山包一指,用日语喊道:“散开!找掩护!还击!”
叛军毕竟是打过仗的,虽然慌乱,但很快在日军顾问的指挥下散开,趴在地上,朝山包上还击。双方在朝阳坡展开了激烈的交火,震得山谷嗡嗡响。
裴其勋的四十七旅只来了不到两千人,但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打得叛军抬不起头。巴布扎布的人虽然多,但在开阔地带被伏击,根本展不开队形,只能趴在地上被动挨打。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叛军的伤亡已经过百。巴布扎布急得满头大汗,对青柳说:“青柳先生,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被堵在这里,奉军要是再从后面包抄过来,我们就完了!”
青柳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忽然,南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吴俊升骑在马上,带着骑兵第四团,从南面杀了过来。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但骑在马上依然稳如磐石。万福麟的第三团跟在他后面,两路骑兵,像两把尖刀,直插叛军的侧后。
“旅长,叛军被裴旅长堵在朝阳坡了!”万福麟策马跑到吴俊升身边,大声喊道。
吴俊升点了点头,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指,声音洪亮:“合围!一个也不许放跑!”
第二骑兵旅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从南面压了过来。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巴布扎布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看北面,又看了看南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青柳胜敏咬着牙,拔出指挥刀,朝北面一指,喊道:“向北突围!冲出去!”
叛军拼死向北冲,但裴其勋的部队死死堵住了北面的出口,机枪扫过去,一排排叛军倒在地上。青柳胜敏急了眼,亲自带着一队日本顾问,冲在最前面,用日语喊道:“跟我冲!冲出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双方在朝阳坡的丘陵地带展开了拉锯战,阵地反复易手,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叛军后面的日军骑兵小队冲进了战场。
五十名日本骑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举着太阳旗,骑着高头大马,从北面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日军少尉,手里举着指挥刀,嘴里喊着日语。他们冲进战场,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把叛军从包围圈里拉出去。
万福麟看见日本兵冲进来,脸色一变,对吴俊升说:“旅长,日本人进来了!”
吴俊升咬了咬牙,声音发沉:“不管他!继续打!”
奉军的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管什么日本人不日本人,枪照开,炮照打。一颗子弹打穿了一面日本国旗,旗杆断了,旗帜飘落在地上。
日军少尉看见自己的国旗被打落,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拔出指挥刀,朝奉军的方向一指,用日语喊道:“他们侮辱了天皇陛下的旗帜!打!”
日本骑兵端起枪,朝奉军开火了。几个奉军士兵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草地。
第745章 日撤顾问
吴俊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没想到日本人会真的开枪。他勒住马,举起指挥刀,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停火!停火!不许还击!”
可士兵们已经打红了眼,哪里停得下来?有人朝日本兵开枪,日本兵也朝奉军开枪,双方在战场上直接交上了火。枪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比刚才打叛军还要激烈。
万福麟跑到吴俊升面前,脸上全是灰,声音急促:“旅长,停不下来了!弟兄们杀疯了!”
吴俊升咬着牙,一夹马腹,冲进了战场。他骑在马上,举起指挥刀,扯着嗓子喊:“停火!我是吴俊升!都给我停火!”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士兵们看见旅长亲自冲进来,这才慢慢停下手里的枪。日本兵那边也停了火,双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着,枪口对准枪口,谁也不敢再动。
吴俊升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日军少尉,声音发沉:“你们日本人,为什么要开枪?”
日军少尉的脸色铁青,指着地上那面被打穿的日本国旗,声音发颤:“你们的子弹,打穿了我们天皇陛下的旗帜。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侮辱!”
吴俊升看了一眼那面旗,又看了看日军少尉,声音不高不低:“那是误伤。战场上的子弹不长眼。你们先开枪打死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日军少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巴布扎布的叛军趁着双方对峙的机会,从北面的缺口冲了出去。三千人的队伍,在朝阳坡打了六个小时,死伤近八百人,剩下的两千多人,狼狈地逃向北方。
吴俊升看见叛军跑了,脸色铁青,咬着牙,对万福麟说:“追!”
万福麟正要带队去追,日军少尉又拦在了前面,声音强硬:“吴旅长,你们不能再追了。这片区域现在由我们日本帝国保护。如果你们继续追击,我们将视为敌对行动。”
吴俊升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盯着日军少尉看了好几秒,终于一挥手:“撤!”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刘绍辰拿着电报进来,脸色很难看,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发涩:“江帅,朝阳坡打了一仗。裴其勋和吴俊升合围叛军,激战六个小时,歼敌约八百人。”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刘绍辰又说了一句:“日本人也参战了。双方直接交了火。吴旅长及时叫停,但日本人以奉军枪弹打穿日本国旗为借口,主动攻击了我军。”
江荣廷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发沉:“日本人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是要保巴布扎布,还是要跟咱们开战?”
刘绍辰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江帅,日本驻奉天总领事已经发来了抗议照会,措辞很强硬,要求我军全部撤走,否则日军将自由行动。”
江荣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告诉吴俊升和裴其勋,停止追击。远远跟着,别让巴布扎布跑了就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跟日本人交火。”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知道,事情闹大了。奉军和日军直接交火,这是自日俄战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英美等国正在密切关注东北的局势,日本政府也承受着巨大的国际压力。
就在朝阳坡战斗的同一天,远在东京的参谋本部里,田中义一正在大发雷霆。他把关于此次事件的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对身边的福田雅太郎说:“福田君,你看看,这就是你支持的好事!奉军和我们的守备队直接交火了!英美使馆已经在寻问了!”
福田雅太郎坐在椅子上,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声音还是保持着镇定:“田中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收场。”
田中义一哼了一声,声音发沉:“收场?巴布扎布已经成了丧家之犬,毫无战略价值。我们的顾问必须撤回来。不能再给他任何支持。”
福田雅太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同意。让青柳他们撤回来。巴布扎布的死活,跟我们没关系了。”
九月五日,日本政府正式下令,所有在巴布扎布部队中的日本顾问,一律撤回。青柳胜敏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带着叛军残部在草原上转悠。他把电报看了三遍,攥在手里,咬着牙,半天没有说话。
巴布扎布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青柳先生,怎么了?”
青柳把电报递给他,声音发涩:“东京的命令。让我们撤回。所有的顾问,一个不留。”
巴布扎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你们……你们不管我们了?”
青柳没有回答,转过身,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日本顾问,头也不回地走了。巴布扎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巴布扎布成了孤家寡人。他的部队在郭家店损失了近千人,在朝阳坡又损失了八百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残兵,弹药将尽,粮草断绝,士气低落到了冰点。他知道,奉军不会放过他。吴俊升的骑兵就在后面跟着,像狼群一样,远远地吊着,等他露出破绽。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刘绍辰拿着电报进来,把青柳撤走的消息说了一遍。江荣廷把电报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声音发冷:“日本人撤了。巴布扎布成了孤家寡人。传令吴俊升和裴其勋,全歼叛军,一个不留。”
第746章 窜犯林西
九月十日,巴布扎布退守嘎喜喇嘛庙。这是一座藏传佛教的寺庙,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是开阔的草原,易守难攻。巴布扎布把残部分成几队,依托庙宇的围墙和房屋,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他知道,这里是最后的阵地了。
吴俊升接到江荣廷的电报后,精神大振。他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嘎喜喇嘛庙。庙宇的围墙上,叛军的身影清晰可见,有人在挖战壕,有人在架机枪。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万福麟说:“传令,调集所有部队。第三团、第四团,加上裴其勋的四十七旅,向嘎喜喇嘛庙合围。江帅有令,全歼叛军,一个不留。”
万福麟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九月十二日,六千奉军完成了对嘎喜喇嘛庙的合围。吴俊升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叛军的布防。万福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地图,不时在上面画几笔。
“旅长,叛军把主力集中在南面和东面,北面比较薄弱。”万福麟指着地图,对吴俊升说。
吴俊升放下望远镜,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围三缺一。南面、东面、西面猛攻,北面留个口子。让他们往北跑。”
万福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北面不留人?”
吴俊升摇了摇头,声音沉稳:“不留人。把骑兵撒出去,在北面的草原上等着。他们跑出来,正好撞上。”
九月十五日,天刚亮,吴俊升下令总攻。
炮兵阵地上一字排开十二门山炮,炮口对准了嘎喜喇嘛庙的南墙。吴俊升骑在马上,举起指挥刀,朝前一指,声音洪亮:“放!”
十二门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喇嘛庙,落在围墙上、屋顶上、院子里,炸起一片片烟尘。叛军的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几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机枪手连人带枪飞上了天。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南面的围墙被轰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瓦块散了一地。
吴俊升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指:“步兵,上!”
奉军的步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向喇嘛庙冲去。叛军从残破的围墙后面拼命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裴其勋带着四十七旅从东面发起了进攻。他的士兵们架起云梯,翻过围墙,与叛军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庙宇的石板地。
梁忠甲带着骑兵第四团从西面压过来。
三面猛攻,叛军节节后退。巴布扎布站在庙宇的大殿里,脸色铁青。他身边的军官一个个倒下去,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他知道,守不住了。
“往北撤!从北门出去!”巴布扎布咬着牙,带着残部从北面的缺口冲了出去。
北面果然没有奉军。巴布扎布松了一口气,带着一千多的残兵,拼命往北跑。跑出不到三里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万福麟带着骑兵第三团,从一片洼地里冲了出来。他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等到了猎物。
“杀!”万福麟举起马刀,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上去。
骑兵团的士兵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正面撞上了叛军。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叛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巴布扎布被亲兵护着,拼死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叛军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剩下的八百多人跟着巴布扎布,狼狈地逃向了林西方向。
吴俊升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巴布扎布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万福麟说:“传令,停止追击。就地休整。”
万福麟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旅长,不追了……”
吴俊升摇了摇头,声音沉稳,指了指北方的草原:“再往北,就是热河都统姜桂题的防区了。咱们不能越境。你给热河发个电报,把情况通报一下,请他们派兵在边界上盯着。巴布扎布那点残兵,成不了气候。”
万福麟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吴俊升骑在马上,望着北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巴布扎布,你跑吧。看你能跑到哪儿去?热河那边,米振标还在等着你呢。
巴布扎布的残部从嘎喜喇嘛庙突围出来,一路向林西方向逃窜。八百多残兵,加上沿途收拢的溃散人马,勉强凑了一千五百人。
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枪械残缺不全,弹药所剩无几,士气低落到了冰点。队伍在草原上拖着长长的尾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九月下旬,川岛浪速带着几个宗社党的人,从大连一路赶到巴布扎布的营地。他们带来了几车物资,有粮食,有烟土,还有几箱银元。川岛浪速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戴着礼帽,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叛军士兵,脸色不太好看。巴布扎布迎上去,勉强挤出笑容,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川岛先生,您来了。”
川岛浪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了帐篷。帐篷里陈设简陋,地上铺着几张羊皮,角落里堆着几个弹药箱。巴布扎布请川岛坐下,吩咐人上茶。川岛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巴布扎布将军,现在的局势,你应该清楚。奉军在后面追,前面是林西县城。你是打算往北跑,还是……”
巴布扎布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声音发沉:“跑?往哪跑?再往北,就是外蒙古。那边也不待见我。我打算打林西。”
川岛浪速的眉毛动了一下,声音沉稳:“林西有米振标的毅军,两千多人,城防坚固。你有把握?”
巴布扎布攥了攥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把握也得打。打下林西,就有粮食,有弹药,有补充。打不下来……大不了死在城下。”
第747章 扎布毙命
川岛浪速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林西县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林西县城东面有一座山,可以架炮。你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有两门山炮只要炮火能压制住城头的毅军,步兵从东门冲进去,就有机会。”
巴布扎布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声音发沉:“我也是这么想的。川岛先生,您能不能再帮我们弄点弹药?”
川岛浪速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东京已经下令,所有的援助都停止了。我这次来,是私人名义。这些粮食和银元,是我自己筹的。弹药,我弄不到了。”
巴布扎布的脸色暗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十月一日,巴布扎布的残部抵达林西县城外围。他们在县城东面的山上架起了那两门山炮,炮口对准了县城。巴布扎布站在山顶,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林西县城。城墙不高,但看着很厚实,城头上人影晃动,显然守军已经有了准备。
林西镇守使米振标站在城墙上,也举着望远镜,望着东山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巴布扎布来了。传令,全军戒备。城门加固,百姓疏散。”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十月八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东山上的两门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林西县城。第一颗炮弹落在城墙根下,炸起一片碎石和尘土。第二颗炮弹飞过了城墙,落在城内的民房上,轰的一声,房屋倒塌,砖瓦横飞。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落下来,有的落在城墙上,有的落在民房里,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一颗炮弹正中一户人家的屋顶,正在熟睡的一家九口人,当场被炸死了九个。老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血肉模糊地散落在废墟里。
巴布扎布站在东山炮兵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县城里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炮手说:“继续轰!把城墙给我炸开!”
炮手们装填炮弹,调整角度,继续轰击。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县城里,炸死炸伤无数百姓。城墙上的毅军士兵趴在垛口后面,任凭炮弹在耳边炸响,一动不动。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叛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黑压压的人群从东山脚下涌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向县城东门冲去。巴布扎布站在山上,举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冲!冲进去!城里有粮食,有弹药!打下林西,人人有赏!”
叛军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喊声,像一群饿狼,扑向城门。米振标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叛军,拔出指挥刀,朝下一指,声音洪亮:“打!”
城墙上,毅军的步枪、机枪一齐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城下的叛军,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叛军应声倒地,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一个叛军军官举着枪,大喊着“冲啊”,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他一声没吭,栽倒在地。
叛军的第一轮冲锋被击退了。巴布扎布的脸色铁青,咬着牙,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第二轮进攻。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打!”
上午六时,第二轮进攻开始了。叛军分成两路,一路攻东门,一路攻南门。毅军兵力有限,米振标不得不把预备队调上来,分兵把守。东门和南门同时开火,枪声、炮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第二轮进攻又失败了。巴布扎布急得满头大汗,把帽子摔在地上,对身边的军官说:“继续打!继续打!今天不打下林西,谁都别想活!”
上午八时,第三轮进攻。叛军已经杀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毅军的伤亡也在增加,几个机枪手被叛军的冷枪打死,机枪哑了,叛军趁机冲到了城墙根下。米振标亲自带着预备队冲上去,夺回机枪,重新架起来,朝城下扫射。叛军丢下几十具尸体,又退了回去。
上午十时,第四轮进攻。叛军已经精疲力竭,冲锋的队形散乱,士气低落。毅军抓住机会,集中火力扫射,叛军死伤惨重,狼狈地退了回去。四轮进攻,伤亡过半,剩下的不到八百人,士气彻底崩溃。
巴布扎布站在东山炮兵阵地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脸色铁青。他一脚踢开身边的炮弹箱,亲自走到山炮旁边,对炮手说:“装弹!对准城墙!给我轰!”
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调整角度。巴布扎布亲自瞄准,一挥手,炮弹呼啸着飞向县城,落在城墙内侧,炸起一片烟尘。他咬着牙,又喊了一声:“再来!”炮手又装填了一发炮弹,巴布扎布亲自拉火,炮弹飞出炮膛。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个毅军的炮手发现了东山上的炮兵阵地。他趴在一门迫击炮后面,眯着眼睛,测距,瞄准,装填炮弹。旁边的观察手低声报着数据:“距离一千二百米,偏左三分。”
炮手调整了一下炮口,一拉火,炮弹呼啸着飞向东山。第一颗炮弹落在炮兵阵地旁边,炸起一片尘土,但没有命中。炮手又装填了一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角度,再次拉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东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炮兵阵地上。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在巴布扎布身边炸开,弹片横飞,硝烟弥漫。巴布扎布被气浪掀飞,摔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肋骨断了好几根,嘴里吐着血沫,眼睛瞪着天空,一动不动。
“将军!将军!”几个叛军军官扑过来,抱起巴布扎布,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一个军官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颤:“将军……将军死了。”
炮兵阵地上一片混乱。几个炮手扔下炮就跑,叛军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失去了首领的叛军,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在山上山下乱窜。
消息传到城下,正在攻城的叛军士兵听到巴布扎布的死讯,士气彻底崩溃。有人扔掉枪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往北面的草原上狂奔。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兵败如山倒。
第748章 寺内组阁
米振标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叛军溃散的场面,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巴布扎布死了。传令,出城追击!”
城门打开,毅军的士兵们蜂拥而出,追杀溃散的叛军。草原上到处都是叛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枪支弹药,毅军的骑兵追出十几里,毙伤叛军三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缴获枪支数百支,山炮两门。剩下的几百个叛军趁着大雾,狼狈地逃向了北方,消失在茫茫的草原里。
川岛浪速没有在战场上。他留在大连的举事本部里,等着巴布扎布的消息。十月九日,一份电报从林西发来,只有几个字:“巴布扎布战死,全军覆没。”
川岛浪速拿着电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个计划,奔波了几年,联络了无数人,花费了无数心血。如今,一切都完了。
消息传到北京,传到东京,传到奉天。
江荣廷拿着电报,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刘绍辰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江帅,巴布扎布死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死了。”
川岛浪速的满蒙独立梦,彻底碎了。日本军部秘密拨付的两千多支三八式步枪、四门山炮、六挺重机枪、五十万发弹药,还有军装、医疗器材、通信器材,全部打了水漂。
那些出动的二十多名军官顾问、指挥、工兵,有的死了,有的被撤回国,有的灰溜溜地回了大连。
宗社党为了复辟大清,几乎散尽了家产。肃亲王善耆把自己的王府、田地、珍宝,几乎卖了个干净,凑了不下百万日元,全部给了巴布扎布当军费。
如今,巴布扎布死了,队伍散了,钱没了,复辟的梦也碎了。善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老泪纵横。他的儿子们站在旁边,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父亲,咱们……怎么办?”大儿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善耆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钱没了,人没了,什么都完了。”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巴布扎布的尸体被叛军草草地火化了。几个叛军军官在城外的民房里,架起一堆柴火,把巴布扎布的尸体放在上面,浇上煤油,点着了火。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叛军军官们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火化之后,叛军残部趁着大雾,向北溃逃。草原上,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溃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鞋,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米振标站在林西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草原,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清点伤亡,安置百姓。给北京发电报,林西之围已解,巴布扎布已毙。”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郑家屯的硝烟散了,朝阳坡的枪声停了,巴布扎布死在林西城下,叛军残部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散了。可日本人没有散。那八条要求,像八根钉子,死死钉在江荣廷的案头,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矢田七太郎隔三差五就来督军公署,每次都是那套话——严惩冯德麟、撤换二十八师军官、公开道歉、日本警察驻守南满、聘请日本顾问、赔偿抚恤金、奉天督军谢罪。江荣廷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每次都是“正在研究”“容后再议”“此事需报中央”,拖得矢田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可最近,矢田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那么强硬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甚至开始用商量的口吻。江荣廷起初以为日本人良心发现,后来从北京那边辗转打听到消息——大隈重信内阁垮了。
大隈重信下台的原因说起来话长。内务大臣大浦兼武为了通过扩军预算,涉嫌贿赂议员,事情败露后舆论哗然,大浦被迫辞职,大隈内阁威信扫地。再加上大隈政府逼迫中国接受“二十一条”,遭到中国全民抵制和国际孤立,列强对日本在东亚的扩张表示不满,国内反对声音高涨,政敌们群起而攻,指责大隈“外交失策”。一战爆发后,日本大搞扩军和海外行动,财政严重超支,贵族院否决了内阁的预算案,内阁无法施政。加上大隈重信已经七十八岁了,多次中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根本无力掌控局面。到了十月初,他不得不带着整个内阁集体辞职。
接替他的是寺内正毅。寺内是朝鲜总督出身,在朝鲜干了多年,有一套自己的手段。他吸取了大隈的教训,不再像大隈那样蛮横地逼迫中国签订条约,而是改用经济渗透加政治操控,想用更柔和的方式扩大日本在华利益。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与北洋政府接触,表示愿意改善关系,甚至暗示可以在山东问题上作出让步。可对东北,他没那么大方。蒙东南满增设派出所、中国警务聘请日本顾问、南满军队聘请日本教官,这三条,他一条也不肯松口。
江荣廷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三条。南满是哪里?南满是吉林和奉天,是他江荣廷的地盘。让日本人的警察在他的地盘上设派出所,让日本顾问插手他的警务,让日本教官带他的兵——这不是合作,这是投降。他宁可跟日本人打一仗,也不能签这种字。
可架不住日本人三天两头登门。矢田七太郎像上班一样,隔几天就来一趟,进门先鞠躬,然后坐下来慢慢谈。谈来谈去,就是那几条。江荣廷躲又躲不掉,骂又骂不得,烦得吃不下饭。
第749章 府院不和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矢田又来了。这回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一份照会放在桌上,说希望江督军“认真考虑”。江荣廷拿起来看了一遍,还是那几条,一个字没改。
他把照会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南满是中国领土,中国的警务和军事,不需要外国顾问。请你转告贵国政府,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矢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站起身,鞠了一躬,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江荣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踢翻了,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刘绍辰从门外进来,看见地上的凳子,没有说话,弯腰把它扶起来,放回原处。
“江帅,消消气。”刘绍辰把凳子放好,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发沉:“消气?我怎么消气?他们三天两头来堵门,我不走,他们就天天来。我今天不见,明天来。明天不见,后天来。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江帅,要不,您出去避一避?”
江荣廷愣了一下,看着他:“避?往哪避?”
刘绍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去北京。正好,咱们不是一直想买火炮吗?陆军部那边,可以走动走动。您亲自去一趟,跟段总理见见面,把关系拉近一些。”
杨宇霆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后半句,接过话头:“江帅,刘先生说得对。咱们以‘购置火炮、巩固边防’的名义向陆军部呈文,段总理那边不会拦。您亲自去北京,一是把火炮的事敲定,躲躲日本人。二是向段总理表明态度。袁世凯死了以后,北洋系群龙无首,段总理现在是最有实力的人。您主动靠过去,他不会拒绝。”
江荣廷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沉稳:“好。就这么办。我走之后,奉天的事,绍辰你盯着。日本人来了,就说我去北京了,让他们去找外交部。有什么事,发电报。”
刘绍辰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江帅,您带谁过去?”
江荣廷想了想:“宇霆跟我去。铁柱也带上。让他当卫队营长这么久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杨宇霆和铁柱都点了点头。
江荣廷走之前,把奉天的事安排了一遍。刘绍辰坐镇公署,处理日常政务;张景惠盯着二十七师;冯德麟那边,让庞义看着点,别趁他不在搞小动作。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带着杨宇霆和铁柱,乘火车南下。
火车上,江荣廷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杨宇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时看两眼。铁柱坐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走廊。
“宇霆,你说段祺瑞这个人怎么样?”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杨宇霆放下文件,想了想:“段总理是个有本事的人。北洋三杰之一,练兵、打仗、治国,都有两下子。但他这个人,好面子,不太容易接近。”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说:“那黎元洪呢?”
杨宇霆笑了笑,声音放低了:“黎元洪是黎菩萨,泥菩萨。大总统的位子,他坐不稳。手里没兵,说话不响。段祺瑞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荣廷没有再说话,望着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宇霆说得没错,北京确实不消停。
表面上看,南方各省取消了独立,中国恢复了和平,又回到了民国最初的样子。可这只是表面的共和。归根到底,还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段祺瑞的拳头最硬,所以他说了算。责任内阁能稳步推行,不是因为这个制度好,是因为段祺瑞在背后撑着。黎元洪呢?手里没兵,腰杆不硬,只能当个摆设。
段祺瑞在国家大事上,能不给黎元洪汇报就不给黎元洪汇报。需要盖个章、签个字的时候,才去找他。黎元洪也知道自己是个吉祥物,也就逆来顺受了。可时间久了,连段祺瑞的手下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最过分的,是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
徐树铮是段祺瑞的心腹,聪明,能干,但跋扈。他对黎元洪的态度,比段祺瑞还差。有时候送文件去总统府,连等都不等,放下就走。黎元洪问他什么事,他头也不回地说“段总理已经定了”,然后扬长而去。黎元洪气得脸色发青,可又拿他没办法。
到了十一月,矛盾终于激化了。
总统府秘书长丁世峄是个有心人。他看着黎元洪天天被段祺瑞的人欺负,心里早就不爽了。可他没有兵,没有权,拿什么跟段祺瑞斗?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内务总长孙洪伊。
孙洪伊是革命党人,跟南方革命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满徐树铮的跋扈,觉得国务院把手伸得太长了,内阁总理的权力应该受到约束。丁世峄找到孙洪伊,两个人一拍即合。
丁世峄坐在孙洪伊的办公室里,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孙总长,徐树铮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大总统都不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总统府就成了国务院的下属单位了。”
孙洪伊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谁说不是?段总理专权,徐树铮跋扈。再这样下去,责任内阁就成了独裁内阁。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丁世峄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孙总长,我拟了一份《府院办事手续》,您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孙洪伊。孙洪伊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核心条款是:大总统出席国务会议,总统对用人有拒绝盖印权,阁员应随时向总统面商要政,国务会议须事前呈报日程、事后呈阅记录。
孙洪伊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丁世峄,声音沉稳:“这份东西,是想把总理的权力收回来?”
丁世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是收回来,是分清楚。大总统是国家元首,不能什么事都不知道。段祺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不合规矩。”
孙洪伊沉默了一会儿,提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声音发沉:“好。我支持。”
第750章 各让一步
这份《府院办事手续》送到段祺瑞案头的时候,段祺瑞正在批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要反了!”
徐树铮站在旁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声音发冷:“丁世峄和孙洪伊搞的鬼。他们想夺您的权。”
段祺瑞看着徐树铮,声音发沉:“传令,罢免丁世峄和孙洪伊。让黎元洪签字。”
徐树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他拟了两份罢免令,亲自送到总统府,往黎元洪的桌上一放,声音不咸不淡:“大总统,段总理的意思,丁世峄和孙洪伊不适合再担任现职。请您签字。”
黎元洪拿起罢免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徐树铮,声音不高不低:“徐秘书长,丁世峄和孙洪伊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罢免他们?”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大总统,这是段总理的决定。您签字就行了。”
黎元洪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是大总统。罢免一个总长,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说罢免就罢免,我这个大总统还有什么用?”
徐树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站起身,走到黎元洪面前,声音发冷:“大总统,您确定不签吗?您想清楚。”
黎元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盯着徐树铮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两下,把罢免令推回去,声音发涩:“我不签。让段总理亲自来跟我说。”
徐树铮哼了一声,拿起罢免令,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段祺瑞收到徐树铮的回报,火了。他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摔,声音发沉:“黎元洪这是飘了。他以为他是谁?没有我段祺瑞,他能在那个位子上坐稳?”
徐树铮站在旁边,声音发冷:“段总理,您不能让步。今天让一步,明天他们就得寸进尺。”
段祺瑞咬了咬牙,对徐树铮说:“给黎元洪发电报。就说,如果他不罢免丁世峄和孙洪伊,我就辞职。让他看着办。”
电报发到总统府,黎元洪拿着电报,手都在抖。他没想到段祺瑞会来这一手。辞职?段祺瑞要是真辞了职,谁来当总理?谁来维持北京的秩序?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丁世峄站在旁边,看见黎元洪的脸色,低声问了一句:“大总统,段祺瑞怎么说?”
黎元洪把电报递给他,声音发涩:“他说,不罢免你们,他就辞职。”
丁世峄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声音发沉:“大总统,不能签。今天签了罢免令,明天他就敢罢免别人。后天,他就敢罢免您。”
黎元洪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他要是真辞了职,谁来当总理?”
丁世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僵持了几天,黎元洪实在扛不住了。他让人请来了徐世昌。徐世昌是北洋元老,德高望重,段祺瑞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徐世昌坐在总统府的客厅里,听黎元洪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大总统,这件事,不宜闹大。段总理那边,我去谈。”
徐世昌去了段祺瑞的府上。段祺瑞在书房里等着他,两个人坐下,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徐世昌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芝泉,这件事,你做得过了。”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声音发沉:“菊人,不是我做得过,是他们太过分。丁世峄和孙洪伊搞什么《府院办事手续》,想夺我的权。我是内阁总理,不是他们的下属。”
徐世昌摆了摆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芝泉,你说的我都知道。丁世峄和孙洪伊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大总统也有大总统的难处。他要是签了罢免令,以后谁还听他的?你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我有个方案,你看行不行。各退一步。丁世峄可以不罢免。但徐树铮和孙洪伊,都得免职。徐树铮免去国务院秘书长,孙洪伊免去内务总长。这样,两边都不丢面子。”
段祺瑞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发沉:“菊人,树铮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免他的职,我不好跟他说。”
徐世昌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芝泉,你要是连这点都舍不得,那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段祺瑞沉默了很久,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就按你说的办。徐树铮免职,孙洪伊免职。”
徐世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芝泉,这就对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家经不起折腾。”
段祺瑞站起身,送徐世昌到门口,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
火车驶进北京站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傍晚了。暮色四合,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几个穿黑色制服的铁路警察在月台上走来走去,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
江荣廷从车厢里下来,整了整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干燥而清冷,混着煤烟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京见袁世凯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二十三师师长,袁世凯还是大总统。如今,居仁堂换了主人,袁世凯的灵柩早就入了土,他江荣廷也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边将了。
杨宇霆跟在他后面下了车,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四下看了看,对江荣廷说了一句:“江帅,徐树铮派人来接了。车在门口等着。”
江荣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铁柱带着几个卫兵跟在后面,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第751章 荣廷赴京
站台出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看见杨宇霆出来,迎上来拱了拱手,笑着说:“宇霆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杨宇霆也笑了,上前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又铮兄,劳你大驾亲自来接,不敢当啊。咱们士官学校一别,多少年没见了?”
徐树铮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江荣廷,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江督军,久仰。树铮奉段总理之命,前来迎接。段总理在府学胡同候着,请。”
江荣廷拱了拱手,笑着说:“徐秘书长客气了。有劳。”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上了车。轿车发动,驶出了车站,融入了北京的夜色。江荣廷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有说话。杨宇霆坐在他旁边,和徐树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人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虽然毕业后各奔东西,但同窗之谊还在,说话自然随便些。
“又铮兄,段总理最近忙什么呢?”杨宇霆随口问了一句。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忙着跟黎菩萨扯皮呗。府院的事,你也听说了吧?丁世峄和孙洪伊搞了个什么《府院办事手续》,想把段总理的权收了。段总理能答应?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各退一步。免了我的秘书长,免了孙洪伊的总长。这不,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就剩个‘前秘书长’的头衔了。”
杨宇霆笑了笑,没有接话。江荣廷转过头,看了徐树铮一眼,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个人。徐树铮是段祺瑞的心腹智囊,恃才傲物,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跋扈。可他确实有本事,段祺瑞离不开他。这次虽然被免了秘书长,但谁都知道,段祺瑞还是听他的。
轿车在府学胡同的一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徐树铮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对门房说了几句。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材瘦削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面容清癯,目光深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
江荣廷快步上前,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段总理,荣廷冒昧来访,打扰了。”
段祺瑞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声音不高不低:“荣廷啊,早就想见你一面。来来来,进去说话。”他把江荣廷让进院子,杨宇霆和徐树铮跟在后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灰瓦,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江荣廷走进正厅,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房梁和柱子上,赞了一句:“段总理,这宅子真不错。气派,又不张扬。”
段祺瑞在主位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怀念:“这是大总统当年送给我的。就是袁大总统。”
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段祺瑞的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宣统元年,大总统被开缺回原籍。他在北京刚买下这所宅子,还没来得及住,就要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去,说——‘芝泉,这宅子我住不上了,送给你。算是给我干女儿的嫁妆。’”
江荣廷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干女儿?”
段祺瑞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柔和:“我的夫人张佩蘅,是大总统的养女。所以,这宅子名义上是给干女儿的嫁妆,实际上,是大总统送给我的一份厚礼。三十万的宅子,我段祺瑞一辈子也买不起。”
江荣廷心里暗暗感叹。袁世凯这个人,手段确实高明。拉拢人,不只是给官给钱,还给你一个家。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稳:“袁大总统对段总理,确实是厚爱。”
段祺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荣廷把话题拉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段总理,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北京,一是想跟您见见面,当面请教;二是想跟陆军部申请一批火炮。奉天的防务,光靠步枪不行。巴布扎布虽然死了,但日本人还在。他们在郑家屯、郭家店一带搞了那么多事,说到底,还是觉得咱们好欺负。奉天缺火炮,缺重武器。”
段祺瑞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沉吟了一会儿:“火炮的事,好办。陆军部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五门够不够?”
江荣廷想了想:“五门暂时够了。最好是能从汉阳兵工厂订。质量有保证,价格也公道。”
段祺瑞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章,递给江荣廷,声音不高不低:“拿着这个,明天去陆军部找军械司。他们会给你办。汉阳那边,我让人去疏通,保证质量,价格也不会高。”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冲段祺瑞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段总理,多谢。”
段祺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荣廷,你不用谢我。你在奉天干得好,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江荣廷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忧虑的语气:“段总理,我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祺瑞看着他:“你说。”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北京的事,我听说了。府院不和,闹得满城风雨。总统和总理,都是国家的中流砥柱。你们要是闹起来,对国家不利,对百姓不利。我虽然在奉天,但心里一直挂念着。”
段祺瑞的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声音发冷:“不是我要闹,是有些人不安分。黎元洪要是安心当他的总统,我段祺瑞不会多说一句话。可他们要夺我的权,我不能答应。”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总理说得对。国家的稳定,靠的是实力。总统有总统的体面,总理有总理的权责。只要分清楚,就好办。”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江荣廷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段祺瑞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声音不高不低:“荣廷,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别人。”
江荣廷点了点头,上了车,走了。段祺瑞站在门口,看着轿车消失在胡同口,转过身,对徐树铮说了一句:“这个人,能用。”
徐树铮点了点头。
第752章 汤投张勋
回到公馆,江荣廷坐在椅子上,杨宇霆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江帅,段总理那边,您觉得怎么样?”
江荣廷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稳:“段总理是个爽快人。火炮的事,他一口就答应了。”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江帅,咱们这次来北京,不光是买火炮。更重要的是,要向段总理表明态度。咱们靠过去,不吃亏。”
江荣廷点了点头:“是啊。靠过去,不吃亏。”
就在江荣廷在北京与段祺瑞把酒言欢的时候,奉天那边,有人坐不住了。
冯德麟这些日子一直没睡好。自从五十五旅被调走,汲金纯带着队伍去了郑家屯,他在北镇就只剩一个五十六旅了。
江荣廷这是在一步一步地削他的权。今天削一点,明天削一点,等到他反应过来,手里的兵已经没了。
他坐在北镇宅子的正厅里,汲金纯走了以后,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对身边的副官说:“去,备车。我要去奉天。”
他换了一身便装,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奉天。他没有去督军公署,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处宅子。那是汤玉麟的家。
汤玉麟被免了旅长以后,一直闲在家里。他的宅子还在,几个姨太太还在,但排场已经大不如前了。门口的石狮子还在,但门可罗雀,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冯德麟进门的时候,汤玉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件旧棉袍,歪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阁臣。”冯德麟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汤玉麟睁开眼睛,看见是冯德麟,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警惕:“阁忱兄?您怎么来了?”
冯德麟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让随从退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阁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江荣廷在奉天一天,你我就没有出头之日。你甘心吗?”
汤玉麟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涩:“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现在是白丁一个,手里没兵,拿什么跟他斗?”
冯德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又带着几分诱惑:“阁臣,我认识一个人。张勋,张绍轩。你应该听说过吧?长江巡阅使,手里有兵,在徐州一带势力不小。他跟我是老交情了,他在奉天当‘奉军辽北总督’的时候,我们就认识,打过不少交道。你要是愿意,我介绍你去投奔他。”
汤玉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声音发涩:“张勋?他肯要我?”
冯德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你放心。张勋这个人,最看重忠勇之士。你在奉天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只要你肯去,他一定会重用你。”
汤玉麟沉默了很久,咬了咬牙,站起身,冲冯德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沉:“阁忱兄,多谢。我汤玉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日若有出头之日,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冯德麟摆了摆手,扶他起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阁臣,你去了徐州,好好干。张勋那里,有机会我会帮你说话。你在奉天受的气,总有一天能找回来。”
几天后,汤玉麟收拾了行李,带着两个贴身随从,骑马出了奉天城。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连姨太太都没带。他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留在奉天,永无出头之日。去徐州,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汤玉麟走后,冯德麟又让人去北京活动。他通过关系,找到了黎元洪身边的人,送了一份厚礼,表示愿意“效忠大总统”。黎元洪正愁没人支持,收到冯德麟的投靠信,高兴得不得了,当即让人传话,说只要冯德麟好好干,将来一定有重用。
冯德麟坐在北镇的宅子里,手里端着茶碗,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知道,江荣廷在北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要趁这个机会,把关系网铺开。黎元洪那边,张勋那边,只要有一条线能搭上,他就不怕江荣廷。
汤玉麟一路南下,走了几天,终于到了徐州。张勋听说汤玉麟来了,亲自到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军装,脑后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在民国初年的街头上,显得格外扎眼。汤玉麟见了,心里暗暗吃惊,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张帅,汤玉麟前来投奔,望张帅收留。”
张勋哈哈大笑,上前扶起他,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洪亮:“汤旅长,久仰久仰。你在奉天的忠勇,我早有耳闻。雨亭在世的时候,你是他的左膀右臂。江荣廷夺了你的兵权,那是他有眼无珠。到我这里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汤玉麟站起身,声音发沉:“多谢张帅。”
张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任命汤玉麟为定武军统领官。”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汤玉麟站在张勋旁边,望着徐州城灰蒙蒙的天空,攥了攥拳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从头开始了。
火炮的购置手续办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徐树铮虽然被免了国务院秘书长的职务,但他在陆军部的关系还在,人脉还在,说话还是管用。
他陪着杨宇霆去了陆军部军械司,一进门,司长就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连声说“徐秘书长亲自来了,有失远迎”。徐树铮摆了摆手,“我现在不是秘书长了,叫我又铮就行”。司长哪里敢直呼其名,一边让座一边吩咐人上茶。
杨宇霆把江荣廷签过字的申请文件递上去,司长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徐树铮的脸色,二话没说,提起笔就批了。批完之后,还特意问了一句:“杨参谋长,这批火炮是运到奉天还是直接发往部队?”
杨宇霆想了想:“先运到奉天,具体分配等江帅回去再说。”
司长点了点头,吩咐下属去办手续。
第753章 连发新枪
出了陆军部,两个人站在门口,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脸上,没有什么温度。徐树铮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过头看着杨宇霆,开口说:“宇霆,火炮的事办妥了。你什么时候动身去汉阳?”
杨宇霆想了想:“这两天就动身。江帅的意思是,早点把火炮拉回去,早点装备部队。”
徐树铮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闲聊的语气:“宇霆,你去了汉阳,可以见见刘庆恩。这个人,不简单。”
杨宇霆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刘庆恩?汉阳兵工厂的总办?”
徐树铮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不低:“对。这个人,是个能人。他造出了一种能连打的枪,五发子弹,不用手拉枪栓,一扣扳机,五发全出去。连总理都去看过试射。”
杨宇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了笑:“连发枪?那不就是机关枪吗?”
徐树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不是机关枪。是步枪,跟普通步枪一样长短,但能连打五发。”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稳:“又铮,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去汉阳见见他。”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徐树铮说要回府上处理点事,先走了。杨宇霆站在陆军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公馆。
江荣廷正靠在椅子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问了一句:“办妥了?”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把陆军部批文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办妥了。徐树铮的面子大,军械司的司长二话没说就批了。”
江荣廷接过批文,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抽屉里,点了点头,“好。你明天就去汉阳,把火炮的事盯紧了。质量要好,价格要公道,别让人糊弄了。”
杨宇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江帅,今天徐树铮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汉阳兵工厂的总办刘庆恩,造出了一种能连打的步枪。五发子弹,不用拉枪栓,一扣扳机就能连发。”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兴趣,又带着几分怀疑:“能连打的步枪?”
杨宇霆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就是步枪。徐树铮说,跟步枪一样,但能连打五发。”
江荣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很久,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宇霆,炮是消耗品,花点钱就能买到。但这种人,是国宝,千金不换。”
杨宇霆愣了一下,看着他。
江荣廷看着杨宇霆,声音沉稳:“你先去汉阳,把火炮的事办了。我随后就到。我要亲自见见这个刘庆恩。”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说了一句“江帅放心”,转身出去了。
江荣廷想起当年在碾子沟淘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破枪,子弹还得省着用。如今,他有了奉天,有了吉林,有了数万大军,可手里的枪,要么是汉阳造,要么就是各国买的。
日本人有三八式,有野鸡脖子,有三八野炮。德国人有毛瑟,有克虏伯。他有什么?他有的只是人,只是不怕死的东北汉子。可打仗,光靠不怕死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好的枪,更好的炮,更好的人才。刘庆恩,就是他要找的那种人。
几天后,江荣廷带着铁柱和几个卫兵,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他没有先去汉阳,而是先到了武昌。
湖北督军王占元听说江荣廷来了,不敢怠慢。王占元是北洋老人,直系军阀重要成员,在湖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虽然跟江荣廷没什么交情,但奉天督军亲自登门,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他派人在码头等着,江荣廷一下船,就被接到了督军公署。
王占元穿着一身灰布军装,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的肉堆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站在公署门口,亲自迎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江督军,久仰久仰。一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江荣廷也拱了手,笑着说:“王督军客气了。冒昧来访,打扰了。”
两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王占元上下打量了江荣廷一眼,笑着说:“江督军在奉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巴布扎布那伙土匪,闹了好几年,谁都没辙。您一来,就把他们收拾了。满蒙独立那点事,算是彻底完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谦虚:“王督军过奖了。巴布扎布不过是跳梁小丑,有日本人在后面撑着,才蹦跶了几天。日本人一撤,他什么都不是。”
王占元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江督军这次来武昌,是公干还是私事?”
江荣廷笑了笑:“公私都有。陆军部批了一批火炮,在汉阳兵工厂订制。我顺便来拜访王督军,当面请教。”
王占元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爽快:“请教不敢当。江督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汉阳兵工厂的事,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诚恳的语气:“王督军,不瞒您说,我想去汉阳兵工厂参观参观,顺便看看订购的火炮。不知道方不方便?”
王占元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明天一早,我亲自陪你去。”江荣廷连忙道谢。
第二天一早,王占元带着江荣廷,坐车去了汉阳。汉阳兵工厂在汉阳龟山脚下,长江边,占地面积很大,围墙高耸,门口有卫兵站岗。王占元的车到了门口,卫兵敬了个礼,放行了。
第754章 初逢庆恩
车子在厂区里穿行,两旁是一排排青砖厂房,机器轰鸣声从窗户里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王占元带着江荣廷下了车,对迎上来的一个官员说:“去,把刘总办叫来。”
官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从车间里走了出来。他的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也有一道黑色的油污,像是刚从机器底下爬出来的。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王占元指着他对江荣廷说:“江督军,这位就是汉阳兵工厂总办,刘庆恩。刘总办,这位是奉天督军江荣廷江督军。”
刘庆恩走上前,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江督军,久仰。”
江荣廷打量着他,第一眼就觉得此人与众不同。没有官场人的圆滑,没有技术人员的木讷,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执着。对技术的执着,对理想的执着。
江荣廷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笑着说:“刘总办,久仰大名。你在汉阳造出来的连发枪,我在奉天都听说了。”
刘庆恩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沉稳:“江督军过奖了。那支枪还在试验阶段,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杨宇霆从旁边走过来,凑到江荣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江帅,这两天我都打听过了。刘总办这个人,脾气火爆,做事死磕,清廉得很。在兵工厂里,谁都不敢糊弄他。他盯上的事,不干成绝不罢休。”
江荣廷点了点头,心里对刘庆恩又多了几分敬意。
王占元在旁边说:“刘总办,江将军想看看你造的那支连发枪。方便吗?”
刘庆恩犹豫了一下。那支枪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秘密。他不愿意随便给人看,怕被人偷了技术,也怕被人笑话。但江荣廷是奉天督军,王占元亲自陪着来的,他不好拒绝。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稍等”,转身进了工房。
江荣廷站在院子里,等着。
王占元凑过来,低声说:“江督军,这位刘总办脾气古怪,您别介意。”
江荣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庆恩从工房里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捧着一支步枪,造型略显粗糙,但工艺精良,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枪管乌黑发亮,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江荣廷面前,把枪递过去,声音沉稳:“江督军,这就是我造的连发枪。五发子弹,一扣扳机,可以连续射击。”
江荣廷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打了半辈子仗,对枪的好坏还是有感觉的。这支枪的做工比普通的汉阳造精细得多,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他拉了几下枪栓,很顺畅,没有卡顿。他闭上一只眼,举枪瞄了瞄,准星很正,枪身平衡感很好。
“好东西。”江荣廷放下枪,由衷地赞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刘庆恩,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刘总办,真乃神人也。”
刘庆恩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得意,但很快又被愁容取代。他接过枪,抚摸着枪托,声音发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江荣廷说:“江督军,这支枪我用了五年的时间。从设计到试验,从试验到改进,从改进到再试验,反反复复,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可兵工厂的机器太老了,造不出合格的零件。批量生产,遥遥无期。”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刘庆恩那双手,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油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是一个真正的工匠,一个真正的国士。
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他就是想造出一支好枪,让中国的士兵不再用劣质的武器去跟敌人拼命。江荣廷把枪递还给刘庆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对这个人的本事有了数。
王占元在旁边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江督军,咱们去看看火炮吧。那几门炮,已经到了装配车间,你正好验验货。”
江荣廷点了点头,跟着王占元往装配车间走。杨宇霆和刘庆恩也跟了上来。装配车间比工房大了好几倍,里面摆满了各种机器和零部件,工人们正在忙碌着。车间最里面,几门崭新的山炮一字排开,炮管乌黑发亮,炮架上的油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江荣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其中一门。炮管不长,但很厚实,口径七十五毫米,炮架上刻着汉阳兵工厂的标记和出厂编号。他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光滑,又拉了拉炮闩,很顺畅。
杨宇霆凑过来,低声说:“江帅,这是仿制德国克虏伯公司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虽然比不上原厂的,但性能还不错,射程和精度都过得去。”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炮管,声音沉稳:“行。能用就行。咱们现在缺的就是炮。有了这几门炮,奉天的防务就硬实多了。”
刘庆恩站在旁边,“江督军,这几门炮的质量你放心。”
江荣廷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杨宇霆说:“宇霆,把这几门炮的配件、炮弹都核对清楚,别少了东西。”
杨宇霆应了一声,转身去找车间主任了。
江荣廷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几道工序,跟几个老师傅聊了几句,心里对汉阳兵工厂的水平有了底。虽然比不上德国的克虏伯,但在中国,已经是顶尖的了。
中午,王占元在汉阳的一家酒楼设宴,招待江荣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占元端起酒杯,笑着说:“江督军,这趟来湖北,还满意吧?”
江荣廷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笑着说:“满意,非常满意。王督军盛情款待,刘总办又让我开了眼界。这一趟,没白来。”
王占元哈哈一笑,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声音里带着几分爽快:“江督军满意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咱们虽然隔得远,但都是北洋一脉,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江荣廷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王督军仗义,荣廷记下了。”
第755章 代偿宿债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闲话。王占元问起奉天的局势,江荣廷简单说了说,没有细谈。王占元又问起北京近况,江荣廷说黎元洪和段祺瑞还是憋着劲。王占元叹了口气,说府院之争闹得沸沸扬扬,换谁都头疼。江荣廷附和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酒足饭饱,王占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江督军,你在汉阳再待几天?我陪你逛逛。”
江荣廷摆了摆手,笑着说:“王督军公务繁忙,不敢再叨扰了。我自己逛两天就行,看看汉阳的市面,然后就走。”
王占元点了点头,也没有强留,“那好。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再派个人给你带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江荣廷道了谢。第二天,王占元派了一个副官来,陪着江荣廷在汉阳逛了一天。江荣廷去了江边,又去了租界,看了看洋人的商铺。下午,他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听了一段湖北大鼓,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江荣廷没有急着再去找刘庆恩。他心里清楚,像刘庆恩这种人,硬碰硬是碰不动的。你越摆架子,他越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越谈条件,他越觉得你另有所图。这种人,只能用诚意去打动,用行动去证明。
他让杨宇霆留下来,设法接近刘庆恩的身边人。杨宇霆在兵工厂转了两天,很快锁定了目标——刘庆恩的小舅子洪中。
此人也在兵工厂做事,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管着一间工房的日常事务。杨宇霆托人介绍,跟洪中搭上了线。
头一回吃饭,洪中还有些拘谨,杨宇霆也没多说,就是喝酒聊天,聊兵工厂的趣闻,聊汉阳的市井。第二回,洪中主动来了,话也多了。第三回,几杯酒下肚,洪中话匣子打开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杨参谋长,您不知道,我姐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洪中端着酒杯,声音发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搞那个‘五连发’,搞了好几年了。陆军部那帮人,嘴上说支持,实际上经费断断续续,一年到头拨不了几个钱。他自己往里贴了多少,您知道吗?”
杨宇霆摇了摇头,给他斟满酒,声音不高不低:“多少?”
洪中苦笑一声,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声音发沉:“最少三十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了。连我这个当小舅子的工资,都被他借走了。我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媳妇是天天跟我吵。”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洪兄,你姐夫是个能人。他造的那支枪,连段总理都看过。这样的人,国家不该亏待他。”
洪中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国家?陆军部那帮人,谁管他?他们就知道往自己兜里塞。我姐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前几天,还有人上门讨债。”
杨宇霆没有说话,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杨宇霆回到江荣廷下榻的旅馆,把洪中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江荣廷坐在椅子上,听杨宇霆说完,沉默了很久。
“几十万的债?”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为了造一支枪,把自己搞成这样。这个人,我没看错。”
杨宇霆点了点头:“江帅,刘总办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连家都顾不上了。咱们要是能帮他把债还了,他一定感激不尽。”
江荣廷站起身,对杨宇霆说:“给奉天发电报,让佳怡汇五十万过来。”
杨宇霆愣了一下,“江帅,五十万?”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五十万。先把他的债还了。不够再说。”
杨宇霆没有再问,转身去拟电报了。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等。等钱到,等刘庆恩的债还清,等他欠下这份人情,再跟他谈。
几天后,钱到了。江荣廷让杨宇霆约洪中出来。还是在老地方,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碟小菜。杨宇霆把一摞银元票放在桌上,推过去:“洪兄,这是一点心意。江帅说了,请你帮忙,把刘总办在外面欠的债,一家一家还清。包括欠你的那些,一并还了。”
洪中看着那摞银元票,眼睛都直了。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得多少钱?”
杨宇霆笑了笑,把银元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沉稳:“别管多少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留着应急。江帅说了,刘总办是人才,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了造枪的大事。”
洪中的眼眶红了,站起身,冲杨宇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杨参谋长,替我谢谢江帅。我姐夫他……他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杨宇霆扶他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洪兄,江帅想请刘总办再见一面。就在这儿,没有别人。您帮帮忙,安排一下。”
洪中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行,行。我一定安排。”
两天后,还是在汉阳的那家酒楼,江荣廷包下了一间雅间。只有江荣廷、杨宇霆、刘庆恩和洪中四个人。江荣廷穿着一身便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刘庆恩坐在他对面,还是一身工作服,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脸色不太自然,显然是被洪中硬拉来的,不知道要谈什么。
第756章 解困酬知
洪中坐在刘庆恩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那些还清债务的凭证。他几次想把布包递给刘庆恩,又缩了回去,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杨宇霆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冲大家举了举,笑着说:“刘总办,洪兄,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来,先喝一杯。”
几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江荣廷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刘庆恩坐在对面,也不说话,目光在江荣廷和洪中之间来回转。气氛有些微妙。
洪中憋不住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凭证,双手递到刘庆恩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姐夫,您看看这个。”
刘庆恩接过那沓凭证,一张一张地翻。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他把凭证翻完了,抬起头看着洪中,声音发涩:“这……这是怎么回事?谁还的?”
洪中的声音发颤,手指指了指江荣廷,说:“是……是江督军。他让杨参谋找到我,把钱给了我,让我一家一家去还。您欠的那些债,全还清了。连欠我的那些,也还了。”
刘庆恩猛地转过头,盯着江荣廷。他的目光里带着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沉重:“江督军,这……这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替我还钱?”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总办,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听说了您的事,心里不是滋味。您这样的人,为国家造枪,呕心沥血,不应该被这些俗务所困。钱是小事,您的心血,才是大事。”
刘庆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闪了闪,声音发涩:“江督军,您……您到底图什么?我刘庆恩一个穷搞技术的,值得您这样?”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刘庆恩,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诚恳,又带着几分感慨:“刘总办,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国家强盛,图的是咱们中国人不再受洋人的气。您能出力,我江荣廷也能出力。您用技术保家卫国,我用枪炮保家卫国。咱们是一路人。”
刘庆恩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还债凭证,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江荣廷说:“江督军,我跟您说实话。这支‘五连发’,我搞了好几年了。射程不稳,容易卡壳,问题一大堆。不是我不想改,是没钱,没人,没材料。陆军部那帮人,哪看得上咱们自己造的东西?我自己的钱全贴进去了,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是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江荣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刘总办,您说,要多少钱?”
刘庆恩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声音发沉:“这支枪要是想做到能上战场的程度,一年最少得一百万经费。”
江荣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刘庆恩,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刘总办,一年一百万,够吗?”
刘庆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勉强够。”
江荣廷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我给你二百万。你跟我去吉林。”
刘庆恩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手里的凭证差点掉在地上。洪中在旁边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刘庆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音发颤:“江督军,您……您说的是真的?”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我江荣廷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吉林的军械局,奉天的军械库,以后都由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我不干涉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看着刘庆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枪造出来。造出让咱们中国人能挺直腰杆的好枪。”
刘庆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站起身,走到江荣廷面前,声音哽咽,双手抱拳,老泪纵横:“江督军,我刘庆恩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江荣廷连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刘总办,别这样。”他拉着刘庆恩坐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自己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声音沉稳:“来,干了这杯。”
两个人一饮而尽。刘庆恩放下杯子,抹了抹眼泪,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江督军,我在汉阳这些年,受够了窝囊气。陆军部不支持,厂里的人也不理解。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太难了。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江荣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感慨:“刘总办,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北京,一方面是买火炮,另一方面,也是躲日本人。”
刘庆恩愣了一下,看着他。
江荣廷叹了口气,声音发涩,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日本欺负咱们,远的不说,就说郑家屯。咱们的孩子在大街上吃瓜,不小心把瓜籽甩到日本人身上,日本人就把孩子扭住痛打。咱们的兵上去劝阻,被他们打了。咱们的兵还手,他们就调兵来,架大炮,贴布告,说什么‘从郑家屯到四平街,不许华人进入,违者格杀不赦’。还要我们赔偿、道歉。我在奉天,他们天天来堵门。我不答应,他们就三天两头来烦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才跑出来躲几天。刘总办,您说,这叫什么?”
刘庆恩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叫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他妈的!小日本,欺人太甚!”
第757章 北赴造枪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不甘:“所以我想,咱们得有自己的枪,自己的炮。不能老是指望洋人。他们的枪,他们的炮,再好也是他们的。哪天翻脸了,连零件都不卖给你,你怎么办?”
刘庆恩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沉:“江督军,您说得对。咱们还是得靠自己造。”
江荣廷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笑着说:“所以,刘总办,咱们一起干。您造枪,我带兵。枪造好了,我来用。咱们让那些个洋人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刘庆恩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绝:“江督军,我回去就收拾。等火炮的事办完,我跟您一起去东北。”
江荣廷摆了摆手,笑着说:“不急。您先把汉阳的事处理好。我让杨宇霆留下来,配合您。火炮的事,您盯着点。等一切安排妥当,您再动身。”
刘庆恩点了点头。
洪中在旁边,端着酒杯,一直没插上话。他看着姐夫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心里也高兴,端起酒杯,冲江荣廷举了举,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江督军,我敬您一杯。我姐夫这些年,不容易。您是他的贵人。”
江荣廷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洪兄,你也不容易。以后到了吉林,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们的。”
洪中连连点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越聊越投机。刘庆恩说起自己当年留学日本、德国的事,说起在兵工厂里跟那些洋人技师打交道的经历,说起自己如何一点一点摸索出“五连发”的设计图纸。江荣廷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对这个人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江荣廷放下酒杯,看着刘庆恩,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郑重:“刘总办,您在汉阳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我还在,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庆恩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声音发涩:“未了的心愿?就是把这支枪造出来。别的,没有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个人起身告辞。刘庆恩拉着江荣廷的手,不肯放,声音发涩:“江督军,您放心。我到了吉林,一定把枪造出来。造不出来,我提头来见。”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刘总办,我信你,一定能造出枪。造出好枪。”
刘庆恩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洪中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江荣廷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追了上去。
杨宇霆站在江荣廷身边,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声说了一句:“江帅,刘总办这回是真感动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旅馆走,边走边说:“这种人,你真心对他,他就真心对你。他欠了那么多债,没人帮他,陆军部不管他,厂里的人不理解他。咱们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杨宇霆笑了笑:“江帅,您这招高。”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是高,是诚。诚心诚意对人,人也会诚心诚意对你。”
杨宇霆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暮色里。
刘庆恩答应去吉林,但怎么去,是个难题。他是汉阳兵工厂的总办,直属陆军部管辖,辞职不干,回老家,陆军部未必会拦——一个搞技术的,走了也就走了。
可辞职去东北,那就不一样了。段祺瑞不傻,江荣廷前脚刚在北京跟他称兄道弟,后脚就把汉阳兵工厂的总办挖走,这算怎么回事?就算段祺瑞不说什么,湖北督军王占元的面子往哪儿搁?
江荣廷坐在旅馆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杨宇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能让刘总办辞职。咱们借。”
杨宇霆愣了一下:“借?”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给陆军部打个报告,就说奉天军械局设备陈旧,技术落后,急需汉阳兵工厂派专家指导。咱们请刘总办以‘指导’的名义,去吉林待一阵子。去了就不回来了。等时机成熟,再秘密把他的家里人接过去。”
杨宇霆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陆军部那边,徐树铮还能说上话。只要他不拦,其他人不会多嘴。”
江荣廷摆了摆手:“不用找徐树铮。直接走正常程序。段总理刚批了火炮,不会在这件事上卡咱们。至于王占元那边,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说借调几个月,指导完了就还。他不会不给面子。”
杨宇霆笑了笑:“江帅,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江荣廷也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杨宇霆的肩膀,声音沉稳:“去办吧。让刘总办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越快越好。”
陆军部的批复比预想的还快。军械司的司长看了报告,二话没说,提笔就批了——奉天军械局确实落后,汉阳兵工厂派人去指导,合情合理。
王占元那边也没说什么,江荣廷亲自登门,说借调刘总办几个月,指导完了就还。王占元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面上不好拒绝,摆了摆手说“江督军客气了,刘总办去奉天,也是为国家的军工业做贡献”,这事就定了。
刘庆恩把汉阳的事交代给副手,带着洪中,跟着江荣廷,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他没有带太多行李,一个皮箱,几件换洗衣服,一摞图纸,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工具。
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洪中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看了刘庆恩一眼,欲言又止。
第758章 整饬军器
江荣廷没有直接去奉天,而是带着刘庆恩先到了吉林。吉林的军械局设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几排青砖厂房,烟囱不高,但冒着黑烟。门口有卫兵站岗,见了江荣廷,敬了个礼,放行了。
刘庆恩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厂房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没有杂物,机器摆放得还算整齐。他走进车间,蹲下来,看了看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又站起来,走到另一台旁边,伸手摸了摸皮带,又看了看齿轮的咬合。
江荣廷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杨宇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低声念着:“吉林军械库,月产子弹四十万发,金钩步枪二百支,手榴弹一千枚。外国技工三十四人,日德各半,工人五百。年预算……”刘庆恩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念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江荣廷,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江帅,我要一个月的时间。”
江荣廷点了点头:“给你一个月。你慢慢看,看仔细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宇霆说。”
刘庆恩没有客气,第二天就带着洪中,一头扎进了军械局。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夜里很晚才回住处。他看设备,看流程,看原料,看成品,跟技工聊天,跟工人打听,把每一个环节都摸了个透。洪中跟在他后面,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记,记了好几本。
一个月后,刘庆恩拿着一摞厚厚的报告,走进了江荣廷的办公室。江荣廷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让座,笑着说:“刘总办,看完了?”
刘庆恩在他对面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拍了拍,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江帅,我看完了。有几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尽管讲。我请你来,就是听你讲的。”
刘庆恩翻开报告,声音沉稳,像是在做一场技术汇报,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设备是新的,但布局乱。铸造车间和机加工车间隔了半里地,铸件要搬来搬去,费时费力。生产线衔接不畅,这边做完了,那边等半天。技工水平参差不齐,有好的,有一般的,还有滥竽充数的。最要命的是,没有标准化作业流程。每个人按自己的习惯干,出来的东西尺寸不一样,装配的时候对不上,还得返工。”
江荣廷听着,没有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刘庆恩继续说,翻了一页,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更加郑重:“原材料依赖进口。钢材、铜、无烟火药,全是从国外买的。库存紧张,万一哪天洋人不卖了,生产线就得停。金钩步枪是仿日式的,精度尚可,但现在已经太落后了。日本人都用三八式了,咱们还在仿他们二十年前的货。子弹生产线是德国的,质量稳定,但产能已经到了瓶颈。再想增产,就得加设备、加人。”
江荣廷坐直了身子,声音发沉:“刘总办,你说,怎么办?”
刘庆恩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决断:“重新规划厂区。建立检验科、技术科、研发科。推行计件工资制,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少挣得少,提高工人的积极性。投资扩建厂房,新建铸造车间、机加工车间、装配车间。现在的车间太小,机器挤在一起,转不开身。”
江荣廷点了点头,“还有什么,继续说。”
刘庆恩又翻了一页,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欧洲在打仗,洋人的机器不好买。德国的货过不来,但美国的可以。我建议订购美国的车床、铣床、钻床。质量不比德国差,价格还便宜。同时,高薪招募关内的军工技术人员。汉阳、江南制造局,有的是能人。只要钱给够了,他们愿意来。”
江荣廷想了想,“没问题。刘总办,都按你说的办。”
刘庆恩点了点头:“还有,办学校。在吉林办一所技工学校,招年轻人,从零开始教。咱们自己培养,三五年就能出一批人。比从外面招的靠谱,知根知底,还忠心。”
江荣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声音沉稳:“恩,这是长久之计。”
刘庆恩把报告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江帅,还有几件事。我手里有无烟火药的技术。只要咱们有原料,我就能造出来。这样一来,咱们只需要进口原材料就行了,不用再买成品。成本能降下来,供应也更稳定。”
江荣廷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喜,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有无烟火药的技术?”
刘庆恩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我在汉阳兵工厂的时候,正式生产过,只要给我设备、原料、人手,我就能造出来。”
江荣廷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洪亮:“好!太好了!”
刘庆恩又翻了一页,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谨慎的语气,又带着几分提醒:“还有一件事,但我不敢保证能成。中国缺铜。铜壳弹的原料,大部分靠进口。我在想,能不能用钢壳弹替代铜壳弹?钢壳外面镀一层黄铜,既节省铜材,又满足使用要求。但这个技术还不成熟,需要试验。什么时候能成,我说不准。”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刘总办,你尽管试。成了最好,成不了,我也不怪你。搞技术,哪有十拿九稳的事?”
刘庆恩把报告合上,看着江荣廷,声音沉稳:“江帅,该说的我都说了。您看,怎么定?”
江荣廷看着刘庆恩,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你提的这些,我全同意。兵工厂的事,以后你说了算。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刘庆恩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是!”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刘庆恩,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明年的预算。我暂定三百万。你先拿着用,不够再添。”
刘庆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手都在抖。三百万。他在汉阳干了这么多年,陆军部拨的经费一年最多一百多万。他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声音发涩:“江帅,您放心。这钱,我不会白花。”
第759章 举家返奉
接下来几天,江荣廷把徐世扬叫到了吉林。两个人坐在军械局的办公室里,江荣廷把刘庆恩的报告递给徐世扬,让他看。徐世扬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江帅,三百万?这将近咱们吉林财政收入的四成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但这钱,必须花。兵工厂是咱们的命根子。没有枪,没有炮,咱们拿什么守奉天?”
徐世扬沉默了一会儿,提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递回去,声音沉稳:“江帅,听你的。”
江荣廷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世扬,辛苦你了。吉林的事,以后还要你多操心。”
徐世扬摆了摆手,笑了笑:“江帅,您放心。吉林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江荣廷又跟徐世扬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吉林的防务和民政,徐世扬一一作答。聊完之后,徐世扬起身告辞,江荣廷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刘庆恩接替了王富安的军械局总办职务。王富安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主动提出让贤。江荣廷把他叫到办公室,亲自跟他谈了谈。
王富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释然:“江帅,我在军械局干了这么多年,从无到有,把摊子撑起来,不容易。现在刘总办来了,他比我强。我让贤,心甘情愿。”
江荣廷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王富安是老人了,从碾子沟干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王总办,你别走。刘总办管技术,你管人。你俩一个管硬,一个管软,正好互补。”
王富安愣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发涩:“江帅,您还愿意用我?”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当然用你。你那些老部下,服你。刘总办新来,光靠技术不行,还得有人帮他理顺关系。你留下来,帮他稳住局面。技工学校的事,你负责。你当校长,带徒弟,培养咱们自己的人。”
王富安站起身,冲江荣廷敬了个礼,声音发哽:“江帅,您放心。我一定把学校办好,不给您丢人。”
江荣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王总办,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还要辛苦你。”
王富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荣廷在吉林待了几天,看着刘庆恩把摊子一点一点地支起来。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调试过了,工人们的精神头也不一样了,连院子里堆放的杂物都清理干净了。他心里踏实,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儿久留。奉天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日本人还在那儿盯着,他得回去了。
离开吉林的前一天,江荣廷把刘庆恩叫到了军械局的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青砖厂房上,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兵工厂的心跳。
江荣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刘总办,我明天就回奉天了。吉林的事,就交给你了。”
刘庆恩把手里的扳手递给旁边的洪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江帅,您放心。吉林的事,我一定办好。”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说:“王富安年纪大了,你多担待。他管人还是有一套的。”
刘庆恩点了点头,“王总办是老人,经验丰富。我会跟他好好配合。”
江荣廷点点头,转身走了。杨宇霆跟在他后面,铁柱带着卫兵走在最后面。一行人出了军械局的大门。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江荣廷从吉林回奉天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把吴佳怡、邱玉香、牛淑欣还有孩子们都接上了。奉天如今算是安稳了,二十七师整顿完了,冯德麟也老实了,一家人分开这么久,该团聚了。
江荣廷的专列缓缓驶进奉天站,汽笛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惊起一群在铁轨上觅食的麻雀。
吴佳怡坐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大的江靖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从北京带回来的军事杂志,看得很认真。江靖远和江靖邦趴在车窗上,争着往外看,脑袋挤在一起。江靖瑶坐在吴佳怡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安安静静的。
江荣廷坐在车厢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奉天防务图,杨宇霆坐在他对面,低声说着什么。铁柱站在车厢门口,腰里别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
火车停稳了。卫兵先下了车,在站台上散开,警戒线拉了起来。江荣廷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来。
庞义带着几个军官站在站台上,见了江荣廷,大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嗓门大得震耳朵:“大哥,一路辛苦!”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庞义,这阵子辛苦你了。队伍怎么样?”
庞义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队伍没事,张景惠老实得很。冯德麟那边也没动静。就是汤玉麟走了,去徐州投奔张勋了。”
江荣廷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发沉:“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庞义压低声音说:“您去北京那几天走的。具体怎么搭上的线,不清楚。反正人走了,带着几个亲信。”
江荣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上了马车,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不死心啊。”
吴佳怡带着孩子们上了后面的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车站,穿过奉天城的街道,往督军公署的方向去了。街道两旁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过去,有人认出了江荣廷的马车,低声议论着。
第760章 五条定议
进了公署,江荣廷让吴佳怡带着孩子们去后院安顿,自己带着杨宇霆进了正厅。刘绍辰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江荣廷进来,放下茶杯迎上来。
“江帅,您可算回来了。”刘绍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江荣廷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副官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刘绍辰,问了一句:“绍辰,我走以后,日本人来没来?”
刘绍辰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没来过了。郑家屯的事拖着,他们大概也觉得烦了。倒是袁金恺那边,鞍山铁矿的手续,日本人催了好几回。袁金恺按您的吩咐,一直压着没办。”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先不急。郑家屯的事结了,再谈鞍山的事。”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问了一句:“江帅,兵工厂那边,刘总办搞得怎么样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带着几分感慨:“刘庆恩是个人才。他看了一个月,把厂里的毛病全挑出来了。布局乱,流程乱,技工水平参差不齐,没有标准化。他说要重新规划厂区,建检验科、技术科、研发科,推行计件工资制,还要办技工学校。”
刘绍辰点了点头:“这些都得砸钱啊。”
江荣廷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无奈:“花钱不怕。怕的是钱花出去了,东西造不出来。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料。”
刘绍辰看着他。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东三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声音不高不低:“军工生产离不开钢材。可东北呢?没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钢厂。咱们现在用的钢材,全部要向日本进口。还有那些矿——鞍山的铁矿,本溪的煤矿,抚顺的油页岩——多少还在日本人手里?就算不在日本人手里,也是在俄国人手里。咱们没那个实力跟人家叫板,就得忍气吞声。”
他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发沉,带着几分不甘:“这次去汉阳,我感触更深。刘庆恩在汉阳搞了这么多年,陆军部不支持,经费断断续续,他自掏腰包往里贴,欠了一屁股债。这样的人,国家不珍惜。可咱们呢?咱们想珍惜,却没有原材料。造枪的钢材,造子弹的铜,全得从国外买。”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江帅,这得慢慢来。急不得。”
江荣廷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稳:“我知道。但是心里还是急。”
刘绍辰没有再说话。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第二天一早,江荣廷把町野武马叫到了公署。町野武马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进了正厅,微微鞠了一躬,在客位上坐下。江荣廷看着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町野先生,今天日本领事要来谈郑家屯的事。你跟我一起见。”
町野武马愣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江督军,我……我合适吗?”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合适。你是公署的顾问,参与谈判,天经地义。”
町野武马的脸色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江督军,您放心。我会尽力。”
上午十点,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矢田七太郎准时到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熟人——森木。
森木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进门的时候摘下帽子,冲江荣廷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荣廷兄,好久不见。”
江荣廷站起身,迎上去,握住森木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森木兄,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吉林呢。”
森木在客位上坐下,接过副官递来的茶,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感慨:“荣廷兄,郑家屯的事拖了这么久,对谁都不好。矢田总领事请我一起来,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了结了。”
江荣廷心里清楚,森木这次来,不是矢田请的,是日本政府专门派来的。他在吉林多年,跟江荣廷打过无数交道,能说上话,能递上话。日本人也知道,这件事拖下去没有好处,不如找个两边都信得过的人,把事办了。
矢田坐在森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目光还是带着几分审视。他看了看江荣廷,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町野武马,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郑家屯的事,今天咱们就把它了结了。我的条件,町野先生会跟你讲。”
町野武马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地念:“一、申饬第二十八师师长;二、有责任之中国军官,按照中国法律酌量处罚,其应从严者,自应从严;三、于日本臣民之杂居区域内,以对于日本军民待以相当礼遇等语,出示晓谕一般军民;四、奉天督军以相当方法表示抱歉之意,于关东都督及奉天总领事同在旅顺之时行之,其方法由该督军任意办理;五、给与日本商人吉本五百元之恤金。以上五条全部实行后,贵国必须撤退因事件发生增派至郑家屯的全部军队。”
矢田听完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江荣廷和町野武马之间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森木。森木微微点了点头。
矢田的声音发沉,带着几分不甘,但还是松了口:“江督军,这五条,我可以代表我国政府接受。但之前提出的增设警察所及聘请日人顾问的事……”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矢田总领事,这两条,没有商量的余地。中国的警察,不需要他国顾问。中国的领土,也不需要他国警察局。”
矢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森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咬了咬牙,没有再争辩,站起身,冲江荣廷鞠了一躬,声音发涩:“江督军,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之后,会向我国政府汇报。郑家屯的我国军队,会在协议签署后陆续撤出。”
森木在旁边笑着拍了拍手:“好,好。这件事,总算圆满解决了。荣廷兄,矢田君,咱们以后还要多合作。”
江荣廷站起身,跟矢田握了握手,声音沉稳:“矢田总领事,合作愉快。”
第761章 日军撤屯
矢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森木没有走,看着江荣廷,笑了笑,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荣廷兄,郑家屯的事,总算了结了。这件事拖了这么久,对你对我,都是负担。以后,咱们可以安心合作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森木兄,你这次来,不光是帮矢田斡旋吧?”
森木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荣廷兄,你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你。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鞍山铁矿的事。袁厅长那边,手续拖了太久,上面催得紧。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江荣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想了想:“森木兄,鞍山的事,郑家屯的事刚了结,咱们一件一件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帮我了结了郑家屯的事,我不会让你难做。鞍山的手续,我让袁金恺抓紧办。”
森木点了点头,站起身,笑着说:“荣廷兄,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不打扰了,告辞。”
江荣廷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森木上了马车,走了。江荣廷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边的町野武马说了一句:“町野先生,今天的事,你办得很好。”
町野武马微微欠身,声音沉稳:“江督军过奖了。能为督军效力,是我的荣幸。”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以后,你就做我的私人顾问吧。年薪五万。你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怎么样?”
町野武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荣廷会开出这个条件,声音有些发颤:“江督军,这……这太丰厚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值这个价。之前运兵的事,你出了力。今天郑家屯的事,你也出了力。我都记着。以后,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町野武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荣廷又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这五十万,你拿着。去东京,帮我打点打点。该送的送,该请的请。”
町野武马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五十万。他在奉天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把银票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冲江荣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涩:“江督军,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江荣廷摆了摆手,町野武马转身走了。刘绍辰从侧门进来,站在江荣廷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江帅,您这一手,够大方的。”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现在不花不行啊。咱们在东北站住脚跟,必须紧贴日本人。不是咱们想贴,是没办法。离了他们,咱们寸步难行。但贴得太近,又怕被他们吞了。所以,得有自己的人在他们那边。町野,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郑家屯的事,总算了结了。日本方面虽然不情愿,但在森木的斡旋下,最终还是接受了那五条条件。
一九一七年一月底,双方正式签署协议,日军陆续撤出郑家屯。江荣廷站在督军公署的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件事拖了将近半年,总算没有让日本人占到便宜。那两条最要命的——增设警察所和聘请顾问——他硬是顶住了。不是他有多硬气,是他知道,那两条一松口,奉天就不是他的奉天了。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政治风向也在悄然变化。寺内正毅内阁上台后,改变了前任大隈重信内阁那种蛮横的逼迫式外交,转而采用经济渗透加政治操控的手段,试图通过拉拢北洋政府中的实权人物来扩大在华利益。段祺瑞成了他们的重点拉拢对象,而江荣廷作为奉天督军,手握重兵,自然也在日本人的名单上。森木这次亲自出马斡旋郑家屯事件,本身就是日本政府对江荣廷示好的一个信号。
德盛商行的生意,在吴佳怡的操持下,已经今非昔比。布庄、粮行、油坊这些传统买卖只是基础,真正让德盛站稳脚跟的,是大豆和柞蚕丝的出口生意。吉林和奉天两省的大豆,必须要经过德盛的手卖到了日本和欧洲。柞蚕丝更是紧俏货,供不应求。
德盛在奉天、吉林、长春都设有分号,还跟日本的三井、三菱等大商社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江荣廷在外面跟日本人周旋,跟段祺瑞打交道,花的钱,有一半是从德盛的账上出的。没有吴佳怡在背后撑着,他做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晚上,江荣廷回到后院。吴佳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里拿着笔,不时在上面写几笔。孩子们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北风偶尔呼啸而过。
江荣廷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疲惫:“佳怡,辛苦你了。”
吴佳怡放下笔,合上账本,看着他,笑了笑,“辛苦什么?你在外面跟日本人斗,那才是辛苦。我在家里管管账,算什么辛苦?”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郑家屯的事了了。日本人暂时不会闹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吴佳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心疼:“荣廷,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江荣廷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笑,说:“不累。习惯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让人不想动弹。
第762章 段府筹战
欧洲打成了一锅粥,谁都看得出,协约国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德国人在西线耗尽了元气,东线的俄国虽然乱成一团,但英法美加在一起,压也把德国压垮了。
段祺瑞坐在北京府学胡同的私宅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欧洲战局图,看了很久,抬起头对徐树铮说了一句:“又铮,你说,咱们这时候参战,能捞到什么?”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声音沉稳:“如果咱们要是能参战。就能收回德国在山东的特权,停付庚子赔款。”
徐树铮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电报,递给徐树铮,声音压得很低:“又铮,你给章宗祥发电报,让他探探日本人的口风。参战的事,咱们不能一直等着。”
徐树铮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总理,袁大总统当年就想参战,可惜日本人不同意,搁置了。日本人一直反对咱们参战,现在会改主意吗?”
段祺瑞站起身,声音发沉:“时代变了。欧洲那边,协约国占了上风,德国撑不了多久。英国人希望咱们参战,给他们提供劳工。日本人是协约国一方,他们要是再反对,就是跟英法对着干。他们不傻。”
徐树铮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二月七日,中国驻日公使章宗祥在东京接到段祺瑞的电报后,立刻开始活动。他通过关系,约见了日本外务大臣本野一郎。两个人坐在外务省的会客厅里,章宗祥开门见山,把段祺瑞的意思转达了一遍,说中国政府有意对德采取更强硬的立场,想知道日本政府的态度。
本野一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章公使,中国如果对德绝交,甚至宣战,日本政府乐见其成。但前提是,中国必须与协约国保持一致,不能单独行动。”
章宗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追问了一句:“本野大臣的意思是,日本支持中国参战?”
本野一郎点了点头:“不仅支持,而且愿意提供必要的协助。具体的细节,可以进一步商议。”
章宗祥连夜给段祺瑞发了一封长电,把本野一郎的态度一五一十地说了。段祺瑞收到电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对徐树铮说:“又铮,日本人松口了。这回,咱们得抓住机会。”
徐树铮也高兴,但比段祺瑞冷静一些,想了想:“总理,日本人不会白帮忙。他们肯定有条件。”
段祺瑞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有条件不怕。只要他们支持咱们参战,其他的都可以谈。”
二月下旬,一个叫西原龟三的日本人,以私人身份悄悄来到了北京。他是寺内正毅内阁的智囊,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促成中国参战。西原龟三没有公开露面,而是秘密约见了段祺瑞和徐树铮。三个人在段祺瑞的私宅里,关上门,谈了一整个下午。
西原龟三是个矮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经过精心推敲。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在段祺瑞和徐树铮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段总理,日本政府认为,中国应该尽快参战。这不仅有利于协约国,也有利于中国自身。”
段祺瑞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西原龟三,声音沉稳:“西原先生,参战的事,我一直在推动。但你也知道,国内阻力不小。黎总统那边,态度暧昧。国会那边,也是意见不一。”
西原龟三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段总理,我国政府愿意提供全力支持。首先,对德的庚子赔款,支持废除。其次,帝国愿意为中国提供贷款,帮助中国整军经武。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段祺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段总理能够统一中国,日本政府乐见其成。”
段祺瑞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盯着西原龟三看了好几秒,声音发涩:“西原先生,这话当真?”
西原龟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帝国政府一言九鼎。”
徐树铮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试探:“西原先生,贷款的事,具体怎么操作?”
西原龟三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初步方案。日本政府愿意提供一千万日元的借款,用于中国军队的整编和装备。后续还可以再谈。”
徐树铮接过文件,看了一遍,递给段祺瑞。段祺瑞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西原龟三,声音发沉:“西原先生,请转告贵国政府,段某一定不负所望。”
三个人又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暗下来,西原龟三才起身告辞。段祺瑞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没有说话。西原龟三上了马车,走了。
段祺瑞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徐树铮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日本人的条件,会不会太优厚了?我总觉得,他们另有所图。”
段祺瑞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说:“另有所图?当然另有所图。他们图的是在中国的利益,图的是在东北的特权。可咱们图什么?咱们图的是钱,是枪,是统一中国的机会。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徐树铮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段祺瑞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段祺瑞不知道的是,就在西原龟三跟他密谈的同时,日本政府已经跟英、法、俄三国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中国即使参战,战争结束后,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也不归还中国,而是由日本继承。英法俄为了拉拢日本,不惜拿中国的利益做交易。段祺瑞被蒙在鼓里,还在做着借参战之机统一中国的美梦。
第763章 对德绝交
段祺瑞在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黎元洪在总统府里坐立不安。他手里拿着一份段祺瑞送来的对德绝交提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又放下。丁世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来回折腾,忍不住开口了:“大总统,您到底签不签?”
黎元洪叹了口气,把提案往桌上一推,声音发涩:“签了,段祺瑞就得寸进尺。不签,段祺瑞就得翻脸,他更有理由说我不懂外交。”
丁世峄想了想:“大总统,光靠咱们自己,顶不住段祺瑞。得找帮手。”
黎元洪看着他,问了一句:“找谁?”
丁世峄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副总统冯国璋。他手里有兵,有地盘。而且他跟段祺瑞本来就不对付。您要是能跟他联手,段祺瑞就不敢乱来。”
黎元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在怎么说,他冯国璋跟段祺瑞也是北洋一脉,他会帮我?”
丁世峄笑了笑:“大总统,此一时彼一时。袁世凯在世的时候,冯国璋跟段祺瑞还能和平共处。现在袁总统不在了,北洋群龙无首,谁不想当老大?冯国璋有实力,段祺瑞有实力,谁也不服谁。您去找他,他正求之不得。”
黎元洪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让丁世峄起草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到南京。信里写得很客气,先是对冯国璋的才干表示仰慕,然后对段祺瑞的专权表示不满,最后暗示,希望冯副总统能够出面,维护约法,制衡段祺瑞。
冯国璋收到密信的时候,正坐在南京督军公署的书房里看文件。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的心腹幕僚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大总统,黎元洪这是什么意思?”
冯国璋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什么意思?他想拉我当盾牌,替他挡段祺瑞的枪。”
幕僚愣了一下:“那您……”
冯国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声音沉稳:“回信。就说,冯某愿与黎总统同心协力,维护约法,共襄国是。”
幕僚点了点头,转身去拟信了。冯国璋知道黎元洪是在利用他,但他也需要黎元洪。段祺瑞势头太猛,如果让他借着参战的机会把皖系做大,以后就没他冯国璋什么事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跟黎元洪联手,至少能跟段祺瑞分庭抗礼。
黎元洪收到冯国璋的回信,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把信递给丁世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世峄,冯国璋答应了!这回,咱们有底气了。”
丁世峄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笑了,“大总统,有了冯国璋的支持,段祺瑞就不敢太放肆了。但您还得留个心眼——冯国璋也不是善茬。他帮您,是为了他自己。”
黎元洪摆了摆手,“我知道。但眼下,咱们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北京政坛暗流涌动的时候,社会上关于参战的争论也愈演愈烈。支持参战的声音,主要来自知识分子。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论证中国参战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他在文章里写道:“德国是侵略者,协约国是正义的一方。中国应该站在正义的一方,收回德国在华特权,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梁启超也在报纸上撰文,说参战是“千载难逢之机”,中国如果错过,将“永无翻身之日”。
反对参战的声音,主要来自西南军头和革命党。以唐继尧、陆荣廷为首的西南军头,以及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都持反对态度。他们担心,中国一旦参战,北方段祺瑞便会借机扩充军事实力,拿到日本人的借款和装备后,势必南下统一,届时南方将首当其冲。与其让北方借参战之名坐大,不如维持现状。
两种声音,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北京的报纸上,天天都是参战不参战的争论,吵得不可开交。
三月初,段祺瑞在内阁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对德绝交案。他把提案念了一遍,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内阁成员,声音沉稳:“诸位,对德绝交,是宣战的必经步骤。德国实行无限制潜艇战,损害了中国的利益。我们应该表明态度,维护国权。”
内阁成员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沉默。外交总长伍廷芳站起来:“段总理,绝交可以,但宣战要慎重。我们跟德国没有直接的冲突,贸然宣战,恐怕不妥。”
段祺瑞摆了摆手:“绝交是绝交,宣战是宣战。现在是谈绝交,不是谈宣战。先绝交,其他的以后再说。”
伍廷芳还想说什么,段祺瑞已经站起身,“投票吧。”
投票结果,赞成绝交的占多数。绝交案通过了。
黎元洪收到绝交案,犹豫了好几天。丁世峄劝他签,说绝交可以收回德国在华利益,对国家对百姓都有好处。冯国璋也来电,说绝交可以,但宣战必须慎重。黎元洪想了想,觉得绝交确实有利无害,加上国会多数议员也支持绝交,他终于提笔,在绝交案上签了字。
三月十四日,北洋政府正式发布《大总统布告》,宣布与德国断绝外交关系。布告里写道:“德国政府施行无限制潜艇战,损害中国及中立国人民之生命财产,中国政府屡次抗议无效,不得已与德国断绝外交关系。”同日,中国驻德公使颜惠庆奉命回国,德国驻华公使及使馆人员被限期离境。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支持者欢呼雀跃,反对者咬牙切齿。北京的街头,学生们举着旗子游行,高喊“收回德国特权”“废除不平等条约”。
天津、汉口等地的德租界,中国警察开进去,降下德国国旗,升起中国五色旗。德华银行被没收,德国侨民被保护起来,德国在华军事人员被解除武装。
段祺瑞站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呼声,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对徐树铮说:“又铮,第一步走成了。接下来,就看第二步了。”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黎元洪那边,不会轻易同意宣战。冯国璋也在背后掣肘。咱们得想个办法。”
段祺瑞哼了一声,声音发冷:“他们不同意?由不得他们。”
第764章 众督附议
收回德国租界消息传到奉天,已经是三月下旬了。江荣廷坐在督军公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北京发来的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刘绍辰:“你看看,德国的租界收回来了。”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多少年了,洋人在咱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这回总算出了口气。”
江荣廷看着刘绍辰,声音不高不低:“绍辰,什么时候,咱们能把那些列强全都拔出去就好了。”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几分坚定:“江帅,就算咱们这一辈完成不了,下一辈也能完成。”
江荣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士兵的喊号声,一声一声,整齐而有力。那是奉军的未来,也是中国的未来。
四月,北京城里到处是槐花的香气。段祺瑞以“军事会议”的名义,向各省督军发了电报,请他们来北京议事。电报措辞客气,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招呼。
江荣廷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奉天军械局看技工调试新机器。他把电报递给杨宇霆,“段总理召咱们进京,八成是为了宣战的事。”
杨宇霆看了一遍,把电报折好,还给江荣廷,“江帅,您去不去?”
江荣廷把电报塞进口袋,走出车间,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去。得给段总理面子。咱们在北京刚搭上线,不能断了。”
他让副官给徐世扬发了个电报,约好在山海关碰头,一起进京。四月下旬,两个人一起到了北京。江荣廷住进了吉林驻京公馆,徐世扬住在他隔壁。安顿下来之后,江荣廷让杨宇霆出去打听消息。杨宇霆转了一圈,带回来一堆情报。
安徽督军倪嗣冲到了,山西督军阎锡山到了,河南督军赵倜到了,山东督军张怀芝到了,江西督军李纯到了,湖北督军王占元到了,福建督军李厚基到了。察哈尔都统田中玉、绥远都统蒋雁行也到了。黑龙江、浙江、江苏、陕西、甘肃等省没有来督军,但都派了代表。一时间,北京城里将星云集。
江荣廷站在公馆的窗前,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军车和马车,对杨宇霆说:“段总理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了。把这么多督军叫来,不光是开会,是示威。”
杨宇霆点了点头,“江帅,您觉得各省督军对宣战是什么态度?”
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谁知道了,明天开会就知道了。”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在陆军部礼堂举行。段祺瑞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开门见山:“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为对德宣战的事。中国已经与德国绝交,下一步就是宣战。这是国家大计,希望诸位支持。”
台下嗡嗡声四起。倪嗣冲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段总理,宣战可以,但得说明白了,各省要不要出兵?出多少兵?谁出钱?谁出粮?”
段祺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安抚的语气:“嗣冲,你坐下。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宣战,不需要各省出兵。中国只需要派遣劳工去欧洲,承担后勤支援任务。不会从各省抽调一兵一卒。”
倪嗣冲愣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不出兵?那宣战有什么意义?”
段祺瑞笑了笑,“意义大了。宣战之后,中国就是协约国的一员,可以收回德国在华特权,可以停付庚子赔款,可以在战后参加和会,提高国际地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台下又嗡嗡了一阵。阎锡山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段总理,既然不出兵,我山西没有意见。”
张怀芝也跟着表态:“山东也没有意见。”
李纯、王占元、李厚基纷纷点头。赵倜本来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把话咽了回去。
江荣廷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徐世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帅,您怎么看?”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低声回答:“人家都表态了,咱们也不能落后。”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奉天服从总理的意志。”
徐世扬也跟着站起来,“吉林也服从总理的意志。”
段祺瑞看了江荣廷一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让副官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赞成总理外交政策保证书》,请诸位签字。”
督军们排着队,一个一个签了字。江荣廷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下一个人。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回到住处,徐世扬跟着他进了屋,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江帅,您真觉得宣战是好事?”
江荣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好事坏事,另说着。但段总理开了口,咱们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再说了,不出兵,不花钱,就是签个字,有什么不行的?”
徐世扬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段总理搞这么大阵仗,不光是为了宣战吧?我看,他是想借着督军团,向黎大总统施压。”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段祺瑞的棋还没下完。督军团签字之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内阁。五月一日,内阁举行会议,讨论宣战案。段祺瑞想让督军团参加内阁会议,有人提出异议,说军人干政,不合规矩。陆军部次长傅良佐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军人也是国民的一员,对国事发表意见,怎能说是干政?害怕军人的意见,难道是心中有鬼不成?”
这话说得太冲,几个内阁成员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再反驳。傅良佐趁热打铁,把督军团的人请进了会议室。内阁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出席的阁员只有三个人——海军总长程璧光、司法总长张耀曾、农商总长谷钟秀。督军团倒是坐了一大排,军装笔挺,腰板挺直,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第765章 弄巧成拙
程璧光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张耀曾翻着文件,眉头紧锁。谷钟秀端着茶杯,手都在抖。段祺瑞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声音沉稳:“宣战案,内阁已经讨论过了。现在投票。”
程璧光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说了一句:“我同意。”张耀曾也跟着说:“我同意。”谷钟秀把茶杯放下,声音发涩:“我也同意。”
三个人,三票同意。督军团的人齐刷刷地举起手,喊了一声“赞成”。段祺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多数赞成,宣战案通过。”
程璧光站起身,拿起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张耀曾和谷钟秀也跟着出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段祺瑞和督军团的人。
消息传到总统府,黎元洪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对丁世峄说:“段祺瑞这是要干什么?内阁会议,军人比阁员还多。这还叫内阁吗?”
丁世峄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大总统,段祺瑞是想借着宣战案,把您架空。您得想办法。”
黎元洪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段祺瑞不满足于内阁通过,他下一步就是让国会也通过。他让汤化龙和梁启超在议员中活动,争取支持。汤化龙是众议院议长,梁启超是研究系领袖,两个人在议员中人脉广,说话有分量。他们请客吃饭,送礼送钱,软硬兼施,拉拢了不少议员。到五月初,支持宣战的议员已经占了多数。
段祺瑞决定亲自到国会去,解释对德政策。五月八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走进众议院大厅。议员们坐在座位上,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翻看文件,有的闭目养神。段祺瑞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诸位议员,今天我来,是为了宣战的事。有人怀疑,中国参战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没有。中国参战,是本着正义的需要,是为了维护国际公理,是为了收回德国在华特权。没有任何幕后交易。”
台下响起了掌声,但也有一些议员没有鼓掌,冷冷地看着他。
段祺瑞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国际形势讲到中国利益,从德国无限制潜艇战讲到庚子赔款,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讲完之后,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议员们开始提问,有的尖锐,有的温和,段祺瑞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散会之后,汤化龙走到段祺瑞身边,低声说:“总理,大部分议员都支持宣战。投票应该没问题。”
段祺瑞点了点头,“好。尽快安排投票。”
汤化龙犹豫了一下,又说:“总理,傅次长那边,您得跟他说说。别搞出什么乱子。”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汤化龙压低声音说:“他派人以各地人民团体的名义,发了很多支持宣战的电报。有的还组织人到国会门口请愿。我担心,弄巧成拙。”
段祺瑞摆了摆手,“他也是好意。你盯着点,别出格就行。”
傅良佐急于求成,觉得光有议员的支持还不够,还得有“民意”。他派人从北京电报局发出大量电报,落款是各地的“人民团体”,内容全是支持宣战的。有的写“坚决拥护政府对德宣战”,有的写“宣战是国家大计,不容拖延”,有的写“反对宣战就是反对国家”。电报雪片一样飞进总统府、国务院、国会,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傅良佐一个人捣鼓出来的。
这还不够。五月十日下午,傅良佐组织了上百名“自发公民”,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涌到了众议院大楼门前。他们有的摇旗呐喊,有的散发传单,有的高喊“支持宣战”“打倒卖国贼”。带头的几个人冲进了大楼,闯进议长办公室,要求汤化龙允许“公民代表”列席讨论。
汤化龙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说:“这是国会,不是菜市场!你们出去!”
那些人不但不出去,反而越聚越多,把办公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议员们被堵在大楼里,出不去,也进不来。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看见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都变了。
“这是要干什么?逼宫吗?”
“段祺瑞这是什么意思?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议员们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抗议。有人提议罢会,有人提议退场,有人直接收拾东西走人。众议院大楼里乱成一锅粥。
汤化龙被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只好让人从后门溜出去,给段祺瑞打电话。段祺瑞正在国务院批文件,接到电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傅良佐的办公室。
“良佐,国会门口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傅良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总理,这是我组织的‘公民请愿团’。让他们给议员们施加点压力,宣战案就能更快通过。”
段祺瑞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糊涂!谁让你这么干的?马上把人撤走!”
傅良佐愣住了,“总理,我这是好意……”
段祺瑞打断他的话,声音发沉:“好意?你把我的事全搅了!马上撤走!”
傅良佐不敢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派人去国会门口疏散人群。但已经晚了。议员们被堵了几个小时,火气上来了,谁也不肯再开会。有人当场宣布退出议会,有人谴责“军人干政”“破坏法治”。连之前支持宣战的议员,也觉得脸上无光,纷纷倒戈。
当天晚上,汤化龙给段祺瑞打来电话,声音发涩:“总理,宣战案的事,恐怕要搁一搁了。议员们情绪激动,暂时无法开会。”
段祺瑞拿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徐树铮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傅良佐这回,闯了大祸了。”
段祺瑞睁开眼睛,声音发沉,带着几分疲惫:“让他走吧。去天津待一阵子,别在北京露面了。”
徐树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766章 内阁崩塌
第二天,内阁总长们纷纷提出辞职。程璧光、张耀曾、谷钟秀,一个接一个,把辞职信送到了总统府。黎元洪来者不拒,全都批了。短短几天,内阁就散了架,只剩下段祺瑞一个光杆总理。
段祺瑞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拉了那么多督军,做了那么多工作,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傅良佐的一出“公民请愿”搅得前功尽弃。他恨傅良佐,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制止他。
消息传到吉林驻京公馆,江荣廷正和徐世扬下棋。杨宇霆推门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棋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段总理这回,栽了。”
徐世扬也放下棋子,叹了口气,“栽在自家人手里。傅良佐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窗外,北京的街巷里,游行的人群还没有散尽,远远地传来口号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这场闹剧的余音。宣战案搁浅了,内阁散了,段祺瑞的如意算盘,碎了一地。
一人内阁的戏码在北京演了不到十天。段祺瑞一个人坐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批文件,发命令,召见下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内阁的座位空空荡荡,连个陪他开会的人都没有。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宣战案,是国会,是黎元洪。他一面物色新的阁员,一面授意滞京的督军和代表们继续向国会施压,企图重开议会,强行通过宣战案。
江荣廷在北京待了几天,见局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便先回了奉天,把杨宇霆留在北京,让他代表奉天参会。杨宇霆每天出入陆军部、国务院,和各路督军代表吃饭喝茶,消息灵通得很。
五月二十日,一份英文报纸《京报》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头版头条,赫然登着一则消息——中日秘密签订了大额军事借款。借款的数额、利息、抵押,写得清清楚楚,连合同条款都列了出来。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京城炸开了。国会炸了锅,议员们拍着桌子骂娘。段祺瑞在国会讲话时说“中日之间绝无秘密外交”,现在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不是谎言是什么?几个议员当场提出动议,要求追究段祺瑞的责任。更多的人附和,宣战案的事,没人再提了。国会直接宣布,宣战案不予受理。
段祺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京报》,脸色铁青。徐树铮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这事是谁捅出去的?”
段祺瑞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捅出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会现在抓住了把柄。宣战案,怕是推不动了。”
徐树铮想了想:“总理,光靠咱们自己,压不住国会。得让督军团出面。”
段祺瑞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徐树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以督军团的名义发通电,攻击国会。就说‘今日之国会不为国家计,是自绝于人民’。要求解散国会。督军们都在北京,签个名的事。”
段祺瑞沉默了好一会儿,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徐树铮,声音发沉:“去办吧。让各省督军和代表都签上名。”
徐树铮接过纸,看了一遍,转身出去了。
通电发出去之后,国会没解散,舆论先炸了。报纸上连篇累牍地骂段祺瑞“军人干政”“破坏法治”,黎元洪躲在总统府里,不吭声,也不签字。段祺瑞催了几次,他都不理。僵局,越陷越深。
就在北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州那边,张勋坐不住了。
张勋的宅子在徐州城中心,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后脑勺拖着一根花白的辫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他的辫子跟别人的不一样,又粗又长,编得紧紧的,每天让老妈子梳一遍,抹上头油,一丝不苟。他手下的兵,也留辫子。别人都剪了,他不剪,他的兵也不剪。走到哪儿,那根辫子都是他的招牌。
张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袁世凯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他等黎元洪和段祺瑞斗,等国会和国务院闹,等北京乱成一锅粥,然后他出面收拾残局。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张勋的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续召开了三次徐州会议。第一次会议是一九一六年六月,他拉拢了七省军阀,应对袁世凯死后群龙无首的局面,定下了北洋攻守同盟的调子,初步拿到了“督军团盟主”的名头。第二次会议是一九一六年九月,他正式成立了“十三省区联合会”,被公推为盟主,成了北洋各省督军的话事人,腰杆一下子硬了起来。第三次会议是一九一七年一月,他直接喊出了“取缔国会、拥护段祺瑞、淘汰阁员”的口号,矛头直指黎元洪和国会。三次会议下来,张勋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错觉——整个北洋系,他是有地位的。只要他登高一呼,各省督军都会跟着他走。
他没看清的是,各省督军捧他当盟主,只是把他当“出头鸟”,用他的名头去对抗国会和中央。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没人会听他指挥。
五月二十二日,徐州城里的客栈全住满了。安徽督军倪嗣冲到了,山东督军张怀芝到了,湖北督军王占元到了,河南督军赵倜到了,福建督军李厚基到了。察哈尔、绥远、黑龙江、浙江、江苏、陕西、甘肃,都派了代表。加上段祺瑞的代表徐树铮和曾毓隽,总共二十多个省的人,把徐州城挤得满满当当。
张勋站在自家宅子的正厅门口,迎接各路督军和代表。他拱着手,满脸笑容,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声音洪亮:“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请,里面请。”
倪嗣冲是个大胖子,走路都喘,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笑着说:“绍轩兄,你这宅子修的,比我蚌埠在的督军公署还气派。”
张勋哈哈一笑:“嗣冲,你这话说的。我这破宅子,哪比得上你的公署?来来来,喝茶,喝茶。”
张怀芝是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正厅,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李厚基跟他打了个招呼,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四处打量。赵倜和王占元坐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其他省的代表们三三两两,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院子里抽烟,有的在走廊里聊天。
第767章 复辟心起
杨宇霆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倪嗣冲笑得很假,赵倜面无表情,王占元若有所思,张怀芝和李厚基交头接耳,像是在商量什么事。他正看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过来,冲他拱了拱手,笑着说:“杨参谋长,久仰久仰。我是江苏代表,姓胡。”杨宇霆也拱了拱手,跟他寒暄了几句。
傍晚,张勋在大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声朗朗,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又让戏班子唱了几出京剧,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督军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划拳,有人猜枚,有人搂着陪酒的姑娘说笑,场面乱成一锅粥。
张勋喝了几杯酒,借口更衣,从侧门溜了出去。院子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他上了车,轿车驶出了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轿车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门口停下。张勋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宅子里灯火通明,正厅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个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是日本参谋本部的田中义一。他旁边坐着几个黑龙会的成员,穿着深色的西装,脸色严肃,一言不发。
张勋快步上前,拱了拱手,笑着说:“田中先生,久仰久仰。”
田中义一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用流利的汉语说:“张将军,久仰。请坐。”
张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田中义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张将军,日本政府对你的事业,非常关注。”
张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沉:“田中先生,我张某人对日本帝国,一向敬重。今天请您来,是想听听贵国的意见。”
田中义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张将军,日本政府认为,中国目前的乱局,根源在于共和。共和不适合中国。中国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君主,来重整河山。”
张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声音发涩:“田中先生,您的意思是……”
田中义一笑了笑,把文件推过去:“张将军,只要您愿意出面,恢复大清,日本政府愿意提供全力支持。借款、军火、顾问,应有尽有。”
张勋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手都在抖。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田中义一,声音发沉:“田中先生,容我考虑考虑。”
田中义一点了点头,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张将军,我等你的好消息。”
张勋从宅子里出来,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日本人的支持不是白给的。他们想要什么,他清楚。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的是复辟,是当北洋大臣,是恢复大清的江山。只要能达到目的,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徐树铮没有去张勋的酒席。他带着曾毓隽,在客栈的房间里,把皖系几个核心省份的督军和代表叫到了一起。安徽督军倪嗣冲,山东督军张怀芝,福建督军李厚基,浙江、陕西的代表,还有杨宇霆。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下来,十来个人挤在屋子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
徐树铮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开门见山:“诸位,明天开会,张勋肯定会提出解散国会、驱逐黎元洪。我的意思是,他说什么,咱们就答应什么。让他当这个出头鸟。”
倪嗣冲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又铮,你的意思是,先哄着他?”
徐树铮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对。先哄着他。让他去跟黎元洪斗,跟国会斗。脏活累活让他干,黑锅让他背。事成了,咱们跟着总理摘桃子。事败了,咱们也没损失。何乐而不为?”
张怀芝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问了一句:“又铮,张勋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复辟。万一他真的搞复辟,咱们怎么办?”
徐树铮笑了笑,“怀芝,你放心。张勋那个人,有头无脑。他以为他是盟主,其实他就是个出头鸟。他手里有多少兵?两万?能顶什么用?等他复辟了,全国都反对他,他撑不了几天。到时候,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倪嗣冲把烟头掐灭,说了一句:“张勋就是复辟的脑袋,别的他听不入耳。又铮说得对,先哄着他,等他把事办了再说。”
浙江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陈,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问了一句:“徐秘书长,那咱们到时候怎么表态?是明着支持他,还是暗地里?”
徐树铮摆了摆手,“明着支持。他让签字就签字,让表态就表态。态度越坚决,他越放心。”
福建督军李厚基,嗓门大,说话像打雷:“那咱们就听徐秘书长的。总理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倪嗣冲点了点头,“对。听总理的。”
张怀芝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浙江、陕西的代表纷纷表态,都说“听总理的”。杨宇霆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徐树铮转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宇霆兄,奉天的态度呢?”
杨宇霆声音沉稳:“江帅说了,奉天服从总理的意志。总理怎么说,奉天就怎么做。”
徐树铮点了点头,笑着说:“好。那咱们就定了。明天开会,张勋说什么,咱们就答应什么。”
所有人都点了头。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默契的气氛——他们都知道张勋要干什么,也都知道张勋干不成。
散会之后,杨宇霆回到自己的房间,给江荣廷发了一封长电,把徐树铮的安排和张勋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江荣廷的回电很简单:“按他们说的办。”
第768章 府院崩离
张勋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他的辫子垂在脑后,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象自己穿着朝服,走进紫禁城,跪在溥仪面前,接受封赏的画面了。他要当直隶总督,他要当北洋大臣。他要恢复大清的江山,他要让那些剪了辫子的人,重新把辫子留起来。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白的辫子,深深的皱纹,锐利的目光。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张绍轩,你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天。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
窗外,夜色深沉,徐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张勋的宅子里,还亮着灯。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北京城里的局势,像一口烧干了的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响,就差最后一把火。国会跟段祺瑞彻底撕破了脸,宣战案搁浅,内阁散架,段祺瑞一个人坐在国务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黎元洪原本被段祺瑞压得喘不过气,现在突然发现,国会站在他这边,舆论站在他这边,连冯国璋也在背后给他递刀子。他的腰杆,一夜之间挺直了。
总统府里,黎元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免职令的草稿,手边的笔已经蘸饱了墨。丁世峄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声音急促:“大总统,不能再等了。段祺瑞跟日本人的秘密借款被捅出来了,现在全国都在骂他。您这时候免他,名正言顺。”
黎元洪的手指在免职令上轻轻叩了两下,犹豫了一下:“冯国璋那边,怎么说?”
丁世峄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得意:“冯副总统已经表态了,只要您免了段祺瑞,他支持您。北洋系不是铁板一块,冯国璋跟段祺瑞早就面和心不和了。您免了段祺瑞,冯国璋就是北洋的老大,他巴不得呢。”
黎元洪点了点头,正要提笔,门卫通报说张国淦来了。张国淦是总统府高等顾问,在黎元洪和段祺瑞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一直想当和事佬。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匆忙,一看就是听到了风声,赶来劝阻的。
“大总统,您不能免段总理啊!”张国淦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段祺瑞手里有兵,有枪,有督军团的支持。您免了他,他一翻脸,北京城就要打仗!”
黎元洪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丁世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过身,瞪着张国淦,声音发冷:“张顾问,段祺瑞欺人太甚,内阁成了他一个人的内阁,国会成了他家的后院。这种人,不免他免谁?”
张国淦摇了摇头,声音发涩,目光在黎元洪和丁世峄之间来回转:“丁秘书长,您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您想过没有,免了段祺瑞,谁来当总理?谁来镇住那些督军?冯国璋远在南京,王士珍不肯出头,您让大总统一个人面对段祺瑞的枪杆子?”
丁世峄张了张嘴,正要反驳,站在门口的卫队长金永炎突然冲了过来。他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匣子枪,走路带风。他一把推开张国淦,从腰里拔出枪,往桌上一拍,枪把子在桌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不许劝!”金永炎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房间里回荡,眼睛瞪得像铜铃,“谁再敢劝大总统,先问问我这把枪!”
张国淦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着墙站稳,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金永炎,又看了看黎元洪,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转身走了。
黎元洪低下头,提起笔,在免职令上签了字。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签完一份,又签一份,再签一份。三道命令,一气呵成。
第一道:国务总理段祺瑞,着即免职。外交总长伍廷芳,着暂行代理国务总理。
第二道:陆军总长着由次长张士钰暂行代理。
第三道:特派王士珍为京津一带临时警备总司令,江朝宗、陈光远为副司令,所有京师地方及直隶驻屯各军队,均归节制。
三道命令,从总统府发出,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头,很快就要吞没整个北京城。
段祺瑞接到免职令的时候,正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批文件。他把免职令看了一遍,放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站起身,拿起帽子,出了门。
当天下午,段祺瑞乘火车离京赴津。车上的包厢里只有他和两个随从。他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一路。到了天津,他在意租界的宅子里住下,第一件事就是起草通电。
电报发往全国各省,措辞严厉,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查共和各国责任内阁制,非经总理副署,总统命令不能生效。我今谨依法办事,此后凡有命令未经我副署者,概不负责。”
徐州,张勋的宅子。各省督军和代表们陆续走进正厅,准备开会。正厅里摆着几十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张勋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辫子梳得油光锃亮,站在主位前面,满脸笑容。
他的副官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张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发沉:“你说什么?段总理被免了?”
副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黎元洪下的命令。免了段总理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的职务。伍廷芳代理国务总理。还派了王士珍当京津警备总司令。”
正厅里嗡嗡声四起。倪嗣冲第一个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声音像打雷:“黎元洪反了!他凭什么免段总理?段总理有功于国家,他说免就免?”
张怀芝也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发沉:“这是逼咱们造反。”
李厚基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赵倜和王占元交头接耳,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杨宇霆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各省代表们七嘴八舌,有的骂黎元洪,有的替段祺瑞叫屈,有的嚷嚷着要起兵。
第769章 黄绫立约
倪嗣冲越说越气,拍着桌子喊:“我提议,三路进攻北京!三路合围,看他黎元洪能撑几天!”
张怀芝附和道:“嗣冲说得对!不打不行了。黎元洪欺人太甚!”
王占元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嗣冲,你先别急。打不打,怎么打,得商量好了再说。”
倪嗣冲瞪了他一眼,“还商量什么?段总理都被免了,再商量下去,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
张勋站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底下吵吵嚷嚷,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段祺瑞被免,黎元洪和国会斗得你死我活,这正是他登高一呼的最好时机。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语气:“诸位,段总理被免,是国家的不幸。但咱们不能乱了方寸。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诸位愿不愿意听?”
倪嗣冲凑过来:“绍轩兄,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张勋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事已至此,非复辟不可。”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张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共和不适合中国。这些年,国会闹,总统闹,总理闹,各省督军也闹。闹来闹去,老百姓遭殃。中国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君主,来重整河山。宣统皇帝虽然年幼,但有我们这些老臣辅佐,一定能恢复大清的江山。”
各省督军、代表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张勋的目光落在徐树铮身上,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又铮,你是段总理的代表。段总理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徐树铮。徐树铮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段总理同意。只要能驱黎,一切手段都可以。”
张勋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发紧:“又铮,你的意思是,段总理支持复辟?”
徐树铮点了点头,“芝老说了,只要能把黎元洪赶下台,解散国会,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复辟,也是手段之一。”
张勋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又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那是冯国璋的代表胡嗣瑗。张勋拱了拱手,笑着说:“胡先生,冯副总统的意思呢?”
胡嗣瑗站起身,冲张勋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冯副总统说了,一切听从张将军的安排。只要能驱黎,冯副总统全力支持。”
张勋的笑容更大了。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督军和代表们,声音洪亮:“诸位,段总理支持,冯副总统支持,你们呢?”
倪嗣冲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说:“绍轩兄,我支持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怀芝也站起来,“山东支持!”
王占元放下茶杯,站起身,“湖北支持。”
赵倜和李厚基也跟着站起来,“河南支持!”“福建支持!”
各省代表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支持”。杨宇霆最后一个站起来,说了一句:“奉天支持。”
张勋看着满屋子站起来的人,眼眶都红了。他以为段祺瑞真心支持他,冯国璋真心支持他,各省督军都真心支持他。他以为自己是众望所归,是天下共主。
他不知道的是,段祺瑞和冯国璋早就穿了一条裤子。他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借张勋的手,挤走黎元洪,解散国会。然后,冯国璋当总统,段祺瑞继续当总理。至于张勋复辟?那不过是个幌子。等张勋把脏活累活干完了,他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把张勋一脚踢开。各省督军们也是墙头草,张勋闹成了大家跟着分好处,闹败了黑锅他一个人背。谁也不吃亏。
张勋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黄绫子,铺在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声音发颤:“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签个字吧。黄绫为凭,共襄盛举。”
倪嗣冲第一个走过去,接过笔,在黄绫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张怀芝。张怀芝犹豫了一下,也签了。王占元签了,赵倜签了,李厚基签了。各省代表排着队,一个一个签。杨宇霆走在最后面,接过笔,在黄绫子上写下“杨宇霆代江荣廷”几个字,把笔放下,退到一边。
张勋看着黄绫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乐开了花。他小心地把黄绫子折好,锁进抽屉里,转过身,冲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放心,复辟之后,咱们都是开国功臣。皇上绝不会亏待咱们。”
众人齐声高喊:“拥护复辟!共襄盛举!”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抖。
张勋安排众人到偏厅用饭,自己兴冲冲地回了后院。他的夫人曹琴正坐在窗前绣花,见他满脸红光地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
张勋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琴儿,复辟的事,成了!各省督军都签了字,段祺瑞支持,冯国璋也支持。我张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曹琴的脸色变了变,把手抽回来,声音发沉:“绍轩,你别糊涂。复辟是什么事?是掉脑袋的事!那些人嘴上说支持,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他们把你当枪使,你还当真了?”
张勋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这是国家大事!段祺瑞、冯国璋都支持我,各省督军都签了字,连日本人都支持我,还能有假?”
曹琴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绍轩,你听我一句劝。调和调和就行了,别搞什么复辟。黎元洪跟段祺瑞斗,让他们斗去。你当好你的巡阅使,管好你的徐州,比什么都强。何必呢?”
张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曹琴,声音发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琴儿,你不懂。我张勋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天。当年袁世凯称帝,我不支持他,因为我心里装的是大清。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错过。位极人臣,就在眼前。你别劝我了。”
曹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动了。张勋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一根筋。她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绣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绣布上,洇开了一朵朵暗色的花。
张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后院,脚步轻快,辫子在脑后甩得高高的。曹琴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放下针线,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正厅里,督军们和代表们还在吃饭喝酒,划拳声、笑骂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张勋走进来,端起酒杯,冲众人举了举,声音洪亮:“诸位,来,干一杯!预祝复辟成功!”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倪嗣冲抹了抹嘴,笑着说:“绍轩兄,复辟之后,你可不能忘了我们。”张勋哈哈大笑,说:“忘不了!你们都是开国功臣,我张勋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徐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张勋的宅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黄绫子锁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出洞的那一天。
第770章 兰洲逼权
徐州会议散场之后,各省督军和代表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啦地散了。张勋站在宅子门口,拱手送客,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杨宇霆没有在徐州多停留。会议一结束,他连晚饭都没吃,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奉天的车票。
火车上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马褂的,都是散会之后急着赶回去复命的各省代表。杨宇霆靠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徐树铮说的那几句话——“总理只求达到驱黎目的,一切手段在所不计。”“张勋那个人,有头无脑。脏活累活让他干,黑锅让他背。”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奉天,杨宇霆直接去了督军公署。江荣廷正在后院跟孩子们吃晚饭,听铁柱说杨宇霆回来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步走到正厅。杨宇霆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一口没喝,脸色疲惫,但精神还好。
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徐州那边,怎么样了?”
杨宇霆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把徐州会议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张勋提复辟,徐树铮表态,各省督军签字画押。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电报,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江荣廷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等杨宇霆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张勋要复辟,让他复辟去。咱们不掺和。”
杨宇霆点了点头:“江帅,徐树铮的意思,是让张勋当出头鸟。等他把黎元洪赶走,把国会解散,段总理再出面收拾残局。”
江荣廷看着杨宇霆,声音沉稳:“咱们就站好段总理的队。别的,不掺和。”
五月二十九日,安徽督军倪嗣冲在蚌埠通电,宣布安徽独立。电报措辞激烈,骂黎元洪“违法乱纪”“破坏约法”,声称“与中央脱离关系”。他是第一个响应者,电报发出去之后,各省督军像接到了信号,纷纷跟进。
江荣廷收到倪嗣冲的电报,把杨宇霆叫来,“倪嗣冲动了。咱们也不能落后。给徐世扬发电报,让他跟咱们一起。再给毕桂芳发电报,请他一起行动,吉、黑、奉三省同时独立,声势才大。”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五月三十日,奉天、吉林同时通电,宣布独立。黑龙江却没有动静。江荣廷等了半天,没等到毕桂芳的回电,又让杨宇霆发了一封。还是没回。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杨宇霆说:“毕桂芳是不是不想独立?”
杨宇霆想了想,“毕桂芳这个人,胆子小,做事瞻前顾后。他应该是怕独立了,得罪黎元洪;不独立,得罪段祺瑞。两头都不敢得罪,就只能拖着。”
江荣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黑龙江那边,确实拖住了。
毕桂芳坐在齐齐哈尔的督军公署里,面前摊着江荣廷的电报,手里攥着笔,半天没落下去。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放下,拿起来,再看一遍,又放下。他的秘书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督军,奉天和吉林都独立了,咱们要是再不表态,段总理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毕桂芳把电报往桌上一推,叹了口气,声音发涩:“独立?独立了之后呢?黎大总统那边怎么办?国会那边怎么办?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秘书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毕桂芳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秘书长,声音发沉:“再等等。看看别的省怎么动。”
他等来的不是别的省的电报,是许兰洲。
许兰洲是黑龙江陆军第一师师长,一身好武艺,八极拳打得虎虎生风。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走路带风,目光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老鹰。他早就对毕桂芳不满了。
去年三月,他鼓动旗人代表联名电告北京政府,攻击当时的黑龙江督军朱庆澜“任用私人”“贪污腐败”,同时出动军队宣布戒严,封锁邮政局和电报局,派参谋长李景林威逼朱庆澜让贤。
朱庆澜被逼得没办法,骑马挎刀,带着一个随从,去了昂昂溪,坐火车入关。朱庆澜在黑龙江主政四年,剿匪、减赋、招垦、办孤儿院、办女子教养院,政绩斐然,生活俭朴,离职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行李都没有。黑龙江的老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许兰洲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那个督军的位子。
朱庆澜走了之后,袁世凯没有如许兰洲所愿让他接任,而是派了毕桂芳来。毕桂芳是旗人,老成持重,在黑龙江没什么根基,袁世凯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听话,不会闹事。许兰洲只捞到一个军务帮办,心里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机会来了。许兰洲站在毕桂芳的办公室门口,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毕桂芳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许师长,你来了,坐,坐。”
许兰洲没坐,站在毕桂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毕督军,奉天、吉林都独立了,您打算怎么办?”
毕桂芳搓了搓手,声音发虚:“许师长,我正在考虑。独立是大事,不能草率。”
许兰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毕督军,不用考虑了。我已经替您考虑好了。黑龙江,必须独立。今天就要通电。”
毕桂芳的脸色白了白,声音发涩:“许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兰洲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声音发冷:“毕督军,您要是自己不想通电,我派人帮您通。”
毕桂芳的腿都软了。他知道许兰洲说到做到。去年朱庆澜是怎么走的,他心里清楚。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我通。我这就拟电报。”
许兰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毕督军,您放心。独立之后,黑龙江的安全,有我在。”
第771章 召勋入京
当天下午,黑龙江通电,宣布与中央脱离关系。
毕桂芳签完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许兰洲拿着电报,走出办公室,嘴角微微翘起来。独立只是第一步。他的第二步,是赶走毕桂芳,自己当督军。
许兰洲没有急着动手。他知道,光靠他自己,不够。黑龙江还有两个实力派——驻防呼兰的骑兵第四旅旅长英顺,和驻防海伦的第一师第一旅旅长巴英额。这两个人手里都有兵,说话有分量。他得把这两个人拉过来。
他让副官备了厚礼,亲自去了一趟呼兰。英顺在呼兰城外的军营里,听说许兰洲来了,愣了一下,连忙迎了出去。两个人见了面,许兰洲拱了拱手,笑着说:“英顺兄,好久不见。”
英顺把他让进营房,吩咐人上茶。两个人坐下,寒暄了几句。许兰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英顺兄,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英顺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兰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毕桂芳这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本事。黑龙江要发展,靠他不行。我打算请他让贤。如果英顺兄愿意帮忙,事成之后,我推荐你兼任镇守使。”
英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声音不高不低:“兰洲,毕督军是中央任命的。咱们赶走他,中央那边怎么交代?”
许兰洲摆了摆手,笑着说:“中央?现在哪还有中央?各省都独立了,黎大总统说话没人听,段总理又被免了。咱们自己说了算。”
英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
从呼兰出来,许兰洲又去了海伦。巴英额比他想象的好说话。许兰洲刚把话说完,巴英额就拍了桌子,声音洪亮:“师长,你放心。毕桂芳那个人,我也看不惯。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许兰洲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没露出来,站起身,跟巴英额握了握手,“巴兄,事成之后,第一师师长的位子,就是你的。”
巴英额哈哈大笑,“好!一言为定。”
许兰洲从海伦回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黑龙江的地图,他的手指在齐齐哈尔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呼兰、海伦,嘴角微微翘起来。毕桂芳,你该走了。
就在各省督军忙着通电独立的时候,天津那边,又出了一件大事。
独立各省在天津成立了“各省军务总参谋处”,扬言要“另立临时政府”。倪嗣冲第一个把军队开到了天津,火车一列接一列,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停在了天津站。紧接着,山东、河南的军队也到了。一时间,天津城里到处是军车、士兵、岗哨,气氛紧张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北京的街头上,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倪嗣冲的军队已经过了廊坊,马上就要进北京了。有人说江荣廷的奉军已经从奉天出发。还有人说段祺瑞在天津组织了“讨逆军”,要打回北京。老百姓吓得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连拉洋车的都少了。
黎元洪坐在总统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各省独立的电报,一份接一份,像雪片一样。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干,手都在抖。丁世峄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但还强撑着,声音发沉:“大总统,您别急。冯国璋那边,既然已经答应支持您。应该不会不管。”
黎元洪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发涩:“不会不管?你看他有动静吗?倪嗣冲的军队已经到了天津,再往前一步就是北京。我还能信他?”
丁世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国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走到黎元洪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大总统,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张勋入京调停。他是倪嗣冲的顶头上司,是唯一能跟倪嗣冲抗衡的力量。只要他来了,局面就能稳住。”
黎元洪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发涩:“张勋?他跟倪嗣冲穿一条裤子,他会帮我?”
张国淦摇了摇头:“大总统,张勋这个人,也想和段祺瑞争权,您要是给他点好处,他就会帮您。”
黎元洪沉默了很久,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国淦,声音发沉:“你拿去,发给张勋。让他率军入京,调停时局。”
张国淦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丁世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对黎元洪说:“大总统,张勋这个人,信得过吗?”
黎元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信不过也得信。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北京城的街巷里,灯火稀疏,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是这座城市的哀鸣。黎元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张勋在徐州接到黎元洪的电报,正在吃晚饭。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对身边的副官说:“去,传令。明天一早,大军开拔。进京。”
副官愣了一下,“大帅,进京?”
张勋站起身,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声音洪亮:“对。进京。调停。”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张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黎元洪请他来,段祺瑞支持他,各省督军拥护他。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辫子在脑后甩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第772章 撤销警备
张勋站在徐州火车站月台上,面前是一列长长的火车,车头冒着白烟,铁轮压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千辫子军正在登车,士兵们拖着枪,背着行囊,乱哄哄地往车厢里挤。有的在骂娘,有的在说笑,有的蹲在月台上抽烟,带兵的军官拿着马鞭,走来走去,嘴里喊着“快点快点”。
张文生站在张勋旁边,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张勋的心腹,徐州大本营交给他守着,张勋放心。张勋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郑重:“文生,徐州交给你了。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发电报。”
张文生点了点头,“大帅放心,徐州有我。”
张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文生,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你记着,我要是给你发电报,说‘速运四十盆花来京’,你就调四十个营的兵,火速进京。一个字都不能差。”
张文生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大帅,我记住了。‘速运四十盆花来京’,四十个营。”
张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大步走上火车。车厢里,汤玉麟已经坐好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下不到一千人,其中二百多人是从奉天投奔他来的老部下,剩下的都是到了徐州之后张勋拨给他的。曾经堂堂五十三旅旅长,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得选。留在奉天,永无出头之日。跟着张勋,至少还有口饭吃。
张勋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辫子靠在车窗上,晃来晃去。他看了汤玉麟一眼,笑着说:“玉麟,这回进京,你跟着我。等大事成了,亏不了你。”
汤玉麟坐直了身子,拱了拱手,声音发沉:“大帅,汤玉麟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往东,我不往西。”
张勋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好!痛快!”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张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辫子搭在肩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火车一路北上,经过济南,走走停停,到了天津已经是六月八日的傍晚了。张勋没有急着进京,而是在天津住了下来。他住进了英租界的一处大宅子,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跟各国领事吃饭,跟各路政客见面。今天英国领事请他,明天美国领事请他,后天法国领事请他。他穿着长袍马褂,拖着辫子,出入租界的宴会厅,洋人们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好笑,有的不屑,他浑然不觉,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调停的事,他反倒不急。黎元洪在总统府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发三封电报催他进京,他回电说“正在筹备”,然后就没了下文。
黎元洪等得不耐烦了,又让张国淦去天津催。张国淦到了天津,找到张勋,把黎元洪的意思转达了一遍。张勋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张顾问,你回去告诉大总统,调停可以。但我有条件。”
张国淦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帅请讲。”
张勋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解散国会。第二,撤销京津警备。这两个条件,大总统答应了,我立刻进京。”
张国淦的脸色变了变,说“大帅,解散国会是大事。大总统一个人做不了主。”
张勋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做不了主?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做。我张勋不是非进京不可。”
张国淦知道劝不动,连夜回了北京,把张勋的条件告诉了黎元洪。黎元洪坐在书房里,听完张国淦的话,脸色灰白,半天没有说话。
丁世峄站在旁边,气呼呼地说:“大总统,张勋这是趁火打劫!解散国会,撤销京津警备,他想干什么?调停用得着这些吗?”
黎元洪叹了口气,声音发涩:“不答应怎么办?倪嗣冲的军队还在天津,张勋的辫子军也到了。两边夹着,我连门都出不去。”
丁世峄还想说什么,黎元洪摆了摆手,说:“先答应他撤销警备。国会的事,再拖一拖。”
六月九日,黎元洪同意撤销京津警备司令部。张勋在天津收到了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对身边的副官说:“给大总统发电报,就说警备撤了,我很满意。但国会不解散,我没办法调停。”
黎元洪又拖了两天。张勋等得不耐烦了,让副官收拾行李,准备回徐州。他站在宅子门口,辫子垂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表情,对送行的官员说:“告诉大总统,国会不解散,我就回徐州。这个烂摊子,我不管了。”
消息传到北京,黎元洪急得团团转。他把丁世峄、张国淞、金永炎都叫来,商量对策。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最后,金永炎一拍桌子,说:“大总统,解散就解散吧!留着国会,也顶不了什么事。先把张勋稳住,等局势缓过来,再说。”
黎元洪咬了咬牙,提起笔,在解散国会的命令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又拿起笔,写了一份命令:“解散国会,是不得已。等到时局稳定,我一定辞职,以谢国人。”他把两份命令递给丁世峄,声音发涩:“发出去。”
六月十二日,解散国会的命令正式发布。消息传出,举国哗然。议员们收拾行李,离开北京。国会大楼空了,大门紧闭。张勋在天津收到电报,看了一遍,哈哈大笑,对副官说:“传令,明天进京。”
六月十四日,张勋的专列缓缓驶进北京站。他没有带太多兵,五千辫子军驻扎在城外,只有几百亲兵跟着他进了城。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站在车厢门口,朝站台上迎接的人群挥了挥手。
张勋没有去总统府,而是去了自己的宅子——他在北京有好几处宅子,最大的一处位于东城,气派得很。他住下来之后,开始忙着见人。见前清的遗老,见北洋的旧将,见各国的使节,一天到晚不得闲。调停的事,他又不急了的。黎元洪在总统府里等着他,左等右等,等不来,又派张国淦去催。张勋对张国淦说:“不急,不急。我先摸摸情况。”
第773章 龙江督军
六月十八日,张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发了一封通电给独立各省。电报措辞强硬,要求各省“电到之日,请即取消独立名义,其军队已出发者,即日调回原驻地点”。他把电报发出去之后,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对身边的汤玉麟说:“玉麟,你看着吧,这些省,电报一到,都得取消独立。”
汤玉麟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帅,万一有人不取消呢?”
张勋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会的。他们都听我的。”
第二天,倪嗣冲第一个宣布取消独立。他在蚌埠通电,说“服从中央”,把军队从天津撤了回去。紧接着,赵倜、陈树藩、李长泰也宣布取消独立。消息传到北京,张勋哈哈大笑,对汤玉麟说:“玉麟,我说什么来着?他们都听我的。”
六月二十日,江荣廷在奉天通电,取消独立。徐世扬在吉林通电,取消独立。杨善德、阎锡山、张怀芝也相继通电。各省的独立,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江荣廷站在督军公署的正厅里,把电报递给杨宇霆,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瞧瞧,张勋这一通电,十几个省都跟着取消了独立。他这会儿保不齐正在得意呢,以为自己一句话就把天下人给调动了。”
杨宇霆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江帅,这些人一大半是给段总理和冯总统的面子。剩下那几个,就是随大流。独立也是跟着大家独立,取消也是跟着大家取消,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江荣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就在各省纷纷取消独立的时候,黑龙江那边,又出了事。
毕桂芳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许兰洲的逼宫越来越紧,他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六月二十一日,许兰洲带着几个亲信,直接闯进了毕桂芳的办公室。毕桂芳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见许兰洲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发虚:“兰洲,你来了?坐,坐。”
许兰洲没坐,站在毕桂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毕督军,黑龙江已经取消独立了。您打算怎么办?”
毕桂芳搓了搓手,声音发涩:“兰洲,我打算……”
许兰洲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毕督军,您不必打算了。我已经替您打算好了。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该休息了。督军和省长的事,我替您代劳。”
毕桂芳的脸色白了白,声音发颤:“兰洲,你……你这是要逼我走?”
许兰洲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声音发冷:“毕督军,不是逼您走。是替您着想。您放心,您走了之后,我不会亏待您。该给您的,一分不少。”
毕桂芳的腿都软了。他知道,不走不行了。他咬了咬牙,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声音发涩:“这是我的辞职信。督军、省长的事,就拜托你了。”
许兰洲接过辞职信,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敬了个礼,“毕督军,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当天下午,许兰洲通电全国,宣布接任黑龙江督军兼省长。他在电报里说“奉命暂代”,语气谦逊,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逼宫。
许兰洲坐在督军公署的大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黑龙江的地图,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几天过去了,英顺和巴英额的任命并没下来。又几天过去了,还是没下来。英顺等得不耐烦了,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许兰洲把第一师师长的位子给了第二旅旅长任国栋,镇守使的位子也给了自己的亲信。英顺和巴英额,被他晾在了一边。
巴英额气得拍了桌子,对英顺说:“英顺兄,许兰洲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英顺咬了咬牙,“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英顺和巴英额联名发布文告,指责许兰洲“驱逐朱帅,逼走毕督,未奉中央命令攘权自代”,限他即日离江,否则讨伐。文告发出去之后,两个人开始集结部队。呼兰的骑兵旅拉了出来,海伦的第一步兵旅也拉了出来,一南一北,摆出了架势。士兵们扛着枪,拉着炮,营地里尘土飞扬,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消息传到齐齐哈尔,许兰洲站在督军公署的窗前,把文告看了一遍,冷笑一声,扔在桌上。参谋长李景林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师长,英顺和巴英额把部队集结了,架势不小。”
许兰洲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声音不高不低:“集结就集结。他们不敢动。他们这是吓唬谁呢?”
李景林想了想,又说:“万一他们真动手呢?”
许兰洲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没有万一。他们就是想给我施压,逼我让步。我要是让了,以后谁都敢骑到我头上来。”
李景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许兰洲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发沉:“给英顺和巴英额发电报,就说任命已经定了,不能改。他们要是不服,来找我谈。”
电报发出去之后,英顺和巴英额没有回音。部队还是集结着,但没有往前推进一步。两边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动手,谁也不肯低头。
奉天那边,江荣廷一直在盯着黑龙江的动静。杨宇霆把英顺、巴英额联名通电的文告拿给他看,又把许兰洲的回应说了一遍。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杨宇霆说:“黑龙江这锅水,烧开了,但还没到溢出来的时候。许兰洲以为英顺他们不敢动,英顺他们也不见得真敢动。但这种事,说不准。让咱们在黑龙江的人盯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过来。”
杨宇霆点了点头,“江帅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英顺和巴英额那边,有咱们的眼线。许兰洲那边也有。两边只要一动,咱们马上就能知道。”
第774章 邀请进京
各省督军取消独立的消息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接一片地飘进北京城。张勋坐在东城宅子的正厅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电报,每收到一份,他就用红笔在名单上画个勾,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翘一点。画到最后几个勾的时候,他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去,把康先生请来。”
康有为住在东交民巷的一家旅馆里,三天前从上海悄悄赶来。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脑后没有辫子——他剪了,但为了见张勋,特意戴了一顶帽子。他走进张勋的宅子,拱了拱手,声音洪亮:“绍轩,时机到了!”
张勋拉着他的手,把他让到主位上,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像个小学生听先生讲课:“康先生,各省都取消独立了。黎元洪那个烂摊子,也该收拾了。”
康有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灼灼,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绍轩,光取消独立不够。国会虽然解散了,但共和的名头还在。只要这个名头在,黎元洪就有退路。咱们要做的,是把共和的根刨了。”
张勋的眼睛亮了一下,“康先生的意思是……”
康有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复辟。只有复辟,才能彻底断绝共和的念想。宣统皇帝虽然年幼,但有咱们这些老臣辅佐,一定能重振大清。”
张勋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康先生,复辟的事,你帮我筹划。文告、诏书、礼仪,都由你起草。”
康有为点了点头:“绍轩放心。这些事,包在我身上。”
从那天起,康有为住进了张勋的宅子,日夜不停地起草复辟的文告和诏书。他写废的纸堆了半尺高,每一稿都要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载涛、溥伟等满清宗室也陆续来了,有的穿长袍,有的穿西装,有的还穿着清朝的补服,见了张勋,拱手作揖,一口一个“张大人”,叫得张勋浑身舒坦。
张勋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些前清的遗老遗少,心里像灌了蜜。他转过身,对副官说:“去,给冯德麟和江荣廷发电报。请他们来北京,共商大计。”
副官愣了一下,“大帅,冯德麟在奉天,江荣廷也在奉天。两个人都请?”
张勋摆了摆手,“都请。冯德麟手里有二十八师,江荣廷手里有奉天和吉林。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电报发到奉天的时候,江荣廷正在督军公署听洪中汇报工作。洪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念得口干舌燥:“江帅,美国那边的新机床已经装船了,下个月就能到营口。一共十二台,车床、铣床、钻床各四台。刘总办说,这批机器到了,咱们的产能能翻一番。”
江荣廷点了点头:“好。让刘总办盯紧了,别出岔子。”洪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杨宇霆从外面进来,把张勋的电报递过去:“江帅,张勋让您进京。”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去。我去了,奉天这摊子谁管?贪腐的事刚开了个头,袁金恺那边还在查,我一走,底下那些人又该蠢蠢欲动了。”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您在黄绫子上签了字,不去的话,张勋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江荣廷摆了摆手,“有想法就有想法。签字是签字,进京是进京。让冯德麟去。他巴不得去。”
话音刚落,副官又跑进来,说冯德麟从北镇来了,在客厅等着。江荣廷和杨宇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厅。
冯德麟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没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见江荣廷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江帅,张勋的电报,您收到了吧?”
江荣廷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收到了。阁忱兄,你怎么看?”
冯德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江帅,这是机会啊。张勋要复辟,各省督军都支持。咱们要是能搭上这趟车,前途不可限量。”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看着他,“阁忱兄,你想去?”
冯德麟的眼睛亮了一下,“江帅,我正想跟您商量。您要是去,我跟着您去。您要是不去,我替您去。”
江荣廷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声色。他早就知道复辟是个圈套——段祺瑞在天津等着,冯国璋在背后算计,各省督军嘴上支持,心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张勋不过是个出头鸟,飞得越高,摔得越惨。他巴不得冯德麟去北京,越积极越好。等张勋倒了,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冯德麟的二十八师一口吞掉。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阁忱兄,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走不开。奉天整顿贪腐的事,刚开了个头,袁金恺那边天天报材料,我得盯着。北京的事,就拜托你了。”
冯德麟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没露出来,拱了拱手,“江帅放心。北京的事,我一定办好。您签过字的事,我替您把面子撑起来。”
江荣廷点了点头,“阁忱兄,辛苦你了。到了北京,替我向张帅问好。”
冯德麟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家里还有些事要交代,过两天动身。”
江荣廷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阁忱兄,路上小心。”
冯德麟出了督军公署,上了马车,靠在座椅上,嘴角翘得老高。张勋要复辟,各省督军都支持,他冯德麟也是其中之一。到了北京,张勋不会亏待他。混得好,能在直隶附近弄块地盘;混得一般,也能回东北当个巡抚。总之,比现在强。他现在算什么?一个军务帮办,有名无实,连北镇都快待不下去了。张勋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出路。
第775章 德麟吃饼
他回到北镇,把张海鹏叫来。张海鹏是五十六旅旅长,矮胖结实,满脸横肉,站在冯德麟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听话的仆人。冯德麟坐在椅子上,“海鹏,你带两百人,明天一早出发,去沟帮子坐火车,进京。到了之后,跟汤玉麟联系。他会在车站接你。”
张海鹏愣了一下,“师座,去北京干什么?”
冯德麟摆了摆手,“你先去。到了就知道了。我交代一下家里的事,随后就到。”
张海鹏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冯德麟用了两天时间,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二十八师的防务交待清楚,北镇的宅子留了人看守,几个姨太太也安抚了一番。六月二十七日,他带着三十名卫士,骑马去了沟帮子车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汤玉麟和张海鹏站在站台上迎接。汤玉麟穿着一身军装,腰里别着枪,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张海鹏站在他旁边,矮胖的身子裹在军装里,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冯德麟下了车,汤玉麟迎上来,敬了个礼,笑着说:“阁忱兄,一路辛苦。”
冯德麟摆了摆手:“阁臣,张帅在哪儿?”
汤玉麟侧身让路:“张帅在府上等着你。我带你去。”
三个人上了马车,穿过北京的街巷,在东城的一处大宅子门口停下。门口站着两个辫子兵,手里端着枪,见了汤玉麟,敬了个礼,放行了。冯德麟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张勋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脸上带着笑。他迎上来,拉着冯德麟的手,声音洪亮:“阁忱,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冯德麟拱了拱手,笑着说:“张帅,路上耽搁了。家里的事也得交代清楚,让您久等了。”
张勋拉着他的手,把他让进正厅,吩咐人上茶。两个人坐下,张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阁忱,复辟的事,你都知道了?”
冯德麟点了点头,“知道。江帅让我代表奉天,全力支持张帅。”
张勋的眼睛亮了一下,“荣廷呢?他怎么不来?”
冯德麟摆了摆手,“江帅走不开。奉天整顿贪腐的事,千头万绪。他让我替他来,向张帅致歉。”
张勋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没关系。荣廷忙,我理解。阁忱来了,也是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北京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直隶、山东、河南,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语气:“阁忱,复辟之后,溥仪皇帝复位,咱们都是开国功臣。你想要什么地方,尽管开口。黑龙江巡抚,奉天巡抚,御前侍卫大臣,你随便挑一个。”
冯德麟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露出来,拱了拱手,“张帅,全凭您安排。”
张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阁忱,你放心。我张勋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支持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冯德麟连连点头,“张帅抬爱,德麟感激不尽。”
张勋又拉着他说了很多话,从复辟的步骤到各省督军的支持,从溥仪皇帝的年龄到康有为的文采,滔滔不绝,像倒豆子一样。冯德麟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事。张勋画的饼再大,也得等饼烙熟了才能吃。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张勋的意思,让他高兴。
聊到深夜,冯德麟才起身告辞。张勋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阁忱,这几天你先休息。等时机成熟了,我通知你。”
冯德麟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汤玉麟和张海鹏跟在后面,三辆马车驶进了夜色里。冯德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张勋的饼,他吃定了。
就在冯德麟在北京做着他的巡抚梦的时候,奉天那边,江荣廷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把庞义叫到督军公署,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锦州的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沉稳:“庞义,你带第二混成旅,明天出发,开到锦州。”
庞义愣了一下,“大哥,锦州?去那儿干什么?”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做出准备支持复辟的架势。对外就说,奉军要进京勤王,协助张勋稳定局势。”
庞义更糊涂了,“大哥,您不是不支持复辟吗?”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我是不支持。但冯德麟支持。他去了北京,二十八师还在北镇。万一他调兵,咱们得有人挡着。”
庞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大哥,您的意思是,让我在锦州盯着二十八师?”
江荣廷点了点头,“对,拦住。冯德麟要是调兵进京,你就在锦州把路堵死。他要是不调兵,你就按兵不动。总之,不能让他的人离开北镇一步。”
庞义立正,敬了个礼,“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庞义带着第二混成旅,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奉天城。士兵们扛着枪,拉着炮,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官道向锦州方向进发。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议论纷纷,不知道又要打什么仗。
杨宇霆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对身边的江荣廷说了一句:“江帅,庞旅长这一去,冯德麟就算想调兵,也调不动了。”
江荣廷望着远方,声音不高不低:“调不动最好。他老老实实在北京待着,等张勋倒了,我再跟他算账。”
杨宇霆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远处,庞义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北京城里,冯德麟还在做着巡抚的梦。他不知道,他在北京每多待一天,他在北镇的地盘就松动一分。张勋的饼还没烙熟,江荣廷的刀已经架在了二十八师的脖子上。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776章 辫军入城
六月三十日的北京城,闷热得像蒸笼。街上的行人摇着蒲扇,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连黄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张勋从东城的宅子里出来,上了马车,往江西会馆的方向去了。他今天要去赴宴——表面上是个普通的饭局,实际上是他精心布置的障眼法。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如常。
江西会馆里灯火通明,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坐满了京城的达官贵人。张勋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声朗朗。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徐州,他说不急,再待几天。有人问他调停的事进展如何,他说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喝了不少酒,脸红了,眼睛亮了,但脑子清醒得很。
晚上十点,宴会正酣。张勋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人说去方便一下,从侧门溜了出去。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他一头钻进去,压低声音对车夫说:“快,回府。”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无人的街巷,停在了张勋宅子的后门。他下了车,快步走进正厅。副官迎上来,“大帅,人都到齐了。”
张勋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了正厅。厅里坐着四个人——陆军总长王士珍,步军统领江朝宗,警察总监吴炳湘,第十二师师长陈光远。四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但谁也没喝。王士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江朝宗坐在椅子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吴炳湘端着茶杯,慢慢吹着茶沫,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陈光远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勋走到主位,把辫子往后一甩,坐下来,目光扫过四个人,“诸位,深夜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王士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少轩,什么事这么急?”
张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但语气里的霸道一点儿也没减:“聘老,我实话跟你们说。本帅此次率兵入京,非为调解而来,实为光复大清江山。”
王士珍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身子往前一倾,盯着张勋看了好几秒,声音发涩:“少轩,你……你这是要复辟?”
张勋点了点头,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复辟。今晚就动手。”
江朝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张……张帅,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各省都同意了吗?外交部那边接洽好了吗?”
张勋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一些:“各省没有问题。冯国璋、陆荣廷、倪嗣冲,都表示同意。这是他们的电报,你们自己看。”
王士珍拿起电报,一张一张地翻。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江朝宗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两只手搓得更快了。吴炳湘端着茶杯,一动不动,目光在电报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了。陈光远放下二郎腿,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看电报,又靠回去了。
王士珍把电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勋,声音发沉:“少轩,这事太大了。万一各省只是嘴上答应,到时候不出兵,咱们就被动了。”
张勋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耐烦:“聘老,你放心。冯国璋、陆荣廷、倪嗣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王士珍还想说什么,张勋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聘老,今晚我志在必行。你们要是同意,就打开城门,放我的兵马进来。要是不同意,那就请各位布置,咱们决一死战。”
江朝宗的腿都软了,声音发颤:“张帅,不是我不同意。只是……只是没有陆军总长的命令,我们不敢开门啊。”他说着,眼睛往王士珍那边瞟了一下,意思很明显——责任推给王士珍。
王士珍的脸色变了变,瞪了江朝宗一眼,但没说什么。他知道,今晚这关,过不去了。张勋的辫子军就在城外,枪口已经对准了北京城。他要是硬顶着不答应,张勋真的会动手。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少轩,我……我同意。”
江朝宗连忙跟着说:“我也同意。”吴炳湘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光远靠在椅背上,说了句“我没意见”,又翘起了二郎腿。
张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拱了拱手,说:“好!诸位深明大义,张某感激不尽。事成之后,你们都是开国功臣。”
他转过身,对副官说:“传令,部队进城。”
凌晨零点,辫子军开始行动了。五千多名士兵扛着枪,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城外开进了北京城。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脑后拖着一根辫子,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涌进城门。第一队直奔火车站,第二队直奔邮电局,第三队直奔电报局。不到一个时辰,北京城的所有战略要地,全部被辫子军控制。
电报局里,几个辫子兵冲进去,把值班的电报员从椅子上拽起来,枪口顶在脑门上。电报员吓得浑身发抖,举起双手,连话都说不出来。领头的军官拔出刀,把电报线一根一根地割断。火车站里,辫子兵封锁了进站口和出站口,把候车室里的旅客赶了出来,拉起了警戒线。邮电局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北京城,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凌晨一点,张勋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一套清朝的官服——石青色的袍子,绣着仙鹤的补子,还有一件黄马褂。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黄马褂,缎面光滑,绣工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袍子穿上,系好腰带,又披上黄马褂,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辫子垂在脑后,官服穿在身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来。多少年了,他终于又穿上了这身衣裳。
他走出卧室,康有为已经等在正厅里了。康有为穿着一身长袍,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摞文稿,见了张勋,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绍轩,时辰到了。”
张勋点了点头,“康先生,走吧。”
第777章 复辟大清
两个人出了宅子,门外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有清朝的遗老,有北洋的旧将,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文人,有穿着军装的武官,还有几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不伦不类,什么打扮都有。张勋站在台阶上,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声音洪亮:“诸位,随我进宫!”
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北京的街巷,向紫禁城进发。张勋走在最前面,穿着黄马褂,辫子垂在脑后,步伐稳健,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康有为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文稿,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嘴里念念有词。队伍到了紫禁城门口,守门的侍卫看见张勋穿着黄马褂,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张勋摆了摆手,说:“起来。开门。”
侍卫爬起来,打开了宫门。三百多人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最后停在了养心殿外的广场上。张勋站在最前面,康有为站在他旁边,遗老遗少们站在后面,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动旗杆上绳索的声音。
宫里的人早就吓坏了。太监们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不敢出来。宫女们挤在一起,脸色煞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瑾太妃和瑜太妃坐在寝宫里,听外面的太监说张勋带着几百人闯进宫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瑾太妃捂着胸口,声音发颤:“他……他要干什么?”瑜太妃抓着扶手,脸色灰白,说:“快,快去找世续,让他去问问。”
世续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在清宫待了几十年,见多识广。他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走出了寝宫,来到养心殿外的广场上。张勋看见他,拱了拱手,“世总管,请转告两位太妃,张某今日复辟,请少主即刻登殿。”
世续的脸色变了变,“张大人,这是何人的主张?”
张勋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世总管,愿意不愿意,请你不必多问。请少主登殿。”
世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晚的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寝宫。
瑾太妃和瑜太妃听完世续的回报,脸色更难看了。瑾太妃搓着手帕,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办?”瑜太妃咬着嘴唇,说:“复辟?张勋这是要复辟?他凭什么?”
世续弯着腰,低声说:“两位太妃,张大人带了三百多人进宫,外面还有他的辫子军。”
瑾太妃沉默了一会儿,“去,请他进来。我要当面问他。”
世续又跑到广场上,把张勋请进了寝宫。张勋大步走进去,在两位太妃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声音洪亮:“两位太妃,张某今日复辟,是为光复大清江山。请少主即刻登殿,复位称帝。”
瑾太妃看着他,声音发涩:“张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应该三思后行。不能轻易定夺。”
张勋的脸色沉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两位太妃,老臣受先帝厚恩,不敢忘报。所以趁机复辟,再造大清。难道两位太妃不愿意吗?”
瑜太妃的眼眶红了,声音发哽:“张大人,你……你这是何苦?”
张勋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太妃,老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皇上,为了列祖列宗。”
瑾太妃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看了看瑜太妃,瑜太妃也看了看她,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瑾太妃抹了抹眼泪,声音发涩:“张大人,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我们同意。”
张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太妃成全。”
凌晨三点,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溥仪被太监从睡梦中叫醒,换上了一身小朝服,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养心殿。他只有十二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着殿里站着的那些人,有些害怕。瑾太妃和瑜太妃坐在旁边,脸色庄重,眼眶还红着。
张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康有为、王士珍、江朝宗、吴炳湘、陈光远,还有那三百多个遗老遗少。他整了整黄马褂,辫子垂在脑后,双手抱拳,朝溥仪深深跪了下去。
“臣张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三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磕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康有为跪在张勋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摞文稿,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王士珍跪在后面,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江朝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吴炳湘跪得笔直,一动不动。陈光远跪在最后面,翘着屁股,姿势不太好看。
溥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看了看瑾太妃,瑾太妃冲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瑜太妃,瑜太妃也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平身。”
张勋站起身,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大清的江山,看到了自己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俯瞰天下。康有为也站了起来,把文稿攥得更紧了。王士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一言不发。江朝宗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吴炳湘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陈光远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
窗外,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北京的街巷里,辫子军的士兵还在巡逻,火车站、邮电局、电报局还被封锁着。没有人知道,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在夜里翻了天。养心殿的灯火,一直亮着。张勋的复辟梦,才刚刚开始。
第778章 矫诏封爵
溥仪在龙椅上坐下之后,养心殿里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三百多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紧张得喘不上气,还有人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龙椅上的孩子,又赶紧低下去。张勋站在最前面,黄马褂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辫子垂在脑后,纹丝不动。他朝旁边的康有为使了个眼色。
康有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向前走了三步,跪在溥仪面前,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本来就尖,在大殿里回荡,更显得刺耳。他念的是一道诏书,措辞古奥,骈四俪六,把辛亥以来的乱局骂了个狗血淋头。
“朕不幸,以冲龄继承大业,茕茕在疚,未堪多难。辛亥变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灵涂炭,毅然以祖宗创垂之重,亿兆生灵之命,付托前阁臣袁世凯,设临时政府,推让政权,公诸天下,冀以息争弭乱,民得安居……”
康有为念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喊出来。跪在后面的几个遗老开始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抽泣声此起彼伏。
“乃国体自改共和以来,纷争无已,迭起干戈,强劫暴敛,贿赂公行,岁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至十余万万而有加无已;海内嚣然,丧其乐生之气,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逊位恤民之举,转成蹙国祸民之由……”
王士珍跪在人群里,低着头,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他的脸色灰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江朝宗趴在他旁边,浑身筛糠一样抖,额头的汗珠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吴炳湘跪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戴了一副面具。陈光远跪在最后面,屁股翘着,姿势不太雅观,但也没人顾得上管他。
康有为念到“黎元洪亦于本月二十九日亲笔奏折,恳请奉还大政”的时候,张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句话是他让康有为加上去的。黎元洪根本没有写过什么奏折,但谁在乎呢?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而他张勋,就是胜利者。
诏书念了将近一刻钟,康有为的嗓子都哑了,但越念越兴奋,越念越激昂。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皇天后土,实鉴临之!特谕!”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黄绫高高举过头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康有为,恭请皇上御览。”
溥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看了看瑾太妃,瑾太妃冲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瑜太妃,瑜太妃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旁边的太监赶紧上前,接过黄绫,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溥仪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张勋站起身,转过身,面对跪着的众人,声音洪亮:“诸位,皇上已经复位。从今日起,宣统九年五月十三日,大清复辟!”
三百多人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得大殿的梁柱嗡嗡响,连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康有为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卷黄绫。这道诏书是封赏名单,他念得比第一道更快,像是在报菜名。
“张勋,授议政大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钦此。”
张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臣张勋,谢皇上隆恩!”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眼眶都红了。
“冯德麟,授御前侍卫大臣,赏黄马褂,紫禁城内骑马,钦此。”
站在角落里的冯德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份,而且赏得这么重。御前侍卫大臣,那是天子近臣,能在紫禁城里骑马,这是何等的荣耀。他赶紧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声音发涩:“臣冯德麟,谢皇上隆恩。”他的眼眶也红了,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巡抚不巡抚的,现在都不重要了。御前侍卫大臣,那是天天在皇上跟前的人,比什么巡抚都体面。
“汤玉麟,授世袭一等男爵,封虎将,钦此。”
汤玉麟站在冯德麟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世袭一等男爵?虎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哽:“臣汤玉麟,谢皇上隆恩。”他的手在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在奉天被免了职,跑到徐州投奔张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张勋没有忘了他。
康有为继续念:“康有为,授弼德院副院长,钦此。”他自己跪下来,磕了头,声音发颤:“臣康有为,谢皇上隆恩。”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了胡子里。
“冯国璋,授两江总督,钦此。陆荣廷,授两广总督,钦此。曹锟,授直隶巡抚,钦此。倪嗣冲,授安徽巡抚,钦此。齐耀琳,授江苏巡抚,钦此……”
康有为念了一大串名字,各省督军都变成了巡抚。念完之后,他把黄绫卷起来,交还给太监,站起身,退到一旁。
张勋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洪亮:“诸位,从今日起,咱们又回到了大清的天下。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谁敢乱说乱动,别怪我张勋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张大人之命!”
就在养心殿里热闹非凡的时候,梁鼎芬已经带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赶到了总统府。
总统府里,黎元洪还没睡。他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心神不宁,一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丁世峄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张国淦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
梁鼎芬穿着一身清朝的官服,戴着顶戴花翎,大步走进了总统府。门口的卫兵拦他,他瞪了一眼,声音尖锐:“我是奉张大人之命,来见大总统的。让开!”卫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让开了路。
第779章 元洪避祸
黎元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梁鼎芬穿着清朝官服走进来,脸色一下子白了。梁鼎芬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折,双手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大总统,这是张大人让您签的。请您退位还政,拥戴皇上复位。”
黎元洪接过奏折,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声音发沉:“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鼎芬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大总统,张大帅说了,只要您签字,封您一等公。这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黎元洪的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梁先生,你回去告诉张勋。我是民国总统,不可能背叛共和,不可能承认复辟。他张勋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这个字,我不签。”
梁鼎芬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一些:“大总统,您可想好了。张大人的定武军已经控制了北京城,您不签,能走得出去吗?”
黎元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他转过身,看着梁鼎芬,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绝:“走不出去,我也不签。我黎元洪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你走吧。”
梁鼎芬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黎元洪的脸色,知道劝不动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丁世峄走到黎元洪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总统,张勋不会善罢甘休的。您得早做打算。”
黎元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天刚亮,北京城就变了样。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挂满了黄龙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底,黄色的龙,张牙舞爪,像要从旗面上飞出来。遗老遗少们翻出了压箱底的清朝官服,顶戴花翎,朝珠补服,穿戴整齐,走上街头,见了面拱手作揖,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爷”,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年前。
剃头铺子的生意最好。那些当年剪了辫子的人,又跑去粘辫子。没有真辫子,就用假辫子,黑缎子做的,往帽子后面一缝,远远看去,倒也像那么回事。剃头匠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嘛,这辫子迟早还得留起来。”
只有总统府门口,还挂着民国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条横条,在满城的黄龙旗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勋派了一队辫子兵,扛着枪,列着队,来到了总统府门口。领头的军官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嗓门大得像打雷:“奉张大帅之命,接管总统府!里面的人听着,都出来!”
卫兵们拦在门口,枪口对着辫子兵,谁也不让谁。黑脸膛的军官一挥手,辫子兵们哗啦一下散开,把总统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黎元洪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的动静,脸色铁青。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道命令:“本大总统绝不承认溥仪复辟政权。张勋伪造‘奉还大政’奏折,系个人擅权,与民国政府无关。”
第二道命令:“恢复段祺瑞被免职前之国务总理职务,授权其组织讨逆军,讨伐张勋复辟。”
第三道命令:“令冯国璋代行大总统职权。”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三份命令递给丁世峄,声音发沉:“发出去。快。”
丁世峄接过命令,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大总统,电报局被张勋控制了。发不出去。”
黎元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丁世峄,声音发涩:“那就派人送。从后门出去。无论如何,要把命令送到天津,送到南京。”
丁世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黎元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扛着枪的辫子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北京待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收拾东西。去日本公使馆。”
副官愣了一下,“大总统,去日本公使馆?”
黎元洪点了点头,声音发沉:“对。只有那里,张勋不敢进去。”
天刚亮的时候,黎元洪带着几个亲信,从总统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他们没有穿官服,换了便装,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小巷,到了日本公使馆门口。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们,黎元洪的副官上前交涉,说明了身份。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日本公使亲自迎了出来,把黎元洪请了进去。
日本公使馆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樱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黎元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丁世峄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总统,您受苦了。”
黎元洪摇了摇头,声音发涩:“受苦?我不怕受苦。我怕的是,民国就这么完了。”
窗外,北京的街巷里,黄龙旗还在飘扬。遗老遗少们还在街上奔走相告,喜气洋洋。没有人知道,黎元洪已经发出了三道命令。没有人知道,段祺瑞已经在天津磨刀霍霍。更没有人知道,张勋的复辟,还能撑几天。
养心殿里,溥仪已经回寝宫睡觉了。张勋坐在偏殿的椅子上,康有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步骤。冯德麟和汤玉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心里各自盘算着。
张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康先生,你写的诏书,太好了。尤其是那句‘岁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至十余万万而有加无已’,把民国的烂账算得清清楚楚。”
康有为捋了捋胡子,笑着说:“绍轩,这不算什么。等我拟好‘新政大纲’,还有更精彩的。”
张勋哈哈大笑,辫子在脑后晃了晃:“好!康先生,你好好写。等皇上正式登基大典那天,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清的江山,回来了。”
冯德麟站在旁边,插了一句:“张帅,冯国璋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张勋摆了摆手:“没问题。冯国璋是两江总督,陆荣廷是两广总督,他们都有了封赏,还能有什么问题?”
冯德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北京的街巷里,传来了一阵阵鞭炮声。那是遗老遗少们在庆祝复辟。
第780章 勋帅筹兵
张勋在养心殿偏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足得很。他走进电报室,推开门,里面的电报员正趴在桌上打盹。他咳嗽了一声,电报员猛地惊醒,跳起来立正。张勋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亢奋:“给徐州发电报。速运四十盆花来京。”
电报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帅,就这些字?”
张勋瞪了他一眼,辫子一甩,声音拔高了些:“就这些字。发出去。立刻。”
电报员不敢再问,转过身,手指在发报键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电波载着这七个字,穿过华北平原,飞向徐州。张勋站在电报室门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翘起来。四十盆花,四十个营。两万大军一到,北京城就是铁打的。
与此同时,冯德麟在北京的临时住处里,也坐不住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叩着。汤玉麟坐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眼睛不时瞟他一眼。张海鹏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木头桩子。
冯德麟转过身,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海鹏,声音发沉:“海鹏,给北镇发电报。命令二十八师,即日开拔,进京赞襄复辟,保卫皇室。”
张海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汤玉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冯德麟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阁忱兄,江荣廷那边,会不会拦着?”
冯德麟摆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拦?他凭什么拦?复辟是大势所趋,各省督军都支持。他江荣廷也在黄绫子上签了字,能拦我?”
汤玉麟没说什么,但他总觉得不踏实,不过冯德麟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电报从北京发出去,到了锦州。
庞义坐在锦州的电报房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眼睛盯着电报机。他在这里蹲了好几天了,每天的任务就是截住所有从北京发往北镇的电报。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电报员飞快地记录,撕下纸条递过来。庞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命令二十八师,即日开拔,进京赞襄复辟,保卫皇室。冯德麟。”
庞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对电报员说了一句:“给奉天发电报。告诉江帅,冯德麟调兵了,电报被我截了。北镇那边还没收到。”
电报员点了点头,转过身,手指在发报键上敲了起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报房里回荡,像急促的鼓点。庞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冯德麟啊冯德麟,你在北京做你的春秋大梦,你的兵,一个也出不了北镇。
奉天督军公署里,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了。电报员记录完毕,撕下纸条,快步走进江荣廷的办公室。江荣廷正在看文件,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电报员说:“回电。告诉庞义,继续盯着。北镇那边,我来办。”
电报员转身出去了。江荣廷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身边的杨宇霆说了一句:“冯德麟动手了。让张景惠去北镇。带上于学忠的骑兵团。”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张景惠接到江荣廷的命令时,正在二十七师师部里喝茶。他放下茶杯,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送信的副官,声音发涩:“江帅让我去接管二十八师?”
副官点了点头,“江帅说了,让您带于团长的骑兵团去。越快越好。”
张景惠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冯德麟虽然不在北镇,但他的那些手下可不是好惹的。五十六旅旅长张海鹏虽然去了北京,但队伍还在。骑兵团、炮兵团,那都是跟着冯德麟打天下的老人,能听他张景惠的?他搓了搓手,声音发虚:“这……这能行吗?”
副官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张师长,江帅说了,您要是不去,他亲自去。”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站起身,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我去。”
于学忠的骑兵团已经在城外集合了。一千多匹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马蹄在清晨的薄雾中不安地踏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片薄雾。张景惠骑马赶到的时候,于学忠正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马鞭,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来了,于学忠把马鞭往马鞍上一插,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张师长,走吧。”
张景惠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带着队伍向北镇方向进发。
二十八师的驻地还在睡梦中。五十六旅的士兵们刚起床,有的在洗漱,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操场上跑操。骑兵团的马匹正在喂料,炮兵团的山炮蒙着炮衣,整整齐齐地排在炮场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知道,北京那边已经变了天。
张景惠的骑兵团出现在北镇城外的官道上时,二十八师的哨兵才反应过来。一个哨兵端着枪,大声喊道:“站住!什么人?”于学忠骑马走在最前面,举了举手里的令牌,声音不高不低:“奉江帅令,张景惠师长前来视察防务。让你们参谋长出来。”
哨兵愣了一下,转身跑进了营房。不一会儿,五十六旅的参谋长、骑兵团团长、炮兵团团长都跑了出来。他们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团,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781章 黑省挂旗
五十六旅的参谋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官,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很勉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张师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景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卫兵,大步走到刘参谋长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团长,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压迫感:“江帅有令,二十八师一兵一卒,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调动。从今天起,二十八师暂时由我接管。”
刘参谋长的脸色变了,声音发涩:“张师长,这……这是冯师长的命令?”
张景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江帅的命令。冯师长在北京,他的命令,现在不算数。”
骑兵团的团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脾气火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张师长,二十八师是冯师长的队伍,凭什么让你接管?”
于学忠的手按在了枪套上,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那个团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你再说一遍?”
骑兵团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看于学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的骑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刘参谋长赶紧打圆场,拉了拉骑兵团长的袖子,笑着说:“张师长,您别误会。不是我们不服从命令,是这事太突然了。您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跟弟兄们交代交代。”
张景惠摆了摆手,声音不容置疑:“没什么好交代的。各部队原地待命,军官到师部开会。现在就去。”
刘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于学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几个团长说:“走吧,去师部。”
几个团长互相看了看,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张景惠走了。于学忠留在营房门口,指挥骑兵团布防。一千多匹马散开,把营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士兵们端着枪,枪口朝外,面无表情。二十八师的士兵们站在操场上,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乱动。
师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张景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江荣廷的命令。刘参谋长坐在他右手边,几个团长坐在下面,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张景惠把那张纸拿起来,又念了一遍,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江帅说了,二十八师是奉天的二十八师,不是哪一个人的。冯师座在北京,他的命令,不能代表奉天。你们只要守规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谁要是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刘参谋长赶紧表态,拱了拱手,笑着说:“张师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服从江帅的命令,绝不乱动。”几个团长也跟着附和,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张景惠点了点头,站起身,“好。那就这样。各部队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营房一步。”
会议散了,张景惠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心里暗暗庆幸——总算稳住了。
就在张景惠在北镇接管二十八师的同时,江荣廷在奉天约见了汲金纯。
汲金纯从郑家屯赶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进督军公署的正厅,江荣廷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江荣廷伸手让座,笑着说:“金纯,坐。一路辛苦了。”
汲金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热茶,抿了一口,放下,等着江荣廷开口。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金纯,北京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张勋复辟,冯德麟去了北京,表示支持。”
汲金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他,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金纯,我跟你说句实话。张勋复辟,是死路一条。段祺瑞在天津等着他,各省督军嘴上支持,心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冯德麟看不清形势,一头扎进去,我不能看着他把二十八师也拖下水。”
汲金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声音发涩:“江帅,您的意思是……”
江荣廷摆了摆手,“我的意思很简单。老冯肯定是要动的,但我欣赏你。你这个人,有本事,有脑子,是块好料。二十八师其他人,只要守规矩,我也不会动。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
汲金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冯德麟对他的信任,想起自己在二十八师这些年,想起冯德麟带他剿匪、打仗、提拔他当旅长。可他也知道,冯德麟这次是走错了路。张勋复辟,能成吗?各省督军真的支持吗?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江荣廷在奉天经营了这么久,军政一把抓的趋势已经谁也拦不住了。他没必要跟着冯德麟一条道走到黑。
他站起身,向江荣廷敬了个礼,声音沉稳:“江帅,我听您的。”
江荣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金纯,你是个明白人。这几天,你先别回郑家屯了。在奉天住几天,现在也没什么事,放心待着。”
汲金纯愣了一下,说:“江帅,五十五旅那边……”
江荣廷摆了摆手,“五十五旅的事,你不用操心。郑家屯出不了乱子。你就在奉天好好歇几天。”
汲金纯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江荣廷让副官带他去客房休息,看着他走出正厅,嘴角微微翘起来。汲金纯这个人,他算是拉过来了。
黑龙江那边,许兰洲的动作比谁都快。
张勋任命他为黑龙江巡抚的电报一到,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把电报看了三遍,哈哈大笑,对身边的李景林说:“景林,你看!张勋还是识货的。黑龙江巡抚,这可是封疆大吏!”
李景林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师长,张勋复辟,能成吗?”
许兰洲摆了摆手:“怎么不能成?各省督军都支持,冯国璋、陆荣廷、倪嗣冲,都表态了。咱们跟着走,错不了。”
他让副官通令省城齐齐哈尔的商民,悬挂龙旗,改用宣统年号。自己则亲自拟了一封致贺电,发往北京。电报里写满了谄媚的词句,把溥仪吹上了天,把张勋夸成了再世周公。
齐齐哈尔的街头上,一夜之间挂满了黄龙旗。商人们虽然不情愿,但迫于压力,也只能照办。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热闹。
第782章 马厂誓师
黑龙江支持复辟的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杨宇霆推门进来,把许兰洲通电的抄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江帅,黑龙江换天了。许兰洲公开支持复辟,全省挂龙旗,改用宣统年号。”
江荣廷接过抄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好。太好了。许兰洲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杨宇霆看着他,有些不解:“江帅,您不怕黑龙江真的跟着张勋走了?”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齐齐哈尔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长春、吉林、奉天,声音沉稳:“怕什么?张勋撑不了几天。许兰洲这个人,既不是直系的嫡系,也不是皖系的嫡系,跟咱们也没什么交情。他哪里知道张勋复辟是段祺瑞设计的圈套?他不过是众多随大流的督军中的一个,看着别人跳,自己也跟着跳罢了。”
杨宇霆点了点头,“那咱们怎么办?”
江荣廷转过身,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决断:“趁这个机会,把黑龙江的势力范围收进来。给吴海峰发电报。让他带着暂编第四混成旅,去延吉,接替朱顺的第一混成旅防务。朱顺的部队,集结开赴长春。”
杨宇霆愣了一下,说不定“江帅,把朱顺调到长春,这是要……”
江荣廷摆了摆手,“备着。黑龙江那边万一有变,朱顺的部队离得近,能第一时间反应。”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吴海峰在吉林接到电报,正在吃午饭。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集合队伍。去延吉。”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吴海峰站起身,擦了擦嘴,走出营房,站在台阶上,望着操场上正在集结的士兵们,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延吉是边境,紧挨着朝鲜,日本人一直在那里虎视眈眈。江荣廷把他派到那里,是信任他,也是考验他。
朱顺在延吉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边境线上巡视。他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远处朝鲜境内的日军哨所,眉头紧锁。副官骑马追上来,把电报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拨转马头,对副官说了一句:“回营。集合队伍。”
副官问了一句:“旅长,去哪?”
朱顺的声音不高不低:“长春。”
第一混成旅的士兵们动作很快,不到半天就收拾好了行装。营房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着队,往火车站的方向开进。朱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是一列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长春城里,老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街上的行人来来走走,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但很快,他们就会看到,一列列满载士兵的火车,从东边开来,停靠在长春站。第一混成旅的先头部队,将在明天凌晨抵达。
江荣廷站在奉天城墙上,望着东北方向,沉默了很久。杨宇霆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暗红色。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掠过城墙上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响声。黄龙旗还没有挂到奉天城头,但江荣廷知道,这场闹剧,很快就会收场。而他,已经做好了收网的准备。
天津马厂,七月三日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军营里的号声已经响了。段祺瑞站在点将台前,身后是一排荷枪实弹的卫兵,面前是第八师全体官兵黑压压的队伍。他刚从保定和廊坊那边收到电报,曹锟的第三师和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都已准备就绪。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徐树铮说了一句:“又铮,通电吧。”
徐树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稿,递给段祺瑞。段祺瑞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怒意:“发出去。告诉全国,我段祺瑞今日起兵,讨伐张勋。”
徐树铮转身走了。段祺瑞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兵,声音拔高了一些:“张勋逆贼,破坏共和,复辟帝制,祸国殃民。我段祺瑞奉大总统命令,组织讨逆军,自任总司令。今日誓师,不除张勋,誓不罢休!”
台下的士兵齐声高喊:“讨逆!讨逆!讨逆!”声音震得操场边的杨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段祺瑞从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带着卫队向司令部驰去。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通电发出的那一刻,天津电报局里灯火通明,报务员的手指在发报键上飞快地跳动。电波载着段祺瑞的声音,飞向全国。南京,冯国璋接到电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电文递给身边的幕僚,声音不高不低:“复电。就说我冯国璋即日就任代理总统,反对复辟。让各省督军都动起来。”
幕僚接过电文,转身去了。冯国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张勋啊张勋,你以为我真会跟你走?你太天真了。
电报发到各省,那些前几天还在黄绫子上签字画押的督军们,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安徽的倪嗣冲第一个通电,措辞激烈,骂张勋“逆天而行,自取灭亡”。山东的张怀芝紧跟其后,说“本督军坚决拥护共和,反对复辟”。河南的赵倜、湖北的王占元、福建的李厚基,一个接一个,全都跳了出来,仿佛当初在徐州会议上签字的是另一个人。
上海,孙中山在寓所里接到电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一挥而就。他在通电里宣布,将组织武力讨伐复辟,维护共和。他把笔放下,对身边的秘书说:“发出去。告诉全国,我孙中山坚决反对复辟,决不与逆贼共戴一天。”
秘书接过文稿,转身走了。孙中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黄浦江上的轮船,沉默了很久。
北京的报纸更热闹。《晨钟报》《京报》《国民公报》,头版头条全是讨伐张勋的消息。有家小报的标题最狠——“张勋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报童们举着报纸,在北京的街巷里跑,嘴里喊着:“看报看报!张勋复辟,全国讨伐!段祺瑞起兵了!”路人纷纷掏钱买报,有人当场就骂起来,骂张勋,骂辫子兵,骂那些穿清朝官服的遗老遗少。
第783章 丰台决战
日本公使馆里,林权助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本来暗中支持张勋驱黎,没想到局势变化这么快。他把电报放下,对身边的秘书说:“给东京发电报。中国局势有变,张勋恐难持久。我们应转而支持段祺瑞。”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林权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不在乎谁是赢家,他只在乎日本在华的利益。谁赢了,他就支持谁。
英、美、法三国公使也先后表态,反对复辟,拒绝承认清廷。法国公使甚至在照会里写道:“法兰西共和国不与帝制国家交往。”张勋在北京接到这些照会,脸色铁青,把电报撕得粉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洋人!洋人没一个好东西!”
段祺瑞的军事部署比张勋预想的快得多。他把讨逆军分成两路:东路,由段芝贵指挥,核心是驻扎在马厂的李长泰第八师,以及原驻廊坊的冯玉祥第十六混成旅。两支部队在廊坊会师后,沿京津铁路向西推进。西路,由曹锟指挥,核心是驻保定的第三师,沿京汉铁路北上。两路大军,像两只铁钳,从东、西两个方向,向北京夹击。
段芝贵把电报递给身边的参谋长,声音沉稳:“传令,第八师和第十六混成旅,在廊坊会合后,向西推进。”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部署了。段芝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合围的时间。
七月五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廊坊以西的铁路线上,讨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了辫子军的阵地前沿。士兵们端着枪,猫着腰,沿着铁轨两侧的沟渠向前推进。辫子军的哨兵蹲在战壕里,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他听见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探出头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
“来了!来了!讨逆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战壕里的辫子军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抓起枪,有的找鞋,有的往战壕外面爬。军官们挥舞着马刀,喊着“顶住”“顶住”,但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讨逆军的士兵们朝天上放了几枪,枪声噼里啪啦,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辫子军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也朝天上放枪还击。枪声听着热闹,但双方隔着一里多地,谁也没打着谁。等讨逆军的步兵靠近了,嘴里喊着“缴枪不杀”,辫子军扭头就跑,连枪都扔了。一个年轻的辫子兵蹲在战壕里,抱着枪,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放心,死不了。咱这枪,从来就没打中过人。”
李长泰骑在马上,看着溃散的辫子军,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追。别让他们跑了。”副官应了一声,带着队伍追了上去。辫子军一路退,退到万庄,又退,一直退到丰台。沿途丢盔弃甲,枪支弹药扔了一地,有的士兵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
西路那边,曹锟的第三师进展更快。七月五日中午,第三师占领了涿州。城里的辫子军早就跑了,连城门都没关。曹锟骑马进了城,看见街上空荡荡的,几个老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传令,继续前进。今晚之前,拿下良乡。”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部队走了大半天,要不要休息一下?”
曹锟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休息什么?辫子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追都追不上。走。”
第三师继续前进,下午四时占领良乡。城里的辫子军还是跑了,只留下满地的黄龙旗和几件扔掉的军装。曹锟勒住马,站在路边,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了看。远处,北京的城墙隐约可见。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给段总理发电报。西路已进抵卢沟桥。定武军不堪一击。”
副官转身去了。曹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七月七日,丰台。这是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辫子军在这里集结了最后的兵力,大概三千多人,依托铁路线和几处土坯房,构筑了简易工事。张勋从北京城里派来了督战队,军官们拿着手枪,站在战壕后面,喊“不许退”“谁退打死谁”。但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连枪都端不稳。
东路的第八师和第十六混成旅从东面压过来,西路的第三师和第二十师从西面包抄。辫子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战斗在早上七时打响。讨逆军的士兵们朝辫子军的阵地方向放了几排枪,辫子军趴在战壕里,也朝天上放枪还击。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忽然,辫子军的战壕里有人喊了一声“跑啊”,顿时,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扔下枪,撒腿就往北跑。督战队的军官朝天上放了几枪,根本拦不住。一个军官抓住一个逃跑的士兵,枪口顶着他的脑门,声音发颤:“再跑,我毙了你!”那士兵一把推开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毙就毙吧!总比死在前头强!”
丰台决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小时。辫子军死伤不到一百人,大部分是逃跑时摔伤、挤伤的。讨逆军的伤亡更少,只有十几个士兵被流弹擦破了皮。但三千多辫子军,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全当了俘虏。
张勋在北京城里的宅子里,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他在等徐州的援军。四十个营,两万多人,只要到了北京,他就不怕段祺瑞。但电报发出去好几天了,援军连影子都没有。
第784章 诸将被擒
七月七日下午三点,一列火车从徐州方向缓缓驶进北京站。张勋站在站台上,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的四十个营的辫子军。火车停了,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士兵,是花。一盆一盆的花,兰花、菊花、牡丹,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香气扑鼻。押车的副官跑过来,立正敬礼,满脸堆笑:“大帅,张留守说,您要的四十盆花,他给您送来了。都是上好的品种,您看——”
张勋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盆兰花,花盆摔得粉碎,泥土溅了一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和愤怒:“花?我要的是兵!四十个营的兵!张文生,你他妈的——”
他骂不下去了。他站在那里,辫子在脑后晃了晃,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副官赶紧扶住他,低声说了一句:“大帅,咱们……咱们怎么办?”
张勋推开他的手,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站台,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
当天下午,冯国璋在南京发布命令,罢免张勋的长江巡阅使职务,由倪嗣冲接任。同时,徐州方面的辫子军,全部归倪嗣冲节制。消息传到徐州,张文生松了一口气。他当即通电,表示服从中央命令,所部全部划归倪嗣冲指挥。
北京城里,辫子军开始溃散了。士兵们扔下枪,脱下军装,换上便服,混在人群里逃跑。军官们也不管了,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争先恐后地往城外跑。张勋的宅子里,乱成一锅粥。副官、仆人、姨太太,都在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那些前几天还穿着清朝官服、在街上招摇过市的遗老遗少,现在换了便装,低着头,快步走在北京的街巷里。有人把顶戴花翎藏了起来,有人把黄龙旗从门口扯下来,塞进灶膛里烧了。几个遗老在胡同口相遇,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低头走了。
冯德麟没有跑。他还在等。等二十八师。他发了电报给北镇,命令部队进京,但没有任何回音。他又发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张海鹏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鹏,不能再等了。段祺瑞的队伍已经到丰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冯德麟的声音发颤,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踱起来。
张海鹏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师长,咱们怎么走?火车还能通吗?”
冯德麟咬了咬牙,“换便装。从后门出去。坐火车去天津,再从天津转车回奉天。”
两个人换了便装,把帽檐压得很低,带着几个随从,从宅子的后门溜了出去。他们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到了前门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都是逃跑的辫子军官兵和遗老遗少。冯德麟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上了一列开往天津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海鹏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便装,帽檐压得很低,脸色灰白。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根金条。汤玉麟的下落,他压根不知道,也没心思打听。是死是活,随他去吧。
火车到了天津站。冯德麟刚走出车厢,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侦缉队员就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矮胖的汉子,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很冷,拱了拱手,“冯师长,曹司令请您去坐坐。”
冯德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涩:“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冯师长。”
矮胖汉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冯德麟,笑着说:“冯师长,您别开玩笑了。照片上的人,跟您长得一模一样。走吧,别让曹司令等急了。”
冯德麟看了看四周,几个侦缉队员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知道,跑不了了。他叹了口气,“走吧。”
张海鹏也被带走了。两个人被押上一辆马车,驶进了天津城。冯德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起张勋给他画的饼——御前侍卫大臣,黄马褂,紫禁城内骑马。如今,饼没吃到,自己先成了阶下囚。
段祺瑞站在天津的司令部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北京的地图。徐树铮走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总理,丰台拿下了。辫子军溃散。东路和西路已经完成了对北京的合围。”
段祺瑞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稳:“好。告诉曹锟和段芝贵,加紧合围,不要给张勋逃跑的机会。”
徐树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天津的街头上,讨逆军的士兵还在列队行进,脚步声整齐而有力。老百姓站在路边,拍手叫好,有人喊着“打倒张勋”“拥护共和”。几个小孩跟在队伍后面跑,嘴里喊着“辫子军完蛋了”。一辆辆满载士兵的军车从街上驶过,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弥漫。
讨逆军的包围圈一天比一天紧。七月十日,北京城外的每一座城门都已经被堵死了。安定门外是第一师,西直门外是第十三师,朝阳门外是近畿军第一旅,广渠门外是第一师第二十九团,永定门外是第十一师,彰仪门外是第三师、第十二师、第二十师。黑压压的军营连成一片,炮口对准了城墙,士兵们挖战壕、架铁丝网,把这座古老的皇城箍得像铁桶一样。
各国公使坐不住了。英国公使朱尔典牵头,联合美、法、日等国公使,找到了徐世昌。朱尔典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高筒礼帽,坐在徐世昌家的客厅里,手里的文明棍杵在地板上,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徐先生,北京城内局势紧张,各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我们希望你出面调停,避免战火蔓延。”
徐世昌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吹着茶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朱尔典先生,我可以出面。”
第785章 遁入使馆
徐世昌进了城。张勋在宅子里接见了他,辫子垂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倔强,但眼神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锐利了。两个人坐下,徐世昌看着张勋,声音不高不低:“少轩,外面的局势你也看到了。讨逆军已经把北京围得水泄不通。各国公使让我来调停,我给你带了几个条件。”
张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声音发沉:“什么条件?”
徐世昌伸出一根手指,说:“第一,立即终止宣统帝复位,恢复民国体制。第二,维持《清室优待条件》,保障溥仪及皇族安全与待遇。第三,在京的定武军,立即缴械,接受改编。”
张勋的脸色变了变,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缴械?改编?我的定武军凭什么缴械?”
徐世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少轩,你不缴械,能出得去吗?城外几万大军,你拿什么顶?”
张勋站起身,看着徐世昌,声音发沉:“要我缴械也行。让我带队伍回徐州。到了徐州,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徐世昌摇了摇头,“少轩,这不可能。你回徐州,中央不会答应。”
张勋咬了咬牙,“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菊人兄,你回去吧。”
徐世昌叹了口气,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张勋知道,他已经被抛弃了。冯国璋、段祺瑞、曹锟、倪嗣冲,那些在徐州会议上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全变成了讨伐他的急先锋。他想起自己在通电里写的那些话,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他的笔锋很重,力透纸背,像是在发泄满腔的愤怒。
“变更国体,事关重大,非勋所独能主持。去岁徐州历次会议,冯段徐梁诸公及各省督军无不有代表在场。即勋此次到津,徐东海朱省长均极赞助,其余各督军亦无违言。现既实行,不但冯段通电反对,即朝夕共谋之陈光远、王士珍,首先赞成之曹锟、段芝贵等,亦居然抗颜反阙,直逼京畿。翻云覆雨,出于俄顷,人心如此,实堪浩叹。勋孤忠耿耿,天日可表,虽为群小所卖,而此心至死不懈。但此等鬼蜮行为,不可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除将历次会议纪录并往返函电汇集刊印分送外,先此电达。”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电报递给副官,声音沙哑:“发出去。让天下人看看,这些人是什么嘴脸。”
副官接过电报,转身去了。
七月十二日,天刚亮,讨逆军的总攻开始了。
彰仪门外的炮声最先响起,炮弹呼啸着飞过城墙,落在城内空旷的地方,炸起一片片尘土。讨逆军的士兵们端着枪,排着散兵线,向城门推进。辫子军在城墙上趴着,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涌过来,手都抖了。军官们挥舞着马刀,喊着“打”“打”,士兵们朝天上放了几枪,枪声稀稀拉拉,连城外的麻雀都打不中。
安定门外的第一师架起了云梯。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爬到一半,城墙上扔下来几块砖头,砸中了一个士兵的肩膀,他哎呦一声掉了下来。后面的士兵绕过他,继续往上爬。等他们爬上城墙,辫子军已经跑了,只留下满地的子弹壳和几面黄龙旗。
永定门外的战斗最“激烈”。第十一师的士兵们推着撞门车,一下一下地撞城门。撞了十几下,城门开了。不是撞开的,是里面的辫子军自己从里面打开的。几十个辫子兵举着枪,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别开枪,我们投降”。领头的军官把枪举过头顶,声音发颤:“别打了,我们早就不想打了。”
整个上午,讨逆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辫子军一触即溃,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换了便装混进人群。死伤不到百人。讨逆军的伤亡更少,只有几十个士兵。
汤玉麟带着几十个残兵,从东城的巷子里穿来穿去。如今身边只剩几十个,还都是丢盔弃甲的溃兵。他骑着一匹瘦马,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身后枪声越来越近,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几个溃兵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跑出胡同,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淤泥很厚。汤玉麟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里,靴子灌满了黑水。他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过了河,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七八个人。他骂了一句,继续往北跑。
张勋宅子里的气氛更紧张了。仆人跑来跑去,收拾细软,院子里堆满了箱笼。姨太太们哭哭啼啼,拉着张勋的袖子不撒手。张勋一把推开她们,大步走进正厅,对副官说:“去,集合护卫。还有多少人?”
副官跑出去,不一会儿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大帅,还有五百多人。”
张勋把辫子往脑后一甩,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甘:“五百人够了。跟我杀出去!”
他的夫人曹琴从后院赶过来,拦在他面前,脸色灰白,眼眶红肿,声音发涩:“绍轩,你不能去。外面几万讨逆军,你五百人能顶什么用?你不要乘一时之勇,白白送了性命。”
张勋瞪了她一眼,声音拔高了:“那你说怎么办?等他们打进来,把我当俘虏抓走?”
曹琴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绍轩,你听我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势大,咱们先避一避。去使馆区,外国人不敢进去抓人。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张勋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辫子在脑后微微颤抖。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知道曹琴说得对。冲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留在宅子里,也是等死。只有使馆区,是唯一的活路。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去荷兰使馆。”
曹琴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安排。张勋换了便装,戴上一顶礼帽,从后门溜了出去。几个贴身护卫跟在他后面,都换了便装,低着头,快步穿过小巷。街上到处都是溃散的辫子兵和逃跑的遗老遗少,乱成一锅粥。张勋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谁也不看。到了荷兰使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街巷,黄龙旗已经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他的眼眶红了,转过身,走进了使馆的大门。
第786章 复辟落幕
康有为的运气比张勋好一些。他早就换了便装,戴着一顶帽子,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从西门出了城。出城之后,他雇了一辆马车,往天津方向去了。马车上,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城墙,沉默了很久,放下帘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怀里还揣着那份复辟诏书的底稿,他没有扔。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耀,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溥仪在养心殿里,听太监说讨逆军打进来了,吓得脸色发白。瑾太妃和瑜太妃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惊恐。世续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二位太妃,复辟的事,怕是办不成了。张勋跑了,讨逆军马上就要进宫了。得……得赶紧下旨退位。”
瑾太妃和瑜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就退位吧。”
世续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去拟诏书了。溥仪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知道什么是复辟,什么是共和,他只知道,他又要退位了。这是他第二次退位。上一次,他六岁。这一次,他十二岁。
段祺瑞在天津的司令部里,收到了前线的捷报。徐树铮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总理,北京拿下了。定武军全部缴械。张勋逃进了荷兰使馆。溥仪已经退位。”
段祺瑞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傍晚,徐世昌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进了司令部的大门。段祺瑞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说:“菊人兄,您来了?快请进。”
徐世昌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副官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看着段祺瑞,声音不高不低:“芝泉,这次复辟的事,总算是平定了。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段祺瑞往前探了探身子,“菊人兄,请讲。”
徐世昌沉吟了一会儿:“复辟这件事,不是清室的主意。是张勋和康有为那些人搞出来的。溥仪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瑾太妃、瑜太妃,也都是妇道人家,做不了主。我想请你就不要过度追究清室了。优待清室的条件,理应尽力保存。”
段祺瑞点了点头,“菊人兄说得对。清室优待条件,是民国政府的承诺。我不会食言。”
徐世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至于张勋,他虽然是复辟的祸首,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是个莽夫。我想请你念在同袍旧友的情义上,就不要追究了。如果他不再闹事,就放他一马。”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徐世昌,声音沉稳:“菊人兄,少轩的事,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大家都不说什么,我也不忍心加害他。但他以后不能再闹事了。否则,我也保不了他。”
徐世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拱了拱手,“芝泉,你深明大义,我替少轩谢谢你。”
段祺瑞也站起身,送到门口,握着徐世昌的手,“菊人兄,您慢走。”
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段祺瑞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徐树铮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您真的不追究张勋了?”
段祺瑞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说:“追究他有什么用?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七月十四日,段祺瑞的专列从天津驶进北京站。站台上,讨逆军的士兵列队迎接,军装笔挺,枪械锃亮。段祺瑞走下车厢,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王士珍、江朝宗、吴炳湘、陈光远,都来了。他们穿着军装,站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毕竟,半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张勋的宅子里,同意复辟。
段祺瑞没有看他们,大步走出了车站。讨逆军的士兵们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北京的街巷里,黄龙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民国的五色旗。
段祺瑞没有回国务院,而是先去了总统府。总统府里空空荡荡,黎元洪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日本公使馆里,黎元洪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几个箱子,几包衣物,简简单单。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北京的街巷,沉默了很久。丁世峄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总统,段总理已经进城了。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您。”
黎元洪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回去了。”
丁世峄愣了一下,“大总统,您……”
黎元洪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绝:“我累了。当这个总统,从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国会闹,总理闹,督军闹,现在又闹出了复辟。我受够了。我要去天津,养老。”
下午,日本公使林权助派人来,说段祺瑞已经同意,可以送黎元洪去天津。
黎元洪让人拟了一份通电,宣布辞去大总统职务。电文里写道:“元洪不德,叨居大位。乃以才疏学浅,未能调和各方,致滋纷扰。此次张勋复辟,元洪力不能制,避居使馆,深自愧悔。谨于即日辞去大总统职务,退居津门,以谢国人。”他把电文看了一遍,签了字,递给丁世峄,声音沙哑:“发出去。”
汤玉麟带着七八个残兵从北京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沾满泥水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腿在打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北京到热河,三百多里路,他走了整整五天。沿途收拢了一些溃散的旧部,有从奉天跟着他出来的,有在徐州投奔他的,零零散散加起来,勉强凑了一百多人。枪倒是还有几十条,子弹不多,粮草更少,队伍拖成一条细线,在荒凉的官道上慢慢移动。
热河都统姜桂题是他的老熟人,当年在奉天剿匪的时候打过交道。汤玉麟派人递了话,想在热河暂时落脚。姜桂题的回话很客气——汤旅长,热河地面不宁,兵荒马乱,你带着武装进来,我不好向中央交代。要不你把队伍散了,自己来,我管吃管住。汤玉麟把信撕了,对身边的人骂了一句,调转马头,往北走了。他不甘心散伙,更不甘心回奉天养老。他在奉天被免了职,跑去徐州投奔张勋,本以为能混出个名堂,没想到张勋的复辟十二天就垮了。他现在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回去干什么?让江荣廷笑话他?
第787章 玉麟殒命
七月下旬,他决定重操旧业。回辽西,当土匪。当年他在辽西的时候,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张作霖没起来之前,他的名头比谁都响。如今虽然落魄了,但只要回到辽西,竖起旗杆,不愁没人来投奔。他把想法跟几个心腹说了,有人赞成,有人犹豫,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汤玉麟没有多说,拨转马头,带着队伍往奉天省境的方向去了。
进入奉天省境的那天,天刚亮。队伍走了大半夜,人困马乏,汤玉麟下令在一片树林里休息。士兵们把马拴在树上,三三两两躺在地上,有的啃干粮,有的喝水,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汤玉麟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里。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眼皮一直在跳。
第二混成旅的巡逻马队是在上午辰时发现他们的。领头的排长姓赵,是庞义手下的老人。他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见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人有马,不像寻常百姓,当即派了两个士兵摸过去侦察。侦察兵趴在草丛里看了半天,回来报告说,至少一百多人,带枪,穿着杂乱的军装,不像正规军。赵排长让人快马加鞭回营报信,自己带着二十几个骑兵,远远地吊在后面。
汤玉麟的哨兵发现了尾巴,跑来报告。汤玉麟站起身,抓起望远镜往南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身军装——第二混成旅,庞义的队伍。他把望远镜放下,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人说:“走。不能往南了。进热河,进绥远。往北绕。”
队伍刚收拾好,还没走出树林,后面的枪声就响了。赵排长带着二十几个骑兵,从南面包抄过来,一边追一边放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汤玉麟的人趴在土坎后面还击,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双方隔着几百米对射,谁也没打中谁。赵排长见对方人多,不敢硬拼,带着队伍撤了,继续远远地吊在后面。
汤玉麟带着队伍,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马都跑不动了。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追兵不见了。他喘着粗气,对身边的人说:“快走。他们回去报信了,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他猜得没错。庞义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营房里吃午饭。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出营房,对副官喊了一声:“集合队伍。一营骑兵,跟我追。”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不到一刻钟,一营骑兵已经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列好了队。庞义翻身上马,把马鞭往前一指,带着队伍冲出了营地。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扬起一路尘土。
汤玉麟的队伍往东北方向跑了不到两个时辰,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几个士兵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汤玉麟自己也浑身是汗,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尘土正在快速逼近。他的脸色白了,声音发涩:“来了。快走,快走!”队伍又跑了十几里,马匹实在跑不动了。一个士兵拉着马缰绳,哭着说:“旅座,跑不动了,马要死了。”汤玉麟咬了咬牙,勒住马,拔出枪,对身边的人说:“不跑了。准备打。”
一百多人散开,趴在一片土坡后面,枪口对准了南边。庞义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汤玉麟趴在土坡上,屏住呼吸,等着庞义靠近。他想喊话,想跟庞义谈谈。他在奉天的时候跟庞义喝过酒,虽然没什么深交,但总算是认识。他想喊“庞旅长,我是汤玉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一个被免了职的旅长,一个投靠了张勋的叛将,一个带着残兵败将跑回奉天的逃犯。庞义会听他的吗?
庞义没有给他机会。庞义骑在马上,举起望远镜,看见土坡后面趴着的人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包围。一个也不许跑。”副官应了一声,带着队伍散开了。骑兵们从两翼包抄,像一把张开的钳子,把汤玉麟的一百多人围在了中间。汤玉麟趴在土坡上,看着越来越多的骑兵,手都在抖。
枪声响了。不是一排齐射,而是零星的、此起彼伏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汤玉麟的人趴在土坡后面还击,但他们的子弹早就快打光了,打了几枪就哑了。
庞义的骑兵们骑着马,在土坡周围来回驰骋,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打在土坡上,打在树干上,打在人的身上。汤玉麟身边的一个士兵中弹了,闷哼一声,从土坡上滚了下去。又一个士兵中弹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汤玉麟趴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发出尖锐的啸声。他的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时辰,汤玉麟的人就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汤玉麟自己中了三枪——一枪打在左臂上,一枪擦过肋部,还有一枪打穿了胸口。他趴在血泊里,想爬起来,又摔倒了。他抬起头,看见庞义骑在马上,缓缓向他走来。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吐出一口血沫,头一歪,再也没有动。
庞义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搜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副官翻身下马,走过去,翻了翻汤玉麟的身体,抬起头说了一句:“死了。”庞义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一百多具尸体散落在土坡周围,在烈日下慢慢发臭。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立碑。汤玉麟,曾经的五十三旅旅长,奉天的虎将,就这样死在了辽西的荒原上,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第788章 黑省内讧
黑龙江的局势比汤玉麟的死更让江荣廷操心。
张勋复辟失败的消息传来之后,许兰洲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英顺和巴英额抓住了他参与复辟的把柄,在各地大肆宣扬,说许兰洲是“复辟余孽”,是“张勋的走狗”,号召全省军民起来反对他。
英顺从呼兰赶到海伦,和巴英额关起门来谈了一整天。两个人坐在巴英额的办公室里。英顺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巴兄,许兰洲这次跑不掉了。张勋复辟失败,他是公开通电支持的。咱们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他缓过劲来,咱们就等着挨刀吧。”
巴英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英顺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许兰洲手里还有第二旅,还有骑兵旅。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能速胜。万一拖久了,中央出面调停,咱们就被动了。”
英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巴兄,你想想,许兰洲倒台之后,黑龙江是谁的?是你我的。他当督军,咱们当旅长。他倒了,咱们一个当督军,一个当师长。这笔账,你不会算?”
巴英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英顺兄,话是这么说,可中央那边……”
英顺摆了摆手,说:“中央?中央现在哪有心管路黑龙江的事?段祺瑞忙着收拾张勋的残局,冯国璋在南京当他的代理总统,谁管咱们?咱们先动手,把生米煮成熟饭,中央也只能认。”
巴英额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英顺面前,伸出手,声音发沉:“好。就这么办。你从呼兰出兵,我从海伦出兵。两路合击齐齐哈尔。事成之后,你当督军,我当师长。”
英顺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一言为定。”
许兰洲在齐齐哈尔的督军公署里,坐立不安。英顺和巴英额的部队已经开出来了,情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的案头。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景林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声音发沉:“师长,英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呼兰以南,距离齐齐哈尔不到一百里。巴英额的人也从海伦出发了。两路人马,加起来至少七八千人。”
许兰洲把电报往桌上一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李景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甘和狠劲:“他们想逼我走?我偏不走。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手里还有第二旅,还有骑兵团和炮兵团。”
李景林的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师长,打不得。就算打,咱们也打不赢。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中央追究起来,咱们更被动。”
许兰洲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那你说怎么办?投降?让他们把我赶走,像赶朱庆澜一样?”
李景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兰洲在屋里又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咬着牙,声音发沉:“给英顺和巴英额发电报。告诉他们,我不走。他们要打,我就奉陪。”
李景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许兰洲已经走投无路了。
奉天,督军公署。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黑龙江的地图。杨宇霆从外面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江帅,英顺和巴英额动手了。两路合围齐齐哈尔,许兰洲怕是撑不住了。”
江荣廷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给朱顺发电报。让他带着第一混成旅,以‘调停’为名,入黑。到了黑龙江,相机行事,不需要请示。”
杨宇霆愣了一下,“江帅,不等北京的批复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不用等。许兰洲撑不了几天。”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朱顺跟了江荣廷这么多年,从吉林到奉天,从剿匪到打仗,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庞义、刘绍辰、朱顺,这三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庞义能打,刘绍辰能谋,朱顺能守。有朱顺去黑龙江调停,他放心。
电报发到长春的时候,朱顺正在营房里看地图。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集合队伍。准备入黑。”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朱顺站起身,走出营房,站在台阶上,望着操场上正在集结的士兵们,沉默了很久。第一混成旅的士兵们动作很快,不到半天就收拾好了行装。营房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着队,往火车站的方向开进。朱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是一列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消失在暮色里。
与此同时,江荣廷让杨宇霆拟了一封电报,发往北京。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黑龙江局势动荡,英顺和巴英额举兵逼宫,许兰洲无力控制局面,边防堪忧。荣廷愿派军入黑调停,保境安民。同时,荣廷力荐吉林督军徐世扬出任黑龙江督军兼省长,此人资历深厚,能力出众,定能稳定黑省局势,巩固边防。
段祺瑞在北京收到电报,看了一遍,递给徐树铮。徐树铮看完,想了想,说了一句:“总理,江荣廷这是要趁火打劫。”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趁火打劫也好,名正言顺也罢。黑龙江的事,咱们管不了。让江荣廷去管,总比让英顺和巴英额闹下去强。你拟个批复,同意。”
徐树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第789章 茶楼议和
朱顺的专列沿着中东铁路一路向北,穿过哈尔滨,穿过昂昂溪,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齐齐哈尔。他站在车厢门口,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十七年了。十七年前他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一瘸一拐地倒在官道边上,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他是地主家的炮手,扛枪看家护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有个相好的姑娘,两人偷偷来往了大半年,以为能攒够钱赎身成亲。没想到地主家的少爷瞧上了那姑娘,趁他外出的时候把人糟蹋了。他提着枪回去,一脚踹开少爷的房门,一枪崩了那个畜生。地主老爷冲进来,又是一枪。两条人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官兵追了他一夜,他腿上中了一枪。
是江荣廷把他从路边捡起来的。那时候江荣廷还不是什么督军,只是粮行的一个伙计,赶着马车运军粮,路过官道。江荣廷二话没说,把他拖进路边的草丛里,用草盖住。追兵追上来,问看没看见一个受伤的人。江荣廷往前面一指,说好像有个人往前跑了。追兵信了,打马往前追。等人走了,江荣廷折回来,把他拖上马车,用粮袋子盖住,拉到下一个村子,找了一个土郎中给他治伤。伤还没好利索,他就走了。他不愿意连累江荣廷,自己一个人跑去了碾子沟,在金沟里淘金。
一年后,江荣廷也到了碾子沟。两个人在金沟里重逢,抱在一起。那时候江荣廷也是落魄得很,宋把头器重江荣廷,对他亦兄亦父,把他从矿坑里扶起来,帮他张罗着成立了民团。朱顺也跟着江荣廷,从民团到招安,从宁古塔到延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旅人马,以“调停人”的身份。
第一混成旅的士兵们在齐齐哈尔城外的一片高地上扎下了营盘。帐篷一排排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哨兵端着枪在营地周围巡逻。朱顺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英顺和巴英额的营盘,又看了看另一边许兰洲的阵地,三足鼎立,谁也不动。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给英顺、巴英额送帖子。明天上午,城里茶楼,我请他们喝茶。”
副官应了一声,拨马跑了。
英顺在呼兰的军营里接到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巴英额刚从海伦赶过来,两人正商量下一步怎么走。巴英额把帖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说:“吉林那个朱顺?”
英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就是他。当年跟着江荣廷在吉林打天下的那个。剿过蒙匪,跟日本人交过手,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他来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巴英额把帖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来干什么?调停?他跟许兰洲是一伙的?”
英顺摆了摆手,“一伙不一伙的,另说着。但他是江荣廷的人,江荣廷现在握着奉天和吉林,说话有分量。他来了,咱们不能不给面子。”
第二天上午,齐齐哈尔城里的老茶楼被清空了场。朱顺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望着楼梯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英顺和巴英额一前一后走了上来。两个人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英顺走在前面,拱了拱手,笑着说:“朱旅长,久仰久仰。早听说你的大名,一直无缘见面。”
朱顺站起身,拱了拱手,伸手让座,笑着说:“英顺兄,巴兄,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坐,坐。”
三个人坐下,伙计添了茶,退了下去。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街市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朱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开门见山:“二位,我这次来,是奉江帅之命,调停黑省的局势。你们闹成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英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沉吟了一会儿,“朱旅长,不是我们要闹。是许兰洲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当初他答应我们的事,一件都没兑现。他当了督军,把我们晾在一边。现在又跑去支持张勋复辟,当了什么巡抚。我们出了力,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你说,我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巴英额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朱旅长,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许兰洲离开黑龙江。他走了,我们立刻撤兵,绝不多留一天。”
朱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们,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们的要求,我明白了。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你们闹归闹,怎么能动兵?兵者,国之大事。你们把队伍拉出来,围了齐齐哈尔,这叫什么?这叫造反。中央要是追究起来,你们担得起吗?”
英顺的脸色变了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涩:“朱旅长,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要讨个公道。”
朱顺摆了摆手,“公道不公道的,另说着。但处理许兰洲,是中央的事。你们这样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听我一句劝,把队伍撤回去。许兰洲的事,我来办。”
英顺和巴英额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英顺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朱旅长,你的意思是,许兰洲会走?”
朱顺点了点头,“他会走的。你们放心。但你们也得给我一个交代——许兰洲走了,你们立刻撤兵。不许再闹。”
英顺和巴英额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英顺拱了拱手,“朱旅长,既然你开了口,我们听你的。”
朱顺站起身,跟他们握了握手:“好。一言为定。”
送走英顺和巴英额,朱顺回到营房,让人去请许兰洲。
许兰洲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脸色灰白眼袋发青,但走进帐篷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一点没有落魄的样子。
第790章 劝许离黑
许兰洲朝朱顺拱了拱手,往椅子上一坐,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朱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傲气:“朱旅长,你找我?”
朱顺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许师长,英顺和巴英额兵临城下,你打算怎么办?”
许兰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发冷:“怎么办?他们不就是想要我的位置吗?带着队伍逼宫,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我许兰洲在黑龙江这些年,不是吓大的。他们想打,我就陪他们打。”
朱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打?你拿什么打?英顺和巴英额的兵力比你多一个团。真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
许兰洲的脸色变了变,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声音发沉:“胜算不大,但我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们想要赶我走,没那么容易。”
朱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诫的语气:“许师长,鱼死网破,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黑龙江的军政长官,不是土匪头子。英顺和巴英额闹事,你可以向中央申诉,可以请中央派兵弹压。你自己跟他们硬拼,打赢了,也是内讧;打输了,你连现在的体面都保不住。”
许兰洲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一些:“体面?我现在还有什么体面?他们带着兵围了我的省城,我的脸早就丢光了!”
朱顺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许师长,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张勋复辟,你是第一个通电支持的。各省督军都在观望,你黑龙江先跳了出来。现在张勋垮了,段总理在北京掌权。你知道段总理对复辟的态度吧?”
许兰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发涩:“我……我也是被张勋骗了。他跟我说,各省督军都支持……”
朱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一些:“骗不骗的,另说着。但事实是,你通电支持复辟,你给溥仪上了贺表,你在齐齐哈尔挂了龙旗。这些事,段总理都知道。现在段总理没有追究你,不是忘了,是还没腾出手来。你要是再跟英顺他们打起来,闹大了,段总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当复辟余孽办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许兰洲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发虚:“朱旅长,那……那我怎么办?”
朱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办?你听我的。离开黑龙江,避一避风头。段总理那边,江帅会替你说情。你走了,英顺和巴英额没了由头,自然就散了。你的第一师,中央也会妥善处置。你现在硬撑,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许兰洲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朱顺,声音发沉:“朱旅长,我不是怕他们。我是给江帅面子。既然江帅开了口,我走。”
朱顺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师长,这就对了。你放心,江帅不会不管你。”
许兰洲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出了帐篷。他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步子还是迈得很大,但背影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一天后,北京的任命下来了。徐世扬出任黑龙江督军兼省长,许兰洲调离黑龙江,第一师调出黑龙江,开赴奉天驻防。命令传到齐齐哈尔,英顺和巴英额正在营房里等着。他们等的是自己的任命——镇守使、师长,许兰洲答应过他们的。可电报从头看到尾,没有他们的名字。
巴英额把电报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声音拔高了几度:“英顺兄,这算什么?许兰洲走了,徐世扬来了。咱们呢?咱们什么都不是!忙前忙后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连个响动都没有!”
英顺的脸色也不好看,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声音发沉:“不止是没咱们的份儿。你看最后一条——第一师调出黑龙江,开赴关内。巴兄,你是第一师的旅长,你也得跟着走。”
巴英额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发颤:“我不想走!我在黑龙江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我走?许兰洲走了,那是他活该。可凭什么连我也得挪窝?”
英顺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走,找朱顺去。他不是调停人吗?咱们问问他,这调停调的是什么结果。”
两个人骑了马,直奔朱顺的营地。朱顺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卫兵说英顺和巴英额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整了整衣领,迎了出去。
英顺和巴英额站在帐篷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英顺拱了拱手,声音发涩:“朱旅长,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个明白。许兰洲走了。可中央的任命下来了,没我什么事,连巴兄都得跟着第一师调走。这叫什么事?”
巴英额跟着补了一句,声音发硬:“朱旅长,我们在黑龙江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连我也得走?我不服。”
朱顺伸手把他们让进帐篷,吩咐人上茶。三个人坐下,朱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英顺兄,巴兄,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有一条,我得跟你们说清楚——许兰洲答应你们的那些位置,是许兰洲的事。他不是中央,他说了不算。中央没给你们任命,你们找许兰洲去,找我有什么用?”
巴英额的脸色涨红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朱旅长,我们不是找你算账。我们是觉得,这事办得不公道!”
朱顺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中央的命令已经下了,第一师调出黑龙江,这是定局。你们能跟中央讨价还价吗?”
英顺和巴英额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791章 二将怀怨
朱顺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二位。你们擅自调兵,围了齐齐哈尔,这事中央没追究,已经是给你们面子了。换了别人,早就定了个‘造反’的罪名。你们现在不赶紧收兵回去,还在这儿争位置,传出去,中央怎么想?”
英顺的脸色变了变,拱了拱手:“朱旅长,你这话在理。我们不是不服从中央,只是……心里不痛快。”
巴英额还想说什么,英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英顺站起身,说:“朱旅长,打扰了。我们回去,该撤兵撤兵,该走人走人。”
朱顺也站起身,送他们到帐篷门口,说:“英顺兄,巴兄,你们是明白人。回去好好想想,别因小失大。”
英顺和巴英额出了帐篷,翻身上马。巴英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朱顺的营帐,压低声音对英顺说了一句:“英顺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英顺没有接话,一甩鞭子,走了。
朱顺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事没完。英顺和巴英额心里憋着火,迟早还得闹。他转过身,走回帐篷,提起笔,给江荣廷写了一封长电,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递给副官,说了一句:“发出去。奉天,江帅亲启。”
英顺和巴英额从朱顺的营地回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两个人骑在马上,并排走着,马蹄踏在黑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巴英额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前面的路瞪出两个窟窿。英顺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回到营地,巴英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大步走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英顺兄,你说,这叫什么事?”
英顺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扔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朱顺这个人,太硬了。油盐不进。”
巴英额把茶壶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他不给面子,咱们还能真跟他翻脸?他背后是江荣廷,江荣廷手里有奉天、吉林,兵强马壮。跟他硬碰,咱们吃亏。”
英顺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拔高了几度:“吃亏?咱们现在就不吃亏了?许兰洲走了,徐世扬来了。咱们呢?咱们什么也没捞着。你甘心?”
巴英额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英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发沉:“巴兄,你之前怎么说来着?你说你不想离开黑龙江,不想去奉天。现在呢?朱顺几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你就甘心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巴英额抬起头,看着英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英顺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巴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回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在黑龙江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许兰洲走了,徐世扬来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是当咱们的旅长,跟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可咱们闹了这一场,徐世扬能容得下咱们?朱顺能容得下咱们?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由头,把咱们的兵权一撸,你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巴英额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发涩:“那你说怎么办?”
英顺走到他面前,两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目光直视着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不撤。拉开架势。朱顺不敢开第一枪。他要是敢开,那就是破坏调停,理亏的是他。咱们两路人马合起来,比他一个旅多一倍。怕他?”
巴英额犹豫了一下,说:“可是,万一他真的打呢?”
英顺哼了一声,直起身,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了撇,说:“打就打。咱们在黑龙江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朱顺再能打,他也是孤军深入。咱们背后是呼兰、海伦,有的是补给。他呢?他靠一条铁路,断了就完了。”
巴英额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说:“行。听你的。不撤。”
英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传令,部队进入战斗状态。炮兵拉上去,做好射击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扛着枪,有的抬着弹药箱,有的推着炮车。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口令声此起彼伏。战壕在营地前沿被挖了出来,机枪架在掩体里,炮口对准了朱顺营地的方向。
英顺和巴英额站在营地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望着朱顺的营地。朱顺那边也有了反应。士兵们正在从帐篷里往外搬东西,沙袋堆起来了,机枪掩体修起来了,架在了阵地前沿。更远处,几门山炮正在被推上高地,炮衣已经掀开,炮口缓缓转向他们的方向。
巴英额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虚:“他真敢打?”
英顺咬了咬牙,说:“管他敢不敢。咱们已经拉开架势了,不能自己打自己脸。要是他们先开火,咱们就还击。”
双方对峙了整整两天。白天,士兵们在战壕里瞪着眼睛,手指扣在扳机上,谁也不敢松。夜里,哨兵端着枪,在阵地前沿来回走动,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偶尔有一声枪响,不知道是谁走火了,双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谁也没有发起进攻。
第792章 黑省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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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京局更迭
巴英额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应声而入,枪口对准了英顺。英顺的脸色白了,他看了看那几个士兵,又看了看巴英额,声音发颤:“巴英额,你……你干什么?”
巴英额没有看他,对士兵挥了挥手,说:“把英旅长请下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士兵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英顺的胳膊。英顺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巴英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愤怒和鄙夷:“巴英额,你这个孬种!背信弃义!你忘了咱们是怎么商量的?你为了自己的前程,出卖兄弟,你不得好死!”
巴英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什么也没说。
英顺被拖了出去,他的骂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徐世扬站起身,走到巴英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巴旅长,你做得很好。准备移防奉天吧。你的旅,还是你的。”
巴英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奉天,督军公署。江荣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黑龙江的地图。刘绍辰从外面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江帅,徐世扬来电。英顺已被控制,巴英额服从调令。黑龙江局势已定。高凤城的二十四师已就位,朱顺的第一混成旅在城外待命。”
江荣廷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给高凤城发电报。二十四师留在黑龙江,不必回吉林了。就地驻防,协助徐世扬稳定黑省局势。朱顺带着第一混成旅回吉林,直接驻吉林,让他好好休整。”
刘绍辰点了点头,又问:“巴英额呢?”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巴英额既然听话,就让他带着第一旅移防奉天。告诉徐世扬,既往不咎,不要秋后算账。”
刘绍辰应了一声,转身去拟电报了。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黑龙江,终于稳住了。
北京的局势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段祺瑞的专列从天津驶进北京站那天,站台上挤满了迎接的人群。讨逆军的胜利让他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他现在不仅是国务总理,还是“再造共和”的英雄。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张勋是倒了,可冯国璋来了。
冯国璋在南京接到电报,说北京已经稳定,请他北上就任代理大总统。他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秘书长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大总统,您什么时候动身?”
冯国璋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去北京之前,我得先把后路安排好。”
他担心的是黎元洪的覆辙。黎元洪怎么下的台?手里没兵,背后没地盘,被段祺瑞和督军团架空了。他冯国璋不是黎元洪,他在南京经营多年,直系的地盘横跨江苏、江西、湖北,不是随便谁都能动的。但问题也在这里——他一旦去了北京,这些地盘还能不能攥在手里?
他决定先去一趟江西,见李纯。李纯是他的心腹,江西督军,在江西一带经营多年,手里有兵,说话有分量。冯国璋的专列从南京出发,沿长江而上,在九江站停下的时候,李纯已经带着人在站台上等着了。
两个人进了督军公署,关上门,冯国璋开门见山:“秀山,我这次去北京,最不放心的就是江苏、江西、湖北这几个省。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到了北京之后,打算把你调到江苏,接任督军。江苏是直系的大本营,不能旁落。江西的位子,让陈光远接。你到了江苏,跟王占元、陈光远三家连成一片,我在北京才能坐得稳。”
李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大总统放心,江苏的事,我一定替您看好。”
冯国璋拍了拍他的肩膀,“秀山,辛苦你了。”
从九江回来,冯国璋又去了湖北,跟王占元见了一面。王占元拍着胸脯说,湖北没问题,谁搞事他搞谁。冯国璋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八月一日,冯国璋的专列驶进北京站。他没有直接去总统府,而是先去了黎元洪的住处——黎元洪已经从日本公使馆搬出来了,住在东城的一处宅子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冯国璋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让副官递了帖子。黎元洪的副官出来,说大总统身体不适,不见客。冯国璋笑了笑,“麻烦再通报一声,就说冯国璋来请大总统回府。”
黎元洪坐在书房里,听到副官的回报,冷笑了一声。他心里想,我干的时候你们不支持,我走了你们又来劲了。但面上不能这么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亲自迎接。两个人见了面,拱手寒暄,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华甫,你来了。请进,请进。”
冯国璋在他对面坐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恳切:“大总统,国璋这次来,是想请您回去继续主持大局。您是大总统,名正言顺。国璋不过是代理,名不正言不顺。”
黎元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华甫,你这话说的。我是真的干不了了。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你就不必推辞了。民国的大任,还得你来挑。”
冯国璋又劝了几句,黎元洪坚持不干。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套了半个时辰,最后冯国璋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总统既然执意不肯,国璋也不敢勉强。您好好休息,国璋告辞。”
黎元洪送到门口,握着冯国璋的手,说:“华甫,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好。去吧。”
冯国璋上了车,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黎元洪不会回来,但他必须来请。这是姿态,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第794章 冯段合议
从黎元洪那里出来,冯国璋又去了段祺瑞的私宅。段祺瑞在书房里等着他,两个人坐下,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冯国璋看着段祺瑞,“芝泉,我去请黎大总统了。他不肯回来。你看,这事怎么办?”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沉吟了一会儿:“黎大总统既然不肯回来,那就只能请华甫兄勉为其难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不能再推了。”
冯国璋摇了摇头,说:“芝泉,我资历浅,威望不够,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段祺瑞摆了摆手:“华甫兄,你太谦虚了。北洋上下,谁不知道你的名号?你就别推了。再推,天下人都要说咱们北洋内讧了。”
冯国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既然芝泉兄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冯国璋起身告辞。段祺瑞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华甫兄,以后咱们同心协力,把国家治理好。”
冯国璋点了点头,上了车。段祺瑞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不在乎谁来当大总统。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继续当总理。
八月三日,冯国璋通电全国,正式就任代理大总统。各省督军纷纷回电祝贺。安徽的倪嗣冲第一个响应,山东的张怀芝紧跟其后,河南的赵倜、湖北的王占元、福建的李厚基,一个接一个,全发了贺电。但也有例外。云南、广西、广东,三省没有动静。不仅没有贺电,还致电各省,拥护约法,反对冯国璋政府。
冯国璋在总统府里看到这些电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电报递给段祺瑞:“芝泉,你看看,云、桂、粤三省不承认我。”
段祺瑞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华甫兄,西南那几省,一直不听话。现在顾不上他们。等咱们把北方的事理顺了,再说。”
冯国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西南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孙中山在广东,陆荣廷在广西,唐继尧在云南,都是硬骨头。现在硬啃,啃不动。只能先放一放。
头等大事,是人事安排。冯国璋把拟好的名单递给段祺瑞,“芝泉,我想把李纯调到江苏,接任督军。江西的位子,让陈光远接。你看行不行?”
段祺瑞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心里跟明镜似的。李纯是冯国璋的心腹,调到江苏,等于把直系的大本营攥得更紧了。陈光远也是冯国璋的人,江西也落到了直系手里。但他没有反对。他跟冯国璋刚联手赶走黎元洪、打垮张勋,正是蜜月期,不好翻脸。他点了点头,“华甫兄的安排,我赞同。”
冯国璋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芝泉,你有什么要安排的?”
段祺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华甫兄,我想让傅良佐去湖南当督军。”
冯国璋愣了一下,“傅良佐?他现在是陆军次长,下去当督军,是不是委屈了?”
段祺瑞摆了摆手,“不委屈。湖南是战略要地,西南不消停,孙中山也没老实。谭延闿那个人,跟革命党走得太近,我不放心。让傅良佐去,把湖南攥在手里,西南万一闹起来,咱们有个缓冲。”
冯国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段祺瑞的心思,是想把皖系的势力往南推。但他没理由反对。他刚刚安插了李纯和陈光远,也不好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把名单定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段祺瑞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对德宣战上。他在国务院召集各部总长开会,讨论宣战的步骤和善后事宜。冯国璋虽然心里不太愿意,怕宣战会得罪列强、拖累财政,但段祺瑞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公开反对。两个人正是蜜月期,他不想为了这件事撕破脸。他在宣战草案上签了字。
八月十四日,北京政府正式发布《大总统布告》,宣布对德国、奥匈帝国宣战。布告措辞严厉,指责德国“施行无限制潜艇战,损害中国及中立国人民之生命财产”,中国政府“不得已与之断绝外交关系,并进而宣战”。同时废除中德、中奥之间的一切条约,收回德国在华租界,没收德国在华财产,并承诺协助协约国,派遣劳工赴欧。
北京的街头上,学生们举着旗子游行,高喊“收回德国特权”“废除不平等条约”。报童们举着报纸,大声喊着“号外号外,中国对德宣战了”。老百姓站在路边,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无所谓。德国公使已经走了,使馆区降下了德国国旗,换上了民国的五色旗。天津、汉口的德租界被中国警察接管,德华银行被没收,德国侨民被集中管理。
奉天,督军公署。
江荣廷这些天一直忙着跟袁金恺商量促进工业的事。两个人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关于筹建官办工厂的规划。袁金恺把一份清单推过来,“江帅,这是拟定的第一批官办项目。造纸厂、玻璃厂、水泥厂,还有一个机器修理厂。预算大概需要两百万。”
江荣廷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想了想,“预算再加五十万。机器修理厂要扩大规模,将来不光是修,还得造。咱们的兵工厂能造枪,民用工业也不能落后。”
袁金恺点了点头,在清单上添了一笔。正要说话,杨宇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微妙。
“江帅,北京对德宣战了。”
第795章 截留技师
江荣廷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递给袁金恺,“洁珊兄,你看看。宣战了。德国人在奉天的产业,得处理了。”
袁金恺看完电报,放下,“上面下令查封德国领事馆、没收公产,查封德国工厂,管控德国商人和侨民。这事怎么办?”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说:“领事馆和公产,照章没收。工厂查封,机器设备登记造册,暂时封存。德国商人和侨民,一个也不能放走。全部登记,集中管理。但有一条——不能过分。打砸抢的事,不许发生。”
杨宇霆在旁边插了一句:“江帅,那些德国技师怎么办?工厂正缺人手。要是把他们送回原籍,太可惜了。”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送回去?谁说要送回去了?先登记,然后挑一批有技术的,送到奉天来。高薪聘用,管吃管住。”
杨宇霆犹豫了一下:“江帅,万一被人说闲话,报到上面去,或者让日本人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江荣廷摆了摆手,“交代什么?德国技师是咱们花钱请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你做好保密工作,别大张旗鼓。等他们知道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搬不走。”
杨宇霆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袁金恺把清单收好,站起身,“江帅,那些德国技师到了奉天,怎么安排?住哪儿?归谁管?”
江荣廷想了想,说:“归你管。先安排住处,集中安置,方便管理。工作的事,你来安排,这么多工厂,分配着来。”
袁金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杨宇霆出去之后,江荣廷又拿起那份宣战布告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宣战了,德国人的机器设备可以名正言顺地没收,那些技工也跑不了了。奉天的官办工厂正缺人手,这批德国技师来得正是时候。至于日本人知道不知道,他不在乎。知道了又能怎样?这是中国的内政,轮不到他们管。
从奉天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长春,警察们开始行动了。他们没有冲进德国领事馆,没有砸德国洋行,只是客气地敲门,登记人员,检查文件,然后说一句“得罪了”,转身离开。德国侨民们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有的还跟警察握手致意。
德国工厂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机器被贴上封条,仓库被锁起来,工人们被集中到院子里,等着登记。几个德国技师站在那里,脸色灰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一个穿着长衫的官员走上前,用德语说了一句:“先生们,不要担心。跟我们走,去奉天。给你们更好的待遇。”
德国技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几天后,一列火车从哈尔滨驶出,车厢里坐着三十多个德国技师,带着家属,带着行李,带着满腹的疑惑,向奉天开去。袁金恺在奉天火车站等着他们,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火车停了,德国技师们走下车厢,袁金恺迎上去,用德语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奉天。”
德国技师们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穿着长袍的中国官员,德语说得这么流利。袁金恺带着他们走出车站,上了马车,往城西的一处大院去了。那里已经收拾好了,一人一间房,家具齐全,灶上有米有面。德国技师们的家属安顿下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江荣廷站在督军公署的院子里,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杨宇霆从后面走过来,说了一句:“江帅,袁厅长那边都安排妥了。德国技师们很满意,已经开始工作了。”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好。告诉袁金恺,德国人的事,要盯紧。别出乱子。”
冯德麟被押解到北京之后,陆军部的审判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八月十五日,北京正式发布命令:冯德麟因叛变共和、参与复辟,罪迹昭彰,剥夺一切官职与勋位,交付法院依法严惩。张海鹏作为从犯,也被褫夺官职,听候处置。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在督军公署的正厅里,把电报递给刘绍辰。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沉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江帅,冯德麟倒了,二十八师师长这个位子空出来了。您打算让谁接?”
江荣廷靠进椅背里,目光在刘绍辰脸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杨宇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刘绍辰的话,在旁边站住了:“江帅,这件事我刚才也在想。二十八师不比别的队伍,冯德麟在里头经营了这么多年,那些团长、营长,全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咱们要是安插自己的人去当师长,底下的人表面上服从,心里肯定不服。弄不好,闹出兵变都有可能。”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接过话头:“宇霆说得对。二十八师的事倒是其次,第一师马上就调到奉天,一万多人,还没完全理顺。英顺的骑兵第四旅也是没人接手,咱们现在同时收拾这么多摊子,哪有精力再跟二十八师较劲?万一闹起来,得不偿失。依我看,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汲金纯接任。”
杨宇霆点了点头:“汲金纯跟着冯德麟那么多年,在二十八师威望够,资历够。冯德麟和张海鹏都被抓了,二十八师里,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资格。而且这个人聪明,上次您跟他谈过之后,他态度很明确。让他接师长,既能稳住二十八师,又能进一步拉拢他。一举两得。”
江荣廷没有犹豫太久,当天就拟了一封电报,发往北京陆军部,推荐汲金纯接任第二十八师师长。段祺瑞那边正忙着处理冯德麟的案子,对奉天的事没有过多干涉,陆军部的批复很快下来了——照准。
汲金纯在郑家屯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营房里看地图。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副官吩咐了一句:“备车。去奉天。”
到了奉天,汲金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进了督军公署的正厅。江荣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汲金纯上前一步,敬了个礼,声音沉稳而干脆:“江帅,多谢您栽培。”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金纯,二十八师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带,别让我失望。”
汲金纯坐直了身子,目光与江荣廷对视,郑重地点了点头:“江帅放心,二十八师交给我,不会出乱子。您怎么看二十八师,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汲金纯起身告辞。
第796章 整固东北
八月底,第一师万余人在奉天彻底安顿下来。营房建好了,装备配齐了,士兵们的军饷也按时发了。江荣廷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队伍,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奉天,而是整个东三省。吉林、黑龙江,都要牢牢攥在手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枪杆子不够,还得名正言顺。
他回到书房,把刘绍辰和杨宇霆叫来,三个人关上门,商量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顺的第一混成旅扩编为二十九师,朱顺升师长。庞义兼任第一师师长,裴其勋接英顺的骑兵第四旅。”江荣廷把拟好的名单递给刘绍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这样,东三省的军队,就全在咱们手里了。吉林督军那边,徐世扬去了黑龙江,位子还空着。我打算推荐朱顺接任。他资历够,能力也够。”
杨宇霆在旁边沉吟了一会儿:“江帅,这个安排太大。朱旅长是您的人,庞旅长是您的人,裴旅长也是您的人。段总理那边,能同意吗?”
江荣廷看着杨宇霆,目光沉稳:“能不能同意,先报了再说。他不同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当天下午,电报发到了北京。
段祺瑞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收到这份电报时,正和徐树铮商量南方的事。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把电报递给徐树铮,声音有些发沉:“又铮,你看看。江荣廷要调朱顺当吉林督军,还要把朱顺的旅扩编成师,庞义兼第一师师长,裴其勋去黑龙江接骑兵旅。他这是要把东三省全攥在自己手里。”
徐树铮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目光在段祺瑞脸上转了一圈:“总理,江荣廷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徐世扬去黑龙江,是因为他资历够,又是徐公的弟弟,您不好拦。可朱顺呢?朱顺是江荣廷的铁杆。让他当吉林督军,东三省就真成江荣廷的天下了。”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让江荣廷坐大,但也不好直接拒绝。不同意,江荣廷肯定不满;同意,东三省就彻底脱离控制了。他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先压一压。不回复。让他等着。”
徐树铮点了点头:“拖一拖也好。等南边的事理出头绪,再说。”
段祺瑞想把江荣廷的事先放一放,可南边没给他时间。就在他犹豫不决的这几天,广州那边闹出了大动静。
对德宣战这件事,国会里那些革命党的议员是坚决反对的。他们在会议上拍着桌子骂段祺瑞独裁,说宣战只会让中国卷入欧洲的泥潭,对老百姓没有半点好处。可段祺瑞早就把国会解散了,议员们连开会的场所都没有,骂得再凶也翻不起浪花。许多人灰了心,散了伙,各自回了老家。
孙中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派人四处联络那些流散的议员,一封一封电报发出去,言辞恳切,说“民国危在旦夕,诸君岂可袖手旁观”。议员们接到电报,有人犹豫,有人动心,有人收拾行李就往南走。到了广州,孙中山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新的国会。人数不多,满打满算才一百多人,远远不够法定人数,所以叫“非常国会”。
第一次会议,非常国会就否决了冯国璋和段祺瑞的政府。一个老议员站在台上,声音沙哑但掷地有声:“段祺瑞解散国会,破坏约法,是民国之罪人!冯国璋与之同流合污,亦不能辞其咎!”底下掌声雷动。接着,会议选举孙中山为海陆军大元帅,另组军政府。孙中山当仁不让,立刻通电就职。
他在就职宣言里措辞强硬:“段祺瑞等人,解散国会,破坏约法,实为民国之罪人。本大元帅受非常国会之委托,誓当整军经武,扫除逆贼,恢复共和。”同时,他呼吁全国各省共同北伐,讨伐段祺瑞。
消息传到北京,段祺瑞的脸色铁青。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孙中山要造反!”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总理,孙中山在广州另立政府,咱们要是不管,南方的省份会跟着跑。到时候,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段祺瑞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徐树铮,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管。必须管。武力解决。”
徐树铮的眉头皱了起来:“总理,打仗要钱。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财政部那边,账上都快空了。各省的税款收不上来,洋人的赔款还要还,这又要打仗,钱从哪儿来?”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把梁启超叫来。让他想办法。”
梁启超是财政总长,接到电话,很快就到了国务院。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脚步匆匆,进了办公室,在段祺瑞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段祺瑞开口。
段祺瑞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梁启超:“任公,南方的事你也知道了。孙中山在广州另立政府,咱们不能不管。我决定出兵讨伐。但现在最缺的是钱。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梁启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总理,国内的钱是借不到了。商人们风声鹤唳,银行也不敢放贷。只能找洋人借。”
段祺瑞看着他:“找洋人?能借到吗?”
梁启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试试看吧。我找英、法、俄三国的银行谈一谈。他们虽然也在打仗,但也许能挤出一点。”
段祺瑞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摆了摆手:“你去办。越快越好。”
第797章 路权外落
梁启超领了差事,回到财政部,立刻召集了英国汇丰银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俄国道胜银行的代表。谈判桌上,梁启超把中国的难处说了一遍,希望三国能够提供贷款,支持中国政府稳定局势。英国代表摇摇头,说英国正在跟德国拼命,财政吃紧,拿不出钱。法国代表摊了摊手,说法国自顾不暇,哪有钱借给中国?俄国代表更干脆,说俄国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工人罢工,农民暴动,前线士兵连枪都端不稳,爱莫能助。
三家都拒绝了。梁启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色灰败,脚步沉重。他回到办公室,对段祺瑞打电话汇报了情况。段祺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搁浅了。但日本人一直在盯着中国的动静。
交通部长曹汝霖这几天心里不平静。他通过日本公使馆的关系,早就跟日本方面搭上了线。日本人知道他手里有铁路,有借款的需求,主动找上门来。西原龟三没有去找梁启超,而是直接约了曹汝霖。
两个人见面的地点在一处私密的日式旅馆里。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凉席,矮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日式点心。西原龟三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曹汝霖对面,脸上的笑容不深不浅。
“曹部长,听说贵国政府最近在筹措一笔款项?”西原龟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曹汝霖的脸。
曹汝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西原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段总理要平定南方,急需一笔军费。英法俄三国都拒绝了,国内又借不到,正发愁呢。”
西原龟三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曹部长,日本政府愿意提供这笔借款。六百五十万日元,年息五分,期限三十年。以吉长铁路全部财产和收入为抵押。日本满铁派代表指挥铁路局经营。派三人任工务、运输、会计主任。铁路营业收入存入日本银行,由日方监督。借款期内,中方不得提前还清债务。”
曹汝霖的手停在茶杯边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西原先生,这条件太苛刻了。吉长铁路是中国的财产,给了日本管理权,跟割让有什么区别?”
西原龟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曹部长,您误会了。这不是割让,是合作。日本政府愿意帮助中国发展铁路事业,促进经济繁荣。至于管理权,只是暂时的。等借款还清了,一切都还给中国。而且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必公开讨论。一笔秘密借款,双方都方便。”
曹汝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段祺瑞那急切的表情,想起梁启超空手而归的样子,想起南方那即将燃起的战火。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我回去跟总理商量一下。”
西原龟三点了点头,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曹汝霖面前:“这是草拟的合同。曹部长可以先看看。我等您的消息。”
曹汝霖把文件收好,回了国务院。他把西原龟三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跟段祺瑞说了。段祺瑞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徐树铮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总理,这条件太狠了。吉长铁路要是给了日本人,以后吉林的门户就敞开了。”徐树铮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反对。
段祺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南方那几个省份的轮廓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视线里。孙中山的通电、非常国会的决议、各省督军摇摆不定的态度,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转。他需要一个决定。
“签。”段祺瑞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不签,哪来的钱?没有钱,怎么打?打不赢,南方独立,我这个总理还当什么?至于铁路,以后再说。”
曹汝霖领了命令,心里有了底。第二天,他再次会见了西原龟三。这次没有多余的客套,曹汝霖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西原龟三也签了字。两份合同,中日文各一份,分别装进各自的皮包。
签字的时候,曹汝霖的手没有抖。但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指尖有些发凉。西原龟三把合同收好,站起身来,微微鞠了一躬,脸上的笑意比之前深了许多:“曹部长,合作愉快。”
曹汝霖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旅馆的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快步消失在街巷里。
段祺瑞拿到了钱,立刻开始部署讨伐南方的军事行动。他调兵遣将,筹集粮草,准备一举解决孙中山的军政府。至于吉长铁路的那些条件,他已经顾不上了。梁启超不知道这笔借款的存在,冯国璋也知之甚少。
江荣廷在北京的人不算少,杨宇霆的同学、徐树铮的幕僚、财政部的小吏,都跟他有来往。吉长铁路秘密借款的消息,还没等正式公布,就顺着这些线传到了奉天。江荣廷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绍辰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绍辰,吉长铁路让日本人拿走了。六百五十万日元,满铁派人管工务、运输、会计,收入存日本银行。”江荣廷的嗓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刘绍辰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段总理这是拿铁路换军费。南边要打孙中山,他顾不上北边了。”
江荣廷没有接话。他把町野武马叫来。町野是督军公署的日本顾问,跟日本军部和外务省都有联系,消息比报纸快得多。江荣廷把吉长铁路的事问他,町野没有否认,反而笑了笑,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日本政府愿意帮助中国发展交通事业。江荣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请町野转告日本政府,奉天方面对此没有异议,希望中日双方继续友好合作。町野满意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江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刘绍辰说了一句:“老段为了打仗,把吉长铁路卖了。日本人得了便宜,老段拿了钱,我呢?我什么也没捞着。”
第798章 布局三省
消息在奉天官场传开了。吉林省议会那些议员大多是江荣廷的人,他们知道江荣廷对这件事的态度。十月一日,吉林省议会向国务院发出一封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吉省近来路务交涉,头绪隐秘,未经地方预闻。边民多疑,人心渐浮动,只因本省久无督军,军政无人约束,一旦因细故滋生揣测、酿成交涉口舌,于大局有碍。”
同一时间,江荣廷的密电也发到了段祺瑞案头。电报很长,把东三省的人事安排一口气全提了出来。
“近闻吉长路中日交涉,已有定议,事关疆圉,手续未昭大白。吉督虚悬日久,地方无主,民情易生疑窦。现值中央筹济外债、经略南方之时,东省安静,实为全局根本。若吉地得重臣坐镇,由荣廷就近调和,一切无形之隐虑,皆可消弭于未发。窃以为吉林督军一职,关系东省安危,必须得人而任。
查有吉林第一混成旅旅长朱顺,久历戎行,忠勇勤慎,在吉多年,熟悉边情,剿匪治军均着劳绩,堪胜吉林督军之任。拟请将该旅扩编为陆军第二十九师,仍由朱顺统带,以固边防。又,陆军第一师师长一缺,查奉天第二混成旅旅长庞义,战功卓着,治军有方,拟请由庞义兼任,以利统一指挥。再,黑龙江骑兵第四旅旅长一缺,查裴其勋胆识兼优,经验丰富,拟请由其接任。
至于文职:吉长道尹王树翰才具练达,拟请升任吉林省长;吉林财政厅厅长王永江理财精明,拟请调任奉天省长。
以上各节,职为统筹三省防务、调整吏治起见,是否有当,理合呈请钧裁。如蒙核准,请饬陆军部、内务部分别明令发表。”
段祺瑞在国务院办公室里把这份电报看了三遍。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徐树铮站在他旁边,也看了那封电报,把纸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总理,江荣廷这是趁火打劫。吉长铁路的事刚定下来,他就拿人事安排来要挟。不同意他的方案,他就让吉林省议会闹,让老百姓闹。东北要是闹起排日风潮,舆论一发酵,孙中山那边更有话说了。”
段祺瑞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南方孙中山的军政府已经在广州成立了,各省督军还在观望,冯国璋虽然坐在总统府里,但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这个时候东北再出乱子,他就真的两面受敌了。他沉默了很久,提起笔,在电报上批了四个字——照准办理。
陆军部的命令和内务部的任命同一天发到了奉天。朱顺升任吉林督军,第一混成旅扩编为陆军第二十九师;庞义兼任陆军第一师师长;裴其勋接任黑龙江骑兵第四旅旅长;王树翰升任吉林省长;王永江调任奉天省长。
江荣廷拿到这些批复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对刘绍辰说了一句:“老段这回吃了哑巴亏,但咱们不能让他下不来台。告诉朱顺、庞义他们,低调就职,别张扬。都给北京回个电报,就说感谢中央关怀,一定尽心竭力巩固边防。”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阴历八月十八,江荣廷的四十一岁生日。奉天城里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院子里的菊花开了满圃,金黄雪白一片。督军公署的张灯结彩从早上就开始了,大门上挂了红绸,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厨子们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忙活,灶上的火一直没熄过。
黑龙江那边,督军徐世扬天没亮就上了火车,接上了第四骑兵旅旅长裴其勋和第二十四师师长高凤城。从齐齐哈尔一路南下。三个人在车厢里聊了一路,说的都是江荣廷这次过生日的事。
吉林那边,新任督军兼第二十九师师长朱顺比谁都积极。他从吉林赶回来,带着第三混成旅旅长范老三和第四混成旅旅长吴海峰。
奉天这边更不用说。陆军第一师师长兼第二混成旅旅长庞义一大早就到了,站在门口帮着招呼客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第二十七师师长张景惠穿了新做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松弛了不少,但看见庞义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让了让。第二十八师师长汲金纯来得比谁都早,靴子擦得锃亮,跟在江荣廷身后进进出出,像个勤快的副官。第二骑兵旅旅长吴俊升从洮南赶过来,带着两个团长,进了院子就找庞义聊天,两个人一起打巴布扎布的时候结下的交情,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肩上的星花大大小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江荣廷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胸口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几十号人——五师五旅,八万人的队伍,从黑龙江到吉林,从吉林到奉天,全是他的人。
庞义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嗓门大得像打雷:“大哥,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咱们弟兄们在您手底下吃饭,没说的!我这一杯,祝大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朱顺也站起来,他不像庞义那样咋呼,端着酒杯,朝江荣廷举了举,声音沉稳:“江帅,我不说场面话。咱们兄弟越来越好”
吴俊升在桌子那边吆喝起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江荣廷举了举,“江帅,这杯酒,敬您。”他学庞义的样子一仰脖子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高凤城坐在裴其勋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见大家都站起来了,也端起了酒杯。徐世扬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资历老,说话慢条斯理:“江帅,我在吉林这些年,承蒙您信任。黑省的事交给我,您放心。”
江荣廷端着酒杯,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这些面孔他太熟悉了——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跟了他七八年,有的只跟了两三年,但每个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今天是我四十一岁生日。承蒙各位赏光,我江荣廷感激不尽。没有什么场面话,就一句——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来,干了。”
众人齐刷刷端起酒杯,几十只杯子在阳光下碰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一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第799章 寿宴救人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庞义拉着吴俊升划拳,两个人你喊“哥俩好”我喊“五魁首”,输了的灌酒,脸都喝红了。朱顺和徐世扬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黑龙江的防务安排。张景惠端着酒杯,一个人坐在边上,想找人说话又不知道找谁,汲金纯看见他,端着杯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碰了一杯,说了几句闲话。
高凤城和裴其勋聊的是武器装备的事。江荣廷从德国弄来的那批技师已经开始干活了,刘庆恩那边新的步枪生产线正在安装,高凤城想给自己的二十四师先换装,裴其勋也想给他的骑兵旅换一拨新马枪,两个人争了一阵,最后还是高凤城让了步,说先紧着骑兵旅换,步兵再等等。范老三和吴海峰坐在对面,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一句嘴。
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一个副官从大门外跑进来,穿过人群,走到江荣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江荣廷放下酒杯,问了一句:“谁?”副官凑近些,说了个名字。江荣廷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往门口走。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谁这么大的面子,让江荣廷亲自去迎接。
汲金纯跟着站了起来,跟在江荣廷身后。
大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着,四个轿夫站在旁边。轿帘从里面掀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沉静。汲金纯看见她,快步上前,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嫂子。”
赵懿仁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汲金纯,落在江荣廷身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江荣廷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嫂夫人大驾光临,荣廷有失远迎。请进,借一步说话。”
赵懿仁跟着他进了公署的书房。门关上之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江荣廷面前。纸上写着金银细软的数目,字迹工整,是她的字。江荣廷低下头扫了一眼,把那张纸推了回去,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嫂子,您这是看不起我江荣廷。冯师长的事,您不说我也知道。您把这些收回去,我答应您,一定想办法。”
赵懿仁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江帅,我知道他在北京犯的是死罪。别人没有这个能力,只有您能帮他。我不求别的,只求留他一条命。”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嫂子,您放心。我江荣廷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赵懿仁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把东西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汲金纯在书房外面的走廊里等着,看见赵懿仁出来,快步迎上去。赵懿仁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金纯,好好跟着江帅吧”,汲金纯连忙说“嫂子您慢走”,把她送上了轿子。
江荣廷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正厅。酒席还在继续,划拳声、说笑声混成一片,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江荣廷没有惊动众人,坐下来,端起酒杯,继续跟身边的人碰杯。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冯德麟的事。
第二天,江荣廷以督军公署的名义,向东三省文武官员发了一封通电。电文措辞恳切,说冯德麟虽然参与复辟,但罪不至死,况且已经被剥夺了兵权,再也无力作乱。希望中央念在他昔日在奉天剿匪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东三省的督军、省长、师长、旅长们纷纷签名响应。
段祺瑞在北京看到了这封通电,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想杀冯德麟——杀一个没有兵权的人,除了结仇,没有任何好处。正好有个台阶下,他顺水推舟,让陆军部重新审理冯德麟的案子。
北京陆军部作出终审判决:冯德麟参加复辟证据不足,因吸鸦片罪罚款八百元,当庭释放。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刘绍辰说了一句:“冯德麟出来了。”
十月中旬的奉天,秋风卷着落叶在街面上打旋。王永江的专列从吉林方向驶进奉天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袁金恺穿着一件灰布面子的皮袍,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冒烟的火车头。铁轨嗡嗡地响起来,汽笛声划破了早晨的薄雾,一节一节绿色的车厢从雾里钻出来,稳稳地停在了月台边上。
王永江从车厢里走下来,脸上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严肃,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生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外国人,高个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单威廉。
袁金恺快步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说:“岷源兄,你可算来了!我在奉天等得脖子都长了。”王永江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的意思:“洁珊兄,你在奉天干得风生水起,我在吉林那边天天盼着来跟你搭班子。”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单威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王永江转过身,指了指单威廉,对袁金恺说:“这位是单威廉先生,你在吉林的时候应该见过。”单威廉微微欠了欠身,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袁厅长,久仰。”袁金恺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说:“单先生,江帅听说您来,高兴得很。在公署等着呢,咱们走吧。”
三个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响声。袁金恺靠在车厢里,侧过头对王永江低声说了一句:“岷源,这回你调来奉天,江帅可是下了大决心的。”王永江靠在车厢壁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所以我来,就不是图清闲的。”
第800章 土地改革
马车在督军公署门口停下。江荣廷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军便服,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马车停稳。王永江先下了车,快步上前,“江帅,永江来报到。”
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岷源,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奉天这摊子,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单威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王永江旁边,微微鞠了一躬,“将军阁下,感谢您对德国人的保护。我和我的同胞们在东北还能正常生活,承蒙您的关照,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道谢。”江荣廷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威廉先生,你们是专家,是人才。东北的发展,离不开你们的帮助。不要客气。”
四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副官上了茶,退了出去。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永江和单威廉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岷源,威廉先生,你们研究的那个土地方案,我听袁金恺提过。今天正好有机会,详细说一说。”
王永江和单威廉对视了一眼。王永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声音沉稳:“江帅,这是我和威廉先生花了半年时间拟出来的《奉天省土地整理暂行章程》草案。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如果能在奉天推行开了,不敢说百年大计,至少三五十年内,东北的土地问题不用再发愁。”
江荣廷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王永江坐在边上,不紧不慢地解释:“江帅,这套方案的思路其实很简单——把农村的资本逼到城里去,让大地主变成实业股东,让佃农和无地农民有田种,让当官的不能当大地主。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抑兼并,促实业。”
单威廉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将军阁下,少数人占着大量的地,多数人没有地种。农民活不下去了,就去当土匪,就去闹暴动。社会不安定,工厂招不到工人,商业也发展不起来。土地问题不解决,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单威廉,问了一句:“威廉先生,你这个方案,跟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土地改革,有什么异同?”
单威廉微微笑了一下,“将军阁下好眼力。这套方案确实借鉴了明治维新的经验。日本人在明治初期,也是通过地税改革,把土地从大地主手里拿出来,卖给农民,同时把大地主的资金逼到工业上去。没有当年的土地改革,就没有后来的日本工业。中国的情况跟日本不同,中国的大地主比日本的大地主势力更大,跟官场的勾结更深。所以我们的方案比日本更激进——官员和军人及其直系家属,在职期间永久禁止持有农用耕地。”
江荣廷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下,抬起头看着单威廉,目光里闪着光:“永久禁止?”
单威廉点了点头,“永久禁止。现行所有官员、军人名下的土地,三个月内必须申报。祖上传下来的、自己买的、别人送的,一律强制收储,置换股票和债券。隐瞒不报的,找族人代持的,找人挂靠的,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土地抄没。”
王永江在旁边补充道:“江帅,我们专门设了一个机构叫‘军政廉政巡查队’,跨县交叉稽查。举报代持的人,可以从被举报人的土地里抽出一部分作为奖励。这样一来,官员和军人之间互相监督,谁也不敢搞鬼。”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闪。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他家在齐齐哈尔,父母都是从关内闯关东过来的,穷得叮当响,连一寸地都没有。父亲给人扛活,母亲给人洗衣裳,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从小就知道,土地是穷人的命根子。但凡他家里当年有几亩地,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饱,也不至于十几岁就出来闯天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单威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永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岷源,接着说。”
王永江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手指在几行字上面划过:“土地税收这块,我们设了三个台阶。两百亩以下的小自耕农,减税,免除地方附加捐。两百亩到五百亩的中等地主,田赋上浮三成。五百亩以上的大地主,田赋上浮五成。水田封顶一千亩,旱田封顶两千亩。超过这个数的,一律强制征收。”
江荣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问了一句:“征收怎么补?”
单威廉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三成换股票,七成换债券。股票是奉天电灯厂和北票煤矿的股,五年内不能卖,但每年有分红,能抵押,能继承,比土地只赚不赔。债券十年期,年息六厘,可以换银元,也可以换粮食、换煤炭。大地主资产不缩水,只是换个形式。他们没有理由闹。”
王永江翻开第三页,声音沉稳:“佃农这块,我们定了‘三三减租’。地租上限不能超过全年农产品的三成三,押金、陋规、无偿劳役一律废除。那些被征收的超额土地、皇庄、旗地、官田,按户分配给无地的佃农和闯关东过来的流民。每户限定自耕,不许转租,不许倒卖。这样,底层老百姓有了活路,土匪的兵源就断了。”
袁金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岷源,你们这套方案推行下去,那些大地主、旗人庄头、蒙古王公,会不会闹事?”
王永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闹事?他们闹什么?土地没了,换来了煤矿和电灯厂的股票。煤矿和电灯厂是谁的?江帅的。江帅的厂子供着他们的分红,他们闹江帅,不是跟自己口袋里的钱过不去?再说了,地价是咱们核定的,股票和债券是咱们发的,一手交地一手拿凭据,合情合理。他们没有闹事的由头。”
单威廉在旁边补充道:“袁厅长,这样一来,大地主就成了工业的推动者。因为工厂越赚钱,他们的分红就越多。工厂需要工人,需要市场,需要稳定的社会秩序,他们比谁都希望天下太平。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你把他们的钱从土地里逼出来,他们就不得不关心实业的发展。”
袁金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801章 义务教育
江荣廷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沉稳地开了口:“岷源,威廉先生,这套方案我大致看懂了。说起来,跟日本明治维新那会儿的路子差不多——逼着地主进城办厂,逼着资本从土地流到工业。这套办法在日本走通了,在奉天能不能走通,我不知道。但不走,永远没有通的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的态度很明确——干。先在省城试点,明年在全省推行。只要对奉天好,对老百姓好,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这么干。”
王永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跟了江荣廷这么多年,最欣赏的就是这一点——江荣廷认准了的事,从来不瞻前顾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江荣廷:“江帅,这是推行方案的具体步骤。我们建议,第一步,在省城成立‘奉天土地改革总局’,直属督军公署。省议会、地方士绅、各县豪强,一个不让他们沾边。总局下设八个处——清丈、确权、征收、股票发放、债券发放、督查、宣传、仲裁,全权负责土地改革的一切事务。各县设分局,分局局长由总局直接任命,不经过县知事。军队和警察全程配合,谁敢阻拦,就地拿下。”
江荣廷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点了点头,“总局的局长,谁来当?”
王永江看了看单威廉,又看了看袁金恺,最后把目光落在江荣廷身上,声音沉稳:“江帅,这个局长,谁都不如您亲自挂帅。您是奉天督军,手握军政大权,您兼着这个局长,底下人不敢阳奉阴违。日常事务可以由我代办,但旗子得您来扛。”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扬了扬,“好。我兼这个局长。岷源,你当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威廉先生,你当首席顾问,技术上你来把关。袁金恺,你负责跟商界打交道,那些大地主换成股票之后,怎么跟厂子对接,你来安排。”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奉天城的位置点了一下:“试点就在奉天,先清丈,后确权,再征收。明年开春,全省推开。各县的土改分局局长,从省里派人下去,不从当地选。军队和警察的配合方案,我让庞义和李玉堂分别安排。”
王永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江帅,还有一件事。土地改革之后,农村的余粮会大大增加。咱们得提前布局粮食的收购、仓储和外销渠道,不能让粮价暴跌,伤了农民的心。”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这件事你来办。粮食是战略物资,宁可多建几个粮库,不能出乱子。”
单威廉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辽南的几个县,说:“将军阁下,这些地方的旗地最多。从前是王爷的产业,现在是庄头们在管。清丈和征收的时候,阻力最大的一定是这些地方。我建议,先把辽南的几个县放在第二批,等省城的试点出了成果,再用事实说服他们。”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威廉先生,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几个人重新坐下,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王永江把清丈队伍的组建方案说了一遍,单威廉把土地评级的几个技术指标列了出来,袁金恺把股票和债券的兑换流程做了初步规划。江荣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但不多。
讨论到最后,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儿也没减:“岷源,威廉先生,你们这套方案,我不只是看中它能解决土地问题。我看中的是,它能逼着那些地主进城。”
王永江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荣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的这三个人说:“咱们东北的老百姓,为什么穷?不是因为不勤快。是因为不认字,没有文化。种地的孩子,长大了还是种地。扛活的儿子,长大了还是扛活。一辈传一辈,永远翻不了身。我在齐齐哈尔的时候,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上学。要不是后来遇到贵人,我江荣廷今天还在粮行里扛麻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土地改革之后,地主进了城,他们的钱进了工厂。工厂要发展,需要什么?工人。工人从哪来?从农村来。农村的孩子不认字,进工厂连机器的说明书都看不懂,能干什么?只能干苦力。咱们得在工厂起来之前,先把孩子教育好。我决定,从明年开始,奉天全省推行义务教育。所有的孩子,从七岁到十四岁,必须上学。学费、书本费,省财政出。谁家的孩子不上学,家长罚款。老顽固不愿意进城,他的儿子也得进城。反正不能让他们留在家里种地。”
袁金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永江沉默了一会儿,“江帅,义务教育的经费不是小数。土地改革之后,省财政能不能支撑得住,还得细算。”
江荣廷摆了摆手,“说钱的事,你想办法。教育不能等。一年不办,耽误的是一代人的一辈子。”
单威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江荣廷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将军阁下,我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去过很多省份,见过很多官员。像您这样,把教育和土地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的眼光,不在当下,在几十年后。”
江荣廷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但很快又收住了,换回了那张惯常的严肃面孔:“威廉先生,你过奖了。我不是眼光远,我是吃过没文化的亏。我自己当年没机会读书,不能让孩子们也跟着没机会。”
王永江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说:“江帅,那我回去之后,先把土地改革总局的框架搭起来。清丈队伍的培训,争取下个月初完成。试点的工作,十二月之前启动。”
江荣廷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岷源,辛苦你了。等奉天的地改搞成了,你的功劳,谁也抹不掉。”
王永江笑了笑,没有说话。袁金恺和单威廉也站了起来,四个人一起走出了正厅。院子里,阳光正好,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头,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秋天的句号。
第802章 微服私访
江荣廷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了一顶瓜皮帽,脚蹬一双布鞋,往下这么一站,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老财东。刘绍辰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夹着一个包袱,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江帅,您这打扮,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刘绍辰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江荣廷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走吧。趁着天好,出去转转。总坐在公署里听报告,听不到真话。”
马车出了奉天城,往东南方向走了二十来里,在一处叫柳河沟的村子外面停下。江荣廷让车夫把马车停在村口的土地庙旁边,自己和刘绍辰步行进了村。村子里很安静,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几家门口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晒衣绳上晾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棉裤。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唠嗑一边瞅着这两个陌生人。
一个老汉看见江荣廷和刘绍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几眼。江荣廷主动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问了一句:“老哥,忙着呢?今年的收成咋样?”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托老天爷的福,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还中。年吃年用够使唤了。就是粮价不咋地,卖不出好价钱。”
江荣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汉接过来,看了看,没舍得抽,夹在耳朵后面。江荣廷自己也叼了一支,刘绍辰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蹲在路边的石头上,跟老汉唠了起来。
“老哥,家里几口人啊?”
老汉蹲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老伴、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子,拢共九口人。”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看着老汉的眼睛,问了一句:“孩子们上学了没有?”
老汉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锄头往旁边挪了挪:“上啥学啊,在家帮着干点活多好。咱老百姓,本本分分种好地就行了。念书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
村长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插了一嘴:“老赵头,你这话可不对。上头说了,要让孩子们上学,村里马上办学校,先生都请好了。”
老汉看了一眼村长,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先生?请啥先生?我家大孙子今年十二了,正是能干活的年纪。他要是去上学,地里的活谁干?”
江荣廷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抬头看着老汉,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老哥,你说的在理。孩子在家干活,眼下是能帮上忙。可你想想,你能种一辈子地,你的孙子呢?你的重孙子呢?世道在变,孩子认了字,有了本事,将来不光能种地,还能进城当工人,当技术员。那挣的钱,比种地多得多。你这是为孩子好,不能光看眼前。”
老汉蹲在那里,吧嗒了两下嘴,没再顶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江荣廷见他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朝刘绍辰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村子里面走。老汉蹲在路边,望着他们的背影,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扛起锄头,走了。
江荣廷和刘绍辰沿着村路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人声嘈杂,听不太真切。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看。江荣廷加快脚步,刘绍辰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站着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民团士兵,枪背在肩上,排成一排。他们旁边是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民团里领头的一个班长姓周,本地人,跟村里的地主都认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跟一个胖大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狸皮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指头上套着个金戒指,油光满面的,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他身后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班长把文件往前一递,口气不算硬,但也不软:“陈老爷,您家的旱田,总共两千八百亩。根据省里颁布的《土地整理暂行章程》,旱田持有上限是两千亩。超出的八百亩,今天必须征收。这是征收通知书,您得签字画押。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别让我为难。”
陈地主把文件推了回去,嗓门大得像吵架,唾沫星子喷了周班长一脸:“征收?凭什么征收?那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地上讨生活。你们一句话就要收走,拿几张破纸来糊弄我,什么股票,什么债券,我又看不懂!股票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谁知道你是不是空手套白狼?债券还要分十年给,我还不如自己卖了!你们这是坑人!”
周班长皱了皱眉,把文件往怀里一揣,双手抱在胸前,叹了口气:“陈老爷,您跟我说没用。这是省里的命令,江帅定下来的章程。您跟我发火,我也做不了主。您要是真不服,您进城找江帅说理去。在这儿骂街有什么用?”
陈地主见周班长没有发火,胆子大了起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都甩出来:“江帅?江帅在奉天城里坐着,他知道咱老百姓死活吗?什么土地改革,什么债券股票,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把老百姓的地收了,给几张废纸打发了!这是坑老百姓!这是骗老百姓!”
领头的警察姓孙,是从辽中县跨县调过来的,以前没见过陈地主,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他在旁边站着听了半天,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空手套白狼”和“坑老百姓”这几句话,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大步走到陈地主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响亮得像过年放鞭炮。
“你他妈住嘴!”
陈地主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孙警察,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敢吭声。孙警察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骂谁呢?江帅定的章程,是让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骂江帅?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班长赶紧上前拦住,把孙警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孙警察哼了一声,把手从枪套上挪开,瞪了陈地主一眼,走到一边去了。周班长回过身,把文件又递到陈地主面前,语气比刚才冷了不少:“陈老爷,签字吧。别让弟兄们为难。您也看到了,今天来的不光是民团,还有警察。这是上面铁了心要办的事,您拖着也没用。”
陈地主捂着脸,看了看周班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孙警察,虽然心里不情愿,但到底怕再挨打,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在文件上画了押,把笔一扔,连退了好几步。周班长把文件收好,朝民团的人一挥手,又朝孙警察点了点头,带着队伍走了。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谁也不敢挡路。
第803章 体察民情
陈地主站在空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家,几个佃农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
“陈老爷,您别走。明年的租子,我们几个的已经交了。可这地被征了,您总得把租子退给我们吧?”
陈地主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佃农,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拔高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退租?退什么租?白纸黑字签了契的,你想反悔?”
领头的老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涩:“陈老爷,地都被征了,我们明年上哪儿种去?您不退租子,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陈地主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不少,带着几分蛮横:“喝西北风?你们喝西北风关我屁事?签了契的钱,哪有退的道理?你们要是不服,去衙门告我啊!去啊!看看衙门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两个年轻点的佃农也站了出来,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脸膛黑红,结结实实的一个庄稼汉,冲陈地主喊了一声:“陈老爷,您不能这样!我们几家凑了一百多块大洋,那是我们一年的血汗钱!您不退,我们就没法活了!”
陈地主一巴掌扇过去,那年轻佃农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嘴角淌出血来。老汉赶紧跑过去扶,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有人拉架,有人劝。
“陈老爷,消消气,别打人。”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陈地主不但不听,反而更来劲了。他指着那几个佃农,越骂越难听,嘴里不干不净的,嗓子都骂哑了。周围的老百姓越聚越多,但谁也不敢上前拦,只是小声议论着。
“这位就是陈大牙,村里最有钱的主。两千八百亩地,手底下佃户好几十家。”
“可不是嘛,每年收租的时候那个横劲,谁都不敢吭声。”
“警察和民团刚走,他又来劲了。这地都被征了,他还这么横?”
江荣廷站在人群里,一直没动。他眼看着那个年轻佃农被打趴在地上,眼看着陈地主指着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骂得唾沫横飞,眼看着周围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刘绍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江帅,要不要亮身份?”江荣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陈地主还在骂,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灰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走到了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盯着他。这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随从,也是一脸严肃。
陈地主愣住了,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见这身打扮不像当官的,更不像警察,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发横:“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江荣廷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他面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陈地主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你……你想干什么?”
江荣廷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一块铜牌,在陈地主面前晃了晃。铜牌上刻着“奉天督军公署”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陈地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通红变成惨白,两条腿像灌了铅,站在原地动不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江……江大帅?”
江荣廷把铜牌收回怀里,目光依然盯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刚才骂我什么?空手套白狼?坑老百姓?骗老百姓?”
陈地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江大帅!小人该死!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签字了,画押了,什么都认了!求大帅饶命!”
江荣廷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陈地主身上移开,落在周围那些老百姓的脸上。那些黑黑的、瘦瘦的、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破旧的、打满补丁的衣裳,那些粗糙的、开裂的手。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地主——那身黑色的貂皮大氅,那顶狐狸皮帽子,那串金链子,那一巴掌打出来的血迹还没干的巴掌印。
“你起来。”江荣廷的声音不大。
陈地主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江荣廷的眼睛。江荣廷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我问你几件事。”
陈地主低着头,声音发颤:“大帅请问。”
江荣廷的目光落在他那件貂皮大氅上,声音不高不低:“你穿这身貂皮,值多少钱?”
陈地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江荣廷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转向人群里那些穿着破棉袄的佃农,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看看他们穿的什么?一件破褂子,补丁摞补丁,棉花都露出来了。你一件大氅,够他们买二十件棉袄。你一身肥膘,二百来斤。他们这些人,连屎带尿凑不上你一半。你说,你是不是有罪?”
陈地主的头更低了,肩膀在发抖。
江荣廷的声音没有停,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你一家子顿顿酒肉荤腥,满嘴流油。他们一年到头啃苞米碴子,就着糠野菜,连油都舍不得多放。你说,你是不是有罪?”
陈地主“扑通”又跪下了,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大帅,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罪!小人一定改!小人把地都交出来,租子全退,一分不留!”
江荣廷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有罪于我一个人。你是有罪于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你欺负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你有钱有势,他们不敢怎么样。你错了。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我不来,明天他们也不会永远忍着。到时候,你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佃农,朝陈地主说了一句:“把租子退了。现在。”
陈地主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元票,手忙脚乱地数了数,双手捧着递到领头老汉面前,声音发颤:“老赵,这是你们的租子,全退,一分不少。”
第804章 土改惠民
领头老汉接过钱,手都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旁边的几个佃农也围过来,帮着清点,数了好几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个被打的年轻佃农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脸上的泪和泥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哭。他走到江荣廷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江荣廷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那年轻佃农不肯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江荣廷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跪。你们跪了几百年了,跪够了。从今天起,都给我站起来。”
那年轻佃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江荣廷,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大帅……草民……草民谢谢您……”
江荣廷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转过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拔高了许多:“你们不是天生的贱骨头,你们不是就该被人欺负。从今天起,谁敢欺负你们,你们就来找我。我江荣廷在东三省一天,就替你们做一天的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和掌声。那些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百姓,有的鼓掌,有的抹眼泪,有的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
江荣廷看着陈地主,又说了一句:“陈地主,你的地,省里收了。债券股票,过几天有人送到你府上。拿好了,那是你的资产,不是废纸。”
陈地主连连磕头,连声说“是是是”,爬起来,带着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江大帅万岁!”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村子的上空回荡。几个孩子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江荣廷跟前,仰着脸望着他,眼睛亮亮的。江荣廷弯下腰,摸着一个孩子的头,笑着问了一句:“上学了没有?”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上了!村长说明天就开学!先生还发了新书!”江荣廷哈哈一笑,直起身,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声音洪亮:“好!好好念!念好了,我送你进军官学校!”
夕阳把村子的土墙染成了暗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秸秆燃烧的气味。江荣廷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即将被重新丈量、重新分配的土地,对身边的刘绍辰说了一句:“明天,让王永江把柳河沟的土改方案先报上来。这个村,做第一批试点。”
刘绍辰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本子,记下了。
马车从村口缓缓驶出,沿着土路拐上了官道。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山梁上,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柳河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些点灯的屋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正在谈论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谈论着那个穿着灰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人。谈论着那几句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的话。
“你们不是天生的贱骨头,你们不是就该被人欺负。”
这声音,会在这片土地上,传很久很远。
段祺瑞拿到吉长铁路的借款之后,腰杆硬了不少。六百五十万日元进了国库,他立刻着手整编军队,准备南下给孙中山一个教训。可还没等他点齐人马,湖南那边先炸了锅。
湖南新任督军傅良佐是段祺瑞的心腹,从陆军次长的位子上下去当封疆大吏,本是春风得意的事。可他上任没几天,就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火药桶上。湖南的军队里,从镇守使到旅长,不少人是跟着孙中山闹过革命的。这些人表面上服从,心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傅良佐的脾气急,做事雷厉风行,他决定先拿两个最大的刺头开刀。
零陵镇守使刘建藩,驻防湘南,手里有二十个营,约三千人,是从辛亥革命一路打过来的老底子。驻衡阳的湘军旅长林修梅,比刘建藩资历还深,跟孙中山的关系也更近。傅良佐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一纸电令,将两人免职。
长沙,督军公署。傅良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刚拟好的免职令。他的秘书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等着签字。
“刘建藩和林修梅,这两个人留不得。”傅良佐提起笔,在免职令上签了字,把文件推过去,“发出去。限他们三日内交卸职务。”
秘书长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督军,这两个人在湘南经营多年,这样免职,会不会有反复?”
傅良佐摆了摆手,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秘书长,声音不大但很硬:“他们敢。湖南是中央的湖南,不是革命党的湖南。段总理让我来,就是要把这个摊子收拾干净。他们识相就走,不识相,我派兵去送他们走。”
秘书长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文件转身出去了。
刘建藩在零陵接到免职令的时候,正和几个营长在军营里看地图。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递给身边的副官,声音不高不低:“傅良佐动手了。让我三天之内交卸职务。”
副官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紧:“镇守使,您不能走。您走了,弟兄们怎么办?零陵这二十营,只听您的。您前脚走,傅良佐后脚就派人来收编,弟兄们可就散了。”
刘建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目光沉稳:“我没打算走。傅良佐既然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给他面子。”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念了一遍,递给副官,声音发沉:“发出去。给林修梅,给各省督军,给孙中山大元帅。就说我刘建藩,从今天起,宣告湘南自主,与傅良佐政府脱离关系。”
衡阳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还快。林修梅的电报当天下午就到了,措辞比刘建藩更激烈:“傅良佐以中央名义,排除异己,摧残湘军,修梅不能坐视。愿与建藩兄共进退,湘南自主,护法讨逆。”
两个人联衔通电,湘南独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湖南全省。傅良佐在长沙接到电报,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反了!反了!刘建藩和林修梅这是要造反!”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给北京发电报。刘建藩、林修梅叛乱,我请求中央批准,出兵讨伐。”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傅良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想到这两个人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敢真的撕破脸。
就在傅良佐准备调兵的时候,衡阳那边又出了更大的事。林修梅和刘建藩通电之后,湘军第一师李佑文部驻扎在衡阳附近。李佑文原本是谭延闿的人,对傅良佐本来就不满,加上林修梅派人去游说,打出“湖南人不打湖南人”的旗号,李佑文底下的营连长们心思就活了。一夜之间,整营整营地倒戈,旗帜换成了护法军的旗号。李佑文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手下的兵已经不听他的了。
傅良佐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妈的,还没开打就没了?”
参谋长站在他面前,脸色也不太好看,声音放低了:“督军,李佑文的部队是被瓦解的,不是被打垮的。林修梅那些人太会做工作,他们都是湖南人,不愿打自己人。”
傅良佐咬了咬牙,没有再吃饭,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湘南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发沉:“王汝贤的第八师到了没有?”
参谋长跟过来,指着地图上的线路,语速很快:“王汝贤的第八师主力已经到了长沙,正在集结。范国璋的第二十师一部已经到了株洲。”
傅良佐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狠劲:“王汝贤亲率第八师主力,沿衡长铁路,正面进攻衡山、衡阳。范国璋第二十师一部,经攸县,攻安仁,切断湘南与粤北的联系。李佑文的残部,让他戴罪立功,经宝庆攻永州,牵制刘建藩的主力。三路齐发,半月之内,我要看到刘建藩和林修梅的人头。”
第805章 湘地烽起
湖南的局势急转直下。王汝贤和范国璋都是北洋宿将,带兵多年,手下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三路大军南下,声势浩大,湘南的护法军虽然士气高涨,但兵力悬殊,装备也差。十月初,王汝贤的中路进展最快,连克衡山、衡阳外围,护法军节节后退。
前线的战报雪片一样飞到程潜的案头。程潜是革命党老人,在湖南威望很高。刘建藩和林修梅通电自主之后,湘南各路护法军将领一致推举程潜为护法军湘南总司令。程潜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个时候,湖南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衡阳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烟雾缭绕。程潜坐在桌前,面前的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王汝贤的第八师已经推进到衡阳城外,距离不到三十里。刘建藩从前线赶回来,风尘仆仆,军装上全是灰,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
“司令,王汝贤的火炮太猛,我们的阵地撑不住了。弟兄们伤亡很大,再没有援军,衡阳守不住。”刘建藩的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显然是几天没睡好觉。
程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刘建藩,声音不高不低:“建藩,你还能撑多久?”
刘建藩咬了咬牙:“最多五天。五天之后,弹药告罄,弟兄们也顶不住了。”
程潜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副官,声音沉稳:“给南宁发电报。请陆荣廷出兵援湘。湘桂唇齿相依,湖南丢了,广西门户大开。北洋军进了湖南,下一个就是两广。”
副官接过电报,转身去了。程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赌的是,陆荣廷不会坐视北洋军南下。两广巡阅使陆荣廷是老桂系的头领,在广西经营多年,手下的桂军能征善战。他要是肯出兵,湖南还有救。他要是不肯,那湖南就真的完了。
南宁,陆荣廷的公馆。
陆荣廷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盖碗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看完程潜的电报,没有急着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的义弟、广西督军谭浩明坐在他右手边,广东督军陈炳焜坐在左手边,海军总司令程璧光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程潜的电报,你们都看了。”陆荣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湖南的事,咱们不能不管。北洋军拿下湖南,下一个就是两广。到时候,咱们就不是看热闹的了,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谭浩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洪亮:“大哥,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桂军的弟兄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句话。”
陈炳焜也点了点头,“荣廷兄,广东这边也没问题。粤军可以北上,配合桂军行动。只是有一件事——咱们出兵的旗号是什么?总不能师出无名。”
程璧光放下茶杯,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孙中山大元帅在广东成立了军政府,打的是护法的旗号。咱们可以响应孙先生,以护法的名义出兵。这样,名正言顺。”
陆荣廷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稳:“旗号的事,就按璧光兄说的办。以护法的名义,出兵援湘。浩明,你当总司令,统一指挥援湘部队。”
谭浩明站起身,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是!”
陆荣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中路,你亲自带桂军主力,从全州出发,经永州,直逼衡阳。左路,韦荣昌带兵从三江入湘,进攻宝庆,牵制北军的左翼。右路,马济带粤军从广东北上,经郴州、安仁,切断北军与粤北的联系。三路并进,跟王汝贤、范国璋他们正面碰一碰。”
几个人围过来,看着地图,各自盘算着自己的任务。谭浩明盯着湖南的地形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大哥,咱们这次出兵,是跟北洋军正面冲突。王汝贤和范国璋都是北洋的老人,手里的兵不弱。咱们的桂军虽然能打,但装备不如他们。打起来,伤亡不会小。”
陆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伤亡再大,也得打。北洋军这次要是占了湖南,下一步就是广西。到时候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打,损失更大。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仗打完了,咱们不仅能进湖南,还能保住两广。”
谭浩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陆荣廷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谭浩明,声音沉稳:“这是出兵的命令。明天就誓师,通电全国。就说咱们响应孙中山大元帅,出兵护法,讨伐段祺瑞的独裁政府。话要说得好听,但心里要有数——咱们打的是自己的仗,不是替孙中山打的。”
谭浩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里,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十月二十日,南宁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桂军各部队列队完毕。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着整齐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照在刺刀上,闪着一片白花花的光。谭浩明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队伍,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弟兄们!北洋军阀段祺瑞,解散国会,破坏约法,独裁专政。孙中山大元帅在广州组织军政府,号召全国护法讨逆。咱们广西,不能坐视不管!”
台下的士兵齐声高喊:“护法!护法!护法!”声音震得地面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谭浩明拔出指挥刀,朝南方一指,声音拔高了几度:“出发!”队伍开始移动。步兵走在最前面,骑兵在两翼,炮兵拉着炮,辎重队伍在后面,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第806章 前线罢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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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黯然卸权
护法军的侦察兵发现了北洋军撤退的迹象,连忙回报。程潜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衡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洪亮:“王汝贤、范国璋撤了!传令,全线追击。各路部队,向长沙挺进!追上傅良佐,别让他跑了!”
护法军的各路人马从战壕里跃出来,踩着泥水,向北猛追。北洋军的防线彻底崩溃,士兵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枪扔了,炮扔了,辎重扔了一路。傅良佐在长沙接到王汝贤、范国璋通电停战的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他们反了?”他的声音发颤,手指着桌上的电报纸,像是那纸上有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声音发涩:“督军,王汝贤和范国璋撤了,程潜的前锋已经到了湘潭。长沙守不住了,您得赶紧走。”
傅良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声音沙哑:“备车。去火车站。”
当天夜里,傅良佐带着几个亲信,从长沙火车站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他没有带行李,没有带文件,只穿了一身便装,帽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旅客。
十一月十八日,程潜率护法军进入长沙。城门口挤满了欢迎的老百姓,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放着鞭炮,有人端着茶水往士兵手里塞。程潜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队伍,士兵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笑容。
消息传到北京,段祺瑞的怒火烧到了顶门。他带着徐树铮,大步走进总统府,连通报都没等。冯国璋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段祺瑞铁青着脸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段祺瑞站在冯国璋面前,把手里的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华甫兄,你看看,王汝贤、范国璋这两个人,通电停战,擅自撤兵!傅良佐在湖南经营了几个月,一夜之间全毁了!他们这是通敌,是叛国!”
冯国璋拿起电报,慢慢看了一遍,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段祺瑞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华甫兄,你倒是说句话!王汝贤和范国璋是你的老部下,他们干的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冯国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段祺瑞,声音不高不低:“芝泉,王汝贤和范汝范国璋打了几个月,伤亡惨重,补给困难。他们要求停战,也许是真的打不动了。这能怨我吗?主战主和,各有所见。我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段祺瑞的气往上撞,声音发沉:“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湖南就丢了!华甫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湖南打这一仗,碍着你了?”
冯国璋站起身,走到段祺瑞面前,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芝泉,你误会了。我冯国璋不是主和,我是觉得,现在的形势,不宜再打下去。孙中山在广州,陆荣廷在广西,唐继尧在云南,都盯着咱们。咱们内部再闹,只会让他们看笑话。傅良佐他弃城而逃,难道就没有罪吗?我又何尝是绝对主和?如果能荡平南方,我愿意亲赴战场。总理就不要误会了。”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声音发冷:“华甫兄,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情愿辞职。你另请高明吧。”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冯国璋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喊。
当天下午,段祺瑞的辞职报告送到了总统府。冯国璋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批准,而是派人去国务院挽留,说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总理,芝泉万不可辞”。段祺瑞知道冯国璋在演戏,第二次递交了辞职报告。
就在段祺瑞和冯国璋角力的时候,直隶督军曹锟、湖北督军王占元、江苏督军李纯、江西督军陈光远联名通电,要求双方停战撤军。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想再打了。
唐继尧也不甘寂寞。他看到陆荣廷在湖南占了便宜,立刻在云南调兵遣将,以护法的名义,出兵四川。他的部队从昆明出发,沿着古驿道向北推进,一路上打着“护法讨逆”的旗号,其实就是想趁机扩张地盘。陕西的杨虎城也在招兵买马,打出了护法的旗号。一时间,十多个省份纷纷响应,护法运动风起云涌。
段祺瑞坐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各省的电报,脸色灰白。他本以为孙中山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没想到陆荣廷、唐继尧这些人借着护法的名义,趁机扩充实力。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北洋内部也不统一,冯国璋在背后拆台,曹锟、王占元这些人也不听招呼。他本想武力统一中国,现在看,连武力统一北方都做不到了。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总理,您真的决定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决定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武力统一,武力统一,现在连自己人都统一不了,还谈什么统一全国?”
他提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递给徐树铮,声音发沉:“送过去吧。”
冯国璋在总统府收到辞职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批准段祺瑞辞去总理,只批准了他辞去陆军总长的职务。消息传出去,段祺瑞冷笑了一声,对徐树铮说:“又铮,你看见了吧?他让我当总理,不让我当陆军总长。一个空头总理,有什么用?没兵权,谁听我的?”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总理,那您……”
段祺瑞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再辞。他既然不让我干,我还不伺候了。”
段祺瑞第三次递交了辞职报告。这一次,冯国璋没有挽留。表演够了,火候到了,他提起笔,在辞职报告上批了两个字——照准。
第808章 俄乱风起
俄国十月革命的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王永江送来的土地改革试点报告。杨宇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几分。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江帅,俄国出大事了。列宁在彼得格勒发动了武装起义,推翻了临时政府。布尔什维克掌权了。”
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报告,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俄国乱了。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江帅,俄国一乱,东北的局势也要跟着变。中东铁路沿线的俄军,没了统一的指挥,怕是要出事。”
江荣廷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怕要出事,是一定会出事。你想想,那些俄国兵,家都回不去了,饷也没人发了,枪还在手里。他们能干什么?抢。”
杨宇霆点了点头说:“江帅,那咱们得早做准备。哈尔滨那边,俄国人乱起来,最先遭殃的是商户。傅家甸几十万老百姓,不能没人管。”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中东铁路沿线那几个站——老少沟、一面坡、海拉尔、富拉尔基,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给朱顺发电报。让他照会霍尔瓦特,要求准许中国派兵进驻哈尔滨,维护地方治安。现在俄国人自己管不了哈尔滨,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杨宇霆站起身,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江荣廷站在地图前,目光盯着哈尔滨那个小红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霍尔瓦特不会轻易答应。中东铁路是俄国人的命根子,霍尔瓦特在哈尔滨经营了十几年,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让他让出地盘,比割他的肉还难。但他不在乎霍尔瓦特答应不答应。他要的,只是一个由头。
十一月十日,哈尔滨。
朱顺的电报发到中东铁路管理局的时候,霍尔瓦特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俄国军官开会。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怎么应付那些越来越不听话的士兵。彼得罗夫坐在霍尔瓦特右手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是江荣廷的老熟人,当年在吉林的时候跟江荣廷做过走私生意,如今哈尔滨,当了护路军的总队长。“总司令,哈尔滨的局势越来越糟。士兵们已经两个月没发饷了,有的部队已经开始自谋生路。再不采取措施,恐怕要出大乱子。”
霍尔瓦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采取措施?怎么采取措施?莫斯科那边已经换了主子,咱们现在是没娘的孩子。国内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咱们。咱们手里的兵,满打满算一万人,散布在五条线上,哈尔滨城里只有不到六千。能顶什么用?”
一个军官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怒气:“总司令,不能这么等下去了。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把那些布尔什维克分子从护路军里清除出去!”
霍尔瓦特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霍尔瓦特的脸色变了变,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声音发沉:“吉林督军朱顺来电,要求我们准许中国军队进驻哈尔滨,维护地方治安。”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彼得罗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闪了闪。霍尔瓦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怒意:“这是趁火打劫!中东铁路是俄国的财产,哈尔滨是俄国人的地盘。他们中国军队凭什么进来?”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总司令,现在的局势跟以前不一样了。国内乱成一团,咱们孤立无援。哈尔滨城里的华人比俄国人多得多,万一真的闹起来,咱们这五千人的队伍,能镇得住吗?与其让局面失控,不如跟中国人合作,至少保住中东铁路。”
霍尔瓦特瞪了他一眼,声音发沉:“合作?怎么合作?让他们派兵进来,然后呢?他们就不走了。中东铁路早晚变成中国人的铁路。你别忘了,你是俄国军人。”
彼得罗夫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霍尔瓦特拿起笔,在电报上批了几个字,递给副官,声音不容置疑:“回电。告诉朱顺,中东铁路沿线的事,不劳中国军队操心。哈尔滨的治安,俄国护路军自己能够维持。”
朱顺在吉林接到回电,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递给身边的参谋长,“霍尔瓦特不答应。不答应就算了,咱们自己干。”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沉稳:“传令,第一团第三营,明天出发,开进哈尔滨。在道外和车站一带巡逻。霍尔瓦特答应不答应,咱们都得去。江帅说了,哈尔滨是中国的领土,咱们在自己的领土上派兵,不需要外国人批准。”
十一月十三日,天刚亮,一列火车从长春出发,沿着中东铁路向东驶去。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土黄布军装,枪械齐整,面容严肃。带队的营长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东北汉子,在朱顺手底下干了七八年,剿过匪,跟日本人交过火,打仗是把好手。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下的时候,站台上的俄国士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赵营长已经带着人下了车,列好队,沿着大街向道外区开进。
俄国士兵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神色茫然,有的握着枪,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拦。赵营长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尖冰凉。走了两条街,一个俄国军官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勒住缰绳,拦在队伍前面,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赵营长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吉林督军公署命令,中国军队进驻哈尔滨,维护治安。请你们让开。”
俄国军官的脸色涨红了,声音拔高了几度:“这里是中东铁路附属地,是俄国的势力范围!你们没有权利进来!我命令你们,立刻撤出去!”
赵营长没有理他,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士兵们绕开那匹马,继续往前走。俄国军官骑在马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不敢,想拦又拦不住。他拨转马头,朝霍尔瓦特司令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809章 博弈哈埠
当天下午,赵营长的队伍在道外区和火车站周围布了岗。哨兵穿着军大衣,端着枪,在寒风中站得笔直。附近的华商看见了中国士兵,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有人打开门板,有人挂出幌子,傅家甸那边的商铺也陆陆续续开了张。
朱顺接到赵营长的报告,没有停手。他知道,一个营不够。
第二天,范老三带着第三混成旅的一个团,也从吉林赶到了哈尔滨。他的任务不是巡逻,是驻防。傅家甸是哈尔滨的国人商业核心区,几十万中国人聚居在那里,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如果哈尔滨真的乱起来,傅家甸首当其冲。范老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民房,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在这片设防。把团部设在傅家甸的中心,不许任何人趁乱打砸抢。”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哈尔滨的局势果然如江荣廷预料的那样,开始失控。一伙俄国匪徒趁着夜色,闯进了日本三井物产洋行。他们砸开了大门,翻箱倒柜,抢走了值钱的货物,还打伤了两个守夜的职员。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匪徒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和散落的纸张。
消息传到日本驻哈尔滨总领事馆,佐藤尚武的脸色铁青。他把电报看了一遍,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俄国人欺人太甚!三井物产是日本帝国的产业,他们竟敢抢劫,这是对日本的挑衅!”
他的秘书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领事,现在俄国国内乱成一团,霍尔瓦特根本控制不住局势。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佐藤尚武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秘书,声音发沉:“给领事团发照会。召集各国领事开会,共同向霍尔瓦特施压。同时,给东京发电报,请求政府授权,必要时日本可以单独行动。”
十一月二十八日,日本驻哈尔滨总领事佐藤尚武代表领事团,正式照会霍尔瓦特。照会措辞强硬,要求霍尔瓦特立即采取措施,限制工兵苏维埃的活动,保护各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照会的末尾,佐藤尚武加了一句话:“为了保护日本侨民的利益,日本有权调动军队进入哈尔滨。”
霍尔瓦特拿着照会,手都在抖。他把照会放在桌上,声音发涩:“日本人也要派兵。中国人已经进来了,日本人也要进来。哈尔滨还是俄国的哈尔滨吗?”
彼得罗夫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总司令,日本人不是说着玩的。他们真的会派兵。一旦日本人进了哈尔滨,就再也赶不走了。咱们得想办法。”
霍尔瓦特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想办法?什么办法?”
彼得罗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找江荣廷。他是奉天督军,手里有兵,跟日本人也能说上话。让他出面,或许还能保住中东铁路。日本人进来,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霍尔瓦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十二月三日,日本驻哈尔滨领事馆开始给日侨发放武器。一箱箱步枪从领事馆里搬出来,分发给那些自愿组织自卫团的日本侨民。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扛着枪,在街上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像一支小型的军队。
消息传到江荣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奉天督军公署跟刘绍辰商量土地改革的事。他把电报看了一遍,递给刘绍辰,说:“绍辰,你看看。日本人发枪了。佐藤尚武这个人,胆子不小。”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江帅,日本人这是在试探。他们先发枪,后派兵。一步一步来。等他们在哈尔滨站稳了脚跟,再想赶走他们就难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能让日本人进来。咱们得想想办法。”
十二月四日,霍尔瓦特的求救信到了。
彼得罗夫亲自带着信,从哈尔滨赶到奉天。他穿着一身俄军大衣,帽子上落满了雪,站在督军公署的门口,等着通报。铁柱把他领进正厅,江荣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彼得罗夫摘下帽子,走到江荣廷面前,敬了个礼,声音沙哑:“荣廷兄,霍尔瓦特总司令派我向你求援。哈尔滨的局势已经失控了。日本人正在准备派兵,各国领事也在施压。如果没有中国军队的帮助,中东铁路恐怕保不住了。”
江荣廷伸手让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彼得,你我算是老朋友了。你说实话,霍尔瓦特是真的想让我帮忙,还是想让我替他挡日本人?”
彼得罗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苦笑了一声说:“荣廷兄,你是个明白人。霍尔瓦特总司令当然不希望中国军队进来,但现在他没有选择。日本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中国人来了,至少中东铁路还是俄国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告诉霍尔瓦特,我可以帮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彼得罗夫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荣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中国军队进驻哈尔滨的所有区域,包括中东铁路机关和南岗。你的人,撤到军营里,不要跟我的兵发生冲突。只要你答应这个,日本人那边,我来挡。”
彼得罗夫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握住江荣廷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不用回去问了。我做主,答应了。中东铁路机关和南岗,你们的人进来。我的人,退到军营。日本人那边,就拜托你了。”
江荣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握着他的手:“好。一言为定。”
第810章 谋划哈埠
当天晚上,江荣廷把杨宇霆和刘绍辰叫到书房,三个人关上门,商量了整整一个时辰。江荣廷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沉稳:“范老三的第三混成旅,再增派一个团,明天出发。进驻中东铁路机关和南岗。告诉范老三,这次不是巡逻,是驻防。”
杨宇霆在旁边问了一句:“江帅,彼得罗夫答应了,霍尔瓦特那边不会有反复?”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彼得罗夫是护路军的总队长,他答应了,霍尔瓦特就算不乐意,也翻不了天。再说了,他现在有求于咱们,不敢翻脸。先派兵,后打招呼。兵进去了,他能怎么样?他现在手里那点人,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住,还能管咱们?”
刘绍辰在旁边点了点头:“江帅说得对。机不可失。哈尔滨这个地方,咱们早就该进去了。从前是俄国人的天下,咱们插不进手。现在俄国人自己乱了,日本人又在旁边盯着,咱们再不进去,以后就永远没机会了。”
江荣廷走回桌前坐下,提起笔,在命令上签了字,递给杨宇霆,声音不高不低:“发出去。明天一早,部队出发。”
十二月五日,天刚亮,吉林火车站又忙碌起来了。一列列满载士兵的火车从站台驶出,沿着中东铁路向北开去。车厢里的士兵扛着枪,背着背包,有的还抬着机枪。
火车到哈尔滨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俄国护路军的人在等着了。他们没有阻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士兵从车厢里涌出来,排成整齐的队伍,向中东铁路机关和南岗方向开去。范老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队伍,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霍尔瓦特站在中东铁路管理局的窗前,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支队伍从他的眼皮底下经过,沉默了很久。彼得罗夫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总司令,中国人来了。我答应他们的。不答应,日本人就要进来了。咱们没有别的选择。”
霍尔瓦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沙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把俄国人的地盘,交给了中国人。”
彼得罗夫迎着霍尔瓦特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总司令,我知道。但中东铁路没了,俄国就永远失去了满洲。中国人至少还认这条铁路是俄国的。日本人呢?他们连铁路都不认。您选哪个?”
霍尔瓦特沉默了很久,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望着窗外那支土黄色的队伍,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彼得罗夫说:“来了就来了吧。总比日本人来强。”
彼得罗夫没有说话。他知道,霍尔瓦特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哈尔滨的天,变了。但不是变坏了,是变回来了。
哈尔滨的乱局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很快就荡到了北京的外交部。各国公使坐不住了。英国公使朱尔典最先行动,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高筒礼帽,走进中国外交部大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在会客室里等了不到五分钟,外交总长陆徵祥就迎了出来,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朱尔典把手里的文明棍靠在椅子边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备忘录,放在桌上,推过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总长阁下,哈尔滨的局势已经严重影响到各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俄国护路军名存实亡,霍尔瓦特根本控制不住局面。英国政府认为,中国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派兵进驻哈尔滨,维护中东铁路附属地的治安。这是英国的正式建议。”
陆徵祥拿起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尔典,语气不急不慢:“朱尔典先生,中国政府一直密切关注哈尔滨的局势。派兵进驻中东路,涉及与俄国的外交交涉,需要慎重处理。”
朱尔典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总长阁下,时机不等人。如果中国政府不尽快采取行动,日本政府已经做好了单独派兵的准备。届时,哈尔滨的局面将更加复杂。”
陆徵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点了点头,“朱尔典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向内阁报告。”
朱尔典站起身,拿起文明棍,微微欠了欠身,“总长阁下,我等您的消息。”陆徵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转过身,对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备车。去总统府。”
十二月七日,北京政府正式作出决定:派兵进驻中东铁路沿线,维护治安。命令从陆军部发出,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奉天。江荣廷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声音沉稳:“北京终于下决心了。这回不是咱们自己要进去,是中央政府下令,名正言顺。”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江帅,派多少兵?怎么部署?”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着中东铁路线划过,声音不高不低:“范老三的第三混成旅,全部进驻哈尔滨及中东铁路沿线。吴海峰的第四混成旅,抽调一个团,由舒景恒带领,也进驻哈尔滨。”
当天下午,吉林的军营里就忙碌起来了。王荣站在操场上,面前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扛着枪,背着背包,排成整齐的队列。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压过了寒风呼啸的声音:“弟兄们!奉中央命令,第三混成旅全部开赴哈尔滨,进驻中东铁路沿线。你们的任务,是维护治安,保护百姓,防止任何人趁乱打砸抢。到了哈尔滨,一切行动听指挥。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一列列火车从吉林站驶出,向北开去。与此同时,舒景恒带着第四混成旅的一个团,也从延吉出发。两个方向的兵力,像两只铁钳,伸向哈尔滨。然而,中国军队的进驻并没有让局势好转。俄国人的内斗还在继续,而且愈演愈烈。
第811章 收回路权
十二月十二日,哈尔滨俄国工兵苏维埃发表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告,宣称“所有在哈尔滨的俄国国家及公共机关,均受本委员会管辖”。公告贴满了哈尔滨的大街小巷,白纸黑字,看得人心惊肉跳。俄国侨民们站在公告前面,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低声咒骂,有的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中国百姓看不懂俄文,但从那些俄国人的脸色也能猜出,又出大事了。
霍尔瓦特坐在中东铁路管理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公告,脸色灰白。他把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副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给各国领事馆发通告。就说……我已无力保护外国人的生命财产。请各国自行采取措施。”
通告发出去之后,哈尔滨的各国领事馆炸了锅。英国领事皱着眉头,法国领事摊着双手,美国领事摇着头,日本领事佐藤尚武面无表情,但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天晚上,消息传到了奉天。
十二月十三日,江荣廷在督军公署召集了一次紧急军事会议。刘绍辰、杨宇霆、庞义、汲金纯、张景惠等人都到了,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江荣廷把哈尔滨的情况说了一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霍尔瓦特撑不住了。俄国工兵苏维埃已经宣布接管一切权力。哈尔滨的秩序,靠俄国人已经维持不了了。咱们得再加兵。”
庞义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大哥,您说加多少?第一师的弟兄们随时可以开拔。”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第一师。裴其勋的第四骑兵旅,全部开进哈尔滨和中东铁路沿线。骑兵机动快,适合在铁路沿线巡逻。告诉裴其勋,到了哈尔滨,把重点放在郊区,防止匪徒流窜。”
杨宇霆在旁边问了一句:“江帅,裴其勋的骑兵旅调走了,黑龙江那边怎么办?”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说:“黑龙江有高凤城的二十四师,出不了事。”
当天,裴其勋接到命令,带着第四骑兵旅出发,乘火车前往哈尔滨。铁蹄声声,战马嘶鸣,骑兵们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还吹了几声口哨。
同一天,滨江道尹施昭常以交涉员的名义,在哈尔滨会晤了各国领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英国领事、美国领事、法国领事、日本领事,还有几个小国的代表,把长桌两边挤得满满当当。施昭常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开门见山:“诸位领事,哈尔滨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俄国工兵苏维埃宣布接管一切权力,霍尔瓦特已经承认无力保护各国侨民。中国政府已经派兵进驻哈尔滨,维护治安。但仅靠中国军队还不够,需要各国通力合作,共同反对俄国工兵苏维埃的非法行为。”
英国领事第一个表态,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英国政府支持中国政府的立场。哈尔滨的治安,应当由中国军队负责。”
法国领事点了点头说:“法国也支持。”
美国领事跟着附和。日本领事佐藤尚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日本政府认为,哈尔滨的治安应当由各国共同维护。中国军队的进驻,我们欢迎。但日本侨民的安全,日本政府有权自行负责。”
施昭常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客气:“佐藤总领事,哈尔滨是中国的领土。在中国领土上维护治安,是中国政府的事。各国侨民的安全,中国政府自会负责。不需要别国军队介入。”佐藤尚武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铅笔。
十二月十四日,局势进一步恶化。
哈尔滨俄国工兵苏维埃军事委员会发布了一道命令,措辞比之前更加激烈:撤销霍尔瓦特及其手下所有军官的职务,任命斯拉文为主持中东铁路政治与外交事宜的委员。命令的最后一句写得毫不客气:“自即日起,霍尔瓦特不得以任何名义干预中东铁路事务。”
霍尔瓦特拿着这份命令,手都在抖。他把命令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彼得罗夫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霍尔瓦特转过身,声音沙哑:“彼得罗夫,你说,我该怎么办?”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总司令,大势已去了。国内的政权已经换了,咱们在这里撑不了多久。与其被他们赶走,不如主动把护路权交给中国人。”
霍尔瓦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消息传到奉天,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刘绍辰拿着电报走进来,把电文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江帅,俄国工兵苏维埃撤销了霍尔瓦特的职务。中东铁路的护路权,彻底没人管了。”
江荣廷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东三省大地图上,沿着中东铁路线,从满洲里到绥芬河,从哈尔滨到长春,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绍辰,时机到了。全面收回中东铁路护路权,就在今天。”
刘绍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下令,在哈尔滨成立中东铁路警备司令部。裴其勋任总司令,范老三任副司令,舒景恒任军法处长。全权负责中东铁路沿线的治安防范事宜。所有中国驻军,统一归警备司令部指挥。”
刘绍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江帅,这个警备司令部,名义上是维护治安,实际上就是接管护路权。”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对。就是接管。从前中东铁路是俄国人的国中之国,咱们插不进手。现在俄国人自己乱了,护路军名存实亡,咱们再不进去,以后就没机会了。告诉裴其勋,把重点放在车站、桥梁、仓库、电报局这些要害部门。”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命令了。
第812章 运筹冰城
十二月十七日,命令正式下达。
裴其勋在奉天接到命令,把电报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第四骑兵旅全体集合。明天一早,开赴哈尔滨。”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与此同时,范老三在哈尔滨接到命令,正在傅家甸的团部里看地图。他把电报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参谋长,声音沉稳:“江帅这是铁了心拿下中东铁路了。传令,各部队进入预定位置,配合裴旅长的骑兵旅,做好全面接管准备。”
十二月十九日,裴其勋的专列驶进哈尔滨站。站台上,范老三和舒景恒已经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裴其勋走下车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板挺直,目光如炬。范老三迎上去,敬了个礼,笑着说:“裴旅长,一路辛苦。”
裴其勋回了个礼,握住他的手,声音沉稳:“范旅长,以后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中东铁路的事,咱们商量着办。”
舒景恒也上前敬了个礼,说:“裴旅长,军法处已经筹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展工作。”
裴其勋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恒,你年轻,有干劲,好好干。”
三个人上了马车,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俄国人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路边的店铺有的开了门,有的关着板,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生机。
十二月十八日,哈尔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流浪狗都蜷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里却比平时热闹得多,走廊里到处是神色慌张的俄国军官,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地收拾文件。彼得罗夫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大衣上落满了雪,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推开霍尔瓦特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一张揉皱的布告放在桌上。
“总司令,工兵苏维埃下令缉拿您。布告已经贴满了全城,您的照片也被印在上面。”
霍尔瓦特拿起布告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布告上用俄文写着他的名字,旁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下面列了几条“罪状”,措辞激烈,恨不得把他钉在墙上。他把布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彼得罗夫,你知道现在护路军里,谁是布尔什维克吗?”
彼得罗夫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不知道。士兵们都不说话了,军官们也互相猜疑。我今天早上跟一个自己带了十年的老兵打招呼,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霍尔瓦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乱了。全乱了。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信不过了,还能指挥谁?”
裴其勋在哈尔滨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里,也拿到了这份布告。他把布告看了一遍,递给范老三,“俄国人自己打起来了。霍尔瓦特成了靶子,布尔什维克要抓他。这倒是个好机会。”
范老三接过布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皱着眉头说:“裴司令,机会是好机会,可这事不好办。咱们要是强硬收回中东路,各国政府不会坐视不理。日本人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咱们现在还没有实力跟他们叫板。中央那边,也指望不上。”
裴其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给江帅发电报。请他指示。”
奉天,督军公署。江荣廷手里拿着裴其勋的电报,眉头微微拧着。刘绍辰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正在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绍辰放下手里的抄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江帅,现在还不能全面收回中东路。咱们要是硬来,各国领事馆一定反对,日本人更不会答应。到时候,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说怎么办?”
刘绍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借力打力。俄国人自己内斗,咱们不掺和,但可以利用。咱们打着‘帮助霍尔瓦特维持治安’的旗号,逐步渗透进去。名义上,是协助俄国人。实际上,一步步把中东铁路的控制权拿到手里。霍尔瓦特现在孤立无援,他需要咱们帮忙。他越需要,咱们就越能提条件。”
江荣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不全吃,先咬一口?”
刘绍辰点了点头,“对。先咬一口,尝到甜头了,再咬第二口。慢慢来。等洋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该占的都已经占了。”
江荣廷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刘绍辰,声音沉稳:“给裴其勋发电报。全权授命他与霍尔瓦特接触。中东铁路的控制权,必须一步一步拿到手里。”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起身去了。这一步走好了,中东铁路这块肥肉,就能从俄国人嘴里撬出来。走不好,不但吃不着肉,还得崩掉几颗牙。
十二月十九日,哈尔滨。裴其勋带着舒景恒,来到了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霍尔瓦特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脸色灰白,眼袋很重,显然一夜没睡。彼得罗夫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目光里的疲惫藏不住。
裴其勋走到霍尔瓦特面前,伸出手,声音沉稳:“霍尔瓦特总司令,江帅让我转告您,中国政府对您目前的处境深表关切。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霍尔瓦特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沙哑:“裴将军,感谢江将军的好意。我的处境你也看到了。布尔什维克要抓我,护路军里谁是谁非我也分不清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第813章 遣返俄人
两个人分宾主落座,舒景恒站在裴其勋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目光在霍尔瓦特和彼得罗夫之间来回转。霍尔瓦特先开了口,声音发涩:“裴将军,留金领导的布尔什维克武装,大约四千人,分布在哈尔滨各处。他们随时可能发动攻击。我手里能信任的部队,不到一千人。硬打,打不过。”
裴其勋靠在椅背上,“霍尔瓦特总司令,您打算怎么办?”
霍尔瓦特看了彼得罗夫一眼,彼得罗夫往前迈了一步,接过话头:“裴将军,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案。先把留金派的核心人物抓起来,群龙无首,他们的部队就容易瓦解了。然后,再分步解除他们的武装。”
裴其勋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说:“抓人容易,善后难。解除武装之后,那些人怎么处置?留在哈尔滨,早晚是祸害。送走,往哪送?谁出钱?”
彼得罗夫和霍尔瓦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裴其勋从舒景恒手里接过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江帅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帮你们。但有几条,得先说清楚。第一,解除武装之后,俄国军队的武器,由中国军队收容管理。第二,遣送出境的费用,由中东铁路局承担。第三,俄军被遣送出境后,空出来的营房,由中国军队使用。第四,中国护路军司令部与中东铁路俄国官员共同负责维护哈尔滨治安,但以中方为主。”
霍尔瓦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裴将军,武器交给你们,营房也让给你们,这……”
裴其勋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急不慢,但透着一种不容商量:“霍尔瓦特总司令,您想想,您现在还能指挥多少人?留金的部队四千多,您手里不到一千。如果没有中国军队的帮助,您能撑几天?”
彼得罗夫在旁边拉了拉霍尔瓦特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俄语。霍尔瓦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就按裴将军说的办。”
裴其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跟霍尔瓦特握了握手,说:“合作愉快。”
当天下午,舒景恒带着军法处的人,在道里俄国商人俱乐部设下了圈套。留金派的核心人物阿尔古斯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俱乐部,准备接收这里的财产。他们刚进门,门就在身后关上了。舒景恒从二楼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枪口对准了阿尔古斯几个人。
“阿尔古斯先生,你被捕了。”舒景恒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
阿尔古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颤:“你……你凭什么抓我?我是俄国公民!”
舒景恒把手一挥,士兵们冲上去,把阿尔古斯和他的随从按倒在地,缴了械,押上卡车,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十二月二十日,裴其勋和霍尔瓦特在警备司令部里正式签署了协议。协议共五条,每一条都是在江荣廷拟好的框架内反复推敲过的。签字的时候,霍尔瓦特的手在抖,裴其勋的手很稳。两份协议,中俄文各一份,盖上了双方的印章。
协议的内容写得很清楚:中国护路军司令部与中东铁路俄国官员共同负责维护哈尔滨治安,但中国军队拥有最终决定权。原俄国护路军的武器,由中国军队收容管理。俄军被遣送出境后,所有营房,由中国军队使用。被遣送出境的俄军,由中国军队负责押送,费用由中东铁路局承担。
舒景恒站在旁边,看着霍尔瓦特签完最后一个字,把协议收好,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各部队进入预定位置。准备解除留金部队的武装。”
十二月二十六日,天还没亮,哈尔滨南岗教化街与护军街之间的俄国军营被中国军队团团围住。裴其勋骑在马上,站在路口,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几排灰色的营房。营房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咳嗽传出来,不知道是士兵醒了还是没醒。范老三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马鞭,脸色绷得紧紧的。
“裴司令,动手吧。”范老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裴其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包围。不许放走一个人。”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向营房压过去。留金的部队刚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抓起枪,有的往窗外看,有的还在找衣服。一个俄国军官从营房里冲出来,举着手,用生硬的汉语喊着“别开枪”。中国士兵没有理他,端着枪继续往前压。枪口对枪口,刺刀对刺刀,俄国人的手在抖,中国兵的手很稳。
僵持了不到一刻钟,营房里传出了白旗。留金派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营房里走出来,举着双手,把枪扔在地上。枪支堆成了小山,子弹箱码得整整齐齐,像货场里的货物。中国士兵清点数量,登记造册,把俘虏押上卡车,送往火车站。当天,留金领导的五百五十九团和六百一十八团,以及南岗市场、西大桥两处的俄军武装,全部被解除武装。
十二月二十七日,富拉尔基、博克图、碾子山、扎兰屯等地的俄军发生哗变。士兵们冲进军营的武器库,抢了枪,有的往街上跑,有的钻进树林,有的朝中国军队的阵地开枪。高凤城在齐齐哈尔接到电报,放下手里的饭碗,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二十四师全线出击。解除所有俄军武装。”
二十四师的部队像撒网一样铺开,从富拉尔基到扎兰屯,沿着中东铁路线一个点一个点地清剿。俄军的抵抗比预想的弱得多,有的部队刚一接触就投降了,有的部队连枪都没开就举了白旗,还有的部队趁着夜色逃跑,被骑兵追上,堵在了一片洼地里,进退不得。十二月二十九日,富拉尔基和扎兰屯两地的俄国武装被全部解决。清点下来,被遣送出境的俄军共九百一十三人,收缴枪支一千零九十支。哈尔滨方面,留金本人及其领导的军队四千余人,经满洲里遣送出境。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雪,铁皮车厢里挤满了俄国士兵,有人趴在车窗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哈尔滨,眼眶红了;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有人裹着军大衣,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一声长鸣,像是在跟这座城市告别。
第814章 掌控铁路
十二月二十八日,哈尔滨的大街小巷贴出了一份告示。白纸黑字,上面盖着中东铁路警备司令部和滨江道尹的大红印章。告示的内容很简单:中国军队正式驻守中东铁路沿线,维持地方治安,保护中外居民生命财产的安全。
告示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有中国人,有俄国人,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西装大衣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破棉袄的。一个白胡子老汉站在告示前面,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完了,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洪亮:“这回好了,咱们自己的队伍驻防了,没有老毛子撒野了。”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小声议论着。几个俄国人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张告示,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裴其勋的动作比霍尔瓦特预想的快得多。留金的人刚被押上火车,他的部队就接管了哈尔滨所有俄军撤出的营房、仓库和哨所。道里、南岗、香坊,一个个俄国人盘踞了几十年的据点,在几天之内换了主人。中国士兵站在门口,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俄国人从旁边经过时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中东铁路沿线的车站也陆续换了旗。一面面俄国的三色旗降下来,中国的五色旗升上去。从满洲里到绥芬河,从哈尔滨到长春,铁路线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中国兵站。士兵们扛着枪,沿着铁轨巡逻,枕木上的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裴其勋站在哈尔滨站的天桥上,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一列正在装煤的火车。车厢上还印着俄文字母,但站台上指挥的已经是中国军官。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范老三说了一句:“驻军权,设警权,这回算是彻底收回来了。霍尔瓦特就算想翻盘,手里也没几张牌了。”
范老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声音闷闷的:“霍尔瓦特手里还有两千多人,虽然不多,但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这些人要是闹起来,也是麻烦。咱们又不能把他们的枪也缴了,没那个权利。”
裴其勋转过身,扶着天桥的铁栏杆,望着南岗方向那一排灰色的俄式营房。霍尔瓦特的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就在那边,楼顶的俄国国旗还在飘着,但在周围林立的五色旗中间,显得孤单而又倔强。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监视。不许他们出营房,不许他们靠近车站和桥梁。耗着。耗到他们自己撑不住。”
朱顺在吉林接到裴其勋的报告,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给裴其勋回电。严密监视霍尔瓦特,一兵一卒不许乱动。没有江帅的命令,不要跟他发生正面冲突。”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朱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知道霍尔瓦特不会甘心,但他也知道,霍尔瓦特翻不了天。
霍尔瓦特确实不甘心。
他坐在中东铁路管理局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募兵令。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彼得罗夫站在他面前,军装笔挺,但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霍尔瓦特把募兵令推过去,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彼得罗夫,你带人去招募一批士兵。要蒙古人。蒙古人听话,能吃苦,骑术也好。三千人,半个月之内招齐。”
彼得罗夫没有伸手接那份募兵令,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发涩:“总司令,我们跟中国人有协议。不再扩充军备,不招募新兵。您这样做,等于撕毁协议。中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霍尔瓦特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度:“协议?什么协议?那是他们在枪口下逼我签的!中东铁路是俄国的财产,护路军是俄国的军队,凭什么中国人说了算?你不敢去,我派人去。”
彼得罗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视着霍尔瓦特,声音依然很低,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总司令,我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您看看现在的局势,中国人已经接管了沿线所有车站。您就算招来三千蒙古兵,没有枪,没有炮,没有训练,拿什么跟中国人打?他们一围上来,这些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霍尔瓦特的手在桌上捶了一下,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他喘着粗气,瞪着彼得罗夫,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几句,又找不到词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声音沙哑:“你出去。我不想听。”
彼得罗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霍尔瓦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不知道,彼得罗夫前脚刚走,后脚就给他卖了。
彼得罗夫从霍尔瓦特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警备司令部。裴其勋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伸手让座,问了一句:“彼得罗夫将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彼得罗夫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裴将军,霍尔瓦特总司令要招募蒙古兵。三千人,他另派人去办了。我不同意,他把我赶出来了。”
裴其勋的脸色沉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盯着彼得罗夫看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什么时候的事?”
彼得罗夫说:“今天。他让我去招,我不去。他找了别人。具体的招募地点我不知道,但应该就在哈尔滨附近。”
裴其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彼得罗夫,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彼得罗夫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彼得罗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沉稳:“裴将军,我跟中国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过来。我知道,霍尔瓦特的时代结束了。我不想跟他一起沉下去。”
裴其勋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副官,声音沉稳:“给奉天发电报。霍尔瓦特违反协议,招募蒙古兵三千人,意图不明。请江帅指示。”副官接过电报,转身跑了。
电报发到奉天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江荣廷被铁柱从书房里叫出来,把电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对身边的刘绍辰说了一句:“霍尔瓦特要招蒙古兵。三千人。他这是要撕破脸。”
刘绍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江帅,不能让他招起来。蒙古兵一旦进了哈尔滨,局势又要乱。现在中东铁路沿线刚稳定下来,老百姓刚刚安生,不能再出乱子。”
江荣廷看着刘绍辰,声音发沉:“给裴其勋发电报。让他带兵包围霍尔瓦特招募蒙古兵的营地,强行解散,遣送回籍。告诉彼得罗夫,等时机成熟,霍尔瓦特的位置就是他的。”
刘绍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跟霍尔瓦特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815章 俄酋作乱
裴其勋在哈尔滨接到江荣廷的电报,把命令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第一团、第二团,全部集合。跟我去南岗。”
凌晨两点,哈尔滨还在沉睡。街上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的野狗在巷口游荡。中国军队的营房里灯火通明,士兵们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拿枪,列队,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不到半个时辰,士兵们已经在南岗的一处空地上完成了集结。裴其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范老三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马鞭,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裴其勋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望着前方那一片黑乎乎的营房。营房外面没有哨兵,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里面黑灯瞎火的,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和打呼噜的声音,显然那些蒙古兵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包围。”裴其勋放下望远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士兵们散开,从两翼包抄过去。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像一群无声的幽灵。不到一刻钟,整片营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其勋骑马到营房门口,副官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集合!送你们回原籍!抵抗者,格杀勿论!”
营房里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喊叫,有人骂娘,有人踢翻了凳子,有人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几个胆子大的冲到门口,端着枪,但手在抖,枪口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该对准谁。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蒙古袍,手里攥着一把马刀,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嗓子:“你们干什么?我们是霍尔瓦特总司令请来的!”
裴其勋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对身边的副官又说了一句:“缴械。”
士兵们端着枪冲了进去。那些蒙古兵大多是来混口饭吃的,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几次,更别提打仗了。枪声没响,白刃也没见红。有人扔了枪就跑,有人蹲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所有蒙古兵都被缴了械,集中在空地上,双手抱头,蹲成黑压压的一片。几个刺头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士兵把枪托砸在骂得最凶的那个肩膀上,他闷哼一声,闭上了嘴。
裴其勋骑马在空地边上转了一圈,对范老三说了一句:“登记造册,遣送回籍。马车不够,就征用商会的车。”舒景恒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当天上午,一队队马车从南岗出发,拉着那些被遣散的蒙古兵,向城外的方向驶去。有人趴在车沿上,回头望着哈尔滨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霍尔瓦特在中东铁路管理局的楼上,看着那些马车从窗外经过,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过身,对副官说了一句:“给彼得罗夫打电话。让他来见我。”
副官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说了一句:“总司令,彼得罗夫队长说……他身体不适,不能来。”
霍尔瓦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那些远去的马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化石。
消息传到吉林,朱顺把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备车。去哈尔滨。”参谋长愣了一下,“督军,您亲自去?”朱顺把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衣领,声音不高不低:“霍尔瓦特违反协议,招募蒙古兵,差点坏了大事。江帅让我去当面质问他。我不去,这个白毛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朱顺赶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没有去警备司令部,直接去了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副官通报之后,霍尔瓦特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先开口。朱顺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霍尔瓦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霍尔瓦特总司令,你违反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招募蒙古兵,意图破坏中东铁路沿线的治安。江帅很生气。我专程来哈尔滨,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尔瓦特的脸色变了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朱督军,这件事我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擅自做主,我已经处分了他们。那些蒙古兵不是我要招的,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
朱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一点:“不知情?你是中东铁路管理局的总司令,你的部队招了三千蒙古兵,你不知情?这话说出去,谁信?”
霍尔瓦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朱督军,我……我真的不知情。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没有管好下面的人。我向江帅道歉,向您道歉。”
朱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霍尔瓦特总司令,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中东铁路沿线的治安,由中国军队全权负责。你的人,待在营房里,不许出来。如果你再搞什么小动作,那就不是解散蒙古兵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看着霍尔瓦特,声音放低了,但语气里的压迫感一点没减:“希望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锤子敲在霍尔瓦特心口上。
霍尔瓦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为他的时代倒计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肩膀缓缓塌了下去,像是一座终于撑不住的老房子,在暮色中一点点地倾斜。窗外,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穿进窗户,在他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在提醒他,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不是他了。
第816章 士珍组阁
段祺瑞的辞职报告批下来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国务院门口的台阶上,还没站稳就化成了水。冯国璋在总统府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桌上摊着各省发来的电报,有问新内阁人选的,有报告南方战事的,有催发军饷的,还有几封是拍马屁的。他把这些电报一份一份地看完,一份一份地放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士珍是在第二天被请进总统府的。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头上戴着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冯国璋在书房里接见了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
冯国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聘老,芝泉辞了,内阁不能没人主持。我想请你出来,代理国务总理。”
王士珍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华甫,我这个人的脾性你是知道的。我不爱出头,也不爱揽权。你让我在背后出出主意,帮帮忙,可以。你让我站到前台去,我怕给你添乱。”
冯国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聘老,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南方还在打,北方也不太平。芝泉的人现在都在观望,我得用你这样的人,才能稳住局面。你不出来,这个内阁就组不起来。”
王士珍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无奈:“好吧。既然华甫你开了口,我就勉为其难。”
冯国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说:“聘老,你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王士珍代理总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国务院的人事变动随之而来。段祺瑞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换掉,有的是调离,有的是免职,有的是自己请辞。陆军部、财政部、交通部,皖系的痕迹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冯国璋腾出手来,开始着手处理南方的事。他不想再打了。段祺瑞一心想武统全国,可除了死人,什么也没捞着。湖南丢了,四川也没收回来,北洋内部还闹分裂。他把王士珍叫来,关上门,说了自己的想法。
“聘老,我想跟南方和谈。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国家就真的四分五裂了。”
王士珍端着茶杯,慢慢吹着茶沫,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冯国璋,声音不高不低:“华甫,和谈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南方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想和?孙中山在广州另立政府,他的目标是打到北京来。你跟他和谈,他同意吗?”
冯国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孙中山不同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同意。唐继尧、陆荣廷这些人,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孙中山,是为了保自己的地盘。现在湖南拿下来了,他们的地盘保住了,再打下去对他们没有好处。我想试试。”
王士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试试也好。你先派个人去南方摸摸底,看看他们的态度。不要急着表态,谈成了最好,谈不成也不丢面子。”
冯国璋当天就让交通部备了一列专车,派了外交部的一位老参议,带着他的亲笔信,南下武汉,去找湖北督军王占元。王占元是直系的人,在南方各省中算是跟冯国璋走得近的。让他出面联络,比直接从北京派人过去要方便得多。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孙中山正在大元帅府里跟幕僚们开会。他把冯国璋的和平倡议电报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递给身边的胡汉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冯国璋想和谈?他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他说不打了?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胡汉民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沉吟了一会儿,“大元帅,冯国璋和谈,不是真心要和平,是想稳住南方,好让他腾出手来收拾北洋内部的烂摊子。咱们不能上当。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湖南刚拿下来,士气正旺。再往前推,就能进湖北。”
廖仲恺在旁边点了点头,“大元帅,汉民说得对。咱们不能停。一停,北洋喘过气来,还得打。不如一鼓作气,打到北京去。”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湖南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湖北、江西,声音沉稳:“传令,前线各军乘胜追击。长沙已经拿下了,下一步,向岳阳、蒲圻推进。告诉程潜,不要给北洋军喘息的机会。能打多快打多快。”
命令传下去之后,护法军的攻势比预想的还要猛。程潜在长沙设立了前进指挥部,把各路部队重新整编,兵分三路,向北推进。北洋军本来就没剩多少人在湖南,傅良佐跑了,王汝贤、范国璋撤了,剩下的部队群龙无首,有的往北跑,有的就地投降,有的一枪没放就换了旗子。短短几天,岳阳丢了,蒲圻也丢了,护法军的前锋已经到了湖北边境。
消息传到北京,冯国璋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王士珍说了一句:“聘老,你看看,孙中山这是在打我的脸。”
王士珍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华甫,他不只是在打你的脸,他是在打所有主和人的脸。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南方那些人,不是反对段祺瑞,他们是反对北京政府。不管谁在台上,他们都要打。”
冯国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王士珍,声音发沉:“那怎么办?打回去?”
王士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华甫,你不用急。你看着,不用你打,南方自己就会停下来。”
冯国璋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王士珍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唐继尧、陆荣廷这些人,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孙中山,是为了保自己的地盘。现在湖南拿下来了,他们的地盘保住了,还多了一块。他们不见得会再打下去。”
冯国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聘老,你说得对。但问题是,现在孙中山在指挥,唐继尧、陆荣廷万一听他的?”
王士珍笑了笑说:“听不听,过几天就知道了。”
王士珍的判断没错。
第817章 孙氏孤立
湖南拿下之后,各路护法军的将领们开始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唐继尧在昆明接到了程潜的捷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在上面比划着。
“督军,程潜已经打到湖北边境了。咱们要不要再往北推一推?”参谋长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唐继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再往北推?推到湖北去,然后呢?湖北是王占元的地盘,王占元是冯国璋的人。咱们打过去,他就得跟咱们拼命。咱们现在手里有云南、贵州、四川一部分,够了。再打下去,把北洋惹急了,段祺瑞和冯国璋联合起来,咱们就不好收场了。”
参谋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唐继尧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参谋长,声音不高不低:“给冯国璋回电。就说云南拥护和平,愿意停战,以现有控制线为准,双方撤军。”
南宁,陆荣廷也在想同样的事。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凉茶,他没有喝,手里攥着两颗核桃,慢慢转着。谭浩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哥,咱们真的不打了?”谭浩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陆荣廷把手里的核桃放下,声音沉稳:“浩明,咱们出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广西,不是为了给孙中山当枪使。现在湖南拿下来了,咱们的地盘保住了,广西的门户也安全了。再打下去,有什么好处?”
谭浩明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孙中山那边,怎么交代?”
陆荣廷摆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交代?他孙中山手里有什么?一杆旗,一个名号。兵是我们出的,钱是我们花的,地盘是我们打下来的。他要交代,让他自己来打。咱们不伺候了。”
谭浩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陆荣廷站起身,走到桌前,提起笔,写了一封电报,递给谭浩明,声音不高不低:“发出去。给冯国璋,就说广西拥护和平,愿意停战。”
谭浩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大哥,要不要跟唐继尧通个气?”
陆荣廷摆了摆手,“不用。他不傻,一定跟我想的一样。”
广州的孙中山还在调兵遣将,准备继续北伐。他的办公室里挂着大幅的军事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色的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北方。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铅笔,在湖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转过身,对胡汉民说:“汉民,你给程潜发电报,让他加快速度。”
胡汉民接过铅笔,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大元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孙中山看着他说:“你说。”
胡汉民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忧虑:“大元帅,唐继尧和陆荣廷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他们打下湖南之后,部队就停了。没有继续向北推进的意思。”
孙中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发沉:“停了?谁让他们停的?我还没下令停战,他们凭什么停?”
胡汉民摇了摇头:“大元帅,他们不是听不听令的问题。他们是根本不想再打了。唐继尧已经给冯国璋发了电报,主张停战。陆荣廷也跟着发了。现在只有陈炯明还在整军,愿意听您的命令北上。其他人,都已经按兵不动了。”
孙中山的拳头攥了一下,砸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唐继尧、陆荣廷,他们这是过河拆桥!”
胡汉民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孙中山骂得对,但骂也没用。那些军阀,从来就不是真心拥护他。他们只是利用他的旗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目的达到了,旗号就可以扔了。
孙中山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胡汉民,声音发沉:“陈炯明现在有多少人?”
胡汉民想了想,说:“陈炯明在广东整编了二十营,大约一万人。装备还可以,士气也不错。如果大元帅下令,他可以随时北上。”
孙中山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广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划到湖南、湖北,声音沉稳:“给陈炯明发电报。让他准备北上。唐继尧、陆荣廷不打了,我们自己打。我就不信,没有他们,我就打不到北京去。”
胡汉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接过铅笔,放在桌上,转身去拟电报了。他知道孙中山的决心,也知道孙中山的无奈。但他更知道,光靠陈炯明的一万人,想要打到北京,无异于痴人说梦。
陈炯明在汕头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几个旅长开会。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大元帅让我们准备北上。你们怎么看?”
一个旅长站起来,嗓门很大:“司令,大元帅说打,我们就打。”
另一个旅长也站起来,声音沉稳:“打可以,但得想好怎么打。北洋军虽然撤了,但主力还在。咱们一万人打进去,补给线太长,后援跟不上。万一被切断退路,就全完了。”
陈炯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先做好准备,等大元帅的命令。让弟兄们把装备整好,把弹药备齐。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几个旅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北京,冯国璋正在总统府里跟王士珍下棋。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犹豫了很久,没有落下。王士珍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也不催他。
“聘老,唐继尧和陆荣廷都同意了停战。陈炯明那边,虽然还在整军,但短期内也打不过来。南方的局势,总算稳住了。”
王士珍把茶杯放下,看着棋盘,声音不高不低:“稳住了,还没全稳。孙中山还在广州,他那个军政府还在。只要他在,南方就不会真正太平。”
两个人继续下棋,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棋盘上,把黑白分明的棋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北京城里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沉闷而悠远,像是在为这场打了太久的战争,敲响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休止符。
第818章 府院相争
南北和谈的消息传到天津的时候,段祺瑞正在意租界的宅子里看书。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而急促,像是在报丧。徐树铮从外面进来,大衣上落着一层薄雪,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段祺瑞面前,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总理,南方那些人已经开始跟冯国璋接触了。唐继尧、陆荣廷都表了态,愿意停战。再拖下去,等和谈成了,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段祺瑞拿起名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目光盯着窗外的雪,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还冷:“冯国璋想和谈?问过我段某人没有?我还没死呢。”
徐树铮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总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冯国璋把王士珍推出来当总理,架空咱们的人,一步一步在削弱咱们的势力。您要是不反击,等他把军队也理顺了,咱们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段祺瑞转过身,看着徐树铮,目光锐利起来,声音发沉:“你的意思是?”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老办法。督军团。上次咱们能用督军团逼黎元洪解散国会,这次就能用督军团逼冯国璋继续打仗。十三省督军,我一个个去联络。只要他们表态主战,冯国璋就算想和,也和不了。”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徐树铮,声音沉稳:“去办吧。倪嗣冲那几个不用说了,他们自然会跟着走。主要是旁系的,一个一个去谈。东北那边,江荣廷现在坐稳了,他不能不拉。你亲自给他发电报,告诉他,冯国璋和谈了,对他没有好处。冯国璋要是压住了南方,接下来就要收拾北方。他江荣廷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徐树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身,说了一句“我这就去办”,戴上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奉天,督军公署。杨宇霆拿着徐树铮的电报,走进了江荣廷的书房。江荣廷正在看王永江送来的土地改革进度报告,见杨宇霆脸色不太寻常,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杨宇霆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江帅,徐树铮来电报了。段总理要在天津开会,召集十三省督军,讨论南北和战问题。他请您派人参加。”
江荣廷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段祺瑞这是又要搞督军团那一套。上次搞督军团,逼黎元洪解散国会,结果搞出了张勋复辟。这次他又来,不怕再搞出乱子?”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稳:“江帅,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段祺瑞跟黎元洪斗,这次是段祺瑞跟冯国璋斗。冯国璋现在主和,段祺瑞主战,两个人谁也不会让。咱们要是选边站,就得选对了。选错了,以后在奉天就不好过了。”
江荣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觉得,段祺瑞和冯国璋,谁能赢?”
杨宇霆想了想说:“冯国璋现在是总统,手里有直系的地盘,有王士珍帮他撑着内阁。但段祺瑞手里有徐树铮,还有督军团的支持。冯国璋想和谈,南方那些军阀不一定真听他的。段祺瑞想打仗,他手里有兵,有枪,有日本人的借款。从实力上看,段祺瑞不弱于冯国璋。从手段上看,段祺瑞比冯国璋狠。冯国璋这个人,太要面子,做事瞻前顾后。段祺瑞不一样,他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杨宇霆,声音不高不低:“你替我去天津。告诉徐树铮,奉天支持段总理。冯国璋这个人,斗不过老段。咱们不能站错了队。”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说:“江帅,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徐树铮的联络工作比预想的顺利。皖系的督军不用说,倪嗣冲、张怀芝这些人,对段祺瑞马首是瞻,一招呼就来。关键是旁系的。山西督军阎锡山,陕西督军陈树藩,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不好说话。徐树铮一个一个地谈,有的用利益,有的用情面,有的用威胁,软硬兼施,总算把他们都拉了过来。
最让人意外的是曹锟。曹锟是直隶督军,冯国璋的人,按理说应该站在冯国璋那边。可徐树铮还没去找他,曹锟自己先放出风声,说愿意参加天津会议。徐树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旅馆里跟倪嗣冲吃饭。倪嗣冲把筷子放下,看着徐树铮,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曹锟那边怎么回事?他可是冯国璋的人。”
徐树铮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不紧不慢地说:“徐东海出面了。徐东海把曹锟叫去,谈了一下午。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曹锟出来以后,就变了态度。”
倪嗣冲的眼睛眯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徐东海……他这是要当和事佬啊。冯国璋和段总理要是能联合,北洋就不会散。北洋不散,便宜的是南方。他看得很远。”
徐树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只要曹锟来了,咱们的声势就大了。冯国璋想和谈,也谈不成了。”
一月五日,天津会议在直隶督军公署正式召开。天还没亮,天津城里的各条街道上就响起了马蹄声和汽车喇叭声。安徽督军倪嗣冲到了,山东督军张怀芝到了,山西督军阎锡山到了,陕西督军陈树藩到了,福建督军李厚基到了。其他各省的督军或代表陆陆续续地到了,把直隶督军公署的大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杨宇霆是奉天的代表,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刚放亮。他的马车在直隶督军公署门口停下,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有黑色的轿车,有灰色的马车,有军用的卡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他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门口的卫兵验了证件,敬了个礼,放行了。
会议厅很大,长桌两边摆了几十把椅子,已经坐了大半。杨宇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倪嗣冲坐在前排,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张怀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不时动一下;阎锡山端着一杯茶,慢慢吹着茶沫,表情很轻松;陈树藩翻着手里的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李厚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他的代表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各怀心思。
第819章 津会定调
八点整,徐树铮从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没穿军装,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诸位,段总理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到会。今天的会议,由我来主持。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南北和战问题。冯总统主和,到底该和该战,今天要拿出一个结果来。”
话音刚落,倪嗣冲就站了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还有什么好议的?当然要打!南方那些军阀,今天闹独立,明天搞护法,后天又要和谈。他们说的话,能信吗?不把他们打服了,中国永远不得太平!”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胳膊,像是要把桌子掀翻。
张怀芝也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嗣冲说得对。南方不是真想和谈,是想借和谈喘口气,等喘过气来,接着打。咱们不能上当。”
阎锡山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山西口音很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得很:“打可以。但得想清楚,打了之后怎么办。不能打了又和,和了又打。老百姓受不了。”
陈树藩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接过话头:“锡山兄说得在理。打,要有打的准备。和,要有和的诚意。现在北洋内部都不统一,怎么打?怎么和?”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厅里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在飞。徐树铮站在主位旁边,不急不躁,等着众人把话说完。他正要开口,会议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曹锟。
他穿着一身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温度。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大步走到前排,在倪嗣冲旁边坐下。倪嗣冲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笑着说:“曹督军,您来了?”
曹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徐树铮,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又铮,我来晚了。会议开始了吧?”
徐树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他看着曹锟,声音沉稳:“曹督军,您来得正好。刚才陈督军问了一个问题——打南方。怎么打?您怎么看?”
曹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钱,粮,枪,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咱们是不是真的想打。要是想打,什么都好办。要是不想打,什么都办不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牌。倪嗣冲试探着问了一句:“曹督军,那您的意思是……主战?”
曹锟弹了弹烟灰,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徐树铮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徐公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冯段不合,北洋必散。北洋散了,便宜的是南方那些人。”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曹锟搬出徐世昌来,分量不轻。徐东海三个字一出口,好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徐树铮站在主位旁边,目光在曹锟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曹督军,徐公的话,在理。冯总统和段总理,都是北洋一脉。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今天的会议,不是为了拆谁的台,是为了北洋的大局。”
曹锟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决断:“既然是为了北洋的大局,那我表个态。我曹锟,支持段总理。主战。”
倪嗣冲第一个鼓掌,张怀芝跟着拍手,阎锡山、陈树藩、李厚基也附和。会议厅里的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曹锟表了态,其他人便不再犹豫。倪嗣冲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安徽,主战!”张怀芝也跟着站起来,声音沉稳:“山东,主战!”阎锡山慢悠悠地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山西,主战。”陈树藩、李厚基、各省的代表纷纷站起来,一声接一声的“主战”在会议厅里回荡,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要把一切不同的声音都淹没。
杨宇霆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站起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等掌声和喊声都落了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奉天,支持段总理,主战。”
他的话音刚落,倪嗣冲就转过脸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徐树铮站在主位旁边,目光在杨宇霆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点头。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了。徐树铮宣布了会议的结果:十三省督军及代表一致主战,反对南方和谈,要求冯国璋总统立即下令,继续讨伐南方护法军政府。散会之后,倪嗣冲拉着杨宇霆,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饭。杨宇霆推辞不过,跟着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酒过三巡,倪嗣冲的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说奉天的兵好,江荣廷的人能打,将来段总理复出,东北的弟兄们少不了好处。杨宇霆笑着应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多说什么。
总统府里,冯国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天津会议的电报。王士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而急促,像是在传递什么不祥的消息。
冯国璋把电报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聘老,你看看,曹锟也去了。十三省督军,全主战。我这个总统,说了还有用吗?”
王士珍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华甫,曹锟去天津,是徐世昌的意思。徐世昌不想看到北洋分裂,他从中调解。曹锟听了他的话,去表了态。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北洋的事。”
冯国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王士珍,声音发涩:“聘老,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段祺瑞在背后拆台,督军团在逼宫,南方还在打。我这个总统,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王士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冯国璋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辞别的意味:“华甫,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如此大任,实在不堪胜任。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冯国璋站在书房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还没有开,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沉闷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像是在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敲响一曲无言的挽歌。
第820章 怀柔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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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南北困局
孙中山在广州大元帅府里,看着这些电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电报递给胡汉民,声音发沉:“你看看,北方那些人,又要打了。他们打来打去,打的不是南方,打的是我。”
胡汉民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大元帅,北方主战,对我们未必是坏事。他们打得越凶,北洋内部就越分裂。咱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扩大自己的实力。”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湖南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福建、湖北,声音沉稳:“湖南那边,程潜的人跟北洋军还在对峙。福建那边,陈炯明已经整编了二十营,随时可以出击。湖北那边,鄂军也在观望。只要咱们这边不乱,北边就打不进来。”
胡汉民点了点头,说:“大元帅,问题是,咱们这边已经乱了。”
孙中山转过身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发沉:“什么意思?”
胡汉民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元帅,唐继尧、陆荣廷那些人,在军政府之外,另组了一个‘中华民国护法各省联合会’。他们要跟北洋政府和谈。名义上是护法,实际上是想抛开您,自己跟北方谈条件。”
孙中山接过文件,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唐继尧、陆荣廷,他们这是要拆我的台!”
胡汉民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孙中山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那些南方军阀从来就不是真心拥护孙中山。他们只是利用孙中山的旗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目的达到了,旗号就可以扔了。孙中山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胡汉民,声音发沉:“给陈炯明发电报。让他尽快出兵福建。打下福建,咱们就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地盘,就不怕他们拆台。”
胡汉民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
冯国璋在北京,日子也不好过。段祺瑞回了京,虽然名义上只是个参战督办,但他在军界的人脉还在,皖系的将领还是听他的。段芝贵当了陆军总长,但他在段祺瑞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大事小事都要请示。冯国璋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被喷出来的岩浆吞没。
他把段芝贵叫来,关上门,两个人谈了一个下午。冯国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芝贵,老段那边,有什么动静?”
段芝贵坐在他对面,“总统,段督办的意思是,南方不能和,只能打。他建议,派兵入湘,给南方一个教训。曹锟为第一军总司令,张怀芝为第二军总司令,分两路入湘。曹锟的部队从湖北进,张怀芝的部队从江西进。两路合击,先把湖南拿下来。”
冯国璋的眉头皱了起来,“派兵入湘?湖南现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咱们派兵进去,就是火上浇油。南方那些军阀,本来就各自为政,打起来反而可能让他们联合起来。”
段芝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总统,段督办催得很急。他说,再不行动,南方那些人就会趁机坐大。到时候再想收拾,就难了。”
冯国璋摆了摆手,声音发沉:“他急,我不急。打仗不是儿戏,得从长计议。兵要调,粮要筹,饷要发。哪一样不要时间?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再等等。”
段芝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冯国璋已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先这样吧。我累了。”
段芝贵知道再劝也没用,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段祺瑞在参战督办署里接到段芝贵的回话,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南方那些人把湖南、福建、湖北都占了,他就不等了?”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理,冯国璋这是在拖。他不想打,又不能明着拒绝,就拖着。”
段祺瑞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发冷:“他冯国璋想拖,我偏不让他拖。”
段祺瑞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目光阴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知道冯国璋不会轻易下令,但他也知道,冯国璋撑不了多久。督军团在逼,皖系在逼,曹锟也在逼。四面八方的压力汇成一股洪流,迟早会把冯国璋那点犹豫冲垮。
冯国璋确实在拖。他每天都在总统府里批文件、见客、下棋、听戏,就是不提打仗的事。段芝贵来了,他说再等等。段祺瑞来了,他说再议。督军团通电了,他说知道了。他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不想开这个口。一旦开了口,战争就真的来了。而战争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了。
他坐在总统府的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湖南、福建、湖北的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岳阳到长沙,从长沙到衡阳,从衡阳到广州。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他知道,这张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变成战场。每一个战场,都可能堆满尸体。他不想让那些尸体堆在他的命令下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那是袁世凯。袁世凯坐在中南海的居仁堂里,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被各方势力裹挟着,进退两难。袁世凯当年没能撑过去,他冯国璋能撑过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命令,他今天不会签。明天签不签,明天再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座孤岛,被四面八方的潮水包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淹没。
第822章 冯段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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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以械换援
一月二十日,奉天火车站。天刚放亮,站台上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铁轨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杨宇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大衣,戴着礼帽,站在站台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副官。北风从站台的两头灌进来,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拉了拉领口,眼睛一直盯着铁轨的尽头。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一列黑色的专列缓缓驶进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车厢两侧的玻璃窗上挂着一层薄霜。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徐树铮第一个走下车厢。他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见杨宇霆,他把皮箱递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迎上去,伸出手。
杨宇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笑着说:“又铮兄,一路辛苦。江帅在公署等着您,备了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徐树铮也笑了,拍了拍杨宇霆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宇霆兄,咱们是老同学了,不必客套。走,上车再说。”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厢里,杨宇霆把暖炉往徐树铮那边推了推,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徐树铮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在杨宇霆脸上停了一瞬,开门见山:“宇霆兄,江帅最近怎么样?奉天的局面,还顺当吧?”
杨宇霆靠在座椅上,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顺当得很。土地改革在省城试点,老百姓拍手叫好。”
徐树铮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收住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宇霆兄,我这次来,不是叙旧的。段总理让我给江帅带个话,有一件大事,要跟他当面商量。”
杨宇霆收起笑容,正色道:“又铮兄放心,江帅已经等您多时了。”
马车在督军公署门口停下。江荣廷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服,没戴帽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站在冷风里等着。徐树铮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江荣廷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手,没有多寒暄,一起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炭火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暖的。江荣廷在主位坐下,伸手让座,徐树铮在他右手边坐下,杨宇霆在对面陪着。副官上了茶,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江荣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树铮,声音不高不低:“又铮,宇霆说你有要事相商。现在没有外人,请讲。”
徐树铮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两口,像是在整理思路。他把茶杯放下,往江荣廷那边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荣廷兄,冯国璋从日本订购了一批军火,步枪两万七千余支,还有大批弹药和火炮。这批军火已经在海上了,不日将在秦皇岛上岸。陆军部已经做好了接收准备。”
江荣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沉稳:“这件事,我听说过一些。这批军火,不是小数目。”
徐树铮的目光直视着江荣廷,一字一句地说:“荣廷兄,段总理的意思是——这批军火,不能给冯国璋。给了冯国璋,他就拿去装备直系。到时候,直系的实力更强,皖系就被动了。段总理希望,这批军火能到你的手上。”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几秒,“又铮兄,截陆军部的军火,这不是小事。弄不好,就是造反。冯国璋要是追究起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树铮摆了摆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荣廷兄,你放心。这件事,段总理已经考虑周全了。所有的文书,由我来伪造。所有的情报,由我来提供。段总理在中央出面兜底,事后绝不会让你承担任何责任。你只需要派人去秦皇岛,把军火装上火车,拉到奉天来。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江荣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目光在徐树铮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段总理的条件是什么?”
徐树铮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荣廷兄,你拿到这批军火之后,必须率领奉军入关,公开支持段总理的武力统一政策。冯国璋要是还在拖,你就带兵压过去。直系两面受敌,他就不敢再犹豫了。段总理说了,事成之后,东三省巡阅使的位子就是您的。您要兵有兵,要地盘有地盘,要名分有名分。”
杨宇霆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进的意味:“江帅,又铮兄说得在理。段总理给了这么好的条件,错过了就没有了。两万多条枪,咱们自己造,要造到什么时候?”
江荣廷看了杨宇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杨宇霆跟徐树铮是同学,关系一直不错,杨宇霆对段祺瑞也没有恶感,这种合作在他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江荣廷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两万七千支步枪,这不是小数目。有了这批枪,他的队伍可以再扩编好几个师。入关,支持段祺瑞,得罪冯国璋,这个代价也不小。但冯国璋这个人,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跟他合作,不如跟段祺瑞合作。
他看着徐树铮,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又铮,回去告诉段总理,这批军火,我接了。入关的事,我答应。”
徐树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伸出手,声音洪亮:“荣廷兄,一言为定。军火少一颗子弹,你拿我是问。”
江荣廷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说:“一言为定。”
徐树铮走后,杨宇霆跟着江荣廷回到书房。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杨宇霆脸上停了一瞬,问了一句:“宇霆,你觉得徐树铮这个人,靠得住吗?”
杨宇霆在他对面坐下,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稳而坚定:“江帅,徐树铮这个人,跋扈是跋扈,但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再说了,这次是他有求于咱们,不是咱们有求于他。两万多条枪,他不给,咱们不干。他没有理由骗咱们。”
江荣廷点了点头,笑了,拍了拍桌子:“好。那你亲自去秦皇岛,盯着这件事。等军火上岸,立刻装车,走北宁线,直接拉到奉天。动作要快,不能走漏风声。庞义那边,我会让他派了一个团,秘密前往秦皇岛。你到了之后,跟徐树铮的人接头。”
杨宇霆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江帅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一条枪都不会少。”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第824章 总统南逃
冯国璋在总统府里又拖了半个多月。每一天,段芝贵来催,他说再议;段祺瑞来催,他说从长计议;督军团通电,他说知道了。他把“拖”字诀练到了炉火纯青,拖到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心里清楚,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段祺瑞不是黎元洪,他手里有兵,有人,有日本人的借款。冯国璋自己也有兵,但他的兵在江苏、在江西、在湖北,不在北京。北京是段祺瑞的地盘,是皖系的老窝。
一月二十六日,天还没亮,冯国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穿着一身便装,灰布棉袍,黑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要去赴鸿门宴。
“车备好了?”冯国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秘书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备好了。在后门。”
冯国璋没有再说话,戴上手套,跟着秘书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没有开灯,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冯国璋钻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统府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晨雾很重,楼顶的旗杆在雾中若隐若现,没有风,五色旗一动不动,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
“开车。”冯国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决断比平时重了几分。
轿车驶出巷口,拐上长安街,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街上的行人还很稀少,只有几个扫街的清洁工在路灯下挥舞着扫帚,唰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冯国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火车站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灰蒙蒙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轿车在站台入口处停下,冯国璋下了车,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秘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站台上已经停好了一列专车,黑色的车厢,窗户上拉着厚厚的帘子,看不到里面。冯国璋上了车,在包厢里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空空荡荡,没有送行的人,没有仪仗队,连个站岗的警察都没有。他放下窗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咣当,咣当,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睁开眼,对秘书说了一句:“到天津停一下。我要见曹锟。”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火车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四合,站台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蒲公英。曹锟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等一个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冯国璋走下车厢,曹锟迎上来,敬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总统,您来了。”
冯国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停在站台边上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曹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自己拉开车门,坐在冯国璋旁边。轿车驶出火车站,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子门口停下。两个人下了车,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冯国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曹锟,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还冷:“仲珊,你在天津会议上表态主战,我理解。可能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表态,我在北京就成了孤家寡人?”
曹锟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总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支持主战,不是倒向段祺瑞。我是觉得,想要主和,必须先主战。”
冯国璋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发沉:“你这是什么歪理?”
曹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总统,您想想,南方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和谈?不是因为他们热爱和平,是因为他们在湖南吃了亏。他们是被打怕了,才想和。您要是现在就跟他们和谈,他们不但不怕您,还会觉得您软弱可欺。您得先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再跟他们谈。那时候谈出来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
冯国璋盯着曹锟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无奈。他知道曹锟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曹锟说的不全是真话。曹锟支持段祺瑞,除了他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他想当副总统,想当接班人,想更进一步。而段祺瑞能给他这些,冯国璋给不了。
冯国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疲惫:“仲珊,无论战和,以后北洋的事,你要多操心。我老了,精力不济了。”
曹锟连忙站起身,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总统,无论战和,吾辈坚决服从命令。您放心,我不是忘本的人。”
冯国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冯国璋站起身,说要回火车上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曹锟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说了一句“总统保重”,冯国璋点了点头,上了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冯国璋的专列就从天津站驶出,继续向南开去。车窗外,华北平原的冬景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田里的麦苗被霜打得蔫头耷脑。冯国璋靠在包厢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的地是南京。到了南京,他就安全了。江苏是直系的地盘,李纯是他的人,到了南京,他就能喘口气,就能重新组织力量,跟段祺瑞周旋。
但他低估了段祺瑞。
第825章 无奈北归
段祺瑞在参战督办署里接到冯国璋南下的消息,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冯国璋要跑!”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总理,他要去南京。到了南京,李纯一接应,咱们就不好办了。得拦住他。”
段祺瑞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徐树铮,声音发沉:“给倪嗣冲发电报。让他无论如何,把冯国璋截住。不能让他过蚌埠。”
电报发到蚌埠的时候,倪嗣冲正在督军公署里跟几个旅长喝酒。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对副官说了一句:“备车。去火车站。”几个旅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倪嗣冲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冯国璋的专列在蚌埠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站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的,照得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冯国璋没有下车,他让副官去请倪嗣冲。他打算跟倪嗣冲谈谈,看能不能把他拉过来。倪嗣冲是皖系的人,但也是北洋的老弟兄,他觉得自己说话,倪嗣冲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副官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倪嗣冲,是倪嗣冲的副官。
倪嗣冲的副官走到冯国璋面前,敬了个礼,说:“大总统,我们督军请您下车。他在站台上等着您。”
冯国璋愣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车厢。站台上,倪嗣冲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身后站着几个军官,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里的太阳,看着亮,其实冷。冯国璋走下火车,倪嗣冲迎上来,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像是在操场上喊口令:“大总统,您怎么到蚌埠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接您。”
冯国璋摆了摆手,说:“嗣冲,我南下视察,路过蚌埠,想见见你。上车说吧。”他转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大总统,车上我就不上了。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冯国璋转过身,看着倪嗣冲,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压了下去。他走到倪嗣冲面前,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嗣冲,你是北洋的老人了。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不跟你绕弯子。段祺瑞要打,我不想打。你夹在中间,我知道你难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倪嗣冲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大总统,您说得不对。不打,才没有好处。南方那些人,今天闹独立,明天搞护法,后天又要和谈。他们说的话,能信吗?不把他们打服了,中国永远不得太平。段督办主战,是对的。我支持段督办。”
冯国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一点:“嗣冲,你到底听谁的?听我的,还是听段祺瑞的?”
倪嗣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沉稳:“大总统,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段督办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冯国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倪嗣冲是铁了心跟着段祺瑞走了,他说什么都没用。他转过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大总统,您不能走。”
冯国璋站住,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发沉:“为什么?”
倪嗣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您要是回北京,我亲自送您。您要是不回,那您就只能在这儿待着了。”
冯国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颤:“倪嗣冲,你这是要扣我?”
倪嗣冲摇了摇头,说:“大总统,不是扣您。是请您在这儿歇一歇。火车不能往前开了。”
冯国璋正要发作,站台那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领头的两个,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稍微矮些,都是军装笔挺,步伐矫健。冯国璋认出了他们——张敬尧和张怀芝。两个人走到冯国璋面前,敬了个礼,然后站在倪嗣冲旁边,一言不发,但意思很明白——他们也是来拦他的。
冯国璋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发涩:“你们……你们都来了。段祺瑞好大的本事。”
张敬尧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大总统,现在南方局势紧张,您不能离开北京。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张怀芝也点了点头,说:“大总统,您还是回去吧。您在这儿,我们不好交代。”
冯国璋冷笑了一声,说:“不好交代?你们跟谁交代?跟我交代,还是跟段祺瑞交代?”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路。冯国璋站在那里,寒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知道,走不了了。他转过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大总统,您要是回北京,火车马上就可以开。您要是想去南京,那您就只能在这儿待着了。什么时候您想通了,什么时候放您走。”
冯国璋站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嗣冲,你这是在逼我。”
倪嗣冲说:“大总统,不是逼您。是为您好。”
冯国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随时都可能折断。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车厢门口,上了车。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像是背着一座山。倪嗣冲、张敬尧、张怀芝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谁也没有说话。寒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们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火车调头,向北驶去。车厢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轰隆轰隆的,单调而沉闷。冯国璋坐在包厢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田野一片灰白,雪还没化干净,远远近近的村庄像一个个蹲在雪地里的灰色蘑菇,跟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他来的时候,是向南,是去寻找出路。他回去的时候,是向北,是回到那个困住他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