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第1章 胎穿 弘治二年,岭南北部山区,陈家村,清明时节。 “爹,还有多久才到呀?”五岁的陈远文有气无力地扒在父亲的背上问道,烈日焦灼着潮湿的山林,蒸腾着湿热的水汽,空气又闷又热。 “文仔,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下来喝点水,再行过这个山坳很快就到了。”中年汉子用手托了托陈远文的屁股,温声回答。 “不用了,爹,我还不渴。”陈远文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都怪这一世的身体太差了,才上山走没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爹,我累了,我走不动了。”陈远文的堂哥,六岁的陈远志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再走了。 “哎呀,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用的化骨龙,走一点点路就喊累。你看你哥哥只比你大两岁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陈远文的二叔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认命地放下锄头,蹲下身子,示意陈远志赶紧爬上去。 刚才还瘫坐在地上好像一滩烂泥的陈远志赶紧一股脑地爬起来,飞扑过去,灵活地爬上他爹的背部,双手抱紧他爹的脖子,贴着他爹的耳朵嚷嚷着:“谢谢爹,您最好了,我长大了肯定孝顺爹。” “好了,好了,不要左摇右摆,小心掉下来”。陈二叔用手托住小家伙的小屁股,让他不要乱动。 走在他们背后的陈三叔摇了摇头,认命地把大哥和二哥放下的锄头和自己当做扁担的锄头叠放在一起,化为扁担,然后弯腰挑起两个箩筐,里面装着满满的祭品,有纸钱、茶叶、米酒、烧肉、茶壶和酒杯等等。 陈远文在父亲的背上抬起头远眺着周围连绵不绝的青山,再看向前方十米处正拿着一根木棍在充当开路先锋、“打草惊蛇”的爷爷和后面蹦蹦跳跳的大堂哥二堂哥,内心哀嚎不已,想不到时隔多年,他又要体验“华南F4”特种兵式的清明祭祖活动。 陈远文前世也是岭南粤北山区的一户农家子,从小就被父母教育只有努力读书才有出路,所以他一直非常努力,学习成绩也一直遥遥领先。 最终凭借一股韧劲,他考上了他们当地的第一高中,之后高考更是以全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取了一间华南地区最top的大学,成为他们村子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成为他父母最大的骄傲。 大学四年后,他毕业顺利留校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薪水虽然不多,但胜在工作压力小。 他毕业后省吃俭用,加上学校有宿舍分配,还有价廉物美的食堂供应,本想着攒几年钱就在单位附近按揭贷款买一套老破小,把在农村的父母接过来享享福。 谁知道就在他攒够首付的时候,一场交通意外夺走了父母的生命,独留他一人在世间孤孤单单地过着。 在他三十周岁生日前夕,受一位热爱户外活动的师弟的蛊惑,他背着背包参加师弟组织的驴友的深山徒步活动,结果中途遇到暴雨,和队友失散的他,脚下一空掉下悬崖。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黄氏的肚子里。一出来,变成7个月的早产儿。 哎!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存了几年钱,结果钱还未花完,人就没了。 喜的是这一世的父母长相和上辈子有八分相像,也是姓陈。 忧的是,这个陈家村比他上辈子托生的农村偏僻和贫穷得多。 陈家村,顾名思义,全村姓陈,同一个祖宗。 据说百年前老祖宗为了躲避元末的战乱,翻山越岭,爬山涉水,才来到陈家村的。 陈家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所谓的“村道”通向外面,需要翻越两座山,才能走到镇上,再经过镇,走两个时辰才到县里。 怪不得当初老祖宗们逃到这里再也不逃了,穷乡僻壤,交通不畅,除了山还是山,估计连土匪都看不上这个地方。 也怪不得外面已经改朝换代,陈家村都毫无变化,只有等出去交粮税,才发现外面变天,已经改朝换代,元朝已经完蛋,新朝明朝已经建立,颇有些连《桃花源记》“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境。 陈远文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被大堂哥的一声尖叫“有蛇”,吓得赶紧搂紧自家爹脖子,催着他爹快跑。 “没事了,就是一条小竹叶青而已,已经被阿公吓跑了”,见多识广的陈老爷子气定神闲地用左手握住长棍挑起一条青色的小蛇远远抛到山下的灌木丛里,右手拿起一把镰刀“咔嚓”两下削断挡住山路的树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清明时节,上山祭拜的山民一般不会伤害动物,因为民间迷信的说法,这段时间遇到的生灵很可能祖宗附身回来看后辈的,所以不能伤害,如壁虎、蝴蝶等等。 对此,陈远文一直有疑问,那要是发生农夫与蛇的故事,人类放过毒蛇,却被蛇咬伤中毒死亡怎么办? 但是,他不敢问,问就是质疑权威,在乡下地方,有很多事情,遵守就好。 “阿公,您没有带错路吧?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太公的坟呀?”大堂哥忍不住质疑。 “对啊,爹,您有没有记错路呀?不要像去年那样走了老半天,才发现走错路了。”陈三叔也忍不住问道。 “我吃盐多过你们吃米,过桥还多过你们走路,你们放心,我今年绝对不会带错路的。”老爷子嘴硬地说。 “不行,我累了,要喝点水休息一下。”陈传贵,也就是陈远文的二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把背上的小儿子放下来,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树头上,拿起腰间挂着的大竹筒,“咕咚咕咚”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陈远文看到此情此景,顿时觉得口舌冒烟,赶紧让他爹陈传富也放他下来,他也渴了,想喝水休息一下。 陈老爷子见大家都累了,就示意走在最后挑担的幺儿也把箩筐放下,大家集中在树头下休息一会。 老三陈传荣小心翼翼地放好箩筐,拿出箩筐里的大水壶用竹筒倒了一杯解暑茶给陈老爷子,陈老爷子毫不客气地接过,猛灌一气,几口饮完后,把空杯递给幺儿,示意他再来一杯,连续灌了三大杯才止住渴。 此时,二十四孝父亲陈传富接过陈远文喝完递回给他的竹筒,随后解下头上的竹帽,给陈远文扇风取凉。 “文仔,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吧?胸口闷不闷?”陈老爷子也走过来关心陈远文的身体。 这个小孙子是他家大儿子在连生三个女娃后才千求万求来的,偏偏她娘在怀他七个月的时候不小心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造成早产,差点一尸两命。 当时如果不是靠着自己珍藏的百年人参吊命,又刚好遇到云游到此的高僧用金针渡穴之法止住血崩,恐怕好大儿不但会断了香火传承还会孤独终老。 所幸,那高僧不但救了大儿媳和小孙子性命,还给小孙子留下调理身体的方子,这几年,严格按照方子调理,小孙子的身体虽然比同龄人瘦小一些,但已经基本无碍,算是基本立住了,所以今年才让大儿子带着他来祭拜祖宗,让祖宗保佑他平安长大,长命百岁。 陈老爷子左手托起小孙子的右手,右手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按在小孙子寸、关、尺三部,三指呈弓形平放,凝神静听,须臾,换了另一只手,重复刚才的动作。 “爹,怎样?文仔他没有事吧?”陈传富紧张地盯着他爹的动作。 “没事,挺好的。小时候叫你们几个跟着我学医,结果一个宁愿耕田、一个宁愿做货郎,另一个宁愿学武也不肯学。现在好了,连打个脉都不会,气死我呀。” 赤脚大夫陈老爷子又开始了每日一次的唠叨,三个儿子在一旁一副习以为常、不为所动、左耳进右耳出。 第2章 五指毛桃 足足休息了十多分钟,大家才在老爷子的催促下再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次,陈远文让他爹给他弄了一根直溜的长树枝做拐杖,他想自己走一段路,这么陡峭的山路,一直让他爹背着太累了。 结果他爹还不愿意,担心他走累了伤身体,最后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答应,还再三叮嘱他,累了不要逞强,一定要告诉他。 陈远文不忍伤了他的慈父心,只好一个劲地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在前面走,他爹很不放心地扛起锄头紧跟在他后面,准备随时在他扑街的时候接住他。 紧跟其后的志哥儿听到陈远文要下地自己走,他也让他爹给他削了一根成人拇指粗的硬棍,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敲打着路边的灌木丛,给静谧的森林带来了一丝喧闹。 大家埋头走了一段路,陈远文忽然发现路边不远处有一株植物很眼熟,准确来说是一株小灌木,很符合网上关于五指毛桃的描述:“茎直立,嫩茎中空,叶互生,叶片纸质,长椭圆状披针形或宽卵形,常具3-5枚深裂片,边缘有锯齿或全缘,上表面粗糙;托叶卵状披针形,花序托球形,成对腋生;花小,黄绿色,单性,全株具贴伏短硬毛且含白色乳汁。” 这五指毛桃可是好东西,性平,味甘,归肺、脾经,具有健脾补肺、行气利湿、舒筋活络的功效。指毛桃别名为五指榕、粗叶榕,生长于旷地、山坡等处,多分布于福建、广东等地,用来和鸡煲汤,可以健脾祛湿,后世是岭南省汤。 “爹,您看一下那是不是五指毛桃?我好像在阿公的医书里见过”。陈远文指着距离路边3米远的一棵灌木说道。 其实,阿公的医书是黑白的,画面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楚,他能够认得这株植物完全是因为前世看抖音“华南F4祭祖”经常挖到五指毛桃,他才记住这种药材的样子,它的叶子是五枚深裂片,很有辨识度。 “哦,我看看”,陈传富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一株粗大的五指毛桃枝株,他高兴地说:“文仔,你真眼利,确实是五指毛桃,而且看起来年份不小,有10年左右。你站在这别动,爹拿锄头去把它挖出来。” 说完,陈传富就兴奋地扛着锄头去挖五指毛桃,“吭哧吭哧”三两下就把五指毛桃连根拔起,“哇,这根很粗壮,起码10年起,切片晒干送到药材铺起码值100文。” 跟在陈远文父子后面的陈传贵羡慕不已,怎么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又看了看在前面调皮地用树枝不停地抽打着路边灌木丛取乐的儿子,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了出来,“你就不能学学文仔,眼睛放亮点,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草药,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志哥儿被他爹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手中的棍子差点掉了。他委屈地嘟着嘴,眼眶也红了起来,小声嘀咕道:“我也想找,可我不认识嘛。” 陈传富把挖好的五指毛桃放在地上,擦了擦汗,笑着安慰道:“传贵,孩子还小,慢慢教就行。这找草药也讲究个缘分,说不定等会儿志哥儿也能发现宝贝呢。” 陈传贵听了,脸色缓和了些,不再训志哥儿。大家又继续上路,志哥儿虽然心里还有些委屈,但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棍子,认真地看着周围。 没走多远,志哥儿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喊道:“爹,前面那棵草好像和文弟说的五指毛桃有点像!”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又是一株五指毛桃,虽然年份没之前文哥儿发现那株大,但也是难得的药材。陈传贵又惊又喜,一把将志哥儿抱了起来亲了一口,放下儿子后赶紧拿起锄头去挖五指毛桃。小是小了点,切片晒干后卖个50文完全没有问题,今天财运不错,他边想边愉快地哼起快乐的小调。 看到两位哥哥都挖到五指毛桃,走在最后担着祭品的陈传荣也忍不住左看右看,被停下来回头观望的陈老爷子看到了,忍不住骂道:“老三,你给我安分点,不要左顾右盼,要是摔倒弄翻祭品,你就等着挨揍。” 这个小儿子性子就是跳脱,一点都不稳重,自恃和六叔公学了点功夫,走路都唔带眼,好怕他被路边凸出的树根绊倒扑街,摔坏了给祖宗准备的祭品,那就不吉利了。 看到老爷子不高兴,陈传荣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看路,小心翼翼地担着祭品赶路。 “前面要下斜坡,大家要注意了,不要摔倒”。充当开路先锋的陈远文的大堂哥陈远健大声提醒大家。 等大家小心翼翼地下到坡底后,看着面前的小泥潭都呆着了,这要怎么走?大家面面相觑。 原来前几天的连续暴雨把这块低洼地变成了小泥潭,大家看着对面山丘上的太公和太婆的坟墓,有一种望洋轻叹的无力感。 “走,挽起裤脚淌水过去。健仔和康仔,你们牵着阿公的手。传富和传贵,你们俩把远文和远志背过去后再回头帮传荣把祭品运过去。”陈老爷子果断地下了命令,只是区区一个小泥潭休想挡住他们祭祖的诚心。 “文弟,好在你昨天没有跟着我们去拜公家山,你不知道昨天去拜将军岭的那坟山,走到半路突然下雨,下一阵雨又出太阳,又湿又热,路又滑,我们都摔了好几跤,今天已经算好了,至少没有下雨”。大堂哥陈远健一边扶着阿公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和趴在大伯背上的陈远文唠嗑着。 他们这里的风俗,一般都是清明节前一天祭拜祠堂后,就兵分几路去拜祭公家山,也就是先祭拜老祖宗,随后各个分支的子孙祭拜自家最亲近的祖宗。 所以,昨日大堂哥二堂哥已经跟着阿公和自家爹和二叔三叔一起拜祭了老祖宗,今天是自家拜祭自家最亲近的祖宗,如太公太婆,也就是阿公的爹娘。 说起来,阿公也是个苦命人,才成亲没多久,太公太婆就因病去世了,连孙子都没有看到,结果第一任阿婆在生下大姑后又一命呜呼。好不容易凭着赤脚大夫的手艺和家中的六间青砖大瓦房娶了隔壁村的隔壁村的一户寡妇,结果没过两年又没了。 不知何时起,阿公克妻的名声就传扬了出去,男版劏猪凳的名声响当当,十里八乡都没有好人家舍得把闺女嫁过来,生活好也得有命享才行呀。 于是,阿公就只得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独自带着大姑生活了几年,在一次入山采药的时候,居然救了倒在路边灌木丛的女子,女子全身淤伤又摔破了脑袋,救回家养好伤后发现女子居然失忆了,然后无家可归的女子和阿公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地成亲生娃,也就是远文的亲阿婆了。 远文的阿婆和阿公成亲后生了三男一女,分别是远文的爹陈传富、二叔陈传贵,三叔陈传荣,小姑陈玉兰,用事实打破阿公克妻的谣言。 其实,后来据阿公说,这个谣言应该是一名隔壁村暗恋阿公的又馋又懒的泼辣寡妇,因为不满阿公拒绝求娶她,她心怀不忿,有意报复阿公,故意四处散播阿公克妻的谣言,意图让阿公娶不到老婆,孤独终老。 据说,这个寡妇在阿公和阿婆成亲后还日夜诅咒阿婆,在熬了几年,看到阿公阿婆恩恩爱爱,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出生后才认命地嫁到隔壁县去了。 阿公每次说起这个的时候就会洋洋得意地瞥一眼阿婆,阿婆总是好脾气地笑笑,不做声。 陈远文心想,这应该是又矮又瘦的阿公为数不多的威水史吧! 第3章 清保凉煲鸡 好不容易在日上中天的时候,陈远文一家的所有男丁,爷爷陈老爷子、爹陈传富、二叔陈传贵、三叔陈传荣、大堂哥陈远健、二堂哥陈远康、三堂哥陈远志和他自己终于全部平安趟过小泥潭,来到坐落在对岸半山腰的太公和太婆的坟前。 然后,大家就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陈老爷子负责用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陈传富三兄弟拿着锄头把以坟墓为中心向外延展?5米?为半径的圆形区域的杂草全部铲除掉;陈远健和陈远康这两个半大小子拿着镰刀把长得高高的杂草割掉,方便他们的伯父三人锄草;陈远志和陈远文两个小家伙就跑来跑去,帮忙把杂草扔到圆形区域的外围。 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时辰,一大家子才把太公太婆坟地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陈老爷子带着儿孙们在墓碑前摆上供品,有猪肉、茶叶、水果和糕点,还有自家酿的酒。 他神情肃穆地点燃香烛,插在坟前,然后带着大家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陈老爷子缓缓站起身,对着墓碑轻声说道:“爹娘,我们来看您们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孝顺。” 陈传富三兄弟也跟着表态,会继续把日子过好,让祖宗放心,请祖宗保佑。随后,陈远健几兄弟也依次上前,向太公太婆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轮到陈远文时,他有些紧张,心里默念道:“太公太婆,不管我来自哪里,这一世既为陈家人,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秀才,为陈家争光,光宗耀祖,您们一定要保佑我。” 拜祭完后,陈传富让两个小的捂住耳朵,他点燃了爆竹,顿时,坟前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过后大家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仿佛在与祖宗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最后,陈老爷子一声令下,众人收拾好东西,带着对祖宗的敬意和对未来的期许,慢慢走下山去。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陈远文只想说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很不容易,特别是在湿热而又人迹罕至的山林。 可能是因为完成了今日的拜山任务,回程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很多,阳光穿透树叶照射在地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斑影,远处不知名的鸟鸣声显得山林更加地幽静。 从小泥潭爬回山间小路后,由于祭品的衣纸、元宝蜡烛、香已经消耗了一部分,陈三叔肩上的担子大大减轻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在祭拜时歇息了一阵的陈远文和陈远志一人拿着一支长树枝,一边手拉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边用树枝拍打着路边的灌木丛,时不时发现树丛里隐藏着的野果子。 哇,有红色的刺萢儿,又叫覆盆子、插田泡、蓬蘽、山莓、空心泡等。长得很像小草莓,表面有好多小颗粒。味道比草莓更清甜,晶莹红亮。 陈远文知道,刺萢儿好吃,而且还有很多功效,在前世有着“黄金水果”的美誉。含有丰富的水杨酸、酚酸等物质。水杨酸被称为“天然阿斯匹林”,广泛用于镇痛解热,抗血凝,能有效预防血栓。刺泡儿长期食用的话还能有效地保护心脏,预防高血压、血管壁粥样硬化、心脑血管脆化破裂等心脑血管疾病,可惜前世由于山林遭到破坏等原因,这些野果越来越少了。 还有紫色的桑葚,外表像个毛毛虫一样,别看桑葚长得其貌不扬,却是一种营养美味的小浆果。它味甜汁多,吃一口嘴角虽然会沾满“黑乎乎”的果汁,但嘴里却会融入一股清甜味儿,沁人心脾。 桑葚不仅好吃,它的营养价值也很高,被称为“黑色人参”。桑葚中含有丰富的活性蛋白,多种矿物质以及微量元素,它的营养价值是苹果的5-6倍,是葡萄的4倍之多,黑桑葚中还含有丰富的花青素,这种物质是天然的抗氧化剂,能够清除体内的自由基,因此,经常吃一点有美白嫩肤的好处,吃不完的话可以晒干或泡酒,用途多多。 还有白色的茶泡,生长在油茶树上,初果呈嫩绿或微带红色,外表形状看起来和野山桃很像,成熟时颜色呈乳白色,中间是空的。因此,其能食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吃起来松脆,甜中带有点点涩或是苦味,和莲雾果味道很像。 这些野果是陈远文前世小时候经常采摘的,可惜自从他离开家乡去县城上高中,之后去省城上大学,然后留在省城工作后就很少能再尝到了,他一边摘一边吃,久违的故乡的儿时的味道,让他差点热泪盈眶。 陈老爷子看着走了半天还没有走出一百米远的两个小家伙,无奈地苦笑,只得折回来,帮忙采摘。 嗯,今天的野桑葚不错,虽然味道略酸了些,但用来泡酒效果应该相当不错。 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终于摘完了这些野果,之前清空了部分祭品的箩筐又被野果子装满了。 而陈老爷子的背篓里还放了一只被藤条扎住双脚动弹不得的野鸡,这是刚才陈家老三在采刺泡儿的时候无意中惊动了藏在旁边草丛的一只野鸡,野鸡飞起来想逃跑,被手疾眼快的陈三叔一把抓住了。 醒目的陈老二赶紧递上从路边削下来的藤条,陈老三利落地把野鸡的双脚和翅膀都捆绑起来,刚想扔到箩筐里,又怕弄坏了野果子。 陈老爷子看到后赶紧把背篓拿过来,让他把野鸡放里面,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志哥儿高兴地说:“阿公,今晚就把野鸡杀了煲汤喝好不好?”陈老爷子慈爱地看着一脸期待的志哥儿和文哥儿说:“好,等下回家就叫阿婆杀来煲汤给我的乖孙们喝。” 听到今晚有鸡汤喝,又看到箩筐里那条两斤重的祭祖猪肉,陈远文也跟着兴奋起来,今晚可以大口吃肉了,想到这里,他的肚子更是适时地叫了几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引得树林深处的鸟儿振翅高飞。 大家说说笑笑继续往家走,没一会儿就回到了村子里。村里的人看到他们满载而归,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上前搭话。陈老爷子也毫不吝啬地告诉大家在哪儿采摘到的,毕竟已经采光了,想摘最快也要等明年了。 回到家,阿婆冯氏看到老爷子背篓里肥大的野鸡和满箩筐的野果,笑得合不拢嘴,立马招呼着大儿媳、二儿媳和三个孙女着手准备杀鸡煲汤和煮饭炒菜。 陈远文和陈远志把野果拿到厨房,帮阿婆清洗。陈老爷子则带着陈传富三兄弟去整理菜园的竹篱笆,最近听说山脚有野猪脚印,要把篱笆扎好,要不然一个不小心被野猪闯进菜园把菜踩死了,那就没菜吃了。等下还要趁天没黑,去山脚下的番薯地和南瓜地挖个坑,做个陷阱,看能不能捉到一两只贪吃的野猪。 傍晚时分,陈家老宅的六间青砖大瓦房里飘出阵阵清保凉鸡汤的香味,还有野果的清甜气息。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有蒜苗爆炒祭祖猪肉,有山坑鱼仔炒酸芋苗、河虾仔炒韭菜,还有清明必备的特色小吃艾糍和香喷喷的野鸡汤。山坑鱼和河虾仔是大堂哥和二堂哥前段时间在村前的小溪边捞到的,阿婆用锅烘干,可以保存一段时间,随炒随吃。 吃一口菜,扒一口饭,或者啃一口艾糍,再喝一口清润的清保凉鸡汤,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陈远文最爱喝清保凉鸡汤 ,广东清补凉的经典配方以薏米、莲子、百合、玉竹、沙参、淮山为核心药材?,搭配芡实、红枣等食材,和鸡或者猪骨搭配煲汤,具有“清而不寒、补而不燥、清补兼具”特质,常饮有健脾祛湿、滋阴润燥、益气安神、补中益气的作用,是老小咸宜的一道药膳。 陈远文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满足的一顿饭。饭后,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月光洒在身上,陈远文感受着这份温馨,心想,这一世还做陈家人,真好。 第4章 野猪 就在陈远文一家吃完晚饭坐在院子吹水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壮小伙子来邀约陈老三夜里去打野猪。 最近这几天,有几户人家靠山边的番薯地和南瓜地都被野猪拱过,未成熟的番薯和南瓜被野猪祸害了不少,让村里人心痛不已。 陈家村一家是贫困村,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家家户户都是干一顿稀一顿,番薯芋头能顶半年粮,因此对祸害庄稼和粮食的野猪深恶痛绝。 于是,在村长的提议下,由六叔公领头,一家出一名壮丁,组成巡逻队,夜里去山边的田里埋伏,看能不能把野猪群灭了或者把它们吓走也行。 跳脱的陈老三也不用请示老爷子就自作主张地回屋拿了把铁齿杷举着松树脂做的火把跟着小伙伴兴冲冲地走了。 十四岁的健哥儿和十二岁的康哥儿一听村里组队去打野猪,也跃跃欲试地想跟过去,志哥儿和陈远文也想跟着去看看,可惜都被陈老爷子和各自的爹无情地镇压了。 黑麻麻,小孩子家家,什么也看不清楚,万一踩空了掉坑里或者踩到毒蛇怎么办?还有那是野猪,你以为是家养的猪,发起狠来连老虎都怕它。 阿公更是罕有地发火,交代两个儿子和两位儿媳,谁不听话偷跑出去就狠狠揍他一顿,吓得陈远文他们鹌鹑一样缩在一角,不敢多发一言。 阿公唱黑脸,阿婆就唱白脸,“各位乖孙,要乖乖听话留在家里陪阿婆,等明天一觉睡醒,幺叔就扛着野猪回来了。阿婆就煲猪肝粉肠瘦肉粥,再炒个鸡蛋米粉给我的乖孙们吃好吗?” 贪吃的志哥儿立马就“投诚”了,对着阿婆耍娇道,“阿婆,我要吃两碗猪肝粉肠瘦肉粥”。 冯氏满口答应,陈远文见了,满头黑线,志哥儿也太好骗了吧,两碗粥就打发了。好吧,看阿公阿婆和阿爹阿娘二叔二婶的做派,看来他今晚想体验一把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月下刺猹是没指望了。 陈远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默默地摇了摇头,听话地跟着三位姐姐去厨房舀热水洗澡回房间睡觉了。 陈家老宅只有六间砖瓦房,正房卧室两间加厅堂,东西厢房各有两间卧房,正房阿公阿婆一间,陈老大夫妇一间;东厢房住着陈老二一家,陈老二夫妇一间,三个小子一间;西厢房一间是陈远文的三个姐姐一间,陈老三一间,而陈远文小的时候是和陈老大夫妇一间房,三岁以后他就强烈要求搬到阿公阿婆的房间,还努力争取到一张小床,原因嘛,懂得都懂,他不想打扰父母大人。 看着大家都继陆续回房休息了,陈远志眼珠一转,他悄悄唤上自己的两个亲哥健哥儿和康哥儿,低声道:“咱们偷偷跟去,就在远处看着,不靠近,肯定没事。”两个半大小子被他说动,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他们借着月光,远远跟着陈老三他们,其实很好认,因为都打着火把,远远看去,犹如一条蜿蜒起伏的火龙。 到了山边田地,一群壮小伙们在六叔公的指挥下熄火分散埋伏。陈远志他们则躲在一棵大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一阵“呼噜呼噜”声,几头野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冲进番薯地,有的野猪埋头对着土里就刨,三两下就刨出鲜嫩的番薯,咔嚓咔嚓地大嚼起来;有的野猪冲着南瓜藤上的小南瓜就啃下去,清甜无渣的小南瓜瞬间俘获了野猪们的心,须臾,整个番薯地就被野猪群祸害得不成样子。 有几个小伙子急了,拿着长棍就想冲出去,被有先见之明的六叔公阻止了,还没到时候,野猪们刚进来,还保持着警惕心 ,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左右张望呢。 待野猪们吃了有一刻钟,深入番薯地中央,已经进入他们预先设定的包围圈后,六叔公一声怒吼,“上”。 陈家村的壮小伙们立马迫不及待地拿着各式农具大喊着冲出去,陈老三举着铁齿杷一马当先就朝一头野猪砸去。 野猪群受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陈远志被两个亲哥死死地护在身后,看得又紧张又兴奋。 突然,一头小野猪冲出包围圈朝他们这边冲来,几个孩子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慌乱中,康哥儿不小心崴了脚,摔倒在地。就在小野猪快冲到他跟前时,陈老三及时赶来,一铁齿杷横扫过去,把小野猪扫到旁边的大树干上,救下了康哥儿,而小野猪“砰”一声撞到坚硬的树干上,吐出一口猪血,然后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陈老三这才有空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侄儿,骂道:“不是叫你们不要跟过来吗?知道怕了吧?” 陈远康后怕地点头道:“幺叔,我再也不敢了”。 陈老三看到侄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有再骂他,蹲下身把他背起来,准备把他带回家让老爷子治疗。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前方大树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陈老三立马放下侄儿,手持铁齿杷凝神戒备,然后就见他的大侄子和三侄子从前面一棵大树后慢腾腾地闪出来,“幺叔,是我们。” 这一下,陈老三彻底怒了,“你们三个小兔崽子,都跟你们说了别来,还偷偷跟过来,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陈老三气得扬起了手,但终究还是没舍得打下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家,等会儿阿公阿婆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 陈远健低着头,不敢吭声,乖乖地背着弟弟陈远志跟在陈老三身后。路上,陈远健心里既愧疚又害怕,他知道这次是太莽撞了,居然带着两位弟弟来看热闹,二弟还扭伤了脚,差点被野猪撞飞,让大人们担心。 回到家,听到动静的陈老爷子和阿婆冯氏早已等在门口,陈老大夫妇和陈老二夫妇也起来了,陈远文和三位姐姐也起来看热闹。 看到孩子们平安回来,陈老二夫妇松了一口气,但听到老幺背上的陈远康扭伤了脚,脸色立刻黑如墨斗。 陈老三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陈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还是放下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几个,下次再这么不听话,就别想我再给你们好脸色看。” 陈老二夫妇可不管那么多,确认老大陈远健和老幺陈远志没受伤后,两夫妻跑到厨房一人拿了一条烧火棍朝着老大和老幺的脚肚子就抽过去。 健哥儿自知自己作为老大带着不懂事的弟弟们出去,责任肯定在他,也不敢躲,被两夫妇打得吱哇乱叫。醒目仔志哥儿一见爹娘直奔柴房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躲到阿婆阿公的后面,一个劲地求饶,“阿公阿婆,救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老二夫妇一向偏心嘴甜的幼子,见他躲在老爷子身后,也就集中火力对老大来个混合双打。 而在场的长辈们都觉得健哥儿这次属实该打,所以一个个都站在那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帮他求情的。 最后,还是阿婆最先心软了,出声劝阻道:“好了,别打了,快看看康哥儿的伤势要紧。” 陈老二夫妇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家老二还伤着,赶紧扔下烧火棍过来扶着康哥儿。 阿婆心疼地拉过康哥儿,让老爷子赶紧过来查看他的脚伤,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好,脚腕都肿起来了。” 陈老爷子摸了摸康哥儿的脚腕,还好只是扭伤了脚筋,崴了脚,没有骨折,并无大碍,敷些药,休养十天八天应该就能痊愈。 陈老三听到侄儿无大碍,他转身拿起铁齿杷又跑回山边去帮忙了。 经过这一遭,陈远健他们都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他们能随便参与的,得听大人的话。 第5章 祠堂分猪肉 这一夜陈家村的人都睡得不太安稳,老人家都在担心家里的子侄被野猪所伤,小孩儿听着远处山边传来的野猪嚎叫声兴奋地睡不着,青壮年劳力们已经按捺不住,抛开局限于一家一户壮丁的限制,纷纷拿起趁手的锄头扁担等工具加入围杀野猪的队伍。 一时间,陈家村热闹非凡,男人们的呼喊声、脚步声和农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以山边番薯地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等后援部队赶到山边时,借着月光和火把,只见几头伤痕累累的体型庞大的野猪已经倒在地上,只有一头特别粗壮的野猪还在做困兽斗,野猪显然已经急红了眼,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众人在六叔公的指挥下,把野猪围得水泄不通,“传荣,你上”,六叔公命令一下,早已经蠢蠢欲动的陈老三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用铁齿杷狠狠地朝野猪砸去。铁齿杷深深地插在野猪的背上,野猪吃痛,发疯般地带着铁齿杷向陈老三冲来。 “撒手,闪开”,陈老三赶紧依言撒开手中的铁齿杷,闪身避开野猪的攻击,六叔公手持一根枣木长棍,直面野猪的冲击,在野猪冲过来时,突然腾空而起,高高举起长棍,出尽全力对准野猪的头部狠狠一棍,然后听到“咔嚓”一声,野猪脑袋开花,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猛冲几步,然后轰然倒下。 大家看到最后一头大野猪也被六叔公收拾了,忍不住欢呼雀跃,六叔公却喝令大家赶紧收拾猎物,返回村里,要不然时间长了,怕血腥味会引来狼等凶兽。 经过点算,今晚一共收获了六头大野猪,六叔公亲自检查,看着哪头野猪还没有咽气就给它来上一刀,彻底绝了它的生机。随后检查人数,发现在激烈的围猎中,有人被野猪的獠牙划伤,有人被撞倒在地,身上一片瘀黑,所幸大多数都是轻微的划伤 六叔公安排没有受伤的人两个一组,把野猪抬回祠堂前面的晒谷场,而其他人则帮忙把受伤的人也统一先带回晒谷场,转头又吩咐嫡传弟子陈传荣回家请他家老爷子带着药物来帮忙治疗伤员。 回到晒谷场,村长已经带着各家户主等着了,看到六头大野猪,大家都眼睛发亮。好家伙,每一头野猪都足足有两三百斤重,特别是最后击杀的那头,看样子有五六百斤,要四个壮小伙子一人抬一条猪腿才抬得动,膘肥体壮,简直是大家的“梦中情猪”。 六叔公走上前,跟村长说明了今晚围猎的情况以及受伤人员的状况。村长点了点头,对六叔公和众人的英勇表现表示赞许。这时,陈传荣带着他家老爷子和跟屁虫陈远文和陈远志几兄弟匆匆赶来,老爷子医术精湛,他迅速为伤员们诊治,敷药包扎,忙个不停,陈远健也在一旁打下手,陈老爷子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一边向大孙子教授包扎的注意事项。 而另一边,大家就在村长的调动下开始烧水拔毛劏猪,六头大野猪由村里唯一的屠夫陈孝义带着他的儿子孙子亲自操刀,果然专业的人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过片刻,一头头大野猪已经被陈屠夫家开膛破肚,猪肝猪肠猪肚被完整地掏出,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大木盆里。 早已等候一旁的勤劳的汉子,立马拿出草木灰等搬着装满盆的猪大肠猪肚等到溪边清洗。 此时,天已大亮,一些早起的婆子也匆匆赶来祠堂帮忙,在村长的吩咐下,村长夫人带着一众婆子从祠堂的公用粮库里取出一大袋糙米,又从柴房抱来柴草,从杂物间取出调料,带着婆子们来到厨房,清洗大锅,准备熬猪杂粥,还吩咐家里的小子们去村里各家各户通知,今天早餐集中在祠堂喝猪杂粥,喝完再分猪肉。 然后,陈远志等一众小家伙就跟在村长家大孙的身后满村子乱窜,一家一家地去通知,听到有猪杂粥吃,还有野猪肉分,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小孩子们都急急忙忙跑出来,有些跟在村长家孙子的后面去通知其它人家,有些则跑去祠堂门口的晒谷场去看劏猪,一时间,比过年还热闹。 已经年近花甲的老族长和族老们一边坐着喝茶聊天,一边看着那些东跑西跑的小家伙们,村里的未来,眼里闪过欣慰的笑意。 村长过来请示老族长阿爹和各位族老们,如何处理这六头野猪。 村里有人提议按人头平分,也有人说应该先犒劳那些参与围猎的勇士,还有人说被祸害庄稼的家庭要多分一点作为补偿,毕竟地里被野猪糟蹋了一部分庄稼。 老族长和族老们商量了一下,说道:“这次围猎大家齐心协力,受伤的兄弟也受了苦。不如把一头野猪分给地里被祸害的家庭,剩下的五头野猪再按户平均分配成20份,全村一共十六户,每户一份,受伤的三人多拿一份补身子,六小子是主力也多拿一份,猪内脏全部煮粥,让全村人都尝尝鲜。”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在全村的监督下的,屠夫三爷孙开始动手分割野猪。五头大野猪被分成相同的二十等份。 陈远文心算了一下,四头野猪大约1000斤,那头特大肥猪有500斤,加起来大约1500斤,分成20份,每份大约70多斤,在晒谷场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看着那一座座小肉山,久不知肉味的村民的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染上了喜悦的光芒,太好了,今年下半年都不用买肉吃了。一些精打细算的汉子甚至想着把肉熏好了,好好保存,甚至可以吃到过年了。 为免大家挑挑拣拣,村长还弄了个简易抽签,往一个竹筒里扔了20片写着代表先后顺序数字的竹片,然后让各家户主猜拳决定抽签顺序后,闭上眼睛在竹筒里抽签,然后按照抽到的竹片的数字的先后顺序上前挑选猪肉。 陈远文家由他爹陈传富作为代表抽签,抽了个中不溜秋的8号,随着抽签结果公布,大家都紧张地排着队等待着轮到自己挑选。 排在前面的几户人家依次上前,有的挑到了肥瘦相间的好肉,脸上满是欢喜;有的则拿到的肉稍瘦些,也并无怨言。 终于轮到陈远文家了,他爹陈传富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堆小山似的猪肉。他仔细地打量着,在剩下的肉中挑了一堆看起来肉质鲜嫩、肥瘦比例合适的肉放入自家箩筐里。 陈远文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心里盘算着回家让阿婆做红烧肉吃。后面的人家也都陆续选好了自己的那份猪肉。 此时,祠堂那边飘来了猪杂粥的香气,引得众人直咽口水。大家把猪肉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家带来的背篓里,家里离得近的已经把肉背回家,锁好门再拿着家里的碗筷有序地走进祠堂等吃粥。 祠堂里的大厅已经摆放好六个大桌子,族长族老和一众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已经坐在上首,热气腾腾的猪杂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中央。 劳累了一夜的汉子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给大家分粥舀粥,孩子们则欢呼着拿着碗筷跑过去,排队打好粥后又一窝蜂地跑出祠堂,在晒谷场边随便找个石头就坐下来边聊边吃。 大人们则面带笑容地围坐在一起。这一顿猪杂粥,吃得格外香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喜悦,陈家村沉浸在这野猪丰收的欢乐氛围中。 这场围杀野猪的行动不仅保护了村里的庄稼,也让陈家村的人更加团结。 第6章 水西堡趁墟 在祠堂吃饱喝足的村民们,自觉地每家留下一个婆娘清洗厨具和打扫祠堂卫生后,其余人用扁担挑着一箩筐野猪肉回家,天气热,新鲜的猪肉不耐放,得要快速处理。 大方的人家会留下一大块肉留着今晚晚饭时吃,其余的肉用盐腌起来,再采些柏树枝烟熏好后留着慢慢吃。 而孤寒的人家或穷人家则选择把野猪肉背去镇上卖掉一部分,不过如果不是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卖野猪肉,因为这可不是前世,野生的产物比家养的无公害,属于绿色产物,受欢迎;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认为野猪肉比较膻,又比较韧,相比家猪价格要低得多,家猪一般一斤7-8文钱,野猪则只有5文钱一斤,一斤少两文钱,十斤就少二十文,五十斤就是一百文钱,要知道一名壮劳力出门打工一天才有15文钱,还不包吃喝,除掉吃喝,一天10文钱都赚不到。 但是腌制猪肉需要用到大量的盐,而盐要5文钱一斤,村里有些子孙成群的困难户连这些盐都买不起,只得卖掉一部分野猪肉换钱买盐回来腌制剩下的猪肉。 而陈传文家不缺这点钱,这次分到的野猪肉,阿公阿婆准备全部留下来腌制成腊肉或熏肉,留着慢慢吃。很快就要到夏收时节,割禾后又要赶着插秧,那么重的农活,没有油水落肚可不行。 可是,阿婆冯氏揭开盐盅一看,盐已经见底了,不够腌猪肉,她赶紧叫他家的好大儿去镇上买盐回来。今天刚好是墟日,还可以拿点最近采摘的蕨菜和苦笋去卖。想了想,她又回屋拿了十几条绣了精美图案的手帕和一副小尺寸的绣着喜鹊登枝的绣品让陈传富一起带去镇上的布庄和绣铺售卖。 陈远文一听,也嚷嚷着要跟着去,他还没有去过镇上呢。前几年是因为他年龄小身子骨弱,家人根本不让他离开家门口,身为陈老大唯一的男丁,还是不足月出生的七星仔,他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每次他想去村里玩也要三位姐姐之一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三位姐姐也被她们的娘亲日日耳提面命地洗脑,弟弟是她们立足的跟本,弟弟好,她们才能过得好,三位姐姐对此无比认同,严格执行爹娘的命令,对他进行全方位360度的看管,除了上厕所和睡觉,他都得活在她们的眼皮底下。亏得他的芯子是个成年人,否则他早就抑郁了。 今年他过了5岁,身体慢慢变好,家人才允许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晒谷场等地,依然严禁他靠近小溪小河和池塘。 他从出生到现在,整整5年,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他真的很想去外面看一看。最后,在陈远文的撒娇撒泼和各种保证下,阿公阿婆终于同意陈远文也跟着去。 而毫不意外的,陈远志也闹着要去,被吵得头痛的阿公阿婆只好让陈老二也带着陈远志一起去,有能言善道的老二跟着去,想来布庄的掌柜也压不了价,老大还是太老实了,担屎都唔偷食,被人骗了还要帮着数钱,靠不住啊。 因为有两个小家伙跟着,阿公阿婆只好牵出家里的牛车,把陈远文和陈远志抱上牛车,让老大和老二看好两个小家伙,等看着牛车离开村口,两位老人家才走回屋里,陈老爷子累了半天,回到屋里床上歇息,陈老三忙了一夜也简单洗漱后回屋倒头就睡。 冯氏回到厅堂,拿出绣花棚,叫上二儿媳和三个孙女儿,教导四人一起做针线,而出身山民,身高体壮,对针线活一窍不通的大儿媳则自觉地走进厨房,处理那堆野猪肉,得把肥肉切出来熬油,排骨一根根切好,其它肉也切成肥瘦相间的长条,这样的肉腊好了才好吃。 一时间,整个陈家老宅除了厨房偶尔传来的砍肉的声音,一片宁静安详。 而另一边厢,陈远文他们在历经一个多时辰的长途跋涉后,终于走出山道,来到平地,然后再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镇上,也叫做水西堡。 水西堡以水西村为核心,周围建着城墙,这种舂墙由黄泥、石灰、河沙混合贝壳、陶片等材料筑成,并添加黄糖增强韧性,城墙高约五尺(约1.6米),设东、西、北三门,用于抵御山贼?。 陈老二见两个小家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笑地向他们介绍道,他记得自己当初第一次跟阿爹来水西堡趁墟的时候,也是这副惊讶的模样。 据二叔介绍,水西堡下辖6个图74条村,但堡内面积并不大,只有一条直直的商业街,从街头行到街尾大约一百米左右,今日是墟日,附近几十条村的村民都挑着东西出来摆摊趁墟。 陈传富轻车熟路地把牛车寄存在西门口的存放处,这里有专门的人帮忙保管,交钱拿牌,散墟后凭牌再取回自家牛车。 停好牛车后,四人马不停蹄地走入繁华的西街,只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有卖梳子、发簪和头绳的小首饰摊子,也有卖兔子皮、狼皮、野猪皮等山货的摊子,还有卖野菜、野果子和草药的摊子,最吸引的是散发着香味的各式吃食摊子,有蒸腾着热气的馒头包子摊,也有现煎现卖的煎饼摊,还有卖糯米糍、艾糍和角仔糍的点心摊。 走了半天的已经饥肠辘辘的四人,最终还是停在一间包子摊前,蒸笼上成人拳头大的叉烧包散发着勾人摄魄的肉香味,陈传富问了价钱,好家伙,一个叉烧包居然要5文钱,可以买一斤野猪肉了。 陈传富很不想买,但看到两个小家伙流晒口水的馋样,只好要了两个叉烧包递给两个小家伙,又买了两个杂粮大馒头,自己拿了一个,一个递给二弟,准备简单吃点垫垫肚子就好。 陈老二无语地看着孤寒的大哥,无奈苦笑,他身上虽然有钱,但那是他平时到各个村子收山货要用到的本钱,他可不敢乱花,他家婆娘精打细算,少一个铜板她都知道。 他家可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十四岁了,今年虽然不再上学堂,省下了学费,但过两年就要说亲了,需要一大笔钱;而二儿子也十二岁了,还要再读两年书,最小的儿子今年也六岁了,最迟明年春也要上学堂了。 虽然学堂是自家族叔开设的,每年学费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两银子,比隔壁村的私塾便宜一半,但架不住笔墨纸砚和书籍贵呀,一年下来,一个小孩最少要花三两银,如果不是老爷子每年补贴学费,他还真舍不得供到十四岁。 他时常想大哥就好了,就只有一个慈姑丁,虽然前面十几年因为连生三女,饱受折磨,直到年近三十才得了文仔这个慈姑丁,而且大嫂生了文仔之后就再无动静,基本可以断定,大哥只有文仔一个男丁,家里三个女儿出嫁后的嫁妆都够文仔娶妻了,大哥真幸福,不用出三份娶亲彩礼。 陈远文看着阿爹手里的杂粮馒头和自己手里的叉烧包,鼻子酸酸的,他掰开一半,递给阿爹,“爹,我吃一半就饱了,这一半给您吃。” 陈传富摇头拒绝,“阿爹不喜欢吃肉包,乖仔你快吃”。 陈远文示意他爹蹲下来,他把肉包子塞进他爹的嘴里,“阿爹不吃,我也不吃”。 陈传富看着一脸倔强的宝贝儿子,只好接过肉包子吃下去,陈远文见阿爹吃了,他才开心地拿起肉包吃起来,叉烧包真好吃,浓浓的酱汁包裹着喷香的猪肉丁,搭配白面的香甜,好满足。 旁边的陈远志纠结地看着手中的叉烧包,最后一咬牙也把叉烧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爹,陈老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就着儿子的小手,三两口就吃完了。 “真好吃,谢谢幺儿。”陈远志抬头和爹爹相视一笑。 小小的叉烧包,浓浓的父子情。 第7章 设县告示 陈远文、阿爹、二叔和陈远志简单地吃过包子,猛灌了半壶水后,觉得肚子饱饱的,就奔着今日趁墟的主要任务--卖绣品和买盐去了。 卖绣品的很好找,整个水西堡就有且仅有一间布庄,既卖各式布料,也收购各式绣品,可惜水西堡是山旮旯,穷山恶水的小镇子,并没有什么出色的绣娘,所以一般只能收到一些质量不高的手帕、枕套、扇面和络子等。 来到布庄,陈二叔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攀谈起来,“老板,我们今儿带了些绣品过来,您看看。” 说着,便将带来的包裹打开,把绣品一一摆了出来。老板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道:“还是老样子,质量也就那样,价格可提不上去啊。” 陈远文心里一紧,忙上前说道:“老板,您再仔细瞧瞧,这次的绣工可比上次精细多了。” 其实,陈远文也不太懂自家阿婆的绣品质量如何,但是在前世,因为他的潮州同事家里是做潮绣出口贸易的,他有听过她讲述作为中国四大绣之一的潮绣的价值。 潮绣与广绣,总称为“粤绣”,发源并流行于今潮汕地区(潮州、汕头、揭阳),其中以潮州生产的刺绣最具代表性,流传于中国国内及东南亚一带。潮绣起源于何时说法不一,但潮绣技艺在唐代时已发展成熟,宋代至明代已逐渐形成色彩浓艳、金碧瑰丽的特色,并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中。 粤绣(潮绣)是在一张空白的布帛上,随着一针一线的穿插,逐渐呈现出人物、山水、花鸟等意象,在上百种针法变换之间,交织出一幅立体的刺绣。其有强烈的地方色彩,构图饱满,针法繁多,色彩浓艳,尤以富有浮雕效果的垫高绣法和金碧辉煌的钉金绣异于其它绣法,在中国各绣中独树一帜。此外,这种绣法以金碧、粗犷、雄浑的垫凸浮雕效果的钉金绣尤为人所瞩目,宜于庙堂会所装饰和喜庆之用。 他抬头看了看布庄墙上挂着的绣品,再低头看了看他家阿婆的绣品,觉得他阿婆的绣品还是很拿得出手的,至少配色方面很出彩,绣工也很精细,有潮绣的雏形。 老板这才认真看了看,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就在这时,布庄里走进来一位身着华丽的妇人,她一眼就看中了陈远文带来的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赞不绝口。老板见有大主顾,立马堆起笑脸,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陈远文他们几个对视一眼,心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说不定这次能卖个好价钱。 果然,这个贵夫人是来给她的女儿挑陪嫁品的,陈远文阿婆的这批手帕绣的都是鸳鸯戏水、花好月圆之类的吉祥如意的图案,非常适合当陪嫁绣品,于是贵夫人大手一挥,每张手帕给了三十八文的高价,比阿婆定的保底价足足多了十文钱,十张绣帕一共卖了三百八十文,而阿婆的另一个绣着喜鹊登梅的绣品,可以做成桌屏摆件,因为寓意好,也被贵夫人看中,给了二十八两的高价,然后四人就晕乎乎地带着二十八两零三百八十文出了布庄,掌柜还一个劲地表示下次有绣品一定要过来他们布庄售卖,他一定给个好价钱。 陈远文也想不到阿婆的绣品这么值钱,不过这些绣品很费眼睛,耗时又太长,像那副喜鹊登梅的绣品,他看着他阿婆断断续续绣了大概半年,而且刺绣的布料和金丝绣线也要花一大笔钱,所以这样一想,扣除成本,大约半年也就挣个二十两,虽然比耕田好,一户自耕农一年到头一家一户去除田赋、人头税、种子费,能结余五两就不错了。 他想到自己很快就要上学了,这科举又要束修、又要笔墨纸砚,又要食宿费,还要赶考路费等等,他这次要跟着出来水西堡趁墟,其实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商机。 结果,从街头行到街尾依然一筹莫展。出售菜谱,整个镇就一间酒楼,刚才经过门口,墟日也没有多少人帮衬,反倒是路边摊的包子店人满为患,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很差钱;想搞点硝石制冰,这倒是可行,这个岭南地区那么热,肯定有市场,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估计方子一出来就被人灭了;写小说,他现在还没有上学堂,字倒是通过阿公的医术确定是繁体字,但他会认不会写呀,想要把上一世的小说用这里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就需要他学好几年。 陈传富三人根本不知道陈远文的想法,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还以为他被太阳晒到中暑,赶紧把他带到旁边的茶馆休息,也不管贵不贵了,叫了一大碗凉茶给他降暑。 陈远文确实也是有点头晕晕中暑的迹象,就捧着凉茶慢慢喝着。这时,茶馆的老茶客问店小二,最近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店小二立马说有,而且是关乎全县人的大消息,一句话就勾起了在场人员的好奇心,老茶客豪爽地掏出三文钱打赏小二,让他好好细说。 收到赏银的小二马上拿出一份从衙门抄来的告示,用白话转述给大家听。 原来,因瑶族山民谭观福、张洪佑等人在番禺横潭(今花都新华)叛乱,波及隔壁地区,广东布政使刘大夏率兵镇压后,为加强管控,联合巡抚秦弦等人奏请朝廷设县。 日前终于收到朝廷批复,决定从番禺县横潭村及增城县部分区域(现从化江埔、温泉东部)划出?设置从化县,取‘远氓归化,服从教化’的政治寓意?,县治暂设在横潭村,意在震摄叛乱之地,据说,县令暂时空缺,由番禺县令兼管一段时间。 消息一出,整个茶馆哗然,有心急的茶客更是连声问道,“那我们新建的从化县都包括哪些地方呀?” 店小二不慌不忙地给几位茶客续上茶水,又收到几位茶客打赏的小费后,才继续娓娓道来。 新建的从化县现辖 16 个图(又称里),实行乡、都、图、甲制。全县划分为水东、水西、马村、流溪4 个堡,分辖16 个图,186 个村。 其中水东堡辖6 个图47 个村;水西堡辖6 个图74 个村;马村堡辖3 个图19 个村;流溪堡辖3 个图46 个村。 水东堡辖一图、八图、九图、十一图、十二图、十四图,村有马田场、梅田、刁隶、汉田、韶峒等47个村。 水西堡辖二图、五图、十八图、二十一图、二十二图、二十四图,村有新村、隔塘、猿啼岭、白芒、宣坑、小石峒、蕉冈、茅园等74个村。 马村堡辖四图、十二图、二十九图,村有龙腾、朗边、影田、钱岗、太平场等19个村。 流溪堡辖三图、十图、二十七图,村有三层、米埗、三纸峒、峒、邪溪、严峒、和良口田等46个村。 茶馆的店小二一边说,一边游走在各个茶客之间,不时地添水加茶上点心,同时丝滑地收取小费。 陈远文对店小二的表现佩服不已,人才啊,这在前世妥妥的销冠呀。 陈老大和陈老二最关心山民暴动的事情,生怕打过来这边,等听到小二说暴乱已经被官府镇压下来后就不再关心了,毕竟不管属于哪个县管辖,田赋、徭役、人头税也不会少一分。 而陈远文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他这是胎穿回自己老家了。 前世他就是从化这个山旮拉考出来的,是他们县里当年高考的文科状元,也是他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唯二不同的是他前世的老家是在靠近城郊的小村子,而不是现在的建在穷山恶水的山脚下的陈家村,也许沧海桑田,他们村因为某些缘故从山里迁移到城郊? 还有一个不同的是前世的从化县治不在花都,而是在风云岭脚的街口镇,难道是名字不一样。 跨越五百年的时空,能够重新与这座城相遇,他的内心不禁升起一股豪情,新的人生,新的县,他希望这一世他能够有所作为。 第8章 端午节 从茶馆得到山民作乱和新设县的劲爆消息后,陈传富和陈传贵带着两个小家伙匆匆忙忙到杂货铺买了盐,然后就直奔西门取完牛车就赶紧往家里走,山路十八弯,终于堪堪在天黑之前赶回陈家村。 陈家村整体呈井字形设计,几条主要的巷道将村子分割成整齐的区域。陈家老宅位于后排靠山边的位置,虽然稍微偏僻,但很安静,前后院的面积也很大。此时天色渐暗,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整个村子都弥漫着温馨的烟火气息。 陈传富赶着牛车,在熟悉的巷道中穿行。路过村头三大爷家时,三大爷正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到他们回来,关切地问道:“传富,今儿出去可还顺利?”陈传富笑着回应:“顺顺当当的,三大爷您身体可好?”三大爷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快回家吧。” 回到自家小院,陈传贵帮忙卸下牛车上的盐袋。两个小家伙早已迫不及待地冲进屋里,向阿公阿婆分享在镇上听到的新鲜事儿。 陈传富的妻子黄氏赶忙从厨房走出来,嗔怪道:“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陈传富把山民作乱和新设从化县的消息说了出来,大家听后都议论纷纷。 “这世道怕是要有变化咯。”陈老爷子放下碗筷,忧心忡忡地说道。当初他们一族山长水远从北方迁居到这个山旮旯,就是想着远离繁华的必争之地,隐居山林,把命保住,结果想不到新朝已经建立了上百年,居然还出来个山民作乱,虽然说这里离着横潭挺远的,官兵也把叛乱镇压了,但是保不准会有个别山民逃到山地,那些山民爬山如履平地,官兵可捉不住他们,祖宗保佑,可千万不要翻山越岭跑到他们这边来。 “不行,这件事得要赶紧告诉村长和老族长族老们,万一有作乱的山民流窜到我们村就麻烦了。”陈老爷子越想越不放心,三两下就把饭吃完,示意老大和老二跟着他,一起去村长家汇报。 三人匆匆赶到村长家,把陈老大和陈老二今天在水西堡趁墟听到的消息告诉村长,村长一听,立马叫自己的大儿子赶紧去通知各族老们立刻来自己家开会。 很快屋里就聚了不少人,老族长和几位族老们团团围坐在一起。看人到齐了,村长便将山民作乱和新设从化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到山民作乱后,脸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老族长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此事非同小可,山民若流窜过来,说不定会有抢夺粮食财物和伤人之事发生。咱们得早做防备。” 村长也点头称是,“阿爹说得对,咱们先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在村子周围设些简易的路障,再安排人日夜轮流巡逻和值守,以防万一。” 各位族老们也纷纷表示赞同,最后议定由武力值最高的陈六叔担任巡逻队队长,每户至少出一名青壮劳力参加巡逻,分成两队分日夜两班轮值。 消息传出后,陈老三陈传荣当仁不让地代表家里加入值守队伍,村里其他青壮年也纷纷响应。 族老们见安排妥当后,才忧心忡忡地各自散去,回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陈老爷子三人回到家,将村里的安排告诉了家人,大家心里虽有些担忧,但也都积极配合着做准备。 夜深了,陈家村的人们都带着一丝不安进入梦乡,而村子周围,值守的人们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幸运的是,也许是陈家村离叛乱地太远,也许是官兵的围剿工作做的很仔细,一直到端午节,陈家村都是平平安安的,随着节日的到来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警惕。 陈家老宅,阿婆冯氏正带着大儿媳二儿媳以及三个孙女在包粽子。前几天采摘回来,洗干净的粽子叶,整齐地叠放在簸箕里,两个大木盆里,一盆放着浸泡好的加了盐的雪白的糯米,在糯米的旁边还有几个的大海碗,分别盛着花生米、绿豆、切成方块的上好五花肉,这是做五香咸肉粽的材料;另一个大木盆里装着的糯米则拌入了用草木灰过滤的天然碱水,搅拌至糯米均匀变浅黄色?,颜色金黄散发着植物的香气,这是做碱水粽的原料。 陈远文佩服地看着阿婆冯氏和二婶以及三个姐姐把两片粽叶叠放,折成漏斗状;然后填入1\/3糯米,加馅料后盖满米,压实;上部粽叶下压成三角,最后用细长坚韧的水草十字捆紧。?? 阿婆一边包一边教陈远文他娘包粽子的窍门,就是用拇指压住折角防漏米,煮后粽子才会棱角分明,然后在看到一学就会,一上手就废的大儿媳第N次把粽叶戳破后,她无奈地摇头把她赶去村头折桃枝回来挂门上。 她这个儿媳性格爽朗,人也踏实肯干,上山打猎、斩柴、挖草药是一把好手,就是做事急躁,干不了一点精细活,嫁过来这么多年,针线活还是做的歪歪扭扭的,幸好三个女儿不随她,以前大房的针线活全靠她,现在幸好三个孙女都成长起来了,家里的针线活也有人分担了。 陈远文也想试一下包粽子,结果他包好的粽子不是漏米出来就是水草捆不严实,松松散散,随时散开的样子。 冯氏忍无可忍,也把他赶走了。陈远文只好跟在阿公后面,看着阿公点燃由硫磺粉和木糠制成的细长条状硫磺香,插在门枢里,用于驱蛇避虫,之后又将艾草绑成束,挂于门眉处,用于辟邪挡灾,闻着熟悉的硫磺香味和艾草香味,陈远文不由得打开尘封的儿时记忆。 黄氏很快带着折好的桃树枝回来,陈远文立刻蹦跳着上前帮忙,把它们插在各个房间的门缝里。当他们刚忙完这些,阿婆冯氏已经催促着黄氏赶紧去烧水煮第一锅的粽子,否则等一下他家大姑和小姑过来就没得粽子招待了。 黄氏利索地把包好的粽子小心翼翼地排放在大锅里,然后在锅里放入适量的清水,盖上锅盖,生火开始煮粽子,大火煮沸后转小火,要慢炖2-3小时。 另一边厢,陈传富三兄弟拎着两只鸡一只鸭到村前的溪边劏鸡杀鸭,忙个不停。 而陈老爷子则时不时地探头探脑看着村口方向,鬼马精灵的陈远志跟陈远文嘀咕道:“阿公肯定在等嫁到灌村邱家的大姑。文仔,我不喜欢大姑,每次大姑带表哥们和表姐过来,阿公都要我们把鸡腿鸭腿让给他们吃,而且走的时候还要捎上大包小包的。” 陈远文也不喜欢陈大姑,每次逢年过节过来都是带着一大家子过来打秋风,每次见到阿公就哭哭啼啼的,说她命不好,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嫁了个夫君又没有本事,不像她妹妹命那么好,嫁去钱岗的陆家做少奶奶,不愁吃不愁穿的。 然后在阿公的金钱抚慰下才破涕而笑,开开心心地坐着喝茶吃点心等开饭,而邱家表哥表姐也和他们的娘一个做派,每次过来探亲都像土匪进村一样,随意进出陈家的房间,到处翻东西,翻到什么好东西就据为己有,一点家教和规矩都没有。 所以今天一早,陈家的各人,除了阿公阿婆和陈传富三兄弟,一早起来就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和心爱之物赶紧收藏起来,之前的惨痛经历告诉他们,他们的阿公阿婆和陈家三兄弟只会偏心大姑一家,只要大姑一撒泼,他们就会集体心软,陈传文估计是因为长期被陈大姑道德绑架和pUA,已经习惯了。 刚说到陈大姑,门口就传来陈大姑娇气十足的喊声:“阿爹,阿爹,我回来了。”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身材土圆肥的大姑和矮瘦黑的大姑丈带着又矮又肥又黑的二表哥和三表姐出现在陈家老宅前院。 ? 第9章 奇葩陈大姑 随着陈大姑一家四口的到来,陈家老宅立马就热闹起来了。看到陈大姑,冯氏粽子也不包了,吩咐二儿媳和三个孙女继续包粽子,她则赶紧洗手,帮忙陈老爷子把他们一家迎接到厅堂坐下,随后快步走进厨房吩咐大儿媳黄氏赶紧冲茶待客,还去卧室拿了些平时藏起来不舍得吃的饼干、糖果和炒香的带壳花生出来招呼她们。 而陈大姑带着丈夫和儿女施施然地走过前院,看到二弟媳和三位侄女在包粽子,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而是敷衍地和李氏以及三个侄女打了个招呼,问了句“怎么粽子还没有包好呀?”就带着一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厅堂坐着不动等喝茶吃点心。 “玉娇,你们一大早出门饿了吧?粽子还没有煮好,要不要让你大嫂给你们先煮碗米粉垫垫肚子。”冯氏关心地问道。 “玉娇一早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又饿又累了,赶紧让大儿媳给他们每人煮一碗米粉,一碗加一个煎鸡蛋。”陈家老爷子看着自家大闺女黝黑的脸被晒得通红,心痛得不得了。 “谢谢爹,从小到大就属爹最疼我。”陈玉娇一脸孺慕之情地望着老爷子,陈老爷子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他拍了拍陈玉娇的肥手说:“放心,有爹在,饿不着你。” 冯氏听到后立马走到厨房,吩咐大儿媳赶紧做四碗米粉上来,上面还要加一个煎鸡蛋,说完她就拿着黄氏冲泡好的茶水急急忙忙地回到厅堂,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儿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而厅堂这边,陈春娇正拿出她带来的端午节礼一一摆放在桌上。“阿爹,阿娘,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粽子,我自己包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说着又指向其他几样,“这菜干也是我们自家种的,这笋干是明哥抽空去山上采摘回来晒干的,还有这条猪肉,我特意买来孝敬爹娘的 。”说完又指了指脚边的一只被绑住两只脚的鸭子说,“这是我养的鸭子,特地养大给爹娘、弟弟们和侄子侄女们吃的”。 陈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还是我大闺女贴心,想得周到。” 陈玉娇作势搂住她爹的右手,摇了摇说:“爹,我们去年刚给光仔娶了媳妇,明年又轮到良仔成亲了,我们的积蓄都花光了,都没有钱买布料做衣服孝敬爹娘,女儿不孝呀。”然后,就做作地用袖子遮住眼睛,作痛苦流泪状。 陈老爷子一看,他的大闺女哭了,心如刀割,赶紧一叠连声地说:“乖女,莫哭。” 说完就背过身去从腰间掏出两个银元宝悄悄塞给陈玉娇,陈玉娇赶紧接过装入腰间的荷包,她殷勤地倒了一杯水双手奉给老爷子,“阿爹,您辛苦了,快喝杯水。” 一边包粽子一边密切注意厅堂动静的陈家二嫂李氏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倒仰,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姑子,每次逢年过节都是拿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回娘家就把家里老爷子的钱都搜刮走。 李氏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每次都这样,拿点不值当的东西就来要钱,也不害臊。”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氛围里还是传进了厅堂里陈玉娇的耳朵里。 陈玉娇脸色一沉,阴阳怪气地说:“二弟妹这是嫌弃我拿的东西不好咯?我可是一片孝心,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在家里吃闲饭,也没见给爹娘孝敬什么好东西。” 李氏被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回嘴,冯氏赶紧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别为这点事儿伤了和气。” 这时,大儿媳黄氏端着四碗米粉走进来,陈玉娇立马换了副笑脸,招呼着丈夫和儿女:“快来吃,外公外婆心疼你们呢。” 然后陈大姑一家人就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米粉,边吃边笑着和老爷子说:“阿爹,这米粉真好吃,这一路过来,我还真就盼着这口米粉呢。”说完又埋头苦吃起来。 李氏和三个侄女包完粽子走进厅堂,看到桌上的糖果和饼干,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陈玉娇见状,故意提高音量说:“二弟妹,你们包粽子也累了,快来坐下喝点茶吃点东西。” 李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道:“不用了,我去厨房帮大嫂做饭”。李氏默念:眼不见心不烦。 一时间,厅堂里只闻米粉的香气和陈大姑一家嗦粉的声音。 这时去溪边劏鸡杀鸭的陈家三兄弟拎着宰杀干净的鸡鸭回来了,刚才陈远志和陈远文被阿公指派去溪边通知陈氏三兄弟,他们的大姐回来了,要他们赶紧搞完回家见他们大姐。 陈传富深受老爷子影响,被长期洗脑,作为家中长子,一定要扶助大姐,爱护大姐,所以听到大姐来了,赶紧拎着杀好的鸡就走在最前面;陈传贵则和他媳妇一样对老是上门骗老爷子钱的大姐非常不满,所以拖拖拉拉地拎着一只鸭走在最后;而没心没肺的陈老三和扶姐魔陈老大一样,听到大姐来了,兴奋地拎着一只鸡走在大哥后面,而陈远文和陈远志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 陈玉娇看到三个弟弟回来,立马放下筷子,热情地迎上去,“哎哟,我家小弟又长高了,越来越精神啦。” 三兄弟礼貌地喊着“大姐、姐夫”,又和侄子侄女打了招呼。 陈氏三兄弟将劏好的鸡鸭拿到厨房交给黄氏和李氏烹煮后,又回到厅堂。 陈老爷子看着儿子们,脸上满是欣慰,“都坐都坐,一家人难得聚齐。” 陈玉娇眼珠一转,拉过最小的弟弟陈传荣的手,“传荣啊,大姐听说你在外面押镖,赚了不少钱呢,你大外甥今年就要定亲了,还没有钱给彩礼呢。” 陈传荣面露难色,刚想开口拒绝。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李氏忍不住又开口了,“大姐,您每次回来都要钱,弟弟们也不容易。” 陈玉娇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冯氏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过节,都别说这些了。等会儿吃了粽子,大家热热闹闹地过节。”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是气氛有些微妙。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五香咸肉粽子和碱水粽以及一小碟用来蘸着吃的黄糖碎被端上了桌,冯氏招呼着大家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午饭要等陈小姑他们过来再吃。 “哎,小妹每次回娘家都那么晚,该不会是发达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贫穷的娘家人吧,根本不把阿爹阿娘放在眼里。不像我,每次回娘家都是早早出门,就为了早点回家见到阿爹阿娘”。陈玉娇边吃边“诋毁”陈小姑。 陈远文看到自家娘和二叔二婶同时翻了翻白眼,心想,你当然急着回家啦,每次回娘家都是打满秋风,又食又拎才肯回去。 这次涉及自己亲生的小女儿,一向好脾气的冯氏也不高兴了,忍不住说道:“玉娇,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妹妹呢?你嫁到大夫田,你小妹嫁到了钱岗村,她那边离我们村子比你那里远得多,赶牛车也要走好半天。” 陈玉娇被冯氏批评,立马嘴一扁,向着老爷子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阿爹,我就这样随口说说,就惹得阿娘不高兴了。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比不上亲生的”。 冯氏被她气得脸色苍白,陈老二看不下去了,生气地站起来说:“大姐,你说话可要凭良心,阿娘哪里对不住你了,这么多年来,吃喝穿戴,你哪一样不是头一份?”说完,扶着冯氏到院子里休息。陈传富他们也很生气,甩下陈大姑一家就出了厅堂去院子里找冯氏。 陈老爷子这边赶紧安抚玉娇,哄道:“乖女,你阿娘也是着急你小妹。你这性子啊,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着点。” 陈玉娇看阿爹也不向着她了,赶紧撒娇道:“爹,我知道错啦,您别生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陈小姑带着家人终于赶回娘家了。 第10章 富贵陈小姑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陈家老宅门口,陈小姑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扶着丈夫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再回身从马车里把两名小男孩抱起来,放在地上。 那名稍大一点的小男孩很爱护自己的弟弟,自己刚在地上站稳了就帮着母亲把3岁的小男孩放在地上,扶稳后,拉着他的小手,说:“弟弟不要害怕,这是外公外婆和舅舅家。” 小男孩一手拉着母亲的手一手拉着弟弟,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父亲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堆礼品。 陈传富三兄弟听到马车的响声,知道肯定是陈小姑来了,立马站起来 冯氏也赶紧把眼泪一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相迎。 冯氏从屋里迎了出来,看到陈小姑一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女玉兰,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冯氏快步上前,拉住陈小姑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心疼与欢喜,又蹲下身子,摸摸两个小外孙的头,“哟,瞧瞧这俩乖孩子,都长这么高啦!”两个小家伙赶紧喊“外婆”。 陈小姑和小姑丈赶紧喊“娘,大哥、二哥、四弟”,又问:“爹呢?” 当知道她爹在屋里陪着大姐一家后,笑着说:“娘,我们想着您和爹,还有哥哥弟弟们了,一大早就赶紧过来了,想不到还是这么晚才到,让大家久等了。” 说话间,小姑丈已把礼品都搬了下来。陈传富三兄弟帮忙把礼品往屋里抬,冯氏则拉着陈小姑和两个外孙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快进屋,别在外面站着,都累坏了吧。” 进了屋,冯氏忙着让大儿媳二儿媳去厨房赶紧炒菜上菜,又问陈小姑他们今天在路上可还顺利。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两个小外孙也不认生,很快就和陈远文和陈远志他们玩在一起,在屋里跑来跑去,给这原本平静的老宅增添了不少生机与活力。 陈玉娇看到小妹坐马车过来那么风光,全家穿得身光颈靓,还带来那么多的礼品,心里不由得一阵嫉妒,语带嘲讽地说:“哟,小妹这是发大财啦,瞧这阵仗。” 陈小姑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她的大姐一直都是憎人富贵嫌人贫的那种人,跟她计较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她笑着和爹娘、哥哥嫂嫂们见礼:“阿爹,哥哥嫂嫂们,我们来晚了,路上不好走,我们带着阿笙和阿策赶马车也不敢赶那么快,所以就耽搁了些时间。” 冯氏拉着陈小姑的手,心疼地说:“不晚不晚,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陈老爷子也问小姑丈:“你阿爹阿娘身体可好?” 小姑丈爽朗地笑答:“自从阿笙和阿策出生后,我阿爹和阿娘就像吃了仙丹一样,整日追着两个小家伙跑,身体好得不得了。我阿爹现在有孙万事足,连药材铺的生意都不理了。我阿爹常说,玉兰为陆家生了两个男孙,是陆家的大功臣,要我好好待她呢。” 陈远文想到小姑丈家九代单传,现在终于突破只有一位男丁的魔咒,成功拥有了两名慈姑丁,所以陈小姑在陆家母凭子贵,地位稳如泰山。 这时,陈小姑从一堆礼物里拿出两套质量上乘、针脚绵密的夏装给陈老爷子和冯氏说:“阿爹、阿娘,这是我自己买布料,抽空给你们亲自缝制的衣服,一人一套,你们一定要穿,千万不要舍不得穿放在衣柜里,像去年被老鼠咬坏了也不知道。” 陈老爷子和冯氏一边嗔怪,“你这么忙,还给我们做衣服干啥,我们有的穿。”一边乐呵呵地接过衣服在身上比划着。 陈小姑又拿出四匹一模一样的藏蓝色的棉布,分别递给大姐、大哥、二哥和四弟,“这是给大姐、大哥、二哥和四弟的,一家一匹,四弟的交给娘,让娘给你做衣服”。 说完,陈小姑又拿出两匹粉红的棉布,递给大姐和大哥,“这两匹粉红色的棉布给家里的女孩儿做一身衣裙。” 陈远文看到陈大姑和李表姐连推辞一下都没有就一把接过,看着粉红的布料,两人都紧紧抓着布料的一头,眼里都流露出贪婪的目光,互相较劲,都想独自占据整匹布。陈远文心中咂舌不已,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时,陈小姑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精巧的小物件,分给几个小侄子侄女,陆笙和陆策也兴奋地凑过去帮忙分发。 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气氛逐渐热闹起来。而陈玉娇看着小妹带来的那堆礼品,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想办法再从爹娘这里多拿点东西回家。 陈玉娇看着小妹带来这么多东西,嫉妒心愈发膨胀,终于还是忍不住故作担心地说:“小妹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家公家婆知道吗?他们如果知道你花了这么多钱,会不会责怪你呀。” 陈小姑淡淡一笑,说:“大姐,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都是阿笙的阿公阿婆让我准备的,良哥陪我一起去买的,我就是想着让爹娘、哥哥嫂嫂、弟弟和侄子侄女们高兴高兴。” 陈玉娇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身边的大姑丈扯了扯衫袖,冯氏连忙打圆场:“都别说了,快上桌吃饭,菜都上齐了,孩子们该饿坏了。” 一家人这才围坐在饭桌旁。今天的午饭非常丰盛,有姜葱白切鸡,清蒸皖鱼,紫苏炒鸭,笋干红烧肉、紫苏炒石螺,蒜蓉炒小白菜,还有一个冬瓜薏米水鸭汤,足足六道菜一道汤,油水十足。 陈远文尤其爱这道冬瓜薏米水鸭汤,原料有冬瓜、薏米、老鸭、生姜,陈皮;陈皮去瓤,与老鸭一起和生姜放在瓦煲内,加入清水,武火煲沸后,改文火煲约2小时,调入适量的食盐便可。 鸭肉性味甘、咸、平,微寒,具有滋阴补血、益气利水、消肿的功效;薏米性凉,具有利水、健脾、除痹、清热排脓的功效;冬瓜有清热解毒、利水消痰、祛湿解暑的功效,配合鸭肉炖煮可以清热除湿,实在是广东人居家常备的汤水。 由于人员众多,在厅堂摆了两桌,陈老爷子、陈家三兄弟、两位姑丈、李表哥、陈远志四兄弟和陆笙一桌,冯氏带着两位儿媳、三个孙女儿、陈大姑、李表姐、陈小姑和陆策坐一桌。 饭桌上,大家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还算融洽。陈玉娇仍时不时地冷嘲热讽几句,陈小姑只当没听见,专心照顾着小儿子,时不时望一眼隔壁桌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侄儿坐在一起的大儿子陆笙。 当他看到大哥家的独苗苗陈远文虽然只有五岁,但为人处事十分大方稳重,挺直胸膛坐在那里,吃饭小口小口的,细吞慢咽,还知道照顾别人,不时地站起来把一些好肉好菜夹到旁边的阿笙和志哥儿的碗里,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而身为哥哥的志哥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陈小姑不禁对文哥儿多了几分喜爱。看来长子嫡孙就是长子嫡孙,即使小小年纪依然很有长房的胸襟和气度。 她又看了一眼大姐家的二儿子和小闺女,自坐上饭桌开始,就一副狼吞虎咽、饿虎扑食的馋猫样,吃着碗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盘里。 陈小姑不禁摇头 ,一点家教都没有,幸好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要不然,传出去婚娶都成难题。哎,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做娘的自己都做不好,他们能学到什么好的。 第11章 往事如风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满足。饭后,黄氏和李氏清理桌面、清洗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吹水,小孩子们则追逐打闹,陈小姑拉着冯氏到卧室,见四下无人,主要是防着陈大姑,就拿出二两银子给冯氏说:“这是我给阿爹阿娘的养老金,一人一两,你们俩个平时有什么想吃的就买来吃,不要舍不得花钱。中秋节我过来我还给,不要担心。” “玉兰,阿爹阿娘有钱花,你不用给我们。” “你们有,是你们的,我给的你也收着 这是我和良哥的心意。” 冯氏只好收下了。 吃完午饭后,陈小姑和小姑丈一家四口要赶在天黑前回家,休息了一阵就拿着冯氏准备的回礼回家了。 而陈大姑则在陈家老宅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慢慢吞吞就是不说回去,还有好几次都想要窜进陈老爷子和冯氏的卧室,被守在门口的陈老二夫妇挡住了,最后只得拿着冯氏给她准备的丰厚回礼,又拿着陈老爷子让陈老大捉的一只鸭和一只大鹅,抱着两匹陈小姑送的布,坐上陈老三驾驶的牛车依依不舍地回家了。 看着搭载着陈大姑一家的牛车消失在村口,陈家老宅上到冯氏下到最小的陈远文,除了陈老爷子,全家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中午吃得晚,晚饭要等到陈传荣送完陈大姑一家回来后才能开饭,时间还长,闲不下来的陈老爷子带着家里的几个小男孩到山边转悠。 刚走进山边的田沟,陈远文就看到一丛丛的独脚金,欢呼着跑了过去。陈老爷子也很高兴,带着几个男孩边摘边教: “独脚金的采摘期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具体时间为5月至9月。此时植株生长旺盛,药效成分含量较高,是采摘的最佳时期。??当独脚金长到10-15厘米时,即可开始采摘。??花期前后药效成分含量较高,是采摘的黄金时段。??” “爷爷,独脚金有什么作用呀?”陈远文非常好学。 “乖孙,独脚金大多以干燥全草入药,摘回去要晒干了存储起来,独脚金具有平肝消积,清热利尿之功效,常用其治疗小儿伤食,疳积,小便不利等病症。” “爷爷,那这个药可以换钱吗?”小财迷陈远志问。 “当然可以啦,不过我们家自己就是大夫,这些药还不够用的呢?” “哦”,陈远志听到没得拿去卖钱,即刻热情大减。 “爷爷,这个好像是麦冬?”陈远文看到远处好像有一棵麦冬,和他在陈老爷子的医书上看到的描述很像,但不确定。 陈老爷子看了看,点头说:“是的,就是麦冬,文仔好眼力。” 陈远文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棵麦冬看起来挺大棵的,它的叶子细细长长的,有点像韭菜叶,但比韭菜叶要厚实些,摸起来有点韧性。叶子是深绿色的,一丛丛地长在一起,远看就像个小草堆,如果不他前世在麦冬养殖场看过,他肯定认不出来。 陈远文在爷爷的指导下,小心地挖出麦冬的根部,它的根部,结出一串串小小的块茎,形状像迷您版的纺锤,大小跟花生米差不多。这些块茎表面是黄白色的,有的还带着细小的根须。 “把这些块茎晒干后,麦冬会变得皱巴巴的,但泡水后又会舒展开来,麦冬的主要功效是养阴生津,润肺止咳;用于肺胃阴虚之津少口渴、干咳咯血;心阴不足之心悸易惊及热病后期热伤津液等证。配沙参、川贝可治肺阴虚干咳。” 陈老爷子一边帮忙把麦冬的块茎收集起来,一边讲述麦冬的功效,陈远文认真地倾听着,虽然他是计划考科举,但是万一连秀才也考不上,那么了解中草药,种植中草药应该也是一条出路。至于跟着爷爷学医这个事情,他觉得自己真心不喜欢。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挖挖,不知不觉陈老爷子的背篓都快装满了,天色渐晚,橘红的晚霞染红了天边。 陈远文回望山脚下的陈家村,只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群倦鸟归巢。远远的村道,陈家老三驾着牛车缓缓走近村口。 陈老爷子看着背篓,笑着说:“今儿收获不错,咱们回去吧,家里人估计等急了。” 几个小男孩跟着陈老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陈传荣迎了上来,“爹,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快凉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冯氏端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有清蒸皖鱼、酿豆腐,还有油煎山坑鱼,韭菜煎鸡蛋,一大盆粽子。 大家一边吃一边分享着今天的趣事,陈远文讲着挖麦冬的经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大人们则坐在堂屋喝茶聊天。 陈老爷子看着子孙满堂,心里满是欣慰。他语重心长地对三兄弟说:“咱们陈家世代行医,虽然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平安安。孩子们,不管以后走哪条路,都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大家纷纷点头,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陈家老宅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在这宁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馨。 夜里,等听到陈远文的打呼噜声后,陈老爷子忍不住和冯氏絮叨起来,唉声叹气说:“哎,玉娇对比她妹妹过得也太苦了,她自小没了母亲,我也没教好她,下次她说话不中听你别计较,就让着她点吧。” 冯氏一听,也忍不住叹气道,“这也不能怪我们呀,当初你是想要她嫁给水南村的黎大夫家的,是她自己非要嫁去她舅家那边的大夫田村的,说是村里有她舅舅家在,凡事有人撑腰,去了一趟外家回来,就看上那个李大明了,还说黎大夫的儿子长得又矮又瘦配不上她,现在好了,这个李大明高高大大、青靓白净有啥用,一日到黑就只懂耕田,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二两银,逢年过节就过来打秋风。” “那不是因为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嘛” “那怎么玉兰就比她懂事了?”冯氏怒道。 “那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嘛。”陈老爷子赶紧灭火。 “玉兰的婚事也不是我们找的呀,我们哪敢高攀陆家呀?是人家陆大夫家看上玉兰主动提的亲事。”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当初刚好我去县城进药材,玉兰顺便跟着去县里卖绣品,刚好在陆家药材铺看到陆大夫父子,闲聊了几句,谁知道九代单传的陆家姑爷就一眼看上玉兰了,这也是缘分。” “哼,我家玉兰长得那么标致,又识文断字,还有一手好绣活,陆家姑爷一见钟情不是很正常吗?” 冯氏傲娇地说,又想到土肥圆黑的陈大姑,心想,就那种身材样貌也敢嫌弃人家黎大夫家的好大儿,要不是陈老爷子和黎大夫有一次在去县城进修的时候突发急症被陈老爷子救了,这么好的婚事还轮不到她了,想不到她居然还敢嫌弃人家。 “哎,现在想起来,当时就不应该听她舅母的,她肯定是收了李大明家的钱,给玉娇介绍了这么穷的一家。”陈老爷子想起三棍下去屁都打不出一个的闷头闷脑的大女婿李大明就心烦,玉娇这辈子难翻身了。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看阿生和阿亮也是耕田的命,大字都唔识一个,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还有金枝,我看着也不像个好的,吃饭夹菜左挑右选,一点家教都没有,好难嫁个好人家。”这一点,冯氏的观点和陈小姑一致。 “哎,这个女唔听老人言,真是成世有排穷啰”。陈老爷子总结性感叹了一下,就不再言语了。 躺在一边的小床上装睡偷听的陈远文,听到陈老爷子和冯氏的对话,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他深知陈大姑的遭遇有自身原因,但也不免为她感到一丝悲哀。想着想着,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几分担忧,却碍不住身体的疲累,渐渐睡去。 夜风透过窗棂潜入夜,吹散了一屋的烦闷,也让往事随风而散。 第12章 争水 端午节过后,水稻就进入了抽穗期,标志着从营养生长向生殖生长的转变。水稻在幼穗分化完成后,经过1-2天的过渡,稻穗会从剑叶的叶鞘中抽出,这个过程称为抽穗。当稻穗露出剑叶叶鞘50%时,标志着抽穗期的开始,而露出80%则表示齐穗期的到来。 随后,水稻将进入抽穗扬花的重要阶段?,而这一阶段,有经验的人农夫都知道需要?重点管理水分、施肥、病虫害防治及应对极端天气?,以确保灌浆结实、减少空瘪粒,提高产量和品质。 这天,一大早,陈家三兄弟齐齐上阵,扛着锄头挑着农家肥到水稻田里准备放水追肥。 整个陈家村的人这几天基本都集中在水稻田里忙活,夏收的多少就看这一趟了。由于水田众多,水源有限,就那么一条小溪流,只能轮流排队等水。 谁知道,等着等着,就看到隔壁村凌家村一队拿着锄头的青壮年过来,说他们凌家村也要放水浇地,要陈家村只能引一半水过去,流出一条通道让水流流到他们凌家村,陈家村的村民不干了,凭什么要让一半给你们,我们村的地还有很多没有浇灌呢? 双方协商不成,凌家村的村民拿着锄头就去挖陈家村筑起的河坝,陈家村村民不让,然后片刻后就锄头纷飞起来。 随着双方不断派人回村摇人,加入械斗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只是虚张声势,只是锄头碰锄头,互相放狠话,不敢往身上打,但打着打着,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在田埂上没站稳,一个打滑掉到河沟里变成了落汤鸡后,场面就有点失控了。 等陈家村的村长带着人赶到现场,发现双方已经打出火,已经人仰马翻,恼怒的他一挥手放出武力值超群的“武术教头”陈六叔,只见陈六叔手持一条木棍,在这个人的手腕戳一下,那个人的手臂戳一下,就听到“霹雳噗噜”,一阵锄头落地的声音,那些顽固分子不约而同地感到手一软,武器落地。 而那些还在用锄头互顶角力的村民,被陈六叔的棍子在中间轻轻一挑一拨,双方都同时失去平衡,向前踉跄几步,纷纷摔倒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水。 凌家村的村长这时也带着人赶到,看到自家村民这般狼狈,刚要发火,陈家村村长赶忙上前抱拳,“老兄弟,咱们都是为了庄稼,莫要伤了和气。” 凌家村村长冷哼一声,“你们陈家村占着水不放,这说不过去。”陈家村村长赔笑道:“咱们都不容易,这样,咱们一起商量个法子,轮流用水,都不耽误。” 凌家村村长思索片刻,觉得也只能如此,这陈家村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的,整个村农闲的时候都在晒谷场习武,以前是陈老六的阿爷带队,之后是陈老六的阿爹带队,这十几二十年是陈老六带队,他们村争水就从来没有打赢过陈家村,刚才的那一幕不过是和谈的前奏,表明他们的决心而已。 双方村民坐下来,在陈六叔的主持下,很快达成了协议,按田地面积分配用水时间。 一场激烈的械斗就此平息,两村村民放下锄头,各自回去继续忙农事。陈家三兄弟也松了口气,继续在自家田里放水追肥,心里想着,今年夏收应该不会受这事儿影响,定能有个好收成。 而受伤的村民,都是些轻伤,手脚被不小心敲到青紫的,都互相搀扶着去找陈老爷子买跌打酒疗伤,然后在陈老爷子的大力按摩下发出声声惨叫,真是花钱买罪受。 一场两村之间的争水械斗最大的赢家花落陈老爷子家,陈老爷子看着一瓶瓶跌打酒换成了黄澄澄的铜板,忍不住时不时背过身去偷笑。 而受伤的村民们,不分是陈家村还是凌家村的,都对陈六叔的一手家传棍法佩服不已,一边疗伤,一边小声议论刚才陈六叔那一手漂亮的棍法。 小年轻甲兴奋地道:“陈六叔那棍法,我看着像传说中的打狗棍法,莫非陈六叔师从丐帮帮主或长老?”这一位可能是看武侠话本看多了。 小年轻乙说:“我看不像打狗棍法,倒像传说中的少林寺的三十六棍。” 小年轻丙拆台说:“我只听说过少林寺三十六房,没听过有三十六棍。” “那是你孤陋寡闻吧。”小年轻乙反驳道。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陈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跌打酒,缓缓说道:“你们以为这棍法只能用来打架?这棍法里藏着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众人好奇,纷纷围过来。陈老爷子接着说:“这棍法讲究刚柔并济,就像咱们做人,该服软时服软,该强硬时强硬,收放自如,人生才能顺遂。” 大家听了,若有所思。而站在不远处的陈六叔听到陈老爷子的这番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如果自己年轻时能想到这一点,凡事忍让一点,也许就不会惹来后来的祸事,使得自己娘子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而亡,最后他只身带着儿子回到村里安居,但是却把他辛苦打拼十年的基业都奉送给别人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年轻气盛,好勇斗狠,得罪人多差点引来灭顶之灾,过去的教训实在惨痛。 这时他也来到陈老爷子身边,对着他的一群崇拜者,笑着说:“三哥说得对,这棍法也是提醒咱们,与人相处要懂得变通,不能一味要强,过刚易折。” 众人点头称是。此后,两村村民记住陈六叔所言,凡事忍让,两村相处更加和睦,一起探讨种田经验,遇到问题也能心平气和地解决。 水稻抽穗后很快就到了成熟的时节,村子里的稻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预示着大丰收,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越是到成熟的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白天大家忙着驱赶前来偷吃的雀鸟,夜晚还要轮流守夜,防止野兽踩踏破坏庄稼。 陈家三兄弟和村里其他人一样,白天戴着草帽在田里用绑着布条的细竹竿驱赶从树林里飞出来意图啄食稻谷的鸟雀,夜晚则打着火把、扛着木棍去田边守夜。 一天夜里,轮到陈家三兄弟守夜,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聊天,突然听到稻田里有动静。 三兄弟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木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查看。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野猪在水稻田里踩踏庄稼。 三兄弟对视一眼,大喊着冲上去驱赶。野猪受到惊吓,横冲直撞,有一头野猪朝着陈老三就冲了过来。 陈传荣可是陈六叔的得意弟子,只见他灵活一闪,顺势用木棍打在野猪的头上,野猪被打得昏头转向,跌到水沟里出不来,被陈家三兄弟围着用木棍疯狂抽打,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野猪终于被打倒在水沟里。 其他野猪则四散到其它田里一边祸害庄稼,一边逃跑,被投鼠忌器的陈家村村民放开一条通道逃到山边的荒地里,然后被早就埋伏在此的其它村民围追堵截,留下了两头,其它的野猪被它们逃出生天,回到山林里去了。 虽然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看到庄稼没有被破坏太严重,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大家更加用心地看管庄稼,终于,眼看着金黄的稻谷笑弯了腰,两村都即将迎来了大丰收,村民们的脸上满是即将丰收的喜悦。 今年的上半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夏收应该能多收三五斗。 第13章 夏收 转眼就到了“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时间,也就是农家最忙的季节。早稻要收割,收割完后就要赶紧种晚稻。 六月十二日,陈家村,太阳已经早早挂在天空,又是一个大晴天,明晃晃写着“今日宜开镰割禾”。 早上鸡刚叫了一遍,几个小的还在睡梦中,冯氏和陈远文大姐秀梅已经早早起来烧水煮饭、喂猪喂鸡;陈老爷子、陈家三兄弟、黄氏和李氏则简单洗漱后趁着天刚刚亮,已经去了水稻田里割禾打谷,黄氏和李氏负责割禾,将禾苗割倒后一束束整齐地放在一边。 而力气最大的老幺陈传荣负责打谷,就是用一个大木桶里放一条木板,陈传富和陈传贵负责将割好的禾苗抱起来递给站在打谷桶前老三,由老三双手握紧禾苗的根部,将沉甸甸的稻穗用力摔打在木板上,被打下来得稻穗就掉进大木桶,积累一定的量后就要把稻子倒出来装在箩筐里用扁担回村里或自家的晒谷场晒干后再入库存放。 今年雨水充足,风调雨顺,稻子长得很好,稻穗沉甸甸的,陈传荣才摔打了十几捧的禾苗,大谷桶已经半满了。在一边观看的陈老爷子满意地说:“今年的稻子长得好,沉甸甸的,一下子就收获一箩筐了。” 这时,陈远文的大姐陈秀梅提着碗筷,大堂哥陈远健提着大水壶,二堂哥陈远康提着大食盒来到田边的一棵鸭脚树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嗓门最大的陈远健大声呼喊着:“爷爷、大伯、伯母、阿爹、阿娘,赶紧过来吃早餐。” 听到有饭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老二赶紧把手里已经打完谷子的禾杆往旁边一扔,小跑去田头吃饭。 陈秀梅体贴地从家里带来的汗巾一一递给家人,陈远健则拿过大海碗给大家一人打了一碗瘦肉粥,陈远康则打开带来的大盆,里面装满了鸡蛋炒米粉,劳累了一大早的陈家人就坐在大树下、田埂上美美地喝粥吃炒粉。 而陈远健两兄弟也没有闲着,走下稻田,拿起伯母和阿娘的镰刀就割起禾来。陈秀梅则挽着一个小篮子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也下地拾稻穗,这些掉在稻田里的稻穗也不少呢,捡回去能吃一两餐饭了。 吃完早饭,稍事休息后,黄氏和李氏也加入了割禾的行列,陈老爷子则赶自家大孙女赶紧把碗筷和饭盆拿回家清洗,不要在田里呆着,大孙女已经十五岁了,这一两年就要想看了,需要养好皮肤,可不能晒黑了。 很快,打谷桶就满了,陈老大和老二将稻子装到两个箩筐里,由高大威猛的陈老大挑回家晒谷,其他人留在田里继续割禾打谷,这个打谷纯粹的力气活,干一阵就手臂发疼,必须隔一段就换一下人。陈老二甩了甩发痛的手臂,心中暗想好在自家有三兄弟,要不然连打谷换手的人都无,陈老爷子有时去其他田看看,有时则帮忙抱稻杆过来打谷,主打一个陪伴。 陈老大从家里倒了稻谷,喝了一碗水后又急急忙忙往地里赶,陈远文和陈远志则各自挎着一个小竹篮跟在他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在弯弯曲曲地田埂上。 陈远文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黄澄澄的稻谷田在微风中荡漾着,翻起一波一波金黄的波浪,而村民们则站在稻田里,时而弯腰时而低头,一片片的稻浪化作一担担的稻谷,不禁想起了诗人白居易的《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陈老爷子远远地看到两个孙子过来,笑着招手道:“远文、远志,快来阿公这里。” 陈远文和陈远志连忙跑到田边,来到阿公面前,陈老爷子疼爱地帮他们系好头上的草帽,之后让他们拿着小竹篮下了田。 陈远志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一捆禾苗递给三叔陈传荣。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没一会儿就熟练起来。 而力气小的陈远文则跟在阿娘、二婶、大堂哥和二堂哥的身后拾稻穗 。 正干得起劲时,突然天空中飘来几朵乌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陈老爷子大喊:“快,赶紧把打谷桶里的谷子用蓑衣盖起来,别让雨水淋了!”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打谷桶抬到田埂上,用蓑衣和斗笠盖好。 陈远文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稻田,心里有些着急:“爷爷,这雨会不会把稻子都毁了啊?”陈老爷子安慰道:“没事,这场雨来得突然,一看就是过云雨。雨很快就会停的,等一下咱们接着干。” 果然,陈老爷子话刚说完,雨就停了,太阳很快就出来了,众人把蓑衣一扔,赶紧继续这忙碌又充实的夏收。 就在这时,陈远文注意到大堂哥忽然把镰刀一扔,整个身子往前一扑,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见陈远健扑向一只正挣扎着想从稻田里飞起来逃跑的水鸡,把它死死地压在身下,然后接过二堂哥递过来的禾杆把水鸡的两只脚绑起来,放进陈老爷子拿过来的箩筐里。 陈远文和陈远志兴奋地看着在箩筐里挣扎的水鸡,口水直流。这时,二婶也在不远处的稻田里发现一锅野鸡蛋,这也解释了这只水鸡为什么出现在稻田里,原来它是把窝安在稻田里,刚好被陈家一锅端里。 陈远文在自己的小竹篮里塞了几把禾杆草,垫好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野鸡蛋放在上面,他已经想好了今天中午的午餐了,葱花煎鸡蛋。 就在这时,一只肥美的田鸡从稻田里呱呱呱地跳出来,跳到旁边叠放好的稻杆上,陈远志手疾眼快,一个飞身扑过去,双手在身下摸索,很快就揪出一个大田鸡,李氏赶紧过来帮忙把田鸡捆好,扔到水鸡的筐里。 就在大家沉浸在收获满满的喜悦中时,从田埂边爬过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这蛇足有小孩手臂那么粗,身上的花纹在雨后阳光的映照下格外耀眼。 陈远文和陈远志吓得呆立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大堂哥迅速用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蛇的七寸,那蛇拼命扭动着身体,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老爷子大喊:“健仔,小心”。 陈远健却大声回应:“爷爷,这蛇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今年收成好,再卖点这蛇,家里日子能更好过!” 陈传荣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帮忙。他们找来一个布袋,把蛇扔进去紧紧地捆住布袋口,严禁小孩子靠近,并安抚两个小孙孙,那是无毒的水律蛇,不要担心。而直到此刻,陈远文和陈远志才松了一口气,齐齐瘫软在地上。 处理好蛇后,陈家人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夏收中,陈老爷子拎着装蛇的布袋回家去了。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留在田里干活的陈家人干劲似乎更足了,尤其是负责割禾的四人,一边割禾一边关注是否有田鸡、水鸡、野鸡蛋、水鸭、野鸭蛋和水蛇等稻田附带产物。 黄氏和李氏割禾的速度更快了,陈传荣打谷的力气也更大了,稻穗不断地掉进大木桶里。 陈远志好了伤疤忘了痛,一会儿看到前面有动静又跑去前面看热闹去了;而陈远文则一边拾着稻穗,一边想着这忙碌又充满意外收获的“三夏”,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穿越到明朝中期的农家生活,在丰收的喜悦中隐藏着前世他没有经历过的各种意外和风险。 第14章 照石蛤 陈远文家只有十亩水田,三亩旱地;十亩水田全部种水稻,全家上阵起早贪黑三天就全部收割回来了;三亩旱地则种着二亩番薯,一亩花生,在旱地的地头和田边还种满了南瓜,旱地的花生和番薯还要过几天才能收获。 这里的水稻一般是一年两造,夏收和秋收两季,番薯和花生也是,说实在的,出生在岭南地区除了潮湿和炎热,一年可以收获两季,蔬菜四季长青,比北方农作物一年一季要好存活得多。 农家人闲不下来,即使刚经历了最辛苦的夏收,接下来歇几天又要开始翻地夏种,村里人不用农忙得这几天,白天去河里捞鱼捞虾摸石螺,夜晚去大峡谷里照石蛤的青壮年小伙子多得是。 这不,刚吃过晚饭,陈家老宅聚在家里的小院子里纳凉,村长家的小儿子传福带着几个小伙子打着松脂做的火把约陈老三去峡谷里照石蛤。 石蛤又名石鸡、石蛙等,被称为中国“四大山珍”之一,是我国南方山区特有的名贵产品,被誉为“山泉中的活人参”。 石蛤的外形很像石斑蛙,但是却比石斑蛙更加粗壮,其肉质也更加肥厚。一般来说,有石蛙存在的地方,也意味着当地的生态环境是极好的。它们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如果周边的水源、空气等有污染,它们便无法生存。 这是它们成为食补动物的天然优势,作为传统的医食兼用的名贵两栖动物,石蛙被美食家称为“百蛙之王”。 距离陈家村不远处有一条大峡谷,水流从两边的高山密林冲击而下,形成了一条水流丰沛的石头峡谷,水流经过陈家村、凌家村一直流向山下,是水西堡附近几个村落的的重要浇灌水源之一。 这种高山密林的山涧,是石蛙最喜欢的栖息地,而陈家村村民之所以在夜里去捉石蛤,是因为石蛤畏光怕声,白天它们会潜伏于石穴或者草丛中,等到傍晚时分才会爬出洞穴,晚上万籁俱寂的环境是它们喜欢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它们充满了安全感,因此外出频繁。 在夜里,石蛤们喜欢“呱呱”叫地呼朋引伴出来活动。这时,只要用火把一照,那些石蛤就趴在那里不会动,一抓一个准,所以村民把捉石蛤又叫做“照石蛤”。 陈远志和陈远文也很想跟过去看,却因为年龄小被大人们无情地“镇压”了,而今年已经14岁的大堂哥和12岁的二堂哥则缠着他家三叔,好话说尽,又缠着他家老爷子配上上好的驱蛇药,又答应只跟在后面看,不能上手抓好,最后才勉强获得出门的机会。 而好久没抓过石蛙的陈老大和陈老二也突然心血来潮想出去走走,却被两个小家伙缠上了,最后陈家老大和老二只好认命地背着自己的小儿子,绑好裤脚,拿上背篓就出发了。 这是继上次打野猪后,陈远文和陈远志再一次在夜间出门,只见夜朗星稀,明月高悬,四野充满了各种窸窸窣窣的小声音,各处田头河沟水塘都传来“呱呱”的蛙鸣,微风轻轻吹过,带来各种作物成熟的香气。 陈远文的脑海里不禁浮起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的千古名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生动呈现夏夜田野的丰收喜悦。???? 众人手持火把沿着峡谷山涧走了一段路后,就听到周围一阵密集的蛙鸣。陈远文、陈远志被放在峡谷坝上,勒令二人必须站在上面看,不得做声,也不可下去捣乱,而二位堂哥则负责看管两位小家伙和协助大人传送东西。 陈远文看了看高高的河坝,赶紧点头答应,而陈远志虽然想跟着下去,但被他阿爹吓唬下面有蛇后,也赶紧打消偷偷跟下去的念头。 陈远文看着阿爹、二叔和三叔打着火把小心地爬到河坝下凸出水面的大石上,然后就在石头上小心移动,沿着石缝仔细寻找石蛤,很快就见一个个石蛤被他们徒手捉起来扔进背篓里,再盖上盖子,那些背篓底部圆,腰身细细长长的,石蛤被扔进去以后,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背篓口。 只见长长的大石峡谷里,每隔一两百米就有一两个青壮年蹲着,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捉石蛤的好时候,这些石蛤很受酒楼和县里富人食客的欢迎,一斤可以卖到半两银子,实在是陈家村汉子创收的重要来源。当然,危险性肯定是有的,山高林密、天黑石滑,非艺高人胆大者不敢为。 陈家三兄弟选择聚在一起捉石蛤,毕竟有事可以互相照应,等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大家都洗脚上来了,看着三人背篓里的收获,陈传富喜不自禁地对老二和老三说,“今晚收获不错,起码可以卖个十两八两,我们家四个小家伙今年的束修就不用愁了。” 陈老二和陈老三也不由得哈哈大笑,陈老三说:“二哥,您能说会道,您明天去卖石蛤,上次您卖的水律蛇价格就很高。” 陈老二得意地说:“行,没问题,这石蛤就交给我,我保证卖个好价钱。”一想到,明天又可以去水西堡耍,既可以藏点私房钱,又可以少干一天农活,陈老二暗喜不已。 陈家三兄弟招呼着一起来的村长家的陈传福等人上岸,一起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陈老爷子家和村长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大家平时都是相互扶持的。 陈远文探头看了一下传富叔的背篓子,收获也不少,这时,突然从峡谷山上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咆哮。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陈老大握紧手中的火把,低声说道:“大家小心,可能有猛兽。” 陈远文和陈远志紧张地趴在自家阿爹的背上,大气都不敢出。峡谷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原本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也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高度戒备时,一只体型中等,毛色橙黄并布满黑色横纹,头圆耳短,四肢粗壮,尾较长且具独特环纹,体侧布满菱形纹路的老虎悠哉悠哉地从山林里走出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地怒吼一声。 陈传富大喊:“别慌,咱们人多,用火把吓它!”于是大家紧紧围在一起,把两个小家伙藏在中间,其余人一手举起火把,一手抽出随身携带的木棍,大力敲击着地面,试图驱散老虎。 那老虎看着这群早有防备的青壮年,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可能觉得胜算不大,也可能是刚刚吃饱了,看了看然后转身离开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庆幸有惊无险,但是也不敢就此转身离去,六个大人四个小孩,陈家老大和老二背着小孩走在最前头,中间是半大小子的健哥儿和康哥儿,之后是村长家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大孙子二孙子,武力值最高的陈传荣和陈传福一手持长棍一手持火把守在最后,面对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缓缓后退,一直保持警惕,直到远离高山密林的大峡谷,踏上陈家村的稻田,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真的是吓死了,好在老虎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洗好脚爬上河坝上,如果还分散在水里抓石蛤,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被老虎偷袭成功。 “传福,你等下回家后一定要此事告诉村长,让族老们通知全村,大峡谷那边出现老虎,让村民最近不要再去那边捉石蛤。”陈传富心有余悸地道。 陈传福赶紧点头答应,刚才老虎突然跳出来的时候差点吓死他,好在有富哥三兄弟在,大家团结一致才逃出生天,下次再不敢了,石蛤贵是有原因的。 随着陈家几兄弟带着收获的石蛤平安返回村里,大峡谷出现老虎的事情隔天就传遍整个村子,大伙上山砍柴也不敢单独出行,都是三五个人才敢上山,而且也不敢深入大山,都是在山脚边。 村里的小孩只要不听话就会被各种各样的老虎吃人的故事恐吓,一时间,老虎出现的消息给丰收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15章 交赋税 老虎出现的消息虽然阻挡了村民上山斩柴、采药,但是阻挡不了府衙收田赋的脚步。 就像诗里所说的那样,“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还没有等大家忙完夏收夏种,去水西堡卖石蛤归来的二叔陈传贵带回了即将收赋税的公告,今年由于新设县,又有瑶族山民动乱,今年的赋税就在各镇缴交后再押送到县里,由于押送到县里需要时间,赋税在六月中按照各村抽签的顺序以村为单位集中缴交。 陈远文前世曾经有看过一篇关于明朝赋税的文章,明代常规有夏税(夏季)和秋粮(秋季)分两季征收,夏税限当年八月缴清,秋粮次年二月完成。 ?对普通农户来说,赋税主要有两类,第一类田赋共有三个组成部分: 1.根据地力,县里所有应纳税土地被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田的基本税额为每亩交米0.0404石;中等田每亩交米0.0273石;下等田每亩交米0.0172石。 2.无论是哪一等的田地,每亩需要再缴纳粮食0.0094石,这部分用以补偿已经流失到不复存在的官田租米收入; 3.粮食的运输和税银的重铸都会产生损耗,因此每亩田还要再额外征收7%的加耗。 整个明朝的田赋在历代封建王朝中都不算高,原因在于洪武皇帝朱元璋建国之时采取了一种定额的田赋制度,将全国每年的田赋固定在2700万石左右,这个数字在整个明朝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田赋作为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在数百年间不能变化,但政府的各项开支不可能保持不变,那么官府自然就会有其他的方式来向百姓伸手要钱,而且这种方式更加不被制度所约束,百姓的负担实际被规定的赋税要重的多。 第二类役银的征收非常复杂。由于田赋收入均需解运上京,役银成为地方政府的行政经费。同时,皇帝的各项额外开支,也通常通过“坐办”的形式摊派到地方,转化成为额外的役银。 各级官僚机构最容易从中上下其手,层层摊派的。役银被摊派入田赋之中形成的附加税在有的地区多达20多种名目。同时,役并非被完全摊派进税收中折银,特别是狱卒、门子、巡栏、仓库看守等等“力差”仍需要有人亲身应役,导致役银的征收类目和标准不断变化。一般来说,在15世纪开始推行“均徭法”后,明朝总体存在四种役: 1.里甲,包括税收征纳和各种物资征用,以及解运粮米等短期差役。 2.均徭,为全年、全职的劳役。 3.驿传,维护驿站,提供服务。 4.民壮:军役。 ?当然,除了田赋和徭役外,还有人头税,这三种并列为三大税种,不过人头税只收16岁以上的男丁,一年一收。 据陈远文这几年有意无意收集的消息,陈家村由于处于粤北山区的大山大岭,山旮旯,交通不便,民风彪悍,又兼瑶族山民时不时动乱,所以驿传和民壮都不用,每年需交田赋、人头税和服徭役。 陈二叔带回交税消息的第二天,村长就去水西堡抽签回来,陈家村的赋税排到三天后缴交,于是,村民们在忙碌的夏种中还要准备交赋税的粮食。 陈远文看着阿公在记录,阿爹、二叔和三叔在用麻袋装粮食,装好一袋再过秤报数给爷爷,他们家一共有十亩下等水田,因肥力不足,亩产只有可怜的1.5石,也就是260斤左右,十亩只有不到3000斤,这种产量让后世见识过千斤亩产的陈远文差点流泪。 他家的田因为是下等田,每亩要交2斗,也就是20斤左右,一共要200斤稻子,至于旱地,由于陈家村在穷土僻壤,处在群山间,所以在县衙登记的只有十亩水田,至于旱地,村里一致认为属于荒地,统一意见不上报,隔壁村的凌家村也是这样处理的,而水西堡下辖74个村,很多村子都在穷山环绕间,收税任务重时间紧,又没有油水,所以那些衙役平时走错路也不会来这种山旮旯,这也算深山老林里的村子的福利了。 陈远文看到阿公在称好200斤稻谷后,又让阿爹另外拿了一个小布袋,在里面装了50斤稻子,陈远文忍不住问:“阿公,不是已经称好了稻子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称?” 陈老爷子伤感地摸了摸陈远文的小脑袋说:“这是留着交赋税的差役淋尖踢斛?用的。” 说完,又详细给陈远文说了一遍交赋税会遇到的各种刁难,再三叮嘱陈传富三兄弟一定要忍辱负重,千万不要和衙役起争执。 “淋尖踢斛”是明朝官府在征收粮食税时发明的盘剥手段,其诞生与明初财政制度和官员低俸禄直接相关。朱元璋为压缩行政成本,大幅降低官员俸禄(如七品知县月俸仅7.5石),导致官吏通过此法变相增加收入。?? 主持税收的衙役们要求农民将粮食倒入斛(计量容器)中堆成尖顶,税吏猛踢斛壁使表层粮食洒落,以“运输损耗”名义私吞多征部分。???? 据说该手段需专门训练,明朝的新科进士上任前甚至需练习“踢斛”技巧以确保效果。??这个说法有点经不起考究,毕竟身为官员,根本不会不顾身份亲自下场淋尖踢斛,反倒是衙门里的胥吏深谙此道。 三天后,天还没亮,陈家村的村民们一大早起床洗漱,吃过饱饭后,带上草帽水壶,告别家里的老幼妇孺后就推着满放着粮食的独轮车来到村里祠堂门口的空地上集中,在村长的带领下走上了去水西堡交夏税的道路。 这次,陈远文没有问阿公,为什么阿爹他们不用牛车拉粮食而是用人力独轮车,无它,不想引起收税衙役的关注,被刁难被多交税而已。 陈家村的汉子们直到黄昏太阳落山了才回到村里,这一次大家倒是喜气洋洋的,原来今年因为官府压迫太过,引起隔壁横潭瑶族山民动乱,所以今年收税的衙役淋尖踢斛比前两年收敛了很多,准备的粮食只交出了三分之一,还余下三分之二带回家,等于家家户户都多收了三两斗,这三两斗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掺着番薯或芋头可以熬半个月里。 看着因为少交三两斗就兴高采烈的村民,陈远文感慨万千,果然历朝历代底层人民的要求都是最低的,只要能填饱肚子,不拘是掺着番薯芋头还是野菜,有衣服蔽体,有瓦遮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陈远文家因为阿公是附近几条村唯一的大夫,又有阿婆冯氏的刺绣好手艺,家里还有几个青壮劳动力,最近几年又风调雨顺,他偷听过阿公阿婆在睡前计算过他们存的银子,居然有百两之巨,对比其他村民存款只有十两八两,他们家俨然是村中隐形富豪,过得比村长家还好。 听阿公阿婆的意思,随着孩子们越来越大,现在的老宅已经不够住了,他们是准备在今年秋天,农闲的时候给钱给二叔和三叔在老宅旁边再各建一座如老宅这般六间的青砖大瓦房,三兄弟分家不分户。 对这一点,陈远文肯定是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的,作为一个前世30岁的中年人,他好想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奈何老宅房间太少,他只能和阿公阿婆睡一间房。 他热切期待着秋天的到来。 第16章 红薯粉条(一) 交完夏税后一身松的村民们又投入在“抢收抢种”的双抢的热潮中,陈远文家人多田少,种完禾后,就马不停蹄地去旱地收花生。 大人在地里拔花生,把花生连苗担回家,小孩子和妇孺就在家摘花生,晒花生,花生苗和带壳花生晒干后,苗留给牛给,花生还得把它一粒粒地剥开,选取里面饱满的种子留种,瘪不够丰满的花生米则被拉去镇里的榨油坊榨成油,一小部分花生米则会被阿娘用油爆香成香喷喷的花生米用作阿公阿爹他们的下酒菜和小孩子们的小零嘴。 收完花生,又得去红薯地收红薯,老规矩,男人去地里挖红薯,妇孺在家里清洗红薯,把红薯切片晒干,留到青黄不接地时候吃。 陈远文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红薯,想起后世在某音看过的用红薯做的粉条,不禁心动不已。 做红薯粉条的第一步就是红薯淀粉的提取?。首先要选料清洗?:选用淀粉含量高的红薯(白心品种更佳),彻底清洗去除泥沙,可去皮提升纯净度;然后粉碎过滤?:将红薯切块后粉碎成浆,用纱布多次挤压过滤,分离出淀粉水,静置沉淀3-8小时,倒掉上层清水获得湿淀粉块;最后就是晾晒淀粉?:湿淀粉掰成小块阴干,避免暴晒,研磨成细腻粉末备用。?? 第二步就是粉条成型关键步骤?,?一是打芡调糊?:取少量淀粉加沸水搅拌成透明芡糊,再混合剩余淀粉揉成面团状(可加入米浆或食盐增强韧性);二是?漏丝成型?:面团装入裱花袋或漏瓢,在沸水锅上方匀速挤压成细条,煮熟后迅速过冷水定型;三是干燥储存?,将粉条悬挂晾晒至完全干燥,避免霉变,密封存放于阴凉处。?? 做红薯粉条的成功率提升要点一就是?淀粉的质量?:沉淀时多次换水可去除杂质,使淀粉更洁白;二就是筋度调节?:添加大米粉、绿豆粉或筋力源替代明矾,增强粉条耐煮性;三就是水温控制?:漏丝时保持水温微沸,防止粉条粘连或断裂。? 不过,陈远文心里疑问就是他明明记得?红薯最早于明朝万历年间(约1593年)传入中国,由福建商人陈振龙从菲律宾(时称吕宋)引入福州?,同时存在广东(1582年)和云南等地的其他传入路径。 但现在据他偷听收集到的信息,现在才是弘治二年,是1489年,弘治之后是正德,正德无嗣过继他堂弟登大宝,为嘉靖皇帝,之后才是隆庆、万历,隔了成百年的历史,不知道为啥现在才弘治年间就有红薯传入岭南粤北山区了。 这个问题估计要等他入学后多读点书才可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说实话,他上一世历史很烂,他的专业是英语,辅修日语,之所以能留校在图书馆工作是因为那年馆里缺一名管理外籍书库的人员,而外语专业的学生在外企很吃香,薪酬很高,无人愿意留校,才让他这个无权无势,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捡了个漏。 对于明朝的历史,他只对明太祖朱元璋、朱棣以及弘治至万历这几个比较熟悉,原因就是这几任皇帝都是电视剧或穿越小说比较喜欢选择的这几任皇帝的年代介入,所以他多少有点印象,至于印象最深刻的肯定是史传荒淫无道,建豹房、宠信太监“八虎”的明武宗正德皇帝。 他掐指一算,弘治皇帝(1488-1505)在位18年,然后到正德皇帝(1506-1521),在位16年,再到嘉靖皇帝(1522-1566),在位45年。现在是弘治二年,他5岁,也就是说他21岁的时候,弘治皇帝驾崩,37岁的时候,正德皇帝驾崩,82岁的时候,嘉靖皇帝驾崩。也就是他这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喜欢用太监制衡朝臣的无嗣皇帝正德和喜欢修仙论道的嘉靖皇帝统治下,这两位对朝臣对百姓都不是好皇帝,也就是弘治年间好点,他怎么这么苦呀? 不过他转念一想,总比穿越到元朝被当成四等公民或者穿到清朝要刮头留大辫子好得多,至少这百年内无外族入侵,就沿海倭寇之患,他住在岭南山区,倭寇过不来,至于山民作乱,难听点,他们就是山民,要是世道不好,他们包袱一卷跑深山大岭的山洞一躲,十万大军都不一定能找到他们,他们可是小说里穷山恶水出刁民里的刁民本民,惹急了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出了事往山里一躲就行,这也是府衙不敢过分压迫他们的原因之一。 他决定了,书他会好好读,要是能考个功名护着全家人,护着陈家村是最好的,要是考不上功名,他就好好跟着阿公学医或者种草药,又或者跟着六叔公学习武艺,以后行走江湖或者护着村子也行,世界这么大,他还是想出去看看。 “轰隆”一声,一大堆红薯又倒在陈远文的脚下,惊醒了正在胡思乱想的陈远文,原来是阿爹又挑了两大筐红薯回来。 “文仔,是不是洗红薯洗累了,累了就去休息一下,这些等阿爹从田里回来再忙。”二十四孝父亲陈传富看着自家儿子两眼无神地盯着红薯不语,以为他累了,让他去休息。 陈远文回过神来,看着忙得团团转的阿公阿婆阿爹阿娘二叔二婶三叔姐姐们和堂哥们,他摇了摇头,继续努力地洗着红薯,再把洗干净的红薯递给大姐切片。 晚上,陈远文想了很久,也想不到这么跟家里人解释他会做这个红薯粉条。难道他说吃厌了红薯干蒸饭,自己瞎想的;要不就说仙姑托梦,他们这边有仙姑庙,方圆百里都笃信何仙姑,对,就是八仙过海的八仙之一的何仙姑。 于是,他回忆了一下电视剧里何仙姑的打扮,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睡醒后的第二天就把梦里有个手捧莲花的仙女教他怎样用红薯做粉条的事情告诉阿公阿婆,阿公阿婆听完陈远文的描述后,确认是庙里何仙姑的造型,马上拉着陈远文跪下向着上天叩拜神仙保佑。 然后就赶紧把老大夫妇老二夫妇和老三叫起来,搬出久违的石磨,让他们按照陈远文的提示用红薯磨浆过滤晒粉,在隔天粉晒干后立马打芡调糊,烧热水做粉条,在看到定型晾晒在竹竿上的红薯粉条后,全家都激动不已。 机灵的陈二叔立马看到了商机,向老爷子说:“我们家可以多收一些红薯回来,加工成粉条后再卖出去。”红薯不易存储,吃多了烧心,产量又高,所以不值钱,1文钱可以买到1斤,但是粉条值钱呀,1斤大米做的粉丝可以卖15文钱,他们的红薯粉条卖个13文钱不成问题。 等他们按照陈远文的提议,做了包菜炒红薯粉条和蚂蚁上树,也就是肉沫红薯粉条后,那又入味又丝滑又劲道的口感更是征服了众人,大家“刺溜刺溜”地嗦着粉,吃得大满足。 饭后,陈老爷子召集大家一起召开家庭会议,主要讨论红薯粉条作坊的事宜,陈老爷子主要担心红薯粉条的销路,农闲时候做商贩的陈二叔拍着胸脯表示销量不是问题,卖到酒楼、饭馆、驿站、杂货铺可以。 关于人手和分工问题,陈二叔负责销售,陈远文他爹和陈三叔负责在家制作红薯粉条,家里人除了负责刺绣的冯氏和负责放牛的二姐秀兰外,全家齐上阵做粉条,然后再看陈二叔的销量,用完家里的红薯再到村里收购红薯,优先收购陈家村村民的红薯,希望可以大卖,让陈家村过个好年。 关于场地问题,因为暂时不知道销量如何,只能在自家院子里先关起门来做,至于保密问题,陈老爷子强调,这是陈家全家的秘方,关系到陈家的兴旺发达,谁要是泄露出去就是陈家的罪人。 第17章 红薯粉条(二) 陈远文听了阿公的严厉警告后,很想捂额,像这样的秘方,他还有很多,如硝石制冰、黄泥水提炼白砂糖等,可惜他人小力弱势微,不敢放手施行,怕被贪心的权贵团灭他们陈家。 其实,这个红薯粉条的方子,他是想公开出去的,一来实在是这里的人生活得太苦了,红薯直接蒸熟吃的话,吃的多会烧心,胃部难受,还会频繁放臭屁,这也是红薯卖不起价的重要原因,但是制成粉条后就没有这些不良反应。 二就是红薯粉条的利润有点高,一般5斤红薯可以出1斤粉条,5斤红薯5文钱,1斤粉条最高可以卖15文,即使只卖10文钱,农家人力和柴火都不算钱的,这可是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如果陈家人全家上阵的话,一天制作一两百斤粉条不是啥难事,现在就担心从化这个小县城的购买力了。 其实,陈远文更希望红薯粉条可以到广州府销售,那里是整个岭南地区的货物集散地,如果有大客商看中了这种商品,那么他们就可以扩大工坊,招收陈家村的村民进来做工,把陈家村红薯粉条做大做强。 但他同时又有一种担忧,担忧这个秘方被人看中,被人强取豪夺了去。 于是,他隐晦地在陈二叔面前故作天真地提了几句,担心秘方会不会被那些喜欢淋尖踢斛的衙役们看中强抢了去,要不要找小姑丈帮忙找人售卖,钱岗村的陆家来头还是不小的。 老郎中的陈老爷子和陈二叔商量了一下,隔天就让陈二叔带上一大袋粉条去找陆亲家了。 果然,陆亲家在看到用红薯制作而成的红薯粉条,又按照陈二叔所讲,尝试过蒸炒焖煮了成多种粉条系菜肴后,发觉这种红薯粉条完全可以媲美大米制成的米粉后,立马带着陈二叔载着红薯粉条落广州府找陆家的嫡支,找到嫡支负责商业管理的陆三爷,递上拜帖,因为陆亲家辈分比较高,陆三爷很快就出来相见,在听完陆亲家的介绍和吃过红薯粉条后,陆三爷给了陈二叔一个方案。 就是陈家把红薯粉条的秘方一次性卖断给他,他出一千两,他也说了实话,以他们家的实力,只要看到样品,他们家的师父很快就会琢磨出来,之前只是没有人想到而已,当然他是一个诚信守义的商人,一千两就当买一个创意,一个想法,而且他也直言,这个生意以他们农家身份迟早护不住。 陈二叔一听到一千两已经眼冒金光,他又想起侄儿的提醒和担忧,于是表示他拿不了主意,要回家问自家老爷子。 陆三爷随即派管事隔天送他们回陈家村商议,快马加鞭回到陈家村的他们已经日渐黄昏,陈家已经在前天收到小姑丈特意过来告知陆亲家带着陈二叔去广州府找陆家嫡支的事宜,所以在隔天黄昏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二叔和陆家管事,并不太惊讶,至于陆亲家,他不想掺和此事,他就自己驾车回钱岗村了。 而在落座后,陆家管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交易的条件,陈老爷子和陈家三兄弟都被这一千两巨款砸得头昏眼花,正要开口答应,却被陈远文一句“且慢!”制止了。 他也知道这个秘方落在陆家手上肯定能够获利千倍甚至万倍,并不是陆三爷所说的随便看看就能制作出来,可惜陆家是他们能够够得着又不会被生吞活剥的唯一选择,只不过做生意嘛,肯定不能一口答应,总要有来有回才是,于是他喊出“2000两”的价格。 陆管事看了看并不阻止这个小童的陈家众人,待听到这红薯粉条是眼前这位小儿梦中遇到仙姑所教后,又看了看毫不怯场的五岁小儿,不由得郑重地思索一番后,回了一句“最高1300两”。 陈远文不慌不忙地说:“1500两,然后再加从化县里我们陈家拥有独家销售权。” 陆管事好奇地说:“你已经有1500两了,为什么还要从化县里的独家销售权?” 陈远文真诚地看着陆管事说:“因为我想建一个红薯粉条作坊,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足够供应整个县就好,这样陈家村每一户都可以在农闲时来作坊做工,他们就可以赚取工钱,这样至少在寒冬腊月里村里人也能吃饱穿暖。” 陆管事看着五岁小儿镇定自若的神情,想到陈二叔告诉他正是这位小儿梦中获得仙姑指引做出红薯粉条的事情,又想到他小小年纪骤然发达居然还不忘照顾近邻,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看重。 陆管事回到广州府,将陈远文的话原原本本告知陆三爷。陆三爷听完,也对这个五岁的陈家小儿刮目相看,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和胸怀,实在难得。 陆三爷思索一番后,决定答应陈远文的条件,并且答应如果陈家村作坊产能过剩,卖不出去的粉条可以10文钱一斤的价格卖给陆家。他让陆管事再次前往陈家村,告知陈家这个消息。 陈家人得知后,欣喜若狂,之前看陈远文与陆家管事讲价还价,还担心陆家一气之下不肯买秘方了,现在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了。 陈远文更是兴奋不已,他知道,这是陈家村走向富裕的第一步。很快,双方签订了契约,陈家拿到了1500两银子。 陈家在和村长和族老们商议后,由陈家出钱在村口位置买了一块空地建了一个红薯粉条作坊,只招收陈家村的村民来做工,暂定每户人家一个人,男女皆可,工钱一人一天20文,一月结一次账。 陈家村全村除陈郎中家后,共有15户人家,所以首批共有15名村民进入工坊工作,所有人员都得签署保密协议,向外人泄露秘方将被除族,全家逐出陈家村,惩罚非常严厉。 在陈远文的提议下,陈传富作为坊主,主管全面;村长家的大孙子,识文断字的未来的村长培养对象陈远明作为作坊的账房,主管财务;陈二叔负责销售;陈三叔负责购买红薯和成品管理,出库入库等等,其余人则按照他们的特长分配不同的工作,有负责赶驴子磨浆的,有负责过滤的,有负责晒粉的,最核心的调浆由陈远文阿娘黄氏和二婶李氏轮流负责。 工坊还聘请了村里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孤身带着一个小孙子的九叔公来看守门口,工坊里建了饭堂、厨房、卫生间,特地留了一间房给九叔公带着小孙子狗儿居住,工坊包中午一餐饭,由村里擅长料理饭食的李婶子负责掌勺,每天10文工钱,煮20个人的饭,每顿一荤一素,饭有时是芋头蒸饭,有时是红薯蒸饭,有时是鸡蛋汤加红薯粉条,菜是分配好的,但主食不限,可以吃到饱,不浪费就行。 这样的伙食,这样的待遇,让村里人都红了眼,羡慕极了能入工坊工作的人,特别是包吃包住的九叔公爷孙,一下子从村里最可怜的穷人成为最羡慕的人。 听说,有些兄弟多的家里,为了这个名额差点打成一团,虽然工钱肯定要交回家里,但是吃得好呀。最后实在是有几家闹得太不像话了,村长和族老们忍不住出面警告,再闹下去就取消那家的做工名额,才把事情摁下去了。 陈远文听闻此事后,心有戚戚焉,都是穷闹的,不管怎样,他终于迈出了实现财务自由同时帮助陈家村脱贫致富的第一步。 而在陆三爷的帮助下,红薯粉条在广州府推出后迅速大卖,陈家村的红薯粉条也不愁出路,陈家村也越过越好。 第18章 陈远文要考科举 在红薯粉条作坊进入正式生产后,很快就迎来了中秋佳节。 陈郎中因为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姐,而冯氏是失忆受伤被陈郎中所救,自然没有娘家可回,所以以往逢年过节,陈郎中和冯氏都是呆在家里,等两个闺女回家探亲。 而两位儿媳妇,一个娘家在大夫田,一个娘家在隔壁佛冈县,都会在节前提前几天回娘家探亲送节礼。 这次卖秘方给陆家,得了1500,除了建工坊花了100两,还有1400两,在节前,陈郎中和冯氏商量了一下,叫齐家中老大、老二和老三一起闭门商议这笔钱该怎么分配和使用。 当然,这笔钱目前整个陈家村只有他们几个和陆家知道,连村长也不知道,秘方是陈远文梦到的事也被隐瞒了,只说是陈郎中书中偶得方子,这是陆亲家和陈郎中的意思,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太张扬,陈远文还小,需要好好护住。 陈郎中也想起当年陈远文小时,他和冯氏带着他去仙姑庙找神婆算命赐符,神婆跟他说他家小孙子是什么“天乙贵人”的命,她算不出来,反正就是大富大贵命,只要熬过小时候就行。 他开始还不信,但现在他信了,他小孙孙发个梦就让全家差点财富自由了,所以他也很担心小孙孙泄露天机,引来危险,严厉要求全家不得泄露此事。 陈郎中和冯氏其实在召开家庭会议前,已经私下问过陈远文的意见,毕竟钱是他挣的,他也看出来他这个小孙孙非凡品,不能以普通五岁小孩待之。 陈远文顺势表达了他想明年入学启蒙,计划考科举的志向。陈郎中听后,激动不已,差点老泪纵横。 在陈老大三兄弟小时,他也幻想过自家三个儿子中能有一个可以学得好的,可以考个功名改换门庭,结果三个大学渣,学了五六年,连医书也看不懂。 之后他又把希望转移到下一代的健哥儿和康哥儿这两位孙孙身上,结果发现这两位和他们的爹一样也是同样的学渣,好在二孙康哥儿虽然天资有限,但勤劳肯学,希望多少能继承他的衣钵。 他看着三孙-志哥儿也是坐不定那种性子,本来对自家读书科考已经不抱希望了,想不到他的小孙孙居然有这种远大的志向。 他以前在儿子们入学的时候,也找村中的老童生,私塾的夫子陈三叔了解过考科举的情况,知道考科举很费钱,首先每年读书光束修、笔墨纸砚和买书就要五六两,起码要读6-8年才能进场考试。 单考个秀才就要过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赶考要路费、住宿费、廪生担保费等等,县试在本县考还好点,府试和院试还要落广州府考,一路考下来,顺顺利利也要上百两,要是不顺利,有人考到头发斑白连童生都考不上,更不要说秀才了,至于举人和进士,对于他们这种穷乡僻壤来说,简直是天人一样的存在,据说他们新设县所在的地区连个土生土生的秀才都没有,他们的师资根本拼不过南海县和番禺县这些教育强县,每次考院试都是铩羽而归。 他当年听了,心情很矛盾,既想儿子们学好了去科考,又怕自己供不起孩子们多考自己,还想着以后要省吃俭用,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若干个夜晚。结果事实证明他这是白担心了,他家一个两三个都是学渣,他根本不用愁科考的费用。 现在他的小孙孙自己挣了1500两,根本不用愁科考的费用,还给家里村里都找了活计。小孙孙提出剩下的1400两,给他留500两读书就行,其余的钱给二叔三叔盖青砖大瓦房,也把老宅翻新一下,重点说要建什么卫生间之类的,不要旱厕,哎,真讲究。剩下的钱,他们两位老人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陈远文想着,他明年6岁启蒙,他打算在村里读两年就要转去镇里或县里找个秀才办的私塾继续读书,毕竟三叔公自己只是个老童生,给附近孩童启蒙认字是没有问题的,要想考秀才,至少要找个秀才老师才行,再到秀才私塾读个6年,大约12岁就上场试试,县试和府试都是一年一次,院试试三年两次,他准备最多考个6年,如果18岁还考不上,他就准备转行,去做账房或者从商也行,在古代18岁已经是大龄青年,结婚生娃了,在此之前还没有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没有科考天赋,还是早点去挣钱养老婆子女,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好了。 而500两省着点花,应该够他折腾到18岁。其实他也想建议阿公用这笔钱去买铺头租出去钱生钱之类的,可惜最近出了个山民作乱,老爷子觉得有钱傍身最安全,只能等过几年再说了。 陈郎中和冯氏听了陈远文的意见后,结合了一下他们自己之前想的分家不分户的想法,觉得可以提前实施了。 于是,在中秋节前就叫了三个儿子关门商议,陈传富听到要分家,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是没主见的人,离开阿爹阿娘给他拿主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想起爹娘要跟他住,就没意见了。 陈二叔一向机灵得很,一来他的儿子们都大了,大家继续挤在老宅,连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他早就愁这个问题了。李氏也在他耳边唠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被他一句“阿爹自有安排”就顶回去了。所以听到阿爹说分家后,给银子给他和三弟各建一座和老宅一样的六间青砖大瓦房,已经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内心不停地点头,但又担心被说不孝,父母还在就分家,所以只能拼命压抑内心的欢喜,同时希望阿爹阿娘不要被大哥说服改变主意。 陈三叔一向憨厚老实,爹娘说啥就是啥,听到阿爹说给他建好房子后就成亲后,成亲后就分家,他也无异议,毕竟,新房子就建在旁边,想爹娘了走两步就可以回家,方便的很。 陈郎中看了看三兄弟,看到基本没异议,就说了分家方案,公中出钱给老三成亲,给老二老三在附近买地各建一座6间青砖大瓦房,剩余的钱,留起500两给陈远文做科考用,这个陈二叔和陈三叔也没有意见,毕竟钱是小家伙凭本事挣的,他们实属沾光了,剩下的钱一分为四份,三房和他们两位老人家各一份。 陈二叔心算了一下,三弟娶亲最多20两,这个估计是之前的公中出,一座六间青砖大瓦房大约需要50两,两座就是100两,建工坊用了100两,启动资金100两,留下500两给小侄子科考,也就是还剩700两,分成四份,差不多有200两,可以在县城买一座前铺后居的小院子了。 果然,陈郎中和冯氏拿出家中的账本,告诉大家,公中扣除这几项支出后,大约还剩800两,他们打算一家给200两,老大和老二的就自己领回去,老三就暂时保管在他们二老手中,等成亲后再说。 陈老大听到后也想把钱放在爹娘处,等有用处再问爹娘拿,陈传贵则和爹娘坦白他想在县城买一套前铺后居的小院子买下来,前面开山货铺,后面住人,再不济,租出去也能钱生钱。 陈郎中听到老二和小孙孙说的想法很相近,也想着确实把这么多钱放在家也不安全,还不如像老二说的买铺头出租或做买卖钱生钱。 他决定抽空去找陆亲家问计,看陆亲家有无好介绍。 至于老三的亲事,老大是天赐良缘,自己碰到的,老二则是去自家大姐家走亲戚看上人家李氏貌美如花求娶的,而老三是个憨憨,偏偏要求又高,亲戚朋友给他介绍了几个,没一个有眼缘的,只能慢慢再寻摸。还有大孙女秀梅今年也15岁了,也要相看了,最大的孙子健哥儿也14岁,过两年也要相亲了,愁啊。 第19章 回娘家(一) 陈家两位儿媳在当家那里得知陈家分家不分户,每家一座6间青砖大瓦房还可以分得20两现银的消息后,惊喜交加,特别是李氏,可以说是喜出望外。 她们二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14岁,二儿子12岁,小儿子6岁,因为家里只有六个房间,却有14口人,三个儿子经常挤在一个房间睡,眼看着老三又要娶妻生子,她的健哥儿过两年也要相看了,她和当家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地收山货卖山货,收入交了一半给公中后,一年到头也赚不下几两银,这还是在儿子们的束修都是公中出的情况下,但一年笔墨纸砚,人情往来也要花费不少。 她也知道公中其实也没有多少钱,一般情况下分家给他们50两,够他们建几间青砖大瓦房就不错了,这200两完全是沾小侄子文仔的光,没有他的那个红薯粉条的方子,他们家三个儿子以后的婚娶都成难题,她真心感谢小侄儿。 而且听当家说,这次方子的价钱,开始的时候,陆家只肯给1000两,他和爹都想答应了,是只有5岁的小侄儿谈回来的,不仅多了500两,还给他们家谈回来一个粉条作坊,卖不出去还可以卖给陆家兜底的作坊。 当家就说,大哥的这个慈姑丁非比寻常,听陆家管事嘀咕说,可能是天生有什么宿慧,而且当家好几次听家公家婆说仙姑庙的道婆说小侄子是什么天乙贵人,以后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贵不可言。当家还说,小侄儿自己和家公家婆说了他明年要去上学开蒙,以后他还要去县城上学考科举,志气高着呢,千叮万嘱她以后千万不要得罪大房。 李氏心想,她又不蠢,这大房的小侄儿小小年纪就有仙姑托梦,她可不敢得罪,巴结还来不及呢。她还指望着小侄儿以后飞黄腾达后带挈他们二房呢。 真好,一下子房子有了,婚娶的钱也有了,当家说瞅准时机到时他们二房在县城买套前铺后居的小院子,开个山货铺,到时她也可以成为城里人了。 而黄氏也是喜悦的,毕竟三房人14口人住在六间房子里,还是很拥挤的,现在另外二房能够搬走,虽然花的是自家儿子挣的钱,但是她也知道,没分家,大家挣的钱都要归公,这次他们大房一共能分到700两,还有工坊也是大房主事,家公家婆的那一份,以后也是他们大房拿大头,她也满意了。 儿子私下里跟她说了,他要好好读书,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让她以后做老封君,她做梦都想笑醒。 看最近李氏对她的奉承,一反多年前,李氏连生三男,她连生三女时,李氏的嚣张跋扈,她心里觉得很爽快。 李氏生了三个男丁又怎样,还不如她家五岁小儿能干,她可是听当家说了,她家文仔当时和陆家管事你来我往谈方子价格的时候,那种沉稳,那种气度就不像农村娃,像陆管事说的,像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 因为赚了大笔银子,这次的中秋节回娘家,礼品也下了重本。 陈远文的母亲黄氏娘家在隔壁佛冈县四九镇附近的一条无名的非常贫穷的小山村,说是隔了一个县,实际就隔了几座大山,从陈家村走山路过去,翻山越岭大约走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不要说比到从化县城甚至比到水西堡都近得多。 至于黄氏是怎么嫁来隔壁县陈家村完全就是缘分,月老牵的线。据说,也就是陈远文这几年断断续续从父母睡前和阿公阿婆睡前聊天的絮语里串联起来的。 大概就是一个春日,阳光明媚,年轻力壮的陈传富背着背篓到深山采药,路遇一棵长在陡峭岩壁下的珍贵药材--野生二十年根的石斛,再三考量,还是经受不住诱惑,爬下山崖采摘,结果在药材到手后却被隐藏在石缝里的过山峰咬了一口,虽然陈传富有自家老爹陈郎中配备的蛇药,硬撑着回到悬崖上,但没走几步就晕倒在山路旁。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那日遇到天生力大无穷的猎户出身的黄氏上山斩柴,本来是不会跑过几座大山过来这边的,神奇的是那天黄氏遇到一只大白兔,一直不紧不慢地逗着她玩,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甚至它有时还担心黄氏跟不上她,它还会坐在前方休息等她,黄氏没有带弓箭等打猎用具,只有一把砍柴刀,被它逗得欲罢不能,只能一路追着它翻山越岭,结果来到陈传富晕倒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力大无穷的女汉子黄氏看到“英俊潇洒帅气”陈老大,立马“英雄救美”把他一路扛回陈家村,因为方圆几座山头只有陈家村有郎中。 然后隔了没几天,黄氏家就以男女授受不亲和救命之恩为由上门逼亲了,其实他们也是没办法,他们家小妹自小就力大无穷,而且身材高挑,又因为是家中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娃子,磨着几位哥哥学了一手好的打猎技术,由于经常在山里跑,身型极具力量感,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在现代的话妥妥的运动达人,可惜乡下的人相看对象一看,这么高这么黑,连连拒绝,已经年近20岁,依然嫁不出去,愁煞黄家。 谁知道,闺女出门砍柴,回来告知救了陈家村陈郎中的未婚的大儿子,简直是天赐良缘,于是黄家硬着头皮上门逼婚。 而陈郎中和冯氏在见了黄氏一面后也欣然同意了,这么大力又壮硕的儿媳妇去哪找呀,简直是耕田的一把好手呀,而且他们看到黄氏上面有4个哥哥,旺丁呀,而且还有救命之恩,正好让好大儿以身相许了。 其实,以陈远文现代的审美眼光看,他阿娘黄氏这1米七的身材样貌简直就是超模的人选,身材高大健美,样貌偏中性,棱角分明。 可惜在古代,特别是岭南地区,男女普通都比较矮的情况下,这么高大的女人还真不好找对象,无人识货。 好在陈家村号称先祖是从黄河流域搬迁过来的,纯正北方血统,所以陈家村普通比本地土着村民,如隔壁凌家村,隔壁隔壁的李家村、谭家村等人都高大威猛得多,而陈传富刚好遗传了先祖高大的基因,陈家又不缺肉食,所以个子有一米七五,足以配上黄氏的身高。 就这样,比陈传富还大两岁的黄氏就顺利“老牛吃嫩草”嫁入陈家,成为陈家长媳。谁知道黄氏入门后连生三女,对比二儿媳连生三子,如果不是黄氏对他阿爹有救命之恩,而且夫妻感情甚笃,陈远文相信阿公阿婆肯定想休了阿娘,让阿爹另娶。 好在在阿娘三十岁的时候,终于等来了第四胎,一索得男,得到陈远文这个慈姑丁,才挽救了黄氏被休的命运,陈传富和家中的三位姐姐终于能在村里抬起头做人了。 前几年,陈远文年纪还小,而且因为是早产儿,陈郎中和冯氏也不放心黄氏和陈传富带他们大房唯一的慈姑丁翻山越岭地回娘家,所以陈远文从出生到现在5岁了,还没有回过阿娘的娘家探亲。 今年的中秋节,一来是陈远文已经过了5岁,已经站住了;二来就是今年因为陈远文的红薯粉条秘方卖了大价钱,陈远文提出想去见见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他们。 陈郎中和冯氏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除了必备的月饼,还给收拾了很多实用的礼品、乡下用得着的东西给黄氏和李氏带回娘家。 第20章 回娘家(二) 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阿娘黄氏叫醒,一家人吃过早饭后,就在陈郎中和冯氏的千叮万嘱下出发行山路去走亲戚,回阿娘的娘家。 黄氏拿着砍柴刀走在前面,遇到挡住路的树枝就砍断扔在一边,陈远文和三个姐姐空手走在中间,陈传富挑着礼品走在最后面。 刚开始的时候,陈远文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听着鸟雀和鸣,一路拈花惹草,时而跑到前面找阿娘,时而跑到后面找他阿爹,三个姐姐追在他后面,怕他跌倒了,像刚放出笼子的小鸟,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不到半个时辰,陈远文就耗尽电量了,黄氏和三个姐姐用“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黄氏就蹲下身子,大姐秀梅把瘦小的陈远文抱起来放进黄氏的背篓里,二姐秀兰把一顶草帽带在他的小脑袋上,三姐秀菊则把水壶拿出来,喂他喝了几口水,之后细心地拿手帕给他擦干净嘴后,让他老实呆在背篓里别乱动。 黄氏背着陈远文,手持砍刀,小心翼翼地前进,三位姐姐帮忙跑前跑后,给爹娘送水擦汗。 太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密集的树梢形成各种各样的斑影,洒在山间的小路上,风吹过树梢,光影随风移动,像是一个个人小精灵在和阳光玩游戏。 陈远文坐在黄氏的背篓里,在有节奏的一摇一晃里,逐渐睡眼朦胧,打起了瞌睡。 走着走着,突然,一只身上插满长长的刺的箭猪从路旁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眼睛瞪得溜圆,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黄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猎户的本能立刻后退两步,持刀护在胸前。走在最后面的陈传富反应迅速,立刻放下挑着的礼品,手持扁担冲上前,挡在家人身前。 三个姐姐紧紧地靠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恐。而陈远文在背篓里也被惊醒过来。 那箭猪似乎被这一群人刺激到,更加疯狂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陈传富挥舞着扁担,试图吓唬箭猪后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氏镇定下来,她从腰间抽出砍柴刀,看准时机,猛地朝着箭猪飞去。 正中箭猪的头部,箭猪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黄氏放下背篓,走到箭猪处,确认箭猪已经死了,才取下砍刀,用绳子绑好箭猪放在陈传富的担挑里,大家喝了一口水后又继续踏上了去黄氏娘家的山路。 终于在走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走出山路,来到了四九村。一走进村路,看到稀稀落落的黄泥屋和为数不少的茅草屋,陈远文就知道这个村的贫穷程度了,怪不得黄家每年都要到陈家打一两次秋风才能活下去。 整个村子就没有几块像样的田地,都是山地,山地里还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里面种着红薯和南瓜等高产又不挑地的农作物,路上碰到的村民,不是赤着脚就是身上的衣服补丁打着补丁,一脸愁苦、满脸菜色的样子。 外公外婆家因为人多,有四个儿子,而且都成家了,原来村里的老宅子根本没地给他们扩建,他们就跟左右邻居换了地,在村子附近的一个平台上重新建了一排13间黄泥屋,外公外婆一间,其余四房,每房3间房,各自用篱笆把屋前屋后的地围起来,前院养鸡养鸭,后院种菜,各房在后院搭了简易的厨房兼洗澡房,食用水是用竹筒引的山泉水,在平台的入口处用石头砌了一个水池,四房都在这里洗菜洗衣服。 看到陈远文一家,外公外婆和四个舅舅舅母全部都走出来迎接他们。很快院子里面走出一个老太太和老公公,正是陈远文的外婆和外公,对比阿公阿婆,外公外婆显得老态龙钟,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双手干枯皲裂,腰驼背屈,一看就是长年劳作造成的。四位舅舅长得倒是高大威猛,舅母们的长相也比较和善,可能是贫苦生活的影响,脸上黝黑,沟壑纵横,甚是老相,陈远文看着,觉得一股心酸的感觉弥漫心田。 陈远文看着那一溜拘谨地站在一起的表哥表姐们,只能麻木地不停跟着三位姐姐叫“表哥表姐”。 一阵寒暄后,大家终于在大房的厅堂里坐下,大舅舅家的大表姐已经出嫁,二表姐在忙着斟茶递水。 黄氏拿出担挑里的节礼,一式五份,都是两份月饼 ,一份豆沙月饼,一份五仁月饼,一条两斤重的五花肉,一匹藏蓝色的棉布,还有一大捆粉条。比往年多了一份月饼和一匹布,猪肉也重手了很多,四位舅母眼巴巴地望着礼物,而外公外婆则念叨着家里都有,哪里要花那么多钱买这么多礼物过来。 然后黄氏就亲手将各家礼品塞到四位弟媳手里,看着四位弟媳拎着礼物回家放好后,黄氏又拿出一只鸡一只鸭和一条五斤重的上好五花肉交给陈传富,让他赶紧拿去给大哥大嫂,等下煮好了全家一起吃,又交代几个表哥表姐带陈远文出去玩,她自己则带着外婆黄老太太进了房间。 一走进房间,黄氏就拿出一两银子塞给她娘,黄老太太浑浊的双眼吓得瞬间瞪大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阿富知道吗?” 黄氏傲娇地说:“他知道,是他让我给的,你放心,陈家最近做成了一单大买卖,这是家公家婆给我们拿回来补贴娘家的,布也是家公家婆特地去县里买回来的,一次性买得多价格可以便宜很多,可以拿着吧,您和阿爹一人五百文钱,想吃什么就买点,过年我还给。” 说完,黄氏又从担挑里拿出一块粉色的棉布,“这块布给二妮三妮做两套好看的衣服和裤子,都是大姑娘了,总要有两套没打补丁的衣服见人。” 黄老太一看,激动地接过棉布,摸索着上面的花纹,“乖女,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家里正愁着二妮三妮相看的时候没好衣服穿呢。二妮三妮有你这位小姑真幸福啊。” 黄老太也不打听陈家做了什么大买卖,闺女不说,那就是不方便让他们知道,主要知道闺女过得好就行。 之前她和当家的一直担心小闺女嫁不出去,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又连生三女,差点被休回来,终于拼了老命生了个慈姑丁 ,才终于保住这门好亲事,看着闺女这舒心的样子,她就知道不用问,陈家肯定是蒸蒸日上了,以闺女的性格,她过好了,肯定不忘拉扯他们。 说实话,家里能建起这十三间黄泥瓦屋,还多亏了闺女当年救了陈家大郎,又嫁给了陈家大郎,据说陈家大郎当时采摘了一棵野生石斛,后来卖了三十两银,所以当年陈家的聘礼公中出了十两,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价,后来,陈家大郎又私下自掏腰包加了十两,就因为这二十两,他们又借了点钱才把这十几间黄泥瓦房盖了起来,因为有这一门有钱的亲戚,她们黄家才顺利娶了四房媳妇。 黄氏这边和黄老太黄老头叙旧情,陈远文和三位姐姐则被表哥表姐们带着上山挖竹笋捡蘑菇。 四九村的山上长满了毛竹,一场雨后,竹林里长出了很多笋子和蘑菇,村里的小伙子和小姑娘成群结队、呼朋引伴地上山采摘。 陈远文看着三表哥一锄头下去就挖出一个肥嘟嘟的竹笋,不由得跃跃欲试,谁知道看着简单,上手就废,不是挖断竹笋就是挖到石头,让在旁边看热闹的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笑到打跌。 陈远文只好泄气地放弃挖笋,跟在姐姐们后面采蘑菇,竹林里最多的就是竹笙,这是比较值钱的蘑菇,晒干了会有货郎不定时过来收获,是附近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 第21章 二舅母的请求 人小力气小的陈远文采了一阵蘑菇就觉得无趣极了,站起身来四处观望。三表哥见状,从竹林里东敲敲西敲敲,从竹树下捉了一只竹壳虫给他玩。 只见这只竹壳虫体长约3公分左右,体壳坚硬,表面光滑,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外壳背前部、腹部黄红色,硬翅膀为黄红色和黑色条纹纵向相间,六条节状足由腹部向身体两侧分布,身体活动部位衔接处和关节黑色,上翅坚硬,下翅膜质透明。 竹壳虫的头部都有一个1至1.5cm长锥状可旋转口器,口器根部有两根软须,二表哥说竹壳虫就是依靠这个锥状口器刺入竹笋吸吮竹笋的汁液,当然嫩的笋肉也是它们的食物。 这只竹壳虫唤起了陈远文前世尘封的记忆,竹壳虫可是乡下小孩子经常抓来用火烤的食物,把竹壳虫去头去尾,其肉质部分可食用,常见烹饪方式包括竹筒焖烧、油炸后撒盐,后世也有部分餐馆将其列为特色菜。 陈远文看到三表哥和四表哥采用敲击竹竿震落捕捉,一时间竹林里敲击声不断,伴随着竹壳虫不断掉到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二表姐和三表姐带着陈远文四姐弟把掉到地上的竹壳虫抓起来,扔到竹篓里。 收集了有大半斤的竹壳虫后,大表哥就带着他们背着竹笋、蘑菇和竹壳虫下山回家了。 回到家,表姐们处理竹笋,煮熟切片后或晒干或腌制成酸笋。竹壳虫则被去头去尾扯掉翅膀放在一个碗里,然后三表哥削了几根竹签,串了竹壳虫,在院子里升起火堆,带着陈远文烤竹壳虫。 竹壳虫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慢慢渗出,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肉香味。陈远文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一会儿,竹壳虫烤得金黄酥脆,三表哥递了一串给陈远文,“尝尝,可香啦。” 陈远文有些犹豫地咬了一口,那口感酥脆,味道竟然意外的好,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大家看着他的模样,都哈哈大笑起来。 烤完竹壳虫,舅母们也做好饭了,这顿迟来的午饭非常丰盛,有陈远文他们半路上砍倒的酱焖箭猪肉、竹笋焖红烧肉、紫苏炒鸭、白切鸡、蒜蓉大白菜,清炒冬瓜,由于人数众多,分成了两大桌,男一桌,女一桌 ,大家吃得那叫一个畅快。 陈远文更是胃口大开,每道菜都尝了个遍,尤其是那道酱焖箭猪肉,肉质鲜嫩,酱汁浓郁,让他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 陈远文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一桌,有阿爹、外公、四个舅舅和四个表哥,再看一下阿娘所在的桌子,有外婆、四个舅母和两个表姐以及自家三个姐姐,据说还有一位表姐已经出嫁了,还有两个表哥陪着表嫂们回家送端午节礼,这么算下来,四位舅舅生了六个表哥三个表姐,外公家的人丁确实很兴旺,也难怪这么穷。 陈远文看了一眼,外公家装饭的饭桶比他们家的饭桶整整大了一倍,原本垒成小山般高的红薯米饭,在舅舅们和表哥们的努力下,迅速消失。 黄家大舅舅看见陈远文吃饭慢慢吞吞,细嚼慢咽,夹了一个鸡腿,慈爱地说:“文仔要多吃点肉才能长肉。” “谢谢大舅舅。”陈远文开心地捧起饭碗低头干饭,才吃了两口饭,发现坐在身边的三表哥、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已经吃完一碗,纷纷站起来去装饭了,陈远文不禁咂舌,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饭后,陈传富和黄家说起家里开了红薯粉条手工作坊的事情,陈家的意思是问一问黄家要不要把多余的红薯卖给他们,换些钱去买点粗米之类的粮食,毕竟红薯单吃,吃多了烧心。 黄家所在的四九村,比陈家村更山,田地更少,主要靠种植红薯、花生、南瓜这些旱地作物和上山挖笋子、捡蘑菇,打猎来维持半温饱的生活。 其中红薯是他们种植最多的农作物,一是因为红薯不挑地,对水源要求不高,二是因为红薯藤叶子可以炒来当菜吃,藤则可以剁碎煮熟当猪食,全身都是宝,而猪又是村民一年到头最大的经济来源和肉食来源,所以黄家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收获一大屋子的番薯。 听到陈家敞开了收红薯,黄家兴奋极了,终于不用顿顿吃红薯了,红薯掺和着粗米吃可比单纯吃红薯舒服多了。 黄氏拿出一大捆红薯粉条,告诉他们这些粉条就是红薯做出来的,吃起来和用米做出来的粉条一模一样,完全没有红薯烧心的问题,黄家众人听完之后都觉得很新奇,想不到这红薯加工后居然能做出米粉一样的食物。 其他人关注的是红薯变粉条,而向来脑筋灵活的二舅母则快速捕捉到陈家开了作坊这件事,立马扯着三表哥来到黄氏和陈传富的面前说:“伟仔小姑和小姑丈,能不能让伟仔去陈家作坊做工,工钱不用多,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个几百文就行了”。 一脸懵逼的陈传富和黄氏想不到二舅母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都有些愣住了。陈传富还没开口,黄氏先笑着说:“二弟妹,这作坊刚开,还不知道后面情况咋样呢。而且招人的事儿,我和阿富也做不了主,得和家里老爷子商量商量。” 二舅母听了,赶忙说道:“伟仔这孩子勤快着呢,肯定能帮上忙。小姑,您就看在你二哥的这面子上,给伟仔个机会吧,可怜我家穷,伟仔娶亲的钱都没有,把孩子生生耽搁了。”说完低头抹起眼泪来。 三黄老爷子和黄老太太呵斥黄二嫂不应该贪心不足,给自家闺女出难题,而黄二嫂则哭着说她也不想的,可是家里没钱,儿子娶妻都成问题,她豁出脸去还不是为了黄家子孙。 这一番话把其他三位舅母也干沉默了,大家都有大龄未婚青年,三表哥、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黄氏和陈传富。 陈传富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这事我也拿不了主意,等我们今晚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回复你们好吗?过几天,你们不是要运红薯过来吗,到时候我们应该商量出结果了。” 因为出了这事,陈远文一家也不好再逗留,匆匆忙忙地拿了黄家带过来的一堆山货就回家了。 一家人静静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黄氏忍不住打破沉默向陈传富道歉,她想不到娘家人会当面提出这样的要求。陈传富只能安慰她回到家再和老爷子商量,也许弟妹那边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也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这有什么不敢说的,站在二舅母的立场,说了大不了就被骂一顿,没啥损失,但万一成功了呢,可就赚大发了。从今天的接触来说,几位表哥虽然大字都不识一个,但是做人做事还是不错的,外公外婆家的家风还是挺正派的,说到底还是太穷了,那一望到头的穷日子让人绝望。 陈远文想了想,红薯粉条要在县里打开销路,运货送货也需要人手,但是难就难在陈远文不是只有一个舅舅而是有四个舅舅,四个舅舅都有成年待业在家的儿子,帮了三表哥,还有其他几位表哥呢,该怎么办?帮了黄氏的娘家人,那么二婶李氏的娘家人也要进作坊怎么办?还有陈大姑估计也会闻风而动,就算一家一个,也至少要解决六个人手的工作问题。 陈远文把心一横,心想干脆就成立一个销售和运输小队好了,自家出钱在县城建一个辐射全县的总店,面向全县批发零售红薯粉条,再顺便卖山货和土特产,如果没有销路,就把粉条和山货运去广州府给陆家,顺便从广州府运布匹和紧俏货品如糖等回县城里销售。 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22章 买山种药材 等陈远文一家回到陈家村,发现二叔二婶一家已经早早回来了。 陈郎中坐在厅堂中央抽着旱烟,陈二叔陈三叔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三个堂哥在院子里劈柴,冯氏和二婶在厨房忙碌,家里气氛一片静默。 果然,刚坐下没多久,陈郎中就对陈传富说了李氏娘家人闹着要进工坊做事,而陈大姑今天也带着两个儿子回来找陈郎中要求把作坊的人辞退掉,留他家两个儿子在作坊工作,陈郎中不肯,她就坐在地上打滚撒泼,闹了大半天,把村长和族老们都惊动了。 最后陈郎中使出浑身解数、好说歹说才把陈大姑哄回家,说好明天给她个交代。陈郎中望着陈传富,实际看着陈远文说;“阿富,现在该怎么办?这么多人该怎么安排?还是大儿媳家懂事,没有提这种要求。” 老实巴交的陈传富硬着头皮闪闪缩缩地逃避他爹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阿爹,文仔他二舅母也提了……进作坊”。 陈远文看了,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陈郎中听了,忍不住满头黑线,摆出无语问苍天的表情,摊了摊手说:“那怎么办?村里的人已经请了,绝对不能言而无信辞退。” 陈传富挠了挠头看了看陈二叔,陈二叔也挠了挠头看着他大哥,大哥不说二哥,他俩谁都没主意。 至于陈老三,他还没有定亲,表示没有这种妻子娘家的烦恼。 陈郎中看着这三个糟心东西,又看了看他的小孙孙,看到乖孙一副淡定有钱剩的样子,忍不住期待满满。 “阿公的乖孙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陈郎中话音刚落,陈传富、陈二叔和陈三叔都齐刷刷星星眼期待地看着陈远文,陈远文缓缓地说出路上自己想到的办法。 陈二叔听到小侄儿要在县城买铺批发零售红薯粉条,后续还想打造一条县城到广州府的贩卖队伍,叹了口气对侄儿说,县里的很多商品买卖都是有主的,做两地贩货除了货源、销路,还要打通黑白两道,要不然收税都够他们喝一壶,小打小闹还可以,做大了没有靠山的话很快就会被贪官污吏盯上吞没了。 陈远文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前世那个平等和谐,任何人只要诚实守信、合法经营就能闯出一片天的民主社会,这是吃人的封建旧社会,没有靠山,生意做得越大死得越快。 他叹了口气,看来不读书,不科举,想带着亲戚邻居一起发财致富是行不通的,没有功名,小富是安不了的。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不是吹的,在这个时代,无权无势的商人就如同养肥的大肥猪随时任人宰割。 如明朝首富沈万三,以盐业、丝绸和粮食贸易起家,曾资助南京城墙建设,传说财富达20亿两白银,其商业网络覆盖国内及海外(“通番”贸易),后因触怒朱元璋被抄家流放。? 看来目前只能打着陆家的旗号行事 ,红薯粉条的生意也能低调就低调,千万不能引起县里贪官污吏的注意。在县里开个杂货铺,卖点红薯粉条和山货应该还是可行的,但是来回府城贩货,动作太大还是算了。 陈远文想了想说:“既然贩货不行,那就先让二叔在县城开个杂货铺卖红薯粉条和山货,那边应该能安置两个人,剩下的人,我准备买座山种药材,养羊养兔子,应该能雇佣一部分人手。” “买山种药材?”陈郎中疑惑地问。 “是的,我们这里的山买价不高,一座山大约50-100两,买下来可以将一些高大的树木烧炭卖一部分钱,留下野生的药材好好栽培,一些常用的药材如金银花,用扦插的技术就可以种植,而且生长期短,收益快;也可以找陆亲家爷爷代购买一些适合岭南山里种植的药材种子,如麦冬、夏枯草、巴戟、杜仲、金线莲等,药材的销路有陆家应该不成问题;在种植药材的同时还可以在山脚养羊或兔子,可以卖羊肉兔肉,又可以卖毛皮,羊粪和兔子粪便还可以作为药材和水稻田里的肥料。” “可是我们不会种药材呀?”陈郎中内心其实已经动摇了。 “不会就慢慢摸索呗,反正野生药材是什么生长环境,我们就参照提供相似的生长环境就行了。 阿公阿爹,您们上山采药的经验比较多,知道哪种药材喜欢生长在什么地方,就把这种药材的种子撒在相似的环境,平时浇浇水除除草施施肥就可以了。 而且我们买山还可以挖竹笋,采蘑菇,这些也是收入。” “那我们买哪一座山好呀?”陈传荣憨憨地问道。 “三叔,我的意思是不能买太近我们村子的山,一来因为离我们村近的山头,不要说药材就是大棵点的树都被砍光了,要远一点,少人光顾的,多药材生长的,阿公阿爹采药多,应该比较清楚,二来靠近村子的山要留给村里人砍柴火用。 当然也不能太过深山大岭,毕竟一天到晚有老虎、狼和黑熊出来祸害的话,也危险。” “乖孙,阿公明白了,阿公最近和你爹多上山走走转转,找一座物产丰富的山。”陈郎中听小孙孙说完,心里已经把经常采到好药的山头想了一遍,已经大致有目标了。 “阿公,安全起见,最好叫上黄家几位舅舅一起去安全点,到时候买山后也要请他们帮忙开山砍树烧炭养兔子养羊什么的,让他们提前熟悉也好。” 黄家世代猎户,几位舅舅表哥全都有一身好武艺,在开山初期需要他们保驾护航,药材管理和后续的养殖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陈郎中想了想,心中有定计,“这样吧,老二有空就去县城转转,也去找下陆亲家看在哪里买铺位好,买下来后就开个杂货铺卖红薯粉条和山货,李氏娘家安排一个人在你家杂货铺做店小二,玉娇家也安排一个跟着你去销售。铺子你自己买,铺子收益也归你们二房,粉条就按销售提成给你。 买山这边就由大房出,雇佣黄氏娘家人开山、种药材和养羊养兔子,盈亏也由大房承担,以后谁想买山经营也是一样。我和你娘就不掺和了。” 陈家三兄弟点头同意,陈传富听儿子的话准备买山经营,陈二叔买铺开杂货铺,陈老三对药材不了解,他只喜欢练武,让他种药材他怕自己应付不了,而且他可没有大嫂那么给力的娘家人可以帮忙,他也觉得买铺子收租好了,干手净脚,简简单单。 陈郎中想了想,也同意了,他家三儿空有一身蛮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要他做买卖被人骗去卖了可能还会帮人家数钱,肯定不行,买铺收租比较适合他,而且听小孙孙的计划,感觉大房买山地很靠谱,这波买卖亏不了。 计划已经定下来,陈家一致决定中秋节后就开始行动。今年中秋节因为有作坊,又分了一大笔钱,娘家的烦心事也有了解决方案,陈家人过得很惬意又满足。 中秋节一过,收到消息的黄家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和四舅舅就带着四个表哥,家里只留了两个最小的表哥在家陪着黄老汉和黄老太耕田,青壮劳力几乎倾巢而出来到陈家帮忙。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里,人高马大的黄家舅舅和表哥们就手持猎弓和长砍刀雄赳赳气昂昂地护卫着陈郎中、陈传富和陈传荣行走在深山峻岭间,寻找着隐藏价值最高的山头。 而陈二叔则抽空在县城游走,一边推销红薯粉条一边寻找合适的铺头。 这日,他去探望陆亲家咨询买铺事宜,谁知道却带回一个惊天大瓜。 第23章 投资置业 原来陈二叔在去了一趟县城横潭村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到钱岗村准备找陆亲家问意见,结果收到一个劲爆的消息。 原来上个月在流溪堡马场田附近,当地农户姚观祖等人因不堪朝廷马政压迫而发起反抗,响应者众多,广东布政司收到消息后派兵镇压,迅速扑灭这次动乱。 现广州府那边有消息说从化县署可能会从现址横潭村迁至马场田,以加强对当地的控制。原横潭村则改设为狮岭巡检司,归属番禺县管辖。 陈远文这才知道,原来明朝中后期推行马政制度,强制农民饲养战马,导致河北、湖广等地农民负担沉重。从化地区因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成为官府重点征税区域,当地农民长期承受双重压迫:既要完成农业赋税,又要承担养马徭役。一旦马匹死亡或未达数量,需自筹资金赔偿,加剧了生存困境,所以才导致这次反抗。 陈远文听了后,很庆幸他们陈家村英明的老祖宗们一躲就躲到深山大岭,不用养马,要不然他们可能也和马田场的农户一样被整得家破人亡。 陆家有人在从化县衙当差,消息应该很可靠。陆亲家的意思是让陈二叔等一等,如果确定县署搬到马场田,那就在那附近买铺头,任何时候县城的生意都比镇上的生意好做,他们陆家也准备在马场田附近的市头街附近买铺头多开一间药铺。 陈远文一听,有点懵,马场田他不熟,但是市头街他熟悉呀,这不是他前世上的高中附近的一条街吗?他还经常在这条街吃肠粉。 说起来,他依稀记得他们高中的校园里有一座长年关门闭户的孔庙,听说曾经是明朝建县后不久就修建的县学所在地。难道县署搬过来后会在市头街附近建县学,如果是的话,等于他提前洞悉先机,学区房呀,在哪个时代都是值钱的人,至少不愁租不出去呀。 至于什么马场田起义,他没有研究过县志,估计曾经发生过但他没有留意过这种历史记载。 至于县署搬来马场田,如果这个马场田是市头街附近那片区域,那他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县署搬来这里后一直到他穿越前这五百多年都没有再变动过了,趁着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布,应该马上去那附近抢购呀。 从陆亲家的话里可以推测,市头街这边现在应该已经很繁华,以后再加上县学,应该更繁华。 陈远文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当下他便跟阿公、阿爹和陈二叔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去市头街附近购置产业。 陈二叔虽有些犹豫,想等到陆家的消息再行动,但想到陈远文说的抢占先机,时不我待,又动摇了。 最后,还是陈远文坚定地对他们说“相信他”。陈郎中想到反正钱是他挣的,买铺头是买地买砖头,怎么都不会亏,也就同意尽快去看铺头。 等到隔天他们一行人匆匆赶到市头街,发现这里果然热闹非凡,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 他们四处打听,又找了牙行,得知市头街和附近的街道都有几处铺子正在售卖,但价格比较昂贵。 陈远文凭借着对未来的了解,果断挑选了几处靠近他记忆中县学位置的铺子,这里位于市头街的街尾,因为比较偏僻,人流量比街头和街中的位置要少得多,价格也便宜很多,一座前铺后居加起来100平左右的小院子只要100两,据说之前更便宜,只要80两,这两天突然飙升,陈远文立马让他爹连买两座,陈二叔和陈三叔也各买了一座。 陈远文还注意到附近有人在大量买入农户的地,他也悄咪咪地想跟风买一亩,结果发现已经被县衙中人买光了,只能扼腕长叹。 而当晚,他们就接到陆姑丈带来的消息,县署迁移的消息属实,让他们看准机会在马场田附近购买商铺,他们陆家通过关系已经买了一大块地准备自己建商铺出租和自用。 果然,没过几天,就在他们完成交易后不久,从化县衙正式发布消息,县署将迁至马场田,同时要在市头街附近修建县学。 消息一出,市头街的地价和铺价瞬间飙升,陈远文和陈二叔购置的产业价值大幅升值。他们谨记陆亲家的叮嘱,低调行事,村里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买了铺子。 陈远文让他爹把铺子收拾一下过一段时间再租出去,陈二叔的铺子则自用,稍微装修一下后就用作杂货铺,销售红薯粉条和山货,陈三叔的铺子也准备出租。 因为陆亲家买的地也在市头街附近,所以到时候也有个照应。钱岗陆家在小小的从化县城也算是一方势力。这次的买铺也是通过陆亲家帮忙去衙门过户的,衙门有人,他们又舍得塞钱才顺利地办理下来,没有受到刁难。 而考察山地的事情,经过陈郎中和陈传富等人近半个月的努力已经基本可以定下来,购买山地需要经过村长和里长的同意,由里长带着去县衙办理。 村长听到陈传富说要买山地,开始的时候觉得他们是脑子进水了,那些山放在那里,想采药或砍柴啥的就偷偷溜上山去砍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花钱买呀?陈家村什么最多,山最多呀,连绵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人傻钱多才会去买。 但后面听了陈郎中说的养兔子养羊,种植草药,好像很有搞头的样子哟,他们家要不要也咬紧牙关买一座呢,他们家也有很多富余劳动力,靠那点田只能维持饿不死的状态。 别人不知道,村长倒是知道一些内幕消息,陈郎中喝多两杯的时候含含糊糊说过,他家文仔是仙姑托梦点化过的,这次的红薯粉条的方子就是文仔想出来的,据说还把方子卖给了陆亲家那边的大商人,对方不但给了一大笔钱还承诺包销作坊的产品,这次陈家大手笔买山,看来是真的发达了。 虽然村长对仙姑托梦点化这种说法有点存疑,怀疑陈郎中吹水不抹嘴,不过陈远文确实不像五岁小孩那么跳脱,异于常人的沉稳,听说他还主动提出明年要入学开蒙,准备走科举路,考取功名。 这些话如果是别的小孩说出来,村长肯定会嗤之以鼻,叫他吃多d大头菜,发大头梦,梦里啥都有,但是见到陈远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莫名觉得可信度有点高。 很快,村长拿出村中图册确定了陈郎中想买的山头后,就带着陈郎中提着礼物到镇上找到里长 ,里长又带着他们塞过来打点的五两银,找到相熟的户房司吏,塞了二两银子,司吏就派了一高一矮两名衙差跟随里长到陈家村丈量山地。 陈家接到两个衙差后,好酒好肉招待过后,陈郎中又递过去每人一两银子,然后两个衙差满意地来陈家想买的山头丈量造册计税。 首先是陈远文家要买的山地,高高的山头连着一个小河谷,明明是一百一十多亩的山头被衙差记录成100亩,山脚下连着的十多亩长满水草荒地和七八亩长满茅草的旱地和一个大水塘当做10亩山地一起记录计税,目睹全程的陈远文不禁惊叹,这二两银花得值呀。 最后,陈远文家的山头连荒地地价加上税花了61两,再加上打点里长、户房和衙差的费用10两,合计71两。 陈远文家原本有700两,买了两座铺子加税花了220两,山地71两,还剩400多两,陈二叔和陈三叔都只买了铺,因为后续还要请人开山种植,大家都觉得置业到此为止,好好经营才是接下来几年的主要任务。 第24章 山地寻宝 拿到山头的地契后,陈郎中在家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宴请了里长和村长,族老们作陪,好好地感谢了里长的帮忙。 席间,里长试探性地问了陈郎中买山地分打算,陈郎中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自己是准备种草药,毕竟自己是郎中,一年给十里八乡的村民们看病,也消耗不少药材,自己种,乡亲们看病吃药的成本就更低了,至于里长信不信是他的事,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里长想了想,自家没有郎中,不懂药理,也不懂怎么种草药,种了草药也没有销路,保险起见还是攒钱买田地好过。 而村长和族老们则比里长知道的更多一些,知道陈家还准备在山脚开荒种田,搭棚养牛羊和兔子等,但他们准备观望一段时间,看陈家对山地的开发和收益再决定是否买山地,毕竟五六十两,足够他们倾家荡产,要慎之又慎。 送走客人后,陈郎中掏出地契给陈传富,让他好好藏好,莫要丢了或被老鼠啃坏了。 陈郎中集合全家商量讨论最近在办或将要办的事情,其中陈远文提出了不少意见和建议。 一就是红薯作坊的收益一分为四,大房占4份,二房三房和二老各占两份;作坊的日常生产和销售等事情,确定统一交给陈家二房管理,账目由村长家大孙管理,每月公开一次,一年分一次红。 二就是山地的开发问题。前期需要陈传富带人上山标记有用的药材,不能误砍了;一些野生果树和有价值的树木,如杉木等要留起来,也要做好标记;还要清理毒蛇、捕捉或驱赶野兽,在山地周围做好围蔽,如种植荆棘,防止野兽和陌生人进入等等;之后还有山脚的开荒、池塘的扩大深挖等等这些工作都需要循序渐进。 三就是修建房屋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趁着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有空的汉子多,正好早点雇人把房子建起来,这样过年的时候,至少陈二叔一家可以搬出去,陈家老宅就可以住得轻松很多。 说到盖房子,二婶李氏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阿爹,这盖房子可得好好规划规划。咱二房人多,房间得宽敞些,最好能有个独立的小院子,方便晾晒东西。” 陈郎中点头道:“这是自然,你且说说你们还有啥想法,一起说出来到时好跟工头说清楚。” 二婶也毫不客气地接着说:“厨房也得大些,咱一家人吃饭,厨具啥的多,小了可施展不开。还有啊,窗户要开得大,屋里亮堂些。” 陈传贵也在一旁补充:“爹,建房的材料可得选好的,虽说咱不能铺张浪费,但也不能偷工减料,不然房子不结实。” 陈郎中没好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陈远文也道:“爷爷,建房的时候可以请镇里有经验的匠人来,保证质量。而且咱可以多和他们交流,说不定还能学到些建房的技巧,以后要是有啥小修小补也能自己动手。” 陈郎中听着众人的建议,心里有了大致的规划,笑着说:“好,大家说得都在理,就按这思路来,争取早日把房子建好。 这样,建房子干脆请你们村长大伯把总,老三负责跑腿;作坊的事就由老二管起来,健仔既然学不下去,又对学医不感兴趣,那就干脆退学跟着去跑生意吧;康仔白天上学,放学就跟着我学医看病;老大带着黄家舅舅他们上山开发,先标注好,再砍树烧荒,挖塘养鱼养虾,搭棚养羊养兔子。” 陈郎中一声令下,隔天全家就忙活开了。村长听到陈家礼聘他总领修建两座青砖大瓦房的院子,非常乐意,现在他最得意的孙子远明在红薯粉条作坊做管事,兼账房管理,每月工钱足足一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什么福利发放,这不,今年中秋节就发了一盒月饼和一条肉一条鱼,全家对此都很满意。 建房子的事情交给村长负责后,陈郎中继续他的乡村赤脚大夫的日常工作,有空就背着手去作坊看看;或者去工地找村长唠嗑,了解一下建房进度;又或者偶尔跟着大儿去新买的山头看下有无遗漏的野生药材没有标记,陈远文偶尔也会闹着跟着上山走走,他眼尖,经常发现不少宝物。 这几天,舅舅和表哥们已经在山脚用树木搭建了三间简易的木屋,用作临时住所。这几天野生动物被舅舅们捉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是直接被舅舅们用箭射杀的,有些是掉进事先挖好的陷阱里被活捉的。 上山第一天,舅舅们就射杀了六只野鸡、五只兔子,一只黄羊,一只黄猄,还发现了一窝毒蛇,由早有准备的黄二舅舅一窝端了,猎物隔天由陈二叔带到县里卖给相熟的酒楼,得了十多两银,把陈传富一家喜得不得了。 第二天上山一看,昨天挖的陷阱里居然收获了三只野鸡、一头野猪和一头珍贵的梅花鹿,活着的梅花鹿特别值钱,由陆亲家牵线卖给县里的富贵公子哥儿,赚了足足十六两。野猪和野鸡,陈远文提议留下来加餐,舅舅表哥们这么给力,应该加鸡腿。 这一头猪和野鸡吃得陈家和黄家亲属团肚满肠肥,剩下的野猪一部分给了建房工人加餐,一部分给了作坊加餐,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接下来的日子里,猎物是时不时就冒出来几个,但最大的惊喜要数山上各种各样的药材。 陈远文跟着上山,每次都能发现不少珍稀药材。这天,他在一处隐蔽的岩石中,竟发现了一株五十年生的石斛。这石斛藤枝发达,饱满,一看就是难得的宝贝。石斛有滋阴生津、养胃护胃等功效,一般野生石斛十年生已经很难得,这种五十年的更是珍品。 他兴奋地大喊,引来了陈郎中和陈传富他们的注意。众人围过来,都惊叹不已。陈郎中指挥着陈传富借助绳索小心翼翼地爬上岩石,使用锋利的柴刀剪取健壮茎秆,按“剪大留小”的原则采收粗壮茎秆,每丛保留弱小营养枝维持植株活力,以利再生。 等陈传富把这株石斛采收完后,大家又在附近仔细翻找,果然在这株石斛的下方又发现了两株年份小一点的野生石斛,也有二十年年份,估计是上面的石斛分枝掉下来生长起来的。 陈传富再度腰系绳索,缓缓靠近山崖下的岩石,按照陈郎中的指示,切割下粗壮的石斛枝条,留下弱小的枝条,等待过几年后再来收割。 这几株石斛由于品相好,由陈郎中亲自送去给陆亲家,就这一单就卖了68两,把买山地的钱都赚回来了。 晚上,陈郎中拿出银子交给老大,高兴地说:“我家文仔就是好脚头,这么难发现的野生石斛也被找到了,哇哈哈哈。”说完,仰天大笑。 陈传富也忍不住咧开嘴,陈二婶那是羡慕极了,恨不得发现石斛的是她。其实发现也没用呀,山头不是他家的。 因为发现了珍贵的石斛,大家上山的热情就更高涨了,陆续又发现了一大片金银花,麦冬若干、金线莲几大丛,巴戟天和杜仲若干,马古凸树若干、栗锥树若干、乌榄树若干还有龙眼树若干,这当中价值最高的要数巴戟天和杜仲,实在是治疗中老年男士的必需品,这几株药材被陈郎中制成了药酒,假以时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远文对阿公阿爹选中这座山购买佩服不已,陈郎中也没有料到这座山的物产如此丰富,不要说野物,就是发现的野生药材就已经回本了。 陈远文心想,也许是老天爷知道他本意是想帮助黄家外家吧,所以有些事情,你只管善良,上天自有安排。 第25章 冬至杂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家大房山上的循序渐进,开发越来越顺利。陈传富圈好了要保留的药材和果树后,黄家四位舅舅和四位表哥就拿着斧头上山砍树,整整砍了一个月,才基本把不要的树木和杂草清理干净,砍下来的树木被拖到一边晒干,当柴火烧,刚好红薯粉条作坊在粉条定型这块要烧热水,耗费的柴火刚好可以由山上供应,红薯粉条成本又可以降低一点点。 山上清理干净后,黄家亲友团就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山脚的小水潭,那里原本是一片低洼地,淤泥密布。黄家亲友团把它挖大挖深,把肥沃的淤泥放置在荒地上,再从山上用劈开的竹筒接驳了山泉水到池塘里,里面再放了从小河捞到的小鱼小虾进去,这些小鱼小虾是陈家用陈二叔杂货铺进货的便宜黑糖吸引村里的半大小子去河里捞来的。 陈家也去集市卖鱼的摊贩处买了草鱼和鲫鱼苗一起放进去,又从荒地里挖了一些草鱼爱吃的草种在池塘堤上,每隔几天就割点草扔到池塘里喂鱼,眼看着鱼苗慢慢地长大了。 山脚下的羊圈和兔棚是找建房的工头一起做的,用的是黄泥砖,建了整整三大间的大棚,首批牛羊和兔子也住了进去。只有山脚的荒地没有开垦出来,因为已经过了夏种的时间,这里冬天不太冷,可以慢慢来,在明年春耕前犁好地就行,第一年估计杂草太多,只能种点红薯和黄豆等作物肥肥地。 说到肥地,陈远文想起了宿苜草这种牲畜养殖的万能草,不但可以喂牛羊,还可以肥地养地,但是这种草种貌似是西域来客,只能找机会让陆管事在广州府帮忙留意一下。 这次,陈家大房在山脚也建了一个六间青砖大瓦房的院子,用来做管理山地种植药材、养鱼、养羊养兔子的黄家亲友团的宿舍、库房,还有厨房和卫生间等等。 现在整个山头都种了一圈荆棘围蔽起来,但是在荆棘成长起来前还得有人时不时巡逻震慑野兽,山脚的牲畜也要有人看管,黄家亲友团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核心成员,在这两三个月的开山运动中也充分展示了他们的忠心和能力,在这个讲究宗族和血脉的时代任人唯亲是主流思想,陈家也不能免俗。 所以,在冬至前,房子盖好后,黄家亲友团也正式被陈家长期雇佣,基本月钱500文,包吃包住,一年四套衣服或每人两匹布。 因为陈家山头和陈家村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边是单独开伙,米面红薯芋头青菜敞开吃,隔天有一个荤菜,打到的猎物除了交给陈家卖钱外,时不时会留一些给他们加餐,舅舅们和表哥们吃饱饭后干活更卖力了。 勤快的黄家舅舅和表哥们充分发挥农家人节俭的朴实精神,在山脚这边种菜、养鸡、养鸭,除了米面油盐外,基本做到自给自足,陈传富本来想另外请人手帮忙开荒种田或养殖牛羊兔子,被黄家亲友团一致极力反对,他们有大把力气,完全可以自己干,根本不需要找外人,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呢?陈传富只能败退而回。 因为黄家村离陈家村虽然需要翻山越岭,但其实走起山路来也就一个时辰,陈家山这边要求晚上有人值夜看守牲畜就行,所以四位舅舅和四位表哥完全可以轮流回家过夜休息,每月黄家有4两银子的纯收入,还可以省去8个壮劳力粮食消耗量,黄家外公外婆半夜都想笑醒,四位舅母也表示非常满意;陈家大房也很满意,这么踏实能干、任劳任怨又不搞事情的外家可以来一打。 陈家二房和三房的六间青砖大瓦房的建房进度也很快,村长管理统筹有方,金钱到位,工头经验丰富,工匠们干活卖力,两座青砖大瓦房的雏形已经显现。陈家人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走路都带风。 期间,陈远文提出对陈家老宅的房间、厕所和沐浴间进行改造,房间墙壁要求用灰水刷新,地面铺青石地板还没什么,但这个厕所和沐浴间的改造是咋回事?工头被陈远文的鬼画符般的建筑图纸惊呆了,这一圈圈有些圆又有些细长的东西是什么? 陈远文耐心地跟工头解释,这是抽水马桶和花洒淋浴的设计,那些弯弯的是地下管道,可以把沐浴后的污水和屙臭臭的污染物排到屋子旁边的大坑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然发酵后就会成为上好的农家肥水,既能极大地改善卫生环境又能积攒农家肥,一举两得。 花洒沐浴的原理就是在屋顶建一个水池,再通过管道来到淋浴间,打开门阀,水就可以通过钻了个洞的浇水器淋下来。工头听了惊呆了,陈远文见工头实在折腾不出来,果断决定放弃,改为打造木质大木桶洗澡泡澡,把沐浴间的半墙和地面铺设青石地板,在地板留一个出口把水通过管道引走。 而对于关键性的管道问题,肯定不能用铁,陈远文本意是烧制陶瓷管道,当得知烧一窑陶瓷管道的费用后,果断采用光滑的青石铺设成沟渠平替。 抽水马桶因为缺失抽水装置,只能改为蹲厕,那个蹲厕的形状也是工头琢磨了老半天,才让石匠打磨了一个出来,因为是纯手工打造,费用惊人,足足花了二两银子,足够买个石磨了,把陈郎中心疼得想破口大骂。 工头本来对陈远文的设计半信半疑,但在陈远文的坚持下,还是按照图纸开始动工。改造期间,村里不少人都跑来围观,对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指指点点,觉得陈远文是异想天开。 然而,当改造完成后,陈家人率先使用过后,效果立竿见影。蹲厕干净卫生,淋浴间方便舒适,大家都赞不绝口,陈郎中也绝口不提当初嫌贵的事情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不少村民都跑来打听,甚至有几家也想请工头帮忙改造,但很快被高昂的造价劝退了。 倒是一些来作坊购买红薯粉条的商家对陈远文的设计很感兴趣,工头取得陈远文的同意后,趁机将这些设计整理成详细的图纸,准备向富人区推广。 陈远文特意提示,这些蹲厕和管道完全可以用陶瓷代替,大批量制作的话,成本完全可以降下来。 然后陈远文再次“安利”工头,关于在屋顶建水塔储水,再通过管道透入沐浴间,连接一个花洒状喷头,打造一个自动淋浴系统的原理和抽水马桶工作的原理告诉工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工头攻克技术难关后可以给自己装一套,工头欣然答应。 终于赶在冬至前,陈家的房子基本新建和改造完毕,在冬至到来的前一天,陈家集合了作坊和黄家开山亲友团,由陈郎中和陈传富派发冬至节礼,用陈远文的话来说就是发放员工福利,一人一百文钱的红包,一条2斤的肉,一袋50斤的大米,陈家村一片喜气洋洋。 黄家亲友团扛着福利物品和陈家给的冬至节礼,扛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地翻山越岭回黄家村过节,留下四舅舅和四表哥留守,黄氏也提前送了米面和菜到山脚,还让他们过节杀一只鸡和一只鸭过节吃。 这一天,陈大姑例牌拖儿带女地回来陈家村探亲,又吃又拎地回家;而陈小姑则和陆姑丈带着陆笙和陆策来去匆匆,因为陆家刚在市头街多开了一间药铺,陆姑丈和亲家爷爷要各负责一家,有点忙不开。 陈二叔的杂货铺也开张了,因为有特色农家产品-价廉物美的红薯粉条的加持,一开张就吸引了不少客人,陈二叔让李氏侄儿留守铺头,自己带着陈大姑家的大儿跑业务,到县城的客栈和酒楼推销,附赠食谱,大获好评,逐步打开了红薯粉条的销路。 第26章 糯米糍 广东人有“冬大过年”的说法,但是实际上冬至怎么也不可能大过年的。 陈家村的风俗习惯,过冬至必定要吃糯米糍,软软糯糯的糯米糍里包着萝卜炒猪肉丁,或者花生红糖碎,吃一个咸的糯米糍,再吃一个甜的糯米糍,根本吃不腻。 一大清早,陈家老宅一大家子除了身体比较弱,天气一冷就特别嗜睡的陈远文,其余人连陈远志也早早起来了。 今天过节,阿婆冯氏会做很多好吃的,醒目仔陈远志肯定要早起来跟在阿婆后面偷吃。 阿婆冯氏、黄氏、李氏和陈远文的大姐二姐做糯米糍,阿公陈郎中则拿了一把镰刀到小河边的芭蕉树下割几片大大的芭蕉叶回来垫糯米糍,陈传富三兄弟则磨刀霍霍,劏鸡杀鸭宰鹅。 做糯米糍一般有4个步骤,比较繁琐,另外因为糯米和红糖都属于比较贵的食材,所以一般不是过节,陈家村人是不会做糯米糍吃的。 第一个步骤需要提前一天准备一定量的新鲜糯米,将糯米淘净后浸泡于清水中2-3个小时,去除多余水分后沥干备用。接下来,将糯米铺在凉爽干燥处,晾干3-4个小时,直到表面略微发硬、不黏手。这个过程称为风干,可以提高糯米的延展性和美观度。 第二个步骤,风干后的糯米需要进行碾制,陈家村采用的是传统的石磨方式。将糯米逐批放入石磨中,并配合少量清水,用手搓揉碾制,直到糯米粘稠成粉,没有颗粒感,颜色洁白柔和为止。 第三个步骤是水面蒸熟。将碾制好的糯米粉均匀地铺在碗或盘子中,并在其表面喷些许清水,以免其过于干硬。然后将碗或盘子放入蒸锅中,用大火蒸熟,时间一般在30分钟左右,要确保糯米团充分熟透。 第四个步骤,也就是最后一个步骤是搓团制作,将蒸好的糯米粉倒入大碗中,加入适量清水,用力搅拌成面团状。取一定量的面团搓圆,压平后放入适量的或咸或甜的馅料,搓成球状即可吃用。 陈远文家每年的糯米糍都做咸甜两个口味,一大早,黄氏已经把昨天浸泡晾干的糯米放入家中的小石磨中小心碾制成粉状,边磨边用手反复搓揉,检查有无结团或硬粒,黄氏力气大,很快就磨出一大木盆的糯米粉。 与此同时,李氏正在把陈远文大姐秀梅清洗干净的白萝卜削皮后切成丁状,李氏刀法娴熟,一会功夫就切好了一大盆的萝卜丁。李氏抬手摸一摸脸上的汗,又拿起旁边的五花肉,继续手起刀落,将一条3斤重的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肉丁。 而另一边,阿婆冯氏也没闲着,她把花生炒熟后,倒进竹制的簸箕里,让陈远文二姐秀兰用手搓掉花生的红衣,用簸箕把红衣簸掉。冯氏再将去掉花生衣的花生仁放在石臼里舂碎,再加入红糖捣碎搅拌均匀,甜馅料就准备好了。 黄氏把磨好的糯米粉铺在瓦盆里喷水后,放入蒸锅,用大火蒸了起来。趁着蒸糯米粉的时间,李氏开始炒咸馅料,她先在锅里倒上油,等油热了,把猪肉丁放进去翻炒,等炒出油后,再接着放入萝卜丁,最后加了几把切成段的绿油油的韭菜,不一会儿,猪肉韭菜咸馅料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陈远志跟着阿婆跑前跑后,最后跑来厨房这边,看到馅虽然已经炒好了,但是糯米团还没有蒸好,就偷偷拿了一点馅料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吃了起来。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糯米粉蒸熟了。黄氏把蒸好的糯米粉倒入大碗,加入清水使劲搅拌,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全家围坐在一起,开始搓团制作。 此时陈远文也被陈远志摇醒了,简单洗漱后也加入其中,他学着长辈们的样子,先在手里沾一点油,再取面团搓圆、压平,放入馅料,再搓成球状。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糍就做好了,做好的糯米团放在裁成正方形的蕉叶上,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自己亲手做的糯米糍,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冬至的温暖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 吃完作为朝食(早餐+午餐)的糯米糍后,陈家人就担着贡品,主要是一只烫熟的大肥鸡、茶、酒、香烛、金银衣纸和爆竹等,缓缓往村中的祠堂而去。 祠堂的大门贴着上联:祠堂恭奉先祖训,下联:门第传承后世贤,横批:祖德流芳。 字体据说是按照某一位陈家村先祖的字迹雕刻而成,陈远文虽然不懂书法但也觉得这字写得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走进祠堂,里面已经有不少同村人,大家都神情肃穆,供桌上也放着不少贡品。陈远文跟着家人摆好贡品,然后和众人一起等待其他村民一起到来。 陈家村全部是一个祖宗,同拜一个祠堂的,所以必须十六户人家全部到齐,十六份贡品全部上桌才能开始祭祖。 好早没等多久,全村最老资格的族老家姗姗来迟,村长兼族长宣布人齐,祭祖开始。陈远文手持点燃的香烛,跟在陈家众男丁身后依次上香叩拜。 阿公陈郎中站在前面,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向先祖汇报家中情况,祈求庇佑。陈远文也跟着众人一同向祖宗牌位跪下,心中默默许愿,希望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希望自己明年起的科举之旅顺顺利利,考取功名,为家族增添光彩。 叩拜完后,阿公陈郎中跟着其他当家人一起拿起爆竹,走到祠堂外的晒谷场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村子里回荡。 之后,大家就互相招呼着到自家吃饭喝酒,陈远文听着长辈们互相寒暄吹水,交流着八卦信息,那些久远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鲜活起来。 不知不觉,祠堂的人慢慢散去,陈家人也收拾好贡品,带着祖宗保佑的美好期盼,缓缓走回了家。 一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这冬至的日子增添了一份宁静与祥和。 俗话说,“好冬烂年”,冬至天气晴朗的话,过年的时候就会下雨。陈郎中一家吃过丰盛的晚饭后,还在喝茶聊天,说起天气,全家都在担心过年的天气不好,到时候又冷又下雨,劏鸡杀鸭也不方便。 陈郎中让陈传贵有空的时候去隔壁村烧炭佬那里买点木炭回家备着。陈郎中和冯氏年纪大了,落冷雨的日子,需要在屋里放置火盆取暖才行,以前没钱,不舍得买木炭来烧,都是用大块的木柴烧,烟味很大,今年靠着陈远文的红薯粉条方子赚钱了,在陈远文的强烈下,终于舍得买几袋黑木炭回来烧火取暖。 说着说着,很快就说到新房子的事情,两座房子都已经建造好了,厨房厕所也建好了,在看过老宅改造后的厕所和沐浴间后,陈二叔和陈三叔咬咬牙,自掏腰包进行了升级改造 。房子现在就只剩床、衣柜和饭桌等家具进场就可以搬进去了。 考虑到今年过年期间可能会烂年,下雨,陈郎中和陈二叔二婶商量过后,准备找隔壁村的算命佬在最近找一个乔迁的好日子,给二房在年前搬家,以后二房就独立出去了,自家开伙,只有逢年过节才一起吃饭。 陈三叔则继续住在老宅,等成亲后再搬出去,或者直接在新房子成亲,但这些都只是计划,因为陈三叔还没有相中的对象。 第27章 陈传荣的婚事(一) 说起陈传荣的婚事,陈郎中就来气,前几天,媒婆介绍的那个水西村的姑娘听着就不错,是家中长女,田里的农活和家务活都是一把好手,长得高挑标致,奈何陈三叔一听到人家不识字就一口回绝了。 陈郎中气得拿起藤条满院子追杀陈三叔,“你以为识字的姑娘遍地都是啊,农村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去上学识字,就算是有钱去上学识字,那也是家里的男丁去学堂,哪里轮得到一个女子去上学。你这分明就是不想成亲。” 而这位媒婆是隔壁村的,看见陈郎中家最近又建作坊又建青砖大瓦房的,打听到这个陈老三成亲就有单独的院子住,而且婚后就分家不分户,新娘子嫁过去就可以当家做主,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了娘家的侄女,谁知道这个陈老三开口就是一句“识不识字”,不识字就一口回绝,把媒婆气了个倒昂。 媒婆心想,不要说在村子里,就算是镇子里、县城里,识字的女孩也不多呀,要不就是读书人家,像秀才家,或者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才有可能识字,这陈老三家不过是赚了点小钱,腿上的泥还没有抹干净,就想高攀读书人家或富贵人家的女儿。他家里没有镜子的话,可以撒泼尿照一照他的样子,真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心里忿忿不平的媒婆立马找到她相熟的媒婆甲,添油加醋地把陈传荣好高骛远,看不上农村女娃的消息散播出去。 然后,媒婆甲传给媒婆乙,媒婆乙传给媒婆丙,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水西堡周边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山旮旯里的陈家村的陈老三看不上村姑,一心想高攀秀才家和富人家的姑娘。 等陈郎中再找上其他村的媒婆,让她们帮忙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谣言,他虽然愤怒,毕竟自家三儿子说的只是识字的姑娘,并没有说一定要秀才家姑娘和富人小姐,奈何这里的村庄识字的姑娘实在太少,一些童生和富人家庭,也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由,不会教授女儿识字。 而陈传荣之所以想娶一个识字的姑娘,主要是因为她娘识字,会记账管家,二姐和大哥家的三个女儿也跟着阿娘识字做针线,对比大字不识的大嫂、二嫂和大姐,大姐是因为怕辛苦不肯认字,他阿爹也惯着,他觉得阿娘特别温柔又讲道理,不会胡搞蛮缠。 陈郎中了解了自家幺儿的想法后,内心自鸣得意的同时,也忍不住吐槽自家老幺,“你以为是谁都有好运气娶到像你娘那样识字又会刺绣的女人,你看看你大哥二哥,虽然你大嫂二嫂不识字,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可惜,不管陈郎中如何好说歹说,一根筋的陈传荣依然不肯松口,陈郎中只好骂骂咧咧地找陈老二商量,让他抽空去找一趟小女儿陈玉兰,让她帮忙留意一下看有无识字的适婚姑娘可以介绍给她弟弟,只要识字,人长得周正,家境差点没所谓。 陈老二接到这任务,不敢耽搁,隔天就去了陈玉兰家。陈玉兰听了弟弟的事,皱着眉思索起来。“这识字的姑娘,在咱们周边确实难找。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户人家。镇里有个布庄老板,他家女儿自幼读过几年书,模样也还周正。就是听说心气儿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老三。” 陈老二眼睛一亮,忙道:“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你赶紧帮着牵牵线。”陈玉兰点头,当下就准备去布庄老板家探探口风。 到了布庄,陈玉兰说明来意,老板沉吟片刻道:“我家女儿是识字,但婚姻大事得她自己做主。”于是唤出女儿,那姑娘听闻陈传荣的情况,一听到要嫁到水西堡下面最偏僻的小山村,立马就拒绝了,她自恃识文断字,要嫁的人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就是斯文书生,这种泥腿子,她可看不上眼。 陈郎中收到小闺女传来的消息,也彻底放弃了,想让幺儿过一段时间,自己想开了再说,谁知道,就在陈家已经放弃的时候,事情却峰回路转。 这天,陈郎中正在家中给隔壁村一个耕田时被锄头砸到脚面的倒霉村民看跌打,陈六叔找过来了。说起来,陈郎中之所以在十里八乡这么有名,甚至有远在其它堡里的人都不辞劳苦走那么远的路来找他看诊,靠的就是他家的祖传N代的跌打药酒,配合他家独门的活血散瘀药方和按摩手法,不管是体内有淤血,还是体表青肿隆起来,都能药到病痛除。 陈郎中之所以一直呆在陈家村,没有像其他人说的那样在镇里或县城开跌打损伤医馆,原因就是谨守祖训,家里没出秀才不得出村子开医馆,就是担心护不住这个方子。 好不容易等陈郎中看诊完,康哥儿带着病人去拿药和交代医嘱。陈郎中才有空看向在一边坐着喝茶等他的陈六叔,陈远文醒目地给阿公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站在一旁东摸摸西摸摸,状似无意地偷听。 “小六,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陈郎中率先打开话题。 陈六叔是陈传荣的武术授业恩师,但陈六叔为人清冷,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六叔是陈家村的传奇人物,他家世代相传陈氏拳法,是陈家村御用武术教头,陈六叔武术天赋出众,深得家族武术精华,也因此年轻气盛,在十八岁成年时不顾家人反对,离家出走落广州府闯荡江湖。多年了无音讯,却在人到中年时,突然孤身一人带着独生子回到陈家村,据说他妻子在儿子出生时难产死了,陈六叔多年一直未再续弦。 本来陈六叔一身好武艺想传给儿子,奈何儿子身子骨弱,妻子临终前让他发誓不让儿子学武,所以他只能在村里找一个人传承武术,看来看去最终选了陈传荣,除了陈传荣筋骨不错,本人也特别热爱武术外,还因为练武要打熬筋骨,需要配制强身健体的药材,陈家村除了陈郎中家,还真找不出别家有这种条件。 陈六叔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缓缓说道:“三哥,我有个友人之女,如今待字闺中,识文断字,模样也生得不错。我听闻老三想娶个识字的姑娘,便想着牵个线。” 陈郎中眼睛一亮,忙道:“真有此事?那可太好了。只是不知这姑娘为何一直未嫁?” 陈六叔叹了口气:“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家本来是想着招上门女婿,可是您也知道,能当上门女婿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缺胳膊少腿或者瞎眼瘸子之类的,就是长得人模狗样想着骗财骗色吃绝户的,这不就耽搁了。” 陈郎中听后,立马摇头说:“不行,我们家老三绝对不会做上门女婿。”无论在哪个朝代,上门女婿都是被人嘲笑,出门抬不起头的存在。 “三哥,你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老友已经改变主意,不再招婿,只是有个要求,如果以后小两口生了两个男孩,能否把老二跟娘家姓,继承娘家香火,如果儿子一辈只有一个男丁,就推到孙子辈。 三哥,姑娘是真的好姑娘,不但长得端庄大方,而且识文断字。她家大伯就是县城鼎鼎有名的富盛镖局的东家,她家在镖局也有股份,在县城还有一座二进的房子,说实话,想娶姑娘的人多得是,只是他家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才找到我这边介绍。” 第28章 陈传荣的婚事(二) 陈郎中听到这条件,也觉得如果是真的,那是他家高攀了,至于把第二个男丁过继给亲家的事儿,他倒不是那么抗拒,毕竟他有三个儿子,孙子也有4个,如果老三家有两个男丁,过继一个给只有独生女的亲家,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他有点疑虑的是 ,这么好的条件,只要不是上门女婿,那是排着队等挑选才是,应该轮不到农家小子的陈传荣才对。 陈六叔听到陈郎中的疑问,无奈地拉着陈郎中走到院子的一角,细声细语说了几句,然后陈远文就看着阿公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好想知道六叔公对阿公说了什么,奈何距离太远,他偷听不到,只能寄望于今晚装睡,看阿公会不会和阿婆说。 陈郎中听了陈六叔的话后,思索片刻,觉得只要姑娘品性好、识字,其他倒也不是大问题,当下便让陈远文去叫他三叔过来 。 陈传荣匆匆放下手上的活计,跑来见他阿爹,见到陈六叔后,赶紧见礼,以为村里出了啥事,要惊动村中的“武术教头”。 结果,阿爹在轰走文仔后,就问他愿不愿意和县城富盛镖局蔡大当家的侄女相亲,他立马惊呆了,等确认说是住在镖局隔壁的蔡家二房的大小姐时,立马手足无措,脸庞通红,扔下一句“全凭阿爹做主”就跑了。 陈郎中只能伸着尔康手,拦也拦不住。转头无奈又好笑对陈六叔说:“这个臭小子,估计是看上了,那这事就交给你。” 陈六叔做事也是雷厉风行,隔天就去了趟县城,安排见面事宜。三天后,陈传荣见到了这位姑娘,果然就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蔡家姑娘。 当初他曾经在谭家镖局做过一段时间的镖师,有一次在沐休逛街的时候,在偏僻的巷子遇到几个无赖混混围着一名小姐和丫鬟,他那时正义感爆棚地上前打退混混,并把小姐和丫鬟护送回住处,才知道自己救的居然是镖局蔡大当家的侄女,住在镖局的隔壁。 当时这事,过后蔡家也给了谢礼,他也就把这事过了,两人也没有再私下相见,毕竟一个镖局当家小姐和一个农村出身的临时工镖师,实在是太不相配,他不敢妄想。 直到这次相看,他再次见到蔡家小姐,他才知道原来他心中一直有她,那些识字的条件,也许是听到她还没有成亲,他心中心存侥幸,一直在拖着的借口。 而二人独处时间,蔡家小姐也忍羞说了自己的条件,因为是独生女,除了将来需要过继二儿的条件,以后还需要多照顾阿爹阿娘,以后回娘家的时间会多一点,希望他能够谅解。 陈传荣看到梦中女神衣着素雅,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耳边听着蔡小姐温温柔柔的声音,已经痴了,只会说“好,你喜欢就好,我都听你的”。 蔡小姐一脸惊喜地抬起头说:“真的吗?荣哥,我成亲以后还可以经常回娘家住吗?” 陈传荣一副“猪哥相”地说,“当然可以,以后你想住娘家我就陪你住娘家,你想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蔡小姐一脸感动地看着一身棉布长衫,却更加显得高大挺拔的陈传荣,娇羞地说:“荣哥,你对我真好。” 见面的过程非常顺利,双方都是大龄未婚青年,很快陈郎中家就请了官媒上门议亲订亲,一通繁复的“三书六礼”,经过纳彩(提亲)、问名(合八字)、纳吉(订婚)、纳征(送聘礼),请期(择吉日)想,婚期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三月,据说这个日子还是蔡家请广州府有名的白云寺的大师择的,据说定能夫妻和顺,儿孙满堂。 忙完这一通后,已经快要过年了。蔡家赶在年前派人过来量了婚房的家具的尺寸,给重金给县城的木匠,务必要在婚期前把大床之类的家具打造出来。 而陈远文也顺利偷听到六叔公那天和阿公说的话,原来六叔公说,原来自家三叔农闲时候曾经在县城蔡家镖局做过一段时间镖师,期间在街上偶遇过被混混围着欲行调戏之事的蔡家小姐和丫鬟,他救了蔡家小姐后还护送她们回家,全程知礼守礼,给蔡家小姐留下很好的印象。 但是一般情况下,陈传荣的条件是入不了蔡家的法眼的,毕竟能够在县城开镖局的都是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的人物,虽然从化只是广州府最贫穷的下县。 但是蔡家招婿的消息一传开,就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人涌出来,除了各种歪瓜裂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之外,还有一些破落户也想凭着一张小白脸吃软饭吃绝户,甚至还有一些富户家的庶子之流,特地雇佣了流氓地痞来围堵蔡家小姐然后再意图来一出英雄救美,陈传荣遇到的那次就是其中一出。 看着事情越来越失控,县城里传出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不胜其扰的蔡家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向有主见的蔡小姐提出不招婿,只过继一仔的提议,并且提出曾经救过她的陈传荣是不错的人选。 蔡家夫妇才知道自家女儿是喜欢上救命恩人了,立马找蔡大伯打听陈家三郎,蔡大伯立马找了好友陈六叔打听,陈六叔知道是这等好事,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听到陈家是郎中世家,虽然是乡村大夫,但一手祖传跌打技术在十里八乡都出名,是有名的殷实户。再听说最近又搭上府城陆家的嫡支做红薯粉条生意,据说赚了一大笔钱,在市头街还有三间前铺后居的铺子,铺头的事情,是陈传荣有一次和师父喝大了说漏嘴说出去的。 关于资产的事情,蔡大伯找到县衙户房的书吏吃酒,两杯黄酒下肚,陈家买的三间铺一座山的事情就全部被抖落出来了。 陈六叔还说陈家在乡下还建了三座六间青砖大瓦房的院子,而且陈郎中放话,陈家老三成亲后就分家,新娘过门就可以当家做主,六间青砖大瓦房门一关,就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蔡家就更满意了,城里有房有铺,乡下有地有院子,妇复何求。 陈远文还听到阿公还嘀咕着说什么老三不愧是他的种,长得玉树临风,让蔡家小姐一眼就看上了云云。 陈远文听完,忍不住在被窝里翻了一个白眼,拜托,阿公不知道哪来的自信,阿公老是号称自己出自河南颍川陈氏,可惜身材却遗传母亲岭南土着的矮小精悍的身材,而且长相平平无奇;阿婆则是一副江南水乡的娇小玲珑型,眼大大,皮肤白净,一看就知年轻时肯定是靓女。 陈家三兄弟,他阿爹身材高大威猛,据说像曾祖父,长相除了眼睛其余都像阿公,配上黝黑的皮肤,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二叔无论是身材样貌都是阿公的翻版,复制粘贴,矮小但机灵;三叔身材和他爹一样遗传先祖,高大威猛,样貌则集合了阿公阿婆的优点,长得那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且因为武艺高强,身姿挺拔,眼神明亮有神,所以蔡家小姐能看中他是有原因的。 至于陈大姑的长相就是女版阿公,这也是为什么阿公那么宠爱她的原因,毕竟谁能对着一张肖似自己的脸发脾气呢。而陈小姑则是阿婆的翻版,长得那是娇小玲珑,肤白貌美,又识文断字,落落大方,所以才会被陆家姑爷一眼看中,娶回家。 至于二叔家的三位堂哥,大堂哥和二堂哥长得和二叔一模一样,只是身材高大威猛很多,而陈远志则长得白胖可爱,有二婶的美貌基因。 而陈远文家的三位姐姐,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反倒是陈远文长相隔代遗传了阿婆的长相,小小年纪已经长得甚是清秀,陈远文对此表示很满意,阿婆冯氏也特别喜欢他,老是抱着他“心肝心肝”“长得真俊”地喊,搞得他如果不是成年人的芯子还有点理智,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绝世美男子。 第29章 新屋入伙 陈家三叔的婚事定下来后,很快就到了陈二叔家搬新家的日子。 在乡下搬新家也就是广东人说的新屋入伙是大喜事,仅次于成亲,非常隆重。陈郎中家对此事也非常重视,陈老爷子特意带着丰厚的礼品到隔壁村凌神算那请了一个年前家宅兴旺的好日子。 陈二叔家搬新居的日子定下来后,陈二叔和李氏就忙得脚不沾地了,要打包在陈家老宅的二房的各种物事,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平时看着没什么东西,真要收拾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多的。衣服、被铺、箱笼、粮食、柴火、农具,收拾起来在小院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此外,还要采买当天请客的酒席的材料,还要添置新米桶、柴米油盐和新碗筷等。 陈家村这边新屋入伙也就是搬新居的风俗以择吉祈福、净宅安家、亲朋共庆为核心,涵盖择日、净宅、入伙仪式、宴客等传统环节,体现对家宅平安和美好生活的追求。 在临近搬家吉日的三天前,需要进行净宅仪式。传统习俗认为上午阳气重,适合进行重要仪式(如五谷撒布、粗盐放置)若选择下午或晚上进行,需确保光线充足且环境安静,避免惊扰“神明”。 陈家二房的净宅?仪式选在上午,陈二叔二婶先用柚子叶水洒扫,扫除方向从角落至门口,象征驱除不洁。???? 然后进行拜四角仪式,即在新屋四角摆放祭品、焚香,洒五谷,祈求土地神明庇佑。? 净宅仪式结束后,陈二叔家就可以往新宅一点点搬东西和把新宅装扮起来。 很快就到了陈二叔搬新家的好日子,在搬新家的前一天,陈郎中和冯氏作为陈家老人提前先去陈二叔的新家住一晚,第二天在吉时开门迎接陈二叔一家进新宅,寓意传承接福。 当日吉时,陈家二房新屋热闹非凡,陈二叔作为家主,捧着入门吉物?火盆,寓意生活红红火火;李氏捧着米桶(内置红包,代表丰衣足食)、健哥儿、康哥儿和志哥儿捧着油盐碗筷(绑红纸保健康)先行入户,其他亲戚朋友也跟在他们后面帮忙搬家。 陈郎中?已经在新宅吉时点上油灯,迎接了陈传贵一家入屋后,李氏放下米桶,就赶紧到厨房烧水?斟茶和煮甜汤圆招呼父老乡亲和亲朋戚友。据说烧开水寓意财源滚滚,煮甜汤圆祈求团圆。??? 陈传富和黄氏一个帮忙招呼客人,一个领着三个女儿到厨房帮李氏烧水煮汤圆。陈远文则被志哥儿拉着去参观他们的新房子。 新屋首次开火需煮吉祥食物如猪手(“横财就手”)、发菜蚝豉(发财好事)、红皮赤壮烧肉,客厅摆放柑橘取「大吉大利」之意。 农村人的房子很多都是祖传老房子,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一辈子难得搬一次新屋,所以陈二叔和李氏也不能免俗,想到马上就可以搬到独门独户的青砖大瓦房里居住,在村民的一片恭维声中迷失了自己,在新屋入伙这天舍了重本,买了一头两三百斤重的大肥猪,请来了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们,每一户虽然只请了两位代表,但很大方地每家给了5斤肉和一大块红糖发糕作为回礼让吃席的村民吃饱喝足后带回家给家人分享,而且宴席当天,凡是小孩子过来都给一大碗饭菜和几块糖果饼干让他们带回家吃。 这一豪富的行为让陈二叔搬家这一天成为整个陈家村的盛事,整个村子都热闹非凡,小孩子们拿着吃食兴奋地在村里跑来跑去,而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摆放着陈二叔家的回礼,大家纷纷称赞陈二叔家大气,这场面在陈家村许久都没见过了。 李氏的娘家人看到闺女一家过得这么好,也非常高兴,李氏的娘家大嫂钟氏一个劲地对着李氏好话不用钱地一顿输出,让李氏笑开了颜,然后就不知不觉答应把娘家二侄儿也弄到县城的山货铺做帮工,等李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而这种好日子当然少不了陈大姑一家子,这次自家二弟和三弟都建了新房子,陈大姑在前一段时间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找上陈郎中哭诉,话里话外都说她当年的陪嫁银太少了,现在五个兄弟姐妹就数她最穷,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住着青砖大瓦房,只有她一个人住黄泥屋,然后又哭着她命苦,打小就死了娘,没人疼之类的,哭得那个肝肠寸断。陈郎中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给了她五两银子作为安抚。 这次陈大姑带着全家老少来参加二弟的新屋入伙宴,一进新屋就开始啧啧称奇,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哟,二弟二弟妹就是有福气,有爹娘疼,看看这房子真气派。” 等陈大姑看到桌上丰盛的酒菜,眼睛都直了。宴席上,陈大姑一大家子可着劲地吃,还偷偷往怀里塞了不少吃食。等宴席结束,她又拉着李氏的手,拼命挤出几滴眼泪,抹着眼睛说:“二弟妹啊,你看我过得这么苦,你如今日子好了,能不能再帮帮我家那大儿子,给他也寻个营生。” 李氏心想这陈玉兰真得贪得无厌,自家山货铺已经安排了李家二郎做工,现在还要解决李家大郎的工作,她正为答应娘家侄儿的事心烦,被她这么一缠,心里更不耐烦,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着赶紧转换话题大发陈大姑。 陈大姑以为有了指望,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情,又开始在人群中炫耀自家娘家弟弟的青砖大瓦房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新房子是她家的,全然不顾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陈小姑则一大早带着一堆好意头的礼品携陆家姑爷驾着马车,载着两个儿子一起到陈家帮忙。收礼记账有村长家的大孙子陈远明帮忙,陆姑爷就帮着陈家待客,特别是红薯作坊的销售合作伙伴,一些商家知道陈家有乔迁之喜,纷纷派管事过来送礼,这方面,陈家三兄弟只有陈二叔比较擅长,陈传富和陈传荣见识少,难免畏手畏脚,这时,陆姑丈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管事们一听陈家的姑爷居然是钱岗陆家人,虽然只是旁支,也值得他们重视,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 陈小姑则陪着她娘冯氏准备给客人的回礼,这次新屋入伙没想到红薯作坊的商家会派人过来送礼,所以回礼方面需要陈小姑的帮忙,该怎样回礼,回多少,她们农村人不太懂呀,总不能像对村里人那样给条肉再给块发糕就打发了吧。 陈小姑多年来跟在陆家婆婆的身边打理后宅事务,对这些商户合作伙伴之间的回礼可说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她跟在冯氏身后进入家中库房,挑了些山货,如马古凸、栗锥,还有一些笋干、香菇干等,再放一些象征大吉大利的桔子,再附一封一百文的利是,就足够了,毕竟这些商家或管事就是凑个热闹,封个两三两的礼金,维护一下关系而已。 终于在临近黄昏,陈家二房终于送走了来庆祝新屋入伙的亲朋戚友,陈家村的族老们也被家中小辈接回家,陈家二老还要继续在陈家二房再住两晚才能回老宅,陈传富一家和陈传荣就告辞回家了。 而陈远文则被陈远志硬拉着要他陪着在新宅住一晚,看到志哥儿满含期盼的眼神。这是志哥儿第一次一个人住一间房,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害怕,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他都渴望有人陪他。 陈远文看着志哥儿眼巴巴的眼神,实在拒绝不了,只得留下来住一晚。原本他还想着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独霸一间房,结果更惨,居然还要和志哥儿睡一张床。 是夜,陈远文第一次失眠了,因为志哥儿的睡相太难看了,一会儿把腿放在他肚子上,一会儿把手压在他脸上,他无语地望着蚊帐顶,只想着天快亮呀! 第30章 过年(一) 陈家二房的新屋入伙仪式过后,很快过年的脚步就近了。果然,俗话说的“好冬烂年”是真的,靠近过年的年二十六开始,天空就下起了细雨。 除夕一大早,陈远文就被雨点敲击在瓦面上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了,他下床穿鞋走在窗户边,伸手推开窗户,立马一股清冷的气息从户外急剧地涌入室内,钻进他的鼻腔,让仅穿一件单薄棉衣的陈远文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陈远文赶紧三两步跑回床上温暖的被窝。 下雨的早晨,特别适合拥被高卧和胡思乱想。陈远文披着棉袄,盖着棉被,望着书桌上的几本蒙学书籍陷入了沉思。 明朝的蒙学,也就是儿童识字教材一般就是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为识字与基础伦理教材。?? 自从陈远文打算明年开春就启蒙后,他就找健哥儿和康哥儿了解入学所需要的书籍,在看到《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他心里毫无波澜,这是明清时期的通用蒙学教材,但在看到健哥儿和康哥儿书架上的《幼学琼林》?和《增广贤文》后,他心里有点慌。 这《幼学琼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明末程登吉编着,骈文体对偶句写成,涵盖天文地理、典章制度等,被誉为“古代百科全书”。后面民国时期经多次增补,影响深远。 而《增广贤文》则最早书名见于明万历年间《牡丹亭》,成书时间约为1521-1644年。清代同治年间儒生周希陶进行系统性修订,形成了广泛流传的版本。全书整合了先秦至明代的文献典籍中的名言警句,包含三类核心内容:处世哲学、道德规范和天文地理等文化常识。 今年才是弘治二年,怎么这两本书就已经横空出世了,他当时忍不住翻看了作者,李济民,据健哥儿听族叔解说,李济民李公是永乐大帝朱棣朝的一位名臣,据说这位名臣不但一手撰写了这两本书,而且还力排众议支持永乐大帝派郑和七次下西洋,还从郑和带回的异域作物中精准筛选出红薯和玉米等高产作物,深得明成祖的器重,可惜却英年早逝,病倒在推广红薯的大业上。 陈远文听后,深深怀疑这位李公可能是穿越人士,但是事隔多年,这位李公目前就他了解,只做了这几件事情,并没有其它发明创造,也许是因为英年早逝,也许是时空错乱,巧合而已。 这也给陈远文提了一个醒,既然他能够带着前世的记忆胎穿到这里,或许别人也有这种机缘,看来自己以后要更加小心为上,做任何创新发明都要有理有据才行,而且也不能依靠记忆中的明朝历史,因为不同的时空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文弟,文弟,快起床吃朝。”哐啷一声,陈远文的卧室门被推得一阵响,房门外传来志哥儿生气勃勃的声音。 陈远文无奈地起床穿衣穿鞋,然后打开房门,门外的志哥儿好像一阵风一样带着一股寒气向着陈远文扑过来,陈远文灵活地一闪,志哥儿一下收不住脚,噔噔蹬地直向木床扑去,好在陈远文出手把他拉住了,才避免他撞到床脚。 志哥儿一点没有被吓到的表情,他站稳后就拉着陈远文去厨房刷牙洗漱,看着陈远文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恨不得把牙刷抢过来自己帮他刷。 他就不懂,全家就文弟最讲究,每天早起要用青盐刷牙才肯去吃早饭,晚上睡觉前还要再刷一次,多浪费青盐呀,像他最多起床后用清水漱一下就算了,哪来那么多讲究,好败家呀。 终于在志哥儿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准备出手时,陈远文终于刷完牙去吃早饭了。除夕的早饭很简单,就一碗瘦肉粥+鸡蛋炒米粉,大家都在忙着准备今晚的除夕大餐。 陈远志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粥粉,就催着慢条斯理喝粥吃粉的陈远文,吃快点,他约了村中的一群小子去田里焗田鼠,一听到这种这么接地气的团建活动,很怕老鼠的陈远文断言拒绝参加,无论陈远志怎样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 最后陈远志只好无奈地在其他小伙伴的热烈呼唤下依依不舍地离开陈远文出去田里耍了。 志哥儿走后,陈远文忍不住对着天空长呼一口气,夭寿,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接班人,堂堂天朝上国的城里人,他实在对老鼠这种生物敬而远之,虽然田鼠不是家里的老鼠,据说很干净,是村中不少贫苦人家的难得的肉食来源,但是他还是觉得很膈应。 二婶李氏看到志哥儿大年三十还要往外跑,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喊,让他早点回来,下午还要洗澡换新衣服后去祠堂祭祖,志哥儿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跑。 陈远文则搬了一张摇椅坐在院子里,从书桌上拿出一本《幼学琼林》坐在摇椅上看了起来,他发现字他基本都懂,意思有注释,他也基本能够明白个大概,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书写和读音,据说明朝的官话夹杂着江淮口音,对于讲粤语的广东学子甚为不友好,比较难学,这个入学后再好好学吧,他家里就健哥儿和康哥儿会说几句。 陈郎中看着在院子里一边坐着摇椅一边悠哉悠哉看书的陈远文,溺爱地笑说:“你这小子,过年还看书,别累着。” 陈远文笑着合上书,起身给陈郎中作揖:“爷爷,过年后我就要开蒙了,我想提前预习一下。” 陈郎中满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思就好,不过也别太紧张,今天是除夕,出去跟族里的孩子玩玩。” 陈远文应了声,看累了书,正打算去别处转转,就见健哥儿和康哥儿风风火火地跑来。“文弟,走,跟我们去河边放爆竹。”健哥儿热情地拉着他。陈远文有些犹豫,他前世对爆竹没什么兴趣,但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了。 到了河边,已经有一群小孩在河边点燃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雨中格外清脆。村中有一位顽童把爆竹放在一坨牛屎上点燃,瞬间天空在一声炸响后落下了一场牛屎雨,靠得比较近的一些孩童,例如志哥儿就被牛屎溅到了脸上,惹得健哥儿、康哥儿和陈远文哈哈大笑。 陈远志立马展开报复,一时间河边爆竹声不断,牛屎雨纷飞,吓得众人纷纷四处躲避,笑闹声在河岸边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玩闹一阵后,四人才慢悠悠地回到家中,此时厨房已经烧好了热水,陈远文乖乖坐在温热的浴桶里,让他娘给他洗头,擦干头发,然后快速洗了个热水澡,穿好新衣服后就被大姐秀梅拉着到堂屋的炭盆里烘干头发,扎好头发后才放他跟着阿公和阿爹他们担着贡品去祠堂祭祖。 陈远文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身上的暗红色棉衣棉裤和棉鞋,感觉自己就是一封行走的红彤彤的利是封,本来他阿婆冯氏是想给他来一套正红的过年新衫新裤,幸好被他及时制止了,好说歹说才勉强改为暗红色。 祭祖完毕后,陈传富把祭祖的大肥鸡拿到厨房交给黄氏剁成小块,再搭配姜葱蓉和花生油调成的调料就是广东人最爱的姜葱白切鸡了,其他的菜在陈家男丁去祭祖的时候,陈家的女人们已经准备好了。 第31章 过年(二) 除夕大餐终于上桌,陈远文一看,哇,好家伙,整整九大簋,有白切鸡(无鸡不成宴)、清蒸鱼(年年有余)、芋头焖鹅、蒸腊肉腊肠、发菜蚝干(发财好事)、红焖猪手(横财就手)、酸梅蒸猪脷(大吉大利)、酿豆腐、清炒白菜(百财来),陈郎中也拿出自家酿制的桑葚酒,和三位好大儿一起边饮边吃。 吃完晚饭,就到激动人心的派利是环节,今年陈家发了一笔大财,陈郎中和冯氏一人发了10文的利是,陈传富夫妇、陈传贵夫妇也包了8文的大红包,而没有成亲的陈三叔不但不用派利是,还可以“逗”(收)利是,一脸笑意。 派完利是之后,就是守岁时间,一家人围在火盆边,一边喝茶嗑瓜子花生,一边聊着新年的计划和愿望。 一直等到子时新年的到来,家家户户点燃爆竹,整个村子刹那间从宁静变成热闹喧天。爆竹声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陈远志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拉着兄弟们就要出门去村里逛逛。陈郎中笑着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便由着他们去了。 大年初一因为不能杀生,又因为昨夜守岁睡得太晚,破天荒的,陈家老宅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除了陈郎中和冯氏,陈传富和黄氏,其他人都还熟睡中。 一年中难得就这十多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陈郎中也没有急着叫醒他们,只让冯氏和黄氏准备好贡品,他带着陈传富吃了点东西就代表家里去拜祭祖先,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每天都要拜拜。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因为下着雨,陈家老宅早早就起来准备祭祖,吃开年饭,之后大房就只有陈传富和黄氏风雨无阻、翻山越岭地回娘家省亲,而二房陈传贵和李氏则驾着牛车回大夫田村,留下陈传荣和一堆半大小孩在家陪着陈郎中和冯氏接待回娘家的陈大姑和陈小姑。 陈大姑和大姑丈这次是带着大儿子大儿媳和小儿子一起来的,陈远文的表姐并没有来,据说是订了一门好亲事,开春之后也要出嫁了。然后,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又从陈郎中处拿到了二两银子和一匹好布才罢休,陈家众人对此已经麻木了。 而陈小姑和小姑丈这次驾着马车带了陆笙和陆策两兄弟一起来了,两人和陈远文陈远志年龄相当,处得很好。 陆笙今年6岁,已经于去年在陆家族学入学启蒙了,陆笙说他们钱岗村陆家的族学的夫子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秀才,五岁启蒙,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可惜二十八岁才考中秀才,之后一直屡考举人不中,最近这一两年才终于决定放弃科考,安心在族学读书。 陆笙在得知陈远文和陈远志今年二月也要上陈家村的私塾读书开蒙,觉得非常有共同话题,说着说着,陆笙就领着弟弟来到陈远文的卧室和书房,看到陈远文书上的几本启蒙书,不由得抽出书来阅读,陈远文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把自己看书时不太明白的地方请教陆笙。 一试之下,陈远文便知道表哥陆笙是个学霸,而表哥的夫子,陆家族学的秀才公也是饱学之士。因为陈远文问的问题,陆笙都能快速地回答出来,而且用词严谨,绝不含糊。 陈远文和陆笙在谈论学问,跳脱的志哥儿和年幼的陆策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最后志哥儿拉着陆策悄悄逃离书房,到外面找他的竹马黑炭头去田头山边撒野去了。 陈远文和陆笙沉浸在请教和被请教中,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少了两个人。这时,陈郎中听到小孙孙屋里传来的读书声走了进来,笑着对陆笙说:“笙哥儿,听闻你在族学学得不错,正好我这有个难题,想考考你。” 陆笙放下手中的书,恭敬地站起来:“外公,您请讲。” 陈郎中捻着胡须道:“《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陆笙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此句是说,只学习却不思考,就会迷茫而无所适从;只空想却不学习,就会疑惑不解。学习与思考需相辅相成……” 陈郎中听后,连连点头称赞:“不愧是陆家族学教出来的孩子,见解独到。” 陈远文在一旁听得入神,心中更是感叹,听说整个新设的从化县这么多的堡和村子,只有两名本土秀才公,一位就在钱岗陆家,另一位听说在县城的李家,而全县秀才和童生加起来都不到两个巴掌的数,少得可怜。 而稍后,陈远文也特意向陆笙了解广州府科举的情况,陆笙说,他们陆家夫子有介绍过,整个广东布政司每届举人只有20-30人,广州府是大府,每届举人约占全省的1\/3至1\/2,即约6-10人,而中举的学子主要集中在广州府的府学、番禺县学和南海县学等教育资源爆棚的地方,是举人主要来源地?。也就是说,广州府学子如果不能进入这三所学府学习,那么中举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而整个广州府下辖包括南海县、番禺县、顺德县、花县、东莞县、从化县、龙门县、新宁县、增城县、香山县、新会县、三水县、清远县和新安县等共14县,范围包括今珠江三角洲大部分地区,每届秀才录取人数只有20-25人左右,录取率只有2%左右。 陈远文听后,一瞬间有想放弃的念头,要完成最小的目标-秀才,已经感觉很绝望了, 这2%的录取率,比他当年高考考大学要难得多呀。 但他也深深知道,如果他不走科举之路,没有功名在身,想小富即安也是不可能的。在封建社会,商人的地位太低了。 “笙哥,你准备走科举之路,考秀才吗?”陈远文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同行者激励一下。 “是的,文表弟,夫子说我资质不错,我想努力试一试。”陆笙铿锵有力的声音给了陈远文信心和鼓舞。 “笙哥,我也要考科举,我们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我听说新来的钟县令是个举人出身,他很重视县里的教育,去年中在县署搬来马场田附近后,已经申请到经费修建县学,据说会高薪聘请外县的秀才过来教授,而且会发动县里的富户捐资捐书。听说因为本县的童生人数太少,所以除了童生免试入学外,其他学子只要通过一年一度的入学考试也可以进入县学读书。可惜我才读了一年书,要不然我也想去试试呢。” 陈远文听了后,也很向往县学的教育资源,可惜他还没有开蒙,再快也要等他在陈家村的族叔处读完两年书,打好基础后才敢去试一下县学的人入学考试。他只好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时,冯氏在外面喊道:“开饭咯,大家都来尝尝我做的过年美食。”众人便放下手中的事,欢欢喜喜地去吃饭,饭桌上依旧是笑语不断,充满着浓浓的年味。 吃完午饭,陈大姑和陈小姑一家就回去了,而一大早回娘家探亲的陈家大房和二房也赶到太阳下山前回到陈家村。 过了年初二,富裕人家会继续呆在家休息和探亲访友,而贫穷家庭则已经四处张罗活计了,毕竟年节再大,也大不过喂饱肚子。 陈家的红薯粉条作坊原本想定在正月十六才开工,让作坊村民好好休息。谁知道遭到族老乡亲们的强烈反对,这么好的工作,一天20文还包两餐,休息什么,如果不是过年,他们一天都不想休息,最终在陈郎中的竭力坚持下,终于定在过完初七的人日后,初八正式启市。 第32章 陈童生 年初六,陈郎中、陈传富和陈传贵拎着一堆礼品,带着陈远文和陈远志到村中开设私塾的陈童生家拜访。 这位陈童生在族中排名十六,是陈郎中这一辈年龄最小的一位,虽然已经是爷爷辈,实际年纪只有四十出头。 这位陈童生因为是家中独子,上面有四位姐姐,是家中千求万求才求来的独苗苗,又因为出生的时候早产,身体比较瘦弱,所以家里商量之后,决定集全家(包括姐姐姐夫)的力量供他读书,想着识字后,再想个办法把他送去镇上的酒楼做账房之类的轻松活儿。 谁曾想到,这位独苗苗在读书上是甚有天份,十六岁已经考上童生,前途一片光明,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于是被镇上的富户看中,倒贴嫁妆嫁了一位女儿给他,凭着富家娘子的嫁妆支撑,陈童生入场考了几次秀才试,结果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终于在陈童生二十六岁的时候,看着家中日渐长大的但三儿一女,看着操持家务日渐消瘦憔悴的妻子,还有两鬓斑白如霜、步履蹒跚的爹娘,他决定到此为止了。 决定终止科举之路的陈童生,在家中腾出三间房子,改造成村间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因为陈童生是整个水西堡唯一的童生,开始的时候,只有陈家村和附近几条村的学童过来学识字。 但是这位陈童生不愧是童生,头脑非常灵活,除了教识字,还教算术和做账,非常具有实用意义,从陈家私塾学了三几年出来的学子到外面找工作,非常受欢迎。 所以没过几年,十里八乡的地主和殷实农家都不辞劳苦,把家中孩子送来陈童生家的私塾,很快,没用几年,陈童生家就鸟枪换炮,黄泥屋变成二进的青砖大瓦房的四合院子,一跃成为村中最富裕的家庭。 陈郎中爷孙五人沿着村中的巷道缓缓穿过村口的情报cbd--大榕树下,看到一群吃饱朝食坐在树头聊天的老头老太太,连忙一通“伯公、叔公、叔婆……”地喊完,又解释是带着两个孙子去找陈童生的私塾咨询入学报名的事情,然后陈远文和陈远志又被一群公公婆婆拉着手叮嘱了一番“入学后要好好读书,不能偷懒”,折腾了一刻钟才能顺利脱身而去。 陈远文不禁用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心中暗暗想着,以后一定要绕着榕树头走。 陈童生家的房子建在村口,一来是为了方便其他村的人来入读,一看就能看见,二来是因为朗朗读书声不要打扰村民,三来嘛,是因为村中土地有限,陈童生家属于前院是私塾,后院是住家的设计,占地面积比较大,只能在村口重新建造。 陈远文站在陈家私塾前,不禁暗赞一句,果然是乡间难得一见的大房子,整个建筑估计有200平米。 守在前院的门房,是陈童生的堂侄,五十多岁,识得几个字,平时帮忙打理学堂和迎来送往,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在乡间是难得的好差事,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用人唯亲。 陈郎中让陈远志和陈远文称呼门房陈伯,然后陈伯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赶紧带着他们穿过前院私塾,来到垂花山前,进入后院,在乡间,都是族亲,并没有外男不能进垂花门的规矩。 陈远文边走边观察一下陈童生家的房子,房子?共分为前后两进,后院正房三间,供陈童生父母和其夫妇居住;东西耳房?各两间,分别位于正房两侧;?东、西厢房?各两一间,形成“三正四耳”的格局。 而前院有七间房子,除了一间陈童生的办公室和用作厨房的房间外,其余五间房子被用作教室和书房。 他们刚进入后院,就见一位穿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陈童生的妻子。“哎哟,这不是三哥一家嘛,快进来坐。” 妇人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入屋,又吩咐小女儿赶紧去沏茶。陈郎中忙笑着介绍两个孙子,说想让他们开春后来私塾读书。 妇人一边应着,一边把他们引进正房客厅,对着自己的小儿子说:“三儿,快去书房找你爹,说陈三爷爷带着孙子来了,说是来咨询入学的事儿。” 不一会儿,陈童生就笑着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细棉长衫,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看到陈郎中后,他笑着拱手:“三哥,新年好。” 陈郎中赶忙起身回礼,道了一句新年好后就说明了来意。陈童生看了看陈远文和陈远志,笑着问了他们几个简单的识字问题,两人一点不怯场,对答如流。 陈童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俩孩子很有灵性,二月二龙抬头就可以来办理入学手续了。” “十六,我家孙儿说想考科举,不知可否?”陈郎中看着陈童生,期期艾艾地开口说道。 “哦,想考科举?是哪一位?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孩子自己的想法?” 陈童生想不到陈郎中家居然有此想法,忍不住一叠连声地问道。毕竟,他从教多年,所有的学子都是来识几个字,学些计算和做账的法子方便谋生的,就连他家大郎也是跟着读了几年书就去县城酒楼找了个账房的工作,而二郎则是到镇上的书店做掌柜,想当年大郎和二郎也不甘心,非要参加一次科考,结果第一关的县试都没能通过,科举可是很讲究天赋和毅力以及家庭财力的托举的。 陈郎中家是他教书生涯里第一个提出想考科举的学子家长,他忍不住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个想科考的学子让他教了,忧的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科举的残酷性。 “叔公,是我自己想考科举的。”陈远文站起来朗声回答。 “哦,为什么呢?”陈童生追问道。 “因为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田赋和服徭役了,就不用被衙役欺压了”。陈远文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真诚地望着陈童生。 其实,陈远文也想抛出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他一个山旮旯的虚岁才6岁的小子,他怕说出来传扬出去被人当做怪物拉去砍了。 陈童生明显被这个朴素的理由整懵了,他以为小家伙的理由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之类的,想不到如此朴素和现实,很好,不愧是陈家村的娃,就是这么现实。 接下来陈童生就详细介绍了一名学子从蒙童到成为一名秀才,需要花费的时间和金钱。 首先,至少要读个8-10年,才能入场科考,第一场是县试,以从化县的下县规模约莫录取15-20人;第二场是府试,要和整个广州府通过县试的学子比试,广州府是大府,大约录取35-45人,府试通过后就可以获得童生的身份,这两场考试每年开考一次;第三场是院试,三年两次,每次要和本届和历届的童生一起考试,每届录取15-25人,录取率只有2%左右。 其次是金钱方面,陈童生给陈家算了一笔账,读书8-10年,一年束修、书籍和笔墨纸砚就要6-8两,县试在县城,报名费、考试费、担保费、住宿和伙食预计10两,府试要落广州府,省城吃住比县城贵一大截,费用要翻一翻,起码要15-20两;而院试也要落广州府考,费用和府试一样,计算下来,要支撑到秀才,就算一路顺利,再怎么节省都要预备一百两,如果不顺利,每一关都要折腾一次两次,那就花费更多。 陈童生盯着陈郎中几人问道:“听完以后,你们还要继续考科举吗?”。 陈远文看了看陈郎中又看了看陈传富,坚定地点了点头。陈传富也慌忙表示家中已经备好银子给儿子科举。 陈童生听后,高兴地拍案而起说:“好”。然后列了一个清单,让他们回去准备,二月二那天来私塾报到。 第33章 水西堡购书 从陈童生家回来后,陈郎中就嘱咐陈传富和陈传贵年初八带着两个小孙孙去水西堡,也就是镇里的书铺去买书,镇里只有唯一一家书铺,陈童生家的二郎就在这间书铺做掌柜,肥水不流外人田,陈童生私塾的学子们买书,陈童生都会推荐去自家儿子的书铺购买,陈二郎也会酌情给个优惠或送一叠纸之类的。 当然,如果想不去那里买,那就得山长水远地去县城里买,乡下人没文化,最怕被陌生人搵笨(骗),所以基本都会在陈二郎的书铺购买笔墨纸砚,陈氏私塾是书铺的重要生意来源之一,这也是陈二郎稳坐书铺掌柜的原因,当然,有个童生的爹也是原因之一。 过了初七人日,水西堡的很多店家在初八一早就放了几挂鞭炮,正式开门营业了。 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兴奋的志哥儿从被窝里拉出来,很久没去水西堡逛街了,他今天要玩个够。 陈远文一脸无奈地顶着一窝蓬松的鸡窝头出来找大姐秀梅,这古代的扎头发,他实在搞不定。 说到古代发型,陈远文就忍不住想吐槽。本来像他这种年纪适合垂髫小童,一般适用3-7岁的小童,就是自然头发下垂,这让后世剪清爽平头的陈远文难以接受;那就剩下总角发型,也就是指将头发分左右两半扎成双髻的发式,代指?8-14岁少年?阶段,名称取自《诗经》中“总角之宴”的典故,形容发髻形似羊角。 后者的发型总让他想到丫鬟,女孩子,所以他扎过一次后,实在接受不了,他想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像高马尾那样,结果家里人说不行,那是成年人,15岁成年之后才能适用的发型。 陈远文权衡利弊,只能退而求其次,接受总角造型,但这种把头发分两半再扎成双髻的发型,他也不会呀,所以他的头发都是三个姐姐包办的,他已经在愁着两年后,如果他离开陈氏私塾到县城读书的话,肯定要住宿,不知道该怎么打理自己的头发。 “文仔,赶紧吃早饭,吃完出发去水西堡买书”,陈传富的声音打破了陈远文的胡思乱想。陈远文赶紧回神,发现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大海碗的猪肝瘦肉粥,旁边的志哥儿已经欢快地喝着粥,发出“嗦嗦”的声音。 吃完简单的早餐后,陈传富牵出牛车,把陈远文抱上牛车坐好,刚想回身抱志哥儿的时候,志哥儿已经一手按在车辕上,双脚往上一蹬一用力就坐在了牛车上。 这小子!陈传富无奈苦笑,让志哥儿赶紧坐好扶稳,他和陈传贵在两个小儿的身下盖了一张旧棉被,又拿出一张半新不旧的棉被盖在他们身上,春日乡间的早晨还是很冷的,陈传贵驾车,陈传富坐在车辕,迎着寒风,一路坐着牛车往镇里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就看到了水西堡的堡墙和堡门,“水西堡”三个水墨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古朴的光芒。照常在西门口付了2文钱,把牛车寄放好,陈传富兄弟俩就一人背着一个背篓,一人牵着一个小孩,往西街的书铺而去。 书铺的位置很显眼,是一座少见的两层小楼,进进出出的都是戴着纶巾的读书人。一楼的门上挂着一个金漆牌匾,上书“明月书铺”,很好,至少不是什么“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类的烂大街的名字,但后来从陈二郎的唠嗑中,陈远文才知道,之所以没有叫金榜题名或蟾宫折桂,原因是这两个名字早已经被县城的两大书铺捷足先登了,而且据说这两间书铺的东家来头很大,他们得罪不起,所以不敢重复他们的店名。 刚走到书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陈传富和陈传贵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只见掌柜陈二郎正满脸通红地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争论着什么。书生涨红了脸,大声说道:“你这书质量如此之差,还卖这般高价,简直是坑人!”陈二郎也不甘示弱,“我这书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质量绝对没问题,你莫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陈远文和志哥儿好奇地凑过去看,陈远文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时,陈传富走上前,笑着对陈二郎说:“二郎,这是怎么回事啊?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 陈二郎见是陈传富,忙挤出一丝笑容,“富哥,这书生非说我这书不好,可我这都是好货啊。” 那书生见有人来调解,情绪稍微缓和了些。陈远文拉了拉陈传富的衣角,小声说:“爹,这书确实不咋好。”陈传富思索片刻,对陈二郎道:“文才,要不你给这书生便宜点,大家都别闹了。”陈二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其实书生也知道穷乡僻壤的书铺出品肯定比县城和府城的书要贵得多,毕竟路途遥远,要拿货回来卖还要加上路费和人力成本,所以贵一些是肯定的,至于字迹模糊,这些书都是手抄本,最近过年下雨潮湿,纸张不好的书会受潮,字迹模糊也是常有之事,他嚷嚷着也不过是想逼着掌柜的给个便宜的价格而已。 做完书生的生意,陈二郎赶紧来招呼陈传贵他们,没办法,这个小书铺只有他和一个小伙计,伙计去送货了,他只能又当掌柜又当伙计。 陈二郎一看他们拿着他阿爹书写的清单,他就知道,大生意来了。每次,他阿爹的私塾开学,就有一批新学子来报名,他阿爹就会推荐他们来书铺买启蒙书籍和笔墨纸砚等。 果然,陈传富和陈传贵说出来意,让陈二郎帮忙挑几本适合开蒙用的书和笔墨纸砚。陈二郎熟练地带着他们来到书架前,一边介绍着各类书籍的特点,一边仔细地按照清单挑选一些价廉物美的用品。 陈远文和志哥儿在一旁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突然,志哥儿不小心碰倒了一摞书,书散落一地。陈远文赶紧上前道歉,和志哥儿一起手忙脚乱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好不容易把书归位,陈远文松了一口气,刚想把书再叠放得整齐一点,却无意中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封面写着《书生寻欢记》,哇靠,这是什么书籍,不会是风月小说吧? 陈远文有点慌,就在这时,陈二郎已经跑了过来查看,刚好看到叠放在最上面的那本书,他老脸一红,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两位小子还没有入学,应该不识字,他镇定地把整叠书搬起来,放到柜台上,笑道:“这是书店的一些老熟客预定的书籍,还是放在柜台保管吧。” 陈二郎内心不停大骂唯一的伙计,肯定是这个家伙今天一早打扫卫生的时候,把他特意放在犄角旮旯里的风月小说抱出来打扫后忘记放回去了,居然刚在如此显眼的地方。虽然这些书是书铺的重要利润来源,但是有些事只能做不能广而告之,读书人最爱面子,买这些书都是偷偷摸摸的,怎么能暴露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哼,罚他今晚只能吃白饭咸菜。 陈远文不知道陈掌柜的内心活动如此丰富多彩,即使知道,估计只会对此嗤之以鼻,他可是看过岛国A片的人,就这种图文集算什么? 陈远文心中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问。陈二郎很快挑好了清单上的东西,给他们打了个不错的折扣。陈传富和陈传贵付了钱,把书籍和笔墨纸砚放在背篓里,再到杂货铺买了点盐和调料就打道回府了。 第34章 上灯 从水西堡购书回来后,陈远文就全情投入到开学前的预习工作中,在请教了健哥儿如何磨墨后,他拿出了在明月书铺买的砚台,这是陈二郎介绍的,他觉得启蒙阶段,完全不需要买好的笔墨纸砚,他推荐的是最便宜的砚台,墨条也是最实惠的,至于纸也是最便宜的草纸和麻纸,他拿出毛笔,试着在砚台上沾满墨水,在草纸上写了一个大字,然后绝望地发现,字不但写得歪歪扭扭,而且由于纸张质量差,墨一下子就晕染开了。 他想了想,认命地去厨房的灶下,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木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细长型的,用破布裹起来,只露出尖尖的一头,他试着小心翼翼地在裁好的草纸下记录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也试着对照书上的字在草纸下一笔一划地记录字的笔画和笔顺。 他初六那天听完陈童生对科举的说明后,已经深刻意识到科举的困难,不但需要天赋,更需要坚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和忍耐,好在他经过六年小学,三年初中和三年高中的煎熬,大学毕业后他从事的也是比较枯燥的图书管理工作,耐得住寂寞,他相信他一个成年人的芯子要自律起来,应该比土着真儿童要有优势。 他计划学6-8年,看火候,到14、5岁的时候,无论如何要上场一试,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在陈氏私塾,他只打算学两年,有一定的基础后他就打算去参加县学的入学试,成功的话自然最好,可以在县学上学,如果不行的话,他也想在县城找一个秀才级的夫子学堂继续学习,因为童生是很难教出秀才的,他不能浪费时间。 他已经初步制定了这几天到二月二之前的时间安排表,每天起床后刷牙洗脸先在院子跟着三叔练习陈家拳,虽然形似而神不似,反正他的目的是锻炼身体,而不是成为林高手,出一身汗而已,所以陈三叔偶尔指点他的拳法,发现他的好侄儿实在天赋有限后,果断放弃,让他跟在后面跟着指手画脚算了,半小时后,练到微微出汗,陈远文就停下来去屋里换衣服休息。 稍事休息后,陈远文开始吃早饭,饭后休息十分钟,朗读书籍半小时,之后再用炭笔或毛笔沾墨水在青砖上练习笔划结构;完成之后,陈远文会去帮忙浇菜地或扫地,当做放松身体。 午饭后,陈远文一般会午休一小时,起来后醒醒神,他会再继续看三、百、千,看累了就出门走走,或者翻看一下他上次在书铺买的《九章算术》,看点杂书提提神。 晚上吃完晚饭,因为油灯有烟,而且光亮度不够,对眼睛不好,陈远文可不想年纪轻轻地就近视眼,这里可没有眼镜配,一定要从小就爱护眼睛、保护好眼睛。所以晚上,陈远文一般会和家里其他人一样,早早上床,不过别人是蒙头大睡,他确是躺在床上默背白天读过的书,看能否背出来。他惊奇地发现,他这一世的记忆力比上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对自己实现秀才的目标又增添了信心和希望。 在此期间,陈远文还经历了上灯仪式。?上灯酒?是中国传统民俗节日中的一项重要仪式,主要流行于两广地区(广东、广西),尤其是广东增城、从化等地。该习俗源于古代对家族延续的祈愿,通过悬挂花灯和举办宴席来庆祝家族新增男丁(尤其是男孩),寓意“添丁发财”和祈求人丁兴旺。 上灯节通常在农历正月初十举行,分为“上灯”“暖灯”“落灯”三个阶段: ?上灯?:正月初十零时,由男孩父亲在社根(土地公神位处)祭拜并挂灯,同时在家中正厅和祠堂悬挂灯笼。 ? ?暖灯?:从正月初十至十五,每日早晚祭拜确保灯火不熄。 ? ?落灯?:正月十六取回花灯悬挂于家中,寓意祈求健康平安。 ? 摆上灯酒要宴请宾客?:主家设宴招待亲友,称为“上灯酒”。宴席通常包含鸡鸭鱼肉类及地方特色菜肴(如茨菇等,寓意男丁)。 上灯酒不仅是庆祝新生命的到来,更承载着家族传承的期望——通过仪式祈求男孩健康成长、光宗耀祖。 本来陈家村的风俗习惯是在生男孩也就是舔丁的隔年的正月初十就要举行上灯酒,可因为陈远文是早产儿,出生在深秋十月,到次年正月初十才不到三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立得住,在陈郎中请教了凌神算后,建议延迟到小孩五岁后,身子骨强壮后才举行。本来就担心孙子身体弱,经不住祭祖和摆宴折腾的陈郎中欣然接受,而陈传富夫妇更是无有不应的,这也许是他们今生唯一的独苗苗了,传宗接代的希望,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今年因为陈远文马上就要去学堂上学了,陈传富黄氏和陈郎中冯氏商量,这灯酒应该摆了,也好把陈远文的名字上族谱,让祖宗保佑他聪明伶俐、读书有成,早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于是,在陈远文雷打不动地按照自己的日程安排读书认字的时候,陈家老宅已经忙成一片,通知亲朋戚友,采买酒席的食材,定菜谱,买上灯仪式用的贡品等等。阿婆冯氏在忙里偷闲给他做了一套读书人的小长衫,在给他用发带束发后,带上一顶帽子,顿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儒雅富家小少爷出现在眼前,冯氏突然失控地大喊一声“时儿”,就把陈远文紧紧抱在怀里,把陈远文吓了一跳,急忙大喊“阿婆阿婆”,好在冯氏很快清醒过来,抱着陈远文安慰说:“阿婆没事,文仔长得真俊”。陈远文也不敢追问,谁没有点伤心事呢。 上灯酒当天,由于陈远文是大房唯一男丁,摆了这次上灯酒分分钟要等陈远文成亲才会有喜事,起码要十几年,所以陈传富和黄氏对这次的上灯酒非常伤心,宴席不但摆够九大簋,而且鸡鸭鹅鱼样样齐,更是买了一头大肥猪,整了红烧肉,茨菰炒瘦肉、红焖猪手、炒猪杂和炒青菜,九个菜八个都是硬菜、肉菜,让参加村民也是大饱口福。 而爱子如命的陈传富更是时刻担心灯笼的灯灭了,一天几趟地跑祠堂查看,又跑回来家里盯着厅堂悬挂的灯笼,好不容易终于熬到正月十六,从祠堂把花灯取回悬挂回家中,才睡了一个安乐觉。 而陈远文也终于结束黑户生涯,正式记在族谱里,成为陈郎中家大房的唯一男丁。陈远文站在家门口,望着厅堂梁上挂着的红彤彤的灯笼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心绪随着摇晃。 陈远文重温了一次上世经历过的上灯仪式,虽然仪式略有不同,例如上一世用的是煤油灯而不是纸灯笼,根本不用担心灯笼里的火被风吹熄吹灭,也不用担心风太大把(灯笼吹歪了烧着了灯笼;又如上一世他是10岁才上灯,那时的风俗习惯上灯仪式在成亲前举行就行,而这一世在6岁;上一世他们家人丁单薄,父亲和自己都是独苗苗,在村里老被人欺负,而这一世阿爹有两位兄弟,爷爷奶奶也没有早逝,他们家在村里备受尊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也是笑意盈盈,一片喜气洋洋。 但是不一样的时空,却有一对相同的爱他的父母,这一世还有三位姐姐,爷爷奶奶和两位叔叔以及三位堂哥,这一世亲人比上一世多,同样的他的牵挂也会比上一世多,责任也比上一世重,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第一个小目标,他希望能够考上秀才,在这个封建社会,平民百姓性命贱如狗的世道,在这个十八线的小县里护住这群家人,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第35章 开蒙礼 二月二日,龙抬头,万物复苏,阳气生发,春耕开始。 这一天也是陈氏私塾开学的日子,一大早,陈传富和陈传贵就提着拜师礼带着陈远文和志哥儿一起到学堂参加开蒙礼,健哥儿已经退学到县城打理山货铺,康哥儿原本年前白天在学堂大班上课,晚上和沐休就跟在陈郎中身边,过年后也退了学,一心一意跟在他阿公身边学医。 陈传富四人刚抵达私塾门口,守门的陈伯已经看到他们,示意他们跟着他,一路穿过庭院来到最靠近后院的一个清幽的小房间,房门打开,里面挂着一幅孔圣人的画像。 陈童生已经端坐一旁,只见他头戴儒巾,一身儒雅的青色襕衫,内搭白色交领中衣,腰系布带,足穿黑布鞋?,打扮分外庄重。 明代拜师礼以四拜礼为核心,包含正衣冠、献束修、净手、朱砂启智等环节,体现了尊师重道的精神内核。 陈远文和陈远志懵懵懂懂地在陈童生的指导下,进行拜师礼。 首先?是正衣冠?。陈远文和志哥儿在陈童生指导下先整理衣冠仪表,象征端正态度,明确『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的儒家思想。???? 然后?是行四拜礼。明代《童子礼》规定,对师长需行最隆重的四拜礼,每一拜需俯伏顿首至地,动作详缓以表敬意。??具体动作包含作揖、跪左足、屈右足、顿首三次,整套仪程需反复四次,表达尊师重道的决心。陈远文和陈远志跪在蒲团上,向着陈童生行了四拜礼。 之后是献束修六礼?:肉干(谢师恩)、芹菜(业精于勤)、龙眼干(启窍生智)、莲子(苦心教学)、红枣(早日高中)、红豆(宏图大展)。??陈远文和陈远志从侍立一旁的陈伯手中接过之前家中准备好的六礼,双手奉给陈童生,陈童生接过放在一旁。 然后?是朱砂启智?。陈童生以朱砂点于称远文和志哥儿的眉心,『痣』通『智』,寓意开启心智。??用朱砂在额头正中点红痣,象征开启智慧,寄托对学童智慧成长的祝福。这一习俗源自古代“点智”传统,明代已融入启蒙仪式。 ?之后郑童生又捏了捏陈远文的耳朵说:“聪,用耳朵。”又指了指陈远文的眼睛,念道:“明,用眼睛。”寓意着学生用耳朵听,用眼睛看,耳听八方,眼观四方,做个明明白白的人。做完陈远文的,又对着志哥儿做一遍,同样教导志哥儿做人做事的道理。 最后是净手献茶?。净手环节要求正反各洗一次,象征去除杂念。??敬茶时需举杯至眉,鞠躬呈献,茶的『不移本』特性象征师徒关系永恒。 拜师礼结束后,陈童生微笑着对陈远文和志哥儿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陈氏私塾的学子了,当勤勉好学,恪守礼仪。”陈远文和志哥儿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对求学的期待。 陈远文和陈远志今天只是来参加开蒙礼,正式授课要等到明天。开蒙礼结束后 ,陈童生就让陈伯带他们去熟悉一下学堂,免得明天正式上学的时候连课室在哪都不知道。 陈伯边走边介绍,那边的小门是通往后院的,学生不能进入,只能在前院范围走动;那边一排三间课室,分别是小班、中班和大班,课室门口都挂着“小班”、“中班”和“大班”的牌子,不要搞错了;那边是厨房,学生一般都是早上带午饭过来 ,统一放在厨房的书架上,中午下课前他会提前烧好热水蒸好饭,学子直接过来取自己的饭盒就行。 “陈伯,我们学堂现在有多少人呀?”陈远文忍不住八卦一下。 “嗯,小班今年只招了4个人,中班有8个人,大班有7个人”。陈伯答道。 陈远文在内心算了一下,束修是一年一两,19个人就是19两,听说,陈家村因为是族亲,只收1两束修,对外村人是收1两半的束修,虽然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外村人,但肯定有20多两,而且还不包括学生的四时节礼,如果不是陈远文开挂有上一世的记忆,作为一名土着村民,一年能有20两的收入已经足够活得很滋润了。 但是童生还是远远比不上秀才,因为不能免徭役,不能免赋税,也不能见官不跪。陈远文不禁想到,如果是秀才的话,束修估计起码翻一倍,如果是廪生,每年还可以做科举县试、府试和院试的担保,每人每次至少2两起步,再加上乡间的一些喜事也很喜欢邀请秀才上门撑场面,秀才还可以见官不跪,家里还可以免徭役,免40亩地的赋税,所以秀才只要不作死,在这些山旮旯小县城绝对是能过上中上以上的生活水平。 说实话,钱只要他想,他随便搞个红糖提纯成白糖的方子都够他吃一辈子,徭役他可以用钱买人代替,但是万一战争要服兵役,那就麻烦了,为了不服徭役,为了见官不跪,他决定拼了,至少要考一个秀才才行。想不到他前一世千辛万苦读了12年书才考上大学,从农村走到城市,一个意外,努力清零,这一世他依然要努力10年8年才能去尝试科举的第一关。 陈传富根本不知道陈远文的思维已经发散到九霄云外那么远,刚刚他旁观了儿子的拜师礼,看着儿子瘦小却一板一眼地跟着陈童生做着各种礼仪,一股豪情从心里升起,也许他的儿子真的能让他家改立门庭也说不定。 陈传贵看着他哥一脸激动的样子,已经经历过两次儿子的拜师礼的他,根本不理解他哥的感受,他只想快点参观完,快点回家,山货铺的红薯粉条已经不多了,他等一下还要急着送货去县城里。 陈远志刚才在拜师礼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一等陈童生离开,立马现出原形,陈伯没介绍一个房子,他就马上扑过去,挤在门缝里窗户缝里看进去,每一间课室、厨房,甚至连茅房也不放过,还缠着陈伯问东问西的,一副话痨的样子,气得陈二叔想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痛打一顿。 陈伯慈祥地看着志哥儿那副活泼开朗的样子,宠溺地摇了摇头,这位小子大概率是一个学渣,他在学堂里看多了,这种坐不住的小儿,即使聪明,却难以学得好。 反倒是他身边这位堂弟,年龄明显比他小,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稳重大方,很沉得住气,说话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坐得住的性子,俗话说“三岁定八十”,这种性子一看就是能成事的。 陈远文不知道陈伯已经在内心对他和志哥儿进行剖析比较,如果知道的话,高低要赞一句,“老人家好眼光,目光如炬,金睛火眼。”没错,他就是一个稳重识大体,能做大事的人。 前院就那么几间,参观完后,陈传富兄弟也把1两束修交到门房+账房+蒸饭工的陈伯手上,然后就带着自家小儿回家了。 回到家,阿婆冯氏关心地问起两位孙孙的入学情况,当得知一切顺利后,高兴地摸了摸两位小孙孙的头叮嘱,一定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能捣乱。陈远文和志哥儿连忙答应。 而此时黄氏拉着陈远文到卧室看他外公外婆为他准备的开学礼,这里的风俗,外孙启蒙,外家有条件的话都会送书箱或其他学习用品以做祝福之意。 黄氏外家这次很给力,四个舅舅凑份子钱给他买了一个三层的木制书箱,外婆还给他做了一套新衣服,陈远文内心感到暖融融的。 第36章 开学第一天(一) 第二天鸡才叫第一遍,黄氏已经起床给陈远文煮早餐,今天还要煮好午餐给陈远文一起带过去私塾吃。 等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远文不用黄氏叫,已经自己醒过来了,没办法,在古代习惯了早睡早。 等陈远文刷牙洗脸后,黄氏已经在饭桌前摆好今天的早餐。黄氏考虑到陈远文是第一天上课,不但费力还要费脑,早餐和午餐一定要吃得饱饱的,所以昨天黄氏已经叫丈夫陈传富到隔壁村买了河粉,又去猪肉佬那里买了猪肉和猪肝粉肠,虽然二月的山村还很冷,但黄氏昨晚还是细心地把河粉和猪肉等放在吊篮里吊在家里水井的上方,再盖上井盖,既可以防止猫偷吃又可以保持冷冻度。 陈远文一看,今天的早餐是他最爱的猪肝瘦肉粉肠粥和鸡蛋炒河粉,顿时胃口大开。问了一下阿公阿婆他们已经吃过后,才安心吃起来。一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猪肝瘦肉粉肠粥喝下去,顿时满身暖洋洋的,再吃了半碗炒河粉,陈远文已经饱了。 一旁看着儿子慢条斯理地喝粥吃粉的黄氏看了看桌面那一大叠粉,忍不住又夹了大半碗粉给陈远文,示意他多吃点,陈远文实在吃不下,只能告诉阿娘,“夫子说了,早餐吃太饱的话,会容易犯困,上课就不能认真听讲了。” 黄氏将信将疑地放下了筷子,终于不再勉强他了,“行吧,你觉得饱就行,可别饿着自己。” 陈远文吃完后,黄氏仔细地将午餐盒用布包好,又拿了一个小袋子装上几个自家晒的番薯干,塞进陈远文的书箱下格里。“饿了就吃点番薯干垫垫肚子。” 陈传富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递给陈远文,“今天天阴阴的,说不定会下雨,带着伞吧。” 陈远文接过油纸伞,刚想弯腰背上书箱出发,陈传富已经一手把陈远文的书箱提起,“阿爹送你去上学。” “不用了,阿爹,这么近,我可以自己去。”陈远文觉得就村子里的这一小段路,他完全可以自己走着去,在村子里住的都是族亲,安全得不得了,而且他芯子可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他完全可以自己去上学。 可惜,不但他阿爹不同意,他阿娘也不同意,“文仔,就让你阿爹送吧,这么近,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有你爹送,我也安心点。” 陈远文听了后,决定放弃挣扎,他完全理解他作为家中独苗苗的重视程度,这六年他完全没有人身自由,他阿爹阿娘和三位姐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围在他身边,而且对他千依百顺,相信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很多年,如果他不是成年人的芯子,他早变成抑郁症二世祖了。 陈传富一手拎着书箱,一手牵着陈远文,在跟阿公阿婆和黄氏道别后,便朝着村里的巷子朝私塾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陈二叔家门口时,陈远文看到陈二叔和志哥儿还在不慌不忙地吃早饭,而二婶李氏则在忙乱地打包午饭。 李氏看到陈传富和陈远文父子后,急忙把陈传贵和志哥儿拉扯起来,把书箱和午饭塞进陈传贵手里,一脚就把他们父子踢出门了。 山村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车前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山头,起了一层薄雾,随风流动,像披在少女身上的轻纱。 快到私塾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陈远文赶忙打开油纸伞,刚想让阿爹也过来一起走在伞下,却突然身子腾空而起,原来是陈传富一手把他连人带伞夹在腋下,一手提着书箱,快跑了起来。而陈传贵也有样学样,一把提起志哥儿也跑起来,边跑边嫌弃儿子,吃太多,太重了,他差点提不动了。志哥儿则反驳他不重,是他爹太矮小了,两父子一路斗嘴一路跑。 等他们到私塾门口时,陈传富和陈传贵才把自家儿子放下来 ,发现儿子身上只湿了一点点,书箱也只被滴了几点水滴,才放心下来。 陈伯远远就看见他们了,打开门笑着说:“快进来,夫子早就准备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传富赶紧上前和陈伯打招呼,“辛苦陈伯,两个小子就有劳您照顾了。”又转头叮嘱陈远文,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要不好意思,陈伯是自己人。他主要是担心儿子长得瘦弱,在学堂被人欺负。 陈远文答应一声,让他不用担心,他有事会找夫子或陈伯。 陈伯摆了摆手说:“你们两位快点回去,学堂除了学生,禁止任何人进入。” 陈传富没办法,只得把书箱递给陈远文,不放心地再次嘱咐:“文子,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找夫子或陈伯,不要不好意思。”陈远文拎着书箱,认真地说:“阿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在陈伯的再三催促下,陈家私塾的学子进入陈童生家的大院,随后门被重重的关上。 陈传贵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大哥陈传富,忍不住对着天空翻了几个白眼,要不是今天一早出门没带伞,要蹭大哥的油纸伞回家,他早就不等大哥,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了。 陈远文走入私塾院子,跟随陈伯到厨房,把餐盒放在架子上。陈伯叮嘱他们,“你们两个一定要认清楚你们的食盒,等中午下课,就直接到厨房拿自己的午饭,千万不要拿错了其他同学的餐盒。” 陈远文和志哥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除了陈远文和志哥儿二人,其他学子放好餐盒后快速离开,回到他们的课室。 陈伯慈爱地说:“志哥儿,文子,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小班的课室。我们这里自卯正来学,至酉刻散学,中午有半个时辰休息。” 意思是早上6点正前要来到学校,中午有1个小时的休息吃饭,下午5点左右才放学。陈远文不禁哀嚎,这也太狠了,这学习时长可比后世的小学生长多了。 陈远文和志哥儿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然后一路规规矩矩地跟在陈伯后面。陈氏私塾学堂太严肃了,所过之处鸦雀无声,让一向话多的志哥儿也不敢贸然出声。 陈伯带着陈远文和志哥儿很快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4张桌子,陈伯说:“你们俩随便坐,小班只有4个人,还有两个相信等会就会到的了。” 陈远文和志哥儿向陈伯行了一个书生礼以示感谢,然后乖巧地走入教室了,随意挑了两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等陈伯一离开,志哥儿立马原形毕露,大声说:“文弟,放心,以后有我在,学堂里没人敢欺负你。” 陈远文忍不住提醒他,“志哥,我们是来读书识字的,不是来打架闹事的。要是有人敢在学堂打架闹事的话,我相信夫子的戒尺不会留情的。” 志哥儿一听,立马想起家中两位哥哥在私塾违反纪律迟到早退、背不出书、没有按时完成作业时被夫子的戒尺打到手肿成猪蹄的事情,顿时慌了,他立马大声说:“我不想读书了,我怕夫子用戒尺打我”。 陈远文看他终于知道害怕了,连忙安抚他说,“没事,不用害怕,夫子最讲道理的,你没做错事,夫子怎么会用戒尺打你呢?” 谁知道,这根本没有安慰到志哥儿,因为他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文弟,我怕我背不出书。” 陈远文安慰他说,“不怕,只要你认真上课就能记得住,再说,不是还有我嘛,我会好好记录夫子的授课内容,下课我给你复习。” 志哥儿想到还有自家最聪明的堂弟在旁边,终于感觉有些许的安慰。 第37章 上学第一天(二) 夫子还没来,陈远文和志哥儿也没事可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志哥儿看着左边的两个空位,小声和陈远文八卦道:“文弟,不知道另外两个同学是谁呢?怎么现在还没有到?莫非他们家离我们村很远?” 陈远文也不知道另外两位同学是谁,刚才陈伯也说了,今年小班就收了4个人。 志哥儿又问:“文弟,大伯母今天中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带过来?我阿娘给我蒸了一条腊肠和一个煎鸡蛋,太香了,我吃早饭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都流口水了。” 陈远文还没有回答,志哥儿紧跟着又补充道:“等中午吃饭,我给你咬两口香肠,再多就不行了。” 陈远文刚想回答他,他今天中午吃红烧肉,馋一馋他。 就在此时,从外面一前一后地匆匆跑进来两个背着书箱的小男孩,前面的一个男孩,皮肤黝黑,高高壮壮的,头发扎成两个啾啾,随着他跑动上下晃动着,他喘着气跑进课室后赶紧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而后面进来的那位男孩则高高瘦瘦,皮肤白皙,斯文文静,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即使因为赶时间而走得急急忙忙、满头大汗,依然没有奔跑。 陈远文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浅蓝的棉布长衫,提着木质书箱,甚有读书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耕田世家能够养出来的,那白皙的皮肤,要下地帮忙夏收秋收的农家肯定养不出,比如他,其实也长得挺斯文白净的,可是夏收秋收帮忙晒谷,收番薯,不用两天就晒成小麦色了。 教室里因为两个男孩的相继到来,有一瞬间的尴尬和安静。社牛志哥儿好奇地看着两位小男孩。 黑壮小男孩把学习用品摆好后,大方地站起来向着陈远文、志哥儿和未知名同窗拱手行礼说:“各位同窗,你们好,我是谭家村的谭兴盛,今年6岁”。 陈远文赶紧站起来回了个书生礼,微笑地说:“同窗,你好,我是陈家村的陈远文,今年6岁。” 志哥儿也学陈远文站起来行了一礼,“同窗,你好,我是陈家村的陈远志,今年7岁”,说完,又指着陈远文说:“我们是堂兄弟。” 斯文白净同窗也站起来,向着三位同窗团团拱手,羞涩地自我介绍道:“各位同窗,你们好,我是叶家村的叶清泉,今年5岁。”说完,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故作镇定,实际眼睛时不时偷看志哥儿、陈远文和谭兴盛。 自我介绍完之后,教室顿时又恢复之前的鸦雀无声,四人把学习用品摆好放置在书桌上,静静等待陈童生的到来。 忽然,课室外面响起邦邦邦的声响,陈远文知道,这就相当于上课铃响,代表上课时间到了,陈童生应该很快就要过来授课了。 陈远文四人连忙正襟危坐,挺直腰板,也不敢东张西望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身月白色长衫的陈童生就夹着一本书缓缓走了进来,看到四个学生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非常满意,看来今年这四位学生资质不错。 他点了点头说:“你们四个,是为师今年新收的学生,以后你们就是同窗了,希望你们以后认真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陈远文等人连忙回答:“知道了,夫子”。 陈童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来,今天我们先学《三字经》,你们翻开第一页,我读一句,你们跟着读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陈童生读一句,陈远文四人跟在后面读一句。 陈童生先用广东话读一句,又用所谓的官话读一遍。 广东话陈远文他们读得很通畅,但轮到用官话读时,四个人无一例外都读得坑坑洼洼、一塌糊涂。 明朝的官话,跟前世的普通话有很大的区别,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以南京音为代表的江淮官话成为官方标准语。这一语言融合了中原雅言与江淮方言,覆盖今江苏、安徽大部分地区,并影响了湖北部分区域。 ? 但是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北京官话逐渐取代南京官话成为全国标准语,但江淮官话作为普通话的源头之一,其发音体系与现代普通话存在传承关系,两者在词汇和语法上仍有共通性,但因历史演变已形成明显差异。 ? 所以,现在通行的官话,也许是北京官话受江淮官话的影响甚深,也许是陈童生的官话受广东话的影响,发音不太准确,所以在陈远文听来,仿佛是夹杂着苏杭吴侬软语的北京话,有点怪异,但是连猜带蒙,估计还是能听个大概,但是要自己说就难了,无异于重新学一门外语。 作为曾经的外语系英语专业八级和二外辅修日语的陈远文来说,这门官话再怎么难,也难不过当初学英语、日语,但是对于土着小孩的陈远志、谭兴盛和李清泉来说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只见三人已经学得头晕脑胀,年龄最小的李清泉甚至眼眶都红了,太难了。 陈夫子并没有责备他们,而是耐心安慰他们说:“不要担心,刚开始读,都是读不准的,我们慢慢来。一字一句地读,多读几次就能学会了,我们必须学会说官话,以后到县城,甚至到省城找工作会说官话就是一大优势。特别是文仔,你是准备考科举的,官话必须要学好,要不然当了官别人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怎么做官呢?” 陈远文四人点头称是,表示明白。确实多学会一种语言就等于多一种生存的技能,就像他前世就因为既懂英语又略懂日语,才可以捡漏成为Z大图书馆的正式职工,成为宇宙的尽头--事业编制的人员。 这辈子,如果拼尽全力也考不上秀才,说不定可以凭借他前世的外语去广州府的商行做文员或翻译,和番鬼佬做生意,从而富甲一方也说不定。 “注意,我现在再读一遍,你们要认真跟读。”陈夫子又从头开始教一遍官话的读法,难读得陈远文他们是欲生欲死。 大致教会陈远文四人如何读之后,陈夫子用广东话开始讲解这12个字的意思,还讲述里面涉及的故事或典故,没有让他们死记硬背,而是让他们通过了解字的含义来加深记忆,这种教学方法,陈远文深深点赞。 以陈远文大学生的水平,这12个字陈夫子教不教,陈远文都知道,但他还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跟读,一字一句地记下它的含义,一点不敢含糊,因为他是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这些知识,三百千他可能略懂但之后的四书五经,他没有接触过,他需要从一开始就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 陈夫子教了一个上午,终于把12个字教完,但并没有告诉陈远文他们这12个字该如何写。 陈夫子说:“下午再教你们如何写字。你们先吃饭,下课。”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应该是到隔壁课室去了。 陈远文四人恭敬地目送陈夫子离去后,志哥儿立马像一条软骨蛇那样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地说:“文弟,我不想识字了,识字太难了,还有那什么官话,叽里呱啦的,都不知道哪是哪?”。 志哥儿的话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共鸣,黑壮的谭兴盛耷拉着脑袋说:“那官话也实在太难了,像听天书一样,我宁愿回家杀猪。” 斯文白净的李清泉也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抽噎着说:“真的好难呀,我想回家了。” 陈远文一看,长叹一声,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才开学第一天,一门官话就把大家集体打倒了,他想到下午的练字课,要用软软的毛笔写字,他预感应该比官话更难学。 第38章 上学第一天(三) 陈远文看了看课室外面,已经有学生走动的声音,他看着一脸愁苦,脸蛋皱成苦瓜状的三位同窗劝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还是先吃饭吧,要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下午还要上课呢,饿着肚子可不行”。 一说到吃饭,志哥儿第一个站起来,拉着陈远文就往厨房走,陈远文回头招呼谭兴盛和李清泉赶紧跟上。 四人快步走出教室,来到厨房,厨房不大而且因为下雨天,光线明显不足,厨房没有摆桌子,只在靠墙边放着一溜的矮凳子,已经有大班和中班的师兄们坐在矮凳上手捧饭盒干起饭来。 陈氏私塾没有专门的食堂,所以没有饭桌,平时天气好的时候,学生们都是拿着饭盒在院子的石头阶梯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天气冷或者下雨天,只能在昏暗的厨房里拿一张小矮凳坐着吃,或者蹲着吃,站着吃都行,反正不能在课室吃,估计是担心油水弄脏桌子,又或者是弄得课室有异味,影响下午的学习,毕竟在古代人的意识里,读书是一件很神圣而庄重的事情,不能亵渎。 “哇,文弟,大伯母居然给你做了红烧肉。”陈远文一打开饭盒,就被早已经虎视眈眈等在一边的志哥儿捕捉到油汪汪的红烧肉。 “那,只能给你三块,不能再多了。”陈远文看了看饭盒的红烧肉,估计有10块8块的样子,就夹了3块到志哥儿的饭盒里。 “文弟,你对我太好了,来,我的香肠也给你一截。”说完,他把切成3大块的腊肠夹了一块给陈远文,两兄弟相视一笑,愉快地干起饭来。 陈远文偷瞄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谭兴盛和李清泉的饭盒,果然哭喊着宁愿回家杀猪的谭兴盛的饭盒里不缺猪肉,硕大的饭盒里镶嵌着一只油汪汪红润润的红烧蹄髈,而旁边的李清泉的饭盒里则放着冬菇红枣蒸鸡,都是富户呀。 陈远文抬头仔细看一下厨房里的学子,总共就19个学生,根据志哥儿的耳边嘀咕,他比较认识村里的人,这里面陈家村就占据6人,其中有村长家的两个孙子,还有一位是家里在镇上卖豆腐的,再有一位就是村中武术教头的陈六叔家的独苗苗,其余的13人都是附近村落的地主或富户家的孩子。 也是,不管哪朝哪代,普通农户能全家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余钱供孩子去上学识字,不要说万恶的封建社会,就是我们华夏天朝上国没有改革开放之前,一些贫困山区还有一家人共穿一条裤子,谁有事外出就穿裤子出去,其他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出不去的事情呢。 陈远文好玩地发现,吃饭的时候,通常大班的跟大班聚在一起吃,中班的跟中班,小班的也就是他们四个也聚在一起吃饭,泾渭分明,也许这就是同窗情吧。 吃过午饭,陈远文和志哥儿三人收拾好饭盒,放回架子上,洗过手就回到课室休息了。二月的小山村,又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还是很冷的。 陈远文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气,试图让手掌暖和起来,四人聊了一阵过年的好玩的事情,很快,是“邦邦”的上课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 陈远文四人赶紧挺胸叠肚,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陈夫子的到来。 很快,陈夫子就再次走入教室,看到陈远文4人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现在开始上课。首先,再来练习一下上午教的12字的官话。” 这次陈夫子直接用官话读,他读一句,停顿一下,让陈远文他们跟读一句,发现读得不对的地方,连忙再读一遍,就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直到学生自己能用官话读一遍为止。 陈夫子满意地说:“嗯,大家都很不错,都读对了,现在我来教你们这12个字如何书写。” 说完,陈夫子就叫学生全部走上来,围观他如何把笔墨纸砚摆放,如何磨墨,如何握笔等等,最后,陈夫子铺开纸张,写了一个苍劲有力的“人”字。 然后他对着四个学生说:“你们要仔细观察我是如何下笔的,先写哪一笔,再写哪一笔,笔画和笔顺一定不能错,错了的话就会写错字,也写不出好字了。” 陈夫子边说边写,很快,今天学的12个字就跃然纸上。 陈远文认真地看,郑夫子写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台阁体,明朝官方主要使用的是由楷书发展而来的“台阁体”,这种字体端庄规范,广泛应用于科举考试、官方文书及典籍编纂中。 台阁体是明代官方推崇的标准书体,源于楷书但更强调规范性与统一性,其特点包括: 一结构方正?:字形横平竖直,间距均匀,追求印刷般的整齐效果。 二笔划严谨?:撇捺直挺,棱角分明,风格端庄雍容,符合皇家审美。?? 三?实用性强?:适用于科举答卷、公文书写及官方典籍抄录,如《永乐大典》即采用此字体不上美感,但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不像草书那种龙飞凤舞,让你左猜猜右猜猜,有可能猜不到他写的是什么。 陈夫子认真严肃地说:“这是台阁体,也就是所有官府公告,官文要求的字体。同样,也是开科选士时必须用的字体。以后你们出去找工,或者有机会科举,这种字体是通用的,所以你们必须要学会。” 说完,陈夫子又抽出另一张纸,重复写了一遍,问道:“看清楚没,就这样写。” 随后,陈夫子握起陈远文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写,之后又走到志哥儿、谭兴盛和李清泉身边,一一抓着他们的手教他们如何握笔下笔。 陈夫子看着四个学生鸡蛋般大的字体,并没有责备,发现学生书写错误,便及时更正,温和地说:“你们今天下午学会如何写。回家后,叫阿爹弄块平整的小石板或青砖,明天带来课室,沾墨水在上面写。咱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纸要省着用,等你们在石板上练熟了,再在纸上写。 四人回答:“明白了,夫子”。 陈夫子让他们继续练习,而他则到隔壁去授课。 陈夫子一走,谭兴盛首先就把毛笔放下,垂头丧气地说:“各位同窗,好难啊,我连握笔都不会,握杀猪刀比握笔容易多了。” 陈远文远远瞄了瞄谭兴盛写的字,果然惨不忍睹,像鬼画符般,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 再看志哥儿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字虽然没有谭兴盛写得那么蜿蜒曲折,但是那字像拳头那么大,再看看自己的,嗯,不错,虽然字大了点,但是好歹一笔一划,比较明了。 他再看看李清泉的,不由得暗赞,不愧是斯文人,字就是比他们三个好得多,横竖直溜溜的,笔画清晰。 陈远文安慰谭兴盛道:“兴盛,没事,刚才夫子不是说了嘛,第一次写字是这样的,写多了,自然就会写得好看了。” 陈远文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是书法还是官话,都是科举入门的必备技能,他只能咬牙坚持。 陈远文在一页纸的正面写完,又把纸的背面翻过来再写,主打一个写得密密麻麻,不放过任何一个空位,因为这古代的纸实在太贵了,最便宜的都要一刀250文。 “文弟,我忘了这个善字的笔顺了,你能教一下我吗?”志哥儿求助。 正确的笔画顺序可以让汉字看起来更加美观、流畅,并且有助于提高书写速度和美观度。陈远文毕竟是大学生,笔画笔顺,陈夫子教一次,他就全部记住了。 兄弟求助,肯定义不容辞。陈远文赶紧过去指导,很快谭兴盛也来求助,最后满脸通红的李青泉也期期艾艾地求助,陈远文被迫当起了助教。 这一幕被悄悄站在窗台外的陈夫子看了个正着,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墙角,见陈远文教的笔顺全部正确,就放心地转身去大班继续授课了。 第39章 谭兴盛 陈远文好不容易让三位同窗的小伙伴都掌握了今天12字的笔画笔顺,他就换了一张纸继续练字,一边练字一边用官话朗读,本来他可以用现代汉语拼音的办法去标注官话的发音,但是苦于无法解释这些字母的由来,他不想被人当作怪物抓起来烧了祭天。 陈远文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笨办法 ,就是像当初很多初学英语的学生们常用的方法,比如英语的“tomato”,陈远文就在旁边标注“特马特”。 陈远文决定今天放学后就让阿爹给他弄几支细长的炭笔,把不会读的,难读的借音标注上去。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因为在家人和师长眼中,他是刚入学的蒙童,他刚才上了一天学,理论上只认识12个字,他怎么解释他能用其他字去借音呢。 陈远文从没有像此刻般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去省城接触番鬼佬(外国人),学外语,学字母,学阿拉伯数字,然后顺理成章地“发明创造”汉语拼音和推广阿拉伯数字,他每次看到家中账本的“壹、贰、叁、肆……”这些数字的笔画超多的写法就头痛。 思前想后,发现学官话只有华山一条路--死记硬背的陈远文只好咬牙切齿地继续苦读,本来还想咨询一下其他三位同窗他的官话的发音有无错误,结果发现其他三位同窗一脸迷弟样的看着他,他就知道在学习官话上,他只能靠自己。 认真学习的时间总会过得很快,一抬头,发现雨已经停了,天色渐黄昏,邦邦邦,下课放堂的声音响起,放学时间到了。 “终于放学了,文弟,赶紧收拾书箱,我们赶紧回家。” 听到放学的梆子声,早已经练字练得不耐烦的志哥儿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墨纸砚随便一拢往书箱里一塞,就催促着陈远文赶紧收拾好文具回家,困在私塾一整天,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撒野了。 等陈远文收拾好笔墨纸砚,提着书箱和三位同窗一起走出私塾大门的时候,发现阿爹一个人已经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眼睛立马散发着喜悦,上前几步接过他手上的书箱。 志哥儿三两步冲上前,嘴里喊着:“大伯,我爹呢?”,边说边东张西望,四处寻找他阿爹的身影。 陈传富笑着接过志哥儿手上的书箱,说道:“你爹今天要赶马车送红薯粉条去县城的山货铺,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来接你们回家。” 志哥儿听说他爹没有来接他,有点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拉着另外两个同窗说要带他们去陈家村的河边抓鱼,被急着回家的谭兴盛和李清泉婉拒了。 就说了几句话的时间,陈远文就看到谭兴盛被他爹架着马车接走了,遇到陈传富他们还打了招呼;来接李清泉的估计是他家的管事,也是驾着马车来的,看来,他的猜测没错,这两位都是有钱的主儿。在这种小地方,一般富户都是牛车、驴车用得多,能用马车的真心不多,因为马匹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即使是驽马价格也很昂贵,一般要15-30两一匹,好一点的要50两以上 而且买回来后还要喂草料和豆子等,很难伺候,所以养得起马,用得起马车的人起码有个500两以上的身价。 陈远文一时间对两人的身份背景有点好奇了,忍不住问陈传富,“阿爹,您认识谭兴盛他爹?” 陈传富嗯了一声说:“认识呀,他们家可是谭家村首富,世代杀猪的。” “杀猪的这么有钱吗?能用得起马车?”陈远文心想,什么时候杀猪这么挣钱了,他们村也有世代杀猪的族叔,家境确实比一般的农户好过很多,住的也是青砖瓦房,但是也没有这么豪横可以用马车呀,莫非他家的杀猪事业是连锁经营,像后世的某号土猪之类的,但他刚刚和谭兴盛他爹浅浅接触了一下,也没见他的小眼睛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呀。 陈传富对自家独苗苗一向是有问必答,他左手拎着陈远文的书箱,右手拎着志哥儿的书箱,示意他们边走边说:“他们家发达起来不是靠杀猪的。” “那是靠什么?大伯快说”。志哥儿一副八卦样地看着陈传富。 “听说他家的大儿子,也就是你同窗的大伯,年少时走街串巷卖猪肉,有一次在山间小路无意中救了一个被盗贼围攻的中年人,据说这个中年人是个大人物,脱困后,为了报恩,大人物就把他大伯收为亲兵,一直带在身边培养,据说现在已经积功为什么总旗了。” 陈远文回忆了一下他曾经在某音浏览过的明朝的军官等级,主要分为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卫所系统和营兵系统四个层级,最高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正一品),最低为百户所的小旗(正八品)。 明朝的军官等级体系复杂且层级分明,主要分为?常设军职?和?差遣军职?两类。常设军职有固定品级,多采用世袭制;差遣军职无固定品级,多为临时委派。???? 常设军职等级:最高等级是五军都督府(中央军事机构)?,设左、右都督,正一品;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正二品。???? ?其次是都指挥使司(省级军事机构)?,都指挥使,正二品;都指挥同知,从二品;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再来就是卫所系统(地方驻军)?,指挥使,正三品(卫级);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正四品;千户,正五品(千户所);百户,正六品(百户所);总旗,正七品;小旗,正八品。???? “大伯,总旗是多大的官呀?比我们县令还大吗?”好奇宝宝-志哥儿昂起头问道。 陈传富挠了挠头,憨厚老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总旗大还是县令老爷大,等你们多读书可能就知道了。” 志哥儿闻言,失望地垂下头。 陈远文知道却不能说,虽然理论上总旗和他们县的县令在品级上都是正七品,但那只是理论上,实际上自明一朝,文官压制武官非常厉害。 明朝文官对武官的压制始于明初(洪武年间),在明成祖朱棣时期(1402-1424年)逐渐形成制度化压制,并在明宪宗(1464-1487年)后完全确立。 ?洪武至永乐年间 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后,虽设立四辅官协助处理政务,但初期武将集团(靖难勋贵集团)仍占据主导地位,掌握军权。朱棣通过靖难之役掌握核心军权,但为平衡文武关系,开始让文官参赞军务,逐步削弱武将自主权。 ? 宪宗至弘治年间,明宪宗推行军政考选制度,文官开始介入武将选拔,削弱武将世袭传统。弘治年间(1487-1505年)文官进一步控制军政考选权,武将人事权被剥夺。 正德至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强化内阁票拟制度,文官群体实际掌控行政命令制定权,皇帝批示仅作形式审批。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在军事上成就斐然,但在官场中却表现出对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极度恭顺。据史料记载,他在给张居正的书信中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这种自称不仅反映了戚继光对张居正的依附关系,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武将需依附文官的现实。 万历年间(1563-1620年)内阁甚至主导人事任命,形成“内阁同意则行,不同意则止”的局面。 ?1449年土木堡之变中,随征的50余名高级武将被瓦剌击败战死,靖难勋贵集团核心力量消亡,文官集团趁机全面掌控军权。 ? 现在是弘治三年,以文制武虽然还没有到武官自称门下走狗的地步,但是同品武官的地位肯定低于文官。 第40章 姐姐们学字 八卦完了谭兴盛,陈远文忍不住又问了一下另一个同窗李清泉的情况。陈传富也只隐约知道他家是村中大地主,家中好像是做布匹生意的,据说他家在县城有一个布庄,李清泉是家中独子,他之所以没留在县城里读书,就是因为之前马田场的叛乱,他家担心他这个独苗的人身安全问题,才把他送回村里安置,估计过一年半载,等时局稳定,李清泉大概率还是会回县城里上学。 哦,明白,原来是富商+大地主,怪不得今天来接李清泉的是家中管事,估计他阿爹要留在县城打理布庄。 回到家中,陈远文发现全家人都在,阿公陈郎中带着康哥儿在收拾药材,阿婆冯氏过来摩挲着他的小脑袋问他:“在学堂冷不冷?” 陈远文赶紧回答不冷,三位姐姐已经关心地围过来,大姐秀梅拿着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二姐秀兰端了杯热开水过来让他喝了暖暖身子,三姐秀菊拿着他的小拖鞋过来给他更换鞋子,主打一个众星捧月、全方位照顾。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这也太二世祖了。他看着三位姐姐围着他忙前忙后,进进出出的身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争取成为她们最强的后盾。 随后,他趁着天还没黑,他拿出笔墨纸砚,把桌椅搬到院子里,铺开纸张就练起字来。大姐和二姐虽然觉得好奇,但却懂事地知道不能打扰他学习,只有最小的三姐秀菊年纪比较小,只有8岁,性子也比较活泼,忍不住凑到弟弟的面前,悄悄地看着弟弟练字。 陈远文不经意抬头,看到他三姐羡慕的眼光,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放下笔,笑着对三姐说:“三姐,你要是想学识字,我可以教你。” 秀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道:“真的吗?弟弟你愿意教我?” 陈远文点点头,拉过旁边的凳子让秀菊坐下,“当然是真的,来,我先教你握笔。” 他认真地握着秀菊的手,教她正确的握笔姿势,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人”字。 “三姐,你看,这就是‘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像我们一家人相互扶持一样。” 秀菊专注地看着,眼中满是认真和惊奇。在陈远文的耐心教导下,秀菊小心翼翼地在纸上临摹起来。虽然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但陈远文不断鼓励她。 而大姐秀梅和二姐秀兰忍不住凑过来观看,陈远文也依次让她们在他的教导下写了一个“人”字。 屋子里的陈郎中黄氏和陈传富黄氏对此乐见其成,并没有制止。其实,之前他们也想让家中的三个女孩儿跟着他们多少学几个字,可惜也许是她们受村里重男轻女的风气影响,也许是家务繁多,要帮忙家里割猪草、种菜淋菜、做饭、洗衣服等,也许是在这种小山村里女子识不识字也没有区别,所以秀梅秀兰和秀菊三姐妹除了自己的名字,基本是目不识丁。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婆喊他们进屋吃饭,秀梅三姐妹还有些意犹未尽。陈远文笑着对她们说,“大姐二姐三姐,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后就教你们学字和练字。” 秀梅担忧地说:“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 陈远文肯定地说:“不会,教你们一遍等于我又复习了一遍,加深我的印象,这样我就记得更牢固了。” 秀梅三姐妹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开心地笑了起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聊,都是问陈远文在学堂的事情,如夫子是怎么教的?同窗们好不好相处?午饭吃得饱吗? 陈远文也耐心地一一回复。陈郎中、冯氏、陈传富和黄氏以及三位姐姐看陈远文脸色红润,说起学堂的时候很愉快的样子,知道他在学堂过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陈远文突然想起夫子交代要做一块写字用的石板,明天要带回学堂用的事情,赶紧告诉他爹。 陈传富三两下把饭吃完,就拿了一包糖果和一包饼干去找村里的石匠,村里小孩的写字板都是去他那买的,一小块打磨光滑的石板只要5文钱,比自己上山寻找石料自己打磨要方便多了。 陈远文赶紧让他爹多买3块石板回来,告知家里人,他每天放学后一边练字一边教三位姐姐学子练字,家里长辈也同意了,能够不当睁眼瞎肯定是好的,特别是听了陈远文的说词,什么教一遍等于他复习一遍,不但不会影响学业,反而有利于他巩固刚学的知识,更是支持了。 陈远文打算让姐姐们放慢进度,能够学会三、百、千就可以了,之后有时间再教点日常算术。他爹陈传富是认识字的,那时陈家村还没有私塾,他们三兄弟是跟着陈郎中学的,可惜他们资质有限,只能认识一些常用字。 至于黄氏,家里那么穷,不用说了肯定是大字不识一个。他是希望阿爹阿娘可以跟着三位姐姐一起学的,可惜,他话音刚落,他阿爹阿娘就赶紧找借口落荒而逃,一个说要去厨房洗碗,一个说要马上去买石板,全跑了。 陈远文只好放弃,把精力集中在三位姐姐身上。就这么几天,三位姐姐的差距就显示出来了,14岁的大姐秀梅文静有余机敏不足,也可能是因为年龄最大,学习能力也最差,每次都要教很多遍才能记住,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12岁的二姐文静内秀,做事很沉得下心来,悟性很高,几乎每教一两遍就记住了,这与她跟在阿婆冯氏身边学刺绣学得好也有关系。 9岁的活泼开朗的三姐虽然学字的兴趣最高昂,无奈性格毛毛躁躁的,写字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老是记不全。 陈远文看着三位姐姐,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带着前世的人记忆胎穿,那么他又会是哪一种性格呢?是木纳不够机敏的大姐,还是内秀沉静的二姐,或者是活泼有余大大咧咧的三姐呢?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吃完晚饭后,陈家老宅习惯把灶膛里的木炭和柴火移到火盆里,放在厅堂的中央,大家坐在火盆里聊天消食。 自从陈远文上学后,这段时间就变成了教学时间,因为昏暗的油灯光线不足,陈远文都是利用放学后光线比较足的时间先边自己练字边教姐姐们写字,在晚饭后的围炉夜话的交流时间,给她们讲解意思和典故,再给她们复习前一天的内容,检查她们的学习情况。 大姐秀梅看到自己的两位妹妹学得比自己好,觉得很自卑,已经几次提出想放弃,陈远文安慰她说,姐姐们又不用参加科举,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他还使用画大饼大计,说自己以后如果考上了秀才,为了考举人,可能会去省城广州府,甚至要去外省读书,那时候他们只能通过书信来往,所以如果姐姐们好好学字,以后就可以读懂他写给她们的信,也可以自己写信给他。 他的这一套说词,不但打动了爱弟如命的三位姐姐,连陈传富和黄氏也眼含挣扎,在想着要不要也一起跟着学。最后,黄氏站起来咬一咬牙,期期艾艾地说:“文仔,你觉得阿娘现在学,还可以学得会吗?” 陈远文欣喜地说:“当然可以,活到老学到老,学习任何时候开始都不会晚”。 陈传富想到自己婆娘大字都不识一个,居然也想跟着儿子学,自己好歹跟着自家爹学过一些字,秉承着绝对不能输给媳妇的精神,也咬牙加入陈远文的识字班。 陈郎中和冯氏看着火光掩映下,认真跟着陈远文学识字的大房一家人,觉得也许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孙孙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转换门庭的关键也说不定。 第41章 三叔成亲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私塾的学习,他并没有刻意去表现自己的天赋,上午陈夫子的课他认真听讲,下午的练字课也不敢偷懒,但是陈夫子还是发现了他的惊人之处。 陈远文基本就是一教就会,而私底下他问过陈远文,陈远文也老实回答他有提前预习,不懂的都会问先请教他的两位堂哥,陈夫子考了一下,发现他已经可以把《三字经》倒背如流了。 陈夫子想到陈远文是立志要考科举的,本来他还担心孩子志大才疏,结果发现人家确实是有天份和实力的。 他决定单独给陈远文开小灶,在完成每天教12个字的基础任务后,单独给陈远文再多教12字,结果他发现陈远文就像一块海绵,不管他教多少,他都能吸收多少。 最难得的是陈远文的学习态度,并不会因为自己学得快学得好就态度嚣张,他对待同窗的请教一如既往地温和和耐心,这是他最喜欢的他的一点。 陈夫子和陈远文深谈了一次,明白告诉陈远文,他自己只是一个童生,没有信心教出一个秀才,他计划在这两年内给他打好基础,之后他需要转到到县城的秀才学堂或者最好是能够考上县学,进入县学深造才有可能考上秀才。 陈远文对陈夫子的这种坦白非常敬佩,虽然陈夫子只是一位老童生,但是他对待学子非常真诚坦荡,他不会为了私塾的业绩就硬拉着陈远文在陈氏私塾读书,而是给他指明道路和方向。陈远文很感恩能在科举的起步阶段碰到一名人品这么好的老师。 陈夫子和陈远文达成未来两年的共识后,就把陈远文单独安置在他的办公室,一有时间就给他加班开小灶,他每天只有练字时间是可以提着小水桶和石板和三位同窗聚在院子中一起练字,这也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早上6点上课,下午5点下课,每10天才休息1天的蒙学生活。 这日,散学后,陈远文因为有问题要请教夫子,晚了一点放学,从私塾出来,远远看到志哥儿正带着一群孩童在田野里放纸鸢。 陈远文看着跑得一头汗的志哥儿,不由得感叹:好一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景象呀,可惜自己不是真正的孩童,课业繁重,还是回家练字吧。 回到家,陈远文发现院子里放着很多大木盆,里面泡着笋干等干货,才想起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三天就是三叔成亲的日子快到了,成亲宴席的东西都要准备起来了。 然后接下来的两天,陈家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陈郎中掌控全局,陈传富三兄弟被老爷子指挥得团团转。 陈传富被指使着带着礼品一家家去通知陈家的亲朋好友;陈传贵则被指使着镇里、县里和村里连轴,到处采购食材和各色成亲物品;作为新郎官的陈传荣也不得闲,不是被冯氏拉着度身试衣服,就是被指使着去新宅布置新房;黄氏和李氏就更是忙得很,新宅的布置、宴席的安排、食材的处理,方方面面都要用到她们。 陈远文也抽出课余时间帮着家里准备宴席所需,他跟着三位堂哥和大人们一起清洗各类干货、整理食材,虽然手上忙个不停,但心里却满是喜悦,毕竟这是三叔的人生大喜事。 到了成亲当日,陈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宾客们陆陆续续前来道贺,三座大院子里都摆满了酒席。 陈远文和志哥儿穿着干净整洁的喜庆新衣服跟着接亲队伍?前往女家迎亲。在迎亲的过程中,果然有开门的难关,本来陈远文还担心会遇到催妆诗这一环节。 毕竟催妆诗与古代婚仪民俗紧密关联,在“亲迎”环节中,新郎需作诗催促新娘完成妆扮,此类诗歌逐渐演变为固定礼仪形式。陈远文前一晚还绞尽脑汁地回想 ,终于想起唐代徐安期的《催妆》:“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还有宋代成郎中《催妆》:“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 他一大早还特地用炭笔写出来,打算如果他三叔没准备的话,他就赶紧塞小抄给他应急。 谁知道,不知道是这个十八线县城的婚俗习惯不同,还是因为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催妆诗可能只存在于官宦人家,所以陈三叔的开门难关是门内的亲戚让他们演示了一趟陈家拳而已,然后直接红包开道就成功抱得美人归。 陈远文很遗憾地把催妆诗小抄塞回自己的袖袋里,看来只能留着自己以后成亲的时候用了。 等到迎亲队伍回来时,鞭炮声、锣鼓声震耳欲聋,整个陈家村陷入欢乐的海洋。新娘子被花轿抬进了门,红盖头下隐约可见她娇羞的面容。 新人跨过门口的火盆寓意驱邪迎祥,拜过堂后就被送入洞房,然后在大家的起哄下,陈传荣满脸幸福地用秤杆掀起新娘的盖头,秤杆的十六星刻度象征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及福禄寿三星,谐音“称心如意”,表达对婚姻美满的祈愿。 陈远文第一次看到三婶的真容,即使隔着厚厚的妆容,依然可以看出三婶的颜值,怪不得陈三叔一脸的痴迷。 整场婚礼仪式庄重而热闹,陈远文看着三叔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 陈三叔的成亲宴席,非常丰盛,按照农村人的喜好,大鱼大肉管够,白米饭任吃,全村人欢聚一堂,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陈远文吃着美味的菜肴,心中暗暗想着,等自己将来科举有成,也要摆上如此丰盛的宴席,让全村人乐一乐。 一直闹到夜深,宾客们才渐渐散去。陈远文实在太累了,是被他阿爹抱回老宅的,疯跑了一天的志哥儿也趴在大哥背上被背回去自家宅子去了,陈郎中和黄氏则留在陈三叔的宅子,要准备明天一早的敬茶礼。 ?隔天一早,敬茶仪式?开始,一身正红衣衫的陈三叔带着一脸娇羞的三婶蔡氏向阿爹陈郎中、阿娘冯氏、大哥陈传富、大嫂黄氏、二哥陈传富和二嫂李氏磕头敬茶,陈郎中夫妇送了一套牡丹花式样的金镯子,陈传富夫妇和陈传贵夫妇送的都是一支成色十足的金钗。 之后是陈远文等小辈向新人见礼,分别收到了陈三叔陈三婶的丰厚礼物,男孩子是一对皮靴+一袋小银鱼,女孩子是一对小巧的金耳环+一袋小银鱼,收到礼物的小辈们都非常惊喜。 志哥儿还是第一次看到打造得如此精致的小银鱼,连鱼鳞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他拿出一条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陈远文则对那双皮靴情有独钟,这样式和现代的中筒皮靴有点像,皮料虽然看不出是什么皮,但是非常光滑,穿上去肯定帅气十足,他已经忍不住想穿着试试了;而秀梅、秀兰和秀菊三位女孩儿则对耳环甚为钟意,不时地拿出来在自己的耳边比划着。陈远文发现,每一位姐姐的耳环的坠子都刻画着不同的图案,大姐的耳环是一朵梅花,二姐的耳环是一朵兰花,而三姐的耳环则是一丛修竹,分别对应她们的名字。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三叔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呀,三婶连三个侄女的耳环的细节都这么重视,说明她对陈家人爱屋及乌呀,只要有心,就肯定能处得好,过得好。 第42章 大姐秀梅的亲事 陈三叔成亲后和蔡氏住在陈家村的新宅里,住满三天就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广州府的三朝回门是传统婚俗中新娘偕新郎婚后第三日返回娘家的重要仪式?,时间要求严格执行「三朝回门」制,即婚礼后第三天完成?,据说部分地区如东莞可能因实际安排调整,但传统以三日为吉期?。 这天一大早,陈传荣就积极备礼?,早早就用驴车载着蔡氏出门,先在镇上取了提前预订的烧乳猪(证明新娘贞洁)、礼饼、生果等吉祥物品就往县城赶。 等他们一路赶到县城的蔡家时,蔡家二房的院子已经挤满了蔡家的亲戚。 看到陈传荣夫妇的车子驶近,他们纷纷围了上来,对陈传荣和蔡氏嘘寒问暖。 陈传荣和蔡氏赶紧提着礼物下车,蔡家管事接过烧猪和礼品,一行人簇拥着两夫妻走入厅堂落座。 陈传荣在蔡氏的指引下,见过各位蔡家的亲戚。蔡氏的父母见到相处融洽、夫唱妇随的小两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蔡李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看到女儿脸色红润,心里又充满了喜悦,看来自家闺女这三天在陈家村过得不错。 蔡氏的几个以前闺中的小姐妹也围着蔡氏在一旁落座,叽叽喳喳地说着体己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就是表妹的那位陈家那夫婿吗?瞧这寒酸样,就用个驴车拉着咱们表妹回来,这也太不把咱们蔡家放在眼里了。”说话的是蔡家二房的一个远房表亲,平日里就爱挑事。 陈传荣脸色一红,刚想开口解释,蔡氏却抢先说道:“表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陈家虽不富裕,但对这门亲事可是真心实意,这些礼也是我们精心准备的。而且路途遥远,驴车方便又稳妥,并无不敬之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那表亲见讨不到便宜,便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蔡氏拉着陈传荣的手,笑着安慰他不要在意。 很快,蔡家管家把烧乳猪切好后拿上来分给亲戚,向亲戚展示夫家的满意和女儿婚姻的幸福。? 午餐后,因为要赶在落日前回到陈家村,陈传荣和蔡氏带着女方蔡家的回礼?,象征祝福的食品煎堆和松糕等回陈家村,至此,整个婚礼的流程就走完了。 忙完了陈三叔的婚事后,陈郎中和冯氏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是陈传富和黄氏就恰恰相反,忙完他家三弟的婚事,就轮到操心他们家大女儿秀梅的婚事了。 陈家大房长女陈秀梅今年已经十四岁,虚岁15岁了,在这个16岁就可以成亲的时代,已经要抓紧相亲了,因为如果到18岁还没有把婚事定下来的话,那就很容易引起各种流言蜚语,被乡下的三姑六婆催婚还是小事,最怕被人说闲话,说成嫁不出去就麻烦了。 黄氏开始四处托媒婆打听十里八乡合适的人家,两夫妻商量好了,不要说找个比自家好的吧,至少不能比自家差。 媒婆一听,犯难了,这十里八乡比他们家富的没几家呀?他家有青砖大瓦房,又有良田,还有红薯作坊,听说一年能赚好几百两,这样的家庭,门当户对的不多呀。 过了几日,媒婆几经辛苦,终于带来了消息,说水西堡镇附近的水西村里有个家境殷实的后生,人品也不错,家里有两个儿子,女儿们都出嫁了,相亲的是大儿子,听说年纪十六岁,长得相貌堂堂,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听说学得还不错,想和陈家大女儿见上一面。 黄氏听了十分心动,赶紧和陈传富商量。陈传富觉得可以让秀梅去见见,说不定是门好亲事。 这日,陈远文散学回家后,得知此事,特地找了他大姐谈话,他告诉他姐,一定要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绝对不能委屈自己,还说要是她不愿意而他爹娘逼她嫁的话,一定要告诉他,他会处理的。 陈秀梅看着仰着头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对着她不停强调,让她不要害怕,他一定会帮她的弟弟,不由得感叹,她真是好命,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相亲那天,黄氏一大早就起床,全家吃了鸡蛋炒米粉后,精心为陈秀梅打扮了一番,梳好头发,戴好漂亮的发带,换上粉色的新裙子和新绣鞋,带着她去水西堡附近的仙姑庙相亲去了。 见面的地点选在仙姑庙,那家的后生和他娘已经早早地就到了,假装坐在上山的凉亭里歇息时,媒婆陪着黄氏和陈秀梅与穿着约定服饰的后生远远地见了一面,然后媒婆黄氏就带着陈秀梅继续上寺庙上香。 一会儿,后生和他娘也跟在她们身后来了,一行五人放慢脚步在仙姑庙里边走边聊。 被刻意落在后面的后生和陈秀梅交谈了一会儿,陈秀梅觉得那后生谈吐文雅,举止大方,对他也颇有好感。 而后生刚开始的时候像在刻意讨好陈秀梅,竭尽全力在展示他的才华。但是,慢慢地,陈秀梅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他10句里有8句话都在探听她知不知道家里作坊如何把红薯制作成粉条的,当听到她没有去过工坊,也不知道怎么做后,就一个劲地怂恿她把秘方学过来,到时好为他们的新家打算。 而同样的,另一边厢,后生的阿娘也在旁敲侧击,积极询问陈秀梅的嫁妆有多少?她懂不懂制作红薯粉条之类的问题。 这样一来,再怎么迟钝、神经大条的黄氏也知道对方想和他们家结亲的意图了,原来是冲着他们家的红薯粉条的秘方来的,怪不得长得那么高挑、白净和斯文地读书郎会愿意和他们家长相一般的农村妹相亲。 当后生和他娘知道,红薯秘方不会作为嫁妆,而相亲的陈秀梅也不懂制作方法后,立马变了一副嘴脸,那位自命不凡的后生更是立马展示真面目,对秀梅摆出一副嫌弃的嘴脸,明着说,如果不是为了红薯粉条秘方,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和一个农村妹相亲,把黄氏气得在地上捡起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树枝,一把就折断了,威胁着让他们赶紧滚,如果回去后敢乱说话,就让他们的下场犹如此棍。 吓得那两母子屁滚尿流地滚下山回家去了,那位后生阿娘边走还边埋怨媒婆给他找了个如此凶残的亲家。 非常尴尬的媒婆也不敢奢望媒婆红包,灰溜溜地跟在他们后面下山了。留在原地的黄氏赶紧安慰陈秀梅,陈秀梅想不到第一次相亲就被人如此嫌弃,也忍不住眼眶通红。 当天下午散学回家,知道了整个相亲过程的陈远文,并没有太过愤怒,毕竟,一个英俊的读书郎,如果没有他需要的利益,他又怎么会看得上相貌平平的农村妹呢。 他只遗憾他还太小了,这里不是前世,女人三四十岁成亲都没有问题,在这里,他大姐根本没可能等到他6-8年后考上秀才才成亲,所以他现在只能是尽量给他大姐找一户人品好的人家。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嫁进这种谋取人家秘方的人家,即使这种秘方他有很多,送给大姐根本不是问题,只是这种家庭,家风肯定不好,嫁进去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幺蛾子。 万一他以后中秀才、中举人,甚至中进士做官,这种人家肯定会仗势欺人,连累他的仕途是很有可能的。 陈远文思索一番,以他大姐现在深受打击,暂时不适宜再相亲为由,建议他爹娘暂时搁置此事。 第43章 服徭役 很快春耕就开始了,因为陈家老宅统共才10亩水田,人多田少,所以很快就完成了。 而陈家大房的山脚下的水田,在陈远文四个舅舅+若干个表哥的帮忙下,终于是赶在春耕结束前好歹是完成播种了,但是因为是开荒的第一年,杂草特别多,收成基本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一般这种开荒的水田都要养好几年才能成为中上水田,好在官府也规定所有开荒的土地,无论是旱田还是水田都可以免税3年。但是在没有除草剂的古代,开荒就是一个需时很长的一个回报项目。 这天在大家好不容易忙活完春耕,想着可以好好歇息一下的时候,忽然从村里祠堂响起了锣鼓声,很快,村长家的孙子们就一家家通知,今晚晚饭后齐聚祠堂,有重大事项通知。 听到这个消息,不管是陈郎中和冯氏,还是陈传富和黄氏对今晚的通知都有点担心,大家都猜到大概率是官府要征徭役了,只是不知道今年的徭役是干什么?如果只是铺桥修路还好一点,最怕就是清理河道的淤泥,淤泥又重又脏,每天泡在水里,湿哒哒的,去干个20天回来,大部分人都要生一场重病。 前几年的徭役还不错,基本就是修筑各镇的道路,方便往来。陈郎中家时分家不分户,名义上是三兄弟分家了,但是在官府的户籍上还是一家人,一般服徭役的话都是一户出一个成年的男丁就可以了,不管哪个年代,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也是底层人民的生存智慧。 明朝农民的赋税主要由田赋、徭役和杂税构成。 田赋?,明初规定每亩征收米麦各一升,折银约0.03-0.06两,但地方官吏常加征折色银,实际负担可能达正税的3-5倍。 ? ?徭役?,包括里甲、均徭、杂泛等,农民需服劳役或缴纳替代金,部分地区存在现象。 ? ?额外盘剥?,地方官吏与豪强联合巧立名目加征,如历史上明朝嘉定县粮长额外收取18种税费,普通农民还需承担佃租、高利贷等非官方负担。 这使得明朝农民的赋税实际负担受土地兼并、官员盘剥等因素影响,整体税负并不高但存在严重不公。 此外?还存在三大问题:一是土地兼并?:贵族、士大夫占有大量土地却无需纳税,而农民实际承担全部税负。 ? 二是?自然灾害?:旱灾、蝗灾等灾害频发加剧生存压力,但朝廷常以名义加重赋税。 ? ?三是阶级矛盾?:官商勾结导致税收流失,农民实际税负远高于官方统计数据。 ? 直到明朝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按人丁和田亩分摊,折银征收。田赋税率约为收获量的3%-6%,商业税曾低至三十抽一,但实际征收困难,税收主要依赖田赋。 但现在还是弘治六年,弘治之后是正德,正德之后是嘉靖,然后才到万历,所以现在田赋还是交谷麦等实物,倒是朝廷规定成年男子每年需服徭役,如果不服役,可以缴纳一定数量的钱物,由政府另雇他人代替服役。这种制度叫做“更赋”。 陈远文心想,反正他家现在不差钱,服徭役太受罪了,不但要自备干粮被褥,还不能回家,只能住集体窝棚,万一刮风下雨的,把人淋坏了就麻烦了,毕竟他爹年龄也不小了,所以他第一个提出掏钱给官府找人代服徭役好了。 而陈郎中夫妇和陈传富夫妇则想着先去祠堂开会,陈传富想看看这次去哪里服徭役,看辛不辛苦,如果只是修路之类的,他准备自己上,如果是清理河道或者挖护城河之类的要泡在水里的徭役,他也只能忍痛掏银子给官府了,往年这些徭役都要交10两给官府,不知道今年代服徭役的话要交多少钱,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要振翅高飞离他而去,他就觉得心口一痛,不能想,不能想。 陈远文一直在留意他爹的表情,看见他突然捂着胸口,吓得他以为他爹有心梗之类的急疾,赶紧让他阿公去把脉,在得知他爹只是心疼银子之后,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守财奴就是守财奴,他真担心他爹会舍不得银子,亲自去服役。 因为心里藏着这件事,所以整个陈家村的晚饭结束得很快,大家都随便扒拉几口饭就赶着去祠堂集中了。 到了祠堂,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毕竟这徭役的轻重可是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大事,大家都分外担心。 已经有不少人倚老卖老围着村长,想提前知道最新消息,可惜村长非常有原则,嘴巴极严,像蚌精一样紧紧合着自己的嘴,始终没有泄露只言片语。这让混在人群里来看热闹的陈远文也不得不佩服村长的职业道德,果然村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而一群人看见无法撬开村长的嘴巴,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村长的儿子辈甚至是孙子辈的身上,结果发现他们统一推脱说他们阿爹(公)只让他们负责传讯,并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通知内容,这更是让陈远文对村长的家教佩服不已。 最后,在等了一刻钟后,在确认全村每家每户都有代表到场后,只见村长站在前面,一脸严肃,村长大声吆喝着让大家安静,无奈村民们聊得太热烈,根本没有人听到村长要求安静的指示。 最后,村长没办法了,只好拿出祠堂的锣鼓,狠狠地敲击了三下,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村长开口说道:“各位乡亲,官府这次征春季徭役,这次的任务是去县城修筑城墙。工期一个月,每户出一男丁。” 听到是修筑城墙,大家心里稍感宽慰,毕竟比清理河道或挖河道要稍微好一点。陈传富还是心疼银子,小声嘀咕着:“要不我还是自己去,找人代役太贵了。” 这时,有村民问:“村长,这次代役得交多少钱啊?” 村长叹了口气说:“这次官府要价高,每户得交15两。想交代服徭役钱的可以来报名了,其他人就赶紧回家商量看家里谁去吧,赶紧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卯时在祠堂门口集中后出发。” “什么?15两?往年不是都是10两吗?怎么今年还升了。” 陈传富一听,立马炸毛,15两,那也太贵了吧,如果不是儿子受仙人指点得了红薯粉条的秘方,就他们家那点田地,光靠阿爹的诊疗费和阿娘的刺绣,除了日常生活开销?人情往来和孩子们的人学费等,一年也攒不下10两,这去服一趟徭役就要15两,这不是小数目。 陈远文看着他爹心疼的样子,无奈地道:“爹,咱还是交钱找人代役吧,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雨淋的折腾。” 陈传富咬着牙,还想犹豫再三,但是陈远文已经率先走到村长那里给他阿爹报名交代役费了。 陈传富还想挣扎一下,想回家争取陈郎中和冯氏的支持,结果等他们回到家,陈远文还在措辞该怎样说服他阿公阿婆,结果陈郎中夫妇和陈远文想法一致,修筑城墙那也是苦活累活,家里现在不缺钱了,没必要去受这个罪,而且明确了以后他们陈家老宅以后的春秋两季的徭役都用钱代替,由作坊的收益来抵扣。 陈家三妯娌听后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毕竟谁愿意自家男人去干这些累活脏活呀,毕竟每次服徭役回来的汉子都又黑又瘦,可受罪了。 陈郎中拿出15两公中费用催着陈传富赶紧去村长处把钱给交了,而村中的其他人家在散会之后,都各自回家为这徭役之事发愁去了。 第44章 滑轮组 三天后,陈家村要服徭役的村民们在祠堂集中后,穿着破旧的衣衫,身上背着破烂发黑的被褥,手里提着各式干粮在村长家大儿子陈传英的带领下向县城出发。 据说每次服役,官府都会以村为单位管理服役的役夫,住宿的窝棚也是一个村子集中在一起,干活的任务也是以村为单位分发的,而任务的发放会以抽签形式进行,把要修建的城墙分为若干段,每个村子负责一段,任务完成就可以提前回去。 这样处理徭役也是因为明代一直以来实行里甲制,皇权不下乡,日常的征粮和征徭役都得里长、村长或族老等配合,所以每年的交田赋和服徭役都得以村为单位,让村里统一管理。 自从村里服徭役的人走了后,整个村子仿佛被施了魔咒,静谧了很多,气氛也压抑了很多,一些熊孩子也是很懂看家长的脸色的,因为不懂看眼色的已经被追着满村子揍得哇哇叫。 村长估计也是担心自家的大儿子,所以在过了十天八天后,还是忍不住蹭了陈传贵回来载红薯粉条和山货的车子去县城修建城墙的地方,疏通了看管的衙役见了大儿子一面,在得知他们分管的路段属于比较平坦的路段,而服役的村民们都身体健康,没有问题后才放心地离去。 可是,没过几天,天空居然下起了小雨,有点倒春寒的感觉,这也引起了陈家村村民的集体担忧,于是,村长和族老们上门让陈郎中配了一些中药,拿着去服役的地方,让村民们每天每人喝一大碗驱寒保暖。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然后大家又在担心这一冷一热的,会不会让大家生病。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没几天,从县城那边传来消息,村里好几个服徭役的人都发起了高烧。 村长和族老们急得团团转,赶忙又让陈郎中多配些治风寒和退烧的药,还凑了些钱,打算再派人送去。 这一日,刚好是休沐日,陈远文想去县城买纸砚,顺便去县学附近的书香一条街逛逛。 陈传贵又要去县城送货,他主动提出带着陈远文去县城买纸砚,然后顺便帮忙把村民需要的药和钱带给服役的村民。 到了县城工地,陈传贵带着陈远文下车,递给了小费疏通看管的衙役,才能带着陈远文走进城墙建筑工地。 只见工地上一片忙乱,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穿得破破烂烂,散发着各种寒酸味道的役夫。 有些役夫在低头用锄头挖着泥土,有些役夫挑着两个箩筐搬运泥砖,有些役夫几人一组用粗壮的木棍撬动着大石头使其不停地向前滚动,而在不远处有一队擅长砌墙的役夫正在有条不紊地抹泥浆切砖。 陈远文看着已经砌好一段的城墙,目测了一下,估计有8-10米的高度,他心里嘀咕着,这是中等防御型城墙,这种山旮旯的地方小县城需要建那么高吗?但转念一想到之前的马场田之乱,又觉得这样高的城墙确实也是有必要的。 有古代中国县城城墙的高度通常在5至12米之间,具体因朝代、地理位置和防御需求而异。 根据现存古城墙的考古数据和文献记载,中国古代县城城墙的常见高度可分为以下三类: 一是基础防御型(5-7米)?:如浙江新登古城墙(5-7米)、湖南武冈古城墙(6-6.6米),多用于南方非军事要冲的普通县城。?? 二?是中等防御型(8-10米)?:如湖北襄阳古城墙(最高10.84米)、河南襄城城墙(6.8米),常见于区域中心城市或交通枢纽。?? ?三是高强度防御型(12米及以上)?:如山西平遥城墙(12米)、西安城墙(12米),多为北方军事重镇或经济中心,需抵御大规模进攻。 走了一段路,经过好几个村落的修筑工地,看到不少人都病恹恹的,陈传富和陈远文也忧心忡忡。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终于找到了陈家村的工地,比起其他村的村民的精神面貌,陈家村的村民好歹略胜一筹。而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现在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红薯粉条作坊做工,所以服役的人虽然吃不好睡不好,但是好歹吃得饱 ,这已经远远超越其他村子。 看到村长大儿子后,陈传贵赶紧把药和钱交给他,让他帮忙分发,还安慰道:“大家别慌,药都送来了,吃了肯定会没事的。” 在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打听家里消息和领取家里带来的钱粮的时候,陈远文却一直盯着陈家村的工地看,当他看到砌墙的村民站在高高的城墙后探出身子使出全身的蛮力用力拉扯粗粗的麻绳竭力把地面的砖等物料拉上半高的城墙后,他脑袋瓜子转了一圈,发现工地上所有的建筑工地都是靠这种原始的蛮力拉货后,他感觉很无语。 终于他忍无可忍走到负责管理业务的村长家的好大儿那边,发出灵魂的拷问:“英大伯,为什么不建一个简单的架子,然后在上面安装一两组滑轮,这样就不用完全靠蛮力去拉起重物了?起码可以省一半的力气。” “什么是滑轮?”陈传英傻了,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呀。 陈远文想了想,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人力拉重的简易滑轮组的图片,在架子的顶部安装两个轮子,在绕上绳子就行了。 陈传英看了图纸,觉得不太可行,也不相信这么简单的装置就能省大力气,表示小屁孩哪里凉快哪里去。 结果,把陈远文气着了,他拉着他二叔就跑到县城的打铁铺,哐哐哐让师傅给他造了两个铁轮子,然后赶回工地。 陈远文带着两个铁轮子回到工地,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开始动手搭建简易滑轮组。 他找来木材,迅速组装好架子,将铁轮子安装上去,再绕上绳子。弄好后,他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来试试。 起初,大家都半信半疑,但还是配合着他。一个村民试着拉动绳子,原本需要好几个人费劲才能拉起的砖块,现在他一个人轻松就拉了上去。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传英也被这一幕惊住了,看着轻松拉起的重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其他村子的役夫们听闻消息,也纷纷围了过来,满脸羡慕。 陈传英当即决定,让村里的役夫们都用这种滑轮组干活。陈远文成了工地上的小明星,大家对他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 一时间,陈家村的工地效率大幅提升,其他村子见状,也纷纷过来请教,想要效仿学习。 陈远文在忙完自家村子的滑轮装置后就赶紧溜了,反正安装的注意事项英大伯已经知道,能够帮到村民减轻负担就行,他不想出名,他挥一挥衣袖就告别了陈家村的役夫们,深藏功与名。 而陈家村的服役队伍在滑轮组的帮忙和药物的作用下,生病的村民们渐渐有了好转。而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修建城墙的进度也加快了很多。 后面县衙的工房人员也注意到服役民夫居然会搭建滑轮组,问到源头的陈家村,陈传英按照陈远文的说法,说是家里有人曾经在书上看到这个法子,所以就用来一试。 工房人员一听,这也不奇怪,毕竟确实有些书籍提到这种图纸也说不定,谁让自己读的书少呢。 终于,陈家村负责的那段城墙提前完工,村民们欢呼雀跃,带着疲惫但又喜悦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45章 乡居琐事 随着村中服徭役村民的回归,陈家村也陷入一片杀鸡宰鸭的喧闹中,毕竟修筑城墙一个月,吃的是自带的干粮,睡的是茅草窝棚,铁打的汉子也只剩下皮包骨头,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了,家里人肯定要做点好吃的给他们补一补。 村里的小孩子们最快感受到家里气氛的变化,各个看到家里的爹(叔)回来,家里又杀鸡宰鸭的,立刻一改之前一个月的沉闷,呼朋引伴地吆喝着在村子的巷道里和田野里来回奔跑,像一阵一阵肆意的风吹走了盘旋在陈家村一个月之久的担忧和烦闷。 与村子里的孩童肆意玩闹不同的是,陈家私塾里却是一片宁静,陈远文在陈童生的办公室里背熟了今天陈童生教授的学习内容后,就自觉地提着小水桶去院子里练字。 不知不觉已经学了两个多月了,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已经倒背如流了,陈童生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确切来说应该是惊为天人,但是陈远文却很清楚,这除了他天生过目不忘之外,与他拥有前世的记忆有关,他其实也担心自己成为“伤仲永”的例子,他不知道自己结束三百千的初级阶段学习后,进入更高阶的蒙学教材或儒家经典学习,他是否能保持这种学习潜力。 在蒙学进阶过程,一般需要学习《声律启蒙》、《幼学琼林》和《龙文鞭影》等书籍,延续了启蒙阶段的韵文形式,同时增加历史、文化常识等内容。例如《声律启蒙》通过声韵对仗训练,融入自然、社会等知识,适合巩固基础后拓展学习。 ? 而在完成蒙学进阶过程后,就会进入儒家经典学习阶段,学生通常开始学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儒家经典。其中《大学》阐述修身治国理念,《论语》奠定儒家思想基础,《孟子》强调个人修养,《中庸》探讨哲学精微义理。 ? 而学子在学习儒家经典的同时,还要进行文字与文学训练,而且除儒家经典外,还会学习《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五经。这些典籍不仅包含历史知识,还涉及礼仪、哲学等内容,为后续科举考试及文化传承打下基础。 按照陈远文的计划,他是打算在陈童生这里把蒙学的初级阶段和进阶阶段都完成后,就去试一下县学的入学考试,如果考上了就去县学进入儒学经典学习阶段,如果考不上就在县城找一个秀才的学堂进入儒学经典学习,究其原因就是陈家私塾主要面对的学子都是识字需求的学子,没有科举同窗,陈童生在这方面的教学经验也不足。 但是陈童生也说了,以他目前的学习进度,也许这两年能够把儒学经典的《大学》、《论语》、《孟子》和《中庸》通读一篇。 陈远文想,这样肯定是更好,如果通读一遍再去考县学的入学考试,那成功率就更高了。 为了应对更高强度的学习,陈远文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更完善的作息时间表,每天提早半小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就跟着三叔练一段陈家拳,虽然说自己日后飞黄腾达了可以请保镖,但是求人不如求己,自己会一点拳脚不但可以防身,遇到危险时说不定还可以反制对方。 其实他一直想练射箭,但是弓箭难求,只有猎户有猎弓,他黄家大舅舅就有一把,但非常宝贝,一般不舍得让别人碰,没办法,这个只能等看县学或以后有机会上府学再学吧。 运动半小时,微微出汗后,陈远文就用热水洗个澡或者擦干身子后,稍微休息一下,吃过早饭就提着午餐去陈家私塾上课,依然是上午讲解,下午练字和自习,在学完三百后,已经基本认识所有的汉字,在完成每天的学习任务后,陈远文就在陈童生办公室的书架上随意抽取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拓展自己的知识面。 陈童生收集的书籍还是挺丰富的,各种各样都有,有关于数学方面的《九章算术》,有关于历史的一些书籍,当然作诗的书籍,还有一些陈年的手抄版的院试试题集等等,但偏偏没有陈远文最想看的历史书籍,他一直想了解他现在所处的朝代和他前世所了解的明朝是不是同一个时空,历史有没有偏差,可惜陈童生这里没有这方面的介绍,看来只能自己慢慢收集这方面的消息了。 下午散学回家后,陈远文会先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喂喂家禽、挑挑水和浇浇菜之类。 之后吃过晚饭,他会拿出白天在私塾学到的内容进行复习巩固,再把新认识的字写在纸上加深记忆,然后就教家里的三位姐姐学识字。 陈远文考虑到自己最多两年后就会离开陈家村到县城求学,所以他计划在一年内把一些常用的字教会姐姐们,剩下的时间他是想教她们计算和做账本,这是管家很重要的一项技能,虽然他的姐姐们不可能嫁给什么高门大户,但是小户人家,即使开个小店铺,那也是要记账的。 他没有和他的爹娘商量过,他其实是想给他的三位姐姐都准备一套县城的前店后铺的房子作为嫁妆的。 他前段时间去县城的诗书街,也就是靠近县学的那条街买纸砚的时候,听二叔说他们家的铺子已经翻了一倍的价格,原来不到100两买的铺位,现在已经涨到200两。 在古代,最保值的就是田和地了,在这种山旮旯地方,山多地少,买水田很难成片成片的买,而且陈远文一直觉得在现下这种超低的产量的背景下投资买地、雇人种田,还要交田赋,又不忍心盘剥已经那么可怜的农民,所以投资买地种田收益低得令人发指,还有一点就是种田是靠天吃饭的行当,万一有个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还要补贴佃农。 所以陈远文一直倾向于买铺收租,按照前世的经验,只要朝廷稳定,不打仗,在城市投资地产,那就没啥风险可言。 现在才是明朝中期,离清兵入关还早着呢,而且即使改朝换代,越大的城市越安全,毕竟统治者要安抚维和,城市越大投资潜力越大,他还想着以后到广州府投资房产,当然那可能得他中举人后才有可能了。 陈远文想给姐姐们一人陪嫁一间县城的铺位,让她们嫁过去夫家后有底气。但是这个钱必须得他自己私底下挣的才可以,因为他的爹娘和阿公阿婆肯定会反对的,在他们的观念里,能够陪嫁10两8两已经是极限。 这一次的红薯粉条秘方是整个陈家老宅受益,但是以后的生意或赚到的钱,陈远文准备自己拿着,自己计划,毕竟谁有也不如自己有方便啊。 至于教姐姐们计数和账本的事情,其实他是想使用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因为他一看到繁体的数字的汉字写法和单式记账法就脑瓜子疼,但是要怎样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陈远文想至少要有一个接触洋人的机会才好编造呀,他可不敢再用梦见仙姑这样的理由了,一次可以说是偶然,次数多了,他怕引起某些人,如权贵或野心家的注意,把他抓起来严刑逼供要他吐秘方什么之类的,甚至可能抓住他的家人威胁他等等 ,他可不想害自己和家人,所以他需要在这一两年里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教完姐姐们认字后,陈远文就会洗漱上床,躺在床上默背今天的知识,然后沉入梦乡。 学习贵在坚持,他相信他的严格自律终有所获。 第46章 端午龙舟竞渡(一) 日子在陈远文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又到了一年粽叶飘香的季节,陈家私塾也放假一天。 而在一个多月前,从县城山货铺回来的陈二叔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端午节当天官府组织商家在流溪河最开阔的路段举办端午节龙舟竞渡活动,据说今年一共有8支队伍参加,前三名可以获取丰厚的奖金。 参加龙舟竞渡的队伍有实力雄厚的独家商家的船队,也有商户联合组成的船队,但最多的是以堡镇为单位组织的龙舟队。 以往从化县的端午龙舟活动多数是民间自行组织,一般是以堡镇为组织单位的小规模的赛事。 因为流溪河可以说是整个从化县的母亲河,蜿蜒流经整个县的地域,所以每个堡镇都有靠近水边的村子,而每一个在深山大岭的村子也基本有河流或者深水潭之类的配置,这使得本地人会游泳的人很多。 陈远文一听到龙舟竞渡,脑海里就想起了热血澎湃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想当年,他可是千辛万苦跑到叠窖和千万人挤在一起现场感受网友们称作“银河系唯一水上F1”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 众所周知,佛山叠滘龙船会漂移、急刹、转弯,堪称龙船界的“天花板”,“圈粉”无数。每年的龙舟赛,狭窄的水道两边围满了观赛的群众,只出不进,进村观赛是免费的,由于人山人海,两边临河的自建房“阳台位”甚至明码标价,观众若想登上顶楼观赛,上楼门票价格在50元至300元不等。 最佳观赛点的阳台位甚至“一位难求”,早早就已经卖完,一年一度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也带旺了周边村民收入。 据官方数据统计,就仅仅是2024年端午假期,佛山南海累计接待游客62.4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约3.95亿元,叠滘村也因此成为“亿元村”,年村集体总收入超过一亿元。 叠滘水道弯曲,水网丰富,让龙舟赛更具有竞技性,一句“宁可煲(撞)烂,不可扒(划)慢!”的口号,更是年年霸榜热搜。 这里的龙船队速度之快,“倔强”到不轻易减速,连急弯处都要“甩尾”通过。在宽度仅3米至6米的S形水道中,25米长的龙船载着40余名队员疾驰过弯,船头舵手精准控向,船桨激起的水花泼向两岸沸腾的观众。叠滘龙舟赛中以高难度漂移、水花四溅的动作为特色,被网友戏称屈原衣服还没湿就被救上来?。 广东龙舟竞渡的文化内涵与历史传承自古有之,传统仪式包含起龙、探亲、祈福等环节,体现社群凝聚力。 ? 广东龙舟竞渡融合了宗族祭祀与竞技传统,船身彩绘记录家族堂号,划手多为本地男丁,赛事胜负直接影响宗族荣誉。 如年年上热搜,受到广大网友热议的天河cbd珠江新城冼村和猎德的龙舟队,据说每到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一堆身价上亿的房东为了自己村的名誉而战,上演亿万元级别的水上速度与激情。网友戏言,如果不小心翻了一艘船,广东的Gdp都要抖三抖。 曾经有网友表示,他爹捐了30万只能在岸边递水,下一年捐了80万,被村主任通知安排去洗龙舟,激动了几天没睡着。 如果你做生意亏了几百万,家里人会安慰你,但是如果你划龙舟输了,会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这是关乎他们村未来一年的脸面的问题,他们可以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组织就是不能输给隔壁村。 每当这个时候,一堆租客就会在两岸为房东加油,因为赢了可以减房租。而房东们为了区区2万元的冠军奖金,买了价值40多万的碳纤维船桨武装自己,从平时遛街斗鸟的悠闲包租公秒变从凌晨5点练到晚上10点的励志中青年小伙,身上仿佛装了12缸的发动机,动力无限。 龙舟?竞渡最早可以追溯至战国时期的祭祀活动,南北朝时期发展为纪念屈原的民俗,2021年作为展示项目亮相东京奥运会。?? 从?地域特色?来说,广东东莞保留友谊赛与赛龙夺锦竞速赛双轨制,南京高淳区六月六龙舟竞渡被列为市级非遗。?? 古代描写龙舟竞渡的诗句也不少,如描写唐代盛景,卢肇《竞渡诗》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再现千桨破浪的壮观。???还有宋代风情?,黄裳《减字木兰花》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展现北宋端午狂欢。?? 而龙舟竞渡也进行了现代转型,?如赛事的创新?,东莞龙舟竞渡分为“趁景”友谊赛与“赛龙夺锦”竞速赛,增设女子凤艇项目,覆盖整个农历五月,形成“月月有赛事、镇镇有特色”的格局。 ? 也?有就行文旅融合?的,如佛山南海区打造“南海龙超”品牌,整合叠滘龙船漂移、西樵“半山扒龙船”等赛事,形成贯穿全年的系列活动,2025年端午期间带动消费超8.32亿元。 ? 还有?商业化运营?,广州、佛山等地推出付费观赛、文创摊位及“一日游”套餐,吸引大量游客参与体验。 ?2025年端午期间,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登上多个平台热搜榜,拉动消费超8.32亿元;东莞龙舟月活动配套非遗生活节、研学游等项目,推动文化传播与经济发展。 ? 可以说,龙舟竞渡已经被广东人玩出各种花样。陈远文也很好奇,这个落后时代的龙舟竞渡究竟是怎么样子的。据说,也就是陈二叔的消息,他们村所属的水西堡也会组织一艘龙舟出赛,已经在水边起船练习了。 陈童生也知道了这一消息,也罕有地在端午节连放两天的假。这可是近年来难得的一项盛事,估计是新县令上任,下属官员联合商家搞一个热闹的活动欢迎上司,也许是新城墙基本完工,顺便庆贺一下,也许是叛乱已过,搞一个亲民的活动,缓和或者拉进官府和当地居民的感情。 反正消息一出,全县百姓都奔走相告,可以预计到当天的观看人数一定非常多,陈家老宅也决定倾巢而出去观看这次的赛事,陈远文想到的是要早早过去霸位才行。 因为有这个期待,在节前的学习,连一向自律的陈远文也忍不住偶尔失神,学堂其他的学子就更加不用说了,连上课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被陈童生捉住,用戒尺打手板,罚留堂写作业,但是还是无法阻挡大家对这次龙舟大赛的期盼和热情。 陈家私塾每天的午餐聚餐,简直就是一个龙舟赛的赛前八卦交流会。 学子甲分享他隔壁二叔公的儿子的表哥的消息,说人家特意到水西堡观看了本堡的龙舟队练习,感觉很刻苦,划得很快,头名不敢说,前三名还是很有希望的。 学子乙就分享他姐姐家的隔壁村的二狗子的叔叔的消息,据说是钱岗村的村民,参加了马村堡龙舟队,据说他们龙舟队挑选的都是孔武有力的练武之人,而且水性极佳,是夺冠的有力竞争者。 学子丙则认为由从化镖局和车船店组建的龙舟队是夺冠的主力,因为他们的选手有水上讨生活的经验,而镖师更加是高手云集,身体素质比普通村民要好很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测哪个队伍能夺冠。 第47章 端午龙舟竞渡(二) 端午节这天终于来临,陈远文一家也早早乘坐驴车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赛事开始前一刻钟抵达比赛的河段。 等把驴车寄存在官府指定的地方后,大家赶紧寻找合适的位置观看。 此时,河的两岸已经人山人海,到处旌旗卷舒,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陈远文和志哥儿手拉着手,跟在自家爹娘和阿公阿婆的后面,健哥儿和康哥儿走在最后面,预防两个小家伙被拐子佬捉走了。 据三叔三婶说,每年的大年大节,那些杀千刀的拐子佬就会出来拐骗偷抢小孩子们,好看的卖去花街柳巷,不好看的打断手脚扔到路边充当小乞丐赚钱,实在太可怕。 陈远文一家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慢地移动着,在寻找着蔡家镖局的旗帜,因为昨天已经夜宿县城蔡家二房的陈三叔和三婶告诉他们,蔡家镖局作为这次龙舟竞渡的捐资方和参加方之一 ,从官府那里拿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观看位置,让他们今天过去他们的看台一起观看。 “看,三叔三婶在那边”,左右观望个不停的小猴子志哥儿首先看到了蔡家镖局的旗帜。 陈远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前方不远处果然有好几面红底黑字写着大大的“蔡”字的旗帜在迎风招展,在旌旗的底下,三叔和三婶正站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还时不时左右张望,估计是在寻找他们,然后,再一次望向这边的时候,终于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陈郎中和冯氏以及其他陈家人,陈传荣和蔡氏赶紧走下看台迎接。 “三叔三婶,我们来啦。”社牛志哥儿甩开陈远文的手,蹦蹦跳跳地向他三叔三婶扑过去,就在他就要扑到蔡氏身上时,却被仿佛后背长眼的陈传荣一把揪住。 “志哥儿,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快叫人”。陈三叔无奈苦笑。 “三叔好、三婶好、蔡伯伯好、蔡叔叔好、蔡爷爷好………”,跟着志哥儿打了一大圈招呼,终于在陈远文感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打招呼终于结束了,他默默地在留给他们陈家的座位处挑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哎,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 他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从大水壶里倒满凉开水,连续狠狠地灌了三大杯水后,才觉得解了口渴。 然后,他拿着一杯水,小小地抿了一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志哥儿在镖师群和蔡家亲友群里如穿花蝴蝶般穿来插去,他忍不住对天空翻了翻白眼,这种自来熟的天赋也是绝绝子了。 他抬头看向正前方,看到河中央,整整齐齐地排着8条龙舟,舟上的小伙子们各个精神抖擞,身上穿着绣着自家龙舟名字的马甲,哟,看来每个朝代的商家都会无师自通地为自家产业打广告宣传。 他再看了看左边,也有很多像蔡家那样,树立着红红绿绿的各式旗帜,临时搭建的看台,一看就是县里其它商家的地盘。 陈远文再看了看右边的看台,不远处有一个远高于其它看台的建筑,上面坐着一些穿着官服的人,他眼尖地看到似乎还有穿着武官官服的人,那人长得甚为高大威猛,手上牵着一名身穿暗红锦衣的大约7、8岁的男孩儿。 男孩似乎正在央求那位武官同意某事,可惜武官坚定地摇了一下头拒绝了,然后那位男孩子就一脸不高兴地坐下,然后扭头不看武官。 他这一扭头,刚好脸对着陈远文,陈远文不禁心中暗自感叹一句,这也长得太好看了吧。 小小年纪,面白如玉,眉目精致如画,那一闪一闪的大眼睛更是为他平添几分灵动,这长大以后得迷死多少女孩子呀。 而此时,有侍卫模样的人上来找武官,武官回头交代男孩几句,估计是“不要乱跑,等我回来之类的”就急匆匆地下看台了。然后就有两名侍卫站在小男孩后面如影随影地跟着,小男孩肉眼可见地耸肩颓废了下去。 陈远文看着这小男孩的一举一动,觉得可爱极了,不用听,光看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两岸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志哥儿更是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直嚷着:“快看,快看,开始了,开始了!” 陈远文赶紧回过头来,盯着水面,果然,只见河道中央,裁判员出发的旗帜挥下,然后,一阵激昂的鼓点,比赛正式开始。 只见8艘龙舟,每一艘都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划船的健儿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划动船桨,溅起朵朵雪白的水花。 两岸的观众们也都沸腾起来,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陈远文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跟着众人一起呐喊助威。 水西堡的龙舟队一开始就冲在前面,引得岸边本堡的观众大声喝彩,陈远文一家也忍不住站起来欢呼。 但很快钱岗村所在的马村堡龙舟队也不甘示弱,迅速追了上来。而蔡家镖局和车船店组建的队伍更是凭借选手们的经验和力量,后来居上。 比赛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各支队伍都拼尽全力。陈远文看得热血沸腾,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上的龙舟,心中也在为水西堡的队伍加油助威。 究竟哪支队伍能最终夺冠,这场激烈的龙舟竞渡又会有怎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而河的两岸,很多观众也在追逐着龙舟队往终点夺标的方向移动,陈远文一家也忍不住走下看台,沿着河岸往下游的终点方向走去,边走边看赛事的激烈竞逐。 突然,一艘龙舟不知为何偏离了航道,眼看就要和旁边的龙舟相撞。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艘龙舟上的舵手迅速调整方向,化险为夷,观众们的欢呼声立马响彻河两岸。 比赛还在激烈地继续进行,各艘龙舟你追我赶,竞争十分激烈。 最终,一艘红色龙舟率先冲过了终点线,夺标成功,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最后的结果就是,由从化商会组建的龙舟拔得头筹,钱岗村所在的马村堡龙舟夺得第二名,蔡家镖局获得第三名。 最后由县令大人亲自颁奖,陈远文也是第一次远远看到他们县的父母官,看着年纪不大,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大约1米75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眉目看着温和儒雅,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样子,气质和电视上演的贪官污吏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不过,陈远文转念又想,虽然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据说历史上很多大奸大恶之徒长得都是慈眉善目的,如大奸臣严嵩,据说长得一表人才;还有民国时期的汉奸卖国贼汪精卫也长得风度翩翩,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只是藏得深而已。 不过在这种破家县令、灭门知府的年代,作为小市民的他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只求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正在胡思乱想的陈远文,听到赛事结束的锣鼓声,赶紧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他的脑。 就在他左右摇头晃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暗红小身影被人群一挤,从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趔趄,突然往河里栽去。 然后人群里一片混乱,两个侍卫大哥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就在陈远文以为小男孩很快就会得救时,就看见两位侍卫大哥在水里挣扎喊救命的样子。 陈远文大呼一声,“糟了”,那两位侍卫大哥居然不会水。 第48章 溺水救援 陈远文远远看着两位旱鸭子侍卫在河里或载或沉的,而河里那抹暗红的锦衣已经快完全沉下去了,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慌乱的人群朝着出事的河段跑去。 此时,河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颁奖台上的官员和官兵,当看台上的那名高大威猛的武官看到河里那抹熟悉的暗红时,居然吓得直接从看台上一个飞跃直接落到地面,一边大声呼喊着“快救人,快救人”,然后就带着一堆侍卫向着出事河段狂奔。 此时,武官郑奎正竭尽全力地努力奔跑,边跑心里边向着满天神佛祈祷,“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一定要保佑这位小祖宗安然无恙”。 否则他不但性命难保,最怕就是连累自己的家族。他心里暗恨自己一时鬼使神差的心软,这次本来是带兵来巡视广州府下面所有县的诸多堡垒的驻防情况,结果不知道这位小祖宗的从哪里知道他要外出巡视的消息,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地要跟着他一起去,在他明确拒绝后居然偷偷带着两名侍卫趁夜逃跑,跑出城在晚上的驿站等他,最后在他的各种保证+撒娇卖萌+威胁后,他终于败下阵来,被逼带着他北上。 然后在日前知道从化县要举办端午节龙舟竞渡后,这位爱看热闹的小祖宗更加是软硬兼施地非要留下来观看,他刚才只不过是离开了一阵子去看广州府传来的公文,结果一回来就发现那小祖宗居然就掉河里了,他的两名侍卫也在河里挣扎着。 他决定,这次不论这个小祖宗怎么闹都要第一时间把他带回广州府,交给指挥使大人看管,当然,前提是这个小祖宗此次能够安然无恙。 而此时,停在河边的8艘龙舟队成员也注意到有人落水的事情,又看到官兵和衙役们纷纷脱衣下水救人,就知道落水的人非富即贵,于是有醒目的人知道机会来了,对着全队队员呼喊了几回,很快,整个龙舟队就默契地抄起船桨,整齐划一地划动,快速向出事地点划去。 郑奎看到龙舟队前来帮忙,心中稍定,一边指挥着周边会水的侍卫下水救援,一边焦急地在岸边来回踱步。 陈远文也跟着众人来到河边,看着河里的情况,河里的人分明已经不动了,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大家都紧张万分的时候,只见一艘龙舟率先靠近了落水的暗红锦衣,几个身手矫健的队员迅速跳入水中,朝着那抹身影游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成功将落水的三人托出水面,放在龙舟上,然后奋力向岸边划来。 郑奎见状,急忙上前接应。待落水之人被抬上岸,众人这才看到,那两位侍卫大哥在龙舟选手的一顿又按又压后,哗啦一下吐出一肚子水,然后就逐渐恢复了气息。 但是那位红衣的小公子却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也只是面色苍白,紧闭双眼,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郑奎急得把他抢过来,抱在怀里,大着胆子用手在他鼻梁下一试,发现没有气息,顿时吓得瘫坐在原地,嘴里喃喃着:“这次完蛋了,死了。” 就在这时,侍卫抓住一名医者打扮的中年大叔来到郑奎身边,喊到:“千户大人,这是大夫,快让他看一下小公子。” 郑奎看到大夫,如梦初醒,立马像捡到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拉着大夫的手说,“大夫,您快救救这位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得掉脑袋啊。” 大夫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赶忙稳住身形,一边安抚道:“大人莫急,容我看看。”说着便上前仔细查看小公子的情况。 大夫把了把小公子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微微一皱,陈远文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就在众人都紧张等待结果时,大夫摇了摇头说:“请恕老夫无能为力,小公子已经去了”。 “不,不可能的”,郑奎又惊又怕又伤心,他紧抱着锦衣男孩,不知所措,都是他保护不力,才导致出了这等惨事,这让他如何面对他家指挥使大人。 他毅然放下男孩,从腰间拔出长剑就要向脖子抹去,然后被一堆眼疾手快的侍卫拦住了。 陈远文围观了全程,在侍卫们围着千户大人玩着夺剑互动的时候,他趁机一个箭步跑到小男孩处,迅速按照他前世在某音刷到的溺水救援视频开展救人实操。 按照视频显示,第一步是若溺水者昏迷,需迅速将其转移至平坦、干燥处,解开过紧衣物,清理口鼻中的异物(如水草、泥沙),保持呼吸道通畅。 他迅速将躺在地上的小男孩放平,解开他过于紧绷的衣物,然后撑开他的口鼻,确认没有异物堵住呼吸。 第二步是启动心肺复苏(cpR),也就是胸外按压,他记得视频里说如果是成人的话,双手叠放,掌根置于两乳头连线中点,垂直向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钟。而如果溺水者是儿童(1岁至青春期):单手或双手按压,深度约胸廓的1\/3。 在进行胸外按压的时候,每30次按压后,开放气道(仰头提颏法),捏住溺水者鼻子,口对口吹气2次,每次持续1秒,观察胸廓是否起伏。 然后就是持续循环,按压与人工呼吸比例为30:2,直至恢复呼吸心跳或专业救援到达。 而陈远文的举动终于引起了自杀与阻止自杀的郑奎和侍卫们的注意,侍卫们刚要过来扯走陈远文,就被郑奎阻止了,这小男孩的动作虽然怪异,但是他浑身却散发着一种他不是在胡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陈远文一边手嘴不停,一边瞥了一眼郑奎和侍卫们,心想,算你们还有点眼力见。他刚才在出手救人前,已经用手指触摸颈动脉(喉结旁2厘米处)感受搏动,发现有轻微的搏动,他才果断施展胸外按压的,至于之后怎么解释这种救人方法,只能编一个了,头疼,但是作为一名经历过华夏天朝上国三十多年文明教育的好市民,如果明明自己能救却因为怕这怕那的选择不救,那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按压了好一会,又是对嘴呼气的,把小小年纪的陈远文累得够呛,就在他累得气喘吁吁,手脚发颤,面色苍白,就在大家都不抱任何希望,连郑奎也想把陈远文赶走,把自家小公子抱走的时候。 突然,小公子的眼皮轻轻轻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水,接着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郑奎和围观的人见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向陈远文道谢。 小公子醒后,虚弱地看了看周围,嘟囔了一句:“本公子还活着呢。”郑奎又气又喜,说道:“小祖宗,您可算没事了,这次说什么都得赶紧送您回广州府。”小公子撇撇嘴,刚想反驳,却被陈远文的声音打断了。 陈远文对着郑奎说:“这位公子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弱,最好尽快找一位专业的大夫诊治,调理一番。” 这时,静立一旁的中年医者终于再次派上用场了,他急于将功补过,赶紧上前握着小公子的手诊断起来,一番检查后,他松了口气道:“小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休息一番便可。” 郑奎这才放下心来,暗暗发誓,以后定要严加看管这小祖宗。 陈远文见小公子醒来已经没事,在医者围上来诊治的时候,他赶紧缩回人群,一路退退退,退出包围圈后,一个潇洒的转身就离去了,深藏功与名。 第49章 道谢 陈远文利落地跑回龙舟竞渡赛事起点的蔡家镖局看台,他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志哥儿等人混在一起,和众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激烈的赛事。 特别是此次蔡家龙舟队勇夺第三名的事情,更是让大家兴奋不已,蔡大东家还在颁奖台那边没回来,蔡家镖局的掌柜正在和镖师们商量今晚回镖局大摆筵席的事情。 至于锦衣小公子落水的事情,估计要等领奖的龙舟队把船划回起点才会知道,毕竟这么长的河道,而落水的事情又靠近终点位置,那边的骚动这边一无所知。 由于陈家村离县城比较远,陈郎中和冯氏急着在太阳下山前回家,因此,陈家人在陈远文回来后不久在汇集齐了人之后,就和蔡家人告辞,到停车的地方,取了车就往陈家村跑,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平安回到陈家村。 对于救了锦衣公子的事情,既然陈家人不知道,既怕麻烦又怕暴露他拥有前世记忆的陈远文肯定不会主动提起,这也是他催着众人在蔡大当家领奖回来前离开看台的原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之前的红薯粉条的事情,除了自家人、陆家姑爷家和合作方的陆三爷和经办的管事,陈家并没有放出秘方其实是陈远文梦到仙姑得来的,目的就是减少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和窥探,毕竟作为平头百姓的他们,在那些权贵,甚至胥吏的面前,他们都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如果这次不是涉及人命,他不愿意一条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他是不会出手的,至于万一暴露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就说是梦中梦到一位白发白眉白须的仙人传授即可。 端午节后,陈远文和志哥儿又恢复了去陈家私塾识字练字的规律的日子。 在节后的几天,私塾的学子们在午休时间都忍不住交流各自去县城观看龙舟竞渡的见闻,家里有军官背景,信息灵通的谭兴盛说起端午节那天有人落水的事情。 “那天有人落水吗?”一无所知的志哥儿一脸迷茫地问。 “这个我知道,听说是维持秩序的两名官兵还是侍卫啥的被人群挤到河里去了。”学子甲说。 “不是两个人,听说是三个人掉水里,全部被捞上来了。”信息灵通的学子乙更正道。 “听说,被捞上来时,有两个人救活过来了,另外一个人好像淹死了。”学子丙补充道。 谭兴盛见他的话题引起大家的注意力,赶紧神秘兮兮地说:“不,你们都错了,掉下水的是三个人,捞上来后只有两人被救回来了,另外一名小孩子刚开始时被大夫断定已经咽气了,却想不到后面被人用奇特的手法救回来了。” “(⊙o⊙)哇,世间居然有如此厉害的医术,居然可以把死人都救活过来。”学子们连连感叹。 陈远文心里暗暗吐槽道:“什么死人,晦气,人家小公子根本没有死好吗”。 “那是,听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世外高人刚好路过救了他一命。”谭兴盛继续吹牛。 陈远文心想,估计那小公子来头不小,这是封锁现场消息,把他这个救命恩人都“世外高人”化了,那是看着他也是一名小孩儿,不欲他被外人知晓,那大概率意味着不会打扰他,甚合他意。 果然端午节过去10天,依然没有人造访自己,陈远文就彻底放下心来。他本对此事就是施恩不图报,所以不管是在整个县要找他是大海捞针的事情,还是对方无意寻找他,他都不想被人找出来,各自安好就挺好的。 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休沐这天,一大早,陈远文刚刚吃过早饭在院子里边散步消食边朗读书籍。 突然,一阵嘈杂声就从村口传来,然后一阵阵马蹄声敲击着村里巷道的石板,慢慢靠近陈家老宅,随后停住,之后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陈远文打开门一看,只见门口停着好几辆华丽的马车,一群佩戴者刀剑的锦衣侍卫簇拥着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来到打头的马车前,中年男子转身从马车上抱下一位锦衣玉面的公子。 村民们都好奇地围在一旁议论纷纷。陈远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抓包的不好的预感。 那中年男子径直走到陈远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拱手道:“可是陈远文陈公子?我家小公子端午落水承蒙公子搭救,今日特来相谢。” 陈远文没想到对方居然最终还是找来了,心里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索性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说道:“本就是举手之劳,大人和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这时,被中年男子牵着手的小公子甩开手,对着陈远文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郑重地道:“李灵昀多谢陈公子救命之恩。” 陈远文连忙托起他说:“公子言重,我家本是医学传家,治病救人乃是家学。”陈远文重点提起自己家世,说明自己救人乃是医者仁心。 陈远文见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看着不像话,赶紧让围观群众去通知他阿公阿婆和阿爹阿娘赶紧回来待客,他一个未成年的小子,实在需要长辈撑场面。 在客厅落座后,一众侍卫就捧着各式各样的名贵礼物鱼贯而入,一会儿,陈家客厅的桌面上已经放满了各种礼盒,引得一向贪财的陈远文忍不住想赶紧查看。 而此刻,果然不出陈远文所料,那位自称叫郑奎的千户大人正在询问陈远文关于这次溺水救援时使用的奇特手法的事情。 此事,陈远文也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和阿公串供,早知道就和阿公说好是在一本失传已久的家传医书上看到的就行了。现在再这样说,担心等一下阿公回来会接不住,露馅呀,现在只能是编另一套说法了。 于是,陈远文就胡说了一通,他说他在梦里曾经梦到一位白眉白发白须的仙风道骨的道人打扮的人就是这样救溺水昏迷的人的,所以他那天看到小公子也是相同的情况,他就忍不住出手了。 郑奎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滔滔不绝地描述的陈远文,又看了一眼一听到白眉白发的仙人就兴奋不已地缠着陈远文问个不停的自家公子,不禁感叹,怎么大家年龄差不多,这表现差这么远,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单纯天真。 郑奎虽然是武官,但是能当上千户,心眼子、眼力见和能力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不管这位公子说的是真是假,它都只能是真的,他是来感谢救命之恩的,不是来结仇的。 而这边厢,李灵昀正缠着陈远文多说些神仙老爷爷的事情,陈远文熬不住,只能顺手拿起炭笔纸张,给他现场画了一张仙风道骨的神仙道士画像,才终于把他打发过去了。 而此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陈郎中和冯氏回来了,陈传富和黄氏也紧跟其后步入家门。 陈远文如释重负,很自然地站起来,把情况向家人讲述了一遍,又引见双方。 陈郎中和陈传富留下待客,冯氏和黄氏则急匆匆去灶下烧水奉茶待客,而陈家三姐妹因为年龄大了,要避嫌,不适宜出来待客,就一直呆在厨房。 陈郎中虽然是十里八乡的大夫,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还是第一次和一名千户大人坐在一起,因此非常拘束,而陈传富就更加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郑奎心想,这才是正常的村民反应嘛,相比较之下,那位陈远文公子的表现太出奇了。对着他这位官员和锦衣世家公子,小小年纪的他居然可以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之间,比一些世家公子的风仪还要出众。 第50章 溺水救援手册 郑奎也关注到陈家人的不自在,于是也想着尽快结束今天的拜访,不过在离开前,他还记得他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陈公子,本官此次前来,除了感谢你出手救了我家小公子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郑大人,请讲”。陈远文示意郑奎不用客气。 “不知道你是否方便把此次救人的方法教给我们。我们广州右卫有不少官兵不习水性,在清剿海寇的时候时常有在打斗中不慎掉到海里溺亡的情况,如果他们能熟悉这一套救援方法,应该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陈远文一听,立马同意,其实即使他们不主动提起,他也想找个机会让官府去推广这个救援方法,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城里,在靠近江河湖海的地方,都时常有溺水而亡的事故发生,他希望这个他从前世带来的方法能够造福这一个时代的一方百姓。 但由于时间的问题,陈远文表示他需要整理一番,做成一个小册子,顺便配上简单易学的图片。郑奎看他一口答应,非常满意,“不知道陈公子有什么要求,只要本官能做到的……”。 陈远文犹豫了一会,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套小册子不但在军中推广,而且也同时通过官府在民间也进行推广。” 郑奎在他犹豫的时候,还以为他要提什么要求,例如金银珠宝或要权势庇护之类的,想不到是他狭隘了,想不到一个小孩童,居然有造福一方百姓的宏愿。 在约定三天后派人来陈家老宅取救援小册子后,郑奎就拎着还不想走,一个劲想黏着陈远文,死磨硬泡地问他要怎样才能梦到白胡子神仙爷爷的熊孩子李灵昀回去了。 贵客一走,陈家人仿佛仿佛松了一口气。陈老爷看着陈远文,眼中满是欣慰,“文儿,你做得很好,有这样的胸怀,将来必成大器。” 陈远文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编写那本救援小册子。 在编写册子之前,小财迷陈远文让大姐赶紧把大门关上,然后把礼盒全部打开查看。 哇,这个千户大人家的谢礼真的很有诚意,有1000两白银,合浦珍珠一盒,百年人参一根、珠宝玉器若干,还有一大堆上好的绸缎。 陈远文眼睛都亮了,心里乐开了花。他拿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抛了抛,脸上满是贪财的笑容。 大姐秀梅在一旁笑道:“文弟,你这小财迷,看到这么多好东西,眼睛都直了。”陈远文嘿嘿一笑:“大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呢,有了这些,咱们家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陈郎中也在一旁点头:“文仔此次救人有功,这些谢礼也是应得的。不过咱们也不能只盯着钱财,还要多做些造福百姓的事。” 陈远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点点头:“爷爷放心,我会做好那本救援小册子的,让更多人学会救人之法。” 随后,接下来的三天,除了上学的时间,陈远文日夜忙碌,回想资料,绘制图片,开始着手准备编写册子。 为了力求小册子简单易懂,他找来了炭笔,仔细回忆前世所学的防溺水和救援知识,一边写一边画,力求让每一个步骤都清楚明了。 小册子分为三个方面,集防护和救援于一体。 第一步是脱离水源并确保安全。施救者需优先保证自身安全,避免盲目下水。可使用长杆、绳索或漂浮物(陈远文举例讲述了如羊皮囊或者大葫芦等物)将溺水者拉至岸边。 然后要观察溺水者的状态,若溺水者仍有意识,安抚其情绪,避免因慌乱导致二次伤害。若溺水者昏迷,则需要迅速将其转移至平坦、干燥处,解开过紧衣物,清理口鼻中的异物(如水草、泥沙),保持呼吸道通畅。 还有就是快速判断生命体征。在检查意识时,可以轻拍溺水者双肩并大声呼唤,观察是否有反应。判断呼吸与脉搏:观察胸腹部是否有起伏,用手指触摸颈动脉(喉结旁2厘米处)感受搏动,时间不超过10秒。 有呼吸和脉搏:将其侧卧(恢复体位),防止呕吐物阻塞气道,等待救援;无呼吸或脉搏,立即开始心肺复苏。 第二步是实施胸外按压。这里因人而异,分为三种情况。 如果是成人的话,双手叠放,掌根置于两乳头连线中点,垂直向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钟。 如果是儿童的话(1岁至青春期),单手或双手按压,深度约胸廓的1\/3。 如果是婴儿的话(1岁以下),两指按压胸骨下半段,深度约4厘米。 这只是按压手法,需要同时进行人工呼吸,每30次按压后,开放气道(仰头提颏法),捏住溺水者鼻子,口对口吹气2次,每次持续1秒,观察胸廓是否起伏。 若无法进行人工呼吸,可仅做胸外按压(单纯按压式)。此时需要持续循环,按压与人工呼吸比例为30:2,也就是每按30次就口对口吹气2次,直至恢复呼吸心跳或专业救援到达。 在前世的救援方法里,还有使用AEd(自动体外除颤仪)的措施,不适合这个朝代,被删除了。 第三步就是后续处理与注意事项。因为即使溺水者恢复意识,仍需送医检查,避免“迟发性溺水”(肺部损伤或感染)。 当然在施救过程中,还有很多注意事项,如不要尝试“控水”(如倒挂、拍背),此操作会延误急救并增加误吸风险;还有对低体温者,要尽快用干燥衣物或毛毯包裹保暖,避免剧烈摩擦。 总之溺水急救的核心是尽快脱离水源、恢复呼吸与心跳, 具体操作包括确保环境安全、判断意识与呼吸、启动心肺复苏等步骤,需根据溺水者状态采取针对性措施。 陈远文先回忆了一遍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救援步骤和注意事项,发现难点在一些度量词的转换方面,如表示时间的分和秒以及表示长度的厘米等等,他仔细地询问了陈郎中,才换算成明朝的时刻和长度的表示方法。 还有一个比较困难的就是画图方面,因为他实在无法用毛笔画图,本来想用家里自制的炭笔画画,但考虑到在卷起来的过程中可能会模糊了。最后只能是陈远文先用木炭笔画出来,再央求陈郎中用毛笔照葫芦画瓢地再复制一遍。 而对于溺水救醒后的一些不良症状,陈远文也咨询了行医经验丰富的陈郎中,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等。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小册子完成了。陈远文在小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陈氏溺水救援之法”。 这8个大字很好地取悦了陈郎中,作为一位医者,而且还是代代相传的医者,能够出一本传世的医书,呃,即使只是一本小册子,也是很涨脸,很荣耀的事情。因此,陈郎中最近走路都带风。 第四天一早,郑千户果然派了一位侍卫前来取册子,来人对陈远文的效率赞不绝口,还特意告知,郑千户大人已经带着他家小公子离开从化返回广州府了,临行交代他将此物交予他。 陈远文一看,居然是一张写着广州右卫郑奎郑千户的拜帖,侍卫担心陈远文不懂,告诉他有事可以持拜帖去衙门,广州府内的官府衙门多少会给一些面子,实在不行也可以持拜帖到郑千户府上求助。 陈远文一听,居然有此妙用,赶紧把拜帖塞进怀里放好,又顺手把一锭10两的银子丝滑地塞给侍卫,多谢他的提点云云。 侍卫接过银两也不再逗留,翻身上马就带着册子离开,他急着回广州府交差。而陈远文也卸下这庄差事,回归日常蒙童生活。 第51章 两年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是一年春好处,不知不觉,村口小溪边的柳树又发芽了,两年的时光也随着这微风轻轻起,吹过了田野,吹过了山岗。 陈远文抱着书箱坐上家里的驴车,陈传富确认儿子坐好后,一抖缰绳,驴子就缓缓走起,驴蹄走在村中的石板巷道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响声。 昨夜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陈远文抬头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的农田里一片绿油油的,很多农民已经在田里农作。 “文仔,明天县学的考试是几时开考?东西都带齐了吗?”陈传富一边赶车一边问儿子备考的情况。 “阿爹,明天县学辰时开考,我们的宅子就在县学附近,耽误不了考试。我做事您放心。”陈远文安抚着他老爹。 陈传富一听,也马上卸下担忧的心思,确实,他儿子就是天底下最不用人担心的孩子,学习不用人担心,这两年来每天都按照他自己制定的读书计划进行,风雨无阻;在两年前就通知他县学附近的前铺后居,前面的铺头还好,后面的宅子他两年后要上县城上学,一定要在他上县学后收回来,有自己的宅子他当然不愿意住集体宿舍。 而这次也是这样,在得知今年县学的具体考试时间后,立马就让他们把宅子收回来后整理好,就等着他今天拎包入住。 终于在近一个时辰的奔波劳碌后,他们终于抵达县学附近的自家留用的宅子。 驴车从前面的铺头经过再绕到后面的宅子,陈远文瞄了一眼前面的店铺,是一个书铺,写着黄金屋书铺,嗯,书中自有黄金屋,真的很直白明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是县学休沐的日子,里面的顾客并不多,只有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在店里整理着各式书籍。 说起来,陈远文好像听他爹说过,这个书铺是自家产业,掌柜和伙计是一对父子,据说以前掌柜在府城给人当书铺掌柜,老了就回老家县城租了这个店铺开了这间书铺,因为有货源,伙计又是自己儿子,所以虽然赚得不多,但小康日子还是可以有的。 驴车载着陈远文绕到屋后,陈传富拿出钥匙,打开大门,陈远文紧随其后,提着书箱下车,边走边参观房子的格局,陈传富则把驴车赶到后座的牲畜棚。 陈远文走进宅子,只见一进的庭院干净整洁,花草虽不名贵,却也生机勃勃。正房有三间,宽敞明亮,家具虽旧,但摆放得井井有条,还有厨房和洗手间等房间。 陈远文参观了一下他要住的房间,看到窗明几净,窗户打开后,正对着庭院郁郁葱葱的花草,视野开阔,他非常满意。 陈远文把书箱放在书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行李和各式用品。 就在这时,陈传富走进来,笑着说:“怎么样?文仔,阿爹没有骗你吧。这宅子虽不大,但住着舒坦。你就安心读书,阿爹去把市场把今天中午和晚上的菜都买好。”说完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陈远文继续整理着,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从前面的书铺传来。他好奇绕到前头,只见书铺里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年轻人正和那位伙计模样的人争吵。 那年轻人衣着华丽,满脸不屑,手中拿着一本书,大声道:“这破书也敢卖这么贵,你这书铺莫不是想坑人!” 伙计涨红了脸,急道:“公子,这书是从府城那边进货的,进价本来就高,小本生意,实在没法再便宜了。” 那位富贵公子旁边的友人也扯着他的衣袖说,“这里是县城,不是府城,这些笔墨纸砚和书籍都要千里迢迢从广州府运过来,又要路费,又要人工费,肯定要比你在府城买贵得多。” “哼,算了,本公子不买了,走。”那傲娇少爷也许是觉得自己理亏,就灰溜溜地带着友人离开了。 围观的群众一看没热闹看了,也一哄而散了,只留下正竭力试图向众人辩解他家书铺真的不贵的可怜伙计。 陈远文忍不住走进书铺,拿起刚才那位傲娇少爷拿起说贵的书籍来看,原来是一本话本,封面写着《隋唐英雄传》。 机灵的伙计看到陈远文对这本书感兴趣,赶紧一个漂移过来,滔滔不绝地推介起来,“公子,这《隋唐英雄传》可是当下最热门的话本,里面的英雄豪杰个个身怀绝技、义薄云天,情节跌宕起伏,精彩得很呐!” 伙计满脸堆笑,眼神里满是期待。陈远文翻了翻书页,文字流畅,故事确实引人入胜。 他正考虑着是否购买,他一抬眼,伙计已经看出他的心动,立马报价,“这套书总共有5册,一册才2两银,全套是10两银子。” 哇靠,一套故事书居然要10两银,怪不得那位傲娇少爷说贵了,要知道他这个地段的房子,租金一月才2-3两银子而已,一户普通小康家庭一年的生活开支也就5-10两而已。 陈远文默默放下手中的书籍,伙计一看,知道他也是嫌贵了,立马又动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说服他,“公子,你看,这是印刷版,不是手抄版,而且是精装版,你看这封面,这纸张,还有插图,都精美得很呀。这还是我爹在府城有关系才拿到的货,一共就三套,昨天刚拿到的货,有两套已经被人预定了,就只有这一套公开售卖,也就是今天不是休沐日,明天县学休沐,那些学子肯定要争抢这本书。” 陈远文坚定地摇了摇头,莫要说10两银子,就是2两银子,他都不会掏。他可是看过四大名着和无数网络小说的人,就这种干巴巴的演艺类小说也想割他的韭菜,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伙计一看估计是没戏了,但他实在不舍得放弃,反正此刻店里也没有客人,不爱话本,他可以推荐别的呀。 他一看这位小公子,虽然只有8、9岁的年纪,穿着虽然不是绸缎锦衣,仅仅是细棉布,但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贵气质,相比刚才那位趾高气昂的锦衣华服的少爷自有一种低调矜贵的气息。 于是,他径直走到陈远文身旁,看着他,微笑着说:“这《隋唐英雄传》的确是佳作,但毕竟不是正史,公子若是想深入了解隋唐历史,可以看这一本。” 陈远文有些好奇,抬眼问道:“哪一本?” 伙计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隋唐书》,说道:“此乃正史,记载详实,如果与话本相互印证,能让你对那段历史有更深刻的认识。” 陈远文一听,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伙计所言极是。伙计见状,赶忙又开始推销其他历朝历史书籍。 陈远文思索片刻,忍不住问,“有无本朝的历史书籍可以推荐?” 伙计沉吟片刻,真诚地说道,“正史没有,据说都收藏在翰林院里,民间野史倒是有几本。” 陈远文一听,也对,在封建皇朝,一般都是本朝修前朝的历史,本朝的历史是前一任皇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后才组织人手修订先帝的起居录等书籍,而且修好后也不会在民间流通,都是珍藏在翰林院或宫中类似藏书阁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如果想要了解这个时空的历史,只能是努力靠进士,争取考入翰林院才有希望接触到这些历史资料。 难得看到这些历史书籍,陈远文又选了两本本朝的野史,把《隋唐书》也买了下来,准备考完县学入学试后再好好研读一下,了解这个时空与他前世所在的时空是否有偏差。 第52章 县学考试(一)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文就被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陈传富叫醒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他阿爹虽然嘴里老是说着让他放松考,不要有心理负担,考不上也没关系什么的,实际上应该是整晚辗转反侧睡不着。 陈远文洗漱完后,看着时辰还早,就坐在餐桌前一副慢条斯理地吃着瘦肉炒河粉,心里还在可惜着,因为担心考试期间不能上厕所,所以不能吃他最爱的猪肝粉肠瘦肉粥。 陈传富看着自家儿子那一副慢悠悠、细嚼慢咽的做派,急得一会儿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天色,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着他家好大儿吃多少了,最后他忍无可忍,走到儿子面前催促道:“文仔,你还是赶紧吃完,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我怕等一下车多,拥堵,迟到赶不上考试就麻烦了。” 也不怪陈传富对他家儿子信心十足,因为他私下问过陈童生,陈童生说陈远文天资聪颖,两年的学习已经令他教无可教,这次有很大的机会能考上县学。 陈远文看他阿爹这么着急,连忙安慰道“阿爹,您不用着急,我们离县学走路就一刻钟的路程,我们不用驾车去,直接走过去就行,放心,不会迟到的。而且吃得太快,等一下消化不良,在考场上打嗝麻烦了。”话是这么说,陈远文还是自觉地加快吃粉的速度,吃完还喝了一杯暖暖的茶水,才站起来到书房拿出昨晚就已经整理好的笔墨砚,(纸张由考场统一发放)放进包袱,就示意他阿爹,他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终于等到他家小祖宗挪窝的陈传富,赶紧打开门,从后门绕到前门的街道,往县学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前门的街道,就发现整条街道比昨天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各式车辆都充塞其中,有马车、驴车和牛车,当然也有和陈远文一样夹着包袱,行色匆匆,旁边跟着家人或仆人的学子。 整个通往县学的街道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都是前往县学参加考试的学子和陪同的家人。 陈传富皱起眉头,原本觉得走路能避开拥堵,没想到在这街道,步行竟也如此艰难。陈远文倒是不慌不忙,拉着阿爹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慢慢穿梭而行。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一辆华丽的马车和前方的一辆牛车发生追尾事故,牛车被撞到侧翻,横在路中,牛受了惊,不肯前行,车夫正手忙脚乱地安抚。 马车的主人明显是富家公子,他虽然端坐在车中不动,但他的狗腿子书童已经跳出车厢在狐假虎威地辱骂牛车主人,周围的人都被两车挡住了去路,议论纷纷。 陈传富急得直跺脚,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别真耽误了考试。”陈远文思索片刻,正想着要不要找小路绕过这个事故路段。 就在此时,大堆衙役们终于赶到现场,他们三两下把牛车抬起,又把牛牵到一边;然后示意马车夫下车牵着马前行。 在衙役们的强力威慑下,原本乱七八糟,扭成麻花状的道路情况马上得到了改善,之前互相争抢斗气的车辆全部在衙役的指挥下有序通行,围堵的人群也随之散开,道路又恢复了通畅。 陈传富和陈远文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加快脚步,朝着县学走去。 终于,在开考前一刻钟顺利抵达考场,在出示准考证验明身份,检查过自行携带的笔墨砚无夹带后,陈远文拿着发放的座位号牌进入县学的明伦堂准备考试。 陈远文边走边用眼扫视着县学的建筑和环境,这座县学在他前世的时空是始建于明弘治八年(1495年),由当时从化的知县刘宏主持修建,最初作为从化县教育和祭祀场所。 明清两代,这座县学历经多次重修,现存主体建筑包括大成殿、明伦堂等,原建筑群还包含斋房、东庑、西庑、乡贤祠等。1992年由从化县政府耗资60万元重修,2008年被列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大成殿为五开间五进深传统形制,面宽12米,进深10米,高15米。殿前现存6根花岗岩石柱,左右回廊各有4根石柱,中间以4条小石杆连接作栏杆。现存建筑约400平方米,保存了清代木构架、石柱础等构件,体现了岭南官式建筑与地方工艺的融合特征。 大成殿作为文庙主殿,主要用于祭祀孔子及其门徒。其名称源于儒家思想中“大成”的哲学概念,象征孔子学说的完备与至高地位。该建筑始建于明代,历经多次修缮,现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定期举办祭孔仪式和诗文吟诵活动。 ? 而明伦堂则源自《孟子》“明人伦”理念,是文庙或书院的核心讲学场所,承载儒家伦理教育及科举人才培养功能。现存多为明清建筑遗存,强调伦理教化与学术传承。 ? 两者均属于从化县古代官办教育机构的核心组成部分,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尊师重道”的价值理念。 陈远文会记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因为他前世也是从化人,而是因为这个县学,也叫学宫的所在地后来成为了他们县里的第一中学,他的高中三年的求学生涯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可惜当时他上高中的时候,修复后的大成殿长期被封锁起来,他曾经好奇地偷偷想通过门缝窥探屋里的情况,结果一无所获,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里面应该安放着孔圣人的雕像,可惜他无缘一观。 而作为讲学场所的明伦堂好像就坐落在大成殿的后面,后面似乎改成了图书馆,而且是很少对外开放那种,反正,他是一次都没能进去过。 这里作为岭南地区现存较完整的明清县级学宫,从化学宫见证了从化五百余年的科举教育发展史,与北帝古庙共同构成街口街道历史文化景观带的核心节点。 其建筑群布局完整,保留了传统学宫的泮池、状元桥等形制元素,具有较高的历史和文化研究价值。 ? 陈远文也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原本应该是弘治八年才修建好的县学学宫,居然在弘治三年就建成了,并且已经顺利开考了两年。 根据陈远文打听来的消息,从化县学现有甲乙丙三个班,每个班15-20人左右,每年对外招生人数10-20人不等,根据学子的考试成绩分别插班到甲乙丙班,甲班是水平最高的班,随时可以去考秀才试的那一种,据说基本以童生为主,乙班就是中等水平的学子,丙班一般都是刚入县学的学子就读,当然也有个别特别优秀的学子,可以直接被选拔到乙班就读。 陈远文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是怎样的,毕竟身边并没有亲朋戚友考进去县学的,这次他表哥,也就陈小姑的大儿子陆笙据说也会来参加考试,希望大家都能考上吧。 在这两年里,他可是把陈童生书房里的书全都过了一遍,四书五经也通读了一遍,可以说他和陈童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也曾经想试着收集这两年的县学考试的试卷,结果并没有,但根据流传的曾经经历过县学考试的学子的放出来的消息,据说题量非常大,考试内容可以参考历年县试的题目,而且还会有算术或律法等附加题。 陈远文为此还花高价搞到了这两年从化县试的题目,做了两次模拟考,自我感觉良好,以陈童生的说法就是乙班不敢说,考入丙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53章 县学考试(二) 陈远文按照指示牌走进明伦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放好笔墨和砚台,定了定神,距离开考还有一点时间,有些考生还没有进场,他决定放空一下自己。 据说这次的题目是参照县试的试卷题目来出的,而县试只是明朝科举制度的第一步。县试起源于隋唐时期,随着科举制度的确立而形成。宋代,县试成为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之一。明清时期,县试的规模和影响力进一步扩大,成为无数士子踏上仕途的第一步。 县试的考试科目主要包括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策论等。其中,“四书”指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则是《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些经典着作是儒家文化的精髓,也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必读之书。 诗词歌赋部分则要求考生具备一定的文学修养,能够创作出符合格律的诗歌和文章。 策论则是对时事政治的分析和评论,考验考生的政治敏感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县试的考试形式主要是笔试,考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答卷。考试通常分为几个科目,每个科目都有不同的答题要求和评分标准。考生的成绩将决定他们是否能够进入下一轮的府试。 县试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初级考试,主要考察考生的文学素养和政治理论水平。 这次县学的入学考试的考试内容主要参考县试,也就是考试内容包括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和策论等。 考试的题型主要分为四种,一是四书文,命题来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需按八股格式作答,字数限700字以内?。 二是?试帖诗?,以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题目多取自经史典故?。 ?三是以史论为主,如《汉高祖用三杰论》?。 四是?经义与默写?。如考经文(《五经》选一)及律赋?,默写“圣谕广训”片段,要求无错漏?等。 正式的县试通常有四场或五场(由各县令具体确定),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写的时候要注意格式和字数,不能超过七百字;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不能有错别字和涂改;第三场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首二句;第四五场连在一起考,主要考经文、诗赋、经文、姘文。 每场考试每隔数日举行一次,前一场考试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下场,且每场考试录取人数依次减少。 而这次的县学考试是简化版县试,只考两场,每天一场,按照去年的经验,今天第一天应该是考两篇四书文+一篇试帖诗,明天第二场会考得比较杂,应该会考经文一篇+律法或骈文或算术等。 在考试结束后,考官会将两场考试的得分相加,按照前后顺序排名,录取前15-20名的考生。据说前三名的考生可以免学费入学,并且可以获得5-10两不等的奖学金,而后面的考生就得交束修上学。 当然,除了这些正儿八经考进来的考生,县学为了创收也会招收一部分的高价收费生,据说,束修高达50两一年,还得有关系才行,毕竟据说新县令很重视文教业绩 ,希望可以打破建县以来0秀才的突破。 突然,一阵响亮的铜锣声响起,一个穿着县学教谕服饰的人带着一群拿着试卷的工作人员从考场外走进明伦堂,为首的人吆喝了一句“弘治五年从化县学考试正式开始。” 陈远文赶紧低头,不敢再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有穿着儒服的工作人员按序分发试卷,拿到试卷后,陈远文迅速扫了一眼题目,果然是两道四书文和试帖诗。 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平时对四书的苦读没有白费,题目虽有一定的难度,但都在他的知识范畴内。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打起腹稿,准备完毕后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开始在草稿纸上挥洒,写四书文时,他文思泉涌,将儒家经典的理解融入其中,文章条理清晰,论点鲜明,不一会就完成了两道四书题。 作试帖诗时,果然是写关于早春的诗句,他之前有试写过后让陈童生帮忙修改润色过,虽然称不上巧妙地运用,韵律和谐优美,但是绝对符合题目要求,不惊艳,但也不会扣分,主打一个平稳不出错。 考场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一众考生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陈远文写完草稿后,仔细检查看有无错别字或犯忌讳的字眼,确认无误后,他赶紧把内容抄写到答题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远文沉浸在答题的世界里,丝毫未觉周围的变化。当教谕喊出还剩一刻钟交卷时,他刚好完成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仔细检查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 随着又一阵铜锣声响起,教谕宣布第一场考试结束,交卷时间到,陈远文看着县学的工作人员过来糊名拿走答卷,心中既期待又紧张,默默地祈祷自己今天的考试能取得好成绩,也希望明天第二场的考试可以像今天这样顺顺利利。 陈远文收拾好物品,跟着考生们的后面走出县学大门,刚出了县学大门,就被早已经等候在一旁的陈传富接过包袱,还非要背他回去。 陈远文不得不再三表示自己很好,虽然有点累,但走路完全没有问题。他爹则还在嘟囔着说刚刚他在门外茶摊喝茶等候的时候,听其他考生们的家属说每次考试都有考生刚出考场就晕倒的,让他注意。 陈远文还想继续解释,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救命啊,有人晕倒了,快帮忙叫大夫啊。” 陈远文转身一看,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在嚎哭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幸亏旁边围观的人里有热心人士走出来搭把手,和中年大叔一起抬起晕倒的少年,说:“快,跟我来,这边巷子里有间回春堂,坐堂大夫医术了得,这位小兄弟定能药到病除”。 陈传富一看,也不和陈远文多说,一个弯腰低头就把陈远文背到背上就大踏步向宅子走去,陈远文知道他爹的担心,也放弃挣扎,放松自己趴在他爹宽厚的背上。 可能是在考场消耗了巨大的脑力,也可是他阿爹的背部又宽广又温暖,也可能是春日的风太暖融融,陈远文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意朦胧。 陈传富感受到背后儿子轻微的打呼声,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声,心里心疼地嘟囔着:臭小子,刚才还嘴硬说不累,这才背上没几步,都累得快睡着了。 回到家中,陈传富小心翼翼地把熟睡未醒的陈远文轻轻放在床上,在他的小腹处盖上一条薄薄的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去准备容易消化的饭菜和洗澡的热水。 陈远文一觉睡到傍晚才悠悠转醒,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此时,听到房间动静的陈传富看到儿子醒了,赶紧催他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等他洗漱完毕,又赶紧把温在灶上的粥和菜拿上来。 饭桌上,陈传富关切地询问他今天考试的情况,陈远文自信地说发挥得不错,陈传富听完后开心地笑不拢嘴。 第54章 县学考试(三) 陈远文吃过晚饭后,就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手上拿着明天的考试内容,也就是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的文章在翻看,快速翻阅一些难点重点。 对比四书文,五经文的难度要高得多,不过据说第二场的经文主要是以墨义的形式,也就是填空题为主,在空格里填入合适的字词,倒也不算太难。 陈远文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可仍不敢有丝毫懈怠。就在他全神贯注在快速把五经过一遍的时候,突然一阵嘈杂声从院外传来。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去看。 原来是因为这两天是县学考试的时间,靠近县学的这条诗书街的住户很多都会腾出一两间房子临时高价租给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及其家属,据说一天房费高达100-200文不止,甚至有些住户会全家临时搬去亲戚家或回乡下短住几天,把整个小院临租出去,两三天的租金可以顶一个月的租金,发出声响的是陈远文家隔壁的民居。 陈远文侧耳细听,应该是今天参加考试的考生在家长的一句“今天考得怎么样?”的逼问下就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太难了,我不要考了,我要回家。” 然后,某考生就想夺门而出,某家长就赶紧出门追,双方在门口各种拉扯,引来一堆晚饭后正无聊准备吃瓜消食的市井小民。 某家长见状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力劝小的回去,而小的看到这么多人围观更来劲了,哭喊着“再也不要读书了,考试太难了”,然后吃瓜群众就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吃瓜情报。 群众甲说:“你看,我就说嘛,县学考试是很难的,不是每个人读两年书都能考进去的,但总有人不自量力。你看他那傻头傻脑的样子,能考得上才出奇。”这位吃瓜群众纯粹从考生个人资质方面发起质疑。 群众乙说:“就是嘛,看那位家长的穿着家中也不富裕,非要心比天高,妄想出个读书人改换门庭,谈何容易。读书考功名那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想的事情”。这位吃瓜是从考生的家世背景发起质疑。 群众丙说:“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爹娘的为了小孩能有出息,能有出路,吃再多的苦都没所谓,只要他争气。但是这位考生明显自己都没有信心,就不要再勉强了。其实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也不是非得死磕读书这条路”。这是理智型吃瓜群众,连孩子的后路都给想好了。 观众丙说:“算了算了,别看了,都散了吧,李公子,赶紧随你爹回屋子再说。”这明显是某崩溃考生的熟人,好心地打发吃瓜群众,让他们赶紧回屋。 也许是某考生发泄过后平静了,意识到丢脸了,终于在他爹的拉扯下不情不愿地回到屋里。 没有热闹可看,陈远文也和他爹回自己家把院门也锁下了。陈远文坐回桌子边,继续看书,陈传富期期艾艾地站在一边,静默不语。 陈远文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爹,您这是有事要说?” 陈传富看了一眼,身姿挺拔,端坐在桌前手不释卷的陈远文,刚才因为看了一段想弃学而担心的情绪忽然消散了,他儿子可不是那位厌学考生,连陈童生都说他家文仔天资聪颖,考县学应该没有问题,文仔自己也说今天考得不错,他应该相信他。 “没事,爹就想问你,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 陈远文听后,诧异地挑了挑眉,心想,这里的早餐不是粥就是粉,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而且他一向不挑食。 “我都可以,不挑食,阿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但最好不要喝粥,明天还要考试喝粥老上茅房可不行。” “好的,阿爹知道了。明天给你做个猪杂菜心炒米粉怎么样?” “这么早能买到猪杂吗?” “可以,前头书铺的老板告诉我,隔壁巷子有间肉铺,很早就开门,我早早去买回来,你睡醒就能吃上了。” “好,那辛苦阿爹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喜欢吃就行。我不打扰你,你快看书。”说完,陈传富就去收拾厨房去了。 陈远文看了一会书,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休息,睡不着,躺在床上放空一下也行,他爹这人,只要他没睡,他爹是肯定要守着他的。 躺在床上的陈远文,不知道是下午回来的时候,睡了一觉,还是因为隔壁那位厌学考生的吵闹,脑海里勾起了一些关于科举制度的久远回忆。 古代封建皇朝的科举制度,是古代通过分科考试来选拔官吏的一种制度。从隋代至明清,科举制度整整实行了1300多年。 到明朝,科举考试从地方到中央形成了完备的制度,共分4级: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考试内容主要是儒家经义,以“五经”或“四书”文句命题,阐释义理。“五经”题须依据宋元人的注疏,“四书”题则以朱熹《四书集注》为准。并规定文章格式为八股文。 第一级的童试:也叫“童生试”。应试者不分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明代由提学官主持考试,清代由各省学政主持考试。童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考试地点分别在县、府、州。院试三年内举行两次,院试合格后,取得生员(秀才)资格,方能进入府、州、县学学习,所以又叫入学考试。 第二级的乡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或京城举行的考试,凡获秀才身份的府、州、县学生员、监生、贡生均可参加。主考官由皇帝委派。因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闱,考场)。考后发布正、副榜,正榜所取的叫“举人”,第一名叫“解元”。 第三级的会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京城举行的考试。会试在春季举行,故又称“春闱”。考试由礼部主持,皇帝任命正、副总裁,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录取三百名为“贡士”,第一名叫“会元”。 第四级的殿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皇宫殿廷举行的考试,又称“御试”“廷试”“廷对”等,是科举制最高级别的考试,皇帝在殿廷上,对会试录取的贡士亲自策问,以定甲第。 实际上皇帝常委派大臣主管殿试,并不亲自策问。录取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称号,第一名称状元(鼎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称号。 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一、二、三甲统称进士。考中进士,一甲即授官职,二甲、三甲参加翰林院考试,学习三年再授官职。 陈远文算了一下,他今年8岁,如果今天能顺利考入县学,在县学从丙开始,就算能够一年升一级,最快也要3年后,才能参加第一级的童试,就一个童试,还要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关才能得到秀才这个士的阶级的最低的门槛,这最快要2-3年,也就说他最快也要14岁之后才考上秀才。 然而,之后的乡试才是最惨烈的。乡试要在秋老虎的季节被困在蒸笼样的考场里奋战9天9夜,没死也要脱层皮,就这考试环境已经是地狱级别的了,简直闻之已经心神俱疲,很多有才华的人都是倒在这环境上,有些身体差的秀才考一次乡试就差点都命丢了,再不敢尝试第二次。 第55章 县学考试(四) 陈远文感叹,这9天9夜困在一个狭窄的考房的体验,想想都觉得心底发寒,所以科举届才一直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比起在春天举行的春闱,秋闱考举人真的是才学和身体健康缺一不可。 想着想着,陈远文不由得叹气,觉得科举这条路实在比他前世考大学难多了,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连县学大门都没有敲开,就想着残酷的乡试,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赶紧打住,催眠自己,赶紧睡,明天还要考第二场呢。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了第一遍,二十四孝父亲的陈传富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简单洗漱后就去隔壁巷子的猪肉铺买新鲜的猪杂回来炒米粉。 好不容易把早餐都准备好后,陈传富看着时间不早了,才赶紧叫醒陈远文,一脸惺忪的陈远文在冷水洗脸的刺激下终于驱走了睡意,吃完最爱的猪杂菜心米粉,又听到他阿爹说,今晚还有猪杂滚瘦肉粥,顿时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今天出门的时间比昨日还早了一些,街道上却已经热闹起来,各式早餐摊子沿着这条通往县学的道路一字排开,蒸腾的热气把整条街道都渲染上一缕缕水汽,莫名地给人一种温暖又烟火的感觉。 陈远文跟在他阿爹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前日在书铺闹事的两位公子,那位富家公子依然一副眼高过顶、盛气凌人的样子,看到陈远文父子一人穿着书生模样,一个拿着考篮,一看就是赶考的考生,眼神中满是不屑,鼻孔轻哼一声,似乎在说,就这样的家境也来和他竞争,真是不自量力。 陈传富赶忙拉了拉陈远文,示意他不要理会。随着越来越靠近县学,人流和车辆越来越多,到了县学门口,人已经多得水泄不通。 好在县令大人似乎很重视这次的县学考试,派了一大队衙役来门前维持秩序,到门前百米处,所有家属和车辆都禁止进入,只允许考生进入,才没有因为交通阻塞而耽误考生考试。 陈远文和陈传富道别后紧紧攥着手中的考篮,随着人群缓缓前进。 进考场前,他回头看了看他阿爹,陈传富微笑着冲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考号坐下,陈远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他打开考篮,拿出笔墨砚,静静地等待着考题发放。这第二场考试,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辜负自己这两年来的努力。 随着铜锣声响起,县学的第二场考试开始了,拿到试卷的陈远文考试扫视了一下全卷,好消息是果然考的是五经文,而且都是墨义,也就是填空题,坏消息是题量超多,居然有50题,囊括了《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和《春秋》,每经10道题,他衡量了一下,担心时间不够,决定不再打草稿,直接在答题纸上答题。 他定了定神,凝神静气,迅速进入无我的境界,全身心投入答题大业。他无比庆幸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四书五经,他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他现在担心的是写字的速度和字体问题,他练字才两年,而且没有名家指点,字体写得很一般,这是他的弱项。 其实这也是天下大多数寒门书生的弱项,一来是没有名师指导,二来是没有好的字帖可以跟着练习,三来也是因为启蒙晚,很多官宦人家的小孩3岁就启蒙练字了,四来也是纸张问题,穷人家的孩子舍不得用好纸练字,所以很难写出一笔好字,这也是他想考入县学的原因,据说县学时不时会邀请广州府的举人来讲学或授课,而且县学应该会有好的字帖可供借用。 陈远文努力把答案的字写得端正一点,一笔一划虽然离苍劲有力很遥远,但至少每一个笔划都要清楚明了。 整个明伦堂都是沙沙的写字声,今天的题量非常大,主要考察考生对五经的熟悉程度,所以截取的填空片段还是挺多生僻的出处,不少考生写着写着都皱起了眉头。 身为主考官的县学韩教谕端坐在上方,俯视着下方抓腮挠耳的考生众生像,内心不由得意不已,看来这次的考题出得不错,把考生们都难住了。 咦,怎么前面第三排左手边那个只有8、9岁的小童居然一直写个不停,没有半丝停顿,而且他的神态虽然紧绷,但却没有被难住的表情,会不会是装的? 韩教谕忍不住起了好奇心,他慢悠悠地从上方的大案桌上站起来,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进行正常的考场巡视。 在经过第三排时,他装作无意地停顿在左边的考桌上,威严的眼神快速扫视过该生的答题卷,好家伙,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做完了20道题,字体虽然软弱无力,但笔划还算清晰,最重要的是全部正确,无一字错误。 韩教谕特意看了看答题纸的姓名处,看到陈远文三字,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四处巡视。 韩教谕的巡视,并没有惊动陈远文,此刻他正沉浸在答题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把答案转化成文字记录在答题纸上,终于把最后一道题也写完了,陈远文松了一口气,此握笔的右手已经累得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选择稍微歇息一会,他拧开装水的竹筒,喝了两口水,然后用左手把右手轻轻按摩了几下。 此时,突然一声锣响,考场人员大声提醒只剩一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左右。 然后为了争取时间,陈远文只得一边按摩右手,一边掀开考卷,翻到最后一题,这次的杂学考的是算术题,他看了一眼题目,很好很简单,就是最出名的鸡兔同笼题。 ?题目为:笼中有鸡兔共35头、94足,求鸡兔各几何? 这个流传挺广的鸡兔同笼问题?最早记载于中国南北朝时期的数学着作《孙子算经》。这道鸡兔同笼题对于古人可能难度很高,但对于前世学过方程式的陈远文来说,那是简单得不得了。 ?这道题可以有3种解法。 一是方程法?:设鸡x只、兔y只,列方程组:x+y=35 2x+4y=94 通过消元法解得x=23,y=12。 二是抬脚法?(古法):假设鸡兔各抬起2只脚,剩余地面脚数均为兔脚(每兔为2只),兔子数=(94-35x2)\/2=12;而鸡数=35-12=23。 ?三是假设法?:若全为鸡,则总脚数应为70,实际多出24脚源于兔,故兔数=24\/(4-2)=12。 陈远文决定把符合古代人思维的抬脚法用文字表述出来后,并把准确的答案写在上面。 做完后,陈远文赶紧把整份卷子都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有遗漏的地方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姓名和座位号信息,确认无误后,他把卷子和答题纸以及草稿纸都整理好,这些等一下都要收回去,不能带出考场,否则视为作弊。 陈远文刚把东西整理好,考试结束的锣声就响起了,然后就惊起了一滩鸥鹭,不,是一群考生,一部分没有做完的考生纷纷慌乱起来,发出各种绝望的哀嚎,然后在考场人员大喊“肃静”和强制停笔下,引起一阵喧哗,然后在“再喧哗就取消考试成绩”的威胁下迅速消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从他们手中强力收走试卷。 陈远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交完卷后跟在一众一脸死灰的考生后面慢腾腾地走出县学大门,内心欢呼着,终于考完了。 第56章 拜访陆宅 陈远文提着考篮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一脸着急在百米线外等候的陈传富,他不由得向他阿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陈传富看到儿子的笑容,心底的担忧立马减轻了很多,刚刚看到一堆考生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脸死灰、生无可恋地走出来,有好几个考生甚至刚走出百米线,见到陪考的家属就已经绷不住嚎啕大哭,把他吓了一大跳,现在看到他家文仔一脸轻松的样子,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陈远文和他爹汇合后,见他爹还想发问,他赶紧示意他爹,快走,有事回家再说。 他已经知道他爹要问什么,他不想说谎,但又担心在一众鬼哭狼嚎的考生面前说自己考得很好会遭到暴打,所以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人多口杂的地方。 今天是县学考试结束的日子,不管是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都已经无法改变,考试结果在三天后公布,因此大多数考生们从踏出考场的那一刻起就可以放松了。 从县学出来的这条诗书街特别地热闹,仿佛在迎接考生考完后的放纵“买买买”。很多小摊子都推出来营业,有卖云吞、煎饼和炒粉的小食摊,有卖头绳和梳子等的小饰品摊,有卖布老虎、瓷娃娃和陀螺的玩具摊,也有卖小人书、二手书籍和毛笔等的文具摊。 有正规铺面的各类铺子,也不让街边小摊专美,一个个让伙计站在门前吆喝着“降价大酬宾,买十送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反正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调动考生的购买欲望,意图掏空考生和家属的钱包。 陈远文好不容易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自家宅子前门的书铺,好家伙,黄金屋书铺已经拥入一批考生。 原来是书铺为了庆祝县学考试圆满结束,所有笔墨纸砚一律降价一成酬宾,书铺还特地把一批新进货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摆放在最中央的位置,书铺的唯一伙计正在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热情地向一些青少年学子推荐,然后就看见不少少年郎被吸引进去了。 陈远文看了看,无意靠近这个人群密集的书铺,他现在很累,只想快点回宅子休息。 陈传富看了儿子一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家儿子想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儿子这么爱干净,一点都不像农村娃,每次外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热水澡,每次洗完澡的表情就像重新活过来的样子,好在他们家儿子相当地能挣钱,如果是以前,这烧水的柴火也是一大负担呀。 说起爱干净,陈传富忍不住勾起久远的回忆,好像他家儿子从会说话起,就很爱干净,从不坐在脏的地方,也不会像志哥儿那样和村中的小伙伴去玩泥巴,去逗猫玩狗,把衣服鞋子弄得脏脏的,他总是乖巧地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说实话,他曾经一度怀疑他家儿子会不会是傻儿子,当然,后来证明他是错的,他儿子那是聪明,看不上那些小孩玩意。 果然,一回到宅子,陈远文就吵着要洗热水澡,当他看到他阿爹早已经烧好热水温在灶上时,还高兴地对他爹竖起大拇指点赞。 陈远文洗头洗澡换了一套舒服的里衣后,把睡榻搬到厅堂,躺在上面,任由陈传富搬了张矮凳坐在他身边,用一条帕子帮他擦拭头发,早春的风还是有点冷,洗完头如果不尽快弄干,很容易着凉。 陈远文闭目想着,看来还是得尽快买个书童,这些琐事不能总麻烦他爹。不过,依照明朝律法,明朝平民在法律上禁止直接购买奴婢,但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购买仆人。 ? 明朝律法明确规定,普通人家不得私自拥有奴婢,只能雇佣长工。若平民私自买卖人口,将面临杖刑及流放等处罚。 ? 合法途径,若需雇佣仆人,需通过以下方式:?签订白契?:与仆人签订白契(非官府印制的红契),仆人需自愿卖身且年龄在16岁以上,否则视为非法交易。 ? 在身份界定?上,若仆人工作时间短(如短工)、领取工资,则视为“凡人”;若长期服役且签订卖身契,则视为“世仆”,需永久服役。 ? 但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明朝后期律法逐渐松弛,地方官绅可通过“收养”等名义,如养子养女的方式规避法律,但普通平民仍受严格限制。 ? 他想了想,要不就雇佣一个长工,他之后无论是去县学读书还是在县城的私塾读书,大概率他都要留在县城生活,家中还有年事已高的阿公阿婆,他爹娘作为长子长媳需要留守陈家村,家里的山和田地以及作坊也需要他爹娘管理,而家中三位姐姐,也不适宜跟他一起在县城生活,他目前还不是秀才,没资格拥有奴婢,所以雇佣一个书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以他对他家人的了解,他的这项决定,可能会遭到全家强烈地反对,原因肯定是雇人费钱,这个事情还是等县学放榜后再提吧。 就在陈远文头发干得差不多,人也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惊醒了他的瞌睡虫。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找他们呢? 陈传富赶紧放下帕子去开门,原来是陆姑夫,陈远文赶紧起来迎接,陆姑父让他们两个今晚过去陆家一起吃晚饭,就急匆匆地回去药铺看着生意了。 陈远文想到今年10岁的表哥陆笙也参加了这次的县学考试,前两天大家都忙着考试,所以没有联络,这不今天一考完试,小姑父就急忙过来邀请他们今晚一起去陆家在县城的宅子一起吃晚饭了。 因着离晚饭的时间还早,陈远文就拿出一本本朝野史看了起来,才刚看了个开头,就被惊得瞳孔地震,这也与他前世了解的明朝相差太远了吧。 他正想细看下去,却被他爹一把薅起来,催促他赶紧收拾收拾出门,陆家在县城的宅子离这里有点远,走过去还需要一些时间,想着书放在哪也跑不了,接下来的三天都是等放榜公告,时间充裕得很,好久没见陆笙表哥和陆策表弟了,甚为想念,于是他依言放下手中书籍,穿上外袍,就和拎着一堆村中特产的陈传富出门访亲去了。 陆家在县城的房子,陈传富是知道的,当初陆家新屋入伙的时候,陈传富和黄氏还去庆贺了沿着诗书街,再经过市头街,再走一段路,接近县衙的区域就到了,这里的房子闹中取静,附近走一刻钟还有李秀才开的私塾,李秀才是从化县唯三的秀才,所以他的私塾招生在县城非常火爆,他的表哥陆笙近两年一直在李秀才的私塾读书,据说成绩名列前茅。 其实他们陆家在钱岗村也是有族学的,也有秀才,可惜这位秀才不愿止步秀才,一直呆在广州府城进修求学,主持族学的是陆家的一名老童生,所以为了两个儿子的学业,陆郎中和小姑父在县城买了铺头后,又拿出多年积蓄在李秀才的私塾附近购置了这套房产,目前陆笙和陆策都在李秀才私塾就读。 他们刚来到陆宅,敲了两下门,门马上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陆笙,胳肢窝下却搞笑地探出陆策的小脑袋,“哥,快让我看一下是不是大舅舅和文表哥?” 陈远文嘴里喊着“表哥表弟,好久不见”,一边摸了摸陆策的小脑袋,把小家伙抱起来。 此时,在厨房忙活的陈小姑赶紧招呼大哥和侄儿坐下,交代陆笙好好招呼,自己又赶紧回厨房和小姑父一起忙活炒菜,一股饭菜的清香沁人心脾。 第57章 柑普茶 “大舅舅、表弟,请喝茶”。陆笙从厨房拿开水冲泡了一壶茶,给陈传富和陈远文各倒了一杯茶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之后,陆笙又给坐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弟弟陆策也倒了一杯,最后在陆策的身边坐下来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尝。 陈远文拿起茶杯,看着杯中随着氤氲的水汽旋转的茶叶,缓缓啜了一口,一股带着普洱的茶香和陈皮的果香在唇齿间流动,然后滑落到喉咙,再沁入心脾。 “这是柑普茶,具有燥湿化痰、调开脾胃的功效,适合雨水时节健脾行气。 ”陆笙解释道,“这还是过年的时候,阿爹去府城嫡支拜访的时候带回来的年礼。阿公说我脾胃不好,全留给我喝了。” 柑普茶,陈远文这个广东土着当然知道,它是以广东新会大红柑或小青柑和云南普洱茶为原料制成的再加工茶,属于普洱茶的一种,兼具果香与茶香。? 纯正的柑普茶原材料很讲究,指定使用广东新会柑,产自中国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11个特定镇街,受《江门市新会陈皮保护条例》保护;普洱茶则需选用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产茶。?? 柑普茶的制作工艺也同样要求严格,一是其选果与处理?,须采摘5-12月不同成熟度的新会柑(分柑胎、小青柑、二红柑、大红柑四类),挖空果肉保留完整果壳;二是填茶与干燥?,将普洱茶填入果壳后,通过生晒、半生晒或全生晒工艺干燥,全程无添加剂。全生晒需27道工序,耗时约20天,最大程度保留柑皮活性成分。?? 传统中医认为,柑普茶结合了陈皮“理气健脾”与普洱茶“消脂解腻”的双重功效,具体表现为:?消化系统?方面:促进胃肠蠕动,缓解积食(甲基橙皮苷作用);???代谢调节?方面:普洱茶的脂肪酶可分解油脂,辅助降脂减肥;???呼吸道?方面:柑皮挥发油(柠檬烯)具有祛痰平喘效果。?? 陈远文前世就很爱喝柑普茶,他喜欢陈皮的醇厚果香和普洱的浓郁茶香相结合的味道,他还特地去过新会参观过茶厂,他隐约记得柑普茶是在清道光廿七年(1847年)由广东新会进士罗天池发明,其将云南普洱茶填入新会柑果壳中制成,兼具陈皮芳香与普洱茶醇厚口感,怎么现在才弘治5年,这茶就已经流传出来了? 陈远文又想起那本应在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由福建长乐人陈振龙从菲律宾引入中国?,随后通过多条路径在全国推广,成为重要粮食作物的红薯。 他又想起了那些提前好多年面世的蒙学经书,结合他今天在宅子看到的本朝野史,他有点担心这个世界和他前世的世界不是同一个空间维度,又或者这个明朝被人穿成了筛子? 因为心中藏着事情,陈远文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和陆笙兄弟喝茶交谈,内心却如波涛汹涌般澎湃起伏。 他怕自己陷入一个未知且复杂的局面,万一这个世界与前世大相径庭,那么他的很多认知和计划可能都要重新调整。 这时,陆笙笑着说道:“表弟,看你喝茶的样子很是享受,若喜欢,等下你回去的时候我送你一些。” 陈远文回过神来,连忙婉拒。之后陈远文问陆笙在李秀才处求学的一些趣事,也详细了解了李秀才私塾招生、教学和食宿等问题,陆笙也一一作答,两人又交流了这次县学考试的心得体会,大家的体会都差不多,除了题量大,难度并不会很高,大家都自我感觉考得不错。 陈传富看两人在交流学问,实在坐不住了,主动去厨房帮忙,被陈玉兰和陆姑父赶了回来,只好拉着在一旁插不上嘴想捣乱的陆策去院子里玩小家伙最爱炫的陀螺。 很快,晚餐就准备好了,为了给参加考试的大儿子和侄儿补身体,陈小姑夫妇今晚准备的晚餐特别地丰盛,有北芪党参红枣枸杞鸡汤,有白切鸡,有清蒸皖鱼,有红烧肉,有清炒菜心,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还有汤,吃得大家胃口大开。 席间陈远文积极回应着陈小姑和陆姑丈关于此次考试的情况,表示题目虽然有点难,但他都做完了,至于成绩如何,他也不敢说,陆笙也是同样的说法,毕竟自我感觉再好,也不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自己考得很好,万一成绩公布后被打脸怎么办?谦虚谨慎一向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席间,陈远文也曾试图问起柑普茶的由来,试图从他们的言语中找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可惜陆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只说是府城最近最盛行的茶叶之一。 之后大家说的大多是家常琐事,并无特别之处。天色渐晚,陈传富起身告辞,陈远文也跟着站起,心里依旧为心中那个疑问而焦虑,只是天色已晚,回到家也到就寝的时候,想要好好看那几本本朝野史,可能得到明天早上了,不知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变数。 回到自家宅子后,陈远文竭力按捺住想彻夜不眠,挑灯夜读野史的欲望,因为他知道,这肯定会惊动他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洗漱上床,却发现自己少有地失眠了,然后好不容易入睡后,却梦到自己被人识破是穿越来客,被抓起来绑在火堆上烧死示众,还连累整个陈家老宅的人都被官府流放往苦寒之地,吓得他一激灵就醒了过来。 他用枕头边的帕子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抬眼望了一眼窗户,从光的亮度来判断估计就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今夜的月色甚为明亮,他下床走到窗边,“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木质的窗户,皎洁的月色伴随着一股清冷的空气潜入他的房间,早春的夜晚,有点微寒。 陈远文退回床上,拥被斜倚在床头,抬头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一股淡淡的忧伤和无措从心田升起,弥漫到他的全身。 从现有的迹象推测,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就是这是一个被众多穿越人士光顾过的明朝,这些穿越前辈,有些人给这里提前带来了知识,如蒙学书籍;有些人给这里提前带回了高产耐旱的红薯;还有些人给这里带来了新的茶饮品,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改变,他了解得太少,无法作出判断,这些改变究竟是穿越人士的到来还是历史记载错误不得而知。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所处的世界不是同一个世界,只是一个平衡的空间,甚至这个世界的历史在哪一个朝代就劈叉了也说不定,如果是这种可能性,那么他不但得了解本朝历史,连前面的朝代也得了解,这就只能是进入翰林院这个专门编史的部门才有可能了解清楚了。 想到这些,陈远文就恨不得天快点亮,这样他就可以好好看那几本本朝野史,多多少少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知道他阿爹陈传富一向睡得早起得也早,一般4、5点就会起来,打扫院子,出门买菜,回来做早饭,忙个不停。 陈远文一般都在6点后才起来,他不想他阿爹担心,只好默默地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他阿爹起床的声音,然后就是院子里响起的熟悉的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夜噩梦,累得慌的陈远文在熟悉的沙沙声中不由自主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沉沉进入梦乡。 第58章 谁是穿越者(一) 陈远文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大白,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起床走出房间,看到正在院子里松土的陈传富,问到:“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传富停下手中活,回答道:“还早呢,你不多睡一会?你前两天考试累了,今天就该好好休息”。 说完,陈传富把锄头一扔,赶紧去厨房给他儿子拿热水洗漱,陈远文摆摆手说,“爹,你忙,我自己去厨房拿水洗漱就行。” “这哪行,你还没有灶台高了,水烧得那么热,万一被烫着了怎么行?听爹的,你就在这等着,我一会就把水拿来。” 陈传富才不敢让他家宝贝疙瘩去灶台舀热水,万一烫着了就麻烦了,让他家娘子知道可饶不了他。 陈远文心想,老让他爹这样伺候他算怎么回事呢,看来还是得寻摸着雇一个人才行,要不然,他之后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求学,家里人也不放心,这事还得等县学考试结果公布后再说吧。 不一会儿,陈传富就端着兑好的温水过来了,陈远文用温水蘸盐刷过牙后,再用帕子洗了一把脸,感觉神清气爽。 此时早餐已经放上桌了,桌上除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两叠粉包,一叠粉包透着绿色的馅料,另一叠透着白色的馅料,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绿色的应该是豆角馅料的粉包,而白色的则是沙葛馅料的粉包,两个口味都是他前世的最爱呀。 “爹,这粉包是哪间早餐铺买的呀,特别地好吃”。陈远文夹起一个粉包蘸一点酱油+油后,“嗷呜”一口放进嘴里,汁水丰盈,清爽美味。 “这是街口那家新开的小食摊的出品,听说味道很好,爹想着你这两天都吃炒粉,可能腻了,就买来给你换换口味。怎样?味道还可以吧?你试试这个白色的,摊主说是一种叫沙葛的根茎植物做的,我们村里没人种,县城附近很多村里有种,口感比红薯脆甜很多,还可以生吃。你要觉得好吃,爹明天再去买。”陈传富看儿子吃得好,一脸的幸福。 粉包是广州从化特有的农家美食,粉包并非包子,而是用晶莹剔透三角粉皮包裹着各种馅料的一种食物。制作简单,馅料可以根据个人口味作出变化,每一只都精致小巧,刚刚好一口能吃掉,是从化人的挚爱。 从化人一般会在早餐配以粥来吃,在从化,无论是街边摆摊的还是精致店面的早餐店,都会有粉包,一般3-5元一份,一般早餐店都以沙葛、豆角粒加猪肉做馅料,自己在家包的话,通常都会加入虾米、冬菇等使味道更丰富。 从化本地的早餐店或菜市场都会有专门的粉包皮卖,其他地方可以用猪肠粉摊开,用刀切成一小块三角形,大约就是包好后一口刚刚吃掉的大小,把自己喜欢的已熟馅料放在中间,包起来后再蒸2-3分钟就可以吃了。 陈远文前世就很爱吃粉包,每次从广州回从化老家都会吃粉包,豆角和沙葛馅料是最常见的两种粉包馅料,豆角应该是本地产品,而沙葛应该和红薯一样是舶来品吧。 他这一世在陈家村只吃过豆角馅料的粉包,没吃过沙葛馅料的,他隐约记得这沙葛(又叫豆薯)原产热带美洲,其传入中国的时间在?明代?(16世纪末),主要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渠道引入。 沙葛与红薯、马铃薯等作物同期传入,适应性强,迅速在长江以南地区推广种植,成为“四大薯类”之一。?? ?沙葛初期作为救荒作物,后因块根口感清甜多汁,逐渐发展为兼具水果和蔬菜功能的食材。?? ?沙葛主要栽培于中国台湾、福建、广东等南方省份,华北地区亦有少量种植。?? 陈远文依他爹所言夹起一个白色的粉包蘸了蘸油碟,一口放进嘴里,果然是记忆中清甜爽脆的沙葛没错了,也是,既然红薯都可以提前在弘治年间就普及推广了,那么沙葛一起出现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只是他很好奇马铃薯也就是土豆是否也提前出现了。 陈远文看着他爹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吃粉包,就知道他爹刚才肯定没舍得多吃,估计就尝尝鲜,都留给他吃了。 他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和筷子出来,夹了好几个沙葛粉包硬塞给他爹,嘴里说着他肚子小,吃不了那么多,浪费。 陈传富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接过筷子慢悠悠地吃起来,一顿早食,吃出了父慈子孝。 吃完早餐后,陈远文告诉他爹,他要看书,就回房拿起那本他前天翻了几页的本朝野史看了起来,这本书名简单粗暴就叫《大明野史集》,作者是佚名,也就是无名氏,记录本朝太祖在击败元朝定都南京的一些神奇的传闻,字数不多,也就100多页的样子,陈远文很快就翻完一本。 书中记载了一件奇事,在某场对元战役中,太祖所部不慎为十万元军围在一座小山丘上,已经插翅难飞,元军准备在隔天早上发起进攻,却不料当夜忽然天雷滚滚,电闪雷鸣,无数火球从天而降落入敌营,信奉长生天的元军顿时阵脚大乱,以为遭了天谴,争相偷跑,被太祖带兵一阵砍杀大胜而回。 看到这里,陈远文不由得想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不会是手榴弹之类的炸弹吧,那又是谁研发出来的炸弹里,这个人应该就是穿越者。 如果这个人是太祖,那么太祖应该知道继承他皇位的后世子孙里有不少不肖子孙,那他应该会防范才对,例如知道朱棣夺了朱允炆的皇位,他要不就应该在太子朱标去世后立朱棣为太子,又或者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后就想办法除掉朱棣,不可能任由这两方自相残杀。 那就可能是这个穿越者是潜藏在太祖身边的人,而且这个人一定是太祖很信任的人,他才能得到太祖支持制作这些超越时代的炸药,但这些天雷状的火球,在之后的战役中再没有被提及,也就是说,也许那位穿越者也不想暴露自己可以制造这种超时空的热兵器来造太多杀孽。所以他可能是编造了神话之类的,说他施法可以引导天雷击退敌军之类的,而且这种方法只能使用一次,否则会折寿太多,使得太祖也不好让他在以后的战役中再度出手。 陈远文首先就想到了太祖的那位传奇谋士刘基。刘基(1311年7月1日-1375年5月16日),字伯温,世称“刘青田”、“刘诚意”、“刘文成”,处州路青田县南田(今属浙江省温州市文成县)人。元末明初政治家、文学家、军事家,明朝开国元勋,“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 据史书记载,刘伯温自幼博览经史及天文、历法、兵法、性理诸书,尤精象纬之学。至顺四年(1333年)举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后任江西行省职官御史、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浙东元帅府都事、江浙行省都事、郎中等职。因遭排挤愤而辞官,回乡隐居着述。 至正二十年(1360年),应朱元璋之请,至应天(今南京),任谋臣,参与机要决策。针对当时形势,提出时务十八策,被采纳,后又陆续陈策。朱元璋称帝后,任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参与制定历法、奏立军卫法。 洪武四年(1371年),因与左丞相胡惟庸交恶,被胡所谮,赐归乡里。洪武八年,忧愤而死。 如果刘伯温是穿越者,那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不会那么菜,被胡惟庸害死吧? 第59章 谁是穿越者(二) 陈远文陷入沉思,他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也许刘伯温当时根本没死,他知道朱元璋登基后会对功臣大开杀戒,及早防备,利用和左丞相胡惟庸的矛盾,借机被贬回乡,然后就一直装病,病个四年就直接死遁了。 据史书记载,刘伯温死后,他的儿子刘琏在洪武十年(1377年)任考功监丞,次年升江西右参政。他性格刚毅果敢,为官清廉,曾因对抗胡惟庸党人而遭排挤。洪武十二年(1379年),刘琏因与胡惟庸集团的矛盾激化,被党人胁迫堕井而死。这一事件被视为刘伯温与胡惟庸政治斗争的延续。 据《明史》记载,其死因明确为“为惟庸党所胁”,朱元璋虽曾器重刘琏,但未直接干预此事。 而刘琏其弟刘璟后亦因得罪明成祖朱棣自尽,刘氏两代均未得善终。尽管个人命运悲剧,刘琏的文学成就和刚直形象仍被后世称道,朱元璋曾遣使祭奠并撰文哀悼。?? 也就是说刘伯温死后,他的儿子并没有被明太祖朱元璋所忌讳,他的大儿子在他死后两年入仕,后被胡惟庸党所害,而他的小儿子也是入仕的,只因得罪明成祖朱棣而自尽。 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通过胡惟庸案、蓝玉案等政治清洗,诛杀了的李善长、胡惟庸、蓝玉、冯胜、傅友德等在内的多位开国功臣,涉及公爵、侯爵等30余人,以巩固皇权,比起这30余人,抑愤而终的刘伯温已经算善终了,而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的遭遇,也许是不听老人言? 所以要查找真相,他需要多收集有关刘伯温父子的记载,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而且据野史记载,刘伯温临终前将《天文书》交予长子刘琏,并嘱咐亟上之,毋令后人习也,该书后被呈交朱元璋。??这本天书,据说包含三方面内容: 一是对朱元璋统治的批评:包括猜忌心重法律严苛藩王制度不当三大罪过。?? 二是天文占候体系:杂糅三垣二十八宿观测记录与古代分野学说。?? 三是政治预言:被认为包含类似《烧饼歌》的谶纬内容。?? 据传该书采用特殊书写方式,部分内容为无人能解的文字,存在文本加密特征。?? 该传说与《推背图》《马前课》共同构成中国古代政治预言体系,反映民间对神机军师的文化想象。?? 陈远文想,如果真有这本天书的话,那就很像穿越者的做派,敢于直面封建帝皇的错误,同时以天文知识神化政治预言,以期引起统治者的重视,而最后潜藏的文本加密也许是拼音或外语表述,留给穿越后人的暗号也说不定。 而且,可能正因为亲身体验到帝皇的无情,为了自保也可能是心有不平,刘伯温没有把明朝的命运告诉朱元璋,任由他们朱家叔侄为皇位相残,也许是不能暴露太多天机,不想太多人为干预这个世界的发展吧。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说刘伯温的天书除了上呈皇帝朱元璋外,他还将毕生所学编成一本书籍,如《推背图》一样潜藏于人间,只有有缘人才能解读。 陈远文又拿起另一本本朝野史,看了起来,这本野史是关于明朝各代帝皇所属年间发生的一些奇人异事,其中就有陈远文一直关注的红薯和沙葛等作物的输入。 据说,这两种作物都是明成祖朱棣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陆续带回来的,据说本来郑和下西洋主要是弘扬国威,只换取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回国,但是有一位户部屯田清吏司的一名员外郎数次建议每到一地应该注意收集当地的高产耐旱作物种子带回来,试种之后推广,以解本国缺粮之忧。 粮食自古以来都是封建帝皇的忧心之事,无数次的造反和农民起义都是因为饿肚子引发的,所以朱棣听到这个建议后立即命令郑和在下西洋停留的各国收集高产可食用作物,回国后交给户部屯田清吏司试种和推广,而据说这位提议者也被户部公推为试种负责人,而他也不负重任,在其中精准地筛选出红薯和沙葛等作物,这些高产耐旱的作物的推广,为明朝的平稳安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这位员外郎也因公被提升为户部侍郎。 嗯,陈远文在一张纸上写下这位员外郎的名字,张玄,浙江人,永乐三年进士,有空要查找一下他的信息,当然还有刘伯温父子三人的野史也要收集。 另外,陈远文最想知道的是明朝建立以来到现在的帝王顺序有没有改变,这一点对他很重要,至少以后他出仕后不会站错队。要知道在封建皇朝交替的时候,站错队,选错下一任帝皇,轻则杀头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至于说可以保持中立,不站队,但那在小心眼的帝皇那里,不站队也是错的,所以确定明朝帝王更替的顺序对他尤为重要。好在他还小,还有好几年时间去慢慢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他提笔用拼音写下他深藏在脑海里的关于明朝历代帝皇的顺序和简介,他担心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前世记忆会越来越模糊。 《明朝帝王顺序及简介》 一?、明太祖朱元璋(洪武,1368—1398)?。出身贫农,推翻元朝建立明朝,定都南京。推行休养生息政策,晚年大兴党狱。? 二、明惠帝朱允炆(建文,1398—1402)?。朱元璋之孙,因削藩引发靖难之役,被朱棣推翻后下落不明。 三?、明成祖朱棣(永乐,1402—1424)?。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编《永乐大典》,开创永乐盛世。 ?四、明仁宗朱高炽(洪熙,1424—1425)?。在位仅10个月,赦免建文旧臣,缓和矛盾,奠定仁宣之治基础。 五?、明宣宗朱瞻基(宣德,1425—1435)?。延续仁宣之治,平定汉王叛乱,但设内书堂导致宦官干政。 六?、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天顺,1435—1449;1457—1464)?。土木堡之变被俘,复辟后冤杀于谦,唯一两度登基的皇帝。 ?七、明代宗朱祁钰(景泰,1449—1457)?。临危受命保卫北京,后因易储风波被废黜。 ?八、明宪宗朱见深(成化,1464—1487)?。宠信万贵妃,设立西厂,晚年恢复朱祁钰帝号。 九?、明孝宗朱佑樘(弘治,1487—1505)?。勤政爱民,开创弘治中兴,明朝中期少有的明君。 ?十、明武宗朱厚照(正德,1505—1521)?。荒嬉无度,宠信宦官,死于豹房。 十一?、明世宗朱厚熜(嘉靖,1521—1566)?。前期励精图治,后期沉迷道教,引发壬寅宫变。 ?十二、明穆宗朱载坖(隆庆,1566—1572)?。开放海禁(隆庆开关),缓和与蒙古关系。 十三?、明神宗朱翊钧(万历,1572—1620)?。在位48年,前期张居正改革,后期怠政引发党争。 十四?、明光宗朱常洛(泰昌,1620)?。在位仅1个月,因红丸案暴毙。 十五、明熹宗朱由校(天启,1620—1627)?。宠信魏忠贤,宦官专权达到顶峰。 十?六、明思宗朱由检(崇祯,1627—1644)?。末代皇帝,勤政但无力回天,自缢殉国。 陈远文计算了一下,明朝历经了十六任皇帝,一共统治了276年,而中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朝代依次为周朝(790年)、商朝(554年)、夏朝(约471年)、汉朝(405年)、宋朝(319年)?、唐朝(289年),之后就到明朝(276年),排在第七位,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第60章 县学考试放榜 陈远文看了两本本朝野史,已经推测他这一世的明朝和他前世了解的明朝应该是很大的差异,如果说关于刘伯温的野史不足以证明的话,那前世在明朝万历年间才传入的红薯和沙葛等物却提前在明成祖朱棣年间传入就是一大铁证。但是,究竟,这一世的明朝和他前世的明朝有多大区别,还需要他多方收集信息才行。 在接下来等待县学考试的三天时间里,陈远文基本足不出户,把手上的几本野史和隋唐史书也看了一遍,看不出所以然,因为他对隋朝和唐朝的历史了解得不多,正史记载的都是一些枯燥的大事记,不是异事,引不起他的兴趣。 看完这些书籍后,陈远文忍不住又跑到前面的书铺让伙计+东家儿子帮他找一些本朝的奇闻录和游记等等,希望可以找到更多的信息。 陈传富看到儿子考完试还这么认真看书,甚感安慰,因此他更加投入地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买菜、做饭、烧水、打扫卫生、洗衣服,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忙并快乐着。 很快,县学考试结果公布的时间就到了,一大早,陈远文就被兴奋的阿爹叫起,不停地催促他快点洗漱,快点吃早饭,快点出门,仿佛晚点出门会影响录取结果似的。 陈远文虽然不赞同但又无可奈何地在他阿爹的指挥下起床洗漱,草草用完早饭就被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陈传富一把拉着出门往县学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陈传富脚步匆匆,嘴里还念叨着:“文仔,咱们可得快点,去晚了怕看不到榜文。” 陈远文很想说:“爹,你想太多了,这榜起码贴个十天半个月的。”但看了看他爹真的很着急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能加快脚步跟上阿爹。 到了县学门口,时间还早,榜单还没有贴出来,那里早已围满了一大群人,大家都在翘首以盼榜单赶紧贴出来。 终于,在大家等得躁动不安的时候,一个身穿县学教职人员服饰的人捧着一卷榜文在四名衙役的护卫下千呼万唤始出来,在县学大门口的公共栏处停下,熟练地展开榜文张贴,贴好后,教职人员施施然返身走回县学,独留四名衙役守在榜单下。 看到榜单贴出,一群考生和家长立刻一窝蜂地向榜单涌过去,在榜单前被四名衙役拦住了,“不得再靠前,只能保持这个距离观看”。 四名衙役犹如左右护法护着榜单,陈远文之前还腹诽区区榜单居然派四名衙役看守,实在小题大做,谁知道,马上就被啪啪打脸了。 只见一名没有找到自己名字的考生突然疯癫地仰天大笑:“不可能的,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这个榜单肯定是假的”。说完就想伸手去撕公告栏上的榜单,幸好被两名衙役拦住了,被其中一名衙役扭到一边冷静。 而这时有一名榜上有名的考生,疯狂地扯着身边亲属的手臂说:“阿爹,儿子考上了,儿子终于考上县学了。”两个人不顾拥挤的人群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把旁边的人挤得人仰马翻。 这时,榜单现场一片混乱,有看完结果后努力想挤出来的,当然也有拼命想挤进去看结果的人,两个不同方向的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让谁,好在榜单前的四名衙役见势不妙,立马有一人拿出铜锣大力一敲,四人同时大喊:“不得推搡、不得喧哗”,拥挤的人群才瞬间清醒过来。 陈传富也拉着陈远文拼命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了榜文前。陈远文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寻,突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名,很好。他赶紧告诉他爹。 陈传富一听,兴奋得跳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儿子中了!我儿子考上县学了!”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而衙役则大声呼喊:“不得喧哗”。 陈远文心里也满是喜悦,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让他爹赶紧护着他挤出去。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几个纨绔子弟也在看榜,其中一人看到陈远文的名字后,露出不屑的神情,大声道:“陈家村,陈远文,哪来的乡野小子,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陈远文听到了,却并未理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这只是一个开始。父子俩好不容易顺着人潮挤了出来,已经发髻蓬松,两人的鞋子上也被踩了好几脚。 陈远文忍不住说:“爹,下次这种榜单,我们还是晚点去看吧,人太多,发生踩踏事件就麻烦了,不安全。” 陈传富看了儿子原本洁白的鞋面被踩了几个黑黑的脚印,想起刚才的推搡,也觉得有点心有余悸,父子俩挑了一个有大树荫下的茶摊,坐下来,喝茶歇口气。 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前方一阵骚动,只听到模模糊糊的“投水”、“自杀”之类的字眼,然后又是一阵哭声、骂声和吵闹声。 很快,就有前方看热闹归来的吃瓜群众在茶摊落座,茶客甲说:“哎,你说现在的小年轻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动不动就投水,不就是考不上县学吗?明年再考就是了”。 茶客乙说:“你有所不知,这个小年轻已经连续考了三年了,年年落榜,听说家中只有一个寡母,日夜刺绣供他读书,好让他出人头地,结果花了那么多钱,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个县学也考不上,一时受不了打击就投水了,也是个可怜人。” 茶客丙说:“好在县衙早有准备,在这附近靠近河涌的地方都派遣了衙役巡逻,果然有考生投水,这边刚投水,那边就马上被衙役救上来了。” 陈远文一听,也忍不住感叹,这官府的服务还是挺有预见性的,估计是每年放榜都有这些极端情况,连衙役们都应付自如了。 “对了,文仔,你在榜单上有看到笙哥儿的名字吗?”陈传富喝了口茶,才想起自家大外甥也参加了这次的考试。 “看到了,笙表哥是第八名。这次只录取前20名,笙表哥考得不错了”。陈远文在心里补了一句,“当然我更棒”。 “听说,这次一共有256名考生参加考试,仅录取20名?”陈传富感叹,这录取率也太低了吧。 “阿爹,是的,仅录取20名,10个人里都录不到1个人”。百分之十都不到的录取率,确实低得令人发指。 陈远文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秀才的录取人数更少,建县以来,我们县还没有人考上秀才。” 陈传富听了后,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说:“那儿子,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怎样?要不要放弃吗?”陈远文自信一笑,“不,我非要试一试。” 他这次在没有名师,也没有好的资源,甚至没有的教辅资料的情况下,能考到第三名,那么他相信自己在得到县学的师资力量后,他会有一个更高的提升。 回到宅子,陈远文和阿爹商议之后在县城上学的事宜,他提出想雇佣一个长工作为书童,在县城的宅子接送他上下学和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生活。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遭到陈传富的强烈反对,他觉得根本不用浪费钱,他一个人就能把儿子照顾得很好。 陈远文只得耐心和他爹解释,他上学是一件长期的事情,在他考上秀才前都会一直在县学上学,这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家里的作坊、山地、农田都需要阿爹阿娘去照顾,姐姐们也不好抛头露面来县城照顾他。 可惜他好说歹说,他爹还不同意,陈远文只好按下不提,等回陈家村再和他阿公阿婆和阿娘商议。 第61章 陪读人选 看完县学考试榜单公布后,根据榜单后附的内容,凡是被录取的考生必须在三天内持当时考牌到县学登记相关学籍信息,办理入学手续,逾期不办理的考生将被视为放弃处理。 第二天早上,陈远文就在他阿爹的陪同下,拿着当时的考牌号和当时考试报名时开具的户籍证明到县学办理入学登记。 当他们二人来到县学门口,向门房出示相关证明文件后,就被一名杂役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名文书人员在接待登记这一届录取的考生,流程就是核对考生信息,信息无误后,确认是否需要宿舍和在县学搭食,宿舍有四人间、2人间和单人间,月租300文、500文和1两银;伙食有包月300文、500文、800文不等,丰俭由人。 由于陈远文自家在县学附近有宅子,所以他没有申请宿舍,伙食费他选择了中档500文一个月的,交了一年的伙食费后,文书人员就发放一个类似学生证的出入牌和伙食的票据和一本导学小册子给陈远文,小册子里有详细的上下课的时间、注意事项、规章制度等等。 然后文员又叫了一名杂役人员陪同他们去参观县学,如上课的明伦堂、饭堂、图书室和寮舍等等。 一旁陪同的陈传富敬畏地看着这文化气息浓厚的建筑,一种骄傲的情绪在胸膛里交织,要不是儿子,他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种地方,他再看着旁边淡定悠闲,随意地和杂役聊天的儿子,不由得感叹,多读书确实是有用的,至少不会像他那样畏手畏脚的。 参观完县学,在杂役人员送他们回门口的路上,瞅着一个没人的地方,陈远文顺势靠近杂役,丝滑地塞了一条价值300文左右的小银鱼给杂役,口里说:“辛苦这位大哥,小小心意。” 杂役虽然奇怪怎么这家送礼的不是大人而是小孩,但不妨碍他收礼的速度,他看了一眼,迅捷地把它收入囊中,然后热情地跟陈远文说:“我家大伯是这里的管事,以后有事找我帮忙,尽管说”。 陈远文连忙多谢云云,两人之间的气氛立马热烈起来,很快就称兄道弟了。 陈传富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他这个儿子比他老子要油滑多了。至于,陈远文为什么不把红包给阿爹送,理由就是陈传富没经验,怯场,怕出漏子。 用一条小银鱼从杂役口中又了解了县学的各大名师和一些潜规则以及不能惹的人物后,陈远文见天色近午,也就告别杂役离开县学回家了。 因为开学的日子定在五天后,他们也需要回陈家村搬运行李和商量陪读的问题,趁着天色还早,两人就在食摊上买了两个肉包子,草草填好肚子就赶着驴车回陈家村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两人很快就到了村口,陈远文想了想,让他爹在陈童生私塾停车放下他,他要亲自告知陈童生这个好消息。 陈童生听到门房禀告说陈远文回来拜访,立马抛下学子让他们自习,然后奔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眼看到站在书房的廊下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的陈远文,紧绷了几天的内心顿时一松。 “夫子,学生幸不辱命,考上县学了,特来拜谢夫子的教导之恩。”陈远文说完,恭敬地向陈童生行了一礼。 陈童生一听,犹如天籁之音,赶紧把他扶起来,一叠连声地说:“快起来,考上就好,考上就好。” 两人在书房落座后,陈童生迫不及待地问起县学考试的情况,陈远文也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县学考试的题目,他回去后特地默写了两份出来,他拿出在县城买的谢礼 ,一方价值10两的砚台和一些糕点,他把默写的一份考卷交给陈童生。 本来正要呵斥陈远文乱花钱的陈童生看到这份试卷,立马无暇它顾,迫不及待地和陈远文讨论起来,直到天色已晚才放陈远文回去。 而此刻,陈家老宅因为陈远文即将到县城读书,关于陪读人选的问题,全家都在热议中,统一意见就是不雇外人,主打一个自家消化。 阿婆冯氏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自告奋勇要去县城照顾她家乖孙陈远文的生活起居;而陈郎中由于行医业务繁忙走不开,无法参与竞争而懊恼着;黄氏当仁不让地说,她年轻力壮,又知道儿子的口味,她去给儿子做饭做菜最合适;陈秀梅三姐妹也眼巴巴地看着阿娘黄氏,希望能带上她们一起去照顾弟弟;而陈传富一看,急了,他自己也想去照顾儿子,怎么回来一说,大家都争着去呢。 最终,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被彻底排除出局的阿公最后一锤定音,都不用吵了,既然是陪文仔读书的,那人选就由文仔定,当然,前提条件是不能雇外人,外人哪里有家里人靠得住。 等陈远文从陈童生家回来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被等到心烦意乱的二姐陈秀兰一把扯进了门,一路拉着走一边大喊:“阿公、阿婆、爹、娘,弟弟回来了。” 她刚喊完,然后呼啦啦地,全家都跑出来了,七嘴八舌地围着陈远文诉说选他(她)去县城陪读的好处。 阿婆说自己年龄大、见识广,还会刺绣裁衣缝补衣服,还会煲汤做饭,最合照顾孙子;黄氏则说自己年轻力壮,不但可以买菜做饭劈柴打扫卫生,还可以做护卫护送儿子上下学;而三位姐姐也期期艾艾地说她们会做饭菜,会打扫卫生,会给弟弟扎头发洗衣服;陈传富也不甘示弱地说他有大把力气,还会赶车,做饭菜的手艺也不错,这次县学考试就把儿子照顾地挺好的。 而因为一把年纪没有接班人还得奋战在行医第一线,因而被首先排除在外的陈郎中很不满地嘟嘟囔囔着,挑着刺拆着台,说冯氏年纪大,连针都穿不上了;又说黄氏大大咧咧做不了照顾人的精细活;说三个孙女不宜抛头露面,又说陈传富还要作坊、山地两头跑,忙不过来。 最后,大家都扯着陈远文要他评评理,看是不是自个儿最合适。陈远文听到后,感觉头都要爆掉了,其实他的意见和成心捣乱拆台的阿公是一致的。 阿婆冯氏年事已高,60多岁已经到颐养天年的时候,实在不适宜离开陈家村老宅去县城伺候他,前世他可是在网络上看到过很多农村的老人家,被孝顺的孩子接到大城市生活后活力尽失,回到农村老家活力满满的例子,他不希望他阿婆一把年纪还要离开熟悉的农村去陌生的县城里生活。 阿爹因为是家里的当家人,山地的各项经营业务虽然由黄家几位舅舅负责,但隔天基本都要去走走转转;作坊的事情虽然有村长家的大孙子负责账房业务,外销由二叔负责,三叔是个甩手掌柜,又热爱武术,成亲后经常呆在蔡氏娘家和镖师切磋武艺,住得乐不思蜀,所以他爹还得坐镇作坊,就这两样他爹就脱不开身去县城陪读。 阿娘黄氏也不适合,家中陈郎中和冯氏都在,一来传统是家中长子长媳留守照顾老人家,二来阿爹在村里,要和阿娘长期分开,陈远文从现代人的眼光觉得不好。 至于三位姐姐,毕竟是保守的古代,短时间照顾他还可以,时间长了,怕有流言蜚语。 于是,陈远文将他的所思所虑都摊开和家里人一一分析,希望他们可以考虑他雇人的想法。 结果还是被全家无情地否决了,最后的决定就是先由阿娘黄氏和大姐秀梅一起在县城照顾陈远文,捎上大姐秀梅的原因是他阿娘做饭菜不好吃,大姐负责做饭菜,给陈远文扎头发等;阿娘力大管接送,阿爹每隔3到5天就去县城一趟探望,顺便送家里种的菜、米和山地的出产。 第62章 蔡小旗 陈家老宅这边正为陈远文去县城上学的陪读事宜烦恼着的时候,县城蔡家镖局的密室,蔡大当家在一盏油灯的照耀下看着手中的密函,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封来自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密函,内容是要求他们迅速查明一事。信里还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 就是据说两年前的端午节,广州右卫指挥使家嫡支的李灵昀李小公子曾跟着广州右卫的一位千户大人巡视下属县城的堡垒军备情况,恰好在从化逗留了几天,观看了该年端午节的龙舟竞渡盛事,结果这位小公子在观看途中不慎失足落水,掉入流溪河中,这位小公子被救上来时已经断气,在场的大夫也断定已经死亡,却不料被一名5、6岁的小童用特殊的手法救回来了,过了几天那小公子就活蹦乱跳了。 这件事可能由于涉及李小公子的安危和广州右卫指挥使府的名声考虑,当天的现场人员都被警告严禁议论和外传此事,因此并无太多人知晓,他们锦衣卫也没有注意到这等事宜。 后面之所以引起锦衣卫的注意,是因为月前,当年那位陪同小公子去看龙舟竞渡的郑千户在一次和下属百户喝酒喝大了,胡吹大吹的时候说起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起死回生的神医手段,下属们起哄说,不可能有这等溺亡之人也可以救回来的医者,那可是神仙手段。 郑千户见被下属质疑,一时酒气上涌,就把当年指挥使家从京城来的嫡支小公子随他去从化巡视军务,刚好遇到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然后因为贪玩一时失足掉下河堤(di),被救上来以后被大夫鉴定已经没气了,却不意被一名乡下小童用祖传手法救活了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位郑千户喝大了回去睡一觉就把这件事忘了,否则他肯定会懊恼不已。 当年他让侍卫留了三天把陈远文精心制作的防溺水救援手册交给指挥使大人后,还把陈远文希望通过他们把手册也交给广州府衙一份,予以推广的事也一起汇报了,指挥使大人也收下了小册子。 结果,隔天,他却被指挥使大人召见,跟他说,防溺水小册子的事情包括此次李公子被救的事情都要烂在肚子里,回去以后这次一起去巡视的侍卫也要全部敲打敲打,同时修书一封到从化县衙严密封锁此事,消息不能泄露。 郑奎不知道为什么只隔了一天指挥使大人就改变了态度,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就行,所以这个消息一直捂得很好,两份小册子也只小范围地在广州右卫内部的军医学习,并无外传。 而守了两年的秘密,却因为郑奎一时酒气上涌,在下属面前漏了出来,好死不死的是他的下属里就有一名锦衣暗卫,这名暗卫正愁着最近风平浪静,无甚有用的消息可以向上面汇报,得到这个消息后,他赶紧麻溜地用秘密通信渠道把消息上达广州府的锦衣千户所。 锦衣千户所一看,消息居然来自潜伏在广州右卫的暗探,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广州右卫有人要密谋造反之类的,结果打开一看,确实挺劲爆的,广州府下属的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居然藏着能够起死回生的医者? 锦衣千户对消息的可靠性表示存疑,但看着暗探提供的消息非常详尽,而且出自广州右卫的郑千户,又涉及指挥使大人家的堂侄儿,想到宫中正受宠的李贵妃,锦衣卫千户决定在上报之前要谨慎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惜那位郑千户酒醒之后非常警惕,暗探那边略提了一提就遭到他的强烈否定和严厉威胁,他就知道此事不能再提,否则就会暴露一名百户级别的暗探,所以现在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去追查。 蔡大当家看着密函,心中暗道此事棘手。主要是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年,当年的现场观众估计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虽然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查明那救了小公子的5、6岁小童是一名乡村小童,可是从化县有近两百个村子,要从这两百个村里找出那名救人的小童这可不是易事。 从化县说大不大,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两年前的小童,如同大海捞针。他唤来心腹手下,一起商议此事。他这个镖局实际内里是锦衣卫暗卫的一个小旗的编制,负责监视整个从化县的县衙、军堡和民间粉方方面面的情报,他们小旗只有10人编制,而且明面上都是镖局的镖师,平时靠着接镖走镖,行走在从化各处收集各种消息,再按月汇总上报给上面的百户所和千户所。 蔡小旗蔡大当家邀了两名得力的左膀右臂商量该从何查起,心腹甲提议可以从医者这方面着手,边查整个从化县的所有医馆,看有无8岁男童两年前有无看过龙舟竞渡。心腹乙则提议可以从县城的大夫查起,因为据信函的信息显示当时现场有一名大夫给小公子诊治过,那位6岁小童医治的时候这位大夫应该也在场,多少能够提供一些消息。 蔡大当家觉两名心腹的提议非常可取,于是命两人各自带5名锦衣卫暗探分别从这两个方向去暗查。 等两位心腹下属领命而去后,蔡大当家仍坐在密室中思索。他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指挥使大人当初急于封锁消息,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而如今锦衣卫千户所突然关注,他想起历代帝皇都喜欢长生不老,很担心这位好心救人的小童会卷入其中,不过据传当今是一位很仁善的皇帝,并不好修炼丹方,祈求长生不老,他心里才略略放松了一些,也许是日渐承平,广州府锦衣千户所也无什么大事可报,难得有这样一件奇人异事,所以特别关注? 接下来的日子里,蔡大当家把镖局业务交给大儿子处理,他则把精力都集中在那10名镖师锦衣暗卫收集的信息里,经过几日排查,县城里的医馆和医者都几乎查了个遍,县城附近的几个比较大的堡镇的医馆也暗访过,并没有找到当年溺水事件的见证者,而那名曾经医治过小公子,断定人家已经嗝屁的大夫不知道是羞愧于自己医术不精还是别的原有,已经全家在两年前离开从化县,至于去了哪里,他的周围的邻居都不清楚。 蔡大当家有点怀疑他被广州右卫请走了,如果是全家被充入军营,那就无法追查了。 于是,蔡大当家只好把手下发散到下面更偏远一点的村落去追查,而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则频频来信催促,他的顶头上司陆百户更是派遣来使大骂他一通,限期10日后,如果再没有消息,就要将他革职查办。 蔡大当家这下更是坐立难安了,要知道,他这个镖局能够立足,独占从化到广州府的物流生意,靠的可是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的背后支持,如果他没有了锦衣卫这身老虎皮,那对他们蔡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所以,他也坐不住了,亲自出马,赶着马车装扮成货郎的样子去远一点村落打探消息,可惜,折腾了好几天,依然没有好消息,毕竟那么多个村落,全部要走一遍,他们只有10个人,确实是杯水车薪呀。 第63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蔡大当家被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任务折腾得东奔西跑,每天都要早早出门,下午堪堪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赶回县城。 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蔡大当家辛辛苦苦一大早从县城出发,到水东堡的白田岗村走访无果后,又紧赶慢赶地跑到凤凰垌又暗访了一通,结果那些村子不是穷得连个大夫都没有,就是根本没人吃饱了撑的山长水远地去县城看过龙舟竞渡。 从早忙到太阳快下山,累得够呛的蔡大当家只好打道回府,赶在城门关闭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县城的家,匆匆吃了点饭菜,混了个肚饱,就赶紧以镖局有要事商议为由,和其余几位下属在镖局密室碰头。 结果大家都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看着离上面限定的时间只剩两天了,整个小旗的锦衣卫都急得红了眼睛,毕竟如果蔡当家真的被撤职查办,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他们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拿出之前从县衙得到的全县村堡的分布图,把已经调查过的村堡的名字划掉,又分配了这两天的每个人的调查区域和任务,就散了,得早点回家休息,养精蓄锐,迎接繁重的暗访任务。 就在蔡大当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时,刚好看到他家夫人在收拾桌面的东西,是一些菌干、红薯粉条和笋干之类的物品,随口问了一句,“又是哪位乡下的亲戚过来了吗?” 蔡大当家本是广州府城人士,也是一名世袭的锦衣暗探,当年要派人驻扎在这边的穷土僻壤监视山民的情况,没有背景的他被官升一级作为小旗带着10名和他一样没啥背景的兄弟们一起过来这边创立镖局,建立各种情报收集渠道,他的夫人娶的是本地的一户小商户,蔡家镖局在小小的县城也算有权势,自然时不时有乡下的亲戚过来联络感情,他以为又是夫人娘家的亲戚过来了。 结果,他家夫人笑呵呵地说,不是她家亲戚,是二房亲家大伯大嫂今天带着他家小儿子来拜访了,“说是他家小儿子,好像叫远文,前几天考上了县学,以后会长住在县城诗书街的宅子,特地来告诉我们一声。” “陈亲家的小孙子吗?好像只有5、6岁吧,怎么这么小就考上县学,那小子这么厉害吗?”蔡大当家贵人多忘事,不太敢肯定地问。 蔡夫人不满地道:“人家哪里是5、6岁?他今年已经8岁了,两年前他跟着他阿公陈郎中和他阿爹阿娘一起应我们家的邀请来县城看龙舟竞渡,当时他们还坐在我们家的看台上一起看龙舟比赛,比赛结束他们才回去的。你忘记了吗?” 两年前5、6岁,陈郎中,不会这么巧吧?蔡大当家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难道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是,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家的这位亲家公,主要是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人家就一个乡下穷乡僻壤混口饭吃的赤脚医生,就比走街串巷的铃医好点,所以他压根就没把起死回生的医者往陈郎中和陈远文的身上想。 于是,他压抑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他家夫人把话题往陈远文身上引,他知道他家夫人因为没有女儿,一直很疼爱二弟家的女儿蔡妍,几乎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两人感情一直很好,而蔡妍只要回娘家,就一定会时不时过来陪他家夫人聊天,所以要打探陈郎中家的消息,问他夫人肯定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果然,一说起这位8岁就考入县学的陈远文,他家夫人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这孩子可聪明啦,读书过目不忘,听说才在村里的私塾上了两年学就考上了县学,据说今年的县学整个县城才招20人,他考了第三名,要知道,报名人数可是有两三百人啊,果然是百里挑一的聪明娃。听他爹说,他放学的时候还跟着陈郎中学医术呢,也是一点就通。” “嗯,确实是个聪明孩子。”蔡大当家心想,小小年纪,又聪明又懂医术,越来越有可能找对人了。 蔡夫人满脸笑容继续道,“今天来的时候,那小模样斯斯文文的,彬彬有礼,还带了不少自家晒的干货,说给我和你尝尝,临走,还说最近倒春寒,让我们好好保重身体,真的是又孝顺又有礼貌”。 蔡大当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陈郎中的医术咋样啊?” “那可是相当厉害!”蔡夫人竖起大拇指,“周边村子谁有点头疼脑热的,都找他。听说还治好过几个疑难杂症呢!” 蔡大当家心里一喜,难道真让他撞上了?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又接着问:“那两年前看龙舟那次,他们有啥特别的举动没有?” 蔡夫人仔细想了想,说道:“也没啥特别的,就是看比赛的中途,陈郎中他们还带着远文一起追着龙舟一直往终点那边去。回来还说我们镖局的龙舟队拿了第三名,可惜他们家离县城远,还没有等你领完奖回来他们就回家了。怪不得,你对他们来看龙舟赛没有印象,你那天应该为了我们家的龙舟队是一直在忙前忙后,没看到他们一家。” 蔡大当家感觉有戏,决定今晚再和他的下属碰头,明天分头暗访陈郎中和陈远文家的消息,说不定这就是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线索,希望能让他完成任务,保住自己的职位。 蔡大当家看到他夫人拿出一大扎红薯粉条,忍不住说:“他们家来就来了,带着家里自产的山货就行,干啥还要浪费钱去买这些红薯粉条呀。” 蔡夫人听完,哈哈大笑道:“你搞错了,这红薯粉条本来就是他们家分明的,这是他们家自己的作坊的出产。”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这红薯粉条不是广州府陆家的秘方吗?”蔡大当家一脸懵逼。 “那是外面的说法,我听妍儿说,这秘方实际上是远文想出来的,说是那小家伙梦到一位仙姑教他的,他醒来后就教家里人按照梦里仙姑的做法做出来的,后来他们家怕保不住这门生意,才找上他们的亲家搭上广州府陆家的嫡支陆三爷,把秘方卖了一大笔钱,所以当初陈三郎迎娶我们家妍儿的时候才有一个县城的前铺后居的房子和乡下的独栋青砖大瓦房,说起来,这陈家二房和三房都是沾了这个小家伙的光。” 听到这里,蔡大当家已经有8成把握确定陈远文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殷勤地把夫人扶回房休息,又以有紧急事务为由召集整队锦衣暗卫,把他的最新消息告知,然后重新分配工作任务,明后两天全力挖掘陈郎中和陈远文的所有事情,特别是陈远文,从他出生到现在,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都要了解得越详细越好。 得到这个好消息,整个从化小旗的人都很兴奋,这下好了,只要消息准确,不但不用担心撤职,甚至如果引起重视的话,他们这个小旗被升格也说不定。 至于把陈远文报上去以后,会不会给陈远文造成不好的后果,作为锦衣卫暗探的一名最低等的小旗,蔡大当家表示,与自家的身家性命相比,他也只能牺牲别人家。 而且,像这种类似祥瑞的小神医小神童,又救过宫中宠妃的侄儿,相信上位者也不会丧心病狂地对一个小儿下手,相反只会以礼相待,陈家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第64章 县学上学 分配完暗访任务的蔡大当家,因为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从镖局回住宅的脚步声都透着欢快。 而另一边的陈远文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锦衣卫的情报监控网,他正撸起袖子,和他娘黄氏以及三位姐姐在欢快地打扫着院子和房间,今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适合洒扫门庭和晾晒被子衣服。 打扫完屋子和院子,开始换洗被褥。大姐秀梅带着两个妹妹在用皂荚捶洗黄氏换下来的被褥,三个女孩子排成一排,用力地搓揉着被套和枕套,而力大无穷的黄氏则负责把厨房里的热水一桶一桶提到洗衣池这边,陈远文则被赶到一边的树下看书。 耀眼的阳光透过茂密的龙眼树叶投射到陈远文的身上,形成星星点点的光亮,微风拂动着树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陈远文不禁感叹,此刻岁月静好。 秀兰和秀菊看着在树下静静看书的弟弟,自觉地降低了和大姐秀梅的说话声,这次能够来县城住一段时间,还多亏了弟弟。本来,阿公阿婆是只安排了阿娘和大姐过来县城照顾弟弟的,但是弟弟可能看出了她们两个也想来县城,就说反正现在是农闲时节,不如把二姐和三姐都捎上,一起在县城住一段时间,这样也热闹一点。 开始的时候,阿公是不同意的,后来还是阿婆心软了,想着小女孩儿去县城见识一下也挺好的,家里那点活她可以搞掂,所以答应让她们俩在县城呆一段时间,但是刺绣功夫不能落下了,等回来的时候要检查。听到能够去县城住一段时间,两个小姐妹连忙点头答应。 来到县城,看到繁华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两个小姐妹更加挪不开眼,心情雀跃地像出笼的小鸟。 第二天是陈远文上县学的第一天,一大早黄氏就起床做好早餐,粥+粉包,很本地特色,也很饱肚,吃完一大碗粥和一大叠豆角粉包的陈远文告别三位姐姐,在阿娘黄氏的陪同下上县学了。 上县学就那么一条路,很好认,但黄氏依然提前走了一次熟悉路况。一大早,除了早起做工的人和早餐摊的摊主,走在诗书街的人大多数都是去县学上学的学子和书童、家属等等。 其实,作为一个外表8岁,芯子是一个年近30岁的成年人,陈远文是很抗拒让阿娘接送的,毕竟这看着像还没有戒奶的小孩子。无奈他争不过力大无穷的黄氏,连书箱也被黄氏抢过去拿在手上,好吧,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在县学门口和黄氏分别,又约好下午散学回家的时间后,陈远文就背着书箱缓步向课室走去。 县学目前设有甲乙丙班,第一年入学的考生全部被安排到丙班,然后每月有月考、半年考和年考,一年后根据综合表现和成绩决定是晋升为乙班还是继续留级,甚至表现太差劲的会被劝退。 目前,甲班的人数最少,只有15人,乙班有25人,丙班的人数最多,足足有30人,除了20名新生,还有10名是旧生和赞助生。 这些信息都是上次来县学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陈远文通过那条小银鱼贿赂那位杂役兄得来的。 依照上次杂役兄的指示,陈远文很快就找到了他所在的丙班,课室大门洞开,已经有8-10个学子坐在里面。 陈远文打探过这里的位置都是随便坐的,每天都是先到先得,以后有名师来明伦堂讲学,也是先到先得,座位都是靠抢的,走得慢就只能坐地板了。 陈远文挑了一个离讲台比较近的位置放下书箱后,就站起来对着众人抱拳行礼道:“在下陈远文,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同窗多多关照。”说罢,微微弯腰。 有几个友好的同窗也起身回礼,其中一个圆脸的少年笑着说:“在下黎湛,客气客气,大家以后都是同窗,相互扶持便是。”又有几位同窗站起来自我介绍,一时间整个课室都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课室,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手里捧着不少东西。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陈远文旁边的空位上,便径直走了过来。 “让开。”他颐指气使地说道。陈远文眉头微皱,但还是起身让了位置,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那少年一屁股坐下,开始指使书童摆弄他带来的文房四宝,全是些端砚、狼毛笔,宣纸等名贵之物。 其他同窗见状,有的露出羡慕之色,有的则不屑地撇嘴。陈远文也未多言,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先生到来。 这时坐在陈远文后面的一位同窗在桌子底下拉了拉陈远文的衣袖,等陈远文回过头时,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那位是县城主簿家的便宜小舅子,一个受宠的姨娘家的小子,托主簿的关系才进来的,是个大学渣,平时最喜欢狐假虎威、恃强凌弱,你千万不要得罪他。” 陈远文记得这个12岁左右的同窗好像叫王一鸣,一鸣惊人,名字的寓意很好,可能是看着他年纪小,忍不住出口提点他,人品很不错,他连忙真诚表示感谢同窗的科普。 王一鸣看到陈远文领了他的好意,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对小虎牙,让陈远文感受到小少年的清纯无害。 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学生,到卯时,夫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课室,一场新的学习生活就此拉开帷幕。 他们丙班的夫子姓莫,是一名秀才,已经年近四十,是十年前考上的秀才,多次参加乡试铩羽而归后,认命在县学当了一名夫子,教授丙班的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和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是主教夫子。 除了核心课程四书五经,县学还有算术课和绘画课,这些杂科的夫子都是一人负责整个县学的一门课,是专精一门课程。 据说,除了算术、绘画,还有乐器、射箭、律法、礼仪等选修课,让学子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习。 这个据说,就是据陈远文后面的同窗王一鸣的说法,他是旧生,也是交赞助费进来的土豪学子,但是远别于主薄大人家的便宜亲戚,王一鸣低调谦逊很多。 陈远文也是后来才知道王一鸣家居然是全县首富,他家的金玉满堂首饰铺专卖贵价金银首饰,店铺开满整个广州府。 县学早上卯时上课,酉时散学,上午都是四书五经的核心课程,虽然陈远文已经在陈童生处用两年时间学了一遍四书五经,但是当时还有很多释义模糊的地方,这些都在莫秀才莫夫子的讲解下迎刃而解,这让陈远文每一节课都全程投入,时间过得飞快,每次下课都觉得意犹未尽。 下午的课程,陈远文选择了算术、律法、礼仪、乐器和射箭,反正不用花钱,不学白不学,他都是尽量多学,算术和律法以后考试可能会遇到;礼仪是他这种农家子最欠缺的;乐器可以怡情,也就是可以装;射箭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散学后,陈远文通常会去图书馆走一趟,把前一天借的书还上,再借一本感兴趣的书带回家看。 县学图书馆的藏书非常丰富,有人文历史、山川地理、天文历学、野史奇趣和怪谈奇闻等等,让陈远文每次都挑书挑花眼。 这种类似于前世大学的上课方式,让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学习方式,每天都过得如鱼得水、无比充实。 第65章 上报锦衣千户所 陈远文在县学上学的时候,黄氏正带着秀梅三姐妹游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三姐妹的绣线用完了,阿婆布置的刺绣作业还没有完成,黄氏只好带她们来西街的绣庄买。 “哇,阿姐,县城的绣庄也太大了吧,比我们水西堡的布庄要大了一倍不止。”年纪最小的秀菊一脸惊叹着看着眼前一开四间门面的阔气绣庄,各种布料和绸缎堆满了货架,五彩缤纷,让人目不暇接。 “嘘,小点声,让别人听到了怪难为情的。”二姐秀兰轻轻扯了扯小妹的衣袖,阿婆教过,在外面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切记不要大惊小怪,那会被人看低了,会被人说没见识。 大姐秀梅一手拉着一个,跟在阿娘黄氏的后面,假装平静地步入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绣庄,可惜,她可以控制自己不说话,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珠子随着货架上的精美布料和绣品滴溜溜地转动。 刚走进绣庄,一个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人里面请,咱们这绣品布料都是上好的。”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想买些绣线。” 伙计连忙引着她们来到绣线区,各种颜色的绣线整齐排列,看得人眼花缭乱。秀菊刚想伸手去摸,秀兰又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秀菊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了手,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绣庄里走进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其中一个眼尖看到了穿着布衣的秀梅三姐妹,轻蔑地笑了笑:“瞧这乡下模样,还来这大绣庄,怕是看得起买不起哟。” 秀梅三姐妹涨红了脸,黄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那伙计却连忙打圆场:“各位客人都是来买东西的,和气生财嘛。” 此时,店铺的管事已经上前指引那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李小姐、王小姐,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们店里刚来了一批上等的绫罗绸缎,是广州府最受欢迎的款式,只有三匹,两位小姐要不移步到雅间休息,老身马上让伙计把布匹拿到雅间给你们挑选。” 黄氏见管事已经把两位小姐引开,也就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她们,仔细帮三姐妹挑选起绣线来。 选好绣线付完钱后,黄氏想了想,又让伙计拿了三匹颜色娇嫩的细棉布在三姐妹身上比划了一下,也买下了,之后黄氏带着三姐妹昂首挺胸地在伙计惊喜的目光下走出了绣庄。 回家路上,三姐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三匹布要做成什么样子的衣裙,最小的秀菊遗憾地说:“要是阿婆在这里就好了,裁衣的手艺那么好,做出来的衣裙肯定漂亮。”黄氏一听,觉得所言甚是,就把布料收起来,打算拿回陈家村再给她们做新衣服。弄得秀梅和秀兰忍不住怒视小妹,本来很快就可以有新衣服穿,现在又得等了一段时间了。 等陈远文晚上回到家,听了他三姐的抱怨后,就找到他阿娘为姐姐们求情,说姐姐们难得来一次县城,确实要穿得好一点、体面一点,不能让人看轻了。 他从自己的小金库拿了钱出来让阿娘明天拿着布去找个好一点裁缝铺帮忙设计裁剪成衣裙,算是他感谢姐姐们照顾他的一点心意。 然后宠儿子的黄氏钱也没收,答应明天就去,陈远文硬是塞了10两银子过去,让他娘也跟着做一套,又得到他娘“心肝”“宝贝”的一通表扬,把心理年龄已经年近30的陈远文都快整红脸了,只得以看书为由匆匆逃离,惹得三位姐姐在后面哈哈大笑。 陈家这边一家和睦,哈哈大笑,蔡家镖局的密室这边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经过两天的明察暗访,有关陈郎中和陈远文的消息已经收集了七七八八。 一队小旗的人都围在一起归纳总结,蔡大当家发现,在陈远文出生前,确切说是5岁前,陈郎中家和普通的陈家村村民并没有太多不同的地方,唯一不同就是陈郎中会医术,尤其擅长跌打损伤,因此收入要比一般的村民要好上很多,但比县城的一般富户还是远远不及的。 真正的变化是陈远文从梦中得到了红薯粉条的秘方,然后机智地卖给了陆家嫡支,按理说,一般没啥见识的农村人获得这种一本万利的秘方,穷人乍富,都会捂着秘方作为传家之宝,不会考虑到会被人巧取豪夺的危险性。 而陈家卖了秘方后居然还提出保留自家在从化一地制作和销售粉条,给陈家村村民留一个铁饭碗,眼光着实长远,而且富了不忘提携亲友,够情义、不忘本。 卖了秘方的钱也是一分为几份,既买了前铺后居收租子,又买了山地置业,还有作坊,还懂得分散投资,投资很稳健,这一点不像世代务农的家庭的做派。 最解释不通的是,那日端午龙舟救人之前,陈郎中从来没有传出这种救人方法,那日出手救人的不是陈郎中,而是6岁的小儿陈远文,而据村民的消息,这种方法其实陈家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通过村长教给村里人了,如果发明这种救人方法的是陈郎中,他不会藏那么多年,突然公开。 蔡大当家又想到他重金从村里打听来的消息,说这陈远文在仙姑庙算命的时候,得过天乙贵人的评价,联想到他梦中得到的红薯粉条和这种前所未闻的起死回生的救人方法,他可以断定,陈远文肯定是有特殊机缘的人。 因为限期已到,蔡大当家也无暇细想,赶紧让心腹手下,火速把这两天得到的情报信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地誉抄一遍,然后指派旗里功夫最好,骑术最佳的锦衣力士骑着快马一路飞奔往广州府而去,同时放出信鸽,通知上司,已经查明此人,消息很快即达,他也是担心上司等不及他的回报,就把他撤职了。 消息放出后,蔡大当家也不敢真的闲着,啥事也不做,他们这两天因为时间比较急,暗访的重点主要在陈远文和陈郎中,地点也主要集中在陈家村,陈远文的姻亲关系,他读书的情况,他的性格等等,还有待他们进一步收集。 因此,接下来在等待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下一步指令的期间,蔡大当家和手下的锦衣力士又纷纷出动、乔装打扮,奔波在陈童生的私塾、县学,陈大姑和陈小姑的村子和陈远文的外公外婆的村子,打探陈远文的方方面面,进一步完善陈远文的消息。 而广州府锦衣千户所这天一大早就收到从化锦衣卫小旗放出的信鸽,负责豢养的锦衣卫知道信鸽一出必有要事,赶紧把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取下来上呈,锦衣千户看到纸条,知道暗探有结果,也非常高兴,交代手下今天见到从化县的锦衣力士赶紧带他进来见他。 终于,在中午时分,把骏马跑得口吐白沫的锦衣力士来到门前求见,锦衣千户立刻让人将其引入。那力士满脸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呈上誉抄的情报。 千户接过情报,仔细阅读起来,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陈远文身上的特殊机缘让他既好奇又警惕。 “这陈远文不简单,必须进一步调查清楚他的机缘到底是什么,有无危害。”千户对手下说道。随后,他写了一道指令,让力士带回去,要求蔡大当家继续深入调查陈远文的所有关系网,尤其是他梦中获得秘方的具体细节。 力士领命,又快马加鞭赶回从化县。而此时,陈远文还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锦衣卫盯上,依旧在县学里认真读书,姐姐们则期待着新衣服,陈家依旧是一片温馨和睦的景象,全然不知一场围绕着陈远文的调查正悄然展开。 第66章 八百里加急 蔡大当家收到从广州府赶回来的心腹下属带回的命令后,不敢耽搁,赶紧催促下属们加快围绕陈远文的关系网进行明查暗访,把陈大姑一家,陈小姑一家、黄氏舅舅一家,陈家村上到村长、陈童生私塾,下到陈家村三岁小儿,甚至自己的二弟作为陈远文三叔的亲家的消息也不敢隐瞒,全部都查了个底朝天,就差把陈家祖坟葬在哪里都要查出来了。 火速查明陈远文的这些消息后,蔡大当家又针对陈远文的学业方面,进行了资料收集,如陈远文在陈童生私塾的表现,在这次县学考试的得分和排名等等,还重金买通了内部人员,获得了陈远文的一些手稿,作为材料附在上报广州府的情报之一。 同样,由于,事关重大,这一次的情报,蔡大当家决定自己亲自带着一名心腹下属赴广州府汇报,同时下令另一位心腹下属在陈远文家的宅子周围和县学布置人手,对陈远文进行监视和保护。 广州锦衣千户所的千户带着从化辖区的百户亲自接见了蔡大当家,这让蔡大当家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这上头会如何处理陈远文的事情,毕竟他家二弟也是陈远文的亲戚,他担心如有万一,会连累他家二弟甚至整个蔡家,谁也猜不准上位者的心思,这些权贵一言可决人生死,在他们的眼里,世人皆是蝼蚁。 锦衣千户大人细细听过蔡大当家的汇报,又接过情报书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对手下的百户道:“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上报京城,究竟后续要如何处理,还需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在此期间,你多派40人给他,蔡小旗即日升为总旗吧。” 蔡大当家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跪下,“多谢千户大人提携”。 千户大人恩威并施地道:“本千户一向奖罚分明,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你此次在期限内查明此事,确实立了大功,晋升为总旗,一来是为了赏功,二来也是为了给你增加人手,你此次回去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办法在这个小家伙的身边安置人手,密切监视和严密保护他,知道吗?在京城的消息没有传回来之前,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是,千户大人,下属明白。”蔡总旗恭敬领命。 “那就去吧”。千户大人挥一挥手,挥退下属,然后让人叫来了他的谋士,两人关起门来,商议了半日,终于写了一封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发往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衙门。 这日,正百无聊赖的锦衣卫指挥使经历司?,负责掌管文书、档案及钱粮的经历大人突然接到从广州府发来的金漆火封的八百里加急密函,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拿着密函就冲去找指挥使大人。 而指挥使大人听到有从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函,也不禁神色一凛,他心想之前的南粤山民作乱不是在两年前就被广东布政司平定了吗?难道是死灰复燃,又要烽烟四起。 他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拆开密函仔细阅读,密函中详细讲述了陈远文的情况以及广州府方面的初步调查结果。 指挥使大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陈远文之事虽然不是山民作乱这等破坏朝廷安定的大事,但是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关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安稳也说不定。 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必须谨慎处理,毕竟这种梦到仙姑创秘方和知晓起死回生手段的事情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万一上报了皇上之后发现不属实,他们锦衣卫要担很大的责任,于是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两名心腹幕僚商议对策。 谁知道他的两名心腹幕僚,意见居然不一致,幕僚甲认为既然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已经上报,说明他们已经查清楚情况,指挥使大人应该马上入宫面圣,让皇上定夺此事。 幕僚乙则认为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保守起见还是从京城的北镇抚司派遣心腹缇骑到广州府亲自查探,核实无误后再入宫面圣更为妥当。 由于两人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指挥使大人也在犹豫不决。 这时,幕僚甲继续劝说:“大人不可犹豫,要知道这次的密函,广州府锦衣千户所是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过来的,怎么大的动静,别人不好说,东厂肯定注意到了,如果大人不马上入宫面圣,恐怕会被东厂构陷。” 幕僚甲的说话,一言惊醒指挥使大人这个梦中人,确实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是不能随便用的。 明朝的八百里加急主要用于传递?十万火急的军事或政治情报?,通常在以下情况启用:一是军事战局突变,当边疆或战场出现突发战况(如敌军突袭、粮草被劫等),需立即将情报传回朝廷或前线指挥部。 ? 二是重大政治决策,涉及国家存亡的决策(如皇位继承争议、外敌入侵等),需快速传递至决策层。 三是自然灾害或叛乱,如洪水、地震等灾害威胁民生,或地方叛乱威胁政权稳定时,需紧急上报中央。 ? 四是特殊事件处理,如边疆民族冲突、藩王叛乱等紧急情况,需快速协调军事资源。 ? 五是特殊时期保障,在重大战役或国家危机期间,八百里加急会成为信息传递的主渠道。 ? 明朝时期,八百里加急的传递速度要求极高,通常需驿卒昼夜兼程,每站更换快马,确保信息在限定时间内送达。 ? 两年前广州府北部的山民作乱的消息就是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传递到京城来的,而这次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动用了八百里加急,那一定会被他们锦衣卫的死对头东厂关注,如果他们不立马入宫面圣,那么很可能就会被东厂按一个知情隐瞒不报的罪名。 想清楚这个关系后,指挥使大人虽然心里暗骂广州府锦衣千户所思虑不周,居然为一个8岁小儿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样显眼的渠道,但是当务之急却是必须赶在东厂之前面圣。 于是,他不再犹豫,赶紧把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所有情报全部带上,就急匆匆带着一群锦衣卫进宫面圣去了。 指挥使大人赶到宫中,刚好遇到弘治皇帝下朝,听到太监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求见,弘治皇帝下令召见后,觉得疑惑,最近朝中无大事,不知道锦衣卫有何要事启奏?最近并无听闻朝中或边疆有异动。 “牟爱卿,有何事启奏?”弘治帝和蔼地询问道,他对这位牟指挥使大人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位牟指挥使为人正直无私,以袁彬、朱骥为榜样,拒绝与权贵同流合污,他主导的案件均要求证据清晰无误,对诏狱中的囚犯实行人道化管理,在他的领导下,使锦衣卫职能回归到维护皇权与司法监督的双重角色。他通过改革使锦衣卫成为国家正常运转的助力,而非单纯的特务机构,朝臣也对他评价颇高。 牟斌不敢迟疑,赶紧把广州府锦衣千户所上报的情报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呈弘治帝,等弘治帝看完情报后,他再将详细情况口述一遍,然后把自己意欲从北镇抚司派人赴广州府核实的打算也汇报了,然后等候弘治帝的命令。 弘治帝沉吟片刻后道,“也好 ,你先派人赴广州府暗中调查陈远文的背景,同时密切关注他那边的动向。消息核实后随时来报。” “是,微臣告退。”牟指挥使回去后立马亲自起草了一份回函,让心腹下属带着一队锦衣缇骑快马赶赴广州府,继续加强对陈远文的监视和保护,不得有丝毫懈怠。 而弘治帝在牟斌退下后,思量片刻,吩咐身边的大太监道:“大伴,随我去一趟天机阁。” 第67章 天机阁 皇宫内廷,弘治帝带着他的贴身太监怀恩停在一栋重兵把守的楼阁前,这栋建筑物外型像一座古朴的藏书楼,地面共6层,高高耸立,占据着整座皇宫甚至整座京城的制高点,站在顶楼上面居高临下,不但可以俯视整个皇宫,甚至可以鸟瞰整个北京城。 守卫的铁甲卫士首领在弘治帝的示意下,用钥匙打开门锁,两名力士推开那座厚重的精钢铸造的大门,护卫首领一马当先走入地库的甬道上,那地库共有3层,连上地面的6层取九九无穷无尽之意。 地库的设计极为精妙,只要感受到空气的进入,甬道两边的壁灯就会自动点燃。 弘治帝和大太监怀恩在入口处略等了一等,等甬道里的灯全部亮起来之后,感受到由于新鲜空气的流入,甬道的空气不再浑浊后,再缓步走下去。 打开的大门为地库甬道带来一阵阵的微风,摇曳着墙壁两边的灯火,为整个地库空间带来一股神秘幽深的气息。 这个甬道非常安静,只有弘治帝和大太监怀恩的脚步声,首领守在地库入库并没有再跟随进入,两人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一刻钟后,终于来到了地库的最底层,也就是第三层。 “打开吧”。收到弘治帝的命令后,太监怀恩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了地库最底层的门,推开门后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密室,有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用晶莹玉石打造的盒子。 弘治帝挥手让怀恩留在门口,他从怀里拿出金丝手套戴上,上前打开玉盒,从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的1-16册的小册子,放在桌上的玉盘上,细细地翻看了起来,须臾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已经等待了8任帝皇了,或者我们大明皇室这次终于再次等到天外来客了。 等在一旁的大太监怀恩,对弘治帝手上的小册子已经非常熟悉,每次只要有疑似天外来客的消息传来,弘治帝都会忍不住来天机阁的地库把这记载了大明朝16位皇帝的列表及主要事迹的小册子拿出来观看一番。 每本小册子对应一位帝皇的生平,第1本小册子记载的是明太祖朱元璋(1368—1398年)?。年号洪武,出身贫寒,建立明朝并定都南京。推行休养生息政策,晚年大兴党狱诛杀功臣。?? ?第2本小册子记载明惠帝朱允炆(1398—1402年)?。年号建文,朱元璋之孙。因削藩引发靖难之役,被叔父朱棣推翻,下落成谜。?? 第?3本小册子记载明成祖朱棣(1402—1424年)?。年号永乐,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编修《永乐大典》,开创永乐盛世。?? 第?4本小册子记载明仁宗朱高炽(1424—1425年)?。年号洪熙,在位仅十月,废除苛政,为仁宣之治奠基。?? 第?5本小册子记载明宣宗朱瞻基(1425—1435年)?。年号宣德,延续仁宗政策,与三杨共治,史称“仁宣之治”。?? 第?6本小册子记载明英宗朱祁镇(1435—1449年、1457—1464年)?。年号正统\/天顺,土木堡之变被俘,复辟后杀于谦,废除殉葬制。?? 第?7本小册子记载明代宗朱祁钰(1449—1457年)?。年号景泰,临危继位赢得北京保卫战,后被英宗废黜。?? 第?8本小册子记载明宪宗朱见深(1464—1487年)?。年号成化,宠信万贵妃,设西厂,晚年恢复朱祁钰帝号。?? 第9本小册子记载明孝宗朱佑樘(1487—1505年)?。年号弘治,勤政爱民,唯一践行一夫一妻制的明朝皇帝。?? 第?10本小册子记载明武宗朱厚照(1505—1521年)?。年号正德,建豹房享乐,自封大将军,因落水染病身亡。?? 第?11本小册子记载明世宗朱厚熜(1521—1566年)?。年号嘉靖,痴迷道教炼丹,严嵩专权,明朝由盛转衰。?? 第?12本小册子记载明穆宗朱载坖(1566—1572年)?。年号隆庆,开放海禁,与蒙古议和,因纵欲早逝。?? 第?13本小册子记载明神宗朱翊钧(1572—1620年)?。年号万历,前期张居正改革,后期怠政,萨尔浒之战惨败。?? 第?14本小册子记载明光宗朱常洛(1620年)?。年号泰昌,在位仅一月,因红丸案暴毙。?? 第15本小册子记载明熹宗朱由校(1620—1627年)?。年号天启,沉迷木工,魏忠贤乱政,辽东局势恶化。?? 第?16本小册子记载明思宗朱由检(1627—1644年)?。年号崇祯,铲除魏忠贤但频繁换相,李自成破北京后自缢殉国。?? 弘治帝每次看到这16本小册子都会回想起自己登基为帝后第一次来到天机阁时看到重重把守的机密地库下的这个玉盒里的秘密时,那种惊骇莫明的感受,这是他们大明每一任帝皇掌握的最大的秘密,关乎他们朱家皇朝的延续。 据说,这16册小册子是太祖时期在刘基刘伯温的后人进献的,说是进献,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弘治帝时常觉得奇怪的是,以太祖对朱标一脉的重视,当年怎么没有按照这个警示,将明成祖召回京中软禁,也许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吧,也许是不知道这些册子记载的是否真实,所以就任由事态发展?还有明惠帝朱允炆下落不明是不是刘伯温的手笔? 而明成祖在夺得皇位后,把这套册子作为历任帝皇的传承存放在皇宫深处,并特地设立了天机阁,一个设定为掌控预言的情报组织,以“窥天机,掌生死”为核心信条,通过锦衣卫和钦天监掌握天下情报,探查天外来客消息。 而之所以设立天机阁,是因为玉盒里还有一本刘伯温留下来的天书,天书以一种特殊的符号或文字书写,他们大明皇室通过天机阁收集天下英才、奇人异士研究近百年 依然无法破解,于是愈发相信刘伯温传奇军师,来自天外的说法。 而在此前,也有渔民通过做梦梦游三界等的奇遇,依据梦境指引带回海外作物红薯等高产耐旱作物 ;也有朝臣梦游太虚带回教化经史典籍等奇遇,可惜,这些异事都是只有一时所得,并没有像刘军师这样能够预测后事两百多年的奇人。 而弘治帝之前的帝皇都针对小册子所言,或多或少地进行了一些改变,如明英宗就改变了土木堡之变被俘的命运,所以第7本小册子明代宗的事迹就被抹除了,明英宗之后就直接到明宪宗,因此在证明小册子记载的事情可以改变后,以后的历任帝皇都积极努力想改变不好的事情。 而弘治帝就是最积极的那位,因为小册子记载他的儿子正德帝朱厚照年纪轻轻就落水染病而亡,而且没有子嗣继承皇位,下一任帝皇居然要从旁支过继,这使得本来和皇后张氏践行一夫一妻制的弘治帝动摇了,他虽没广纳后宫,但也纳了几位美人入宫繁衍子嗣,尤其是李氏连产二子,颇为受宠,无人知道他其实是担心正德无子,皇位旁落于张皇后不利。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和张氏的唯一儿子朱厚照继承皇位,这就需要有如刘伯温那样的天外来客帮助他家厚照了,如果无法改变,那还有李氏的两个皇儿继承皇位,绝不能让皇位旁落旁支,冷待他的张皇后。 在天机阁盘桓了一阵后,弘治帝手拿着一份完整的天书手抄本,带着怀恩走出地库,来到地面的6层建筑,走到顶层,居高望远,极目远眺,看到不远处的钦天监后,突然起了去走一走的心思。 第68章 钦天监占卜 弘治帝背负双手慢悠悠走在通往钦天监的路上,怀恩太监在得知皇帝要去钦天监后,已经非常醒目地指派手下的一名聪明伶俐的小太监抄小路去通知钦天监正提前准备好接驾。 这钦天监是中国古代掌管天文观测、历法制定的官署,其渊源可追溯至周代太史,秦汉由太史令执掌。隋设太史监,唐初改太史监为太史局,后数度改称秘书阁、浑天监察院、浑仪监,属秘书省,唐开元十四年(726年)复为太史局,乾元元年(758年)改司天台。五代与宋初称司天监,辽设南面官司天监,金改称司天台,属秘书监,元设太史院,明初沿用司天监,后改钦天监,清代沿袭制。 该机构设监正、监副等职,分天文、漏刻、历法四科,明代形成固定官制。 钦天监官员实行世袭制,非特旨不得改任,部分子弟专习天文历算,钦天监的官员选拔多来自前朝旧官或家族世袭,如明朝的贝琳家族、伍儒家族均为典型例子,其它人很难进入这个机构。 钦天监是中国古代皇朝的重要机构,负责观测天象、推算历法、制定节气及占候吉凶的中央官署,职能相当于现代的国家天文台与气象局结合体,是古代科技与皇权交织的特殊部门。 钦天监在科学贡献?方面推动了天文仪器改进(如元代郭守敬发明简仪)和历法精确化(如清代汤若望引入西洋历法),同时钦天监还可以过“天象示警”间接制约皇权,如明代钦天监曾以雷击事件劝谏朱元璋减少杀戮等。 钦天监因为其保密性和世袭制几乎垄断了古代天文历法以及占卜吉凶等知识,主要靠家族或师门传承,因此这些官员的家族对外界来说也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突然接到小太监通知,说弘治帝正在赶来钦天监的路上,现任贝监正(正五品)吓了一跳,一改刚才还在悠哉悠哉和下属喝茶聊清谈的休闲状态,赶紧让人把两名监副(正六品)、主簿厅负责文书管理的主簿(正八品)、负责推算历法、确定四季的春、夏、中、秋、冬官的五官正(正六品)以及分管天文观测和漏刻计时等专项事务的五官灵台郎(从七品)、保章正(正八品)、挈壶正(从八品)等都紧急集合,准备面圣。 紧赶慢赶,整个钦天监的管理层终于终于在弘治帝抵达前集合完毕,贝监正赶紧询问下属最近是否有异常天象或地动等天灾出现,在得到下属们的一致否认后,他才稍微安下心来,既然近来天象无异常 ,那皇帝过来又是所为何事呢?难道这天下又哪里出了叛乱或天灾人祸,是他们钦天监不知道的。 贝监正心想,要知道他们家可是从前朝起就世袭的天文历法推算和占卜吉凶的世家,传到他已经整整六代,他的家族自有一套在朝堂中生存的法则,那就是私下偷偷积极交好宫中太监宫娥、东厂、锦衣卫和重臣,这些人脉资源,让他们贝家不但能够快速收集到朝堂的各种信息,方便他们推算和占卜时更加准确和有的放矢,而且关键时刻可以救命,譬如这次弘治皇帝突然来钦天监巡视,如果不是他们家平时注意交好怀恩太监,这时就不会有小太监抄近路来提前通知他们了。 贝监正又想到刚才那位通风报信的小太监对皇上的来意只字未提,那可以推断要不就是事发突然,连怀恩太监都不知道皇上的来意,要不就是事情事关重大,不能落于第三者的口,这让贝监正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就在贝监正满心忧虑之时,弘治帝已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钦天监。贝监正带着众人连忙跪地接驾,高呼万岁。弘治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朕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们,近日可有推算出关乎国运之事?”弘治帝目光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贝监正心中一紧,忙答道:“陛下,近日天象平稳,并无异常,臣等亦未推算出关乎国运的大事。” 弘治帝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信,“当真没有?你们可要如实相告。” 贝监正额头冒出冷汗,正要再次表态,这时,一位年轻的五官灵台郎突然站出,“陛下,臣昨夜观测天象,发现紫微星旁突然出现一颗将星,隐隐有一丝微弱异芒,虽不明显,但仍然能目测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贝监正更是暗自叫苦,这年轻人正是他们贝家的死对头伍监副的侄儿,他们伍家一直在和他们贝家争夺钦天监正一职,刚才他询问最近天象有无异常,这家伙恃着有个监副的叔叔撑腰,刚才居然隐瞒不报。 弘治帝听闻后眼神一凛,“此事当真?详细说来。” 那位年轻的伍五官灵台郎也不怯场,把最近这段时间的观星发现娓娓道来:“启禀皇上,家叔伍监副其实6年前就观测到,但当时并不明朗,而微臣则是在两年前夜观星象偶然发现这一颗疑似将星冉冉升起,但彼时此星发出微弱的星光,微臣不敢断定它是将星,但近日看此星有越来越亮的趋势,而且在围绕着紫微星转动,就明确是一颗新的将星,但观其光芒暂时无法与之前的将星相比,所以微臣猜测可能是主这颗星的人尚年幼或未成气候。” 弘治帝听完这个8年前和2年前和推测的主将星者年幼,想到他今日收到的关于陈远文的情报,心里又笃定了几分。 他高兴地说:“好,说得好,重重有赏。” 伍监副和伍灵台郎大喜,前者示意后者赶紧上前谢恩。 谁料谢完恩,弘治帝却挥手让他们告退,只留下贝监正一人伺候,这让伍家叔侄暗恨不已,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却只能含恨告退。 而被留下的贝监正心里忐忑不安,他担心会不会因为刚才伍家小儿的那番话让皇上对他不满,因而独独留下他训斥,所以他等其他人一退出,他就噗通一声跪在弘治帝面前,高呼:“皇上恕罪”。 就在他焦灼不安等待弘治帝的治罪,心里不知道痛骂了伍家叔侄多少次的时候,弘治帝却让怀恩扶他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他道:“爱卿,不必惊慌,快根据这个人的时辰八字起一卦,看是什么情况?”。 哦,原来皇上这次主要是来找他占卜起卦的,吓死他了。占卜起卦可是他们贝家的看家本事,他们家的先祖可是龙虎山道场的得道真人还俗,这占卜起卦的本事无人出其右,甚得历任帝皇的欢心,这也是死对头伍家一直攻讦他们贝家媚主,却总是争不过他们的地方。 贝监正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条,恭请弘治帝就座后。 他整肃衣裳,焚香净手,请出六爻工具,包括八卦筒、龟甲套件等,?一字排开在檀木香案上,跟着又拿出一个古朴的香炉?,在掷茭前进行焚香膜拜, ??然后把得到的卦象在白纸笔?上记录,须臾就记录了一串卦象组合,贝监正看着卦象,右手手指翻飞不停推算,口中喃喃自语,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此卦象显示,此人命格贵重,命中自带天乙贵人星,有经天纬地之才,以后成就必定不凡。” “那对我们大明朝是吉还是凶?”弘治帝急声追问道。 第69章 慈父心 人精贝监正看到弘治帝问得如此急切,又想起刚才伍家叔侄说八年前将星初现,两年前将星光芒日盛,但光芒依然有点暗淡,可能主那颗将星的人年幼或未成气候,立马联想到自己手里的这份生辰八字正好是八年前出生的,想着顺着将星的路子编,肯定不会出错。 于是贝监正立马道:“陛下,这将星主辅助紫薇帝星,对大明肯定是一件大好事,恭喜陛下不久就再获一位名臣良将。” 听到贝监正的这句话,弘治帝强压喜色,眼神深邃,陷入沉思。他想起陈远文的种种事迹,心中已有了几分思量。 贝监正偷瞄了一眼弘治帝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卦象是否合了圣意。 弘治帝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贝爱卿平身吧,切记此事万万不可泄露。” 贝监正缓缓站起,眼角余光不由得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怀恩太监,后者隐晦地向他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他即刻滑溜溜地再次下跪表态:“微臣谨遵圣命”。 弘治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五官灵台郎,好像和那位伍监副是叔侄关系,感觉和贝监正不和,为了大明的事业,有必要敲打一下,“刚才那位灵台郎就是伍监副的侄儿吧,这个伍家嘛,在观星方面嘛,还是有些本事的,这颗将星的观测事宜就交给他吧。爱卿也要时常关心,有变化即刻来报朕。” 贝监正慌忙答应,皇上这是敲打他呢,让他不要想着等他走后就打击报复伍家人,毕竟这边的观星业务还要靠伍家,既然皇上指明以后有变化让他即刻入宫禀报,那就是他这个监正之位还是很稳当的,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之后要找个机会和伍家握手言和才行。 弘治帝和怀恩离开钦天监后,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寝殿,仿佛是在犹豫不决,最后在他坐在桌案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伴,让无名过来见我。”怀恩闻言,一个飞身跃出窗外,几个翻飞就来到天机阁,刚靠近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道兵器摩擦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天机阁主无名的剑出鞘的声音。 “无名,陛下宣你。”怀恩轻声说道。黑暗中剑光骤停,一个身着黑衣的魁梧身影闪现到怀恩面前,无声地点了点头,便跟着怀恩前往寝殿。 无名进入寝殿,单膝跪地,“无名拜见陛下。” 弘治帝看着无名,缓缓开口:“朕近日听闻有一颗将星现世,此星主辅助紫薇帝星,对我大明至关重要。朕想让你亲自带一队暗卫去一趟,暗中查探这将星所指之人,并且将他严密保护起来,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从抵达之日起,每隔三天,把他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上报给朕。” 无名神色一凛,“陛下放心,无名定当早去早回,查明情况并且安排好暗卫的保护事宜之后再回京。” 弘治帝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影响此人的正常生活和学习,此将星若能为我大明所用,实乃社稷之幸。” 无名领命后,悄然飞身离去。弘治帝望着无名消失的方向,心中期待着这将星能早日为大明带来新的辉煌,他坚信,大明的盛世必将在这将星的助力下更加昌盛,可惜将星尚年幼,还得等10年才能为他使用。 据锦衣卫的情报所说,此子有过目不忘之能,只在乡下的老童生开设的私塾读了两年书,居然在县学考试夺得第三名,从锦衣卫拿到的试卷来看,他的成绩本应该是第一名,可惜他的字写得不太好所以才被降到第三名,他期待着他可以早日考秀才、考举人、中进士,然后在金銮殿相见。 按照刘军师留下的小册子记载,他在位只有18年,现在已经是弘治5年,也就是说他只剩13年的时间了,13年后陈远文才21岁,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陈远文他考上进士,和他在金銮殿见上一面。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念头,想让天机阁寻摸着一位不世出的名师,让他赶去岭南潜伏在陈远文身边,收他为徒,助力他尽快完成科举进程,早日为大明服务。但转念一想,也许应该顺应天意,不要揠苗助长,他本意也是想把这颗将星留给他的爱儿厚照所用。 其实,当初他登基看到这本只有帝皇才能看到的小册子时,对里面的内容还是半信半疑的,毕竟由于之前几任皇帝的努力,历史多多少少也发生了改变,但后来小册子关于他子嗣的记载却让他不得不信。 他之前因为幼时在宫中被万贵妃迫害的经历,婚后只得张氏一人,册子记载两人共生了两儿一女,分别是?朱厚照?也是他的长子,1491年出生,这个已经应验了,厚照确实在去年出生了,小册子记载他将在1505年继位,是明朝第十位皇帝。?? 而?他的次子是朱厚炜?,小册子记载出生年份不详,上面写着早夭两个字已经让他痛彻心扉。 还有他?的女儿?,小册子记载,名叫朱秀荣?,太康公主,弘治七年(1494年)出生,弘治弘治十一年(1498年)夭折,年仅5岁。?? 虽然厚炜和秀荣现在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不敢不信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不要过继旁支子弟,他放弃自己曾经和张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纳了几位娴静的美人入宫,可惜目前只有李氏生了两个皇儿,其次就是蒋嫔生了一位公主,他内心也在害怕这些子嗣能否健康存活到长大,毕竟这个皇宫里小儿的存活率实在太低了。 弘治帝唏嘘感叹不已,怀恩太监就像一个隐形人一样,站在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密切关注门外的动静,帝皇沉思的时候,是不喜欢被打扰的,而作为一名优秀的大太监,要懂得此时不能让任何因素影响到帝皇的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之后怀恩太监的声音轻轻传来:“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药汤一盅。” 弘治帝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暗沉的天色,原来已经快到晚膳的时间,想到他还有13年的光阴而已,突然间迫切地想见到他的皇后和太子,“来人,摆驾坤宁宫。” 怀恩太监心想,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个皇宫里,只有张皇后才是弘治帝心心念念的人。一个月中,弘治帝也就分出那么两天到李贵妃和蒋嫔的宫中用膳,看看两位皇子和公主,其余时间基本都呆在皇后的寝殿。之前没纳妃嫔时,弘治帝更是日日和皇后一起起居饮食,犹如民间的普通夫妇,而太子殿下当年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这些年,时不时有不怕死的谏臣冒死进谏说张氏独霸后宫,德行不堪为皇后,却被皇上留中不发。 就在群臣以为后宫增人无望时,在二皇子夭折后,皇上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开了,纳了几个品行俱佳的美人,添了两名皇子和一名公主,好歹解了大明只有一个继承人的隐忧。 此刻,坤宁宫中,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正陪着弘治帝用膳,弘治帝喝着张皇后亲手熬制的药膳,看着一脸慈爱地给大口大口吃得欢快的太子擦嘴角的皇后,心里觉得莫名的满足,心想,就让小将星在他的父母身边慢慢长大吧,希望上天看到他的慈父心,天佑他儿,天佑大明吧。 第70章 大姐的婚事(一) 锦衣缇骑和天机阁的暗卫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水陆两路并发,奔向大明的最南方。 而远在岭南广州府下属山旮旯从化县的陈远文正在县学刻苦用功地念书,他最近在县学的图书馆发现了一批记录前朝历史的书籍,正准备尽快翻看一次,看历史是否在哪个朝代劈个叉,那他就可以做文抄公、到时在重要场合抛出几篇传世佳作,那就可以沽名钓誉、坐享其成了。 婉拒了同窗好友,也就是刚开学那天坐在他后面的王一鸣同学的散学蹴鞠邀请,他急匆匆地抱着一堆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就离开县学回家了。 刚走到县学门口,陈远文就看到他阿娘和大姐在一棵石榴树下等他,阿娘似乎在问大姐一些事情,然后大姐就低头沉默不语,手指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险些扭成麻花,脸色泛红晕,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 大姐这是在害羞?这是什么情况?陈远文原想着放慢脚步走过去偷听,却被猎户出身的阿娘黄氏立马发现了动静,她推了大女儿一把,示意回家再说,然后就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书箱,高高兴兴地大踏步回家了。 陈远文看着前方只顾低头走路的大姐,忍不住悄悄靠近她,细声问道:“大姐,阿娘问你什么事呀?你怎么还害羞了?” 谁知道大姐秀梅一听到弟弟问这个,居然被突然吓了一跳,像个受惊的兔子那样,一溜烟地跑到前面去了,弄得陈远文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这种情况,陈远文一点都不着急,要知道他家三姐秀菊可是个小八卦,情报站站姐,想知道大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需要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问三姐就可以了。 所以他继续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端庄的样子惹得路边的别人家的家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家8、9岁还在地上打滚的埋汰孩子,口里骂着:“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又斯文又大方,文质彬彬,再看看你,几岁了,还在地上打滚撒泼。”说完拿起一条藤条就抽上了。一时间,街上惊起“一滩鸥鹭”,是一堆调皮小孩,狼奔豕突地四散而去,而始作俑者陈远文早已经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远了。 回到家后,陈远文瞅了空,把他三姐叫到他书房,询问他大姐的事儿,他三姐却调皮地向他眨巴着那对卡姿兰大眼睛,向他伸出手掌,就是不说。 陈远文秒懂,这是向他讨好处。他无奈地从抽屉的小金库深处挖出10文钱,像孔乙己那样在书桌上一字排开,“三姐,现在可以说了吧。” “嘻嘻,当然可以,谢谢弟弟。” 小财迷三姐陈秀菊一把就把10枚铜钱拨过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钱包,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去又打了个结,再把钱包塞回胸口,还不放心地隔着衣服又摸了摸。 陈远文看着他三姐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他家又不是很缺钱,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长辈也会给姐姐们发红包,家里有吃有住,衣服鞋袜都是自家买布做的,根本没有多少花钱的时候,他就不明白四姐弟就他三姐特别爱攒钱。 陈远文转念一想,这也许就是心理学专家们说的没有安全感吧。前世好像有这种说法,一家兄弟姐妹,通常老大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会备受重视,而老幺因为是最小的孩子,也会得到最多的照顾,而中间的那位,通常是最被忽略的。 他家三姐更加是,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大姐虽然是女孩,但是家中老大,大家觉得先生一个姐姐可以照顾弟弟也不错;二姐就惨了,继续女孩,但再惨也没有三姐惨,连续三个都是女孩,他阿娘没被休已经是全凭她当年对他阿爹的救命之恩。 后来他阿娘终于生出他这个男丁,自然全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这个男丁身上,所以三姐的童年应该是很缺爱和没有安全感的。 想到这里,陈远文又低头从小金库里掏出一条小银鱼,递给他三姐,“给,三姐”。 陈秀菊看着那条精致的小银鱼,一时呆住了,这不是当年三婶过门的时候送的礼物吗?这可是弟弟最喜欢的小银鱼,一直自己收藏着,不肯交给阿娘保管。 “弟弟,你真舍得给我?” “给你就收着,别那么多话。”陈远文作势收回,陈秀菊赶紧把小银鱼捂住。 “快说吧,大姐究竟有什么事情?” 陈秀菊收好小银鱼,凑近弟弟的耳边说:“还有什么事?好事呗。今天有媒人上门,说街头鸿运斋点心铺的少东家看上大姐了,派人求亲了。” “哦,那大姐知道这件事吗?”陈远文紧张地追问。 “今天媒人上门的时候,大姐和二姐刚好出门买菜了,大姐应该还不知道,不过阿娘应该会问她,我到时再去偷听,然后再告诉你,到时免费告诉你。” 陈远文心想,不用你去打听,我都能猜出来,刚刚阿娘和大姐在石榴树下十有八九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只是不确定大姐的神情是喜欢那个人的害羞还是仅仅出于对婚事的害羞,这个很重要,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重任就交给他三姐了,他的小银鱼也不是那么好挣的。 “三姐,你今晚想办法问问大姐认不认识那个什么点心铺的少东家,还有去找阿娘打听一下那个少东家家里有几口人之类的。” 陈远文心想,他大姐年纪也不小了,前两年因为水西堡相亲对象意欲谋求他家红薯秘方的事情,闹得他家大姐很是伤心,这一次他希望他大姐能够找到适合的人选。 拿了小银鱼的三姐办事非常得力,陈远文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有消息,谁知道,在陈远文就寝前,他三姐就悄悄潜入他的卧室,给他通报她获得的情报了。 “弟弟,姐姐知道怎么回事了。”陈秀菊一脸得意地看着陈远文笑。 陈远文敷衍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好了,快说吧。” “刚才吃完晚饭,你回房看书,阿娘就赶了我和二姐去厨房洗碗,然后急急忙忙地拉着大姐回卧室,还把门关上了。我就知道有情况,我就跟二姐说肚子痛,然后悄悄躲在阿娘房间的窗户根下偷听。”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陈远文忍不住上手推了她一把,“快说快说,老吊人胃口,下次不给你买头绳了。” 这一招对付他贪财的三姐万试万灵,犹如打蛇掐住蛇的七寸,你说打她屁股还没啥用,一说没有便宜沾,她立马就蔫了。 “好了,我说还不行吗。阿娘问大姐有没有见过点心铺的少东家,阿姐说之前去买点心的时候隔着柜台见过一次。阿娘又问,那他们家怎么会突然上门提亲,然后大姐就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地说,她那天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一位老婆婆中暑倒地,她跟着阿公看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就好心扶起她到旁边的茶摊上,拿出阿公给的预防中暑的药油给她抹了太阳穴,又买了一碗茶水给她喝了,等她缓过来后又把她送回家。” “所以这个点心铺少东家来提亲是因为阿姐对他娘的救助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阿姐喜欢那个少东家吗?” “拜托,那个少东家又不是美男子,就普普通通一个人,才见了一次面,阿姐不可能马上就喜欢上他吧”。 说得也是,陈远文心想,他阿姐虽然在他心里很优秀,但凭心而论,确实不能算美女,最多就一个清秀佳人,而从三姐的口里得知这个点心铺少东家样貌也很普通,通常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普通人只能靠日久生情。 第71章 大姐的婚事(二) 陈远文又问,“那阿娘有没有说那家人的情况?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呀?” 陈秀菊不愧是八卦小能手,收集信息很齐全, “有,我听阿娘说,那位点心铺少东家是家中独子,家里就只有他爹和他娘,一家三口平时就住在点心铺后面的小院子里,和我们这栋房子的格局差不多,前面是点心铺,后面是一进的住宅。据说这位少东家的姥姥在大户人家的小厨房伺候过,他阿娘也跟着学了一门做点心的手艺,嫁给他爹后就开了一间小小的点心铺子,因为味道好、材料足,慢慢就越做越好,买下了现在的铺子和宅子。” 陈远文心想,这个求亲对象条件还不错哟,父母双全、有房有铺、无兄弟分家产,就是独了点,要有个姐姐或妹妹的帮衬一下就更完美了。 陈远文:“那阿娘有答应这门亲事吗?” 陈秀菊:“没有,阿娘说得要大姐同意,之后还得阿爹同意,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做主。” 陈远文:“那阿娘有问大姐吗?” 陈秀菊:“有” 陈远文急切地问:“那大姐怎么回答?” 陈秀菊:“我没听到大姐的声音,只听到阿娘说,“如果你不出声,我就当做你同意了”,然后大姐一直没吭声,那就是同意了”。 陈远文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决定明天找一个他阿娘不在的时候找他大姐问清楚,要知道,在古代与现代不同,女子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能做主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姐若是不情愿,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那她这辈子可就难有幸福了。 第二天,陈远文瞅准母亲出门买早餐的时机,赶忙来到大姐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姐,我听说点心铺少东家求亲的事儿了,你真的愿意嫁给他吗?要是不愿意,一定要说出来,我想办法跟阿爹阿娘说。” 大姐正坐在窗前刺绣,听到这话,手中的针顿了顿,许久才缓缓抬头说道:“弟弟,我知道你的好意。其实这门亲事,我并无反感之意。那点心铺少东家,我曾见过一面,看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而且他家的条件,也算是不错了,我一个农村妹能够嫁给县城的人家,以后都不用下地耕田,已经是高攀了。我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想再让阿爹阿娘为我操心。” 陈远文见大姐这般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内心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在这种封闭落后、盲婚哑嫁的时代,很多女孩子都是在成亲揭盖头的时候才和自己的夫君见面,像他大姐这种好歹还和求亲对象和未来婆婆见过面、接触过的已经算是好运道的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好好努力考科举,他不要他的姐姐们有高攀了别人家的想法,要攀也是姐夫家高攀他们家。 陈远文也知道对于这门亲事,家里人应该会挺满意的,主要是他大姐今年已经17岁,已经是大龄女青年了,今年把婚事定下来,大家心里一直担忧的大事也可以放下了。 今天从县学散学回家时,陈远文拉着阿娘黄氏的手说今天下午上射箭课,体力消耗大,想去前面的点心铺买点心回家吃。 黄氏瞥了小儿子一眼,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刚想叮嘱他不要说出去,毕竟两家还处于议亲阶段,婚事没有定下来之前随时都会有变化,传扬出去若婚事不成,自家作为女方肯定吃亏。 陈远文感受到他阿娘的告诫的眼神,赶紧凑近他娘小小声说:“我就看看,我不会说出去的。”黄氏想到他一向懂事,也就带着他来到那间鸿运斋点心铺。 可能因为是县学散学时间,点心铺前围了一大群人,都是来帮自家少爷或自家小儿买零食点心垫肚子。 这个喊着,“给我来一包桂花甜糕”,那个喊着:“给我来6块芙蓉酥”,然后就见店铺里两位男子,一中老年,一少年在忙碌着,打包点心和收钱,忙而不乱,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陈远文留意看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穿着普通的棉袍,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但白白净净,一张圆脸上嵌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脸上一直保持微笑,手脚利索地抢着打包点心,让他爹坐在那里收钱找零钱,回头看到他娘从后厨捧出一笼点心,他赶紧上前去迎接,一把接过点心,还叮嘱他娘,这种粗活重活放着让他干就行。 陈远文隔着购买人群观察了一阵,就拉着他娘走了。 “文仔,不是说肚子饿,要买点心吃吗?怎么又不买了?”黄氏疑惑地问。 “不买了,我想想刚议亲就到人家铺头买吃的,人家不好收我们的钱,显得我们像爱占便宜的样子。还是回家让大姐做碗粉我吃吧”。 陈远文心想,我压根就没想真去买,我只是想看一下人而已,看过了,也就安心了,母慈子孝,一家和睦,挺好的。 “那你是同意了?”黄氏很了解儿子对他三位姐姐的重视,两年前水西堡那位书生的事就让他很是气愤和心疼他大姐,所以他今天找借口来鸿运斋点心铺,她就猜到他是来当面看一下人的,既然他刚才站着看了一阵都没有吭声,那就是不反对,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嗯,还可以。”这也是他大姐目前能够得上的好婚事了,黄氏也是这样想的,对于农村姑娘来说,能够嫁到有屋有铺的县城,可以洗脚上田,确实是好命。 接下来的几天,黄氏也没有闲着,拿了些特产特意拜访了蔡家,这还是陈远文提醒的,毕竟知人口面不知心,蔡家镖局毕竟纵横从化物流界多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所以让蔡家帮忙了解一下鸿运斋点心铺老板一家的情况,那是易如反掌。 事实也确实如此,蔡大当家当晚收到夫人传达过来的陈远文家的请托后,立马召集他的心腹下属,把任务交代下去,不用两天就把鸿运斋骆东家的情况查得一清二楚,连人家老家在水南村的田地屋宅情况都了解得透透彻彻,就连他现在所住的前铺后居的房子的交易价格都查出来了。 毕竟蔡大当家现在可是总旗了,手下有50名锦衣暗探,县衙和县学都被他安排了人手潜藏进去,所以打探消息更加得心应手。 从蔡夫人处得到骆家的消息后,黄氏和陈远文都松了一口气,田地商铺这些都是小事,主要是家风和人品,这骆家果然无论在老家还是县城风评都很好,那他们就放心了。 过了几天,收到娘子传信的陈传荣就急急忙忙带着陈郎中和冯氏从陈家村赶来,骆家也很有诚意地邀请陈郎中等人到骆家探访,经过一番了解后,两家都很满意,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考虑到男女双方的年龄也不小了,就定在来年的三月成亲。 陈远文一想到还有不到一年他大姐就要成亲了,心里有很多的不舍,想到这个朝代,读高中的年纪就要成亲当爹娘,他就忍不住恶寒,前世很多女明星年近四十才结婚生娃,有很多4、50岁的妇女还自称中年少女呢。 可是他又不能反对,连当事人他大姐都没意见,他根本没有立场反对,他的那些年龄小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就算是他自己,将来也不一定能逃脱得了早婚早育的命运,毕竟他是陈家大房唯一的男丁,他阿爹快30岁才有且仅有他一个儿子,估计早则8年,迟则10年,他阿爹阿娘也会催婚他,想到以后要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共度一生,他就心里一阵烦闷。 第72章 大姐的嫁妆 陈远文在纠结自己早婚早育的未来,而陈传富和黄氏则纠结着大女儿的嫁妆该怎样怎样准备。 把陈郎中和冯氏送回陈家村后,陈传富两夫妇就关着门在算自己家的家当。 他们家的产业,有县城有两间前铺后居的房子,还有村里的一座山,山上种药材、山脚种稻子,村里还有几亩水田,这些都是文仔说的啥不动产,说是不容易变现所以叫不动产。 除了这些产业外,他们手上大约还有2000两左右,其中1000两是文仔救那位落水小公子的谢礼,而另外1000两也是文仔卖红薯秘方的钱+这两年作坊+山上产出的分红,说到底这些钱都是凭他儿子的本事挣的,要不是文仔有本事,就凭他阿爹做郎中帮人家看病和他们三兄弟土里刨食,连文仔在县学读书都不一定供得起。 他们也不是不疼女儿,这边村里嫁人的规矩,一般就陪嫁几套新衣裳和新被铺,能给5-10两的压箱底钱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头一份了,但秀梅毕竟是他们大房第一个孩子,又是嫁到县城,他们决定给个20两的压箱底的钱,再打一副银首饰,这份嫁妆别说在村里是头一份,就是在水西堡,在县城也是难得的了。 大姐秀梅从阿娘那里知道家里给她准备的嫁妆,也非常满意,二姐三姐也很羡慕,唯独陈远文不同意,他觉得给得太少了,太委屈他大姐了,他扯着他阿娘的衣袖说, “阿娘,家里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能多给姐姐陪嫁多一点,让大姐嫁过去以后在婆家更有底气一点。我原本是想陪嫁一套前铺后居的宅子给大姐的,以后二姐和三姐也陪嫁一套。” “我的小祖宗,”黄氏赶紧把他扯进卧房,生怕被三个女儿听到了,“家里那些钱要留给你读书的,你爹说了陈童生都给你算过账了,你以后读书赶考还要报名费、担保费、路费、住宿费和保镖费等,甚至还要出省去好的书院读书,以后还要上京赶考,很费钱的,阿爹阿娘平时都不敢乱花钱,都留着给你用呢。 阿娘知道你疼姐姐,但是这些钱都是你赚的,如果不是用你卖秘方的钱买了这两套铺子宅子,你姐未必能嫁给这么好的人家,阿娘给你大姐20两陪嫁金已经很高了,你真要为你姐姐们撑腰就得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改换门庭,那才是真正为她们好。有时候,给的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呀。”黄氏以过来人的口气劝道。 陈远文被黄氏点醒了,确实如此,给再多的银钱也得姐姐们护得住才行呀,一下子给的太多,要是遇上白眼狼或凤凰男,嫁妆被骗得清光,娘家不得力也没办法去讨回公道呀,说到底,在封建皇权的背景下,科举是他这种农家子提升社会地位的唯一途径。 “好,陪嫁银我没有意见,但是我要打一对金手镯给大姐作为成亲的礼物。” 黄氏听他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就轴上了呢。金手镯多贵啊,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陈远文拉着黄氏的手,认真道:“阿娘,大姐平日里最疼我,现在她要嫁人了,我就想送她个特别的礼物。而且咱家也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就当是我对大姐的心意。” 黄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重情义了。行吧,阿娘就依你。但你也要好好读书,可不能因为这些事分了心。” 陈远文咧嘴笑了:“阿娘放心,我晓得轻重。等我以后考取功名,一定让咱们陈家风光起来,让阿爹阿娘翘起手做老爷夫人,也让姐姐们都过上好日子。” 之后,陈远文和黄氏挑了一个县学沐休的日子去了金铺,想着精心挑选一副精致的金镯子作为送给大姐的成亲礼物,结果挑了老半天,都没有挑到一对满意的。 金店的伙计见多识广,看到这对母子衣着虽然不华丽,但是都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布,要知道好的棉布比一般的绸缎还贵,他看见客人一进来就直奔金镯子柜台,就知道今天冲业绩的对象来了,赶紧殷勤伺候着。 伙计已经把铺子里的所有金镯子的款式都拿出来了,只见这位小公子不是嫌弃图样太呆板,就是嫌弃雕工不够细致,再就是嫌弃镯子太粗笨,要不是听这两母子交谈的时候,那位母亲不停地让儿子要求不要那么高,差不多就行了,他还以为是两人组队来他们家铺子闹事的。 最后还是掌柜的察觉到这里情况不太对,才走过来听了一嘴,原来是对他们店的镯子不满意,他忍不住说:“这位客人,我们金玉满堂可是全县城最好的金银玉器店,你出去打听一下,我们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讲究一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们东家在广州府还有几间首饰铺,这里的金银首饰全部是广州府的大师傅亲自打造的,做工精美,你在这里买不到满意的,到别的地方就更加找不到了”。 黄氏拉了拉陈远文,想让他算了,将就一下,她刚才看着每一对都很精美,不明白为啥在她儿子眼里这不行那不行的。 陈远文看了看那些老土的首饰,在他这个看惯了前世各种各样的可爱首饰花样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将就,于是他想了想,问: “掌柜的,你们店接受定制吗?我提供图样,让你们的师傅帮我按图制作成首饰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在广州府也有不少客人提供图样让我们帮忙制造的。我们只收加工费和原材料的费用,绝不多收。不过,师傅们都在广州府总店,一来一回可能需要不少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我们这边不急。”他大姐要明年早春三月才成亲,现在还早着呢。 “那客人有带图样过来吗?” “抱歉,我本来是想着直接买的,图样要等我回家再画,过几天我再来。” 约好了交图样的日子,陈远文和黄氏就离开了金玉满堂首饰铺。 回家的路上,黄氏一个劲地问陈远文:“文仔,你什么时候学会画首饰图样了?” 陈远文不想解释太多,就推给县学的画画课,黄氏一听,心想,县学居然教这个,感叹果然多读书就是好呀,以后考不上秀才还可以去金铺设计首饰。 但这话,她可不敢当着儿子的脸说,怕孩子不高兴,她可是知道自家小祖宗心高气傲,一门心思就想着科举考功名的。 回到家后,陈远文决定打铁趁热,仔细裁好了画纸,还拿出自家打造的炭笔,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摆开架势,就把前世自己比较喜欢的手镯的图样画了出来。 第一幅,他画的是鱼戏莲花莲叶+喜喜字的图样,第二幅画的是莲花+百年好合的图样,然后一时画兴大发,又随手画了一个q版金猪猪牌,他大姐属猪,想想他二姐属牛三姐属兔,又画了一个q版牛牛和q版兔子的金牌图样,他准备动用自己的小金库,给姐姐们都定制一个小小的生肖金牌。 至于为什么不搬运前世的龙凤镯子,那是因为他一进县学看到图书馆有《大明律》,赶紧借出来誉抄了一遍,以免自己这个穿越人一时不注意犯法连累家人,他记得里面规定“凡民间织造违禁龙凤文纻丝纱罗货卖者,杖一百”,明确将龙凤纹样纳入等级制度管控,他可不敢犯这种错误。 大姐秀梅看到弟弟给他亲自设计的首饰图样,喜欢得不得了,而二姐秀兰和三姐秀菊听到居然还有她们的份,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家人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了。 第73章 商谈合作 还是在休沐的日子,黄氏陪着陈远文来到金玉满堂首饰铺,掌柜还记得这对母子,毕竟在这种山旮旯地方居然明晃晃地嫌弃他家首饰不够精美的客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县城里富户夫人和小姐对他家的首饰可是爱不释手。 但因此一拿到陈远文的设计图样,不要说掌柜,连那位接待过陈远文的伙计也忍不住凑过来看。 才看了一眼,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被那精妙绝伦的构思和设计震撼住了,第一二幅图样,是百年好合或双喜的字样搭配鱼戏莲叶间,盛开的莲花一朵连着一朵缠绕着整个手镯。 掌柜迫不及待地看下面三幅图样,居然是三个动物图样,第一幅是一只肥嘟嘟的福气满满的嘟嘴小猪仔图案;第二幅是憨憨的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长着一双弯弯的牛角的壮实的小牛牛图案;第三幅是萌萌的竖起两只长耳朵睁着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呆萌兔。 沉稳老道的掌柜假装淡定,实则激动地抓紧了手里的5幅图样,生怕被别人抢走了。 而年纪轻轻的伙计则没有掌柜那么沉得住气,他一连三个惊叹,道:“哇哇哇,这位小公子,你设计的图样也太好看了吧。怪不得你看不上这些首饰。” 掌柜的气得差点咬碎一口老牙,内心一阵暗叹,竖子误我,老夫本想压一压这位小公子,假装不在意地和他谈一谈这些图样的转让权,争取以最低的代价拿下这批图样的独家定制权力,现在一句话就被他家的伙计破坏了。哎,悔不当初,为了几两碎银的贿赂就把这个关系户招进来,一点都不机灵,尽说些大实话。 “小六子,赶紧给客人上茶”,掌柜的忍无可忍赶走伙计后,热情地把陈远文和黄氏带往雅间。 陈远文:“掌柜,您这是……” 掌柜:“哦,没什么,就是想和公子谈谈这批图样的合作事宜。” 陈远文:“合作?怎样合作?” 掌柜:“这些图样真的是公子自己绘制的?”事关将来的合作,掌柜再次确认。 陈远文:“确切无误”。 陈远文很想皮皮地来一句前世的口头禅,“珍珠都没那么真”,但想起不同于前世养殖珍珠满街都是,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应该没多少人见过珍珠这种奢侈品,他自己也是在李公子的谢礼里才第一次看到,就把快要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掌柜:“不知道公子师承何处?” 小小年纪就画得一手精妙的设计图,这种画法与传统的笔墨山水迥异,与工笔花鸟人物有点相似,似乎还是不同,这位公子的图样让人有一种立体的感觉,打开图纸,有一种跃然纸上的真实感,而且,这位公子每一款首饰的正面图,在旁边还搭配了侧面图和背面图,让人看完,一目了然,这种一看就不是出身平民子弟,肯定有名师教导。 陈远文老实地道:“并无名师,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掌柜的不信,以为他是不想说。作为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客人的隐私肯定是不能碰触的,于是掌柜和陈远文就合作的事宜展开激烈的讨论。 这个“激烈”,其实是相对于掌柜而言的小,他本以为对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童,要拿下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需给个一百几十两利诱一下就可以成功了,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这位小公子居然否定了他一次性买断图样的提议,而是提出分成的合作方式,每卖出一款他设计的图样的首饰,首饰铺要将纯利润的两成给他,按月按季按年统计交付给他就行。 掌柜激动道:“两成,那也太高了。那些与我们合作的画师,我们每张图样最多就给个10两8两的。” 陈远文:“哦,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 陈远文内心呐喊,“缺的,我缺的,我只是漫天要价,您老一定要落地还钱呀。我这不是听您说,您东家在广州府还有店铺吗?能长期供血,当然不想选择一次性割韭菜。” 陈远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些不过是我读书之余的游戏之作,这样的设计图,我多得是。这十二生肖我就设计了一整套。” 就问您老动不动心? 黄氏看着自家儿子像个小大人般端坐在一旁,气场仿佛有两米高,和年过半百的老奸巨猾的掌柜你来我往地谈论合作,她好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担心自己会拖儿子的后腿。 结果她这一瑟缩,立马引起了人精掌柜的注意,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对着黄氏谄媚地道:“这位夫人,您也知道,小店这是小本经营,我们看上了小公子的图样,说实话,一般画师一幅图样我们最多给10两,令公子才华横溢,本店愿意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买断,不知道夫人可同意?” 哼,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我就不信你的家长治不了你。这位夫人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可比这鬼精鬼精的小家伙好哄骗多了。 谁知道黄氏憨是憨,但她不蠢呀,这掌柜明明和文仔谈得好好的,突然转向自己,分明不安好心。黄氏和她夫君一样,爱子如命,对他家儿子迷之自信和支持,既然儿子说他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家里还有2000多两呢,确实不太缺。 所以,她定一定神,道:“我们家确实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 掌柜的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他隐晦地扫了一眼这对母子的打扮,一身细棉布,通身没有一件首饰,这母亲的指节很粗大还带着老茧,一看就是常干活的那种,再看她旁边坐着的小公子,小小年纪腰背挺得笔直,全程没有歪扭,神态不急不躁,悠然淡定,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掌柜想到刚刚这位公子说他还有一整套十二生肖的设计图样,终于败下阵来,但还是狠了狠心道:“这件事我拿不了主意,需要请示府城的东家才能回复公子。但是公子的期待不要太高,老夫估计最多只能拿一成,不能再高了。” 陈远文心里一喜,表面却依旧云淡风轻:“掌柜,您也知道我这图样的价值,一成实在太少,最少一成五吧。” 能多拿一点是一点,他还要存私房钱,自己手里没钱太难过了,自己想买书,想买点好吃的,想给姐姐们买点首饰都要问阿娘拿,作为一个30多岁心理年龄的陈远文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感受。这次合作若真的成功,这些钱他打算自己留着做一些小投资,大丈夫行走天下,没钱是寸步难行啊。 掌柜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陈远文的设计确实精妙,能给店里带来巨大的利润;另一方面,一成五的分成也着实不低,他担心府城的东家不同意,搞砸了这次的合作,对他以后升职加薪不利呀。 黄氏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掌柜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停下脚步,咬咬牙道:“行,我答应你在我们东家那边为你积极争取一成五,不过这合作期限最少五年。而且在我们东家的回复之前不得把图样转让给其他人。” 陈远文思索片刻,觉得五年合作期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便点头答应:“可以,那我们就等您们东家的消息,告辞。” 掌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一桩合作就此达成意向,陈远文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方便掌柜联系自己。 陈远文和黄氏走出首饰铺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黄氏看着身边气质优雅淡定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第74章 严密保护(一) 陈远文和黄氏回到家后,三位姐姐听说金玉满堂首饰铺的掌柜居然看上了弟弟的设计图稿,重金购买不成,还打算上报府城的东家要给弟弟一成半的利润分成,都惊喜不已,各个都与有荣焉。 小财迷三姐秀菊一脸谄媚地凑到陈远文面前,双手交叠在下巴上,眨巴眨巴着她的一双大眼睛,摆出一副崇拜的迷弟小模样,道:“弟弟、弟弟、我的好弟弟,你实在太厉害了。那是不是说以后我想要什么首饰去金玉满堂拿就行了?毕竟你有分红在那里。” 陈远文都差点被她的贪婪无耻到了,道:“你想多了吧,只是用我的设计图稿的首饰卖出去以后我才有分红,不是整家店的收入利润的一成五,如果没有人喜欢我设计的首饰款式,那可能一年也没有一文钱的分红。”陈远文打破他三姐的妄想,让她清醒一点。 陈秀菊道:“这怎么可能?你设计的首饰图样那么好看,我和姐姐们看到都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天上掉银子,可以全买回来占为己有”。 “是呀,弟弟,我也很喜欢你画的首饰图样呢。”大姐秀梅和二姐秀兰异口同声地说。 “是呀,儿子,阿娘刚才看了一圈首饰铺的所有款式和图样,确实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绘制的,怪不得你第一次去的时候看不上那些手镯。”黄氏也是儿子的忠实粉丝。 陈远文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人家东家同不同意合作呢,就算是事成了,这事也千万不要往外面说。” 黄氏和陈家三姐妹愣住了,齐声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往外面说?”自家儿子(弟弟)这么出色怎么不能往外说。 陈远文心塞地瞥了她们四个憨憨一眼,缓缓开口道:“你们想想,刚才三姐听到我在首饰铺有分红都忍不住说想去首饰铺拿东西不付钱。” 陈三姐立马反驳,打断陈远文,道:“我那是开玩笑的”。 陈远文心想,玩笑是真的,但是想多少占点小便宜的心思也是真的。他继续道:“三姐是开玩笑,可是我们的亲戚朋友呢,比如说我们大姑呢,李家的大表哥二表哥和表姐他们呢?还有陈家村里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们呢,如果他们得知这个事情,都跑去首饰铺去报我的名字拿东西呢。” 当然,其实陈远文也知道自己是危言耸听,一般这种铺子都不会轻易让人赊账记账啥的,他和店铺东家合作的时候肯定会约定好避免这种亲戚来蹭便宜的情况,店铺也不会轻易泄露合作方的个人信息,因为这无异于给竞争对手递挖墙脚的锄头,所以陈远文这样说,主要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就怕他家的爹娘和阿公阿婆一时口快炫娃炫兴奋了把信息泄露出去了,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然后,陈远文也借机提出,这次和首饰铺的合作利润,他打算自己管理,理由就是他长大了,在县学的开销也大了,应该要有自己的小金库,要不然有时想买笔墨纸砚、给阿公阿婆、阿爹阿娘和姐姐们买礼物的钱都没有,还特意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黄氏想着刚才儿子说的,也许这些首饰一年也卖不出几件,应该没多少钱,又想到儿子一向懂事,从来不会乱花钱,就同意了。 陈远文得寸进尺,道:“那这件事就是我们自己小家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阿公阿婆也不行,你们知道的,阿公可是偏爱大姑一家,我不想辛辛苦苦散学后画的图稿,挣的那点小钱还要给大姑家换金银首饰。” 突然想到同样归属于扶姐魔的自家阿爹,陈远文赶紧又加了一句,道“阿爹也要瞒着,阿爹也是偏心大姑的。” 说到陈大姑和李家的表哥表姐们,陈家三姐妹都异口同声地支持弟弟不告诉阿公阿婆和阿爹的做法,唯有黄氏有点犹豫,毕竟这是以夫为纲的年代,黄氏期期艾艾地道:“不告诉你爹,好像不太好吧。他可是一家之主,而且,比起你大姑,他肯定更偏向你。而且也瞒不住呀,只要你以后用钱多了,你爹肯定会知道。” 陈远文道:“这倒是,那行,阿娘你找个时间和阿爹说,一定要叮嘱他不要说出去,就说我会不高兴。”陈远文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恃宠而骄,自然而然地摆出小儿的蛮不讲理的娇态。 搞定家里人,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未来又会有一笔兼职收入后,陈远文这段时间的心情非常地愉快,每天上完课看完计划内的书籍后,就趁着等吃晚饭的时间,坐在院子的那棵龙眼树下把十二生肖的一些可爱的图样,慢慢地用炭笔描绘出来,画着画着就完全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壁高墙上有人正坐在靠近院墙的荔枝树上,侧耳仔细观看和倾听这边院落的动静。 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他家院子的左右隔壁院子,还有对门的院子都已经被人以强硬的手段买了下来,而租了他家前铺的书铺也在一夜之间易手,书铺东家拿着一大笔钱就把书铺和租约都转手给了陌生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另谋他路去了。 而蔡总旗这段时间过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他先是迎接了来自京城的精英锦衣缇骑,接过带队的锦衣指挥佥事的指令后,迅速把陈远文家前后左右的院子铺子都接收过来,布置了自己手下的暗探进驻,对陈远文家进行严密的监视和保护,好不容易折腾完,书铺新东家和伙计准备明天亮相的时候,然后当夜他又接到京城另一波大人物的到来。 这一波黑衣人明显来头更大,半夜三更把他弄醒,带到同样被半夜弄醒的京城锦衣暗探的住处,出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腰牌给京城锦衣指挥佥事,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那位原本牛皮哄哄的指挥佥事带着他的锦衣缇骑就告退了,临走就只有一句指令,“所有事情听他的”。 然后就把他和他的下属打包移交给那个叫无名的人,好在这位酷酷的大人物好像也看不上他们,只让他们的暗探撤出那些院子,以后全部由他们接手,他们只需要关注和收集外围的情报即可。 蔡总旗由头到尾根本不敢多问一句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对待陈远文,只能猜测这件事可能已经上达天听,要不然不会有京城来人,而且一来还来两波,既然上头的指示只是严密监视和保护,那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至少短时间内没有,至于以后,谁能知道呢。他自己也只不过是锦衣卫的一个底层人员,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挣扎求存的小蝼蚁而已。 隔壁邻居和对门邻居换人了,陈远文一家是不知道的,也是察觉不出来的,一来是因为他们之前都是住村里的,刚来县城住没多久,又是满屋子妇孺,每天都是买菜,接送上学散学,最多逛一逛附近的铺子,根本没有和隔壁邻居打过多少交道;二来这边的铺子院子都是新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买地建铺建屋后就出租给人家赚取租金,所以租客时不时换人是常有之事。 因此,一无所知的陈远文继续他的日常县学生涯,也就是某天突然记起来家里的纸快没了,跑到前面的书铺去买,才发现书铺已经转手了,但货品似乎被之前更加的物美价廉,书铺的掌柜和伙计待人更加热情,他表示甚好。 第75章 严密保护(二) 陈远文发现这间书铺的新东家似乎财大气粗,刚接手了自己家前头的黄金屋书铺就开始大肆扩张,据书店的两名伙计说,东家把左右两间的店铺都盘下来,准备打通成一间书店,以后不仅卖笔墨纸砚,还寄卖书画,还开展租书业务,每月交100文,就可以到书铺的藏书阁+阅览室免费看书一直到打烊,交押金还可以借书,这对买不起书的贫穷学子来说非常友好啊。 听了店铺伙计的介绍,陈远文也不由得感叹,原来现代的很多营销手段其实都是在借鉴古代,就如现代的银行在中国古代的主要对应机构包括钱庄、银号、票号等?,不同朝代还有柜坊、交子务、典当行等特殊名称,那都是古代人玩剩的呀。 果然月余后,打通了三大间铺面的新书铺重新开业了,店名依然保留了黄金屋的店名,有点俗气,但财气满满。 陈远文也在开业的时候见到了书铺的新东家,长得平平无奇,中等身材中等样貌,看着人的时候那对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陈远文却不这样认为,一般越不显山露水的人,潜藏着就越深,不过,这与自己无关,他就是一枚普通的平平无奇的书铺顾客而已。 这间新书铺划分了三大块区域,一个是常用书籍和笔墨纸砚售卖区,一个是专业书籍,如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古怪异谈等书籍售卖区,很特别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小块是介绍海外游历和外文书籍的区域,虽然只有寥寥十几本,已经让陈远文欣喜若狂,他准备以后好好淘一下宝;第三个区域类似现代图书室的设计,里面靠墙全部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只要每月100文 ,每天就可以从店铺开门看到打烊,陈远文不由得暗呼自己运气好,他家和书铺就一墙之隔,这不就相当于给他置办了一个小型书库或图书馆。 于是,陈远文第一个走到柜台,毫不犹豫地掏出100文办理了黄金屋书铺的第一张月租卡,然后伙计就给他推荐交一年年卡享受优惠价8成8,折合只需1两银子的开业酬宾活动,于是陈远文果断的跑回家,从抽屉里挖出1两银子给自己办了个年卡。 接过陈远文银子的伙计,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着:“多谢陈公子,年卡1张,陈公子这边请。” 然后伙计一边给陈远文登记个人信息,一边继续卖力吆喝:“各位公子请注意,今天本店开业大酬宾,买年卡只需1两银子,1两银子,只限今天,不要犹豫,比起月卡可以省200文,欲购从速,过了今天就没有这个优惠了。今天办今天用,这位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拿着卡在店里免费看书了。” 被伙计当做生招牌和招揽生意的工具人的陈远文无奈苦笑,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这位伙计比个赞,真是个人才,销冠种子选手。 书铺伙计这么一吆喝,周围观望的学子们瞬间心动了。大家纷纷涌到柜台前,争着要办理年卡。 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人关注到他挑了挑眉毛,隐晦地抛了个得意的媚眼给他的东家兼掌柜:“老大,看到了吧,学着点。” 东家兼掌柜以及暗卫们的顶头上司-原天机阁岭南地区暗卫负责人,现护星计划队长谭文龙接收到下属的信号后,那对小眼睛精光突现,化成利刃反射过去,带着严厉警告的意味:“小子,你给我悠着点,别演砸了,要不然今晚打烊后打得你哭爹喊娘。” 谭文龙心想,这个小兔崽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原形毕露,今晚打烊要给他们紧紧皮,阁主已经说了,圣上对这位公子十分看重,直言这是他们岭南暗卫最近几年最重要的任务,为了保护这位公子,甚至让他这个负责岭南各族异动情报的头来这里镇守。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若小公子出了差错,他们绝对兜不起。 收到老大的严厉警告后,伙计张青赶紧收起小心思,使出浑身解数,力求扩大今天开业的营业额,要知道,阁主已经说了,这间书铺的盈利不用上交,作为对他们驻扎在这里的奖励。 虽然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小段日子,对比之前辗转在粤北山区爬山涉水收集那些野蛮垌民的情报,现在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了。 老大的想法他不清楚,他和其他兄弟对从山区潜伏收集那些狡诈凶残的山匪叛民情报人员变为严密监视和保护一个小家伙的保镖的日子是很满意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生活在阳光下了。 陈远文不知道掌柜和伙计的眉来眼去,各怀心思。他拿着年卡,心情格外舒畅,他径直走向那片海外游历和外文书籍的区域。 就在他靠近这个区域时,正准备弯腰仔细挑选书籍时,突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原来是两个学子为了一本介绍海外游历的书籍起了争执,两人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陈远文赶紧弹开三尺远。 这时,一直笑眯眯的书铺东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两位公子莫急,这本书你们可以轮流看嘛。不想轮流看也没问题,来来来,这里还有一本差不多的,是讲在海外发现一座金山的历险故事,也非常好看,而且本店以后还会进更多的好书,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争吵声渐渐平息。陈远文不禁对这东家又多了几分好感,看来这看似平庸的人,还挺会处理事情。 他本想等那二人散去后,才上前去细看,结果,也许是这个年代介绍海外的书籍和外文书籍实在太罕见,经过刚才两位学子的争抢,引爆了店里其他学子对这个区域的书籍的关注,很快这个区域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人小个矮的陈远文只能望洋兴叹,他只能暂时移步书铺的藏书阁+阅览室,看看这里的免费书籍。 看到陈远文踱步进了阅览室,谭文龙立马打了个手势,示意另一名暗卫乔装的伙计赶紧跟进去看着。 陈远文走进这间颇具规模的阅览室,沿着四周的书墙慢慢地绕了一圈,看到里面不仅有四书五经的大儒的注释,他发现了一本岳麓书社出版的《四书集注·朱熹集注》,让他如获至宝,赶紧把它握在手上。 转到下一个区域,他发现还有很多课外拓展书籍,如《大明律例》、《九章算术》和《唐诗宋词》等,甚至还有唐代阎立本兄弟的画作,即使是赝品也让他爱不释手。 之后还有历史书籍,包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前四史。《史记》?是中国首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上古至汉武帝时期历史,首创纪传体例,人物传记文学性突出,而《汉书》?则是东汉班固编撰,首部纪传体断代史,平实中见生动,如《霍光传》《苏武传》;?《后汉书》?是范晔编撰,涵盖东汉历史,结构严谨,人物刻画细腻;?《三国志》?是陈寿着述,完整记录三国历史,史料价值与文学性并存,每一本都让他想买下来带回家珍藏起来。 陈远文强压心头的激动,把伺候一旁的伙计叫过来,道:“我如果想买这些书籍可以吗?” 伙计道:“如果不是孤本是可以的,只要你不介意它被人翻阅过就行。但是如果是孤本的话,为了保护其他客人的阅读感受,就只能在这里看或者付费租借店里的笔墨纸砚自行抄阅。” 陈远文不得不感叹店家服务质素,居然没有唯利是图,还注意保护月卡和年卡会员的使用体验,简直是一个商业奇才啊,蹲在这个小县城简直是屈才了。 第76章 神奇的书店 如果说陈远文在3年前觉得黄金屋的东家那经营手法和服务素质堪称商业奇才的话,那么在这之后的三年里,它的上限一直在刷新。 有时候,陈远文都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间神奇的书屋,宛如多啦A梦一样,每次他看到一些不能购买的孤本或是小声嘀咕“要是能再有一本什么什么样的书就好了”。 然后隔了一段时间,他想要的书就会出现在铺子里,那位叫张青的店伙计后来还谄媚地跟他说,他们店的东家纵横书铺届多年,人脉众多,服务一流,只要顾客有需要,可以大胆地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努力帮客人实现愿望的,就差说出上山入海、上天入地、乾坤变法、赴汤蹈火了,让陈远文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张青也是逼得无法,这小祖宗每天就县学-书铺-家里三点一线,弄得他们的护星计划变得简单无比,每天就在诗书街和县学的路上来回巡逻保护,在县学安排几个暗卫做杂役,负责课室、饭堂和图书馆的保护工作,然后就是散学后把书铺和附近几座宅子监控起来,不让心怀不轨之人靠近和伤害他就行,这种悠闲没压力的日子,已经让整队人全员胖了10斤,逼得他们头儿不得不时常半夜叫醒他们出城去集训。 本来头儿还担心,他们这三天一报的情报上,陈远文除了上学、散学、书铺看书和回家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有价值一点的情报信息会遭到京城上级的怒斥,结果风平浪静,似乎京城方面对这位小祖宗的要求就是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和健健康康,问题是那为什么需要动用他们这些天机阁的暗卫精英呢。 然后在一次集训聚餐后,有伙计借着酒意问了出来,结果遭到头儿的一顿疯狂输出,说他们有福不会享,这些简单的日子不珍惜,是想要被踢回去边疆山区生吃虫子才满意? 其实,京城方面也不是没有回应的,例如三年前陈远文和金玉满堂首饰铺合作的图样,京城里就来了指令要他们想法设法弄到一份送回京中,至于用途,他也不敢问。 说起陈公子设计的那套十二生肖的金银首饰,谭文龙还记得当初动用了广州府暗卫的力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威逼利诱了他们的御用打金大师傅复制了一套图样送往京城,而这套图样被金玉满堂首饰铺制造成金牌、手链、摆件、耳环、手镯等饰品,因为图样或可爱或呆萌或福气满满,受到了上至80岁的妇女下至3岁的人儿童的一致喜爱。 据说当年在金玉满堂的十二生肖系列在广州府城一推出,就差点把它的最大竞争对手珍宝阁挤兑得关门了,一下子跃升为岭南地区第一首饰铺,在县城这里虽然消费力和府城没得比,可是也引发了一波狂购,陈公子也因此成为隐形的富豪。 此后,陈公子以物以稀为贵为由,每年只会在春夏秋冬四季为金玉满堂首饰铺设计一副图样,并且在一年前,可能是分红的收益给了陈公子提条件的底气,他提出了专属设计签名的要求,每一款他设计的首饰都会在固定绘制刻下一个c的符号。 而当他们把符号c绘制下来随同日常情报信息一起发回京城后,居然惊动了阁主无名大人,他在接到消息不久后亲自带着一卷小册子前来从化,让他们在陈远文再一次借书的时候,把小册子的第一页撕下来夹在他借出的书籍里让他带回住宅。 然后当夜,无名大人亲自潜伏在陈远文的书房,倒挂在他屋檐的窗户上,把陈远文的嘀咕、呢喃和表情动作全部记录和描绘下来。 至于那晚那位陈公子到底说了什么,他们无从知晓,只知道那晚之后的第二天,陈公子散学后再次来到书铺还书的时候,拿出那页夹在书中的疑似外文的书页,装作随意地询问他们这是从哪本书上掉落的。 而早已准备就绪的书铺第一伙计张青按照之前一晚排练好的,立马挠了挠头说,可能是最近东家不知道从广州府哪个二手书铺收回来的海外旧书,然后就把他带到那个旧书区域,引导陈远文一下子就找到那本符号每天飞的天书,更是在陈远文犹豫不决时,给他找了个借口说这估计是哪个海外国家的文字,放在店里也无人问津,要是他有兴趣,随随便便给个5文钱就可以拿走了。 张青看说到这个份上,这位小祖宗还一副犹犹豫豫、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顶头上司可能正在趴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盯着他,他不由得把心一横,道:“这本书收回来的时候就没花几个钱,掌柜的说了,要是过一段时间没人买的话,就把它和那几本外文书籍一起扔了,反正没人买,免得占地方。” 然后,陈公子像下了决心那样,径直拿起旁边的几本外文书籍翻了几下,然后终于“顺手”把那本天书也一起拿起来到柜台结账了。 那一刻,张青真的想欢呼呐喊,“他终于买了”,虽然他不知道阁主为什么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本小册子卖给陈公子,但是阁主的语气让他知道此事十分重要。 再然后当晚,无名大人再次在陈公子的屋顶趴了半晚,第二天就悄然离去了,离去前给他们头儿的命令是,如果有人对陈公子不利,不管是哪位高官权贵还是皇亲国戚,一律格杀勿论。 而这一年来,据张青的观察,陈公子虽然依然保持着县学-书铺-家的三点一线的规律生活,但是他明显心事重重,负责在夜里保护陈公子的暗卫在私底下也说起,陈公子老是反反复复一边观看那本册子一边呢喃细语着:“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几个字,一边在书房里转圈圈。 而每次陈公子逛书铺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海外书籍区域那边看,几乎把所有关于海外的书籍都看了一个遍,还问他们可不可以帮忙寻找和订购有关海外国家的外文书籍和译文书籍,一副对海外事情特别关注的样子,最后总会有意无意问一句,像那种符号的旧书还有吗?当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总是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陈远文确实很失落,因为他无意中在黄金屋收获的那本从外表看来像是外语书籍,实际是汉语拼音的天书里,记录了那位曾经的刘军师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信息,可惜这本书只记录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原本是一名军事爱好者,因为机缘巧合穿越到成年的刘军师身上,所以为了尽快结束残暴的元朝统治,他选择辅助明太祖朱元璋,但在明太祖登基后,熟知历史发展的,为了避免被明太祖灭族,他机智地借助与政敌李善长的矛盾逃离朝廷,隐居老家,结果依然抵抗不了天命,于是他决定赌一把,在临死前他写了《天文书》,把他对朱姓皇朝的规劝和明朝16代帝皇的大事记和评价都写了进去,希望以这本实为明朝帝王权术指南的书消除朱元璋对其后代的疑虑。 陈远文看后唏嘘不已,可惜了刘军师的算无遗策,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听取劝告,最终都折在明朝的两任帝皇之手,可惜他手上并没有明太祖到弘治帝期间历任帝皇的主要历史记载,无从得知明朝帝皇是否真的获得了那本《天文书》,从而改变明朝的历史进程。 看完刘军师留下的拼音天书,陈远文暗暗提醒自己,伴君如伴虎,以后自己如果能够进入朝堂,成为重臣,一定要引以为鉴。 第77章 老婆饼(一) 在这三年里,陈远文在学业和生活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在学习上,他一直稳定保持在班里的月考、季考和年考的前三名,一年升一级,从丙班升级到甲班,经过在甲班一年的学习,他慢慢缩小了与旧生的差距,从最初刚考上甲班的最末几名逐步上升为前十名,按照四书五经主教李夫子的说法,只需再学习一年,明年他就可以去试一下县试和府试了,积累积累经验也好。 在这三年里,和他在丙班一起共同进步的只有黎湛和他表哥陆笙,黎湛是家学渊源,他父亲也是一名老童生,而他的表哥陆笙则是有广州府陆家本家嫡支的资源支持,时不时得到陆家本家的一些内部讲义、名家字帖和大儒注解副本等资料,而他则靠着他表哥给他的无私分享,带着他一起跟着飞升,挤进前三名。 而这几年,因为有黄金屋的帮忙,主要是和掌柜和伙计都混熟了,按照伙计的话来说,一定要回馈房东,所以也从黄金屋得到不少难得的辅导书籍,这些他也分享给了表哥和好兄弟黎湛,三人的互助互学也让三人超越了一起入学的同窗,成为了这一届的断层学霸三人组。 在学业上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的陈远文在生活中却遇到了铁板,那就是他大姐的婚姻生活。 他大姐在三年前的早春如期嫁给了鸿运点心铺的少东家,本来两家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也算门当户对,他大姐婚后生活也很和睦,公婆也是和蔼可亲之人,一切似乎都很美满。 可惜成亲一年后,他大姐依然没有怀孕,家中只有一子的骆家开始有点急了,而又恰好此时,在鸿运斋的对面有人开了一家点心铺子,还财大气粗地和骆家打起来价格战,骆家点心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 然后坊间突然传出谣言,说什么陈家闺女不旺夫,骆家娶回家一年多了,不但不会下蛋,连铺子的生意也快经营不下去了。 而骆家二老听多了以后慢慢也对儿媳有了怨言,虽然夫婿站在她这边,他大姐秀梅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这件事情,本来他娘黄氏和家中姐姐们都瞒着他,想着他年纪小,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办法解决,只能平添烦恼。 还是有一天他从书铺提早回家,听到三姐和二姐说起此事气得不得了,两姐妹都为大姐打抱不平,心疼得抱头痛哭。 陈远文听闻此事后,转身去金玉满堂首饰铺支取了半年的分红,然后提着重礼上门请教蔡大当家,让他帮忙查查那位恶意竞争的点心铺的东家的来头。 其实蔡大当家早就留意到此事,只是上级对此事不知可否,他也不敢自作主张,他这边的任务是保护陈远文,并没有说还要保护他姐姐的婆家,而且目前为止,那家从化第一点心铺的竞争手段还是明面上的,是价格战,暂时并没有使用投毒、雇佣流氓陷害或诬陷,贿赂官府衙差上门查抄等不入流的手段。 而经过调查,这个幕后东家居然是县衙主薄的那位唯一产子的受宠的柳姨娘,据说柳姨娘之所以开这家店是受其弟,那位陈远文在县学丙班的那位曾经的同窗的蛊惑。 至于主薄大人的便宜小舅子是无意中对上陈远文大姐家的产业还是与陈远文在县学生了龌蹉,蔡大当家估计是后者居多,他只是把事情对陈远文全盘托出。 陈远文在听到这间点心铺后面有那位学渣柳同窗的手笔后,他立马想起两个月前,他和几位同窗好友到关帝庙附近淘旧砚台,结果刚好碰到柳学渣当街调戏一名富商的漂亮女儿,硬说人家踩了他一脚,冒犯了他,要强纳人家为妾,富商苦苦哀求,他威胁要那富商给他奉上厚礼才肯罢休。 实在看不过眼的陈远文挺身而出,警告要把他的罪行告诉县学教谕,他才很不甘心地灰溜溜地带着一班狗腿子离去,想不到那个人渣,在他这边找不到机会下手,居然去找他姐姐家的麻烦。 现在问题就是,人家就是明摆着以财压人,至于为什么没有用一些龌蹉的手段,根据蔡大当家的分析,那位主薄大人为人谨小慎微,家中正室夫人为人也甚为端肃,所以应该是那位姨娘虽然受宠却最多是赏赐的银钱多点,要是想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却是不允许的。 据说那位柳学渣上次当街调戏富商女的事情传到主薄大人耳中,被主薄大人打了十大板,柳姨娘也被冷落了好一阵,所以这次柳学渣想报复陈远文也只能用价格战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而这招对余钱不多的骆姐夫家来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了解前因后果后,陈远文让三姐去把他大姐叫回家,让骆家临时关闭铺头,他利用沐休时间,手把手教他大姐做老婆饼。 他上辈子一个单身狗,在疫情封控期间可是跟着某音学了大半年烘焙,这个老婆饼是他们广东人的特色点心,他是第一个学会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老婆饼的传统做法?,需准备水油皮(中筋面粉200g、猪油60g、糖40g、水100g)和油酥(低筋面粉120g、猪油60g),馅料常用冬瓜蓉或糯米粉(70g糖、35g油、110水、70g糯米粉、30g芝麻),经包酥、擀卷、包馅、烤制(180c 25分钟)而成。 这个朝代就不用拘泥于啥中筋低筋面粉的了,他只是用筛子把面粉再筛一次,让粉再细腻一些。 然后按照制作步骤,先进行和面与醒发?。 先?制作水油皮?:混合面粉200g、猪油60g、糖40g、水100g,揉至光滑后醒发30分钟。?? 之后?是制作油酥?:面粉120g与猪油60g揉成团,醒发30分钟。?? 然后?是包酥与擀卷?:将水油皮和油酥各分成16份,用水油皮包裹油酥,擀成牛舌状后卷起,重复两次并每次醒发15分钟。?? 之后?是馅料制作:冬瓜蓉馅?:冬瓜蒸熟打成茸,加糖和猪油炒至浓稠,拌入芝麻;?糯米馅?:糖、油、水煮沸后加糯米粉和芝麻搅匀,冷藏定型。 最后?是包馅与烤制?。面皮擀圆后包入馅料,收口朝下按扁,刷蛋液并划口,撒芝麻后180c烤箱烤制25分钟至金黄。?? ?馅料变种?:豆沙馅(红豆煮烂炒干)、红薯馅(蒸熟压泥加糖)、咸蛋黄馅(熟蛋黄碾碎拌油)。? ?健康改良?:可用其他植物油替代猪油,减少糖量,或添加椰蓉增加口感。 他发现有两个难点,一个就是烤箱的问题,另一个就是需要使用白霜糖的问题。 烤箱的问题,他觉得还是比较好解决的,他在某音见过土法烤箱的制作视频。 具体?做法就是:第一步是搭建框架?:用耐火砖砌出方形台阶作为炉底,预留风火门和出灰槽;炉膛内铺耐火砖,外层用耐火砂浆加固,确保结构稳固。 ? 第二步?是填充与加固?:炉膛底部铺耐火砖,中间倒入耐火土压实,顶部覆盖耐火砖形成双层结构;外层涂抹耐火砂浆时加入铁丝网增强支撑力,表面用搓板磨平确保密封性。 ? 第三步?是防水处理?:外部可刷水泥或覆盖陶瓷纤维隔热毯提升耐用性。 ? 最后就是首次使用前需预热,避免直接燃烧木材导致开裂。 ?平时还要注意定期检查结构稳定性,避免超负荷使用。 第78章 老婆饼(二) 至于耐火砖,他决定就用这个时代比较耐高温的青砖代替,至于防水处理需要的水泥,他有办法找到石灰石和粘土,却无法将石灰石在1450c高温煅烧后分解为氧化钙(生石灰)和二氧化碳,氧化钙随后与黏土中的硅、铝等成分反应形成硅酸盐熟料,从而造出水泥,所以他选择粘土活成泥浆刷一层将就着处理,主打一个因地制宜。 土法烤炉的建造,陈远文重金请来了附近最出名的彻灶台的师傅,果然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陈远文只是把图纸给师傅讲解了一下,人家带着两个徒弟一天就把这个土法烤炉给完成了,师傅临走时八卦地问陈远文这是干什么用的,陈远文随口说烤鸡用的。 结果说完后,陈远文才猛然想起来,这个如果把盛点心的铁制托盘换成勾着鸭或鹅的铁钩再挂在烤炉中间,时不时转一转,翻一翻面,也许还可以用来时不时做一顿广式烧鹅、烧鸭和叉烧等等解馋,光是想想,陈远文瞬间感觉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关于第二难题,就是馅料里用到的白糖。说起白糖在我国古代的发展是相当地悠长。 白糖最早在我国唐代(618-907年)文献中首次出现,但是当时的“白糖”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精制白糖,而是一种相较于黑糖和赤糖色泽更为明亮的糖类。 而宋代(960-1279年)由于与阿拉伯国家及南洋地区的贸易交流可能促进了制糖技术,白沙糖在中国的生产和使用得到了进一步推广和发展。宋代典籍如《宋史》、《太平寰宇记》、《文献通考》以及《重修政和经史政类备用本草》等多次提及“白沙糖”或“白糖”,反映了这一时期白糖生产技术和需求量的显着提升。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中提到用白糖制作糕点,表明白糖已融入饮食文化中,成为日常食品的重要原料。 元代(1271-1368年),制糖技术出现了重大转折。据《马可波罗游记》记载,元朝政府从埃及地区引入了先进的制糖技术,尤其是使用树灰作为澄清剂的方法,使得白糖的炼制更加精细。这一技术进步显着提高了白糖的产量和质量。元代的典籍如《饮膳正要》也记载了白沙糖在宫廷饮食中的广泛应用,说明白糖已成为上层社会和国家的重要商品之一。汪大渊《岛夷志略》还有“贸易之货,用白糖”的记载。说明在元代制糖技术和产糖量可能有了一个转折点。此时的白糖制造不仅仅局限于民间消费,已经成为了上层社会和国家的重要商品之一。 而到了明代(1368-1644年),中国白糖生产技术取得了重大突破。刘献廷的《广阳杂记》中提到,明嘉靖以前,中国主要生产黑糖。然而,随着黄泥水淋法的发现和应用,白糖生产技术得到了极大改进。 黄泥水淋法利用黄泥水过滤糖浆杂质,使糖浆更加清澈,糖的颜色更接近现代白糖。这一技术提升了白糖的纯度,使其逐渐取代黑糖成为市场主流产品。之后明代白糖不仅在国内市场广泛流通,还成为重要的出口商品,通过海上贸易路线出口至东南亚、欧洲等地。 按照历史的发展,现在还是弘治年间,黄泥水淋法过滤糖浆杂质制造出适合做糕点的白糖的办法还没有出现,而老婆饼的主要馅料是冬瓜蓉,如果使用黑糖,不但影响口感,在色彩方面也会逊色很多,拉低点心的档次。 ?黄泥水淋糖法?陈远文是知道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制造成本很低,他犹豫的是要不要把这种提纯方法提前发明出来。 然后,他就让他三姐去街上的杂货铺询问了一下白糖的价格,如果不贵,他就决定购买,结果三姐回来说那白糖贵得离谱,价格是米价的14倍,关键是数量还很少,店家说想买多点的话还要提前预定,他们要从广州府山长水远的运过来。 听了米价14倍的白糖价格后,陈远文决定自己悄悄动手丰衣足食,跟家里人说方法是一本外语书籍上记载的偏方,此事他只告诉他爹娘和大姐,而且叮嘱此事切记不能对外说,白糖也只能自家用,有人问就说是叫人去广州府代买的,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他担心家里二老和大姐不懂轻重,就说了这个白糖和黑糖价格的巨大差异和利益相关,他们家现在还护不住这个秘方。 黄氏和大姐秀梅听了很害怕,想着要不还是用黑糖做老婆饼好了,但是在尝试过黑糖冬瓜蓉的老婆饼后,陈远文果断坚持用白糖,考虑他们家用的量不大,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而制造白糖的过程,是陈远文关在房间里完成的。他依然明代《天工开物》记载的制糖脱色工艺,经过4个步骤: 一是制备初糖?,陈远文为了省事直接购买甘蔗榨汁后熬煮浓缩成红糖(黑砂糖)。 二是?装填瓦溜,将红糖置于漏斗状瓦器(瓦溜)中,底部以草塞封口。 三是淋黄泥水,用特定黏土制作的黄泥水从顶部淋下,吸附色素和杂质。 最后?是分层收集?:去除底部草塞后,上层析出白色糖霜(白糖),中层为黄褐色糖,下层为含杂质的黑色糖蜜。 如此这般,陈远文通过黄泥吸附杂质实现红糖脱色,制得白糖,其核心技术和原理就在于黏土矿物的物理吸附作用。 他利用沐休时间,一口气制作了5斤白糖,想着应该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白糖容易潮湿结团或结块,不方便存放,他就没有继续制造了。 这些黑糖,陈远文让黄氏分开几家店铺购买后再提回来让他提纯,提纯后的白糖他只拿了一斤出来,其余白糖被他放到自己房里藏起来,卧室也上了锁,对着二姐和三姐则说是找县学的同窗帮忙买的,可以有折扣。两位姐姐知道他有首饰铺的分红,也没有多想。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陈家老宅就进入做馅料、做饼、烘焙和试食的阶段,全程由大姐动手,陈远文做技术指导,在经过两次尝试后,很快就测试出烘焙的时间。 当第一炉的冬瓜蓉馅料、红豆馅料、红薯馅料和咸蛋黄馅料的老婆饼烘焙出来后,陈远文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老婆饼就塞进嘴里,被烫得吱哇叫也不肯吐出来,感受着这熟悉的皮酥馅润、甜而不腻的口感,顿时觉得这几天的劳累一扫而空。 看着儿子(弟弟)吃得一脸陶醉和满足的样子,黄氏和三位姐妹也各自拿起一个老婆饼就啃了起来,然后也被这酥软香甜的口感征服了。 陈远文比较喜欢咸蛋黄馅料的,有甜有咸,两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仿佛永远吃不腻;而黄氏和大姐最偏爱口感软糯的冬瓜蓉馅料,甜而不腻;二姐和三姐则喜欢粉粉的红豆馅的,唯有红薯馅料的老婆饼大家都不太喜欢,原因居然是小时红薯吃得太多,吃怕了吃腻了。 陈远文这才发现他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现代人因为营养过剩和不爱运动造成这高那高的,才需要红薯馅料这种低脂高纤维的健康食品,但是在古代,红薯都是贫穷人家赖以活命的口粮,很多普通贫民百姓一年里有大半年都要掺着红薯吃才能熬过去,平时吃红薯都快吃吐了,吃点心哪会想吃这个,而且还要花钱买。 想通这一点后,陈远文立马改正错误,把红薯馅料的老婆饼从售卖单里删除了。 第79章 老婆饼(三) 吃多了老婆饼,感觉有点口渴,陈远文去厨房沏了壶绿茶出来,这是陈家村后山的野生绿茶,自家摘自家炒的绿茶,经过陈远文照搬书上的高温杀青、揉捻、复炒等工序炒制而成,带着一股农村土灶特有的锅气,冲泡出来与现代绿茶的色香味都很相似,搭配点心,有提神醒脑、去油降腻的神奇效果。 对于老婆饼的定价问题,陈远文让他大姐和姐夫一家商量,结果等他们一家试吃过烤箱出来的老婆饼后,大喜过望,他们商量的结果却是要把饼店的收益两成给陈远文,陈远文心想还算是有良心的人,本来他是不打算要的,老婆饼的制造方法就当做是他补给他大姐的嫁妆,但转念一想,做人还是防一手的好,分红他可以暂时收着,等他大姐以后生了小外甥或外甥女,他再把钱转给她存着。 又忙了几天,鸿运斋那边烤箱和各种材料都准备好后,陈远文又给大姐和姐夫讲述了一些现代的营销手法。 比如,给老婆饼改编了几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 故事一:据野史记载,元末明初时期,朱元璋妻子马氏为解决起义军粮食问题,将小麦、冬瓜等食材制成便携干粮。后经民间改良成糖冬瓜馅饼,成为老婆饼的雏形。 这个故事,陈远文为了不犯忌讳,就把时间改为五代十国,马皇后也改为某位贤良淑德的皇后,其它没变,让老婆饼披上一层高贵的面纱。 故事二:潮州夫妻制饼说?。清代广州茶楼潮州点心师傅携带妻子制作的冬瓜角(冬茸酥)给同行品尝,因饼出自“潮州老婆之手”,被茶楼命名为“老婆饼”并推广。??这里,陈远文把清代改为了明初,其它故事内容不变。 故事三:赎妻励志传说?。相传古代贫苦丈夫为赎回卖身为奴的妻子,研制出美味饼食售卖,最终夫妻团圆,该饼遂得名“老婆饼”。?? 陈远文让大姐和姐夫把这三个故事印刷在包装老婆饼的纸上或纸盒上,再配上他亲自绘制的人物故事图画和龙飞凤舞的鸿运斋的字样,老婆饼立马档次拉升,一下子从山旮旯飞出个金凤凰的感觉。 陈远文还给大姐和姐夫出谋划策,除了在外包装上提升形象外,他还提出饥饿营销的手段,老婆饼每天实行限量供应,一天只出三轮,早中晚各一轮,每轮出三炉,一炉20只,售完即止。 “啥?饥饿营销?还限制每天出炉的数量?每天售完即止,想买只能隔天请早?有钱都不挣?”大姐秀梅和骆姐夫表示迷茫不解。 陈远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饥饿营销的概念,是指企业通过主动调低产量或限制供应,人为制造市场稀缺性,从而调控供求关系、抬高商品售价及利润率的营销策略。 其核心运作逻辑包含三个环节:?1是制造稀缺性,通过限量发售、限时供应等方式降低市场供给。?2是激发购买欲,利用消费者对稀缺资源的争夺心理,促使决策从理性转向感性。???3是提升品牌价值?,将产品稀缺性与品牌溢价绑定,形成高价值市场认知。?? 该策略的底层逻辑基于行为经济学原理:1是稀缺效应?:物品越稀缺,消费者感知价值越高;2是损失厌恶?:人们更倾向于避免错过而非追求收益;3是社会认同?:限量商品成为社交货币,激发用户主动传播。?? 如2025年麦当劳中国限量发售经典奶昔时,通过每日仅供应200杯的策略,引发黄牛市场溢价10倍、社交媒体话题超3亿次阅读的轰动效应。虽然最后麦当劳因为过度营销导致63%消费者认为品牌故意制造短缺,45%用户表示不再参与类似活动,但无可否认这个营销的效果还是杠杠的。 陈远文知道,如果他照搬这套说法,他大姐和姐夫肯定会更加懵圈,最后陈远文将这套复杂的专家理论,用简短的“人话”翻译出来告诉姐姐姐夫,道:“就是刻意地通过限时供应的方减少老婆饼的产量,从而刺激食客抢购的欲望,以此提升老婆饼的稀缺性,让食客认为我们的老婆饼很难得很矜贵,我这样说,你们明白吗?” 大姐夫妇同时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摇头,异口同声道:“好像懂了又没有全懂。” 陈远文看了看他大姐,又看了看他姐夫,看得两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算了,他为什么要和几百年前的古人讲什么饥饿营销,自作孽不可活。 陈远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就按我说的做就行。每天就按规定数量做老婆饼,卖完就关门,别管还有多少人想买。”大姐和姐夫虽还是有些犹豫,但最终在自家弟弟(小舅子)的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点头应下。 老婆饼正式售卖那天,陈远文照常上学,散学的时候他来到鸿运斋,还没有走近,远远已经看到店铺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大群人。 好不容易等老婆饼卖完,一大群没买到饼的人不死心地离去后,陈远文再走进店铺。 刚踏进店铺,一直在忙着收钱打包的大姐就看见他了,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道:“弟弟,你不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来买饼的人并不多,大姐和你姐夫心里直犯嘀咕。但随着时间推移,当人们得知老婆饼限量供应,售完即止后,情况开始转变。不少人开始抢购,三轮老婆饼很快就卖光了。好多人吵着要我们赶紧再做几炉出来,我们解释了一天只能做这么多,他们还不相信,不肯散去呢。” 看着空荡荡的饼架和还在询问什么时候有老婆饼卖的顾客,大姐和姐夫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们终于明白了陈远文所说的饥饿营销的妙处,对陈远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的日子,鸿运斋的老婆饼名声越来越大,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购买,生意愈发红火。 而随着包装纸上的关于老婆饼的故事的传扬出去,更是为鸿运斋的老婆饼添上一层传奇色彩;而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看到精美纸盒上陈远文设计的鸿运斋的字样和精美的工笔人物画案更是爱不释手,却无人注意到纸盒的角落处有一个c的画案,这是陈远文的独家设计主权的宣示。 而随着鸿运斋店铺的起死回生,它的对门从化第一点心铺的幕后东家柳姨娘气急败坏,想在主薄大人枕边吹耳边风,让他找些衙役去鸿运斋搞事情,谁料主薄的正室夫人却是个消息灵通人士,早就从县令夫人那里得知那位骆家点心铺的姻亲,和兴盛镖局的蔡家也是七拐八拐的姻亲,还有那位在县学上学的陈家的小家伙好像搭上了广州右卫的一位千户大人。 所以柳姨娘的枕头风不但没奏效,还被主薄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通,再度禁足数月,还派人把柳学渣也抓来好好教训了一通。 主薄的正室夫人趁机派管事把柳姨娘的铺子收归门下,转手开了一间说书的茶楼,还特意每天到鸿运斋订购了不少老婆饼放在茶楼待客,一下子从鸿运斋的竞争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茶水搭配点心,真是双赢。 陈远文得知后,摸了摸匣子里郑千户的拜帖又再度合上放好,心里不由得感叹,果然古人说的娶亲娶贤,纳妾纳色,一名贤惠的娘子可是能顶半边天,轻轻一招就不动声色地和骆家缓和了关系,向陈家表明了态度,确实好手段。 第80章 鸡蛋糕 骆家的鸿运斋点心铺再次开业后,由于老婆饼的限量供应,迅速引爆了整个县城的有钱人的购买热潮,也间接带动了其它产品的销量。 毕竟如果没买到老婆饼,秉持着来都来了,绝对不能空手回去的精神,肯定多少都会买一点别的点心回去吃。 如此一来,骆家点心铺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加上原本开在对门的从化第一点心铺由竞争对手变成购买他们店点心的优质客户,骆家二老的烦心事更是一扫而空,对自家儿媳的态度也更加和蔼可亲。 陈三姐对此是愤愤不平,在大姐面前不敢说,回到家在黄氏、二姐和陈远文面前可说了不少抱怨的话,二姐懵懵懂懂的,黄氏则叹了口气,担心地对着儿子道:“文仔,你千万不要听你三姐的,小孩儿家家懂什么,这嫁了人就由不得自己了,有委屈只能自己忍着。而且这次他们家的点心铺全靠我家文仔才能起死回生,相信以后他们骆家不敢再薄待你们大姐。” 陈三姐秀菊:“我就是气不过,大姐多好的一个人呀,受了气还得我们家想办法去帮他家解决问题。” 陈远文听完,沉默不语,那能怎么样呢?在这个该死的古代,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错。古代的七出包括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盗窃,其中不顺父母、妒、多言都是不用证据的,婆家认为你是,你就是,你不是也得是。 现在她大姐成亲一年没怀孕,那是明晃晃的无子的证据,他是不在意他大姐和离或被休回家,他养得起也不怕流言蜚语,可是那样他大姐以后不是孤独终老就是再难找一个好对象,而且家里老人家也不愿意呀,毕竟家里还有三位堂哥和两位姐姐以后要嫁娶,家里有和离之妇,家风都会大受影响。 主要是骆家姐夫对大姐还是可以的,夫妻感情还在;骆家二老虽然明里暗里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但是就像阿娘说的,做人家的媳妇哪里能不受气呢。 陈远文道:“三姐,这些气话千万不要在大姐面前说了,说了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大姐难过。二姐,你也是,不要在大姐面前说”。 陈三姐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陈二姐是属于没脾气的大好人,弟弟说什么她都说好。 陈远文看着小辣椒般暴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的三姐和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二姐,他觉得头好疼,他只求以后他的二姐夫和三姐夫可以给力点,别给他添麻烦。 就在陈远文在心里琢磨着等大姐忙过这段时间,他就怂恿阿娘带大姐去找个好大夫把把脉问诊一番的时候,这天,他刚散学回到家,就看见他娘一脸喜气地迎上前来。 自从陈远文10岁后就坚持不用阿娘去接他了,而大姐出嫁后,二姐和三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县城和黄氏一起陪读。 看到阿娘满脸喜色,陈远文刚想开口问,他三姐已经一把把他揪到一边,小声道:“弟弟,刚刚骆家姐夫来报喜说大姐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因为还没有满三个月,所以我们不能说出去。” 黄氏瞥了陈秀菊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批评她八卦,而是小声强调道:“孩子刚上身,怕他小气,所以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千万不能说出去,知道吗?秀兰你也是。” 陈远文三姐弟连忙点头如捣蒜,黄氏则忙着跑到陈二叔的山货铺,让他回村里拉货的时候,帮忙传话给陈传富,让他明天来一趟县城,带十只自家产的土鸡过来县城陈宅,原因她没说,陈二叔以为他家大嫂心疼侄儿读书辛苦,用来给他补身子。 果然,隔天一早,陈传富就拉着十几只活蹦乱跳的自家养土鸡、一大篮鸡蛋还有一大筐山货就来了,当从黄氏那里得知是自家大闺女终于怀孕了,自己不久就可以当外公了,那是相当地欢喜,然后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又歪楼到畅想陈远文以后的成亲生子去了,吓得陈远文匆忙吃完一碗粉就赶紧出门去县学了。 大姐的生活终于走上正轨,陈远文也赶紧把自己的精力转回到学业上,他计划在10岁的时候试水一下科举的第一站县试,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晃九个月就过去了,大姐怀胎十月平安产下一子,这让一直担心的黄氏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她一直担心她家闺女在生儿育女方面像她,她自己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年近三十岁才终于生出了一个慈姑丁,好在她家秀梅是个争气的,一索得男。 洗三礼的时候,陈家老宅三房都去了,骆家那边也来了不少骆家族人,看得出来,骆家二老对他家大姐很满意,他大姐秀梅也彻底在骆家站稳了脚跟。 之后的百日宴,骆家二老更是广邀亲朋好友,在从化第一酒楼大摆筵席,席间骆家二老更是当众表示,以后鸿运斋就交给骆姐夫和大姐打理,他们二老只负责含饴弄孙,不理店务了。 而在百日宴前,陈远文又把老式烘焙鸡蛋糕配方给了他大姐,?基础配方?(6连模用量):鸡蛋3个、细砂糖75克、低筋面粉75克、玉米油25克,此处低筋面粉没有,陈远文就采用普通面粉,玉米油就用其它油代替。 ?制作流程?:全蛋加糖用温水打发后筛入面粉翻拌至无干粉,加入油混合,倒入模具八分满,再放入土法烤炉烤两刻钟左右。 这个鸡蛋糕做法简单明了,但可能因为使用了真正的农家土鸡蛋,蛋味格外浓郁,口感蓬松绵密,一经推出便在宴会上大受欢迎。 众人纷纷打听这新奇点心在哪里售卖,骆家姐夫立马宣布鸡蛋糕明天会在鸿运斋售卖。 这本就是陈远文的提议,利用这次宴客的机会推出新产品,骆家姐夫也觉得这是个拓展生意的好机会,得知鸡蛋糕明天将会在店铺出售,引起众人的欢呼。 果然,隔天的鸡蛋糕首秀非常成功,鸿运斋的生意更上一层楼,看着大姐一家的日子越过越好,陈远文也倍感欣慰。 而在外甥的百日宴上,陈远文在金玉满堂提前定制了一个如意云纹的金项圈,下面还坠着一个长命富贵的金锁,其大手笔的行为令骆家族人相当艳羡。 其实,他们有所不知,在这之前,陈远文就把鸿运斋这差不多一年的分红共100两换成了便于藏匿的银票交给他大姐收好,并交代她好好藏起来,这100两连阿爹阿娘和骆姐夫都不能告诉,就当做压箱底的救命银。以后每年的分红他都会转交给她,就当做他这个做舅舅的留给他大外甥们的读书银。 大姐秀梅被弟弟的行为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紧紧抱着弟弟不放手,她之所以有现在的好日子,全靠她弟弟。陈远文只留了一句话,“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而正趴在屋顶偷听的天机阁暗卫,也暗暗羡慕这个叫秀梅的农村姑娘,真是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德居然能有这样一位重情重义又有本事的弟弟。当然,接下来,他们就有素材可以上报京城了,在此之前还要想办法获得老婆饼和鸡蛋糕的制造方法。 其实,他们当中最擅长隐匿的暗卫已经把大致流程和配比都记录下来了,但是还需要找一名点心师傅按照配比烘焙出来,再不停对照鸿运斋的出品校正。 为此,广州府天机阁暗卫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掳掠了一名退休回家的御厨关在别院,硬是扣着人家把老婆饼和鸡蛋糕做出来,确定秘方没错才恐吓一番把人放回家。 而据从京城发来的嘉奖来看,上头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也许是对那位小家伙开发出来的美食很满意。 想到还要在这里陪着小家伙长大,又可以吃到不少美食,暗卫们拍了拍肥厚的肚皮,表示他们也很满意。 第81章 中秋灯会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大姐秀梅的婚姻困境因为一索得男和老婆饼、鸡蛋糕的畅销而转换了一番天地,既无闲事挂心头,就是人生好时节,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弘治6年的秋天,按照先生的要求和陈远文的计划,明年三月,他准备第一次踏入科举考场,参加县试。 所以近一年来,陈远文基本都是县学-陈家两点一线,一回到家吃完饭洗漱后,陈远文就一头钻进书房不出来了。 为了迎接明年开春的县试,实现他人生科举路上的开门红,陈远文特意找到黄金屋的销冠,那位叫张青的机灵伙计,给了他500文赏银,让他帮忙搜罗一些广州府各下属县试的试卷或试题集之类的,类似《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还特别强调如果能够搞到广州府的科举强县,如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这三个县的近年的县试试题集则重重有赏。 要知道,在古代广州府的科举强县主要集中在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这些地区在明清时期涌现了多位进士,成为广州府科举的重要来源。 其中番禺县是广州府的科举重镇,清代出过两位状元:清乾隆四年(1739年)庄有恭中状元,成为广东首位乾隆朝状元;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许其光中榜眼。此外,该县还诞生过李文田(清咸丰九年探花)、多位举人及秀才。 ? 而南海县则紧随其后,科举成绩同样显着,清道光二年(1822年)罗文俊中探花,成为该县重要科举人物。南海县还培养了多位举人及秀才,形成了较为完善的科举体系。 ? 排在第三位的是吴川县,其县中学子林召棠于清道光三年(1823年)中状元,是广州府唯一有明确记载的清代状元。其家乡吴川县因此成为科举重镇,至今仍保留“及第粥”的传统习俗。 ? 这三个科举强县在广州府相当于陈远文在上辈子的黄冈中学,所以收集这三个县的科举试题集加以研究,绝对是应付科考的一大利器。 本来,陈远文对于黄金屋能否收集到这三个县的科举试题是不抱太大的希望的,毕竟黄金屋虽然号称县城第一大书铺,但在广州府或其他县城并没有分店,所以他也是抱着广撒网的心态,他另外也和陆笙表哥说好了,让他去信广州府的陆家嫡支去求一求这些教辅资料。 而结果出乎陈远文的意料之外,张伙计不愧是店铺的销售担当,短短几天,就帮陈远文办妥了此事。 那天散学后,张青截住陈远文,把他拉到一边,从书铺的柜台下抽出一大叠的试题集交给陈远文,道:“陈公子,张青幸不辱命。” 陈远文低头一看,哇,是厚厚一大叠的广州府下属的试题集,不但有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的,而且不但有县试的试题集,还有广州府的近几年的府试和院试的试题集,最后还有从化县设县以来县试的试题集,真是远远超出陈远文的期望。 陈远文喜出望外地把试题集抱紧,付清了购买费用后10两银子后,还大手笔地递了8两一银子给张青做打赏,道:“谢谢张伙计,辛苦您了,我真的没想到您真的能帮我找到这些资料,这次真是帮大忙了” 。 张青微微欠身回礼道:“不敢当您的感谢,公子满意就好。”心想,能找不到吗?敢找不到吗?要是耽误了陈公子的科举大业,他担心上头会暴走。 为了尽快找齐这些试卷试题集,他们天机阁暗卫全体出动,火速奔赴各个县衙,让负责考试的礼房把近几年的试卷都翻出来了,那是忙了个人仰马翻。 拿到科举强县的试卷后,陈远文约了表陆笙和好友黎湛沐休一起到他家三人一起做题和讨论,务必把知识点都读懂吃透,有实在是三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拿回县学请教夫子,却不敢透露试题来源。 毕竟陈远文才没有那么无私奉献,之所以和陆笙分享,一来是因为他是他表哥,是他亲小姑的儿子,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没有亲兄弟,堂兄弟各个都是学渣,亲戚里就陆笙读书最好、最有天份,他希望以后可以在仕途上多一个同伴,多一个臂助;二来嘛,也是因为陆笙也是经常把他从陆家得来的教辅资料分享给他,双方互利互助。 而拉上同窗好友黎湛则是一来三人是一起从丙班升到甲班的,有发小情谊,三人都是学霸,黎湛也是大方之人,他以往从家里拿来的资料也会给他和表哥共享,三人这几年相处下来,觉得意气相投,所以成为惺惺相识的好友,也有共同的愿望就是一起科举,一起进步,从同窗变同年再变同僚,毕竟像他们仨这种山旮旯的考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能抱团取暖。 而在县学里,整个甲班也沉浸在考前的氛围里,从夫子到学子都处于只争朝夕的紧绷气氛,陈远文有时也忍不住想就差好像前世那样在讲台和课室的四周贴满“高考倒计时……天”的标语,额头再绑一条“奋斗到底”的头巾了。 而夫子们更是严阵以待,全天候手持戒尺端坐在课室,实行有问必答兼雷达探测器兼了望塔,一些学习态度不端的学子都遭到严厉打击,轻则戒尺伺候,重则逐出课堂,一时整个县学的学子都战战兢兢,学堂的学风为之一新,呈现了一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风气。 因着连日来的刻苦用功,夫子们可能也觉得过于紧绷容易断弦,读书还需有张有弛,所以今年的中秋佳节,给学子放假一天,让他们去街上走走,放松放松自己。 这几年从化风调雨顺,县令大人的三年考满被评为平常获得留任,之所以没评上称职,县令把原因归罪于本地穷乡僻壤,交通不便,又加民风彪悍、资源缺乏,想创一番事业实在有心无力;还有文教方面也在拖他的后腿,建县以来还没有考上一名秀才,而他作为一名举人能够继续留任县令,已经是他同窗好友在背后发力的结果,在年近四十可以做一方父母官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 明代的官员考核制度主要包括?考满?和?考察?两大体系。 其中考满是针对所有官员的定期考核,以三年、六年、九年为周期评定政绩,决定升迁或降黜。考核结果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 ? 而考察则分为?京察?(六年一次,考核京官)和?外察?(三年一次,考核地方官),侧重查处贪污腐败等过失。 ? 其实不但县令大人自己满意继续留任,县城的众商家对这位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的县令也很满意,很多时候,老百姓都是经不住上头瞎折腾的。因此,今年商会商议一起捐款在县城诗书街举办了一场热闹的中秋灯会庆祝一下。 明清时期的中秋灯会的主要活动包括燃灯祭月、放水灯、树中秋、猜灯谜、歌舞表演等,不同朝代和地区习俗略有差异。 岭南地区流行“树中秋”活动,儿童用竹条、柚子皮等制作兔子灯、瓜果灯,悬挂于高处比拼,谐音“竖中秋”,增添节日趣味。?? 在公共场所,通常是特定的步行街会悬挂灯笼并设灯谜,成为青年男女社交的主要活动;部分地区如广东佛山秋色会展示芝麻灯、鱼鳞灯等特色彩灯,配合民乐演出。?? 而此次从化商会举行中秋灯会就设置了猜灯谜的环节,灯笼和灯谜由商家赞助,沿街悬挂,彩头由商会提供,是夜吸引了几乎整个县城的人都出来赏灯看热闹。 第82章 拍花子(一) 中秋节这天因为有灯会,所以这天一大早陈家老宅的留守人群,包括陈郎中夫妇和二房的人都赶着驴车出来县城,一家人齐聚县城欢庆中秋。 陈三叔和蔡氏则被贴心的冯氏赶去蔡家陪亲家两夫妇过节,陈家大房和二房则陪着陈郎中和冯氏过节。 健哥儿已经定亲,对象是他家山货铺的对门的包子铺老板的大女儿,年方二八,据说人美又勤快,健哥儿很满意,他现在跟在他爹陈传贵后面,管着县城山货铺的生意;而康哥儿则跟在陈郎中身边学医术,已经默认继承陈郎中的中医事业;志哥儿还在陈童生的私塾读书,不过翻年后就打算退学了,现在还在考虑他的出路;陈远文的二姐秀兰已经17岁了,已经在相亲阶段,只有三姐陈秀菊暂时还无忧无虑。 今晚陈家的中秋大餐十分丰盛,有陈远文最爱的莲藕排骨汤,秋天的莲藕最为鲜嫩美味?,此时正是莲藕成熟期,莲藕经历春夏的生长积累,淀粉与糖分充分转化,形成“秋藕”特有的清甜脆嫩口感,营养价值也达到最佳状态。 挑选莲藕的要点,要选表皮光滑无黑斑、藕节粗壮、重量沉实者为佳。 ?经典吃法?有三种:1 凉拌藕片或榨汁凸显鲜脆;2 搭配排骨、花生慢炖成汤,激发粉糯口感;3 填入糯米蒸制甜点,平衡秋燥。?? 其实,每一种吃法陈远文都喜欢,尤其是第二种,莲藕搭配排骨和花生一起煲成汤水,有肉又有素,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汤水滋润,非常适合干燥的秋季饮用。 这莲藕还是黄家舅舅们种在药材山的山脚下挖的水潭里,每年都不用怎么打理,只要春天的时候放下几节藕种就可以自然生长,可能是山泉水供养出来的原因,他家水潭里种植的莲藕格外的清甜脆嫩,是他家送礼自用的佳品。 但是喝了咸的莲藕汤,就想吃甜的莲藕,他特别怀念上辈子番禺新垦的粉糯糯的莲藕,这种莲藕填入糯米,再撒点桂花,做成桂花糖莲藕,味道一绝,一想起来这个,他悲伤的眼泪就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黄氏看着儿子喝着排骨莲藕汤,一会儿摇头晃脑一脸陶醉的样子,一会儿又莫名有点感伤,有点莫名其妙,赶紧给他夹了块白切鸡,还特别在姜葱汁里重重地蘸了蘸才放到他碗里,道:“文仔,快多吃点,这可是家里山上养的土鸡,你舅舅们都说养得都快和野鸡似的,天天在山上飞来飞去,劲道得很。” 陈传富也不甘落后,夹了一块鱼腹部的好肉到陈远文的碗里,道;“是啊,儿子,你多吃点,你最近读书太辛苦了,要补补身子。” 陈远文另外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分别给他阿公阿婆夹了一块鱼脸颊的肉,又夹了两块鸡肉给阿爹和阿娘,说:“阿公、阿婆、阿爹和阿娘,您们辛苦了。” 回头看着坐在他旁边正睁大眼睛幽怨地瞪着他的志哥儿,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习惯性地夹了一个小鸡腿放到他的碗里,换得志哥儿的开心一笑,既然给志哥儿夹了菜,姐姐们也不能落下,谁叫自己年龄最小了。 最后担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陈远文只好站起来转一圈,给陈二叔二婶,健哥儿、康哥儿和两位姐姐都夹了好肉好菜后,他才得以安坐下来吃饭。 看了全程的陈二婶不由得白了一眼自己的三个憨憨的傻儿子,平时没有文仔比较,他家这三个还是人模人样的,一旦和文仔比起来就显得不够机灵了,也怪不得家公家婆喜欢文仔,老是在家念叨着他,她这个当婶婶的也喜欢这个孝顺乖巧的侄子。 这也好,她这个好侄儿,一看就是重情重义的,又有本事,有他照应着,她家三个憨憨就不用担心了。 想到这,她对着陈传富和黄氏道:“大哥大嫂就是有福气,文仔长得又靓仔又孝顺又会读书,您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这话陈传富和黄氏爱听,两夫妇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让他们多吃菜,一顿饭那是吃得全家舒心欢畅。 吃饱饱后,等不及收拾,志哥儿从院门探头出去,发现外面的街道已经点起了灯笼,各家院子里相继涌出了很多小孩儿提着各式或简陋或精致的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志哥儿再也忍不住了,他拉着陈远文,推着两位哥哥就往诗书街上跑,惹得不放心的黄氏追在他们的身后再三叮嘱他们三个哥哥要看好陈远文,不要让拍花子,也就是拐子佬拐走了。 志哥儿随口答应一声就拉着陈远文如脱缰的野马般跑开了,好在陈远文知道好歹,硬是扯着他走慢点,等健哥儿和康哥儿跟上后才放开脚步。 走进诗书街后,志哥儿三兄弟立刻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只见几百盏灯笼高高悬挂着,把整条街道照耀得犹如天上的街市,如星河倒影,流光溢彩;游人如织,孩童提着各式灯笼嬉笑追逐,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一幅热闹的景象。 陈远文则被各类精巧绝伦的灯盏吸引住了,兔儿灯、屏风灯、缀珠灯、走马灯、鬼子母灯等等,盏盏灯光如明珠绽放光华,远远望去,好似天宫星市,瑶宫仙境,看得人目驰神摇。 “看,那边有耍百戏的。”志哥儿兴奋地一手拉着陈远文一手拉着康哥儿就冲向人群中最热闹的地方。 陈远文等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只见一位耍百戏的艺人站在中央,正表演着口吐火珠的绝技,引得周围一片喝彩。然后又有一名艺人站出来表演吞剑,将手中长剑缓缓插入口中,引起众人的惊叫连连。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不见了?”哭嚎声响起。 然后,很快,从百戏中惊醒的观众们纷纷检查自家的孩儿,很不幸,有好几户带着小孩的人家都发现小孩不见了,现场陷入一片哭声和混乱中。 陈远文对着身材最高大的健哥儿道:“健哥,快把我托到你肩上,康哥,你帮忙扶着我。” 健哥儿和康哥儿不明觉厉,他们一个依言把他托起顶在肩上,另一个则把他用力扶稳,陈远文坐在高处往出入口处观察,果然看到有一道背着粉红绸缎衣裙的小孩儿的黑色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出口处走去,就快到出口了,出去就会如鱼入大海,再难追踪到他了。 “志哥儿,你的弹弓和弹珠在身上吗?”陈远文道。 “在呀。”弹弓一级爱好者陈远志不但喜欢随身携带弹弓和弹珠,他甚至睡觉都要把弹弓放在枕头边。 “给我。”陈远文催促道。 “给。”志哥儿立马上贡弹弓和弹珠,这弹弓还是他今年生日,陈远文重金给他购买的,比走街串巷的货郎们卖的弹弓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一般他只敢在山上打鸟的时候使用,绝对不敢在村里使用,怕误伤村民。 陈远文接过弹弓后,眯起一只眼睛,把弹珠瞄准那鬼祟之人的大腿,果断发射。“嗖”的一声,弹珠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人的大腿。那人吃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也险些摔飞出去。他愤怒地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人群后方。 陈远文大喊:“就是他,他就是拐子佬!大家快点抓住他救回小孩”。 人群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围堵过去。拐子佬见势不妙,放下背上的小孩子,就想奋力突围而出。还是健哥儿身手敏捷,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死死按住。周围的热心群众也一拥而上,把拐子佬制服在地。 第83章 拍花子(二) 此时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和接到丢失孩子的家长们的报案后匆匆赶来的捕快们急忙跑过去,将贼人捆绑起来。 人群中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受害家长把那个晕倒在地的小女孩儿翻了个面,确认不是自家小孩后,就扯着捕快们的袖子嚎啕大哭,要求官府赶紧审讯贼人,杀到他们的老巢把孩子们救出来,否则迟着生变,让他们把小孩子们转移走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就在捕快们忙于对贼人严刑审讯的时候,陈远文把那晕倒在地、暂时无人顾及的小女孩抱在怀里。 陈远文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大约只有8岁左右,一张原本白皙如玉的精致脸庞此刻透着一股惨白,脖子上戴着一个八宝黄金项圈,最耀眼的是那一身粉红锦缎在灯光下闪耀着流星般璀璨的光彩,这绝对不是这种小县城能买到的布料,至少他在最贵气的锦绣坊都没见到过。 这也是他从人群中一眼看出不对劲的地方,这种贵人小孩怎么会瘫软无力地出现在一个粗布黑衣人身上,他猜她家最低等的仆人穿得可能都比他好。 他怜惜地用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幸好呼吸均匀,应无大碍。他又不放心地招了康哥儿过来给她把了脉,确认应该是吸入迷药导致暂时迷昏了,等迷药失效,醒过来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骚动,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贵妇哭哭啼啼地喊着“妍儿,我的妍儿,快还我的妍儿”,在一群丫鬟婆子的搀扶下向陈远文这边走来。 “不是说抓到贼人了吗?孩子呢?救回来了吗?”中年贵妇絮絮叨叨地念着,脚步却不停,目标明确地直奔案发地而来。 人群霎时间立刻如摩西分开红海一样让开一条路,一个衣着考究的婆子看到陈远文手中抱着的小女孩,发出一阵又惊又喜的惊呼,道:“夫人,是小姐,小姐找到了,小姐找到了。” 陈远文犹豫了一下,想确认一下那婆子是否真认识受害者,但是那婆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陈远文手中抢过女孩儿,然后顺手把陈远文往旁边一拨,就抱着女孩儿忙不迭地向她的主子邀功。 那贵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孩儿痛哭流涕,当她好不容易收住泪水,稳定情绪,想起来向救了女儿的少年郎致谢时,发现刚才的那名翩翩少年郎已经不见了。 那婆子安慰道:“这县城这么小,要找到人很容易,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府找个好大夫给小姐诊断一番。这迷药吸入时间久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啥危害?” 听到这,担心女儿的贵夫人立马抱着女儿坐上轿子就打道回府了,只留下一名管事和官府处理现场的消息封锁和寻找少年恩人。 而此时,官府的衙役和捕快们已经暴力审讯成功,一群人呼啦啦地将拐子佬带走领路去追踪贼人的巢穴。据刚才那个贼人招供,他们10人拐子佬团伙今晚约好得手后就在城外的一座荒废的破庙集合,然后准备明晚把“货物”装在马车南下,运往广州府走水路卖去京城的妓院和小官馆。 所以一定要快,据说,今晚有好几家富户的孩子都被拐走了,他们如果破了案,救了人,赏金和谢礼肯定不会少。 陈远文在把小女孩儿还给她的家人后,示意三位堂哥赶紧走,今晚出了这档事,诗书街已经乱作一团,为免家人担心,应当速速离去。 官府担心有人趁乱打劫,已经派大批衙役和捕快持械上街巡逻,遇到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单身汉就会不问青红皂白统一先抓回去暂时关在县衙的大牢里,得空了再审。随后,官府又在前后两头的出入口设置拒马,遇到扶儿带女的普通民众离开就会截住询问,再三确认小孩没有被挟持后才放开拒马让他们回家。 如此严密的巡查吓得那些原本已经得手的贼人被逼把迷晕的小孩扔在街边角落独自逃窜,倒是又让巡逻的衙役们又捡回不少失踪儿童。 陈远文他们离开诗书街的时候并没有遇到麻烦,原因是在这条街巡逻或把守的衙役几乎都认识陈远文这位小公子,这么身姿挺拔、样貌俊俏的而又文质彬彬的读书郎可不多见。 而他们刚走出诗书街,就见到他阿爹阿娘、姐姐们和二叔二婶已经焦急地等在出口处,原来事发后,官府设置拒马,行人只准出不准出,可把他们一家担心坏了,看到陈远文四人言笑晏晏地走出来,陈家大房的4人立马一窝蜂般涌上去,把三位侄儿(堂哥堂弟)一屁股撅开,把陈远文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会有拐子佬?你没有受伤吧?快给我们看看”。 然后陈远文就被4个人8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又捏又扯的,黄氏甚至想当街把他的衣服扒拉开,看看他哪里有受伤。 陈远文忍着满头黑线,一边揪着自己的领口,一边大声道:“我没事,没受伤”,然后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立马又道:“这次要感谢志哥儿的弹弓,这次能够抓住贼人,志哥儿立了大功。” 这个话题转移得好,马上勾起了陈家人的八卦之魂,只见四人把手同时从陈远文身上撤出,异口同声道:“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时,也苦于被自己爹娘“关心爱护”的健哥儿适时地插了一句话,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再说,阿公阿婆在家可能也等急了。” 提到阿公阿婆,众人才如梦初醒,簇拥着最小的陈远文和叽叽喳喳等不及回家就把他的弹弓的立大功的事情告诉他爹和他娘的志哥儿回家。 回到家,陈郎中和冯氏果然已经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转了无数个圈,当得知四个宝贝孙子都安全无虞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坐下来喝茶吃月饼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腿都软了,心里暗暗想,以后这种人多的地方,他们的乖孙还是少去为妙,好在今晚只是拐子佬偷孩子,没有发生踩踏事件,否则无论伤了哪个孙子都会让他们痛彻心扉。 然而,当他们听到志哥儿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们四个如何合作用弹弓和弹珠射倒贼人,又是如何联手压制住贼人后,他们就一阵后怕,陈郎中更是捂住胸口,道:“你们四个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用弹弓去射贼人,健哥儿和康哥儿也是,赤手空拳就敢上去按住贼人,你们就不拍那贼人身上藏着匕首之类的,要是他狗急跳墙,捅你们几刀子,我看你们还回不回得来?” 此言一出,立马引爆了陈二叔和二婶的恐慌和担忧的情绪,二人把三兄弟扯到一边,夫妻双方默契地捡起院中的两根细长的树枝,开启了混合双打,机灵的志哥儿一个劲地往阿公阿婆身后躲。 陈远文见势不妙,立马秒怂,丝滑地低头下跪认错,抬头时已经从眼眶里硬生生地憋出两泡眼泪,道:“阿公阿婆、阿爹阿娘,我错了,我不该逞一时之勇,忘记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教诲。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果然勇于认错、反思深刻、认错态度端正的陈远文很快就获得长辈们的原谅,冯氏看着那张酷似某人的脸,心疼地把他拉起来,道:“知道错了就行,跪在地上干啥呀?地那么凉,快快起来”。然后摸到他的手有点凉,又赶紧又吩咐黄氏速速烧水给他洗漱。 躲在阿公阿婆身后的志哥儿看了个全程,不由得向陈远文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他娘经常在家念叨着,他们家所有的机灵劲估计都集中在文弟身上了,这审时度势,这丝滑的演技,他承认他做不到。 第84章 余波 中秋灯会拍花子事件后,陈远文又继续县学的考前冲刺强化课程,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听到了不少同窗在窃窃私语这次拍花子的内情。 同窗甲道:“县衙这次很给力,听说这次县尉大人亲自上阵,身先士卒、不辞劳苦,带着一群捕快追到城外的破庙,当场就抓到了6个作案的同伙,还在柴房里找到了10多个被绳子捆住手脚的小孩子,深受我们县城受害家庭的好评。” 这位同窗如果家里不是和县尉大人有亲,那就肯定是家里有人在县尉大人手底下讨生活。 同窗乙道:“听说还有3个贼人没有抓到,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还有两个小孩没找回来,可能是被那3人带走了,县令大人命令衙役在通往广州府的要道设置了拒马进行严密检查,可惜还是没有消息。这两位小孩的家属天天到衙门里弄,县令大人正头疼着呢”。 这位肯定有亲戚在衙门里干活,要不然不会知道还有2名失踪小孩没有寻回来。 同窗丙道:“我听说,这次这批拍花子是想着把小孩子们都迷晕后装车上船卖去京城的,听说京城有权贵好幼齿,而且男女通杀,所以这事就算上报到广州府和广东布政司,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哇,这位感觉关系网更宽广,消息更劲爆,连牵涉到权贵都知道。 陈远文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暗自思索。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知道贼人是想把孩子装车上船运往京城,那说不定可以从水路着手查找线索。 于是,他忍不住道:“衙役们在陆路查不到在逃的拍花子,那会不会他们带孩子走水路南下广州府呢?” 同窗丁道:“可是水路很难直接到广州府,对喔,拍花子只要坐船离开从化县管辖范围即可转陆路去广州府。” 陈远文看到同窗甲若有所思,须臾就跑出课室去门口找他的书童去了,他猜可能是回家送消息。 果然,放学后,陈远文特意赶到码头。远远就看到一群捕快们在找船夫们查问这几天的载客情况,打听近期有没有形迹可疑的船只离开。 他装作口渴,在码头边的茶摊买了一碗凉茶边喝边竖起耳朵听。有一位老船夫摸着胡子回忆道:“昨天好像是有一艘船半夜匆忙开走,船上好像还有些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捕快们心中一喜,忙问船的去向。老船夫说那船似乎是往下游去了。 隔天,陈远文课间休息的时候,就听到那位疑似县尉大人的关系户同窗在细声讲述拍花子后续,昨天英勇的县尉大人带着一帮在码头收获重要情报的捕快们马不停蹄地赶回县衙,将这一重要线索告知县令。县令听后,立刻派出捕快沿着水路追击。经过一番搜寻,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水湾找到了那艘船,成功解救出了那两名失踪的小孩,还将剩下的三名贼人一网打尽。县尉大人因此受到县令大人的嘉奖,在县城里声名远扬。 陈远文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就在中秋灯会拍花子事件逐渐平淡下来后,陈远文这天散学后却被夫子拦下,说教谕有请。 陈远文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他和县学教谕的交集仅限于每月一次的讲座,属于他认识教谕,教谕不认识他的关系,他自省他最近也没做啥出格的事情,当然他也没敢想是教谕突然想收他为徒,要收早收了,算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还是见招拆招吧。 陈远文来到教谕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谈话声,他轻叩门,朗声道:“学生陈远文见过教谕大人。”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随即,门被打开,教谕大人见到陈远文后立刻站起来对另一人说:“徐管事,那你们好好聊,我就在隔壁看书,有事叫我。” 徐管事道:“好,麻烦林教谕了”。 等林教谕退出房间,把门关上后,徐管事站起来对陈远文恭敬行礼,道:“您就是陈远文陈公子吧,小人是广州府知府徐家的管事,受我家大人和夫人所托特来拜谢陈公子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 哦,想不到那晚救的那个戴八宝项圈的富贵女孩子原来是广州府知府的女儿,他赚大发了,果然,你只管善良,上天自有安排。这安排他很满意。 陈远文立刻虚扶徐管事,道:“徐管事客气了,《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勇为是学生该做的。对了,徐小姐无大碍吧?” “见义勇为”的直接出处是《论语·为政》第二十四章,原文“见义不为,无勇也”以双重否定强调道德勇气的重要性。南宋朱熹在《论语集注》中首次将其提炼为四字成语“见义勇为”。 “义”的核心地位?,儒家将“义”列为五常(仁、义、礼、智、信)之一,指符合道德准则的行为。孔子认为“义”是判断行为正当性的标准,而“勇”是实现“义”的必要品质。?? ?道德实践要求,该句体现了儒家“知行合一”的理念,主张将道德认知转化为实际行动,反对消极回避。?? 陈远文的这一句“见义勇为”深得徐管事的心。 “有劳陈公子挂念,我家小姐救治及时,已无大碍。本来我家夫人携小姐来从化探访友人,结果却遇上此等恶事,女孩子名声贵重,所以隔日我家夫人就带着小姐匆匆赶回广州府。因此,我家大人和夫人虽一心报答公子对徐小姐的救命之恩,却也只能等到此时事件平息才让小人来叩谢公子。这是我家大人给公子准备的文房四宝和书籍,听闻公子要参加明年的县试,相信以公子的才华一定能连过县试和府试。” 哦,明白,人家是等此事风平浪静后才悄悄感谢他的,原因就是要保护女孩子的名声,所以这是点醒他此事不可外传,而管事开头的那句“广州府知府徐家”就是以势压人了。 陈远文想收回刚才那句“赚大发了”,其实他救人压根就没想得到回报,就算对方是一名不文的乞丐小孩,他还是会救。所以他很想告诉徐管事,“其实你不必来多谢我的,我本来做好事就没想留名,要不然我就不会悄悄离开了”,但是这样说,势必会得罪徐府。 他其实还是有点理解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的清高的,不过就是既要又要嘛,不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过不了自己读书人的道德这一关,但是又不想女儿的名声有损要严密封锁此事,所以做法就变成打一棒子给一颗糖,暗示他,县试包过,给县令打招呼了;府试也包过,因为徐知府自己就是主考官,但是院试的考官是学政大人,他就无能为力了。 陈远文看着桌面的文房四宝和一大堆书籍,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科考的参考书籍,可能还会有提示也说不定。 他忽然好气,就这么看不起他吗?他需要徐大人放水吗?他上辈子可是全县高考的文科状元,广东最着名大学的留校毕业生,这辈子他的记忆力比上辈子还好,过目不忘,考个秀才而已,他需要靠走后门,放水照顾吗? 好吧,气归气,礼物还是要收下的,那笔墨纸砚看着就很名贵,留着以后卖了做赶考的费用也好,书籍嘛,那就更要留着了,他要好好学习,到时候他的考卷要亮瞎那位徐大人的狗眼,让他知道他的才华是不需要他放水的,他要凭自己的实力考上秀才、举人和进士。 “徐管事,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那晚我只是和堂兄们看了一阵花灯就回去睡觉了。” 徐管事见他已经get到重点,满意地点点头就示意他先离去。 陈远文抱着书籍提着文房四宝,转身离去,事了,拂衣去。 第85章 县试报名 因为见义勇为而收获了一大堆书籍的陈远文,回到家一看,不由得感叹徐知府果然是读书人出身,徐府送给他的一套书籍居然是难得的一套四书五经的大儒注释的精装印刷版,如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等,最重要里面居然还有一本《多宝塔碑》字帖,印刷精美,这对于一直苦于没有名家指导,字写得一般般的陈远文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宝塔碑》全称为《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 此碑共三十四行,满行六十六字,内容主要记载了西京龙兴寺禅师楚金创建多宝塔之原委及修建经过。整体秀美刚劲,清爽宜人,有简洁明快,字字珠玑之感。 用笔丰厚遒美,腴润沉稳;横细竖粗,对比强烈;起笔多露锋,收笔多回锋,转折多顿笔。结体严谨致密,紧凑规整,平稳匀称,又碑版精良,存字较多,学颜体者多从此碑下手,入其堂奥。 他大喜过望,赶紧让黄氏去家具店给她订做一个樟木箱子来存放这批珍贵的书籍和字帖。 很快就到了弘治九年的春天,县衙贴出通告,县试将于今年二月二十六举行,要参加考试的考生需提前半个月完成报名手续。 明朝县试的报名条件主要包括籍贯限制、资格审查和身份核查三方面。 籍贯限制是指考生需为本县户籍,且三代直系亲属无贱业(如优伶、娼妓、衙役、乞丐等)身份。 ? 资格审查即身份要求?:必须为读书人(童生),需通过本县廪生(秀才)作保,确保无隐匿身份或冒名顶替行为。 ?身份核查?即需要填写详细个人及三代亲属履历,包括身体特征描述(如身高、外貌),并由五人互相担保、廪生作保,防止冒名顶替,即每五名考生需组成联保小组,共同承担考试资格审核责任。若其中一人被查出不符合报名条件,所有联保者均可能被取消考试资格并受到牵连。 县试是明清科举中的第一阶段考试,通常考四至五场,考生需严格遵循八股文格式(破题、承题等八部分),且用词需依据《四书集注》。 ?首场以四书文、试帖诗为主,合格者即获府试资格,后续场次自愿参加,末场总成绩排名形成“长案”,第一名称为“县案首”,可直接晋升秀才无需参加后续考试,前十名可享特殊待遇。 ? 明清时期,科举是国之大事,防作弊措施考试设弥封阅卷、逐场淘汰制,考场配备专人监考,考生需通过搜身进入“龙门”,且考卷需经多级审核,可以说是封建社会最公平的一种人才选拔的方式了。 到报名的日子,作为县学考生的优势就显示出来了,在其他私塾的考生还在想办法送礼找人情托关系去找廪生秀才做担保和凑够5名同窗互保时,陈远文轻轻松松地找到他们任教的夫子,交钱就搞定廪生秀才做担保的事情。 5人互结就更简单,他和表哥陆笙、黎湛再加上甲班两位平时走得比较近的同窗一拍即合,互结成功。 然后县学还贴心地组织要考县试的考生集合好、检查所带的资料后,就由两名廪生秀才的夫子带队一起去县衙的礼房填表、交资料和交钱,过程很顺利,反正跟着两名夫子走就对了。 把资料登记,交完考试费后,下面就等待衙门安排考试。礼房的吏员叮嘱道:“切记,临考试前,一定要去县学门口看告示,考试的地点就在县学的明伦堂,最好提前查找自己的位置,获取考牌,免得当天考试那天才知道座位号,到时候找不到自己的座位,耽误考试时间。” 两位夫子则好像唐僧念经一样,反复交代强调填写的那张“禀保互结亲供单”不需要上交给礼房。这张资料,要考生自己保管好,等入场的时候,交给主考官县令大人或监考人员,以换取答题纸张。两位夫子害怕学生丢了,当天办好,就让他们赶紧把它收起来放好,等开考那天再拿出来。 要不是怕万一丢失了责任重大,县学的夫子都恨不得把考生的这份“禀保互结亲供单”统一收上来保管,等到了考试那天才把这份考试证发给考生,免得他们大头虾把证件丢失,进不了考场,参考现代的各种高考忘记带身份证或准考证需要警车开道护送那些名场面。 回到县学后,考前突击的氛围就更热烈了,已经进入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疯狂阶段,有考生已经开始出现失眠多梦、胃口不好的这些考前综合症。 宿舍里已经有考生彻夜秉烛看书,有一晚有一位考生太困了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蜡烛点燃了他的衣袖,之后差点引燃整个寮舍。 自此之后,县学为了考生的生命安全,每晚都加派值夜夫子带着一群杂役每隔一个时辰就巡视寮舍,遇到深夜还不肯睡觉的考生就会强制熄灭蜡烛,强制休息。 听到这种骇人的消息,陈远文庆幸自己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要不然住在寮舍的话,先不说能不能好好休息的问题,要是和某位又勤奋又马大哈的考生住一个房,分分钟有变烧猪的风险。 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夫子提醒大家要提前买好考试的用品。这时候往往是诗书街一年等一回的狂欢日,整条街的书店生意都会好的爆棚。 很多书店都会推出精美的县试考篮套装,一个考篮里面有3只毛笔,2块墨条,一块砚台,一个笔架、一块压纸石,还有一个装水的竹筒。当然,价格和产品的质量也是分成好几个档次,有豪华版的,有中产版的,有朴素版的,主打一个丰俭由人。 陈远文是肯定要帮衬自己的租客-黄金屋书铺的,他阿娘黄氏知道他要买考篮,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谁知道他和黄氏刚走近,那位机灵伙计张青一看到他们,马上跑到柜台,从下方拿出一个精致的考篮,里面有上品的毛笔、墨条、砚台和一个造型精美的竹筒递给陈远文,笑容满面地道:“陈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是来买考篮吧。我们掌柜一早就给你预留了一个最好的,这些笔墨砚都是特地从广州府运回来的,据说是请光孝寺的得道高僧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后才装到考篮里的,肯定能够保佑公子县试旗开得胜。” 陈远文心想,我信你个鬼,还念经七七四十九天祈福,你以为是超度啊。 可是他不信,黄氏信呀,一听是广州府历史最悠久的光孝寺的得道高僧念经祈福过的考篮,立马双眼发光,从张青手里抢过考篮,生怕被其他考生抢去了,急切地道:“多少钱?我们要了。” 于是,一脸无语的陈远文和一脸喜悦的黄氏在伙计的高兴的送客声中离开书铺。 之后提前两天,陈远文约上表哥和黎湛以及互结的另两位同窗一起到县衙的礼房拿考生牌,确定自己的考试位置。 因为考场就在县学的明伦堂,县学考生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所以座位号一出来,大家隔着窗户看一眼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了,对比其他私塾或学堂的考生来说,他们相当于主场作战,心理上有很大的优势。 第86章 县试(一) 弘治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半,陈远文就被整夜没睡的陈传富和黄氏叫醒了,混混沌沌的陈远文被暖水洗完脸后,一脸呆滞地坐在餐桌前。 黄氏已经端上一大碗熬得比平常要粘稠很多的猪杂及第粥,还有一大碟鸡蛋炒米粉,本来考虑到进入考场后上厕所不方便,陈远文是不想喝粥的,奈何这么早起来如果不喝点稀的,干啃炒米粉他担心自己咽不下去,而如果吃不饱吃不好,依靠中午那顿包含考试费用的免费午餐,他怀疑自己会因为食不下咽而手脚发软倒在考场,所以他让他娘黄氏特意把粥熬得浓稠一点,既易于入口消化又能减少水分的摄入。 正在吃早饭吃到一半得时候,突然一声炮响把沉浸在美食中的陈远文吓了一跳,过后才想起这是县学那边传来的声音,所谓的头炮,是用来提示参加考试的考生不要再睡了,赶紧起床了,收拾考篮,准备去考试了。 陈远文听到第一声炮响后立马加快了吃早饭的速度,而陈传富和黄氏则更加紧张,一个急匆匆地把考篮从陈远文的房间里拿出来,一遍遍地检查有无忘记带的东西,另一个就把陈远文的外套和鞋子拿出来,等待他吃完赶紧换上出门。 二月的岭南山区凌晨还是挺冷的,陈传富在前面开路,陈远文在中间提着考篮,黄氏断后,两夫妇一前一后把陈远文护在中间往县学而去。 自从陈远文前几天吃晚饭的时候和黄氏他们说起,有一个考生在进考场前被人故意塞了作弊的试题到考篮里,被门口负责搜检的县衙搜到了,这位大喊冤枉的考生被当场取消考试资格,还被枷锁示众,非常凄惨。之后,陈传富和黄氏就要求一起过来送考,要紧紧把陈远文和考篮保护起来,直到进了考场才安心。 陈远文想不到自己只是分享了一个考场的小故事,结果就造成现在这种被父母前后包围保护的未断奶的奶娃形象,他只能暗暗庆幸,好在天空一片漆黑,大家都在埋头赶路,应该无瑕顾及欣赏他的囧况。 走到半路,又传来了一声炮响,这是第二声炮响,提示考生要加快脚步。通往县学的街道上,在夜风凛凛中摇曳生姿的灯笼因为这一声炮响晃动得更厉害了,有心急的考生和家属甚至按捺不住跑动了起来。 陈传富和黄氏也想跟着一起跑,陈远文安慰他们说不急,时间还很充裕,黑暗中看不清楚,等一下摔一跤跌伤手脚更加得不偿失,陈传富和黄氏才作罢。 果然,前方不久就发出“哎呀,我踢到石头了”,“哎呀,我踩到水沟里去了”的状况百出惊呼声,陈传富和黄氏看着一脸淡定,步伐不疾不徐的陈远文,内心不由得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我儿就是有先见之明。 当陈远文和爹娘走到县学门口时,忽然又响起一声炮响,这是第三炮,也是最后一炮,示意学生排好队,等待入场。 此时县令带着县丞和县学的教谕等人站在考场的入口。不一会儿,就有大队衙役过来整理队伍,让考生拿着考篮排成两列,县学的考生一列,其他考生一列,之所以这样特殊对待,一来是因为县学的考生人数最多,二来也是因为等一下方便禀保的禀生认领考生,他们县学特意指派了两名夫子做这次县试禀保禀生,这样批量处理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考生排好队,考试人员的亲属则只能乌泱泱乱糟糟地站在旁边陪同自家考生。陈传富和黄氏不敢错眼地紧盯着陈远文的考篮,生怕有人把违禁的东西偷偷塞到他家好大儿的考篮里。陈远文也被阿爹阿娘紧张的气氛感染了,不由自主地把考篮紧紧地抱在胸前护持着。 很快,县学考生得队列就开始入场了,两位夫子已经站在入口处,陈远文远远看过去,正是这次县学考生的禀生担保的禀生秀才。 经过禀保秀才夫子确认无误后,此时他站在入场处除下外套,接受其中一名衙役衙役的搜身,好在并没有传说中的要脱光衣服搜身,只是隔着单衣被衙役们上下其手、全身乱摸,而另一名衙役则把他考篮里的东西全部摸捏了一遍,连考篮的底部也反转过来,仔细查找一番,直到确定他没夹带后才放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等五人由禀生当场确定本人作保,之后提交“禀保互结亲供单”,领取答题用纸。 所谓答题用纸,并不是单单白纸,而是内面印有红线的厚纸折本,封面上的名栏中需填上本人姓名,祖上三代姓名,以及本人的座号,红线内的部分到时候收卷的时候会当着考生的面封起来,这个就是考卷的弥封制度。 弥封是中国古代科举考试中为防止考官徇私舞弊而采取的技术措施,指将试卷上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折角或用纸糊盖,使评卷者无法辨认考生身份。其操作包括密封卷首个人信息、加盖官印等流程,宋代起与誊录制(专人抄录试卷)、锁院制(隔离考官)共同构成防弊体系。 该制度源于唐代,武则天曾令考生自糊姓名以暗考评卷。宋淳化三年(992年)殿试首行“糊名法”,并于咸平二年(999年)设专职官员管理,明道二年(1033年)推广至州试。元代《元史·选举志》明确记载弥封官职责,清代《儿女英雄传》等文献仍可见其应用场景。南宋后期因官僚腐败导致制度形同虚设,但其密封原理为后世考试制度提供了技术范式。 拿到答题用纸后,两名担任禀生担保的夫子就不准再进一步,他们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回家休息了,但后面还有三场,他们未来三天还要继续早起陪考生入场 做担保工作。 陈远文五人则由衙役带进县学操场,等待所有学子检查好再一起入场。刚才未入场时,陈远文光顾着看紧自己的考篮,无暇顾及看这次考生的人数,现在已经搜检完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陈远文才有空看这次报名考试的考生的人数,看了一眼,他就大约看出来了。 一个字“少”,约摸就60人左右,这对比江浙地区的科举强县,动不动一场县试就有一两千名考生,录取人数只有二三十人的惨烈情况来说,他出生在从化这种山旮旯的好处就涌现出来了,只有60多名考生,录取人数却有10人,这录取率高得足够令人艳羡不已。 这60多人里,除了他们这些县学的学比较年少外,其他私塾或学堂的考生普遍年龄都比他们大得多,不乏二三十岁的中年人,一看就是考了很多遍的失败考生,身上还未曾考就有一种丧气的气息,感觉是来凑数的。莫名地,陈远文觉得他考中的几率又往上提升了不少。 等考生全部搜检完毕进入考场后,由县令大人亲自到大门上锁封闭考场,也就是锁院,这栋门锁上后,说句不吉利的,就是里面哪怕发生火灾走水或者有人病到快死了,没到考试结束也不能开门,也就是说考场不准任何一人进出,直到考完。 说起科举考场失火事件在历史上曾多次发生,主要集中在明清时期的北京贡院。如在明英宗天顺七年(1463年)二月,北京贡院举行会试期间发生火灾,因考生生火取暖引发,导致90余名举子丧命,考试被迫中断。灾后,明英宗仅亲自撰写祭文并葬死者于“天下英才之墓”,但未根本改善贡院设施。 第87章 县试(二) 据历史记载,直到明神宗万历二年(1574年),张居正主持扩建并改建北京贡院为砖瓦结构,增加防火性能,将木结构号舍更换为砖瓦建筑,考棚增至4900余间,才算是解决了北京贡院走水这一安全隐患。 陈远文一想到这个恐怖的锁院制度就感到忧心,因为此时各地贡院的考房大多数都是用木板临时搭建或分割开来的,因为考生经常需要凌晨就排队入场,举人及以上的考试都需要在考场过夜,考场会给考生分派若干蜡烛用来照明或夜间继续做题,因此时有冒失考生发生走水事件,危及考生的生命安全。 虽然所有考场都会在四周放置水缸等防火设施,但是人多水少呀,防火任务异常艰巨。 陈远文只能庆幸好在县试四场考试都是当天考完当天收卷,不用在考场过夜,走水被烤成烧猪的风险会降低很多,至于要在考场号舍里足呆9天9夜的举人乡试,暂时离他还很遥远。 等考生全部进场完毕,县令就领着监考人员、考试工作人员和考生一起给孔圣人上香,拜了三拜后,由县学教谕宣读考场规矩。宣读完后,考生根据各自的考号,由衙役带领,找到相应的号舍,然后安顿下来。 考棚的号舍是一排一排的临时搭建的木板小房子,木板房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又矮又窄,非常逼仄,大约1.33平方左右,仅容一人使用,陈远文分析这应该是根据贡院的标准号舍尺寸来搭建的。 号舍三面靠墙一面对外,里面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据说以后贡院的号舍里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两块木板,一块放在上面卡在墙上当桌子,一块放在下面当椅子,晚上睡觉就把两张木板拼在一起做床躺在上面睡觉,想一想都后背发寒。 陈远文看了看桌子和凳子都脏脏的,黏着一层灰尘,条件果然恶劣。陈远文走进号舍,发现他12岁的身量在这个房间里转身都困难,左右隔壁不时传出“哎呀”“砰”的头碰到天花板或墙壁的痛呼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考篮放在相对干净的凳子上,点燃了考场提供的蜡烛,然后就撸起袖子,快速用布沾了一点竹筒里的水,擦拭干净桌椅,免得开考后弄脏答题和试卷。 清洁整理好号舍后,陈远文看了看天色,离开考的时间还早着呢,今天起得太早,又是搜检又是祭拜的,几乎折腾了半宿,此刻安顿好后,他的困意袭来,陈远文顺势趴在桌子上,准备眯一会,结果很快就进入甜甜的梦乡。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大亮,考场上忽然敲了几声钟响,提示考生考试开始了,发试题的时间到了。 陈远文赶紧一骨碌从桌子上抬起头了,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把考篮里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排好放在桌面上,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发放考卷和答题纸,陈远文仔细查看一下,发现共有有15张试题和若干张白纸。 陈远文按照夫子教导的,第一步先检查试题,看有没有印刷不清晰、含糊的地方,要是印得不清楚,需要及时禀报,换试卷。 陈远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小心避免碰触到试卷,这个年代的油墨质量不太好,他担心蹭一手的油墨,然后把字也蹭没了,发现试题完好无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后,陈远文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完试卷,陈远文随后拿出所谓的印有红线的“折本”,在红线区域内认真填写好姓名和祖孙三代的家庭背景资料,这个夫子也再三交代一定要填写准确无误,要是乱填,可能会被误认为“替考”,那就冤枉了。 县试一共考四场,一天考一场,上午开考,下午就可以收卷回家。 第一场考的是贴经,用于检验考生对儒家经典四书五经的记忆与理解能力。具体形式包括?默写经文?和?解释经义?。默写经文?,要求考生准确书写《四书》《五经》中的指定段落,注重文字准确性 。 ?解释经义?,需回答十条经义大义,结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等权威注疏进行阐述 。 考试时间有一整天,从天亮一刻开始考,到天黑一刻收卷。帖经这种纯粹考察记忆力的考试内容,对于过目不忘的陈远文来说,可以说是小菜一碟、顺手拈来,这7年的读书生涯,他已经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了。 他刚才检查试卷有无破损遗漏的时候就已经把试题过了一遍,发现全部都会做,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上午先在草稿纸上写遍答案,刚把答案写完,就到中午午餐时间了,衙役们来分发午饭了。 陈远文瞄了一眼,虽然听县学的前辈讲过这县试伙食有多差,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此刻看到那比监狱的犯人餐还要差的饭食,他觉得自己之前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一碗没有热气的红薯米粥,还有一碟没有一星油花的咸萝卜干,只看了一眼就让人胃口全无,他很有骨气地决定饿自己一顿。 他把餐食放到一边,从竹筒里倒了一点水润了润喉咙和嘴唇,不敢大口大口地喝,主要是不想去厕所,因为申请去茅房要由衙役陪同,回来还要被盖屎戳子,影响考官的官感,分数会打折扣,而且考场的茅房卫生状况奇差,所以考生的常规操作都是非必要不会去茅房,都是尽量少喝水,憋到考完出考场后才飞奔去找茅房。 陈远文既然决定不吃午饭,那就得赶紧做完试卷,争取第一批出考场。于是他拿出答题纸,一笔一画全神贯注地抄写草稿纸上的答案。 这时候县令大人慢悠悠地从上面走了下来,带着几名监考人员开始巡场,一排排地走过去,看到考生们都在低头做题,满意地颔首点头。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间,陈远文已经做完了全部考题,他检查了一遍无错漏也无犯忌讳的地方,因为县试是可以提前交考卷的,虽然交完考卷,也不能马上出场,必须等齐十人才能开龙门放人出去,但总好过继续呆在这个1.33平方的窄小空间里。 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远文,毫不犹豫地交了试卷,领取了照出签凭证就走出号舍,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试卷被动手脚。 因为明朝的科举交卷的四种核心方式包括:?登记收缴?、?弥封编号?、?誊录副本?、?对读核查?,这一流程确保考试公平。 具体交卷流程包括: 一、登记收缴(受卷所)?:考生交卷时,由受卷官首先检查试卷完整性,核对考生身份信息(如姓名、籍贯),并发放“照出签”作为凭证?。若发现试卷污损或违例(如涂改超100字),受卷官会截角标注原因,取消考生资格,并张榜“登蓝榜”公示?。 二、弥封编号(弥封所)?:试卷密封姓名等个人信息,用红笔编号(如千字文编号),防止阅卷时识别身份?。同时制作“墨卷”与“朱卷”副本,确保卷号一致,避免混淆?。 ?三、誊录副本(誊录所)?:密封后的墨卷由誊录所用朱笔誊抄成朱卷(副本),字迹需工整无误?。此过程防止阅卷官笔迹舞弊,保证评卷客观性?。 ?四、对读核查(对读所)?:对读官对比朱卷与墨卷内容,核对编号、字句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差错?。确认无误后,朱卷交阅卷官评分,墨卷存档备查?。 ?这一严密体系消除了考生身份泄露风险,明代科举通过多环节制衡,极大提升了取士公信力??。 第88章 县试(三) 陈远文交了卷子走到龙门处,发现已经有其他提前交卷的考生在那边等着,但是算上他才6个人,按照规矩要凑够10个人才可以开龙门。因为考场禁止喧哗,他们也只能安静如鸡地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等待。 又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在陈远文饿得头晕脑胀、手脚发软的时候,终于陆陆续续又出来了4个提前交卷的考生,衙役们终于打开门,把他们放了出去。 考生们刚走出县学的大门,就见两边的茶摊处立马涌出一群陪考家属,陈传富更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看见儿子在第一批放出的考生里,吃了一惊。 他记得儿子跟他说过,辰时三刻(7:45)题封官打开试题匣,发放试题,考生用馆阁体书写完成后,弥封官糊名将试卷交受卷所,酉时六刻(晚6:30)鸣炮锁院,未交卷者取消资格。现在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早着呢,怎么儿子就出场了。 陈传富再看儿子一眼,哇,怎么脸色发青、摇摇欲坠的样子,该不会是生急病了吧。 他赶紧三步并走两步小跑到儿子身边,一把扶着他的胳膊,道:“文仔,你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不要吓爹呀?” 陈远文靠在他爹身上,道:“爹,我没事,就是饿了,考场的午饭我吃不下。快扶我去云吞店来碗云吞。” 不远处刚好有间售卖粥粉面饭的小店,陈传富对着店主高声喊道:“店家,麻烦赶紧给我下一碗净云吞,快。” “好了,一碗净云吞,加快”。 在掌勺师傅的一顿犹如行云流水的操作后,陈远文刚坐下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店小二已经用托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过来,放在他桌面。 “客官请慢用。” 陈远文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散发着香味的云吞,他眼冒青光,猛吞了一口口水,也顾不得烫了,舀了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云吞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里面的冬菇猪肉馅汁水四溅,即使被烫到呲牙咧嘴,他也舍不得吐出来。 陈远文吃一口云吞,再喝一口大骨头熬成的汤,瞬间五脏六腑犹如被一道温暖的水流冲刷过,全身舒畅,感觉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陈传富坐在儿子对面,看着儿子吃得一脸陶醉的样子,又看到他刚才还青中泛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心底的担忧才慢慢放下。 他刚才看到儿子出考场的惨样,差点叫儿子以后都不要考了,这才第一场,还有三场,该怎么办? 陈远文一口气把整碗云吞吃光后,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满足地道:“真舒服,终于又活过来了。” 然后陈远文就跟他爹描述了考场提供的那狗都不吃的糟糕午餐,导致他差点饿晕了,还叮嘱他爹明天的早饭给他弄腊肠腊肉焖饭,他要吃饱点,熬到做完题就赶紧出来。 回到家,黄氏和两位姐姐对他又是一番嘘寒问暖,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 这么早就交卷回来,加上他年纪那么小,全家都默认他是去打卡积累经验值的。 第二天凌晨如第一天一样的操作,陈远文和其他考生按照时间来到考场外集合。由于有第一天的入场经验,经过唱名、搜身(查夹带)后进入考棚的狭窄号舍,陈远文变得更加从容淡定。 照例是趁着时间尚早,他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阵,直到辰时三刻,工作人员提醒发放试题和答卷,他才赶紧坐好,检查试卷和答题纸没问题后,他就开始做题了。 今天考的是墨义,就是围绕经义及注释所出的简单问答题。从四书五经抽出段落或者句子,让考生解释、注释。例如可能问及“请以注疏对”等类似问题,考生需直接引用注疏内容作答。 ?? 墨义的形式简单?无需过多发挥,只需熟读经文和注疏即可应对,类似“记忆型”考试。 陈远文查看了一下题目,居然有50道题,题量挺大的。他计算了一下时间,决定放弃先在草稿纸上写一遍答案的做法,考试时间肯定是够的,但是他怕不吃午餐的他熬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于是,他凝神聚气,集中精神,每下笔作答一道题的时候,先在心里把答案默默地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再小心地写在答题纸上。 他做题做得太入神,以及衙役把午饭送来才惊醒了他。 陈远文瞥了一眼那午餐,果然和昨天一模一样,还是红薯米粥加一小碟咸菜,他只是看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终于等到可以交卷的时刻,他立马就把卷子交上去,提着考篮离开号舍来到龙门边等候,发现自己今天居然拔了头筹,此刻他才想起来,他快也没用,要凑够10个人才能出考场。 于是,守门的衙役们就看到一个玉树临风如芝兰玉树般的学子一脸哀怨地看着考棚出口,每看到一名考生出来就眼冒金光,犹如见到救星。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在陈远文耐心即将耗尽后,第10名考生终于拖着蹒跚的步伐出现了,合理怀疑这位仁兄和他一样因为没吃午饭已经出现低血糖的症状。 再一次,陈远文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他爹和他娘已经双双出现在他面前,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扶到茶摊处,她娘拿出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有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鸡蛋炒河粉。 陈远文也不客气了,立马开启暴风吸入模式,一口气把食物吃完,他打了个饱嗝,又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才发出满足的喟叹。 吃饱喝足回到家,休息一会,好洁的陈远文就洗漱沐浴一番,然后就沉沉睡去。 第三天又是一样的入场操作,陈远文已经非常熟悉。这天考的是经义,“经义”指以《四书五经》为内容,要求考生阐发其中义理的考试科目。? 经义?是明代科举考试的核心科目之一,其内容主要来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经典着作。考生需根据朱熹的注解(如《四书章句集注》)进行阐释,并遵循固定格式(如八股文)作答。 这天,陈远文依然继续尽快答完题尽快出场的策略,打死不碰考场的午餐。 第四天考的内容为?默写《圣谕广训》?。 ?明朝科举考试中,《圣谕广训》是重要的考试内容之一。 该文献由朱熹编撰,主要阐述儒家伦理道德和封建纲常,体现了当时社会价值取向。考试中要求考生对《圣谕广训》进行默写,以检验其对儒家经典和统治思想的掌握程度。 ? 最后还有一道诗赋题,诗赋是陈远文的短板,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他只记得语文课本上的唐诗宋词,可惜一首都不能用。 他依稀记得明朝弘治之后的诗人主要包括属于“前七子”文学流派的七位代表人物,他们活跃于弘治至正德年间(1488—1521年),主张复兴秦汉盛唐文风,反对当时流行的台阁体和八股文。 ?前七子成员有?李梦阳?(明中期文学家,复古派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善工书法,得颜真卿笔法。 )?、何景明?(号白坡,弘治四杰之一,诗风清丽,反对台阁体诗文。 )、?徐祯卿?(江南才子,以“吴中诗冠”闻名,代表作如“文章江左家家玉”等。 )、?边贡?(弘治四杰之一,诗作以清新自然见长,风格接近盛唐 ?)、?康海?(陕西人,状元出身,诗文兼具豪放与婉约,代表作《对山集》)、王九思?(陕西人,因宦官刘瑾案受牵连罢官,诗风质朴自然 ?)、?王廷相?(唯物主义思想家兼文学家,主张文学应反映现实)。 除前七子外,明代中后期还有?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创立的“公安派”,以及?钟惶、谭元春?的“竟陵派”,均对明代诗风有重要影响。 ? 可惜他们的诗句他一句也记不住,主要他大学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他学的是外语,早知道会胎穿回古代,他肯定换专业。 努力拼出一首符合要求,不会被扣分的诗后,陈远文依然是早早就交卷,当他提着考篮离开龙门的时候,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门,真心祈祷不再踏进去。 第89章 放松 陈远文提着考篮跨出县学大门,就看到他阿爹阿娘已经提着食盒早早在路边等候,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陈远文想,自从6岁启蒙,到12岁上场,他这6年的光阴几乎都耗在四书五经里,每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刻苦学习,只能靠这四场考试来检验成果了。 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这次四场的考试内容,除了那道诗赋题,其余的题目他都会做,毕竟县试考的都是书本的基本知识,只要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基本就能过。 不过,因为他们县小,考生人数少,录取的人数也少,只录取前十名,也不知道这一届的考生中有没有卧虎藏龙的人物,毕竟像他的好友黎湛那样的读书人家,别说县城里,就算是每个镇里也还是有一些人家的,他也不敢妄自尊大。 陈远文忽然觉得读书好累,县试只是科举漫漫长路上的第一步跬步,往后还要考府试,考院试,才完成第一个小目标--秀才,现在第一步还不知道跨过去了没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陈传富和黄氏看着陈远文默默地吃着饭菜,一言不发,好像很沉重的样子,以为他考得不好,根本不敢刺激他。 等陈远文吃完后,夫妇二人给了茶摊茶水钱后就护着儿子回家了。 回到家,也没人敢问他考试情况,只是一个劲地催促他赶紧去沐浴洗头。 躺在院子大树底下的竹榻上,陈远文把头支在扶手上,由着黄氏用干毛巾给他擦拭头发,阳光穿透树叶在他的身上洒落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微风轻轻起,吹拂过树梢,带起他的衣角,带来了现世的安好。 陈传富从厅堂里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黄氏举手制止了,做了个“嘘”的手势。 陈传富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走到竹榻边坐下,看到陈远文已经不知不觉在竹榻上睡着了。 陈传富小声问黄氏 :“要不要把他抱进去睡?这样睡容易着凉。” 黄氏点了点头,于是陈传富弯腰小心翼翼正要抱起陈远文,想不到此次细微的动作居然还是把陈远文弄醒了。 陈远文看着父母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开口道:“阿爹,阿娘,这次考试我自我感觉还行,除了一道诗赋题,其余都答得不错。” 陈传富夫妇二人一听,眼中立刻有了光彩。黄氏惊喜地道:“真的吗?远文,那太好了!” 陈传富也跟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六年的苦没白吃。” 陈远文苦笑着说:“县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院试,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成为秀才呢。” 陈传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步一个脚印,咱们慢慢来。你只管努力,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陈远文点了点头,心里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不少。 这时,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指尖,他看着蝴蝶,嘴角微微上扬,在这宁静的午后,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县试要三天后才放榜,在家休息了一天的陈远文,觉得挺无聊的,但又看不下书,于是找上好友黎湛和表哥陆笙,约上他们一起回陈家村走走。 好久很见他阿爷和阿奶了,趁着放榜前,他想回家看看,顺便带着两位亲朋好友一起去他家的药材山走走,去散散心。 因为如果顺利通过县试的话,紧接着4月就要落广州府考府试了,能够松散的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在县学寮舍看不下书的黎湛听到陈远文的邀请,可以到陈家村的山林走走,求之不得,立马就抄起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小包袱就走。 陆笙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家正被他阿爹阿娘问考试情况问得抓狂,能够去外公家玩两天,当然乐意。 很快,三人就坐在陈传富驾驶的驴车上了,一路上看着道路两边绿油油的田园风光,三人的心境也越来越开阔,心情越来越明媚。 不知不觉,驴车就到了陈家村。 陈远文远远就看到他阿爷阿奶如往常一样在村口和其他族人拉家常,看到孙子和外孙带着好友回来,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阿奶冯氏拉着陈远文和陆笙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考试辛苦了。” 阿爷陈郎中则热情地招呼着黎湛,把他迎进了家门。 稍作休息后,陈传富便带着陈远文三人往药材山走去。 一路上,陈远文给黎湛和陆笙介绍着各种药材的名称和功效,黎湛和陆笙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动物哀嚎声,吓了三人一跳,陈传富连忙安慰他们,应该是山上的野生动物不小心踩中了一个陷阱,整个掉进了一个坑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听到了吓了一跳,但又想去看看,于是陈传富叫来黄家大舅哥和二舅哥,让他们帮忙带他们三个跑过去查看陷阱。 果然,就在他们靠近陷阱后,发现里面果然掉进去一只大野猪,正在深坑里暴躁地左冲右撞。 猎户出身的黄家舅舅们一身打猎的好本领,几棒子下去,野猪就“轰隆”一声被敲昏在坑里,须臾,野猪就被他们拉出了陷阱,陈远文三个就兴奋地跟在黄家舅舅们后面,看着他们抬着那头大野猪回山脚的屋子。 不想看血腥杀猪的三位读书郎,就在另两位舅舅和几位表哥的护卫下,向着药材山继续挺进,看到了很多郁郁葱葱、长势良好的草药。 大表哥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这是金银花,这是甘草,这是麦冬,这是杜仲……,依据山势和地理环境以及药材喜欢的环境,陈家把这座山利用得明明白白。 看完山上的药材,大表哥又带他们去山脚的水田边捡田螺,今晚准备来一道田螺炒紫苏。 来到田边,刚好遇到二表哥提着小水桶在旁边的小溪捉小螃蟹和泥鳅,三位久违田园生活的读书郎彻底解放天性,纷纷撸起裤脚和衣袖,下水捞鱼捉泥鳅,鱼没捉到多少,倒是笨拙地摔了几跤,把衣服都弄湿了,三人干脆你来我往,打起了水仗,笑声响彻了整个山林,惊起了一滩野鸭。 当夜,洗过热水澡,被阿爷阿奶强压着喝了红糖姜水的三人,齐齐躺在陈远文的大床上,秉烛夜谈。 是夜,三人齐齐躺在陈远文的加大版木床上,其实就是在陈远文的床边加了一床木板,把两张床拼在一起。 此刻,他们谈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下午摸鱼的乐趣。 “远文,你们家这山买得好,山上种药材,山脚开水田,还自带一个水潭养鱼种莲藕,既可以满足自家使用,又可以赚钱,看得我都心动不已,我下次回家也叫我爹买一座山,可惜我家不懂中药材,也不知道销往哪里?” 陈远文大方地道:“你家要是想学种药材,直接派管事过来学习就行,我跟我舅舅们和表哥们交代就行,至于药材的销路…” 陆笙接口道:“药材的销路就得找我了,我家是开药铺的,同时兼收购药材,广州府的大药材商我阿爷都有门路,你家只管种就是了。” 黎湛听后哈哈大笑,也不客气,道:“那就麻烦两位好兄弟了。” 陈远文道:“既是意气相投的好兄弟,就不要客气,肯定是能帮就帮,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考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 第90章 县试放榜 陈远文和好友黎湛、表哥陆笙在陈家村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就坐着驴车,拉了一车的山货回县城去了。 明天就是县试放榜的日子,陈远文三人都既有期待也有忐忑,根据交流的情况来看,大家都觉得此次县试的题目不难,基本都会做,只是三人比较年少,陈远文最小,只有10岁,陆笙次之,14岁,黎湛最大,16岁,比起其他考生基本都是16岁以上,甚至还有不少2、30岁的接近而立之年的考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全县的水平是处于哪个位置? 回到县城,驴车先是载了黎湛回县学的宿舍,他家在新南村,离县城太远,他平时都是住在县学,旬休或月休才回去,下车的时候,陈远文给他塞了很多阿公阿婆给他准备的熟食,有油炸小鱼小虾,猪肉咸萝卜丁和糯米糍等,满满的一大包,让他带回去分享给舍友。 之后就轮到送表哥陆笙回家了,刚到陆家门口,陆姑丈和陈小姑听到驴车的声音就赶紧出来了,陈传富和陈远文急着回家,约好了明天放榜后再相聚,就放下一大包阿婆冯氏准备的山货和爱心食品就回陈宅了。 当晚,陈传富辗转反侧了半晚也没有睡着,黄氏被他这么一折腾,也别想睡了,睡不着的两人干脆就半躺在床上聊天。 陈传富是担心儿子考不上,大受打击,而黄氏则是对儿子非常有信心,理由是陈远文小时候去仙姑庙算过八字,仙姑曾说他是天乙贵人,以后或会贵不可言,她可信了。 然后黄氏就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家里这几年的变化,如发明红薯粉条秘方,不但买山买店铺,还改善了整个村子的生活;用匪夷所思的手法救活了落水的贵公子又赚了一大笔钱和找了一个千户做靠山;去年中秋灯会又捉住拐子佬救了一位官家小姐,赠了一批珍贵的书籍。这些无一不显示陈远文是有大气运在身的,所以这次小小的县试也一定可以顺利通过了。 陈传富一听,瞬间对儿子考中县试的信心又高涨起来,想到自己这么多代人都是郎中出身,如果儿子这次能够考中,虽然说还要考府试后才能获得童生的身份,但是12岁能够考过县试已经很荣耀了。 夫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着陈远文考中的场景,时不时咯咯咯地笑几声,好在他们还知道不能吵醒儿子,知道放低音量,要不然肯定会被左邻右里投诉。 第二天一早,寅时,彻底睡不着的陈传富和黄氏摸黑起来,静悄悄地去厨房洗漱和熬粥做早饭。 等卯时,好好睡了一觉,精神奕奕的陈远文起床的时候,发现他阿爹阿娘的黑眼圈后,也没有戳破,而是乖乖地加快洗漱和吃早饭的速度,在辰时一刻就被他爹拉着去县学门口等张榜了。 等陈传富和陈远文从诗书街转入县学的那条路时,远远已经看到县学的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了,除了考生和家属外,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八卦之徒。 辰时三刻,县学教谕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出来张榜了,榜单贴好后,立马就被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陈远文的小身板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干瞪眼,陈传富急了,此时,刚好见到陆姑丈和陆笙,他立马让两个小家伙站到一边不要乱走,他和陆姑丈两个人合力往里面挤,终于凭借农家人强壮的身体硬是挤到了榜单最前面。 陈传富和陆姑丈都是识字的,两人都不敢从榜单的前面看起而是不约而同地从榜尾可以找,在倒数第4个找到了陆笙,陆姑丈高兴的人差点跳起来。 陈传富心情复杂,既为大外甥高兴又为陈远文忧心,他焦急地继续往上看,在第五位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黎湛,刚来过他们家玩的文仔的同窗好友。 怎么办?文仔说这次只录取10人,比文仔大的陆笙和黎湛都考上了,文仔年纪最小,读书的时间相应也最短,会不会考不中?那他们老陈家改换门庭的希望就落空了。 陈传富一阵脑补,手心的冷汗都飙出来了。 就在这时,因为儿子陆笙已经考中,没有心理压力的陆姑丈正一鼓作气的往前看,第4名李慕白,不认识,就剩三个名额了。 “啊,大哥,是文仔,文仔考中第二名,太厉害了。” 陆姑丈惊喜若狂的大嗓门震醒了还在低头自行脑补各种“儿子落榜后会怎样怎样”的陈传富,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下冲到榜单前,死命贴近榜单,吓得守在榜单前的两名衙役以为他发了癔症,想毁坏榜单,赶紧把他双臂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陆姑丈赶紧上前作揖道:“两位差大哥请手下留情,这位是榜单上第二名的考生的父亲,他只是太激动想凑近一点看清楚而已,他不是想毁坏榜单。” 因为陆家有人在县衙当差,陆家的药铺衙役们也是知道的,听到他出来解释,他们又看到这位汉子穿着的衣料也不差,知道他不会说谎就把陈传富放开了。 陈传富这次谨慎了很多,他先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名写着“陈家村陈远文”又忍不住发出“呵呵呵”的渗人的笑声,陆姑丈见衙役的眼神不对,赶紧拉住他大哥的手臂,硬把笑成一个傻子似的陈传富拉了出来。 而一直等在一边的陈远文和陆笙身边又多了一位同样挤不进去的文弱书生黎湛,看到陆姑丈和自家阿爹脸上的笑容,陈远文和陆笙的心就放了下来,不用猜肯定是考中了,只有黎湛一脸忐忑。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陈传富看到儿子和陆笙眼睛一亮,远远就挥手兴奋道:“文仔,你和阿笙都考中了!”又看到旁边的一脸紧张的黎湛又道:“湛哥儿,你也考中了。” 黎湛心中一阵狂喜,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不少人还小声议论着:“这三个孩子这么小就中了县试,真是厉害啊!” 这时,陈传富和陆姑丈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三人面前,黎湛和陆笙知道他们三人的排名后,看到陈远文考了第二名,考得这么好,两人也十分高兴,纷纷上前祝贺。陈远文也拱手回礼祝贺他们两人,三人兴奋地抱成一团。 大家正说着话,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他身着长衫,气质不凡。老者微笑着对陈远文说:“小公子才华出众,年纪轻轻就考中第二名,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夫姓王,是这县城的私塾先生,不知小公子可愿到我的私塾就读,如果考上府试,我们私塾有重酬。” “哈?”想不到后世高考的那一套以重金吸引潜力考生为自己机构扬名的做法居然在古代就有人使用了,果然网上的帖子没骗人,现代人的那些玩意儿都是古代人玩剩下的。 陈远文也不想得罪他,委婉表明自己是县学的学子,老者不死心地又转向黎湛和陆笙发出邀请,当得知这两位也是县学的学子后,只得失望地去其他欢呼雀跃的团队里继续推销他们私塾的优厚奖学金制度。 陈远文邀请黎湛今晚到他家欢聚庆祝,黎湛答应去同村的店铺里找人把好消息转告家人后就去找他,而陆笙则跟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陆姑丈回家,他阿爷还在家里焦急等消息呢。 第91章 府试备考 陈远文跟在他爹的后面,看着他爹兴奋得手舞足蹈,是个路人都想拉着人家唠嗑自家儿子考中县试,而且是第二名的好消息,最后还是陈远文看不过眼又无法阻止,只好加快脚步赶紧回家。 回到家后,一直在家焦急等待消息的黄氏和两位姐姐看到陈传富咧到嘴角边的笑容和陈远文一脸微微的笑意,马上惊喜交加地问:“是不是考上了?快说。” 陈远文矜持地点了点头,而陈传富就夸张多了,大声喊着:“我们文仔考了第二名,实在太厉害了,全县那么多人,他就考了第二名。”声音大得左邻右舍都听清楚了。 陈传富又小声说了一句:“就差一点就是第一名了,听说第一名可以不用考府试和院试,直接获得秀才功名,可惜了。” 陈远文安慰他爹说道:“我是上榜的考生中年纪最小的,而且取得第二名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他知道自己的诗赋并不出色,书法也不是他的强项,因为没有名师指点,他的书法一直都没有自己得风格。 夫子也说他的字匠气十足,工整有余,灵气不足,好在科考以后是要糊名和誉抄的,考官改卷子看到的都是誉抄者的笔迹,不是他的,感激有这样的科考防作弊方法正好弥补了寒门学子普遍书法不佳的劣势,以致于书法才不会太影响他的科考成绩。 而正潜伏在陈家前后左右的天机阁暗卫不但听清楚了陈远文的名次,其实暗卫们在县衙有人,他们昨晚在榜单出来后就知道陈远文是第二名,他们还知道他为何与第一名失之交臂。 据昨晚潜伏在屋顶偷听主考官县令大人和一众同考官员商议排名情况的暗卫回报,其实,县令大人认为陈远文的正确率更胜第一名一筹,但因第一名欧阳明自小就拜入了广州府一位文坛大家门下,而今年的同考官有几颇为崇拜这位大家,他们一致认为陈远文虽然题目全部答对了,但是字迹不佳,诗赋也很平庸古板,认为综合起来还是欧阳明更胜一筹。 县令大人本想据理力争,奈何其他几位同考官团结一致,县令大人又想起当时广州府知府大人府上的徐管事当时也说上榜就行,没说要第一名,那么现在录取他成为第二名应该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所以最后商议结果就是让陈远文屈居第二。暗卫将消息传回自家队长这边,谭文龙队长听闻此事,微微皱眉。他本就关注着这一届县试成绩,陈远文的才华他早有耳闻,如今这般遭遇,倒让他起了惜才之心。 但是科举本就是大事,任何人不得插手,所以他最终选择把收到的消息全部整理好发给京城的天机阁,该怎么处理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不过,他觉得这种县试阶段的小事,估计上头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陈家已是一片欢腾。黄氏忙不迭地去厨房准备丰盛的饭菜,要好好犒劳儿子和他的好友黎湛。 陈秀兰和陈秀菊两位姐姐则叽叽喳喳地围着陈远文,夸他有出息。陈远文看着家人这般高兴,心里也满是温暖。 而陈远文还偷听到他阿娘在和他爹商量,二姐秀兰的婚事还是等一等,推迟到4月他的府试出结果后再找人相看,要是陈远文考上童生,那么他姐姐秀兰的婚事就更好找了,选择会更多。 陈远文听了后,感觉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他二姐今年已经16岁了,三姐也14岁了,要是他能有个功名,他两位姐姐的婚事确实可以拔高很多。 是夜,不但黎湛早早就过来了,陈远文的大姐秀梅和姐夫带着小家伙骆耀祖也拿着礼物过来庆祝,黎湛和骆姐夫家是隔壁村的,也算是熟人,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欢聚一堂。 席间,乐昏了头的陈传富和黄氏还想回村摆几桌庆贺一下,被陈远文严厉制止了。 他向父母解释,其实县试是没有功名的,如果他4月的府试过不了,明年还得从县试重新考起,只有通过府试获得童生的功名,以后就算院试考不上,也不用再从头开始,从县试重新开始考起,而是直接参加三年两次的院试就好,所以陈远文当务之急是考过府试。 扣除去广州府的路途上花费的时间,距离4月下旬的府试已经不足两个月了,他和黎湛以及陆笙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备考迎接府试,考完府试后今年刚好有院试,一般会在8-10月,要庆祝他希望是考上秀才后再庆祝。 黎湛和陈远文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今晚在陈宅休息一晚,他们明天就要继续回县学参加夫子们的府试前特训班。 这次的县试,县学可以说成绩彪炳、大放异彩,10个上榜名额,县学就占了5名,除了头名和第三名是平时在广州府着名私家书院上学,学籍在老家从化的学子外,第二名、第四名一直到第七名都是他们县学的,只有最后倒数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名是县城其他几家私塾的,这让县学教谕非常满意。 去年,他们从化县10名考生去参加府试,结果只有一名考生中榜尾考上童生,其余考生全部铩羽而归,院试不用说,肯定是没过的。从化自建县以来在院试方面一直保持0的垫底记录。 这一次,为了府试能够多拿几个名额,县令大人也对县学教谕下了指示,一定要好好培养,争取实现秀才0的突破,他不想每次年终考核在文教方面老是被当做反面典型来举例。 为此,县令大人甚至开出了考上童生,每位考生重奖10两的奖赏,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肯定是找商会会长捐款赞助。 县学教谕这次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他集中整个县学的精英教学力量,针对府试的考试内容进行针对性的辅导,并且动用人脉资源搞到了南海、番禺等科举强县和广州府的知名书院,如禺山书院?、?番山书院?、?萝坑精舍?(即玉岩书院)濂溪书院?和?崇正书院?的习题集,展开一波疯狂的题海战术。 于是,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和其他两名考生就进入了做题、批改后讲题、再做题的无限循环的辛苦备考中。 看着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脸蛋都瘦了一圈的陈远文,陈传富和黄氏都心疼不已,回村里接上了同样不放心的陈郎中和冯氏,陈郎中给散学回家的陈远文把脉后,就开了一些强身健体的药膳方子给黄氏,让她换着花样给陈远文煲汤。 因为黎湛家远,学业紧张,很少回家,陈远文就时常带着好友回家吃饭喝汤,连带着陆笙也经常有家不回,就爱挤在他们家吃饭和聊天,主要陈家氛围好,从不多问,不像他们家三句不离府试,还是陈家自由自在。 陈传富夫妇也很喜欢黎湛,觉得他不但书读得好,文质彬彬的,人也长得俊,而且很有家教和礼貌,一口一个陈叔黄婶的,和陈远文的两位姐姐相处也很有分寸感,每次来都是和陈远文一起看书讨论学问,从不乱搭讪。上次他爹从新南村带来的土特产,他也拿了很多来陈家分享,是个很懂礼数的人。 黎湛的爹黎童生在亲自来了一通县学鼓励他和留下银钱后就匆匆回去了,要等他去府试赶考前才来县城和他们一起汇合出发。 他们这次府试还是由县学的两名夫子带队,5名考生,每名考生再带一名家人照顾,已经预约了蔡家镖局在府试前一周出发落广州,坐马车需要2天时间才可以到广州府,还要提前熟悉考场,办理各种手续,安顿下来也就差不多到考试的时间了。 第92章 赶考 府试,顾名思义,由各府州举行的考试,通常由知府主持, 由府学的教授、训导负责监考,考试时间为每年的四月份。考试的报名和备考与县试基本相同。 今年广州府的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三日,县学带队的两名夫子和考生们和富盛镖局约定四月十八日辰时在县城的城门口集合,提前出发到广州府备考。 听说这次的赶考队伍几乎囊括了此次县试的所有上榜的考生,只有第一名的欧阳明和第三名的张昭在县试结果出来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广州府的学院继续准备府试,所以这次就只有8名考生和家属以及两名夫子在蔡家富盛镖局的陪同下一起落广州府赶考。 四月十八日辰时未到,陈传富和陈远文已经坐着蔡家镖局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了,因为县城离广州府有点远,还要经过一些山路,本来紧赶慢赶的话是可以在天暗前赶到广州府的,但是因为这次护送的是8名文弱的读书郎,所以为了安全着想,这次的护送任务,镖局决定放慢速度,在中途歇息一晚,第二天中午再赶到广州府。 对于此次的护送任务蔡家镖局非常上心,蔡大当家亲自带着20人的镖师队伍护送,这个阵势把两位带队的夫子都吓着了,慌忙询问蔡当家是不是最近路上出现山贼啥的,要不然就护送他们8名考生+2名夫子+10名家属或书童居然要出动20名精壮的镖师。 蔡大当家慌忙表示不用担心,这是因为他们镖局回程另有护送任务,这次的20名镖师的护送费用和平时一样,都是1两银子一人的镖银,不会增加他们的护送费用。 夫子和考生家属听说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山匪路霸出现后,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出过省城落过广州府,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紧张。 蔡大当家看见客户们都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忍不住抹了一把汗,哎,其实如果不是他极力反对的话,那位天机阁潜伏保护陈远文的那位暗卫队长原本想让他把整个总旗的50名锦衣卫暗探都派出来保护的,还是他觉得这样实在太招摇、太不合情理,可能会适得其反,引起考生的恐慌才反对成功。 但是,蔡总旗就站在城门待了一阵子,就已经发现了一队彪悍的商队在他们前方出发,他不经意瞥到熟悉的身影,就知道那位谭队长不放心他们,已经派人去前方探路,扫清障碍,可能沿途还会不停遇到一些暗卫乔装的个体商户暗中保护他们。他相信,等他们出发后,谭队长肯定还会派一个小队垫后,在队伍后面跟着保护他们。 蔡大当家蔡总旗忍不住吐槽,这种保护措施都超过封疆大吏了,看来陈远文的以后的前途无量啊。 而被蔡大当家背后蛐蛐的陈远文,正和好友黎湛和表哥在一辆马车上,托陈三叔三婶的福,蔡家镖局对他们非常照顾,除了两名夫子和他们的仆人一辆车外,其他人都是8人一辆车,而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交好,镖局就让他们三位和他们的家属一辆车了。 这是陈远文第一次见黎湛的父亲,父子长相有八分相似,可能是因为自己开私塾做夫子的原因,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看得出来对黎湛很关心爱护,父子感情也很好。 开始的时候,陈远文还担心黎父是多年老童生,会不会过于古板清高而看不起农家出身的陈父和商户出身的陆姑丈。 结果黎父刚和陈传富见面,就非常礼貌地表达多谢他们平时对黎湛的照顾,还送上特地准备的点心做礼物,完全没有读书人看不起农家人的清高;而对着药材商人的陆姑丈也能对生意上的事谈上几句,没有一般读死书的读书人对商贾之事的讨厌,很快三人就药材的种植、采收和售卖就热络地聊了起来。 陈远文看到黎父和自家老爹和陆姑丈谈笑风生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果然能够教出黎湛这种不卑不亢、行为举止端方的家长,都不是简单人物。 他虽然没有刻意打探过黎湛家的情况,但是那晚庆祝县试放榜的聚餐,大姐和大姐夫也来了,大姐夫和黎湛是一个村的,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是他家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据说黎父在二十多岁才考上童生,之后连考了三次院试也没有考过院试,便心灰意冷地放弃了科举之路,和陈童生一样,回到村里开了个私塾教些孩子读书识字。 不过他教出来的学生,倒有几个考上了县学。靠着经营私塾,黎父积累了部分家财,又利用家乡的竹林,他出方子和场地和做印刷业的大舅哥合作造纸,赚取钱财后就买田买地,已经是当地的一个富户。 黎父因为科举之路止步于童生,所以寄希望于下一代,黎湛家中还有一个10岁弟弟一个8岁妹妹,黎湛是家中老大,同时也是读书天赋最高的那位,所以甚得他父亲的喜欢,3岁就亲自给他开蒙,8岁就送到县城秀才的私塾进学,之后顺利考入县学,一直是家里的骄傲和希望。所以这次本可以让管事陪同,他却非要亲自陪儿子跑一趟。 黎父三位陪考家属坐在车辕边聊天,去过府城多次的黎父向他们介绍广州府的情况,而陈远文三位都没有去过府城的少年则在车厢里高谈阔论地猜想着抵达府城的盛况。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众人谈兴正浓。突然,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蔡大当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各位莫慌,只是车轮压到了石头。”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不过也提醒了三名家长,他们赶紧从行李里拿出被褥给三个读书郎在车里垫上,生怕他们磕着碰着了。 午餐就停在一个临近小溪流的树林边,陈传富挖了一个土灶,用清水烧了一个蛋花汤,给三家就着汤水啃干粮或点心。 陈远文这次让他娘捏了些拳头大的饭团,里面有盐有油还放了腊肉丁和咸萝卜丁,有肉有饭又有菜,他准备了挺多的,拿出来给黎湛和陆笙他们分享,获得大家的一致好评,黎湛拿出点心,陆笙拿出干酥饼,三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晚上他们夜宿在镖局合作的农户家里,吃了一顿可口的农家饭,休息了一晚,在经过一天半的行程,他们终于在隔天下午抵达广州府,看着巍峨的城墙,陈远文不由得感叹,辗转两世,他又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广州府始设于1368年(明洪武元年),辖1州15县,包括南海县、番禺县、顺德县、花县、东莞县、从化县、龙门县、新宁县(今台山)、增城县、香山县(今中山、珠海、澳门)、新会县、三水县、清远县、新安县(今深圳、香港)共14县,范围包括今珠江三角洲大部分地区。 而此次广州府府试的考试地点在广州贡院,贡院设立于越秀山西竺寺故址,内城东北隅小北门附近。 黎父曾经考过三次院试,对这个贡院附近的街道非常熟悉,在和蔡家镖局告别后,他就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地来到贡院附近一间牙行合租了一个有3间正房,带厨房水井和小院子的房子,半个月租金高达18两,由三家平分。 黎父在路上已经和陈父陆姑丈两家分析过,住宿的钱一定不能省,一来客栈人多嘴杂,也吵闹,考生很难清净地备考和考试;二来人心难测,以往就听过有住在客栈的考生的饭菜被投泻药的案例,所以他们最好自己单独租住一个院子,自己买菜做饭,这样最安全,对此,陈父和陆姑丈深表赞同。 第93章 府试(一) 陈父陆姑丈和黎父三名陪考家属放下行李后,由陆姑丈带头把小院子的各个房间的卫生都打扫好,把自家携带的被褥在床上铺好整理好,发现已经快到黄昏了,也买不到菜做饭,所以当晚三家就决定到附近的酒楼叫了一席酒菜在院子里好好地吃了一顿。 饭后奔波劳碌了两天的三位读书郎早早就洗漱安歇,而三位父亲也压低了声音在院子里聊天,主要是黎父在讲,陈陆二人在听。 因为距离府试的日子还有3天,考试需要4天,考完后还需要5天后才能放榜,也就是说他们至少需要在这个小院生活12天,因此他们要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如购买柴、米、油、盐、肉、菜和鸡蛋等等。 黎父为人谨慎,参加了两次府试三次院试,备考的经验也很非常充足,经三人商议,由下厨经验丰富的陈传富负责出门买菜做饭,陆姑丈待在小院照顾和保护三个读书郎,而黎父则外出找以前的同窗打探府试的消息,如主考官的文风和爱好等等。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陈传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赶在集市最热闹时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回来精心为孩子们烹饪三餐,饭菜的香味常常引得小院外路人驻足。 而陆姑丈则时刻守在小院,保护三位考生的安全,督促三位读书郎复习功课,偶尔在休息时间也会讲些有趣的奇闻轶事,缓解他们的备考压力。 而黎父则四处奔走,拜访昔日同窗,收获颇丰。他打听到主考官徐知府偏爱古朴典雅的文风,注重文章的经世致用,还了解到一些往年府试的出题规律。 回到小院后,他将这些重要信息一一告知三位读书郎,让他们有针对性地进行复习。 当然,黎父有空的时候也给陪考亲属陈传富和陆姑丈科普了府试的基本常识,免得他们以后成为童生甚至秀才的爹出去应酬后露怯。 府试,顾名思义,由各府州举行的考试,通常由知府主持, 由府学的教授、训导负责监考,考试时间为每年的四月份。 府试是童试的第二阶段(通过县试后参加),考试的报名和备考与县试基本相同。明朝府试通常考?4天?,分为三场考试。 前两场各考1天,第三场考2天。??考试安排与内容如下; ?第一场(帖经)?:考1天,内容为儒家经典默写与填空,考生需要按照要求,将书中的内容默写下来,主要考察考生的记忆。 ?第二场(杂文)?:考1天,内容为四书五经的经义解析,主要包括一些论、表之类的文体,主要考察考生的书法和习作能力。 ?第三场(策论)?:考2天,内容为时政或治国策略的论述,主要考察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考试当天,考生提前抵达考场,卯时 一刻在接受初查后入场,在执灯小童的带领下分别前往各个考场,并在考场门口经过仔细的搜身检查后进入考场。 与县试不同的是,府试除了考引(相当于准考证)之外,其他东西一律不得带入考场,笔、墨、纸全都由考场统一提供,过夜用的棉被也由考场提供。 考试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其中《孝经》和《论语》为必选,《礼记》、《左传》至少选一部,《诗经》、《周礼》和《仪礼》三选一,《易经》、《尚书》、《公羊传》和《毂梁传》四选一。 每场考试,考生都不得出考场,但每天可以休息三次,会有人送来饭食和清水,也可在专人的引导下入厕。要交卷时,考生也只需要拉动身边的小铃,便会有两人过来糊名,然后将考卷放入匣内,并收走笔墨等物,之后考生便可离开。 府试通过后可参加院试,未通过者需次年重考。?? 每次府试通常只录取数十人,分为甲、乙两等,其中前十名为甲等。同样的,府试第一名的“府案首”,也是直接获取秀才功名,而不必参加下一级的院试。 广州府每年府试录取的名额一般在30人左右,报考的考生多的年份上千人,少的年份也有7、800人,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三,但比起某些科举发达地区千分之三来说,已经很幸运了。 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之后,考生便获得了“童生”的称号,这即表明考生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文化知识和写作能力,同时也证明考生获得了正式参加科举的资格,可以进一步参加由省一级举办的院试。此外,童生还有一些其他特权,例如诉讼时不用跪拜,婚丧典礼时可以和官员同桌而食。 陈传富和陆姑丈听完后都不由得感叹,这科举想考个功名也太难了,一百个考生才录取三个人,真正的百里挑三呀,他们本来因为自家儿子在县试考了前几名的骄傲荡然无存了。 日子在忙碌而充实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府试当天。因为卯时一刻就要初查入场,而从小院步行到贡院考场还需要一刻钟,所以当天寅时大家都起来了,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准备好考试证件,在第一声炮响后就出发去贡院了。 三位读书郎身着整洁的长衫,怀揣着家人的期望和多日的努力,信心满满地迈向考场。而三位父亲由黎父前头带路,陈传富和陆姑丈走在最后面,把陈远文、陆笙和黎湛护在中间,走出小院,才发现通往贡院的街道已经被无数的灯笼和火把照亮了,官府甚至派出腰挎长刀的凶神恶煞的官兵持着火把在街道两边来回游走、维持秩序,场面非常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第一次见到这样大场面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不免有些紧张和好奇,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陆姑丈见状,拍了拍陆笙的肩膀,轻声说道:“莫要怕,就当是又一次县试,把平时所学好好发挥出来便是。”陈传富也跟着鼓励陈远文:“放宽心,爹相信你。”黎父则沉稳地继续走在前面,仿佛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时不时回头给三位读书郎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前进,终于来到了贡院门口。只见门口的工作人员和衙役们正严肃认真地进行初查,考生们排着长队拿着考引依次入场。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位读书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准备上前接受检查。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乱,一个考生突然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众人纷纷散开,里面一队官兵一边高喊:“不得喧哗”,一边迅速出来把人抬到一边医治。 陈远文隐约听到负责搜查的官兵低声议论,这个估计要不就是胆子小,没见过世面,被守卫的官兵们吓着了,要不然就是出门前着了人家的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还好没进考场就发作了,要是锁院了才发作,在里面呆一天,说不准连命也丢在里面了。 这突发状况让三位读书郎的心又提了起来,想不到考个科举居然还亲眼目睹了这些倾轧和阴谋,他们互相不敢乱看,眼神中既有担忧,但想到身边的同窗好友,又有了坚定,最后毅然决然地拿着考引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门外的黎父、陈传富和陆姑丈看着三位少年郎的背影,只能默默为他们祈祷,期待着他们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在考场上取得优异的成绩,不辜负他们自己这些年的勤学苦练。 第94章 府试(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人跟着前面的考生经历“三搜”(脱衣搜身、检查考篮、核对相貌)后,顺利进入贡院的考棚,然后三人就分开了。 陈远文跟着提灯的差役进入贡院考棚,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贡院考棚的号舍密密麻麻,漆黑一片,走近一看,全都是一排一排的砖瓦结构的小屋子,每一间小屋子都被隔成了一个个狭长的空间,呈密集排列,形成“蜂巢”状布局,便于监考人员来回巡查。 提灯差役在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后,终于带着他停在他所在的号舍,辰字第三号。在古代科举考试中,号舍的排号采用《千字文》进行编列。每排号舍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依次排列,第一排第一间为“天字第一号”,后续依次类推。所以,陈远文的号舍是第十三排第三间。 ?号舍的编号规则在明清贡院中形成统一标准,考生进入考场前会获得一份座号便览,标注各考生对应的号舍位置。这种编排方式便于考生快速找到自己的考试位置,尤其在江南贡院或北京贡院等大型考场中,号舍数量可达上万间,编号系统尤为重要。 ? 陈远文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号舍一眼,内心一松,很好,应该是传说中的老号。据说,也就是据考试经验丰富的黎湛的爹所说,号舍的位置差异显着:“老号”条件较好;“底号”邻近厕所,恶臭干扰;“小号”面积不足(“广不容席”);“席号”漏雨,需护试卷免受潮湿。 他的号舍位于考棚的中间位置,不是靠近厕所的“底号”。他再仔细打量了一下号舍的内部,宽3尺(约93厘米)、深4尺(约124厘米)、后墙高8尺(约248厘米),前檐高6尺(约186厘米),总面积约1.16平方米,又矮又窄,非常逼仄,甚至比当初县试用木板临时间隔出来的号舍还要窄小,仅容一人使用,一看就是根据贡院的标准号舍尺寸来搭建的,好吧,他安慰自己至少不是面积不足的“小号”。 他又看了看号舍的四周,三面砖墙与屋顶构成封闭空间,无门设计,两侧砖墙设砖托(离地47厘米和78厘米),用于放置可拆卸号板:两块号板平铺作床,一块立起作桌,实现“一桌一椅一榻”多功能转换。?? 陈远文把其中一块号板,放在离地78厘米的砖托,做出一个桌子,另一块号板放在离地47厘米的砖托上作椅,然后晚上睡觉就把两张号板拼在一起做床躺在上面睡觉,他试了一下,很庆幸自己才12岁,只需要蜷缩起来就可以放置整个身体,一想到以后他继续长高长身体,然后去考9天的乡试,他终于切实感受到何为“金举人银银进士”,考举人要在这1.16平方米里呆九天而不崩溃真的是要心志很坚韧的人才行。 陈远文抬头看了看屋顶,还好,没有裂缝也没有漏光,说明应该不会漏水,今天凌晨开始起风变天,说不准会倒春寒和下雨。为了以防万一,陈远文三人还准备了油布,准备刮风下雨可以作为一个门帘,挡住门外的风雨,保护卷子。 好在上天特别眷顾他,这次分到的考舍居然是老号,屋顶的瓦片也不漏光,至少外部环境的困扰是排除了。 陈远文看了看号板上的灰尘,他认命地取出提前准备的布巾,细心地擦拭干净,再把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品摆放整齐,之后就无聊地坐在那里等发卷子考试。 突然,对面号舍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后,一道“哎呦,痛死我了”的惊呼声传来,引得陈远文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华丽绸缎的气质憨厚的小胖子坐在一块号板上哟哟痛呼,一旁负责巡逻的号军快步跑来,把他扶起来说:“快点起来,考场内不得喧哗,再喧哗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考场的规矩非常严厉,严禁喧哗,稍有异动就会被号军捂嘴拉出去,取消考试资格。这次号军之所以网开一面,主要是因为现在还没有正式开考,还有部分考生还没有“三搜”完入场。 此时有不少八卦的考生从号舍里伸长脖子,探出头来,意图打探消息,却被号军们一句训斥“干什么?都把头缩回去”。那些考生见碰了软钉子,便纷纷缩回了头。 陈远文坐在那小胖子的对面看得分外清楚,那个小胖子应该是平时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号板扣在转托上都没有放平就坐上去,加上人胖体重,本就没放平的号板干脆就顺势一歪,把他掀翻在地上了。 好在他皮粗肉厚,被扶起来后虽然有点痛但明显没有受伤,然后不知道他是不是私下和号军们许了什么条件,就见一位号军热心地帮他把号板的装卸方法给他演示了几遍,好歹后面是终于装好了,等他战战兢兢地再次坐上去时,终于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似乎也注意到陈远文注视的目光,在号军们离开后,他还隔空向陈远文拱了拱手以示打招呼,陈远文也隔空拱手回应。 很快,辰时三刻(7:45)到了,鸣炮锁院,由题封官打开试题匣,发放试题,发卷时刻到了。考场内的工作人员捧着试卷穿梭在各排密集如蜂窝状的号舍间,据说这次府试有近千人参加,是历年之最,竞争激烈。 很快,陈远文便拿到了自己的试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紧张的心情,和县试时一样,先检查考卷是否完整,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再定睛一看今科府试的试题,眉头不禁微微一皱,题目果然颇具难度。 他并没有拿起试卷就做,而是把试题全部浏览一遍,然后把个人信息和家庭状况的红线内的区域先填写好,确认无误后再做题。 府试第一天考的帖经,内容为儒家经典默写与填空,考生需要按照要求,将书中的内容默写下来,主要考察考生的记忆,这是他最擅长的内容,从6岁到现在,他已经把四书五经背了个滚瓜烂熟,所以这一部分是他十拿九稳的项目,绝对不能出现错漏。 不过,府试的帖经虽然和县试的帖经题一样是50道题,但是题目明显生僻很多,?如县试的帖经题出的是《大学》?: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样写在开头的比较简单的填空题,而府试的帖经题则主要截取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文章的中间部分,如《中庸》:践其位,行其礼………,默写后面的部分,难度大很多。 果然,试题发下去之后,不少号舍里就发出考生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哀嚎声,在巡逻号军们的“不得喧哗”的威胁下才平息下来。 陈远文平日刻苦学习,知识储备丰富,这些题目都难不倒他,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陈远文写得入神,完全沉浸在答题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心只想着要在这场考试中尽情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负责送饭的衙役在号军的监督下放下一碗水,一碗米饭和一碟肉丁炒咸菜,陈远文放好刚好做完的草稿和试题,他瞄了一眼饭食,拿起那碗水咕咚咕咚就喝了大半碗,咬咬牙又拿起那碗米饭,就着那小碟咸菜吃了半碗,就实在吃不下去了,示意号军回收餐盒后,他望了望天色,有点阴沉,他担心会下雨,决定赶紧把答案抄在答卷下,争取早点交卷出考场。 第95章 府试(三) 就在陈远文奋笔疾书地把草稿纸上的答案工整地抄到答题纸上的时候,很多考生还在抓耳挠腮地苦思答案。 天色越来越阴沉,冷风从贡院考棚的巷道刮过,带起了地上的灰尘,吹进了没有门的各个号舍里,吹起了号板上没有被压住的各式纸张,伴随着“砰砰”的肉体撞到墙壁的声音,号舍里各考生的一阵手忙脚乱地抢救纸张,慌乱中纷纷和墙壁做亲密接触。 还有个别考生还得打开号板把掉到地上的纸张捡回来,甚至有个别倒霉蛋的试卷被风走了卷到巷道上,惊叫着冲出号房,就被巡逻的号军反扭双臂,捂住嘴强行拉走了。此情此景让本来沉浸在考试中的考生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陈远文抬头望了望对面的号舍一眼,那个小胖子的号板上也有一张纸被吹飞了起来,他本能地也想拿起号板弯腰低头去捡,但是他一抬头刚好看到两名号军压着一名考生经过,他立马机灵地一脚把那张纸踩在脚下,然后一动不动,直到号军巡逻队过去后,他才以与他肥胖的身躯不匹配的灵活身手弯腰捡起那张纸,然后用砚台细细地把号板上的纸张全部压好。 陈远文全程目睹这个小胖子的处理过程,不由得暗叹一句,看来这个小胖子的危机处理能力还是可以的。 他抬头望了一下天,风好像越来越大了,天色也越来越阴沉,他从考篮里拿出备用的油布,放在一边,随时准备用来遮风挡雨。 趁着雨还没有下,他凝神静气,摆出百风不动的架势,继续专注于把答案抄写到答题纸,边抄内心边不停地祈祷,“列祖列宗、天上的神明、玉皇大帝、耶稣,一定要保佑晚点下雨。” 可惜,祷告一点用都没有。没过多久,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让整个广州贡院考棚变成了一片风雨的世界。雨水敲打在号舍的瓦面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地板上溅起的水花不断地溅进号舍。 陈远文迅速拿起油布,将自己和号板上的试卷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他透过油布的缝隙,看到对面那一排号舍的考生们正乱作一团,哀鸿遍野。 有的考生试图用衣物遮挡试卷,结果衣物被雨水湿透,试卷也变得湿漉漉的;有的考生则在雨中手忙脚乱地寻找可以遮风挡雨的角落,这些都是没有准备雨具的考生;而那个小胖子,也在慌乱中拿出他的油纸伞,打开挡在门口,以求挡住吹进来的风雨,却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墨水洒在号板上 ,他急得一手撑伞一手去抢救试卷和答题纸,一阵手忙脚乱后总算护住了,他惊魂未定地把试卷和答题纸牢牢护在胸前,蜷缩在油纸伞后,这时才有空看了一眼对面的陈远文,看到他淡定地连人带号板躲在油布后,小眼睛不由得散发出羡慕的光芒。 陈远文皱了皱眉头感受着落在雨布上的雨滴,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稳住心神,把油布的上面两个角扣死在上面的转托和号板之间,下面两个角用他的两只脚踩着,硬是把油布撑了起来,在油布的庇护下,他继续答题,他还剩下20道题没有抄完,虽然现在距离酉时三刻收卷的时间还早,但他担心这场雨会越下越大,或者下个不停,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趁着现在雨不是很大,他争取早点把答题做完。 还好,这场雨大约下了半个时辰就慢慢小了起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剩最后5道题没做完的陈远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喝了一口水又立马重新做起题。 终于在申时二刻的时候,陈远文完成了整份试卷,他仔细检查了一次,重点看有无漏题或犯忌讳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填写考生姓名、籍贯、三代信息等的弥封区,信息无误后。他就果断摇铃交卷。 至于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再交卷,原因很多,一是他觉得既然已经答完了,也无法更改答案,早交晚交都是一个样;另一个原因就是担心迟则生变,他担心等一会又下大雨,到时候把他好好的答卷弄湿弄模糊就后悔莫及了;再就是他担心这场雨会引起考生的不满,引发冲突事件,他隐约记得明朝弘治五年浙江贡院因暴雨漏水,考生喧哗鼓噪,甚至有人投掷瓦砾攻击监考官员,最终考试仍继续进行,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还是趁早溜了。 当他提着考篮,顶着油布走过一排排号舍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引来了正在苦逼做题的考生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他挺起胸膛,大踏步地离去。 当他来到龙门处时,却惊讶地发现已经有几位考生在坐着等候放出去,但无一例外都是神情呆滞,如丧考妣的表情,再看看他们身上要不就湿漉漉,要不就衣服上黑漆麻黑一团糟的样子,陈远文立刻意识到这些大概率都是因为意外中途弃考的考生,他立马也做出一副满脸沮丧、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向他们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头埋在胳膊上,一副承受不住打击、无颜面对父老乡亲的样子。 然后本来齐刷刷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的一众考生们又都收回了目光。他刚坐下不久,就听到旁边一个考生甲小小声地嘟囔道:“唉,这场雨可把我害惨了,我没有准备雨具,我的试卷和答题纸全湿了,没法考下去了。” 另一个考生乙也小小声地唉声叹气地说:“我也是,我的墨水洒了,把试卷和答题纸都晕染开了,连题目都看不清了,只能弃考。” 这时坐在长凳的最前面,排在第一位的考生丙带着哭腔小声说道:“我更惨,风一刮过来,就把我的试卷卷走了,卷到了巷道里,我立马跑出号舍去捡,然后就被巡逻的号军扭住双手,捂住嘴巴,强行带来这里了”。 陈远文默默地听着,心中默默地给他们点了根蜡,这些考生这次府试就已经废掉了,到此为止了。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明智,幸好刚才自己机灵,演技大爆发,把自己装成一个失意的考生,让他们以为他和他们一样同病相怜,否则这些破罐子破摔的考生如果知道他考得不错,而且全部做完了才出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暴打他一顿。 这时,龙门处的号军开始点名放人,原来是终于凑够人数可以放人了。陈远文竖起耳朵听着,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立刻站起身,拿着考篮,装作脚步不稳地朝龙门走去。 出了龙门,他一眼就看到正撑着伞在等待的陈传富三人,他知道自己出来得早,和黎父和陆姑丈打过招呼后,就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和他爹先回小院。 回到小院,他爹已经烧好热水,洗过热水澡,喝了热辣辣的红糖姜水驱寒后,陈远文不客气地拿起锅里温着的饭菜吃完。 此时,黎湛和陆笙还没有回来,离交卷时间酉时三刻还有一点时间,陈远文也不禁为他们担心,按道理来说,黎湛和陆笙的水平和他差不多,今天的帖经题应该难不倒他们才对,那就是受到风雨的影响了,希望他们可以顺利做完。 他不敢多想,多想无益,吃饱犯困的他倒头就睡,因为今晚凌晨还要继续进场考第二场,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能有充沛的体力应付。 第96章 府试(四) 陈远文刚躺下一刻钟,小院门口就有了动静,他一咕噜爬起来,果然看到刚进门的陆笙和黎湛,两人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是衣服还算整洁,身上也没有淋湿的痕迹。 陈远文关心地道:“你们两位没事吧?号舍没漏雨吧?” 陆笙点点头道:“没事,我的号舍还算结实,没有漏雨,只是我的号舍在风口位置,雨被斜着吹了进来,我一直撑着油布不敢松手,等后面风雨小了后才继续做题,所以耗费了很多时间,幸好在酉时二刻的交卷时间前全部完成了。” 黎湛则一言难尽地道:“我那边有点惨,屋顶有点漏雨,我只能全程躲在油布下保护我的笔墨纸砚和卷子,最后看时间不多,只好用头顶着油布,艰难地做题,字体优美就不用指望了,能够在交卷时间前完成整张卷子的答题,我已经很知足了。” 陈远文立刻也讲述了自己的惨况,他介绍自己把油布夹在转托上形成支撑,然后自己躲在油布下奋笔疾书的场景,又给他俩讲述了他看到的其他考生被风雨逼得弃考的惨状,安慰他们,能够在风雨飘摇之中一题不漏地完成第一场考试绝对是佼佼者。 此时,陆姑丈和黎父已经把一大碗温热的红糖姜水捧上来,让两人灌下去驱寒,之后又是热水泡澡,陈远文陪着两位同窗好友吃过晚饭说了一会考场的情况就被家长们催着去睡觉了,毕竟凌晨两点就要起床往考场迎接第二场考试。 当夜就在陈远文睡得正香的时候,就被他爹叫醒扒拉起来,他忍着睡意,随意扒了大半碗饭,就提着考篮拿着考引和陆黎两人在三位家长的护持下走在通往贡院的路上。 今夜,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急剧下降,陈远文等人拢了拢身上加厚的外套,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前面转个弯就到贡院了,人潮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汇集,灯光映照在青石板街道上折射出一道道或昏黄或火红的光芒,给冷寂的雨夜添上抹抹暖意。 轻车熟路地经过“三搜”来到昨日的号舍后,陈远文行动迅速地拿出干燥的布巾把号舍的号板擦得干干净净,就百无聊赖地趴在号板上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入梦境。 忽然,一声锣声响起,第二场杂文考试开始了。陈远文一个激灵坐起来,从水壶里倒出冷开水沾湿新面巾,给自己洗了个脸,立马精神起来。 府试杂文主要包括判语、诏、诰、表等公文写作类内容,旨在考察考生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书法和写作能力。 其中判语?,就是模拟司法判决,通常要求撰写五条判词,内容涉及田土纠纷、契约诉讼等实务案例(如《田土侵占判》)。需引用律法条文并结合情理裁决,体现逻辑严谨性?。 ?而诏、诰、表?,诏?就是以皇帝名义发布的命令,如《拟封琉球王诏》,需符合皇家文书格式与语气?;诰?,用于封赠官员或赦免罪行,强调文辞庄重?;表?,臣子向皇帝呈递的奏章,如贺表、谢表等,要求格式规范、? 杂文的评分标准?为注重格式合规性、内容实用性及文风简练,避免空泛套话?用典恰当?。 在这一天的考试里,难度最大的就是判语了,因为必须要熟悉律法条文才能做出准确的判语。 明朝法律体系以《大明律》为核心,辅以《明大诰》《问刑条例》《大明会典》等法规,形成律、诰、例、令并行的综合性法典体系。? 其中?《大明律》?是明朝根本法典,明太祖朱元璋主持修订,洪武三十年(1397年)颁行。分名例、吏、户、礼、兵、刑、工七篇,共30卷460条,确立笞、杖、徒、流、死五刑体系,首创“奸党”“六赃”等罪名,体现“重其所重,轻其所轻”原则,终明之世未再修订。?? ?《明大诰》?是朱元璋亲撰的刑事特别法,洪武十八年(1385年)颁行,分《御制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编》《大诰武臣》四编共236条。以严刑峻法惩治吏民,案例重罚远超《大明律》,朱元璋死后被废止。?? ?而《问刑条例》?:弘治十三年(1500年)首次制定,作为《大明律》补充条例,后续嘉靖、万历朝多次增修(如万历十三年增至382条),形成律例并行体系,解决律文不足问题。?? ?《大明会典》?则是行政法典汇编,正德、嘉靖、万历朝修订,整合祖宗成法与累朝事例,规范典章制度,属明代重要立法。?? 陈远文在6岁进入陈童生的私塾读书后,在学习四书五经之余,就精心研究《大明律》,因为《明大诰》被废止,《问邢条例》和《大明会典》还未问世,他只能专啃这本终明之世未再修订过的《大明律》。 不过,好在第二场的杂文并不是府试的重点,第三场的策论,考验考生的时事政治才是重点,所以一般只要引用的律法条例没有错误就不会扣分,至于诏、诰、表?,夫子在课堂上已经做了很多范例,只要变换一下事项和措辞就可以了。 这第二场的杂文考试对于大多数的考生来说都不是难事,难的是湿冷的天气,很多考生写着写着就要停下来往冻得通红的手里哈气,再跺一跺冻麻的脚才能继续。 陈远文无数次庆幸这是在岭南地区考试,虽然倒春寒,也没有北方那种哈气成冰的寒冷。 中午时分,陈远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题量,看着冷硬的午饭,他拿起还算温热的开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饭菜是一口不敢碰,怕吃下去肚子受凉影响第三场最重要的考试,他咬咬牙,忍着饥饿继续加油答题,终于在申时一刻把题目做完,比昨天还要快一刻钟。 呆在号舍里,又潮又冷,陈远文一刻都不想多呆,他按照夫子的考前集训的要求,把弥封区域的个人和三代信息仔细核查一遍,又按照夫子再三提醒的要注意的避讳的点把整张卷子检查了一遍。 明朝科举制度规定考生在答题时需严格遵循避讳制度,若答题时未避讳,试卷将被贴出公示并取消资格,甚至禁止再次参加考试。 ? 其中涉及皇家名讳的处罚力度尤为严厉,例如触犯皇帝名讳者可能面临杖刑、除名等处罚。 ?明朝科举在避讳方面除了涉及考生避讳外,还涉及试题避讳,也就是说主考官出题时需严格避开皇家名讳及尊长名讳。 例如,嘉靖年间曾因试题触犯皇帝名讳引发处罚,顺天乡试的试题中出现“天地之道博厚也”等语句,因未避讳皇家名讳被弹劾。 ? 再?如山东乡试?,官员叶经因试题被指“诋毁朝政”,遭廷杖八十并革职。 ? 除了考生避讳和试题避讳外,在制度执行方面也有避讳要求,一是严格监督?:试题需经多级审核,主考官需承担连带责任;二是地域差异?:两京主考官需回避本籍,其他省份逐步推行类似制度;三是文化影响?:避讳制度不仅限于科举,还延伸至日常文书、奏章等场景。 ? 所以在明朝,不但是做考生期间,即使以后当官了,在日常的工作中,在行文写奏章的时候都要逐字逐句审慎行事,一不小心犯了皇家忌讳,轻则撤职罢官,重则连累家人一起流放,可谓一辈子过得如履薄冰。 检查完没有犯忌讳的字眼后,陈远文收拾好考篮,同样提前交卷来到龙门前等放出去,然后沮丧地发现他这次居然是第一人,想到第一下还要等9人,凑齐10人才能放出去,又饿又困又冷的陈远文不由得对这种不近人情的锁院制度诽腹不已。 第97章 府试(五) 陈远文饿着肚子在凄风冷雨中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凑够10人,龙门一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在第一线,第一眼就看到他爹陈传富已经撑着伞在门外来回踱步等他,看到他后,立马冲上来迎接,陈远文匆匆和黎父及陆姑丈打了个招呼,说他午饭没吃要赶紧回家。 陈传富看着儿子又累又饿的样子,心疼不已,不顾陈远文的反对,蹲下身子,强硬地一把把他背上,让他抱紧他的脖子,撑着伞,就迈开大步往院子走。 回到小院,顾不上洗漱,快饿昏的陈远文让他爹赶紧把灶上温着的饭菜和热汤水拿上来,他一口气吃喝了大半碗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这时,陈远文才有空给他爹解释因为中午考场提供的饭菜凉了,他担心吃下去会闹肚子,所以只喝了点热水,一直饿到现在,所以刚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吃饱饭就没事了。 陈传富听了以后,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埋怨着考场,“收了钱也不给做点热乎的。” 陈远文提醒他爹翻一下行李,临出发的时候阿公好像给了一大包预防各种日常小疾病的药,可以找一些防腹泻的药备着,不知道陆笙和黎湛的情况怎样? 其实陈远文最担心的还是明天第三场的府试,?第三场(策论)?要考2天,考生要在考场过夜,棉被、清水和饭食都由考场提供。 两天一夜,这次陈远文不可能不吃考场的饭菜了,要他饿两天一夜,他可能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发愁。 就在此时,门口有动静,黎湛和陆笙结伴回来了,此时雨越下越大,两人和陈远文一样,饿得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对着陈传富拿上来的饭菜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抱怨考场的饭菜又冷又难吃,他们不敢吃菜,就扒拉了半碗饭,勉强填了一下肚子,然后就赶紧继续做题以求提早交卷退场,终于赶上第三批次的放龙门。 三人讲起明天晚上要在广州贡院过一夜,就唉声叹气,不但担心吃饭问题,还担心睡觉问题。 黎湛还好一点,之前在县学的寮舍和另三位舍友一起住,可能还适应一点,但陈远文和陆笙还没有离开过家人,体验过集体生活,两人想到明晚要和上千人一起在贡院睡一晚,已经担心自已能否睡着,进而影响第二天的考试状态。 所以三人商量后一致决定,今晚早睡早起,尽量补足睡眠,然后第一天的考试尽量把试题全部做完写在草稿纸上,第二天只需要把答案抄写到答题纸上即可。 然后,三人在家长们的监督下,用陈郎中的防风寒药包熬制的洗澡水泡澡后就赶紧去休息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又被叫醒,这次三人用冷水洗脸清醒后,抱着饭碗狠狠地吃了一大碗,估计够一整天的活动量后,就熊纠纠气昂昂地再次出发迎接府试的最后一场考试。 等再次回到熟悉的号舍时,发现多了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棉被,陈远文叹了口气把它卷起,远远推到一边,又拿起抹布再次清理干净号板,这夜的雨很小,看来有希望放晴。 趴在号板上眯了一会的陈远文被熟悉的发放试卷的锣声吵醒,接过最后一场策论的试卷,浏览了一遍内容,他心中不由得暗喜 ,其中一道策论题和他从黄金屋书铺购买的试题集里的很相似,而这道题,他做完之后还特地拿去请教了夫子,嗯,这次考试,稳了。 府试策论的考试内容为时政或治国策略的论述,主要考察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策论题型?需结合经史典籍分析时务问题,类似现代论述题。?文体要求?,不局限于八股文,可灵活运用其他文体(如论、策、表等)。 作为有着前世知识大爆炸熏陶的陈远文,要对那些时政提出自己的观点作论述是不难的,难的是他才12岁,不能标新立异,不能太出彩,让人觉得他多智若妖,他对自己的府试目标设定就是能考上就行,所以他写的策论都是比较平实,没有剑走偏锋。至于文体,他选择了主流的八股文,因为他知道以后八股文是明清科举的重头戏,他必须写好。 其实,八股文并非朱元璋时期创立,?明朝科举考试采用八股文作为主要作答文体?,该制度在成化年间(1465-1487年)正式确立,并成为选拔官吏的核心形式。 八股文是明中叶科举制度成熟后的产物,官方虽未强制规定格式,但因其便于考官评分,逐渐成为主流。 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八股文的严格格式?:答卷必须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落下十个部分组成,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部分需包含两两对仗的排偶句,合称“八股”。??二是?八股文的内容限制?:题目仅出自《四书》《五经》,考生须“代圣人立言”,模仿古人语气作答,禁止个人见解或引用后世事例。?? 八股文的这种通过标准化格式提升考试公平性的特点是朝廷把它定位为科举固定形式的原因,但八股文也因其僵化性备受批评。 它?的积极面?是统一评分标准,减少主观性,为考生提供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而消极面?是禁锢思想,导致士人脱离实际学问,阻碍科技文化发展。 对于这种标准化格式的文体作为前世经历过填鸭式教育和题海战术的陈远文来说可谓是得心应手,就是在条条框框里做文章,螺蛳壳里做道场。 做八股文的关键就是破题,开篇就要点明题旨,用精炼的语言揭示题目核心,避免直白重复。例如,题目“三十而立”可破为“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椅子板凳而不坐也”,前句解“三十”,后句释“而立”。一般来说,考官由于时间原因,每道策论都基本只看破题部分,破题破得好就能得高分。 而?承题,即承接破题内容,进一步扩展题意,类似“副标题”作用,通常不超过三句。?? 接下来?是起讲?,总括全题并展开初步议论,提出核心论点,需展现对经典文献的理解,为后续论述奠基。?? 再次?是入手(入题)?,是起讲与正文的过渡段,确保逻辑连贯自然,避免突兀。?? 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是正文核心四部分,每部分含两股排比对偶文字(共八股),要求对仗工整:词性相对、平仄相符,如“匹夫而为天下法,一言而为天下师”;层层递进:起股引入主题,中股深化分析,后股推进论证,束股总结收束。?? 最后?是大结?,也就是结尾部分,首尾呼应,强化主旨,不超过八句。?? 府试有5道时务策,徐知府应该是一心求稳,出的题目中规中矩,并没有生僻出处,但因为题量比较大,饶是陈远文一直自认属于做题做得快,在午饭前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两道策论题。 午餐时间,有人送来饭食和清水,陈远文硬着头皮扒拉了大半碗白米饭,喝了半碗水,菜里有荤腥,他怕闹肚子,半点没敢沾。 匆忙填饱肚子,他又埋头奋笔疾书,一直到考场工作人员再次送来饭菜和清水,陈远文才惊觉此时已经日近黄昏,他抬头望天,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看了看已经基本完成的策论题,不由得心情放松。 第98章 府试(6) 陈远文写完最后一道策论题后,就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开水,硬塞了大半碗米饭,就实在吃不下了。 随后,他拉动身边的小铃,领了出恭牌,在专人的带领和监督下上了一趟考场的厕所,一千多人共享的厕所,体验一言难尽,非常酸爽,他决定接下来的时间非必要不喝水了。 回到号舍,他点起考场提供的蜡烛,收拾好桌面的试卷和答题纸,细心用防水袋装好后,就把当做桌子的那块号板拆卸下来,和下面那块当做凳子的号板拼在一起,组合成一张床,然后就蜷缩在上面,把装着试卷的防水袋紧紧抱在胸前,再盖上那张发霉的棉被。 至于为什么要把试卷袋贴身存放,那是因为陈远文听黎父科普,曾经有发疯的考生自知考中无望,冲去隔壁号舍把其他考生的答卷撕碎的奇葩事情发生,所以不得不防。 过了半刻钟,陈远文望着对面号舍摇曳的烛火,又望了望屋顶黑漆漆的瓦片,哀嚎一声,果然,他换了床就睡不着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换了床,这左右和对面的号舍都有动静,除了烛火的亮光,号军和监考人员的不时的巡逻脚步声,还有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这几天的倒春寒和阴雨绵绵,不少体弱的考生都感冒咳嗽了。 考场给每一位考生都免费发放了3根蜡烛,陈远文却不打算使用,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使用烛火照明,很不安全,要是不小心把试卷点着了,那他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二是因为他已经把考题都做完了,就剩下抄写工作,明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绰绰有余。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默默地数着绵羊,催眠自己,终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然后就在半夜,他睡得最熟的时候,陈远文被对面一阵“走水啦,走水啦”的惊呼声惊醒,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走到靠近号舍的门口,却不敢探头张望。 果然,一股焦糊味顺着过道飘了过来,呛得对面号舍的考生直咳嗽。陈远文心急如焚,他知道这“走水”(失火)可不是小事,万一火势蔓延到自己这边的号舍就麻烦,那可就完了。 他紧紧抱住装着试卷的防水袋,眼睛在号舍里四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防身或者灭火的东西,就在他用水壶的水打湿布巾,准备捂住自己的嘴巴冲出号舍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似乎是号军和监考人员在组织灭火。 陈远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号舍再观察一下,幸好,没多久,烟味逐渐消失,明显是火被灭了,骚动也停止了,只剩号军们和监考官员的吆喝声,每条巷道都派驻了更多的巡逻人员,在严密看守每一排的号舍,考生稍有异动就会被揪出去取消考试资格。 虚惊一场的陈远文再也睡不着了,他只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天亮,一直到天亮,有人敲木板送早饭,他才发觉自己居然又睡着了。 简单吃完早饭,陈远文也不再纠结个人卫生问题,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赶紧把五道策论题的答案从草稿纸抄写到答题纸上。 他把睡乱的头发随便往后一拨一扎,然后就全神贯注答题,期间主考官徐知府下来巡视考场了,似乎在他的号舍停留了一下,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只隐约看到几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他的号舍门外,他装作没留意到,继续奋笔疾书。 他想起去年中秋灯会救的那位小女孩,应该就是这位徐知府的女儿了,那位徐管事曾经暗示过他的县试和府试都不用担心,稳过,又送了他一大堆科举书籍,但恕他愚钝,他并未从中获得什么暗示。 好吧,他这次确实抽了个老号,但是这个应该不算刻意安排吧。其实他是希望靠自己的实力去科举的,不管是县试和府试,他觉得都不是很难,他完全有信心凭自己的实力考上。 他反而很担心徐知府报恩心切,硬要把他的名次提高,反而不美。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以后此事爆出来,不管是对他还是徐知府都是一种伤害,这种涉及科举舞弊的事情,一直是朝廷的大忌,他犯不着为了个童生把自己折进去。 陈远文在担心徐知府扰乱科举秩序的时候,徐知府已经巡视完考场,回到主考官办公室,他坐在书案后面,边喝茶边想着刚才在辰字第三号号舍看到的情景。 他刚才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年的面容,但从他低头写字时挺直端庄的坐姿就知道此子仪态不凡,而且字体虽然没有名家指点形成自己的风骨,但是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而做题忘我到连官员巡场都没有注意到说明,一此子懂得避嫌,并没有借此和他套亲近,甚为机智;二就是此子看到他们巡视却安然如故,说明他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甚为稳重。 他刚刚虽然状似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其实他已经把小家伙正在抄写的那道策论的破题部分记住了。 他决定了,等后面改卷的时候,如果小家伙的成绩在可取可不取之间,他就帮他一把取了,但如果成绩不行,他也不敢硬来。毕竟,官场打滚了这么多年,科举舞弊是大忌,有风险的事他可不敢做,锦衣卫暗探可是无处不在,他女儿被陈远文所救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他可不敢冒险。 在午饭前,陈远文终于抄写完4道题的答案 。在循例吃了半碗米饭维持生命和体力后,陈远文用半刻钟的时间把最后一道题也写完了,在检查完没有遗漏和犯忌讳的地方后,他果断拉动身边的小铃,马上有两名考场人员过来糊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切物什,陈远文就可以离开。 陈远文提着考篮,走出呆了两天一夜的号舍,今天天晴,太阳照耀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目眩神迷,这明显是在室内坐得太久的后遗症。 他放慢脚步,走在考棚的巷道上,看到两边密密麻麻的号舍里各位考生的众生相,有抓耳挠腮的,有奋笔疾书的,有喃喃自语的,但无一例外都对陈远文这位年纪轻轻却提早这么多时间交卷的考生羡慕嫉妒恨呀。 陈远文边走边在心里对着贡院说:“府试再见了,希望8月能来这里参加院试。” 这次等待放龙门的时间似乎特别地漫长,可能是因为策论是最难的一场考试,大多数考生们不到最后一刻都还想再挣扎一下。很少人会像陈远文,久经前世各种大小考试,丰富的应试经验告诉他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就是说第一感觉,很多时候答案都是越改越错,所以他一般做完后,检查没有漏题,名字等个人信息没有错误,他都是尽快交卷的。 这天一直等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凑够开龙门的人数,陈远文依然一马当先就出了贡院的大门,这次他发现他爹他们居然非常醒目地租了牛车,带了温热的瘦肉粥迎接他们,他坐上牛车一把接过自己那一份粥,“吨吨吨”就喝了一大碗,饥饿的肠胃终于得到安抚,顿时感觉生机和活力从肺腑间涌出,迅速弥漫到全身。 恢复体力的陈远文把牛车留给依然在考场奋斗的两位同窗,他跟在提着考篮的他爹身后慢悠悠走在回小院的街道上,一脸的放松惬意。 陈传富只要儿子高兴,他就开心,至于能不能过府试,他没敢多想,在他看来,他家文仔小小年纪就能够考到县试第二名,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这次府试过不了,那就下次呗,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 第99章 光孝寺再遇 府试的第三场策论,黎湛和陆笙两人临近考试结束才一脸憔悴地交卷离场。 等两人步履蹒跚地回到小院,看到已经吃过饭,洗头洗澡完毕,一身清爽,穿着一套宽松的里衣斜倚在罗汉榻上休闲地看着闲书的陈远文,不由得发出感叹,文弟这份做派、心性和定力真得不像是农家子,活脱脱就是见惯风浪的世家子。 因为府试要3天后才放榜,辛苦了这么久,也需要放松一下,三人商议之后决定到时下考生最喜欢的光孝寺去上香祈福,顺便游玩一番。 第二天,6人起了个大早,租了一辆观光马车就直奔光孝寺而去,马车夫边驾车边给他们介绍沿途的街道和风景,随后更是重点介绍广州光孝寺的由来。 陈远文前世在广州上大学,之后又留校工作,光孝寺去过不止一次对光孝寺也有一定的认识。 广州光孝寺始建于公元前2世纪,初为南越王赵建德故宅,三国时期虞翻舍宅为寺,历经多次更名,南宋定名光孝寺,是岭南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 1961年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誉为“未有羊城,先有光孝”的禅宗祖庭。 光孝寺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2世纪,原为南越王赵建德的住宅。三国时期(公元3世纪),吴国官员虞翻谪居于此,辟为苑囿(世称虞苑),其死后家人舍宅为寺,初名“制止寺”,标志着寺院的开端。东晋隆安五年(401年),罽宾国僧昙摩耶舍在此建佛殿译经,改称“五园寺”,奠定了其作为佛教传播中心。 唐代称“乾明法性寺”,五代南汉时名“乾亨寺”,北宋为“万寿禅寺”。??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正式定名“光孝寺”,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获敕赐“光孝禅寺”匾额,名称沿用至今。? 唐仪凤元年(676年),禅宗六祖慧能在此菩提树下削发受戒,埋发处建“瘗发塔”(高7.8米),因此,光孝寺成为禅宗南宗发源地。 马车在距离寺门500米远就被迫停下来了,远远看过去,前方人头汹涌,大多数都是儒巾长衫的读书人,很显然,都是考完府试来寻找佛祖保佑的考生。 陈远文等人只能提前下车,跟随上香的人流步行过去,只见寺门前的道路两边全部都是卖各式木制佛像、经书、香烛和珠等供奉必需品,以及禅意摆件和祈福吊坠等用品,还有各式售卖素食点心和饮料的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陈远文三位少年郎很少见如此热闹的景象,虽然他们县城也有仙姑庙,但是和岭南最历史悠久的光孝寺相比,那热闹程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远的就已经看到鼎盛的香火袅娜地从寺中升起,盘旋笼罩了大半条的街道。 黎父显然来过不少次,那也是,凡是来广州府参加考试的读书人,考完试都会来光孝寺祈福许愿。 陈远文跟在黎父后面进入光孝寺参观。 光孝寺中轴线起由南往北的建筑计有山门、天王殿,主殿大雄宝殿,瘗发塔;其西有鼓楼、睡佛阁、西铁塔;其东有洗钵泉、钟楼、客堂、六祖殿、碑廊;再东有洗砚池、东铁塔等,形成了一组颇具规模的古建筑群。 光孝寺建筑群中以大雄宝殿最为雄伟,东晋时代创建,唐代重修,保持了唐宋的建筑艺术,殿内采用中间粗、上下略细的梭形柱,大殿下檐斗拱都是一挑两昂的重拱六铺作,这种风格是中国着名古建筑中所仅见的。 陈远文他们先来到大雄宝殿,在黎父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向神龛上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上香祈愿,陈远文的愿望就是科举顺利、全家平安健康。 陈远文边拜边打量,大殿神龛上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中间的佛像高5米多,是世界教主释迦牟尼如来佛,只见他结跏趺坐,左手横放在左脚上,右手举起,曲指作环形,正在向众生说法;侍立在他两旁的是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在释迦牟尼两旁的两位菩萨,左边是文殊师利,又叫大智菩萨,右边是普贤,又叫大行菩萨。 这一佛两菩萨三尊佛像合起来称作“华严三圣”,与其它佛殿供奉三世佛(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三身佛(法身佛、应身佛、报身佛)和三方佛不同。 陈远文对佛教没有太多的认识和研究,前世作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来光孝寺更多的就是一种观光和打卡的心态,这次作为一名科举考生来寺庙祈福许愿是一次新鲜的体验,但前世今生,相对于祈求神明,他更多的是还是相信个人的努力,来光孝寺就是一种放松的心态,当然也是顺应他爹的要求,老一辈都喜欢求神拜佛,他就主打一个陪伴。 参观完大雄宝殿,他们又绕了一圈,主打一个逢殿必进,其中六祖殿祈福的人特别多,六祖殿是北宋祥符元年创建的,内供六相惠能大师坐像。 六祖殿前有古菩提树,为印度高僧智药三藏种植,“光孝菩提”为羊城八景之一。瘗发塔是唐住持僧法才为纪念惠能大师在光孝寺出家剃度因缘而募款兴建,塔内蕴藏六祖头发,以石为基础,砖灰砂结构,八角形,九层,高7.8米。每层有佛龛,嵌有泥塑佛像。 陈远文一行从塔上下来后,陈传富他们想去殿前求签和解签,陈远文对此没有兴趣,他宁愿在清净的殿后走走,焦急求签的陈传富再三叮嘱他不要走远后,就跟着黎父他们急匆匆去前殿求签。 陈远文想起他前世来光孝寺时,大殿后好像有一片诃子林,其中有一株千年诃子树,为三国虞翻种植,真可谓千古遗珍。 他想着自己穿越而来,不知道那树林在不在,那棵树在不在?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向着殿后走去,远远就看见那片熟悉的树林,其中一棵诃子树特别地高大,时近正午,今天阳光明媚,太阳光透过诃子树那椭圆的椰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光晕,随着微风的摆动,那些光晕仿佛在跳跃,让陈远文不由得想起某着名防晒霜品牌的那句经典的广告词“和阳光玩游戏”。 他忽然身随心动,做出了自穿越之后最幼稚的举动,他双脚随着光晕的跳跃而跳动,和阳光玩起了追逐游戏。 突然,一阵突兀的“咯咯咯”的娇笑声从树上传来,陈远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粉红锦衣的女孩儿正坐在两米高的树杈上,俏皮地晃动着双腿对他大笑。 陈远文看到她颈上那熟悉的八宝项圈还有粉红的锦衣,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是她,上次是被人贩子迷晕差点被掳走,这次又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无人的偏僻树林,他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徐知府家的千金,怎么堂堂一个知府家的千金大小姐,每次都这么容易就甩开她的随身仆人一个人跑出来,他脑里已经脑补了好几出后宅斗法的大戏。 不过,不管怎样,相遇就是缘分,既然遇上了,他一个成年人芯子的人肯定不能放一个小姑娘家在这里。 于是,他上前一礼道:“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迷路了,你下来,我带你去找家人。” 他知道,一般官宦人家来寺庙上香都会提前预订禅房来歇息,他准备带她去找知客僧,把她交给她的家人。 第100章 徐知妍 徐知妍从树上俯视站在树下的少年郎,少年大约10岁左右的模样,一身宽袍广袖,身姿挺拔,仪态悠然,脸上带着温和的哄孩子般的微笑。 她今日是跟着母亲和嫂嫂们来寺庙里为祖母祈福的,祖母最近身子不太爽利。 一向不喜欢拘束的她,硬着头皮跟在母亲和嫂嫂们身后完成上香任务后,实在憋闷得慌,便趁着大人们在大殿听大和尚讲经,她借口闷热闻到香味头晕要回禅房歇息为由,半路寻了个机会甩开奶娘和贴身丫鬟小翠溜了出来,走到人烟稀少的六组殿的后殿的诃子林,爬上了这棵大树想透透气。 刚刚看到这个少年刚开始还挺稳重大方的,结果没一会就跟着太阳光投射的光晕在玩跳跃踩踏的游戏,她一时看着觉得好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自从去年和母亲去从化探望李姨遇上中秋灯会,她嫌弃有人跟着麻烦就甩开奶娘转入看杂耍的人群里,想看清楚一点那段吞剑的表演,结果不知道咋的眼前一黑,醒来后就听到母亲呼天抢地嚎哭一通说她差点被人贩子迷昏卖到别的地方去了,之后她的奶娘和贴身丫鬟因为看护不周被打了20大板,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好。 她也被这件事吓着了,之后的大半年时间,她都乖乖的,不敢再甩开人自己一个人跑了。 今天,之所以明知故犯,还不是因为她偷听到大嫂的贴身丫鬟翡翠说她们娘家的侄少爷叫那个黄什么彦的家伙,居然缠着她大嫂说要娶她为妻,央她大嫂去找她娘说和。 哼,她就知道她这位嫂子和她娘家人都不安好心,知道她娘当年陪嫁丰厚,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一个自诩读书人家实则破落户的败家子也敢肖想她。 哎,其实也难怪她大嫂这么嚣张,一个娘家破落户的小子都敢肖想知府的女儿。主要是她娘不够硬气,她娘是他爹年近四十才娶的填房,当时,她大哥二哥三哥都已经成年娶妻,而她外祖家对这门亲事还是上赶着的。 当时她外祖潘家的海外贸易遇到了一些官面上的刁难,求到当时在泉州市舶司任职主事的她爹那里,她爹帮忙解决了,之后两家就默契地联姻了。 但因为律法规定,官员不得娶任职地的女子为妻妾,即使双方自愿也不行。若违反,男方将受杖刑(80-100下)并革职,女方也可能受罚。 ? 所以这门亲事是后面她爹调任广州府知府后才正式缔结婚约,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懂得都懂。然后,她外祖家的对外贸易业务也跟随着转移来到广州府,这几年是越做越大。 平心而论,他爹和三位哥哥对她娘和她都挺好的,毕竟她阿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会和哥哥们争家产,而没有生下儿子的她娘没有底气,所以双方相处一直客气疏离。 不好的就是大嫂二嫂因为娶亲的时候阿爹还没有出仕,所以娶的媳妇家庭出身有点低,眼界窄小,心眼多,一天到晚就紧盯着她娘的那副嫁妆,要知道她外祖可是有名的海商,当年她娘的十里红妆可是令广州府的人羡慕不已。 她的几位嫂嫂经常自诩是秀才的女儿,老是看不起商人出身的她阿娘,但又贪婪她外祖家的财富,因此家里经常小摩擦不断,尤其是她日渐长大,两家都在挖空心思想算计她的婚事和将来的嫁妆。 徐知妍想得出了神,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响亮的知了的鸣叫声,把她吓了一跳。徐知妍手一抖,人也坐不稳了,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树下的少年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对上了树上的徐知妍。四目相对,徐知妍的脸“唰”地红了,慌乱之下,身子摇晃着就从树上摔下去。 陈远文眼疾手快,几步上前张开双臂。好在徐知妍反应快,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掉下去。 陈远文有些担忧地喊道:“姑娘可要小心些!”徐知妍稳了稳心神,小声说道:“多谢公子提醒。”说完,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落地后,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少年,匆匆行了一礼,便小跑着去禅房的方向。 陈远文远远跟着她,直到看到她迎面撞上去年那个熟悉的婆子带着一堆丫鬟仆妇被簇拥着向禅房走去后,他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说了一句“顽皮”,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在这个封建的古代,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活的女孩儿。 他调转头,回到寺庙的抽签和解签处找他爹,结果见到他阿爹正一脸虔诚地坐在那里听一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大和尚在讲解着:“这位施主,您这支可是上上签,定能心想事成,达成所愿。” 陈传富一听,立马高兴地呲牙咧嘴,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银角子就放进功德箱内。陈远文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喊了一声,“爹,抽到什么好签了?这么高兴?” 哪知陈传富一看到他,立马拉着他就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快,文仔,快跟爹来,今日方丈大师亲自算卦,你赶紧来试一试,听说方丈每旬只出来一次,每次只算三个有缘人,刚才很多人进去都被拒绝了,你也去试一试。” 陈远文拗不过他爹,只好跟着进了那小房间。只见房间里,一名身穿大红袈裟的大和尚正宝相庄严地端坐在黄色的蒲团上,神情温和。 “施主,请提供生辰八字一测?”方丈挥手提示他在案前的纸上写下生辰八字。 陈传富看到儿子居然被方丈选为唯三的有缘人,立刻屁颠屁颠地上前,示意儿子赶紧写,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字写得丑,他都想亲自上阵。 方丈接过陈远文写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又让陈远文抬头,他细细观望了他的面相良久,最后轻叹一声道:“这位小施主非我界凡人可以窥视,还是请回吧”。 陈传富还想上前细问,却被听得清楚明白,内心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的陈远文一把拉住,向方丈行了一礼,就退出去了。 出到禅房外,正待和他爹解释,却远远看到一群仆妇簇拥着一个贵夫人向这边而来,他确认是那位徐知府夫人后,赶紧拉着他爹离开。 片刻后,方丈的禅房中,徐知府夫人潘氏正上前恭敬行礼,方丈示意她坐下,随后拿出签筒让她抽签。 徐夫人潘氏随手抽出一支签,递给方丈。方丈接过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继而随后又舒展开来,问道:“不知夫人所问何事?” 徐夫人潘氏道:“家中小女的婚事。” 方丈说道:“此签寓意,贵府千金已经得遇一生良缘,此卦象看似有点小波折,实则是她命中一段殊缘,处理得当,可收获美满姻缘。” 徐夫人潘氏一听,忙问:“大师,这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方丈笑道:“此子才高八斗,性情纯善,以后仕途顺利,贵不可言,与贵千金甚是相配。” 徐夫人听后,心中更是大喜。她因为出身商户之家,即使嫁给知府为妻,出外应酬,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当面说她不是,但她没少听贴身丫鬟偷听她们在背后蛐蛐她商户出身,粗鄙不文,所以她从小就严格要求妍儿,不惜花费重金请来名师教授,希望培养一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将来可以嫁一门得力的官宦人家,再不要受她受过的气。 听到方丈的卦言,徐知府夫人放下心头大石,大手笔地捐了500两香油钱给光孝寺,喜得知客和尚合不拢嘴。 第101章 里木水 从偏殿解签处出来的陈远文拉着他爹陈传富找到正在旁边大殿添香油钱的黎父和陆姑丈等人,得知这次大家抽的签都是上上签,文寓意都很好,感觉不虚此行。 然后黎父就提议到庙外的一条街好好逛一逛,街上除了有上香的用品外,还有很多诸如佛珠手串、佛摆件等别致的小玩意,还有一家叫素心居的素菜馆也很有名,值得一试。 于是,陈远文一行6人离开光孝寺,走在充满香火气息的街道上。 果然,除了那些售卖香烛、宝塔和鲜果贡品的宗教用品专门店铺外,越往外走,售卖其他商品的店铺越来越多,有售卖佛珠手串、梳子的饰品店,有售卖绿豆水红薯汤和红豆汤的糖水铺,还有售卖各式时令水果的小摊贩,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时值正午,今天阳光很猛,一大早起来又是坐马车又是拜佛上香的,陈远文已经口渴难耐,正想找个凉茶摊子坐下来喝茶歇息一会,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家店,上面写着“潘氏冰饮店”,门口挤满了人,正在排长龙等待购买的样子。 陈远文正在疑惑这个店在卖什么东西,居然吸引了那么多的顾客时,只见顾客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杯饮料从店里走出来,边走边时不时低头猛灌一大口后,嘴巴不停地砸吧着,发出:“哇,这蜂蜜里木水真好喝”的感叹,而旁边其他正在排队的顾客听到后也流露出“听到口水都要流出来”的馋样。 他正疑惑间,见多识广的黎父告诉大家,这是广州府有名的冰饮店,其中最值得一试的就是“里木水”,说是用一种海外传入的酸酸的水果加蜂蜜加冰块调整而成的,在闷热的岭南非常受欢迎,当然,价格也很贵,一小杯就要10文钱,甚受公子小姐的欢迎。 一听到酸酸的水果,陈远文脑海里立马蹦出“柠檬”两个字,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要知道前世在广州居住的时光,多少个夏天都是靠手打柠檬茶续命的,好怀念呀。 于是,他立马就站到队伍里排队去了,让他爹带着其他人去店里找位置坐着,他表示这顿里木水,他请客。 终于在排了大半个时辰,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等到了散发着熟悉的柠檬香气的古代版蜂蜜柠檬水,而且是加了冰块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猛喝了一大口,那种冰冰凉凉的酸酸甜甜的熟悉感觉,让他差点流泪,前世习以为常,以为不值一提、随手可得的吃食,换了个时空居然成了难得一见的海外舶来品的稀罕美食。 这里木水不但黎湛和陆笙这种小年轻喜欢喝,连陈传富和陆姑丈也觉得新奇又美味,黎父见大家那么喜欢,也就边喝边甩书袋,给大家说起这里木的由来。 相传,这里木是汉代传入(约公元1-2世纪),东汉杨孚曾经在《南方草木状》中记载:“黎檬,叶似橘,花似柚,实似橙,味极酸,广交人以蜜渍之。” 这是柠檬最早的中文文献记录,表明其通过丝绸之路的贸易路线从印度传入中国南部(今广东一带),当时被称为“黎檬”,且主要供贵族食用。这一时间点比唐代玄奘取经(公元7世纪)早约1000年。?? 唐代《食疗本草》记载黎檬可安胎,称“宜母果”,并用于染甲等生活用途;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提到蜀人食甜佐以柠檬,苏轼还发明了“柠檬煎鲈鱼”的烹饪方法,显示其逐渐融入民间饮食。?,当然现在这道柠檬香煎鲈鱼依然是广州美食之一。 明代《广东通志》记载欧洲商船带来改良柠檬品种,用于防晕船和治疗疾病(如维生素c缺乏症),郑和下西洋船队可能携带柠檬,比欧洲早发现其医疗价值。 陈远文边听边点头,这里木也就是柠檬在后世确实是用来补充维生素c,同时有美白增白的作用,当然,使用最多,风靡全国夏天的还得数暴打柠檬茶。 陈远文有疑问的是:“黎伯父,岭南这里这么炎热,这冰是怎么来的?” 黎父道:“大批量的冰都是冬季采冰,窖藏至夏季,采冰时间一般为每年农历十二月(寒冬时节)从河流、湖泊中切割天然冰 ,而后将冰块运至地下冰窖,窖内铺设稻草、树叶或动物毛发等隔热材料,密封保存。据说京城有23座官方冰窖,年储冰量约20万吨 。 ?但是,听说权贵人家或富贵人家也会用硝石制冰,?具体操作我就不懂了。因为冰要按照“三其凌”,也就是储备量为需求量的三倍)应对融化损耗,所以夏天冰的价格非常昂贵,一般官宦人家也用不起。 这家冰饮店的东家是广州府有名的潘家海商,所以既有里木,也有冰窖,冰可能是用海船从别处运来的,所以才有这几乎垄断广州府的冰饮店。” 哦,原来唐代就就有人用硝石制冰啦,陈远文不由得遗憾地想,看来自己又少一条财路了,不过他可以买一点硝石回去自己制作冰饮。 这硝石制冰是利用硝石溶于水时吸热降温的特性,通过大桶套小桶的方式制冰,即用一大一小两个容器,大容器装水,小容器也装水后置于大容器中央,向大容器水中加入硝石,硝石溶解吸热,使大容器水温降低,向大容器水中加入硝石,硝石溶解吸热,使大容器水温降低。 这主要用于制作冰镇饮品,但此技术受限于成本和操作难度,主要用于贵族阶层。??陈远文心想,自己时不时搞一点冰出来,喝上几杯冰饮应该不难吧。 这时,黎父看着店里人少,走到柜台前,让伙计给他们上几碗酥山,给他们尝尝。 陈远文尝了一口,这不是简易版冰淇淋吗? 黎父介绍说,这就是将“酥”(乳制品,类似奶油或黄油)加热至近乎融化、质地柔软的状态,并拌入蜂蜜、蔗浆或酒酿调味;然后将软化后的酥滴淋在盘子上,手工塑造成山峦状,形成层叠视觉效果;之后再将塑形后的酥山放入冰窖中冷冻定型,使其凝固成晶莹剔透的固态;最后冷冻后,在酥山上插上花朵、彩树或假花等装饰物,增添美观性。 陈远文边吃边想,这要是切上一堆水果,如草莓、西瓜、芒果之类的,不就是水果冰淇淋了吗? 在闷热的天气,吃上这么一份水果冰淇淋,那可太惬意了。突然,他灵机一动,既然这里有硝石制冰,又有酥山这种类似冰淇淋的食物,自己何不在这基础上改良一下,在县城推出水果冰淇淋呢?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陈远文刚想和大家说自己的这个创意,猛然想到,西瓜、草莓和芒果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国家,西瓜古代叫寒瓜,据说是汉代已经传入中国,但他很少在街上看到,会不会是品种没有改良,籽太多,没有人种呀?还有草莓是近代才传入中国,芒果据说是19世纪才传入中国,所以还是别想了,最多只能加点桃子、荔枝和龙眼等本地水果。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府试或者院试后再考虑这个事情,毕竟要做个火爆的小买卖也得有个秀才身份才能罩得住呀。 一行人吃完酥山后,继续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逛着。陈远文给家里人都买了些佛珠手串等小礼物,午饭在那间驰名的素心居素食馆品尝了美食,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六人都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放松的心情,踏上了回小院的路。 第102章 三十六行(一) 从光孝寺回到小院的陈远文一行,却意外看到广州府陆家嫡支陆三爷的管事已经等候多时,原来是陆姑丈想着府试已经结束,出于礼貌,今天一大早到陆府送的拜帖,想看陆三爷哪天有空,他们过府拜访。 本来陆家门房管事也没当一回事,毕竟每年这些落魄旁支来嫡支打秋风的事多的是,身为家主的陆三爷一般都会让给点银钱或礼物就打发回去,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事务繁忙的陆三爷知道陈远文和陆笙来广州府府试,立刻让管事通知他们明天一早过府一叙。 第二天一早,陆家就派管事驾着马车来接他们,于是陈远文和陆笙就换了一套八成新的衣服跟着陆姑丈和他爹陈传富上了马车往陆府而去。 在马车上,陈传富看着身穿月白宽袍的陈远文,想着儿子刚才拒绝换上全新的锦衣,而是挑了一件八成新的衣服穿时,儿子看出他的不解,对他解释道,如果穿全新的衣服,反而会露了怯。 他再看了一眼,车上自家妹夫和外甥的穿着,确实都是8、9成新的,他心里不由得既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比他这个爹懂得多,忧的是他以后会不会拖儿子后腿,给他丢脸。 陈远文没有发觉他爹的小心思,他在认真倾听陆管事的说话,他说陆三爷在三十六行那边的店铺等他们,那边是广州港经营海外贸易的一条街,毗邻市舶司,定期举办“交易会”(春、夏两季),吸引葡萄牙、东南亚及印度商人前来交易,葡萄牙商人通过澳门获取中国商品后,再经广州转售至中国内地及海外市场。 ?那边集中了各种各样的舶来品,他想着年轻人应该会感兴趣,今天准备带他们去开一下眼界。 陈远文一听,欣喜若狂。这次来广州府,除了参加府试外,他还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情就是去看看广州港的外国人和外来商品,看看有没有他想找的土豆、番茄和玉米等农作物,弄回去陈家村种植。 陆管事介绍,广州港靠近海边,要穿越大半个广州府才可以到达。 一路上,陆管事边指路边给他们介绍广东三十六行的历史由来,陆笙听得津津有味。 陈远文前世有参观过广州的清朝发展形成的十三行,也因此了解过它的前身--明代形成的三十六行。 广东位于中国东南沿海,自古以来就是海上贸易的重要枢纽。特别是到了明代,随着海外贸易的发展,广东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商业组织形式——"三十六行"。 这种商业组织不仅在明代广东的经济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还与官府的关系十分密切。其实在明代之前,宋元时期就已经有类似的商业组织存在。但真正发展成熟并形成固定体系的是在明代中后期。当时随着海外贸易的兴盛,广东尤其是广州地区的商业活动日益繁荣,各类专业商人也随之增多,逐渐形成了行业划分明确的商业体系。 有人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就是三十六个行业,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根据史料记载,明代广东的"三十六行"并不一定就是确切的三十六个行业,它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称呼,用来泛指当时广东地区众多的专业商业团体。有些文献中也称它为"七十二行"、"一百二十行",甚至"三百六十行",都是同一概念的不同表述。 在明代广州,各行各业有着明确的分工。比如有专门经营海外贸易的商人,也有负责国内贸易的商户;专营某类商品的,也有提供特定服务的。如肉肆行、宫粉行、成衣行、玉石行、球宝行、丝绸行、米行、首饰行、纸行、海味行、鲜鱼行、文房用具行、茶行、竹木行、酒米行、铁器行、顾绣行、针线行、汤店行、药肆行、扎作行、仵作行、巫行、驿传行、陶土行、棺木行、皮革行、故旧行、酱料行、柴行、网罟行、花纱行、杂耍行、彩兴行、鼓乐行和花果行等,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和行业守则,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商业单位。 明代广东三十六行与前代或同时期其他地区的行业组织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它们大多是在官府控制下运作的半官方机构。这些行业组织不仅负责行业内部的管理和协调,还承担着为官府服务的职责,尤其是在征税、维持贸易秩序等方面。 这是因为在明初,海外贸易基本上是被官方垄断的。当时有所谓的"广船"和"市船"之分。"广船"是政府官办的船只,而"市船"则是由市舶司管理的商船。市舶司是明朝专门负责海外贸易的官方机构,相当于现代的海关和外贸部门合二为一。 《明史·食货志》中记载:"海外诸国入贡,许附带方物与中国贸易,因设市舶司控掌官商以领之..."这表明当时外国商人来华贸易需要通过官方渠道进行,必须持有堪合,也就是许可,私人贸易受到严格限制。 然而随着海外贸易的发展,仅靠官方力量已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贸易需求。到了明中期以后,特别是隆庆年间(1567-1572年)放开海禁后,,也就是着名的“隆庆开海”,官方对海外贸易的管控逐渐放松,民间私人海外贸易活动日益活跃。 正如当时一句流行的说法:"于是五方之贾,照耀水国,剃除鞑,分市东西路。其捐税者,故异物不足述,而财金钱,岁无忘数十万,公私并豁。"这表明当时的海外贸易已经相当繁盛,给国家和民间都带来了可观的财富。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广东三十六行作为一种官民结合的商业组织形式应运而生。它们一方面保留了传统行会的自治特点,另一方面又接受官府的管理,成为官商合作的典型。 “各位爷,这里转一个弯就进入广州港码头了,这里不但有各国商品,还有很多红发碧眼的番鬼佬,小心不要吓着了。” 陆管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远文的思绪万千。他赶紧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街道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路上都是穿着华衣美服,穿金戴银的富人及其家眷 。 陆管事介绍道:“那家是专门卖珊瑚和珍珠首饰的,旁边那间是卖象牙、犀牛角和玛瑙的,还有那家是卖胡椒和苏木的香料店。但这些店铺一般不散卖,都是大宗交易。” 陈远文秒懂,这就相当于进出口大宗商品批发市场嘛。 “各位爷,到了,请进,三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果然,陈远文一行刚进入店铺,还来不及见礼,陆三爷的爽朗的笑声已经传来,“十三弟,不必多礼。陈大哥,文仔,很久没见。哦,这位肯定是笙儿吧,果然长得一表人才。” 陈远文心想,不愧是独当一面的商人,见面就让人如沐秋风,可能是感受到陈传富和陆姑丈的拘谨和不自在,在喝过茶后,陆三爷很自然地站起来说,他正好想到外面的店铺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好货,让他们一起去看看。 然后就让陆管事前头带路,陆三爷特意招呼陈远文和陆笙走在一起,问了两人府试的情况,得知感觉还不错后,陆三爷鼓励他们再接再厉,争取早日考上秀才,他还把当初自己考秀才的经历分享给他们,然后就给他们介绍起周边值得一逛的店铺。 第103章 三十六行(二) 陆三爷边走边道:“广州府这边出口的商品主要包括丝绸、茶叶、瓷器、米谷、藤糖、铜铁器物和土布等。而进口商品则有苏木、丁香、胡椒、铜、锡砂、浓金、皮张、毛织物等。特别是一些稀有奢侈品如珍珠、玛瑙、宝石、自然乳(即"犀牛角")、自然漏(即"白鸟鸣钟")以及孔雀等高级奢侈品和珍奇玩物,这些商品都特别受欢迎,供不应求。” 他看到陈远文听到“百鸟鸣钟”之后,眼睛仿佛一亮,他正好想去寻一块精致的自鸣钟送给市泊司的一位主事做生辰礼,就示意管事停下,他信步走进了一间摆放着各式百鸟鸣钟的商行。 那商行掌柜明显认识陆三爷,知道是大主顾来了,立马屁颠屁颠地从柜台里走出来,领着陆三爷就往楼上的雅间走。 陆三爷看着陈远文和陆笙目不转睛地盯着店里的商品移不开眼的样子,就吩咐陆管事陪着两位小家伙和陈传富以及陆姑丈在一楼的展示厅观看,他则跟着掌柜到楼上的雅间商谈事宜。 陈远文隐约记得百鸟鸣钟(指会发声的机械自鸣钟)主要通过西方传教士在16世纪传入中国。16世纪后期,葡萄牙传教士费乐德将自鸣钟带入澳门,随后传入广州及北方地区。 按道理,现在才是16世纪初,应该还没有传入才对呀,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连他胎穿明朝这样离奇的事情都可以发生,那么这个明朝是不是他前世了解的明朝还两说,也许这是平衡世界的另一个明朝也说不定,不用纠结。 陈远文在伙计的引导下,拉着陆笙,从店铺的左手边开始,一样一样商品的看过去,当大家看到一到整点,那个钟居然会自己晃动钟摆,发出“当当当”的报时声音时,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伙计估计是看多了第一次来的客人都是这样的反应,波澜不惊地继续介绍这些自鸣钟工作的原理。 “这些自鸣钟的运作主要依赖以下机械协同工作,一是动力源?:发条或重锤储存能量,通过下垂运动释放动力,驱动齿轮转动;二是?传动系统?:齿轮轮系(轴轮、擒纵机构)将动力传递至指针,并控制转速与精度。例如,分针轴上的控制爪触发报时指令;三是?报时装置?:整点时,音锤敲击音簧或钟碗自动鸣响。大自鸣钟会报时和刻钟,小型仅报时辰。” 这位小伙计边介绍,边拿起一个小型的自鸣钟向他们展示,陈远文一直很头痛古代这个时辰问题,每次都是靠估摸天色,在县城还好,夜晚会有打更人报时,白天会有钟楼报时,在乡下只能是全凭个人经验,他很心动。 于是,他询问了一下那个中型自鸣钟的价格,发现价格高达200两,而伙计手里的简朴版小型自鸣钟也要80两,忽然觉得“看云识天气,望天色预估时辰”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他决定好好继承和发扬光大。 此时,伙计还不死心地继续努力推销道:“公子,你看,这些发条、齿轮,还有这些钟面全部都是手艺精湛的老匠人精心打造的,我们这里的价格是最便宜的,要是运到北方,价格翻一倍都不止呢”。 陈远文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这些目前只有舶来品的名贵商品向来是权贵或豪富之家家的专属用品,越是稀缺的地方越是价格昂贵。 其实,除了嫌弃它贵以外,陈远文其实还嫌弃它做得不够精致,太大了,手表,他不敢想,但是他想要怀表。 于是他就问伙计有没有小一点的,可以戴在身上或揣在兜里的计时器,伙计摇了摇头,说没有。陈远文估计是技术还没有突破,他也不懂怀表的原理,也就不再询问了。 此时,掌柜一脸殷勤地陪着陆三爷下楼来了,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很显然,陆三爷在店里有所收获。 陆三爷豪气地问他们有没有看上喜欢的东西,他一起结账,结果收到4人一致的摇头,陆三爷想着这里才是第一家店不急,再多走几家再说也不迟。 一行人继续走在三十六行的街道上,各种马车出货入货不断,时不时看到三两个红发碧眼或金发蓝眼的外国人带着穿着袒胸露乳长裙的外国夫人经过,陆笙他们都吓了一跳。 陆三爷连忙安抚他们道:“不用害怕,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而已,只是长得怪异一点,和书里写的那些唐朝的昆仑奴一样,只不过昆仑奴的皮肤是黑色的,他们的皮肤是白色的,听说还有棕色皮肤的呢。” 陈远文看着街道上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不禁感叹,可惜这片繁华的景象并没有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 明代广东的海外贸易主要集中在广州地区。广州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完善的港口设施,成为当时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之一。而广东三十六行则是这一贸易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和参与者。他们不仅负责商品的进出口,还提供各种相关服务,如仓储、运输、金融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贸易服务体系。 明初实行海禁政策,限制民间海外贸易活动。但到了明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国内外形势的变化,海禁政策逐渐放松。尤其是嘉靖二十六年朱纨上任浙江巡抚后,严厉打击私人海上贸易活动,引起了沿海商人的强烈反对,最终导致朱纨于嘉靖二十九年自杀身亡。这一事件表明,当时的海禁政策已经无法阻止民间海外贸易的发展。 到了隆庆年间,由于泰昌皇帝去世的遗诏平定,明朝正式开放了海禁,允许私人在官府控制下进行海上贸易活动。这一政策变化给广东三十六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当时,广东三十六行的商人们不仅在中国国内活跃,还积极参与国际贸易。他们与日本、东南亚、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家和地区的商人建立了广泛的贸易联系,成为连接中国与外部世界的重要桥梁。 每年夏秋之间有外船来澳门贸易,开始是一二三艘,后来增至二三十艘。这时,广州等门市外贸易的商人组织越来越庞大,其权力也日益增强。 广东三十六行对明代中国经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们不仅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推动了城市化进程,还加强了中国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为中国引进了西方的新技术、新观念和新物品。同时,通过税收等方式,它们也为明朝政府提供了重要的财政收入。 但是尽管广东三十六行在明代广东经济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它们的发展也面临着诸多挑战。 一方面,官府的干预和控制有时会限制行业的自由发展;另一方面,外国势力的不断扩张也给它们带来了压力。 特别是到了明末,随着葡萄牙人进入澳门并获得贸易特权后,澳门的商业日益繁荣,开始与广州等地的商人争夺贸易份额,这对广东三十六行构成了威胁。 广东三十六行的兴衰也反映了明代中国海外贸易政策的变迁。从最初的严格禁海,到后来逐步放开;从官方垄断,到允许民间参与;从与日本为主要贸易伙伴,到与西方国家建立更广泛的贸易关系。这一系列变化都在广东三十六行的发展历程中得到了体现。 现在的广东三十六行还是起步阶段,在隆庆开海后才得以发展壮大,陈远文希望自己有能力可以提前推动开海,壮大海贸,为大明的经济带来生机和活力。 第104章 再见徐知妍 陆三爷带着陈远文一行在三十六行的商铺里穿梭浏览,陈远文在这里看到了后世已经被列为禁品的犀牛角、象牙和极品珊瑚树等,一饱眼福。 这时,陆管事在一家装饰非常典雅高贵的店铺前停顿下来,道:“两位公子逛了这么久也没有你们喜欢的东西,这家店有很多精致的小玩意,而且价格不贵,可以进去看看,可能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陈远文抬头一看,居然是一间卖琉璃饰品的店铺,他也很想了解一下现在弘治年间琉璃的制作水平。 导购的小伙计见为首的陆三爷一身锦衣华服,后面两名中年男子衣着虽然一般,但也落落大方,最后面的两名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前头有一名管事贴身指引,后面还有两名仆人跟着拎东西,知道是遇到哪家老爷带着家里小辈出来开眼界,立马拿出各式精美样品热情展示。 “各位老爷公子请看,这是店里刚到货的粉红珊瑚珠,珠体透出蜜桃暖橘与山茶花瓣般的半透明质感?;还有这血红珊瑚,色泽艳丽如火焰,如跳动生生不息的生命脉搏,透出珠宝宝气般的鲜活灵动;还有,你们看,只要对着光线轻轻转动这些珠子,光线流转时,珠体深处会浮出星砂微芒,犹如仰望星空。” 哇,人才啊,陈远文听着这位小伙计的推销说词,以为自己误入了某音平台的直播间,这也太会了吧。 他忍不住看了看此店的掌柜,果然正一脸骄傲和欣赏地望着他们店的销冠含笑不语。 此时,那位伙计见陈远文无动于衷,以为他嫌弃贵,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串琉璃手串,叠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对着两个年轻公子继续推销道:“两位公子,这些琉璃手串也很不错,色泽多种多样,造型可爱,价廉物美,买些回去送给家中小姐妹或者奖赏给丫鬟仆妇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陈远文忍不住上手扒拉了一下那些琉璃手串,还有那些琉璃钗等,虽然做工略为粗糙,色彩也很随意,不均匀,一看就知道是琉璃厂的废品再次利用,但是这个时代琉璃饰品是很罕见的,他在县城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很多东西要的就是一个新奇,人无我有,于是他给家中三位姐姐都买了手串和头钗。 陈远文又问了导购小伙,还有没有其它更精致一点的琉璃摆件或饰品之类的,小伙计让他稍等,他让人去内堂取一个琉璃摆件出来给他看。 就在这个时候,在内堂的隔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徐知妍,你非要和我争这个琉璃观音是吧?” “李灵晗,你讲点道理,什么和你争?这个琉璃观音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我都要付账了,你才冲出来要和我争的。” “那又怎么样?你没付款就说明东西还没有售出,那就是谁都可以买。” 隔间外站着一圈仆从、商行的管事和掌柜等人,不知因何故,都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陈远文好像在里面看到一个大熟人,那个当年溺水救援认识的郑奎千户大人。 然后估计就是一阵无声的拉扯角力,突然传来一阵“砰啷”的东西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这个声音犹如点开了门外僵硬站着的那群管事伙计和掌柜身上的穴道,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嚎哭着扑进雅间,“两位姑奶奶,小祖宗,这琉璃观音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呀,现在摔成这样,该怎么办呀?” “哼,关我什么事?你找徐知妍赔偿就是了,如果不是她和我抢,琉璃观音又怎么会摔碎。郑奎,我们走。” 说完,一道火红的傲娇身影就气冲冲地从往外门走去,一点不带停留的。 而可怜的郑千户虽然看到了陈远文,却无暇寒暄,只能抱拳行礼就火速跟在他家小姐身后离去。 掌柜道:“徐小姐,那这琉璃观音的钱?” 内厅雅间传来一阵娇呼:“凭什么大家一起摔碎的东西要我一个人赔,多少钱?我只出一半。” 随后是掌柜听不清楚的嘟囔声。 “怎么?不乐意?你惹不起广州右卫指挥使,你就惹得起广州知府?” 掌柜可怜的求饶声。 “什么?就这尊琉璃观音就要2000两,你不会是趁火打劫吧,糊弄我的吧?” “小人哪敢欺骗徐小姐,这种透明度这么高的琉璃可是万中无一,这可是从遥远的罗马运过来的产品,只此一尊,独一无二呀。2000两,我们只收了成本价。” 哇,不是吧?陈远文瞄了一眼雅间地板上摔坏的琉璃观音,成色也不是很透明,有不少的杂质,这样的货色居然可以卖2000两,成本不就是点沙子和石灰石吗? 在玻璃用品烂大街的前世,玻璃的原材料那是妇孺皆知啊。玻璃主要材料有三,一石英砂(二氧化硅),作为核心成分,提供玻璃的强度和化学稳定性,通常来源于天然矿物。???二纯碱(碳酸钠)?,降低二氧化硅的熔化温度,促进熔融过程;三石灰石(碳酸钙)?,分解后生成氧化钙,提升玻璃的耐久性和硬度。?? 其中石英砂占比约70%,构成玻璃的骨架结构;纯碱用于降低熔点,石灰石则增强化学稳定性和硬度。此外,根据玻璃类型的不同,可能添加长石、硼砂、铝氧化物等辅助原料以调节性能。 他不禁喃喃自语,“不就是点沙子和石灰石做成的吗?怎么卖这么贵?” 这句话好死不死,被正恼火地掏了1000两银票后走出雅间,和陈远文擦肩而过的徐知妍听到了,她立马定住,转身,一把拽住陈远文的手说,“你说什么?” 陈远文惊愕抬头,“原来是你?” 两人同时认出对方就是昨日在光孝寺诃子林的人,徐知妍从来都是身体力行,不拘小节的人,她一把拉住陈远文就出了店铺,走到一角,她还知道压低声音对陈远文说:“你刚才说那清透的琉璃是用沙子和石灰石做的,你没有骗人吧?你会做。” 陈远文好想说:“你听错了。”但是对着那张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脸孔,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忍心她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组织了一下言词,谨慎地道,“我曾经在一本外文书籍看到过它的配方和原材料,但是没有实际做过,需要试验过才知道能否做出来。” 徐知妍兴奋地道:“我外祖家就有一座琉璃厂,可惜出来的琉璃饰品杂质太多,透光度不好,卖不起价,只能制作一些琉璃瓦。我们可以去找那里的师傅试一下。” 这时,后面传来陆三爷的声音,“文仔,这位是……” 陈远文尴尬地望向徐知妍,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她的名字。 徐知妍却很是大方得体地和陆三爷见礼道:“小女子徐知妍,见过陆三爷”。 这时,已经从店铺伙计打探到消息的陆管事赶紧上前一步向陆三爷低声道“这位小姐是徐知府的四小姐,外祖就是那位有名的海商潘家。” 陆三爷想不到出来逛街,居然偶遇知府家的千金,赶紧还礼,连道幸会。 徐知妍还急着和陈远文讨论玻璃的事情,但也知道长辈在,不方便,就和陈远文约好,明天让他外祖潘家的管事上门接洽,陈远文也欣然答应。 和官商都有背景的人合作是最便利的,他出方子和点子,对方负责制造和销售,最是干净利落。 至于为什么让想把透明的玻璃造出来,主要是他看不惯外国人用这点成本的东西就骗了国人这么多钱,虽然赚的都是权贵和豪富的钱,对普通百姓影响不大,但既然如此,钱还不如他来挣,等哪里有天灾人祸的时候他捐出去造福百姓,好过便宜那些红毛番鬼佬。 第105章 潘老太爷 和徐知妍告别后,陆三爷带着陈远文在三十六行又逛了一圈,都是一些珊瑚、珠宝和香料的店铺,并没有陈远文关注的从外国运过来的农产品和种子。 经询问陆三爷,才知道这些由外国水手自己带过来的东西需要带通译到码头直接和他们交易才行。 一般人都不太敢靠近那些番鬼佬水手,所以他们一般到岸后都会继续呆在船上或岸上指定的区域活动,毕竟一来语言不通,这些外国水手蹦哒不了多远,二来是天朝上国的人对这些红发或金发的番鬼佬天然恐惧和抗拒。 陈远文想了想,明天还约好了要去琉璃厂谈合作,后天府试就放榜了,两个月后又院试了,他也实在没这个时间去折腾这些外来作物,好歹等实现第一个小目标,考上秀才再说吧。 当夜回到小院,陆笙和黎湛兴奋地交流着今天到三十六行的所见所闻,黎湛也讲述今天跟着他爹去拜访当地有名的书院的事情,言语中透露,如果这次府试上榜,黎父将会想办法让他就在府城求学,以求通过两个多月的特训,可以一举通过院试。 陈远文凑过去说了几句之后,就以有要事要忙为由,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笔墨,竭力回忆他脑海里关于前世玻璃的一些信息。 玻璃传入中国的时间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约公元前5世纪),既有外来制品的传入,也有本土玻璃制造的开始;大规模传入则在汉代通过丝绸之路。 春秋战国时期(约前5世纪),地中海地区的蜻蜓眼玻璃珠经草原或沙漠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成为贵族珍品;同时,中国本土发展出铅钡硅酸盐玻璃技术,湖北江陵望山楚墓出土的越王勾践剑玻璃剑格(春秋末)是现存最早的实证。 这一阶段传统玻璃制造以小型装饰品为主,技术源于西亚钠钙玻璃体系,但中国工匠迅速仿制并创新。?? 汉代(前202年—220年)丝绸之路开通后,玻璃制品大量传入中国,贸易和文化交流推动其应用扩展至礼器、葬具和建筑装饰。 河北满城汉墓的翠绿色玻璃耳杯和广州南越王墓的透明玻璃牌饰,体现了罗马吹制技术与本土铅钡工艺的融合。??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220—589年),吹制技术从罗马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北魏时期实现本土化生产,用于制造杯、碗等实用器。但中国玻璃以铅钡体系为主,侧重仿玉和装饰,与西方透亮风格不同。?? 这也就导致从西方,特别是从罗马进口的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在天朝得到特别的青睐,售价也非常高。以今天他们在店里看到的那座玻璃观音像为例,价格高达2000两,之所以那么贵,一是因为透明度高,二是因为吹制的难度,越是复杂的图案,成功率越低,造价就越高,可能吹制几十个才成功一个。 陈远文在纸上写下玻璃的主要材料:一石英砂,二纯碱(碳酸钠)?,三石灰石(碳酸钙)?,其中石英砂占比约70%,构成玻璃的骨架结构;纯碱用于降低熔点,石灰石则增强化学稳定性和硬度。 他想,琉璃厂的老师傅看到这个配方应该就知道怎样烧制了吧,难的是吹制的技术,但是如果吹制技术不过关他可以制造别的玻璃产品,如望远镜、近视眼镜、老花眼镜、大号穿衣镜等,而且可以加入有颜色的矿石就可以制造五颜六色、色彩缤纷而又透亮的玻璃制品了,不用死磕吹制技术啊。 而另一边,徐知妍让管事回徐府通报消息后,她就坐着府里的马车直接到潘府找最疼爱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而潘老太爷和潘老太太听到宝贝外孙女想和朋友合作试验做透亮的玻璃,立马大手一挥就把这座琉璃厂连人带铺一起送给徐知妍,还特地拨了名下一位年轻有为的管事跟她打点此事。 第二天,陈远文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潘府的管事就驾着马车来接人了,因为涉及玻璃配方的事情,陆家和黎家就不去掺和了,他们两家相约去拜访一些允许短期插班进修的书院,陈远文就带着他爹一起出发了。 抵达琉璃厂,才发现徐知妍已经和一名气度雍容的老者在等候了,经介绍,陈远文才知道这位是潘家的老家主,叱咤商海多年的老爷子,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的买卖,居然会惊动这个重量级的人物,但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陈远文深知对待这种商场老狐狸,没必要扯些有的没有的,白白浪费时间,他直接拿出配方,也指出民间吹制技术的缺陷,把自己准备拓展的各种镜片类产品用图片一一勾画展示出来。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潘老太爷是闲来无事,又担心外孙女年少无知被人欺骗,虽然在广州府敢占潘家和广州知府的人可能还没有出生,但是世事无绝对,毕竟外国玻璃的制作方法罗马那边一直守得严严实实的,他不认为一个没出过国门的读书郎会知道。 所以他昨天知道消息后,立马让家中管事暗中去调查陈远文和陆三爷的关系,隐约知道和当年的红薯粉丝有关,所以他有点好奇这个少年郎是何样人,所以今日才以担心外孙女为由一起出席了。 但看到这个在他面前依然可以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小少年后,特别是他那些闻所未闻的什么望远镜、老花镜和齐人高的穿衣镜之类的,他忽然意识到他捡到宝了。 此时,只听那少年正讲到可以在材料里加入一些有颜色的矿石,制造透明的各色彩色玻璃,可以做容器,也可以吹制成吊牌,然后他还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说,甚至可以吹制成某些族群的图腾或吉祥物等,然后卖回去异国他乡。 还有他那一套,什么销售的目标群体要瞄准富人和妇人,他们的钱最好赚,而且要制造饥饿营销,推出什么限量版,高级定制版之类的,说得潘老太爷频频点头,大赞他是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 然后,陈远文就在潘老太爷的欣赏的目光下,又把望远镜的磨制和制作原理,玻璃背面粘贴铝箔纸制作成镜子的方法,甚至凹凸透镜的方法也边说边写画出来。 等陈远文意识到不对劲,似乎说得太多的时候,潘老太爷已经一把将桌上陈远文写的东西全部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好。 好在,潘老太爷家大业大,也不是小气的人,一口答应陈远文要纯利二成的要求,因为商谈合愉快,合同签署后,立马又喊来了厂里的老师傅,一起商量按照配方来试验烧制,而陈远文因为还要科举,所以就只能时不时抽空过来技术指导一下。 潘老太爷知道陈远文小小年纪已经参加了今年的府试,见他虽出身农家子,却气质儒雅,举手投足甚为淡定大气,又知道他志不在商场,意在仕途,也有惜才和投资之意,于是主动提及他和广州府四大书院之一的越秀书院的山长交情甚深,如果陈远文府试上榜,可以推荐他到书院进修,可以短期也可以长期。 进门后一直没有存在感的陈传富反应特别快,他忙不迭地领着陈远文多谢潘老太爷。陈远文也想不到这次出行,不但谈成了合作,还得到广府四大书院之一的推荐,他正愁着府试上榜后到院试前那段时间该怎样学习,这一次可谓是收获满满了。 第106章 府试放榜 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一夜好眠的陈远文伸了个懒腰,走出卧室,却被早早坐在厅堂,脸上俱都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的陈传富等人吓了一跳。 陈远文道:“伯父、阿爹、姑丈、湛哥、笙哥,您们这是怎么啦 ?不会是昨晚一夜没睡吧?” 黎父、陆姑丈、陈传富、黎湛和陆笙一言难尽,一副“也就你能睡得着”的表情望着他。 陈远文道:“都已成事实的事情,多想也无益,不如好好睡觉,积极面对”。 好吧,其实有部分原因是他自我感觉考得还不错,上榜有望;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年岁还小,还有很多次科考的机会,他不急。 闻听此言,陆笙和黎湛不由得暗暗反省,看来自己虽然年岁比文弟大,心性却远不如他,惭愧呀。 府试放榜的时间在巳时,现在才辰时一刻,时间还早着呢,想着太早去到贡院等公布也只能是等,不如在家等到差不多时间再出发。 陈远文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爹陈传富买的瘦肉鸡蛋布拉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黎湛陆笙二人谈论这两天他们走访的准备借读的书院的情况,大家都计划府试通过留在广州府的书院进修。 黎湛已经初步决定在他爹的同窗好友执教的书院里寄读一段时间,而陆笙则在陆三爷的穿针引线下可能去别的族学寄读,陈远文也坦言自己昨天拿到潘老太爷的推荐书,应该会去越秀书院借读。 巳时正,广州贡院的公告栏前,已经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众人都在翘首企盼着公榜人员的到来。 “来了,来了,快让一让,让一让。”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一队衙役护持着一名拿着榜单的官员从远处走来,如摩西分开红海一样,人群立马让开一条通道,直达公告栏。 须臾,榜单贴好,官员撤离,留下两名衙役守护榜单。 哗啦一下子,人群紧张地围了过去。站在外三层的陈远文为防产生踩踏事件 ,迅速把黎陆两人扯住,往后撤退,远离那堆汹涌的人群。 没过多久,从人群的前方,以榜单为中央,上演了一场考生的千百态。 “阿爹、阿娘,我终于不负失望考上童生了。”这是喜极而泣的中榜生。 “哎,考得一般般,没考出我的水平,真是郁闷,还是赶紧回家看书,院试再试锋芒。”这是傲娇、自律,准备再创高峰的学霸考生。 “不,我不相信,这是假的,不可能没有我的名字。”这是意图撕毁榜单,自欺欺人的落榜考生。 “苍天,大地,我不活了,考了这么多次都没考上,不要拉着我,我不想活了。”这是深受打击,轻言生死的意志薄弱的落榜生。 “哎呀,又没考上,算了,今晚去花船大醉一场才能消我心中郁闷 。”这是借酒消愁的阔达浪荡考生。 看着乱成一锅粥样的看榜考生群,陈远文三人按捺住焦急的心神,等待着看完榜的人群逐渐离开,腾出空间让他们慢慢挪过去。 终于,陈远文三人在三位爹的护持下来到榜单下,瞄了一眼,三人同时大喜,这次居然录取35人,比去年多了5人。 陈远文习惯性地从倒数的名次开始看起,在第30名处看到表哥陆笙的名字,陆姑丈和陆笙已经激动地差点原地起跳。 陈远文继续往前面看,在第25名处看到了黎湛的名字,黎父也没想到黎湛第一次府试就能通过,激动地一把抱住儿子。 陈远文继续往上面看,第20名,没有,第15名没有,第10名还是没有,他心里开始有点慌了,难道他高估了自己的实际水平? 就在这时,眼尖的陈传富一把揪住陈远文的手腕说,“文仔,你看一下,第6名是不是你?” 陈远文赶紧往第6名的地方看去,果然上面写着“第6名,从化 陈远文”。一股巨大的喜悦弥漫了他的心田,第6名,居然是第6名,这成绩有点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几人看过榜单,陈远文欲回小院歇息,可惜三位长辈还不肯离去,非要去茶楼等一等,等下会有人抄录完整的榜单出售,只要花几文钱就能拥有一份完整的榜单。 陈远文三人看着三位长辈仿佛想把榜单供奉在祠堂或家中祖宗牌位前的架势,不由得头疼,但也理解,虽然童生不算是正经功名,但是在从化这个山旮旯地方,童生几乎可以当秀才使用,这是很大的荣耀。 当榜单终于买到后,陈远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面上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再看黎湛和陆笙,也都在榜单之上搜寻自己的名字。他们三人相视一笑,多年的苦读终有了回报。 而茶馆周围的人群听到三位小少年都是中榜的考生,也传来阵阵惊叹与祝贺声,不少人羡慕他们年少有成,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陈传富、黎父和陆姑丈也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为自家孩子感到骄傲。 这时,茶馆的掌柜走了过来,对着陈远文等人说道:“几位少年才俊,此次府试表现优异,日后一定会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这天的这顿茶水就当是小店的恭贺之礼了。”众人纷纷行礼谢过掌柜。 随后,他们决定找个酒楼好好庆祝一番。在酒楼上,大家举杯畅饮,畅谈未来的志向。陈远文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难的院试在等着他们,只有跨过院试,才算是达成第一个小目标。 而徐知府府上,经历了4天考场+3天改卷折磨的徐大人终于可以回家歇息,想到他之前一直在担心那个陈远文的小家伙,结果考卷一集中排名的时候,他一眼就在前十名了看到了那篇熟悉的策论的开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用作弊,违反考场规则是最好的。 他本想把小家伙的成绩提到前三名,但转念一想,现在只是府试,又不是殿试,前三名可以免试进翰林院,挣个探花郎当当;甚至不是院试,成绩一等,享受官府廪米津贴,成为廪生秀才,还是让他老老实实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好好努力,考秀才吧。 他刚在书房坐下,他的心腹管事徐大就来通报,昨日他家妍儿居然跑回了外祖家居住,听说他老丈人,潘老爷子还带着她和陈远文这个小子在琉璃厂商谈合作事宜,详细情况可能还要询问潘家的那位管事,潘家既然派了专门的管事掌管此事,那就说明此事关系重大,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 半个时辰后,潘家管事就来到徐府,依据潘老太爷的吩咐,向徐知府一五一十汇报昨天的合作事宜。 又是这个陈远文,小小年纪不但读书有一套,去年救人时就胆识过人,现在居然连烧制玻璃这样的技术也懂。 他不是一般的迂腐读书人,把工匠技术视为不学无术、自甘堕落,这说明此子学识渊博,对各类知识涉猎甚广,甚至连海外知识也有兴趣,而且他提出的那些什么望远镜、穿衣镜什么的,可谓是奇思妙想,又听到管事说潘老太爷对他那套的营销手段也赞不绝口,他听完也不由得佩服他小小年纪对人心的掌控居然如此精准。 他忽然有点后悔那日在考场没有等他抬起头看他一脸,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位风姿卓约的少年郎,能够让他那位眼高过顶的岳父大人都赞叹不已。 第107章 广州府购房(一) 在府试放榜的当天,潘老太爷就让管事上门贺喜,并且和陈远约好三日后去越秀书院办理借读手续。 陈远文想着往年的院试多在七八月举行,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只剩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开考了,所以他这次决定不回从化了。 回一趟老家再跑回广州府,一来一回起码要耗费五六天的时间,院试比府试竞争更加激烈,不但有这次通过府试的新鲜考生,还有往年的老童生,他希望可以一次性实现这个小目标,决定留在广州府进学,等六七月考完院试后再回乡。 而陈远文不回去,陈传富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广州府,即使陈远文强调他可以住在书院的寮舍,但是陈传富还是不同意。 陆笙和黎湛也找到相应的书院或族学去短期借读,陆姑丈打算住到陆三爷那里去,那边上学也便利。黎父因为还要回乡主持家里的私塾,所以黎湛会住到学院的宿舍,等院试时,黎父再落来广州府陪伴他考试。 陈远文想让他爹和黎父一起回从化,等院试前夕再一起落来,可惜陈传富在这方面非常固执,只拜托黎父把陈远文考过府试的消息带回陈家,他是坚决要呆在陈远文身边。 陈远文想了想,考虑到这次自己不管能不能考上秀才,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很大概率都会在广州府的书院进学,他计算了一下家里的余钱,想着在靠近书院的地方买个小院子作为自住或投资应该都是不错的选择,于是他就和他爹商量了。 陈传富对在府城买房置业是非常赞成的,在他看来,儿子是读书人,又考上了童生,以后肯定是留在府城上学,住书院的宿舍他担心儿子不适应,所以立马就同意了。 商议的结果就是,拜托陆三爷帮他们介绍靠谱的牙行,在越秀书院附近或贡院附近寻找一处有4、5间房的一进小院就行,要求有水井,最好有些花草树木,邻居最好是读书人,雅静一些,至于价格,最好控制在300-500两之间。 第二天,陆三爷就派了一位得力的管事带陈远文二人去牙行看房子,这个牙行是陆家常用的,掌柜听了陈传富的要求,皱起眉头,搓了搓手道:“符合条件的小院倒是有好几间,就是价格方面恐怕要超出客人的预算。” 陈传富望了儿子一眼,有点举棋不定,陈远文果断地道:“那就都去看看,价格方面,如果合适,稍微高点也未尝不可以接受。” 掌柜大喜过望,亲自带着他们坐上马车直奔越秀书院街而去。 陈远文撩开车窗,看着街景,发现越秀书院原来就在前世最繁华的北京路步行街附近,地处广州老城区核心地段,东端与大马站相接,西端与北京路交汇,北邻西湖路,南接小马站。 该街道前世位于北京路步行街西侧约150米处,属于北京路文化旅游区辐射范围。根据2020年考古资料显示,该区域为唐末城区开拓时的禺山遗址所在范围。 他记得这里不但有北京路千年古道遗址(2002年考古发现)、南越国宫署遗址(1995年发掘)、城隍庙(明代始建)还有庐江书院(清代书院遗存)。 陈远文看到这个地段,已经知道它未来的发展潜力,所以房子他是一定要买的,区别只是买多大,买哪一间而已。 牙行的掌柜也是个人精,一眼看出这对父子拿主意的居然是那个才10岁的老成少年郎,言语中知道他刚考过府试,立马一个劲地推销这个路段的优质教育资源。 可惜,陈远文却不为所动,那是因为他深知,这个年代是没有学位房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关键得要入得了这个书院才行,能进去读书的不是天赋异禀的读书人,就是有权有钱的人家,他买这里是想着这里氛围好,以后不住了卖出去或租出去都不亏。 马车拐入书院街后,掌柜就带着他们下车去看了第一套房子,大约100平左右,一进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做厨房和沐浴茅房之用,院中有水井,但没有树,种着一些菜,据说房主是附近的居民,人丁兴旺,三代同堂,实在住不下,才想卖了去偏远的地方换大一点的院子,要价350两。 陈远文对这个院子的布局不是很满意,觉得还是太窄小了一些,而且要价偏高。 掌柜继续带他们看第二套房子,位于书院街的隔壁的街道尽头,这套房子面积比较大,有6个房间,另外还有厨房等,院子也有水井,还有一棵龙眼树,要价400两,唯一不好就是过于安静偏僻了点,陈远文考虑到他家人口不多,自己年龄又小,住在这里安全方面有隐忧。 掌柜看一连看了两套,陈远文不是嫌弃窄小,就是嫌弃过于幽静,想了想,就把他们带到书院街中间的一个小院。 这间小院虽然也是一进,却入门有一个照壁,院子里有一个水井,还有一个座假山,假山下有一个小小的鲤鱼池,几条锦鲤自由自在地游弋着,泛起阵阵微澜。 院中还有一棵桂花树,一阵微风吹过,树影婆娑,几乎就是在进门的瞬间,陈远文就爱上了这个院子。 掌柜看着不动声色的陈远文,不禁感叹一句,“谁家小子这么老成持重。” 陈远文和陈传富看过后院的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还有独立的厨房、洗漱房、茅房,甚至还有可以充当马厩的后罩房后,他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了。 “掌柜的,不知道这池中水是活水还是…?” 掌柜道:“这个院子的隔壁是书院的花园,水是从那边接过来的,是活水,这个院子的主人原来是书院的夫子,因为年事已高要辞职返老家肇庆府养老才决定出售的。” 掌柜又道,这里的左邻右里都是书院的夫子或学子居住的,非常的幽静和安全,县衙这边每天都有派人过来巡逻的,而隔壁的街道又有卖菜、小吃、日用品和笔墨纸砚的店铺,很是便利。 陈传富已经满意得呲牙咧嘴了,陈远文赶紧问道:“不知道作价几何?” 掌柜为难地说:“这位公子,你也看到了,这里的路段毗邻书院,又有水井,又有桂花树,还有池塘假山,绝对便宜不了。” 陈远文道:“你就直说吧”。 掌柜道:“这位夫子走得急,原本是开价680两的,要是公子诚心想买,最多能压到650两。” 房子确实不错,整体面积有2、300平,又有假山小池,还有桂花树,环境清幽,陈远文也不是喜欢讲价的人,他自己这几年在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分红也攒了三百多两,他准备拿出来支付一部分房款。 他示意他爹回小院再商议,之后又装作举棋不定的样子,让掌柜带着他们又看了几间小院,可惜也许是对那个桂花锦鲤的小院子一眼万年,后面的就怎么也看不上眼了,而且这边离贡院也不是很远,坐马车就一刻钟的时间,以后考院试也方便呀。 临走时,陈远文约好了掌柜,明天再回复,回到小院,黎湛和陆笙已经办好了借读手续,三日后就要入学了。 而得知陈远文家准备在越秀书院街置业,黎父和陆姑丈也有些心动了,也想在儿子读书的附近买房,毕竟考上童生后,考秀才是一个坎,也许需要在府城读很多年呀,三几百两,他们两家咬咬牙也是能买得起的。 第108章 广州府购房(二) 当晚,陈远文和他爹商量好准备明天去牙行把那套桂花树+锦鲤池的小院子买下来,因为他们身上没带那么多银票,陆姑丈说可以找陆三爷先借着,等院试后回从化再带银票落来广州府还给陆三爷。 陈传富想到这个贡院附近的小院租金那么昂贵,已经迫不及待想赶紧去买下来,然后把这个小院子退租后,一起搬过去那边住。 隔天,陆家管事带着陈传富要接的400两银票过来牙行,陪着陈传富和陈远文2人和牙行的掌柜一起到府衙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由于陈远文砍价不狠,房主也很大气,把很多家具都留给他们,基本可以拎包入住。 回到小院的陈传富看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广州府城的房契和手中的钥匙,开心得合不拢嘴。 因为后天不仅陈远文要去越秀书院办理入读手续,陆笙和黎湛也要去办理借读手续,于是三家人决定明天就搬家,先把这个小院退了,搬到书院街小院去居住。 其实,说是搬家,实际上就是衣服和一些书籍,来的时候一辆车搞定,搬走的时候也是叫了一辆马车就足够了。 须臾,马车停在书院街的小院,陈传富拿出钥匙把院门打开,示意大家把行李搬进去,院子的景致把陆家父子和黎家父子都震撼住了,真的没想到这个院子小而精,外面朴实,内里别有乾坤。 黎湛和陆笙同样对那棵桂花树和锦鲤池喜欢得不行,可谓是流连忘返。 陈远文从厅堂搬出一张小方桌和几张椅子,摆上茶壶杯子,三个读书郎就在桂花树下,锦鲤池边,谈天说地起来。 得知陆家的族学和黎湛要上的书院离这里不远,陈远文力邀两位同窗好友一起在小院居住,一来可以互相交流学问,二来初来乍到,住在亲戚家或寮舍总没有在他这个同窗好友家自在。 陈传富三个大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陆姑丈留在广州府照顾三个读书郎,陈传富和黎父一起返回从化,为的是传达陈远文府试上榜和府城进修的事宜,还有就是要带银票落来广州府。 黎父本来是不想打搅陈家的,但是却被陈远文一句“黎湛是他好兄弟”感动了,又看到黎湛期盼的眼神,他也不是矫情的人,也就阔达地同意了,把三位少年郎高兴得原地转圈圈,晚上非要抵足而眠不可。 隔天,各自的爹带着各自的娃去不同的书院办理入读手续,陈远文因为有潘家管事领着,又拿着潘家老太爷的推荐信,入读手续很快就办理好了,说好明天就去院试冲刺班插班上课。 回到小院,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人已经拿出四书五经和笔墨纸砚,准备明天上学的事宜,而陈传富和黎父已经在准备明天回从化的行李。 陈传富已经和陆姑丈商量好了,他回去一趟会尽快赶回来,到时就可以替换陆姑丈回去,毕竟比起陈传富的无甚大事,陆姑丈家的药房生意还要依仗他去打理。 而黎父心中也有打算,他家中只有黎湛二子,小儿子已经十岁,暂时跟着自己启蒙,比起今年十六岁未到就考上童生的大儿子来说,小儿子读书的资质有限,以后可能就是在老家守着田地过日子,他把希望都寄托在黎湛的身上,他内心已经做了决定,只要黎湛这次考上院试,他就决定在这附近也买一套房子给他,让他好好读书,看能否考上举人,光宗耀祖。 而巧的是,陆姑丈也是相同的想法,他家老二也是机灵有余,读书天赋不足,家里改换门庭的希望都落在大儿子陆笙的身上,虽然一个秀才在陆家根本不算什么,陆三爷就是秀才,陆家嫡支还有举人,甚至还有一名进士,在外地做官,但是对于旁支的他们来说,能够有个秀才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这次陆笙能够一举考过府试,相信家中老父亲肯定很满意。 这边厢三位老父亲各有各的打算,三位少年郎为着以后能够住在一起乐不可支,那边厢跟着保护陈远文的天机阁暗卫也忙得够呛。 陈远文他们刚到府城租住在贡院的小院时,谭文龙指挥着广州府的暗卫忙着把相邻的院子也租下来严密布防,生怕他遭了其他考生的暗算,好在从化实在是科举弱县,根本没有人把他当成潜在对手。 在陈远文进入考场后,谭队长又要想方设法在巡逻的号军里潜伏进他们的暗卫保护他,结果那场走水事件吓得暗卫差点想冲进号房抢了他往背上一扔就跑,好在监考官员指挥得当,事件快速消弥于无形。 最后好不容易熬到陈远文出考场,谭队长感觉自己头发都熬白了几根,谁知道,这祖宗出来后,又去光孝寺又去三十六行那些人群密集的地方,搞得他们东奔西跑,没一日安宁,生怕他被人伤了。 前两天居然还和海商潘家搭上线,要造什么玻璃,因为他们暗卫在潘家没有暗线,为了获得详细的情报,不得不迷昏了那位负责琉璃厂的潘家管事,强迫他将详情说出,并临摹了一份陈远文画的手稿,一起上报给京城的天机阁。 而这位管事也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成为他们暗卫的下线,以后琉璃厂有什么异动,都在他们天机阁暗卫的眼皮底下。 昨天,陈公子又在书院街买了房子,在潘老太爷的推荐下进入书院读书,看样子,是长居府城的打算,谭队长不由得内心欣喜,终于可以脱离从化那个山旮旯了。 他要尽快准备在附近开一间黄金屋书铺,把张青调过来,继续和陈公子保持友好关系,还要准备好适合的仆人,如书童、厨娘和马夫等,陈公子考上秀才就有资格雇人了,最好陈公子家能够买书童或厨娘啥的,那他们就可以趁机塞人进去监视和保护他了。 对了,他还得赶紧修书一封给京城,陈公子到越秀书院读书,天机阁这边有无计划安排大儒或好的夫子来教授陈公子,这个可以暗示一下。 从他得到潘管事手里的那份陈公子的手稿,看到他画的那份望远镜,他已经感知到此物在军事上的妙用,只是不知是否真能制作出来,如果能够制作出来,绝对是军事上的一大利器。 之后几天,陈远文、黎湛和陆笙就按时早起,分头去各自书院听课学习,傍晚回到小院就相互交流学习的内容,相互印证,互有助益。 陆姑丈则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买菜、做饭、搞卫生,陈远文觉得这样不行,陆姑丈怎么说都是一名掌柜级别的人才,不能埋没在锅碗瓢盆里,他觉得还是每月500文请个厨娘来帮忙做饭洗衣服毕竟方便。 好吧,他承认,主要是陆姑丈做的饭菜委实有点难吃,他吃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刚好这天牙行掌柜来回访,问他住得怎样,需不需要雇佣熟手厨娘,于是天机阁暗卫的厨娘就粉墨登场了。 这位徐大娘,大约四十岁左右,收拾得非常爽利,自称租住在附近,丈夫给人赶马车,家中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儿,识得几个字,在酒楼做伙计,她出来做工帮补家计,陈远文让她试着做了一顿家常便饭。 徐大娘一通麻利操作,四菜一汤就香喷喷地出场了,然后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然后陆姑丈就麻溜下线了,徐大娘把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衣服被褥晒得暖融融,饭食最是美味,菜式丰富又美味,还时不时烫靓汤。 最厉害是,她可以根据陈远文的描述做出他想要的食物和味道。虽然她只来了几天,但是陈远文已经觉得离不开她了,他已经在考虑考上秀才后和她签长约了。 第109章 湛若水先生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在越秀书院借读的生活,书院一般是旬休,也就是十天休息一天。 旬休的日子,他一般都会一头扎进琉璃厂,和厂里的老师傅研究新配方的透明玻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不停试验后,琉璃厂工匠终于做出了透明度极高,堪比水晶的玻璃,之后又在提高玻璃的硬度方面进行配方的调试,终于制成了可以磨制镜片的玻璃。 在陈远文的指导下,巧手匠人打磨出了一片凹镜片和一片凸镜片,然后陈远文指导匠人按照凸透镜(物镜)靠近被观测物体一侧、凹透镜(目镜)靠近眼睛一侧的顺序放置?在铜制的管道里,这是基于光学原理的标准安装方式,可确保成像清晰且观测舒适。??? 当第一副单筒望远镜制成后,陈远文站在高处,对准百米外的一棵大树,树上的枝叶清晰地一目了然。 跟随他一起来的潘老太爷和徐知妍也抢着要试试,潘老太爷第一次看到百米外的景色突然拉到眼前,吓了一跳,但还能保持双手握紧镜筒,而跳脱的徐知妍就不行了,她看了一眼,哎呀一声,吓得差点把镜筒扔了,好在随伺在身边的一个护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徐知妍叽叽喳喳地问这个望远镜的原理,潘老太爷表面漫不经心,实际两只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陈远文只好耐心地一边拿起桌上匠人又磨出来的两片镜片,边展示边解释道:“这个凸出来的镜片叫凸透镜,又叫物镜,固定在望远镜筒前端,远离眼睛的一侧,用于收集远处光线并形成实像;而这个凹进去的叫凹透镜,又叫目镜,固定在望远镜筒后端,靠近眼睛的一侧,用于放大物镜形成的虚像,使观测者看清目标。?? 这个目镜在安装的时候要倾斜?,向内倾斜5-10度,使视线与镜片对齐,提升清晰度和舒适度。??目镜高度?,置于眼睛水平线上略高处,避免眼睛疲劳,便于快速定位目标。?? 安装后还需要调试,固定望远镜,对准百米外目标(如树木),闭右眼,用左眼通过目镜观察,转动调焦轮至画面清晰。之后换右眼,调节视度环至清晰,双眼睁开确认成像为完整圆形。??这就代表调试好了。” 陈远文看徐知妍对望远镜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就让匠人把一片凸透镜安装在一个木框里,还安装了一个把手,然后拿过一本书打开,把这个简易的放大镜放在书本的上空,书上的字体立马被放大了一倍。 年老体弱,眼睛模糊的潘老太爷见到此物如获至宝,连连赞叹道:“神物呀,有了此物,再也不会看不清楚字了。” 陈远文本来想解释说,这是通过凸透镜的折射原理在物体置于一倍焦距以内时形成正立、放大的虚像,从而实现放大效果。后来觉得太抽象,古人难以理解,他干脆就说无意中发现的。 他本想推出老花镜或近视镜造福上了年纪的人,但是因为涉及眼睛度数的问题,不同度数对镜片的厚薄要求不同,而在这个纯靠手工的年代,磨坏镜片是常有的事情,相比之下,凸透镜作为放大镜使用明显更容易制作,成本更低,所以他打算大量推出放大镜,目标群体就是潘老太爷这种有文化又有钱的群体。 这时,潘管事对潘老太爷耳语几句,潘老太爷立马脸色一正,随后他拉着陈远文到一边细语,这个望远镜可以用在军事上,方便军队的将领或斥候远距离观察敌军的情况,同时也适用于海上或江河上船行,特别是第一样,他需要知会官府这边,看是否需要采取保密措施。 陈远文这才意识到他提前把望远镜发明出来了,他连忙解释说这是他在一本海外奇书看到的,反正不是他的发明创造,要交给官府作为军需品处理,他没有意见。 于是,当天,徐知府就被他的老岳父从府衙拉来了琉璃厂,见识过这个望远镜后,他也意识到这对国家的军事方面的重要性,他立马找到广州右卫将军,双方决定分头上报各自的上级,然后后者又从广州右卫调遣了一个千户所的官兵把琉璃厂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工人只准进不准出,还要加班加点尽可能多地制造出望远镜,放大镜简单易做,也可以多做点。 然后,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夜第一副望远镜和放大镜由天机阁的暗卫亲自护送,一路加急往京城而去。 而无事一身轻的陈远文则在旬休后,继续书院插班生生活。这段时间,书院请了一些新晋举人或出名的学者来书院讲学,让学子们拓宽视野,大开眼界。 其中就有陈远文很欣赏的后来和王阳明齐名的明代心学奠基人湛若水。 湛若水(1466-1560)是广东广州府增城县(今广州市增城区)人,明代心学代表人物之一。 他继承白沙学派创始人陈献章的学说,提出“随处体认天理”的核心思想,创立“甘泉学派”。 其学术思想与王阳明的“阳明学”并称“王湛之学”,对岭南地区学术影响深远。他在广州及周边地区创办书院近40所,弟子数千人,推动了明代心学的发展。 ? 湛若水出生于1466年,在27岁(1492年,也就是弘治5年),也就是两年前考中举人,此后赴南京国子监学习。此次是回乡省亲,受好友之邀,来越秀书院讲学。 陈远文知道1499年,也就是5年后,陈白沙去世前将私人产业“钓鱼台”赠予湛若水,并称“江门衣钵,属子之矣”,表明其学术地位得到认可。 ? 而湛若水一直到1505年(40岁)才考中进士,之后与王阳明共同推动心学发展,形成“王湛之学”。 1523年,63岁的湛若水才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开始在西樵山(今佛山南海区)创办书院,形成“岭南心学”学派。 ? 直到1560年,95岁的湛若水病逝于广州,其教育思想通过弟子朱次琦、简朝亮等传承,成为岭南文化重要组成部分。 ? 可以说,整个岭南地区,明代一个陈白沙,一个湛若水是思想界的两位最着名的人物,能够见到真人,亲自听取他的讲座,对陈远文来说绝对是胎穿以来最大的惊喜之一。 是日一大早,书院的讲学厅已经挤满了人,一些其他学院的学子闻风而动也纷纷涌来,连书院的夫子也来听讲,可谓盛况空前。 此时的湛若水虽然只有29岁,但已经尽得白沙先生的真传,在讲学时,他提出“随处体认天理”,强调在实践中体悟道德准则,认为天理不仅存在于经典和理论中,更需通过日常行为(如读书、作文、科举等)存心养性,实现道德修养与学识才智的统一。 ? 在教育上他倡导“德业合一”,主张道德修养(德业)与科举应试(举业)并重。他认为举业是德业的实践外化,二者互为根基,反对当时士人偏重功名忽视德行的风气,提出“道无内外,内外一道”的哲学基础。 ? 在政治主张上,他推崇儒家德治,主张“王道”治国,强调以民为本、清廉简朴。黎,提出“慎以终始,完节全名”的为官之道。 湛若水先生的精彩的演讲获得台下学子雷鸣般的掌声,陈远文心想,只有思想的火花可以跨越时空而不灭。 第110章 故人来信 陈远文在越秀书院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时,徐知府和广州右卫将军府则在热切期盼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这日,徐府大管家徐松拿着一封书信急匆匆地来到徐知府的书房,徐知府放下手中的笔道:“阿松,哪来的书信?看你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徐管家高兴地说:“老爷,是杨大人的来信。” 徐知府大喜道:“哦,是应宁的来信,那确实是喜事。快,快拿给我看看。” 说完,徐知府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儿时书童、现任徐府大管家的手中拿过书信。 展开书信一看后,徐知府高兴地对他的心腹管家分享道:“应宁被正式任命为陕西按察司副使,正四品,负责管理地方军务和边防事务,正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 ” 徐管家附和道:“杨大人一向对整顿边防和马政甚有心得,这一次正可以一展抱负和所长。” 徐知府继续感慨地道:“我这次能胜任广州府知府,应宁给我帮了很大的忙,要不是他为我的事专门拜访他的同乡好友李侍郎,我不会这么快升到知府这个位置。” 徐管家真诚感叹道:“杨大人确实是老爷此生的挚友,要知道杨大人一向清正自持,很少为仕途之事求人,而且还是为了别人。” 徐知府听完,更是感动得两眼泪汪汪,连忙低头假装继续看书信,此时才看到书信最后还有一句,询问他之前拜托他在化州府寻人的事情是否有眉目? 他立马从感动的情绪抽离,对心腹管家问道:“阿松,上次交代你去化州府帮杨大人寻亲的事情是否有消息?” 徐松管家立马回道:“小人已经让阿青带着一队护院去化州府打探消息了,只是时隔三十多年,很多知情者都已经都不在了。阿青根据杨大人提供的那位嬷嬷的消息,费尽周折才找到当年那位卖掉杨老夫人的人牙子。那位人牙子说当初杨府那位大夫人的贴身嬷嬷交代要把人卖去隔壁湖广府的最贫困山区,结果人在途中就逃跑了,他回来广州府就向那位嬷嬷撒谎说人已经卖到隔壁湖广省的山旮旯里了,保证跑不回来了。” 徐知府关心地道:“那知道具体在哪个地方逃跑的吗?” 徐管家道:“老爷,这个人牙子说时隔多年,他年纪又大,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赶着马车是日夜兼程,马车上还有其他被贩卖的人,当第二天早上停车歇息的时候,才发现杨老夫人已经不见了,那时已经过去一夜时间,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徐知府道:“那就麻烦了。咦,这次应宁还给我画了他母亲年轻时的画像和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一枚双鱼玉佩,据说这枚玉佩是一对,合在一起可以拼成一双鱼戏莲叶的图案,是他当年出生满月时,他爹给他娘的赏赐。” 徐管家为难地道:“这从化州府北上赣州的路,基本要穿越整个广州府,广州府下辖这么多个县,现在只能是把人手从化州府召回放到靠近赣州府的地方继续追查。只是,只凭一张三十多年前的画像和一枚玉佩,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呀。” 徐知府道:“我也知道此事甚难,只是应宁对我可谓推心置腹,连他的身世和家事也对我和盘托出,此事我是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徐知府心道,他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毕生好友的身世居然如此坎坷,他并非杨府夫人所出,而是当年年过四十而无子的杨老太爷在化州府任同知的时候所纳的良妾冯氏所生。谁知道在他两岁的时候,杨夫人容不下冯氏的日渐受宠,居然趁着杨老太爷下去巡视的时候,暗算冯氏,污蔑她和别人私奔逃跑了,实则把她掳走让人牙子把她卖去隔壁湖广省穷困的山区。 但杨夫人想不到的是那冯氏早有预感,提早把信物交给应宁作为以后母子相认的凭证。 当日杨夫人身边的嬷嬷把冯氏捂嘴带走的时候,两岁的应宁正在内屋睡觉,听了个全程,他谨记母亲所言,不敢发出声响,继续装睡。 他本就是神童,年少时就聪慧过人,七岁时便特准入翰林院学习。成化八年(1472年),他年仅18岁就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山西按察使司佥事,今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 根本没人想到当年即使只有两岁的他却牢记母亲的话,一直隐忍不发,而是努力科举,壮大自己的力量,以求母子相认之日。 之后杨老太爷因病辞官,携家人从广东化州府定居湖广巴陵县(今湖南岳阳)。自幼应宁就在此生活多年,后随父亲迁居江苏镇江(今镇江丹徒)。 ? ? 据说这位杨夫人对应宁也是极好的,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用度也没有亏待他,所以即使杨老太爷怀疑她暗地里对冯氏下手,也不能在明面上对她怎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痛失所爱,所以杨老太爷才会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辞官离开化州这个伤心地,迁居湖广巴陵。 至于为什么是湖广,也许也是审查过杨夫人那位贴身嬷嬷知道人卖去了湖广吧。 徐知府想到此事,只能是为好友叹息,碍于嫡母的养育之恩,他只能隐忍到嫡母不在后才能大量发散人手去寻找。 他的应宁兄确实是苦呀。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位应宁兄,也就是杨一清,以后更是厚积薄发,自弘治十五年(1502年)开始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负责督理陕西马政(管理茶马贸易、整顿边防)。 此后,他多次被派往西北边疆任职,包括延绥、宁夏、甘肃等地,并三次总制三边军务(延绥、宁夏、甘肃),成为明朝中期着名的边防改革家。 ? 而杨一清的好友-李东阳更是厉害,他祖籍为湖广茶陵(今湖南省茶陵县),和巴陵相邻,虽因家族戍籍而出生于京师(今北京市),并以京师为长期居住地。 李东阳也是有名的神童,1462年,也就是15岁就中举,1464年也就是两年后,时年17岁就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 此后李东阳这30年间均在翰林院任职,历编修、侍讲、侍讲学士、学士等职。1494年,也就是弘治7年,擢礼部右侍郎,知制诰。次年,李东阳以礼部左侍郎入阁参与机务。1498年,李东阳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1503年,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1505年,加少傅、柱国,与刘健、谢迁同受孝宗顾命。 杨一清和李东阳同样是神童,又是湖广茶陵人,同样是17、8岁就少年得志中进士,两人私交甚笃,关系一直很好。 正德初,杨一清得罪权阉刘瑾,被刘瑾以“冒破边资”的罪名被逮入锦衣卫诏狱。就是在在大学士李东阳和王鏊的帮助下,杨一清才得以出狱。 1506年,刘瑾用事,内阁形同虚设,刘健、谢迁同日辞职,李东阳独留。其间,“潜移默夺,保全善类”,刘健、谢迁、刘大夏、杨一清等皆赖其救,“天下荫受其庇,而气节之士多非之”。 可以说,如果不是好友李东阳的帮助和庇佑,杨一清可能早就已经死在权阉刘瑾的手上,根本等不到他后来被起复平定安化王的叛乱,之后入内阁,最后在嘉靖朝任内阁首辅,成就他一代名臣的称号。 第111章 二姐的亲事(一) 徐知府在等待上级指令的时候,陈远文也在等待,他等待的是他爹陈传富从老家落广州府。 这夜的晚餐餐桌上,陈远文担忧地对着陆姑丈道:“小姑丈,怎么我阿爹回去了这么多天还没有回来,不是说好了早去早回吗?现在都过去十多天了,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陆姑丈安慰他道:“这次大哥和黎大哥是跟着蔡家镖局的镖师一起回去的,现在还没有到年关,盗匪很少出来作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陆姑丈一语言中,此刻陈家在县城的宅子里,送走了来送定亲礼的客人,热闹了一整天的陈宅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 陈郎中冯氏夫妇和陈传富黄氏夫妇关上门 ,一起欣赏未来亲家给陈秀兰的定亲礼物,既有金银首饰,又有布匹和礼饼,看得出来既符合他们的身份又诚意满满。 陈郎中满意地对大儿子陈传富道:“嗯,你这次给秀兰找的这户人家非常不错,不但家风正,亲家还是读书人出身,说实话是我们高攀了。 陈传富难得被他阿爹表扬一次,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也没想到这次送文仔去参加府试,不但儿子得了童生功名,而且还得了个全县城唯三的府试上榜的少年郎为女婿,哇哈哈哈……” 黄氏实在是看不下去丈夫那裂开的嘴角,连忙打了他的手臂一下,示意他赶紧回神,道:“还不是文仔的功劳,要不是他读书读得好,和湛儿处得好,而且大家聚在一起运气也好,今年我们县里一起去考府试的人就只有他们三个过了府试,估计黎家也是看重这一点,大家不但门当户对,以后读书和科举还可以相互扶持。” 一说到儿子,陈传富的刚合拢的嘴巴又裂开了,而且裂得更夸张,都快裂到耳后根去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笑意,道:“那肯定是文仔的功劳,我们家文仔就是厉害,县试第二名,府试第六名,要知道这次是整个广州府15个县城的考生一起考的,听说有1000多人呀,多不容易呀。当然,笙儿和湛儿都不错,全从化只有三个人府试上榜,现在全部都是我们家的了,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女婿,还有一个是我外甥,哇哈哈哈……”。 又来了,陈郎中、冯氏和黄氏无语地看着又在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控的陈传富,不由得退开一点,离他远一点。 黄氏突然想起一件事,担心地道:“夫君,这门亲事是你和黎大哥在路上商议好就决定了,我们这边还私下咨询了秀兰的意见,但黎家那边好像没有告知湛儿就定下来了,会不会有问题啊?” 陈传富大大咧咧地道:“能有啥问题?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本就没有咨询小辈的必要,黎大哥提过他曾经问过湛儿,他答一切任由父母决定。” 好吧,他现在想起来,心里确实有点不太踏实,如果是文仔的婚事,他肯定不敢擅作主张,一定要儿子愿意才行。 至于女儿的婚事嘛,主要是当时从广州府回程的时候,在途中那夜,黎大哥和他同住一屋,两人谈起儿女婚事,一个家中刚好有个16岁的待字闺中的女儿,另一个家中也有一个同岁的少年郎;两家儿子既是同窗又是好友,而且还都一起考过县试、府试,正在一起备考院试;两家人又知根知底,陈家在村里有山地、县城有房有铺、府城有房产,黎家在村里是地主又有纸厂,重点是两家儿郎都特别出色,以后结成亲家,关系只会更加和睦,无论是科举还是仕途都可以相互照应。 因此,陈传富和黎父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回到县城,和家里夫人商量好,就迫不及待地把婚事定了下来了。 陈传富和黄氏心急是因为担心黎湛这个他们都很喜欢的才貌双全的少年郎万一院试中秀才后太过抢手,他们担心被别人家抢走了。 而黎家这边,黎父非常看重陈远文,他这一趟陪考之旅虽然只看到了陈远文的一部分实力,但从他科举的成绩,和陆三爷对他的看重,甚至他居然搭上了知府的岳父潘老太爷,拿到整个广东省的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越秀书院的推荐信,他就知道陈远文和潘家的合作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 而且陈远文那种超越年龄的淡定,挥洒自如的应对,都让他深知此子非池中物,他家湛儿以后要想走得更远,可能还要着落在他这个好友身上。 所以黎家这边也是担心陈远文10岁就中秀才,到时轰动县城,他的两位姐姐水涨船高,他的湛儿万一失手,可就不一定能求娶到他二姐了。 正因为两家心里都各有各的担忧,不约而同地都想尽快落实这门亲事,所以陈传富也不急着落广州府了,而是忙起了自己二女儿的婚事。 因为两家都有意,所以定亲的过程那是顺利地犹如丝般畅顺,没几天就把礼数走完了,双方商议把成亲的日子定在院试之后的十月或明年三月,具体日子等陈远文三人考完院试再定夺。 而对于能够嫁给黎湛这个品貌双全的读书郎,文静腼腆的陈秀兰那是犹如做梦般不敢置信,她想着自己只是一个农村女孩,担心配不上这样出色的儿郎。 结果,被她娘黄氏一顿教训,“什么配不配的?这又不是我们家上赶着,是人家黎父黎母带着媒婆亲自上门求娶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嫁?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不愿意嫁,外面大把姑娘想嫁16岁的童生。” 陈秀兰本来还在纠结着自己不配的问题,但是被她阿娘一吼,立马清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黎湛会娶别人,她的心就绞痛得难以呼吸,于是忙不迭地赶紧点头同意。 一旁围观的冯氏瞪了粗鲁直爽的大儿媳一眼,心里埋怨她的方法过于简单粗暴,但细想一下好像效果立竿见影。 她只得拉着孙女的手,道:“不要慌,定亲后就好好跟在阿奶身边,我多教你识字、刺绣和管家,好好学,我们兰儿肯定不比别人差。” 冯氏心想,她好歹是秀才家的女儿,也是识文断字的,还学会了母亲的一手好刺绣技艺。 只可惜她父亲死得太早,只剩下孤儿寡母,弟弟受人蛊惑沉迷赌场,不但输清了家中财产和房产,气得她娘一命呜呼,最后为救欠债的弟弟,她只得成为富商送给杨老爷的妾室。 幸运的是,她很快为杨家诞下唯一的男丁,不幸的是也因此成为大夫人的眼中钉,终于给大夫人逮到机会把她迷晕让人贩子把她卖去湖广省的偏僻山区。 她装着认命的样子麻痹人贩子,在途中趁着夜色跳车逃跑,不料慌不择路掉到山谷下,头部受伤失了记忆,后被陈郎中所救,就嫁给他为妻,在生下二儿子后才逐渐恢复记忆。 她也不认识回化州府的路,就算认识她也不想回去又被卖一次或害一次,而且她不在,她的儿子才是最安全的,大夫人自己没儿子,杨府只有她儿一个男丁,肯定得对他好,双鱼玉佩她留了一个给儿子,话也交代了,亲自照顾儿子的冯氏当然清楚自己儿子有多聪明,她让他好好读书做大官再来找她,有缘总会相见的。 她对文仔特别钟爱的原因就是他的样貌和她的大儿子长得很相似,她总是忍不住透过这张脸去思念另一张脸。 第112章 二姐的婚事(二) 陈秀兰的婚事定下来后,黄氏就催着陈传富赶紧落广州府照顾儿子,陈郎中和冯氏也是同样的意见。 由于陈秀兰已经订亲,而且对象是少年童生,读书人家,考虑到她以后嫁过去以后,在迎来送往中有很多礼节需要学习,黄氏出身猎户,对此道是一窍不通,冯氏就留在县城陈宅教导她,陈郎中则隔天坐二儿子陈传贵的驴车回村里了,家里的跌打事业还需要他继续发光发热。 陈秀兰接下来的日子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但要认字,还要学记账,刺绣也不能落下,而已经年方十四的陈秀菊也要一起学。 按照阿奶冯氏的说法,随着陈远文科举顺利,他的姐姐也水涨船高,结亲的人家也越发体面,管家、礼仪和人情往来都得提前学起来。 冯氏、黄氏和陈远文二姐和三姐都呆在县城,冯氏每天教导两个孙女刺绣、礼仪和管家事宜,忙碌而充实。 黄氏则负责每天的饭菜、打扫卫生和庭院整理,有时觉得太过于空闲,无所事事,就会去大女儿女婿的饼店帮忙。 她本也想跟着丈夫一起落广州府看看她家儿子,奈何县城这边都是老弱妇孺,需要力大无穷的她镇宅。 陈传富这边揣着1000两银票,跟着蔡家的富盛镖局再次落广州府,这趟行程,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历经两天一夜抵达书院街的小院门口时,陈传富分毫不觉得累。 看到陈传富回来,陆姑丈和下午散学归来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都高兴不已。而黎湛在读完陈传富递给他的他爹的来信后,须臾,少年郎白皙如玉的脸颊立马升起朵朵红晕,收起信向着陈传富郑重行礼道:“拜见岳父大人。” 这一句话喊出,惊呆了不知情的陈远文和陆笙,而早已被陈传富告知的陆姑丈正一脸吃瓜表情地看看陈远文,又看看黎湛。 而陈传富扶起黎湛后,又像被人点了笑穴般,咯咯咯大笑起来,笑得陈远文都担心他会不会闪了腰。 等陈传富终于止住笑后,把经过两家长辈同意,已经为黎湛和陈秀兰定亲的事情告知陈远文二人,陈远文一听,惊呆了。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看向黎湛,观察黎湛的表情,见他满脸通红,却无一丝勉强的神情,眉梢眼角仿佛还带着一丝喜气,刚才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看来黎湛对这门亲事并不反感。 他忍不住把陈传富拉到书房,低声道:“爹,结亲这么大的事情,您们怎么能自作主张,不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呢?要是黎湛或二姐不愿意怎么办?” 陈传富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的,而且这事是黎大哥先提出来的,我一看湛儿这么好,我肯定要帮你二姐定下来呀。再说,你娘也是同意的,你阿公阿奶都说我这门亲事结得好,做得好。” 陈远文只关心一件事,问道:“我二姐同意吗?她想和黎湛结亲吗?” 陈传富知道陈远文担心什么,急忙安抚道:“你放心,我们还不知道你最关心你的三位姐姐吗?你娘和你奶在定亲前已经私底下问过你二姐,她是同意的。” 陈远文急得直跺脚,道:“二姐那么内向和腼腆,你们那样问她,她哪会说不同意?她该不会啥话都没说,一味低着头,你们就当做她同意了吧?” 陈传富好笑地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儿子,看了一会,终于不再逗他了,道:“傻儿子,黎湛长得那么俊,家世也好,脾气和性格也好,才16岁就考上童生,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呀?当然,我们家儿子长得更俊,考上童生的年纪更小,本事更大,哇哈哈哈……”。 陈远文白了他爹一眼,转念想想,他爹说得对,对于黎湛这样一位年少有为的英俊读书郎,估计全县城的适龄未婚少女都想嫁给他吧,相信他二姐也不能免俗。 陈远文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二姐定在什么时候成亲?”他想把婚事延后一些,最后延长到二姐18岁,年纪太小产子太惊险。 陈传富答:“黎亲家的意思是等你们院试后再择吉日成亲,如果考上秀才,那婚事就更热闹和体面了。” 一说到体面,陈远文立马斗志昂扬地想到,他这次院试最好考上,否则黎湛考上,他没考上的话,心理上总觉得被他压一头,无法替自家姐姐撑腰啊。 陈远文看到一旁的陈传富还在傻笑的样子,不由得再次强调道:“阿爹,您一定要记牢,以后我的婚事我做主,您和娘千万别乱答应别人家,要不然我会很生气的,离家出走都有可能。还有三姐以后的亲事也要先问过我才行,绝对不能再擅自决定。” 陈传富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板起来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怵,他弱弱地道:“遇到黎湛那样的好条件也不行吗?” 陈远文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陈传富勇敢地不懂就问:“为什么?” 陈远文直言不讳地道:“因为您这次是刚好瞎猫遇到死老鼠,您不可能每次运气都这么好。” 陈传富确认过眼神,知道儿子是说真的,只能忙不迭地保证以后再不会了,然后又从怀里掏出1000两银票给陈远文,道:“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存银,家里还留了几百两,你娘说还完借陆三爷的钱后,剩下的钱都给你管理,本来钱也是你挣的,你长大了,连童生都考上了,是个大人了,以后你用来做生意也好,买房也好,继续读书也好,都由你做主。” 陈远文接过银票,从中抽出400两银票,让他爹明天拿些家乡特产由陆姑丈带着去拜访陆三爷,把上次买房子借的钱先还上了,剩下的钱他想买个铺子或者是前铺后居那种,以后如果阿公阿奶和爹娘一起落广州府生活,可以开个跌打药铺之类的,不过近期时他要集中精力备战院试,投资买铺的事情还是等考完试再说吧。 陈远文和阿爹充分沟通完后,就把黎湛拉到书房,如法炮制,再逼问一通。 陈远文:“黎湛,你同意和我二姐的这门亲事吗?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可以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现在说出来还有挽回的余地,总好过婚后成为一对怨偶。” 陈远文边说边观察黎湛的表情,见他听到“如果不愿意”就一脸着急想反驳的样子,还是制止他,让他把话说完再说。 陈远文话音刚落,黎湛就急忙表态道:“我愿意的,我没有觉得勉强,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她的。”说完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陈远文继续道:“黎湛,你娶了我姐姐,我不要求你别的,只求你一心一意对她,不要弄那些纳妾通房的事情让我姐姐难过。” 黎湛直视陈远文的双眼,郑重地道:“好,我答应你。” 陈远文和他相视一笑道:“好,院试定在8月5日,离考试只有2个月左右,为了家人,我们仨要更加努力,把陆笙也叫进来,我们秉烛交流学习。” 可能是因为定下了一门满意的亲事,黎湛的学习热情特别高涨,陆笙为这个同窗好友变表姐夫也分外高兴,只有陈远文稳如老狗,有条不紊地为他们梳理知识点,把三人在不同学院学到的知识进行分析比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融会贯通。 黎湛偷偷地瞄了一眼小舅子,觉得他爹的眼光就是快狠准,迅速抢占陈家二女婿的位置,按照小舅子的聪明才智,以后肯定非池中之物,自己也要努力跟上才行,要不然小舅子想提携他都不行。 第113章 圣旨 这日,陈远文刚散学走出书院门口,就被潘家管事拦住,坐上马车来到琉璃厂。 一路上,任凭陈远文如何旁敲侧击,潘管事就是不肯透露半点消息,只说等他到了琉璃厂就知道了。 等陈远文踏入琉璃厂后,立马感觉不太对劲,首先就是太安静了,平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作坊里的师傅和学徒都不见了,要不就是工坊停工,工人回家休息,要不就是发生大事,工人们都被看管起来了。 其次,就是,等陈远文进入琉璃厂,就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官兵把整个工坊都包围起来,连大门也反锁上了。 陈远文一看这阵势,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他严重怀疑是不是他穿越的马甲掉了,有权贵想抓住他,然后严刑逼供他。 那一刻,如果不是身边的潘管事含金量太低,即使他制服了潘管事要挟,幕后黑手也不会在乎一个小管事的狗命,他都想挟持潘管事冲出去。 陈远文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一排排的官兵,认命地跟在潘管事的身后进入会客厅。 当他看到潘老太爷和一位将军在陪同一位宫中太监模样的人在喝茶聊天,他的心就彻底死了,在座的几位大佬,任何一位只要动一动手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死他,甚至包括他的家人。 因此,他礼仪非常周到的准备行礼拜见各位大人物,结果却被潘老太爷抢先扶住了,他的热情地拉着他向那位公公介绍道“戴公公,这位小公子就是发明望远镜的陈远文。远文,快点过来拜见戴公公。” 陈远文依言行礼,那位戴公公也没有端着,而是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之后,潘老太爷又向陈远文介绍那位将军,道:“远文,这位是广州右卫李将军。” 陈远文道:“末学后进陈远文拜见李将军。” 李如松赶忙一把把他托住道:“陈公子不必多礼,说起来本官还没有亲自向公子致谢。5年前如果不是陈公子出手搭救,本官的侄儿就危矣。” 陈远文道:“将军太客气了,本是医者本份,不值一提。” 潘老太爷在一旁听见,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个陈远文什么时候居然和右卫将军府搭上关系了,救了李将军的侄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现场有从京城来的公公,潘老太爷也不敢多问,想着今日事了后再找个机会问问陈远文。 而此时,显然戴公公有要务在身,要赶回京城复命,所以他咳了一声,道:“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宣旨意。” 潘老太爷熟练地拉着陈远文跪在早已经准备好的香案后,戴公公请出圣旨,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 一大堆虚头巴脑、云山雾罩的用语里,陈远文捕捉到重点,首先这是一道中旨。 所谓中旨是指?皇帝绕过内阁票拟程序,直接由宫廷发出并交付执行的谕旨?,体现了皇权的专断性,常引发官僚体系与皇权的冲突。?? 中旨的核心特征是绕过内阁票拟(即内阁草拟意见的常规程序),由皇帝或内廷直接下达,具有最高行政效力但合法性常受质疑。其本质是皇权对官僚制度的干预,明代文献中亦称“内批”“内降”等。?? 皇帝通过司礼监等内廷机构直接传达旨意,内容涵盖官员任免(如“传奉”)、政令颁布或奏章批答。?? 陈远看到宣旨的是太监而不是官员就知道这不是明发的旨意。 其次,就是旨意的内容,为了保护望远镜和透明玻璃的技术不外泄,潘家特意把琉璃厂6成收益献给皇室内库,然后潘家和陈远文各占2成收益,皇室内务府决定将琉璃厂实行严密监控,以后安防工作由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和广州右卫合作,工匠和家属将会集中居住和管理,琉璃厂生产的产品优先供应内务府,其余产品再投放市场。 陈远文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只能发中旨了,即使潘老太爷是自愿贡献股份给皇室内库以谋求某些利益,但是这种涉嫌夺人产业的旨意,肯定会遭到朝廷正直的御史和文官的抵制。 至于潘老太爷是不是自愿,这个陈远文一点都不想追究,因为一来并没有损害自己的利益,他的二成的份额没有减少,二来就是潘老太爷既然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相信作为有名的海商,财富已经不是他最大的需求,他需要的是背后的力量的支持。 果然,很快,那位戴公公就掏出一纸凭证类的东西递给潘老太爷,道:“这是圣上御赐,内务府发给潘家的皇商凭证。” 明朝皇商属于特殊商人群体,虽从事商业活动但享有官员特权,其地位高于普通商人。 ? 皇商由内务府直接管辖,常被授予五品以上官职,其商业行为实质是代行政府职能。他们需承担为皇家采办物资、进贡等义务,例如为边军运送粮草的“开中制”中,皇商可凭仓钞换取盐引进行贸易。 ? 普通商人需承担重税且受官府压制,而皇商通过与官僚体系绑定获得免税、优先贸易等特权。例如历史上,山西皇商因支持清朝入关提供军需物资而获得清廷信任,形成“亦官亦商”的双重属性。 ? 潘老太爷看着手上的皇商的许可证,内心狂喜,有了这个身份,他们潘家的位置就稳了,可以说在整个广东省的商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宣完旨意后,戴公公就在李将军的陪同下离开琉璃厂,只留下四名大内护卫,指明是用来保护望远镜的发明者陈远文的,陈远文知道这是朝廷的眼线,防着他泄密,反正他觉得自己一身正气,事无不可对人言,也就坦然接受,躬身道谢。 最后会客厅只剩下潘老太爷和陈远文,还有那4名护卫,潘老太爷担心陈远文对他没有和他商量,就把琉璃厂的6成股份让给皇室内库的事情起芥蒂,就向他解释,当时事情上报得太急,也来不及和他商量,只和徐知府商量就报上去了,又说了他的顾虑,担心利益太大,他们潘家护不住。 陈远文连忙回应,说他很理解和支持潘家的做法,毕竟比起皇商的身份和地位,琉璃厂的6成收益就不算什么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例如社会地位,要不然就不会那么多人去挤科举这条路了。 在古代士农工商,商人是地位最低的,在封建皇朝很多豪商都是皇室磨刀霍霍的肥羊,如明朝的首富沈万三,还有清朝的胡雪岩。 究其原因,陈远文想,应该是他的地位匹配不起那么多财富,简言之就是护不住。 所以基本所有的富商背后都会站着一位或以上的官员或权贵,平时收益大部分都贡献给他们背后的势力,但是官员或权贵一旦出事,他们却是最早被抛出来、任人鱼肉的弃子。 很显然,徐知府的能力并不能为潘家拿到皇商的身份,所以眼光毒辣的潘老太爷才抓住这次机会,宁愿用望远镜和透明玻璃这种巨大利益来换取皇室的支持。 这样潘家在京城搭上皇室内务府,地方上又有徐知府的支持 ,才能真真正正成为广州府商家的领头羊。 潘老太爷可能也觉得这次皇商能成主要是借了陈远文的光,就问陈远文是否有需要潘家提供帮助的地方,陈远文本想说不用,但转念想到陆笙和黎湛对越秀书院的向往,就向潘老太爷说出想为自家表哥和未来二姐夫求两份越秀书院借读的推荐信。 潘老太爷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陈远文狮子大开口,损失一大笔钱财的心理准备,结果想不到他居然只为求两份推荐信,心里自嘲自己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114章 四大护卫 是日,陈远文在潘老太爷的盛情款待,饱餐一顿后,拿着两份越秀书院的借读推荐书,带着四名骑着白马、威风凛凛的护卫,坐着潘家的马车回书院街的小院子。 一路上,他看着前后左右护着马车,缓缓而行的四位护卫,内心是崩溃的,他实在觉得这也太招摇了吧,他就一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怎么就招来4个皇家护卫严密保护(监视)他了。 好吧,比起被其它权贵捉住,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严刑拷问,皇室的这种保护或监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他抱上了整个国家最粗的那根大腿。 至于,这四个护卫会不会把他日常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他们的主子,然后他们的主子又汇报给皇帝知道,那是肯定的,他根本无法制止。 好吧,有句话说得好,生活就像那啥,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 陈远文一路上不停给自己强灌各种心灵鸡汤,让自己快速适应往后余生都会生活在皇家大内明探的眼皮子底下。 他猜想,那位弘治帝还是惜才的,温和的,只要他时不时搞点有利于大明的发明创造之类的出来,相信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活得好好的。 终于,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陈远文打赏过潘家管事,让护卫们把马匹在后罩房安置好,陈家原本预留给驴车的车棚就被挤得满满当当了。 陈远文发愁地看着自家的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他、他爹、陆姑丈、陆笙、黎湛已经住得满满当当了,耳房本来是做库房杂物间的,现在只能临时整理出来作为四名护卫的卧室。 “不知四位护卫大哥尊姓大名?一会好向家人介绍。”陈远文对着四位护卫行礼道。 一位最为年长的护卫主动站出来道“公子不必多礼,我们没有姓,只有代号,我叫烈风,他们三位分别叫寒刃、雷霄和风隼。” 哇,酷,陈远文听完不由得暗赞一声。 陈远文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各自擅长什么?” 烈风估计是他们的头头,答道:“我擅长轻功和掌法,寒刃擅长剑法,雷霄擅长暗器,风隼擅长藏匿和打探情报。” 陈远文想了想,对他们建议道,“你们的名字说出去实在有点霸气侧漏了点,我怕吓着我家人,要不我给你们取个新名字,叫陈烈、陈任、陈霄和陈隼好吗?私底下你们原来怎么叫就怎么叫,对外你们委屈一下就当做我陈家的护卫好吗?” 烈风一听,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后,齐齐对着陈远文躬身下拜道:“多谢公子赐名”。 其实,他们内心很清楚,他们明面是皇家大内护卫,实则是天机阁精心培养的暗卫,既然阁主挑选了他们4人保护陈公子,他们已经暴露人前,那么这一生,除非陈远文被嘎了,要不然他们这一生的命运都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临行前,阁主召见他们,就一句话,要是保护陈公子不力,他们就只能以死谢罪。 本来他们在路上还在背地里嘀咕,是什么样的10岁的少年郎需要他们天机阁最厉害的十大暗卫之四来贴身保护。 暗卫的第一守则就是服从,所以他们就算再不愿意,也得执行。 而在看到陈公子的半天时间里,在看到他和潘老太爷对望远镜和玻璃制品的营销手段讨论,听到那些花样百出的手段,第一印象是这绝对是个精明人;而在听到他回复潘老太爷的帮助时只为亲朋求了两份入学推荐书,评价提高了一档,是个重情义有分寸的精明人;再看到回到家中,对他们四人的赠姓名等安排,评价又高一级,是一个尊重他人的重情义的懂分寸的精明人,重点是他才10岁,这绝对是一个好相处的有潜力的主子。 陈远文带着陈烈4人向他爹、陆姑丈、陆笙和黎湛介绍,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他只说是潘老太爷赏赐给他的四大护卫,原因是他研制出的琉璃产品价值高,要防止有竞争对手伤害他云云。 在场的4位亲人信不信,陈远文表示他已经尽力了,难道他要老实告诉他们,咱们家来了4名皇家大内密探,以后我们一大家子就都活在朝廷密探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大家都不用活了,能活活吓死。 陈烈等4人看着陈公子眼都不眨一下地撒谎,重点是他们发觉,这位年纪只有10岁的所谓农家小子,在得知他们四个大内护卫以后会贴身监视他,他居然没有一丝害怕或慌乱,如果他们没看错的话,他刚才只有在说到住房问题才露出为难的表情,实在有点不合常理,他的表现淡定地甚至超越了一般的权贵和世家子弟。 毕竟一般的平民百姓不要说听到皇家这个词 ,就算是听到县令都敬畏不已,瑟瑟发抖的,他倒好,不要说右卫将军,就是那位司礼监的公公,他是完全没有敬畏感,虽然礼仪周到,但明显感觉到他那种平等对待的心态。 他们甚至有种错觉如果不是他被临时叫去没有带银两,他可能会趁机靠近那位公公,拉关系,然后打赏那位公公银两也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他前世可是在人人平等的社会熏陶了快30年,在电视上见惯各国元首,根本没有封建皇朝老百姓的那种怕官员怕皇室的天生的畏惧感。 而陈烈4人在他内心也是当做保护他的高级保镖对待,他正在头痛如何给这种高端的保镖精英提供更好的住宿和工作环境,特别是每月的薪资,他还真不知道给多少?他担心给少了,会让四人误会他看不起他们。但是,如果太贵,他又担心自己养不起。 他想了想,他认识的人里也就潘老太爷对这种事熟悉,他决定抽空去拜访一次潘老太爷,咨询他的意见。 而此刻,陈传富四人看着陈远文身边那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四大护卫,目瞪口呆。 陈传富刚想发问,但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一本正经、一脸严肃,熟悉儿子的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问问题的合适场合,立刻展开笑容,对着四位护卫说了欢迎和感谢之词。而陆姑丈和黎湛以及陆笙也跟在后面说了欢迎。 陈远文让他爹帮忙去给4位护卫安顿住房,然后他从怀里拿出贴身存放的两份推荐书各自递了一份给陆笙和黎湛,让他们自己打开看。 片刻后,陆笙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站起来高声大叫道:“文弟,你太有本事了。” 随后,陆笙就高兴得抱住了陈远文,黎湛也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两人,三个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陆姑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他拿起桌上的书信,看到是写着自己儿子名字的越秀书院的借读推荐信,也激动地热泪盈眶。 即使大儿子陆笙不说,陆姑丈也知道,他是很羡慕他表弟能够到广东四大书院之一的越秀书院读书的,那里的夫子、图书资料,甚至同窗都比其他书院超出一大截,就单说书院经常能够邀请到各地的大儒来讲学这一条就已经够羡煞旁人了。 陆三爷的嫡支听说也只有一个名额可以进越秀书院,肯定轮不到他们旁支子弟。现在好了,文仔不但自己进了越秀书院,还不忘给他表哥也求了一份,甚至刚和他二姐定亲的黎湛也沾光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哎,如果不是阿爹说表哥表妹不好成亲,他都想让陆笙求娶秀菊,两家来个亲上加亲,绑定远文这个潜力无限的亲戚。 陈远文不知道他小姑丈的感慨,如果知道,他一定会把这种危险想法扼杀在摇篮里,近亲结婚在他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 第115章 相见 对于四大护卫的安排,陈远文本来想在睡前问问陈烈,但转念一想人家是皇家大内护卫编制,安保工作自然由陈烈这个头头安排,他自己只相当于他们4人组的安保标的物,只能被动接受和配合,所以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卧室,因为只有三间正房,为了不影响三位读书郎,陈远文作为主人家,自己一间房,陆笙和黎湛一间房,陆姑丈和陈传富两位陪读家属一间房。 是夜,陈远文望着这间他本来想着可以居住好长一段时间的院子,想到挤在杂物房的大内高手,他后悔自己当初买房买小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谁知道会天降4个护卫给他,而且还是不能拒绝那种。 他觉得自己本打算结婚前才买一个两进大房子的计划可能需要提前了,他实在不忍心四个高手窝在那么窄小的房间里,他还想着慢慢感化这四位护卫+密探,不求他们向上汇报时为他美言几句,只求他们实事求是,不要随意摸黑他。 他想了想明天的行程,上午先带陆笙和黎湛去越秀书院办理借读手续,上完课散学后需要去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广州总店去拜访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分红有大半年没结账了,很快到七夕节里,他上次参考现代的首饰涉设计了很多精美的首饰图案,在府试前送去给掌柜,不知道做出成品了没有,正好去看看,最好能提前拿到分红。 剩下的时间他还想拜访潘老太爷一趟,请教一下这四大护卫的薪资待遇问题,他没有这种事情的处理经验,把握不好分寸。 至于四大护卫在陈家的饮食起居,因为饭食等增加了四个成年男人,陈远文昨晚已经吩咐厨娘以后多做肉食和大米饭,务必让他们吃饱吃好,还特地给厨娘增加了一倍的薪资,从原来的500文增加到1两银子,每天要做9个人的饭食,还要打扫卫生,给他们洗衣服、整理被铺等,工作量其实还是挺大的。 陈远文又想到自家马棚那4匹马就头痛,养这几匹马也不少钱呀,重点是他本来想买一架驴车代步的,现在硬生生要提升档次到购买马车,不可能护卫骑马,他坐驴车吧,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第二天一早,没有车的陈远文带着表哥陆笙和二姐夫黎湛走路去越秀书院,陈远文注意到陈烈和陈任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护送他们前去。 陈远文刻意观察了一下,发现高手就是高手,和他们俩人相比,他们之前接触过的蔡家镖局的镖师简直可以说就像是周星驰在电影里说的一群番薯和蛋散,蠢蠢的,只关注前路,把雇主护在中间就算了。 但他注意到那位以轻功见长的陈烈在前面开路的时候,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耳朵都竖起来,犹如开启了雷达那样,有人阻挡前路都会被他提前预判,并不动声色地格挡开,而走在最后的陈任,则时刻保持手按在剑鞘上,仿佛随时拔剑厮杀,而且他的活动范围不是笔直的,而是看人群,时左时右时后,两个人做出了四个人的防护效果。 陈远文其实有点好奇,留在家里的另两名护卫在干啥,为什么不一起出来转悠,如果他猜测没错的话,他们的保护对象应该是有且只有他一个,他的家人不在他们职责范围才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家小院热闹非凡。 陈传富一早送陆姑丈去城门口的蔡家镖局,陆姑丈离家日久,好不容易等到大舅哥回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从化了,院子里只剩护卫陈霄、陈隼和厨娘暗卫。 确认陈传富二人租的驴车走远了之后,陈霄把院门一关,和陈隼二人把正蹲在地上埋头洗衣服的厨娘包围起来,喝问道:“不要装了,你究竟是何人?潜伏在陈公子家有何目的,速速交代,否则休要怪我下手无情。” 厨娘头也不抬,继续从容淡定地低头继续洗衣服道:“两位护卫兄弟,我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我就是附近的普通的厨娘徐娘子,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我家老头人称徐老实,是帮人赶车的,你出去找人问一问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了?” 陈隼哼了一声道:“有哪位厨娘的肌肤手背和手腕不是同一截色的,手背以下黑黝黝,手腕露出的部分白皙细嫩;还有,你走路的脚步声咋看和普通人一样沉重,实则脚印比普通人要清浅很多,分明就是会武之人。” 徐娘子想起昨晚陈公子介绍这两位是广州府有名的海商潘老太爷送给他的护卫,果然有两把刷子,都怪她最近过得有点松懈。 主要是陈公子及其家人根本没有怀疑她是暗卫,可能是男女授受不亲,也可能是她扮相年近中年,又无姿色,又是有丈夫有儿子的人,陈家众人很少和她接触,她都是默默做事,默默偷听,收集情报和信息,导致她最近连化妆都敷衍了,居然被这两个家伙看穿了,现在该怎么办? 徐娘子慢慢直起腰来,陈隼以为她要逃跑,已经一个欺身贴近,右手翻飞连点她身上若干大穴,想不到被徐娘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跃出攻击范围,落地时徐娘子左手拿着一个信号弹快速拉开向着空中发放,右手则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攻向陈隼,如果不是陈隼手指缩回得快,恐怕手指有被她削掉之危。 陈烈看着空中绽放五彩光芒的熟悉信号弹,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他两手叉腰,站在一旁观看徐娘子和陈隼的较量。 徐娘子这边是拼尽全力,招式狠辣,处处想要人命,而另一边的陈隼除了之前第一招没想到她身上居然藏着软剑,差点吃了亏外,后面基本应付起来就是轻松自如,悠哉悠哉,双方的实力明显高下立见。 没多久,徐娘子已经疲于应付、节节败退、香汗淋漓,她在咬牙坚持着,看到信号弹,相信她的头应该很快赶来。 “住手。”一道雄伟的身影从院墙跃入。 徐娘子立刻躲到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在他地道:“头,您终于到了,我暴露了,这两位是潘家送的护卫。” 谭文龙无奈地看着他的下属,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潘家哪来这么多高手护卫,有都自己留着了,哪会送给一个12岁的外人,她就一点不怀疑吗? 他之前几天已经收到京城来信,说近期京城天机阁会派4名护卫过来保护陈远文公子,他想着他的下属见到人应该会立马给他汇报,他再过来拜见。 结果,好家伙,就打了一个照面,徐娘子就露出马脚,被人揭穿,还大白天的放天机阁的信号弹求救。 哎,谭文龙心想,有这样的下属真的很心塞,如果不是整个广州府天机阁暗卫只有她会做饭,而且做的挺不错,这次的潜伏任务是轮不到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娘子的,现在看来果然只能蒙外行人,遇到行家立刻就露馅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陈霄和陈隼二人行礼道:“天机阁广州府暗卫队长谭文龙拜见两位上使大人。” 京城天机阁来信,让他们以后听从这四位护卫的指挥,所以他们相当于谭文龙的上司,一般官场的规矩,京官本就比地方官矜贵很多,所以谭文龙姿态放得很低。 陈霄二人也没有和谭文龙细谈,毕竟大白天的,陈传富随时返回,他们问了谭文龙的地址,约好今晚亥时再谈,就各归各位。 徐厨娘继续气哼哼洗衣服,而陈霄二人则在院中桂花树下对练,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第116章 问计 是夜亥时,陈烈留了陈霄和陈任二人在陈家小院保护陈远文,而他则带着陈隼跃上瓦背,在夜色的掩映下向着天机阁暗卫广州府的驻地而去。 当夜,陈烈和谭文龙怎样交换情报,布置安排后续保护任务,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起,那拥挤的马棚里的四匹马就只剩两匹了,而厨娘的职责除了传递消息回去,把消息通过广州府天机阁暗卫的信鸽发回京城外,就回归厨娘的本职工作,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和打扫卫生等等,每天下工后回到徐家的临时宅院就不停地向她的队友们吐槽。 但第二天看到陈家的四大护卫,徐厨娘还得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拿出精湛的演技应付,以免那眼尖又毒舌的陈隼动不动就趁着陈家人不在就教训她,什么“化妆都没学好,看那脖子上下两个颜色”,还有“也不看看自己的纤瘦得没几两肉的身材就那刻意的踩得咚咚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一头大象”,还有“身为一名仆妇,打扫马棚还怕臭,扭扭捏捏地掩着口鼻,这像话吗”。 敢怒不敢言的徐厨娘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重了剁肉的力度,把陈隼想象成那坨肉,她把恨恨它剁碎,再大力摔打,揉成一团肉泥,是夜晚餐,这一道梅菜蒸肉饼得到陈远文的大力表扬,说做得又嫩又滑。 这边厢,陈家护卫和天机阁广州府暗卫接上了头,完成了资源整合,而另一边陈远文根据潘管事回复的时间,独自一人带着陈烈二人到了琉璃厂见潘老太爷。 陈远文和潘老太爷先是听取了潘管事的汇报,了解了一下琉璃厂的目前生产和销售的情况。 虽然琉璃厂有6成股份已经归了皇家内库,但是潘管事作为资深管理人员和陈潘两家的常驻代表,依然是管理的主力,内务库的代表只是管账目和监督,具体的生产和销售并没有插手。 对于这种自我认知清晰的合作伙伴,陈远文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很多时候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好像他,除了研发的时候和销售手段的时候给意见,其余时候,他是非必要不开口的,毕竟人家可是有名的商人,在商业运营方面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谈完正事,知道琉璃厂的业务一切顺利,望远镜以每月50架的出厂速度交付给朝廷的兵部充实边关军队,而穿衣镜、化妆镜以及透明摆件等已经陆续运往杭州、南京和北京城等权贵和富人集中的地方准备收割大量的财富,陈远文终于问出了他今天此行的真正目的。 当潘老太爷听到陈远文问他该给家中四位大内护卫发多少月钱时,明显有点愣住了,显然他没有想到陈远文会问这个,毕竟他是商人,也没有过这种类似御赐护卫的情况。 他斟酌了一下,道:“老夫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四人只是奉命保护你,但又不是赐予你,甚至都不是你的下属,他们的月钱应该是由京城或者大内发放,但是为了感谢,你这边肯定还得给一份,至于给多少,就得看你的财力了。如果是权贵家为了拉拢或讨好他们,可能一月给50或100两也不为过,但是你这种情况嘛,两三两也可以表心意,五六两也适合,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陈远文算了一下自家的收入,刚刚才到金玉满堂首饰铺出来,结了今年上半年的分红,有200两,这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已经是好几年的收入,但是对于现在要多养4个护卫和1个厨娘还有4匹马(他还不知道有两匹马已经转移到谭文龙那边寄养),还要买大宅子,委实给不了太高的月钱,他决定走煽情的高性价比省钱路线,就是逢年过节或生日给大的红包或礼物,平时在衣食住行多关心照顾,主打一个仪式感和情怀。 潘老太爷听了陈远文的打算后,不由得眼睛一亮,对陈远文的评价又往上提高了一截。 这小家伙不但聪明伶俐,博览群书,仅凭看过的不知名的外文书籍就研制出了透明玻璃,还有那神奇的望远镜和放大镜,据说这两者送到京城后深受太子的喜爱,最难得是他的心性。 上次他用6成琉璃厂的股份换了皇商的身份,给潘家披上皇家保护罩,他并没有邀功,而这次他问计大内护卫的待遇问题,他以为陈远文听完后会打肿脸充胖子,全家勒紧裤腰带给护卫们发10两一个月。 结果他在低头计算一番后,果断放弃高薪拉拢的策略,弄了一个很适合他家收入水平又有效果的节假日嘘寒问暖省钱方法,在他这个豪富面前,陈远文完全不介意暴露他家的薄弱家底,这份不卑不亢,这份从容淡定,即使他纵横商海多年,也没见过几人有这种气度。 潘老太爷又想起上次接待京城颁旨太监那次,第一次面对京城上使和广州右卫将军,他的眼里也是古井无波,好吧,他有看到陈远文眼中的一点好奇,特别是他瞄向那位公公时,确实只是普通好奇,并无鄙夷不屑或媚上的意思。 鬼使神差地,潘老太爷对着他,问出了一个,他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难题。 他看了看在会客厅外面似乎在守护又似乎在观察地形的陈烈二人,压低声音直视陈远文的眼睛道:“陈公子,老夫有一个难题请教,不知道公子能否给出建议?” 陈远文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潘老太爷请讲,小子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潘老太爷隐晦地说出他担忧他的家族海商的身份不能持久时,陈远文已经知道了潘老太爷没有宣之出口的真正为难之处,毕竟这可不是他一家的担忧,而是历朝历代很多豪富的担忧,如何改变这种局面,陈远文作为一个知道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人,知道这个问题曾经有很多解决办法。 例如,可以像吕不韦那样把边缘皇子嬴政作为奇货可居,扶持一个弱势皇子登基后获得从龙之功实现阶层跨越。 又如可以借鉴明清晋商扶持自家当地有潜力的读书人,中进士后就自成一派,为自己老家的商人保驾护航,如万历年间的首辅张四维和他舅舅王崇古。 但是,这些方法都有弊端,结局不太完美,如吕不韦最后被秦王嬴政的间接逼迫下饮鸩自尽?,晋商在王崇古死后、张四维丁忧后也元气大伤。 这两种方法,第一种风险太大,容易翻车,搞不好株连九族;第二种应该是商人常用的方法,潘家就是搭上一个嫡女给徐知府做填房,从泉州转战广州府,一跃成为有名的海商,这条路他已经在走了,但这条路的风险就是把身家性命基本都挂在徐知府身上。 陈远文略想了想,想到在院子里站着的皇家大内护卫,又想到潘家海商的身份,看来只有这条路光明正大的路最适合潘家,他顺便又可以沾点光。 于是,他道:“我的建议是去海外寻找如红薯和占城稻那样的高产作物,带回来广州府好好培育,再献给朝廷推广,以此活万民之功才是护佑家族的长远之计。” 潘老太爷听后,立马双眼放光,坐直身体,靠近陈远文道:“公子是否有一二提示”。 陈远文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写了“土豆、玉米”,然后建议他每次派船队出海贸易都要注意收集当地特色的农作物,想方设法带回来,他可以帮忙筛选一下,至于他为什么可以帮忙,当然是因为他看过很多不知名的外文书籍,了解一二了,对此,潘老太爷当然是求之不得。 第117章 阿宁(一) 陈远文和潘老太爷谈完事情,想到难得来一趟工坊,决定还是实地去琉璃工坊的生产间看一看近期的琉璃产品。 进入工坊的样品展示室,他拿起几个刚制作好的望远镜、放大镜和化妆镜、穿衣镜等主力产品细细观察了一下,果然,每隔一段时间,工坊师傅的技术就精湛很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隔壁生产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慌乱地喊着:“来人,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家学渊源,一听到有人晕倒,陈远文身随心动,立刻跟在潘管事身后跑进生产间,而原本在院子里伫立不动的陈烈也一个瞬移闪到生产间门口,跟在两人身后。 只见一名胖胖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恶声恶气地大声吆喝和用鞭子抽打驱赶着意图靠近的工人们,把他们赶回去继续工作。 那管事看到潘管事进来,明显慌了,他拼命想把倒在地上的人拉扯起来,道:“臭小子,赶紧给我起来,要不然等一下让你好看。” 此时,进入工坊生产间的陈远文差点被里面的汗酸臭气和热气熏晕了,只是此刻救人要紧,无暇顾及。 他示意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陈烈道:“快,陈大哥,麻烦您把这位小哥抱到外面的展示室的长椅上。” 展示室里,潘老太爷已经让随从去附近请大夫过来,陈远文凝神静气帮晕倒者把了把脉,又观察了一下他的体表特征,感觉像中暑。 于是,他指示陈烈解开那位病者的衣服扣子,用凉水沾湿布巾对他的全身进行擦拭,进行物理降温。 之后,陈远文又让潘管事去厨房要一碗温开水,里面加一点盐。 盐水来后,他让陈烈把病者扶起来,捏开他的下颌,把盐水缓慢喂进去,好在病者还有吞咽本能,很快,大半碗淡盐水就喝进去了。 须臾,病者虽然还闭着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到呼吸明显有力了很多。 陈远文看着,心里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看来确实是中暑,好在处理及时,没到脱水休克那么严重,否则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抢救,毕竟在现代严重的中暑需要挂水,他去哪里找针水。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杂乱热的生产环境和工人们身上破烂的衣服、瘦骨伶仃的身躯以及苍白无神的脸孔,他的心里狠狠地被刺痛了。 他又细细看了那位病者一眼,大约十三四岁的年龄,也许实际年龄比这大也说不定,布满烫伤疤痕的黝黑的手,瘦弱的躯体,凹陷的脸颊,清白的脸色,一套打满补丁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陷入沉思,他在琢磨该怎么说服潘老太爷去改善工人们的生存环境。 他之前只关心琉璃产品的研制和销售,都是把师傅们叫到会议室里汇报,根本没注意到生产间的恶劣环境,而看潘老太爷和潘管事的样子,明显是对此习以为常,或者说漠不关心。 他这时才想起来,这些工人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也许是他无法想象的恶劣。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潘管事拉到一边,询问起来,才知道工坊的工人们,由于技术保密原因,都是签了长契的人,基本等于卖身契,而在琉璃厂有6成收归皇家内库后,工坊工人连家属们都被圈定在固定的区域居住和活动,被官兵严密把守。 陈远文对潘管事道,“那他们的衣食住行怎么解决,也是由我们工坊负责吗?” 潘管事道:“我们每月发给他们工钱,每天会有小摊贩子推着粮油和菜到居住地门口售卖,工坊免费提供工人的午餐。” 陈远文不用想,也知道工人们的工钱肯定不会多,工坊的伙食也不会好,看刚才那个嚣张的管事就知道了,肯定被克扣,要不然也不会所有工人都瘦成那个鬼样子,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陈远文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里面那个抽鞭子的胖管事是谁的人?” 潘管事道:“是依托内务府关系进来的人,听说是七转八转的关系,惯会狐假虎威。” 此时,大夫终于提着药箱到了,病者也醒了,只是无力地躺在那里。 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的结论和陈远文一致一样,就是身子弱中暑了,喝几剂中药,吃点好的,很快就没事了。 小年青一听要喝药,立马连连拒绝道:“不用喝药了,我已经好了”,最后被逼急了,又道:“我家里没钱,我娘要是知道我乱花钱,肯定会打死我的。” 陈远文鼻子一酸,对大夫说,“多开几剂,钱我来付。”又转头对小年轻说:“不要担心,药钱工坊包了。” 小年轻听了以后更加惊慌了,他不顾病体,一骨碌从长凳上翻下来,对着陈远文跪下,道:“公子,求求您,您不要赶我走,我爹已经不在了,家里就剩我娘、我和两个妹妹,妹妹们还小,我们求了很多人,管事才同意我进来当学徒,虽然每月只有100文工钱,但是家里可以省下我的口粮,我不做工,她们会饿死的。” 小年轻估计是听多了无良的工坊主在工人生病后就用几剂药把打发出去的例子,脑补太多了。 陈远文把他扶起来道:“不用担心,没说不要你,等一下拿着药回去好好休息,三天以后再回来上工”。 陈远文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申请,补了一句,道:“这三天不扣工钱。” 那位小年轻脸上立刻绽放惊喜的光彩。 陈远文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等一下好让管事交代你休息的事情。” 小年轻局促地捏着衣角道:“我叫冯宁,今年13岁了。” 陈远文道:“哦,叫阿宁呀,好名字。” 此时,大夫已经包好了几副中药,因为是普通药材,大夫随身带的药箱里就有,陈远文接过,习惯性地闻了一下,似有广藿香的味道,想起来现代夏季必备的防暑神器之一的藿香正气液,知道这不是一位庸医,就放心把药包交给冯宁,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一起塞到他手上,道:“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担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冯宁攥着手心里的二两银子,眼睛通红,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咬了咬牙,把银子退回给陈远文道:“公子,您不但给我付了药钱,还不扣我的工钱,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银钱。” 陈远文未接那二两银子,而是郑重地抬头看了看那张依然青白的年轻脸孔,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感恩和坚持 。 冯宁看到公子在看他,不由得又挺了挺已经站得笔直的身躯,陈远文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间想了解他更多一点,问道:“你爹也是工坊的工人吗?” 冯宁道:“是的,不过他不是工人,他原本是账房管事,两年前一次起夜时受了风寒,之后一病不起去世了。家里坐吃山空,实在是无力养活我和位年幼的妹妹,后来我娘求了很多人才把我塞进工坊做学徒,家里多少可以省份口粮。” 陈远文听到账房二字,眼睛一亮,追问道:“你爹是账房,那你识字吗?或者说你会记账吗?” 冯宁仿佛意识到什么,急切地抬起头道:“公子,我识字,而且会记账,我爹生前每天都会抽时间教我识字和记账。” 陈远文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去做工匠学徒?而不做……”,“账房”,后两个字话陈远文果断把它吞了回去,这和“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不管哪个时空,哪个朝代,都是人走茶凉,账房管事才不会收外人做学徒,谁会把这种安身立命的本事教给外人,谁有愿意雇佣一位没有经验的小年轻做账房,孤儿孤母只能谋一个做工坊学徒的糊口活计。 第118章 阿宁(二) 陈远文的“你为何不去做账房学徒”的话虽然截断了,没有说出口,但是聪明的冯宁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冯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爹刚去世的时候,家里还有些存银,我娘也会一些刺绣手艺,家里人口也不多,还能勉强度日。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娘许是思念我爹,心情郁结在心,在今年春天也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倾尽家财,才总算救了回来。 但至此之后就落下了时常咳嗽的病根,已经不能做精细的刺绣活,只能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家里还有两位年幼的妹妹,小子也曾登门求助我爹在生前的一些好友,奈何他们也自顾不暇。最后还是一位好心的管事让我进来给烧制琉璃的师傅们做学徒打下手,勉强混口饭吃。” 陈远文看着他局促地摩挲着布满烫伤疤痕和老茧的双手,才14岁,在后世也就初二初三的年龄,他却要用那副稚嫩的肩膀努力为一家四口挣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想了想,拍了拍冯宁的肩膀,又对着潘老太爷说道:“潘老太爷,我想去琉璃厂的家属区看看。” 潘老太爷虽然不是很确定陈远文的想法,但他看得出来陈远文是对这个小年轻起了恻隐之心,想到自家以后的海外作物的寻找和培植可能还需要他指点和大力帮忙,于是他吩咐潘管事道:“你陪着陈远文走一趟”。 随后潘老太爷又对陈远文道:“你去吧,我在这喝茶歇一会。”他看得出来,陈远文回来之后应该有事需要和他商量。 陈远文谢过潘老太爷后,就让冯宁前头带路,在潘管事的陪同下,往琉璃厂的家属居住区而去,陈烈二人很自觉地跟上,随扈左右。 一行人穿过琉璃厂的后门,看到有一条小路直通山边,路边堆放着各种垃圾和杂物,也许是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污水横流,低矮的棚屋错落地挤在一起,赤着脚的小男孩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路上乱窜,房屋里不时传来暴躁妇人的粗俗的叫骂声。 潘管事凑近陈远文道:“陈公子,这一带是无主之地,是一些流民的临时聚居地,环境很是恶劣。” 陈远文问道:“这些流民主要来自哪里?” 潘管事道:“大多数都是天灾人祸后失去田地和房屋的逃难人,家乡回不去了,又没有户籍,连活也不好找,就聚在这块无主的烂地搭棚屋和草寮靠打些散工混日子,这里之前很混乱,时有歹人滋事。” 陈远文道:“那官府就不管吗?” 潘管事道:“官府驱散了几次,每次没几天流民又回来了。现在我们的家属区就在前方山脚下,因为有官兵把守,那些歹人和混混反而走得远远的,也算无意中造福一方了。” 冯宁看着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几只苍蝇、一脸不情愿的潘管事和一脸平静在垃圾堆里小心翼翼行走的陈公子边走边谈,心里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好看又心善的陈公子要跟着他回家属居住区看看,但是这里实在不适合这种风光霁月般的公子哥儿前来,但是,公子和管事的事情还容不得他多嘴。 好不容易,陈远文一行穿越了这条狭窄而又脏污的棚户区,前面出现了一大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平房区,房屋对比刚才的棚户区明显好很多,至少不是茅草屋或者是木屋,大部分是黄泥屋,甚至还有砖瓦屋,外围还有大批官兵来回巡逻。 守门的官兵远远看到陈远文和潘管事等人,虽然诧异于那位冯家小子何时攀上了高枝,但不妨碍他们立马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开门,潘管事抛过去一角银子,道:“拿去给几位守门的兄弟添壶好酒。” 然后,几人就在一叠连声的感谢声中步入这个被管控起来的居住地。 环境确实比刚才的棚户区要干净和卫生,房子排列得很整齐,建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不像是村落,倒像是营房,但是破落程度和棚户区有得一拼。 潘管事的话也证实了陈远文的猜想, “这里本来是广州右卫之前废置的训练营房,因为要把琉璃厂的所有家属集中居住,附近只有这个地方适合,所以就征用过来了。你别看它破败,已经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冯宁听到后,立马狂点头附和道:“是的,我们之前居住的地方比这里更窄更破烂,租金还贵一倍。” 陈远文道:“这些营房还要租金?” 潘管事解释道:“就每月象征地收些钱给外面巡逻的官兵当做辛苦费而已。” 陈远文道:“那些家属无法外出做工,又如何生活?” 潘管事愣了一下道:“女人不是都在家操持家务吗?刺绣品还是可以拿到营房门口摆卖的。她们还可以帮官兵洗衣服和缝补衣服赚钱呀”。 陈远文边走边观察在门前打闹玩耍的小孩子,都是头发乱成一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光着脚的,偶尔透过半掩的门还可以看到屋子里一片乌蒙蒙的,到处充斥着小孩得哭声和妇人的抱怨声或打骂声,整个营区犹如倒扣着一大朵黑色的乌云,压抑得人抬不起头,只想快点逃离。 “公子,我家就在前面。”冯宁的话打断了陈远文的思绪。 “娘、大妹、小妹,我回来了。”冯宁向着屋内大喊。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小身影像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扑向冯宁的大腿,叫着:“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冯宁很有经验地站稳,双手高高举起中药包,迎接住了妹妹的热情冲击,而后知后觉的小妹看到哥哥后面还跟着客人,立刻害羞地放开哥哥的大腿,跑去房里找她娘,“娘,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人回家做客。” 在屋里教8岁的大女儿缝缝补补的冯余氏听到儿子带了客人回来,觉得很奇怪,让大女儿继续缝补,她赶紧站起来出来相见。 但她一眼看到儿子手里的药包,立马把客人抛之脑后,紧张地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阿宁,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冯宁赶紧安慰他娘说:“没事,娘不用担心。就是厂里太闷热,一时不适应,中暑而已,大夫已经看过了,喝几剂药,休息几天就行。” 冯余氏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这个儿子,和他爹一样,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都中暑晕倒了,怎么还说不严重?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远文看到这个场面也有点头痛,他清咳了一声,道:“冯夫人,您好,我是工坊的东家之一,这位是工坊的潘管事,您放心,刚才工坊里已经请了大夫为阿宁看过了,只要喝几服药,休息几天就可以回去继续上工了。” 冯余氏这才意识到还有客人在,连忙收起眼泪就要去厨房烧水奉茶。陈远文看了看她家家徒四壁的样子,连忙制止,说自己等会就走,不用麻烦了。 陈远文让冯宁搬了桌椅到院子里,冯宁端来了水壶和凉白开,不好意思地道:“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白水,委屈公子和管事了了。” 陈远文道:“无妨”。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一尘不染的院子和冯家人虽破旧却干净整洁的衣物,内心不禁又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又问了冯宁营区里的家属的日常生活所需、营生是否困难等等,问完,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和盘算。 第119章 阿宁(三) 在冯宁家盘桓了一阵,喝了一碗凉白开,情况也了解了差不多,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陈远文就起身告辞了。 冯余氏和冯宁送到门口,活泼的冯家小妹也跟着出来相送,陈远文从袖袋中再次拿出那二两银子,塞到冯家小妹的小手里,说道:“哥哥今天没买礼物,这钱就当做送你的见面礼了。” 陈远文看着冯余氏一脸惊慌想拒绝的表情,轻声对她道:“冯夫人,拿着吧,是我作为工坊东家的一点心意,给家里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然后,不等冯家人再有动作,他率先迈开步子向营地外走去。 还是来时那条脏乎乎的路,此刻多了很多疲惫的下工的身影,破烂的衣衫,踉跄的步子,麻木的眼神,陈远文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此前,他呆在老家那种穷土僻壤,因为有家人,有做郎中的阿爷,有懂刺绣的阿奶,有猎户出身的阿娘,有勤劳肯干的阿爹,还有相处融洽的二叔和三叔一家人,而且还和族亲们居住在一起,有屋有田又有地,虽然物质生活没有后世丰富,但其它方面是真的没有太多区别。 至于外面的世界,由于小时身体弱的原因,他很少外出探亲访友,只去过阿娘黄氏外家,黄家舅舅们虽然穷,但好歹有屋有地,闲时还可以上山打猎,加上他买山之后对黄家舅舅们和表哥们的雇佣,他们家的生活已经一跃成为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在他读书后几乎就是私塾和家两点一线,之后到县学读书也是县学和家两点一线,结识和结交的人都是差不多家庭背景或收入水平的人,所以他今天猛然看到工坊的恶劣环境,心灵才有很大的震动。 原来胎穿这12年来,上天一直对他不薄,让他托生在一户可以说是富农的自耕农家庭,爷爷奶奶还都有一门好手艺,阿爹阿娘待他如珠如宝,可以供得起他读书。 如果投胎到这里的流民聚居的棚户区,连户籍都没有,那么他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都不敢保证他能不能活到遇到贵人或者发挥本领的时候。 想想他的红薯配方,如果不是小姑丈陆家帮忙牵线陆家嫡支,恐怕早就被人硬抢;又因为三叔蔡家镖局的关系,应邀观看了那年的龙舟竞渡,救了广州右卫将军府的侄子,得到一大笔钱;又因为红薯配方这笔钱在县城买了铺子和房子,后来到县学读书,阿娘和姐姐们在县城宅子陪读,才给大姐结了一门在县城开饼铺的亲事;又因为在县城生活,逛首饰铺机缘巧合下找到和金玉满堂合作设计首饰的生意,又多了一份收入;之后好友黎湛也时不时来县城家里交流,一起县试府试,用救人的钱和首饰铺的分红在广州府买房,也促成了二姐和黎湛的亲事;在广州府无意中和当年在县城中秋灯会救的小女孩相遇,又拓展了玻璃的生意,结识了潘老太爷,引来皇家关注,还得到4名大内护卫。 这样细数下来,他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很有穿越者光环了,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对这个朝代没有归属感,可能是得到的太容易,已经忘记普通黎民百姓的真正疾苦。 他的目标一直以来都很明确,就是读书科举,进入仕途,然后升官庇护家人和亲族。在今天来琉璃厂前,他还一心盘算着怎样尽快换一个大房子,改善居住环境。 但是,在亲眼目睹了工坊工人们和棚户区流民的穷苦生活后,他觉得作为一个后世的穿越者,他的人生目标不应该只局限于庇护他的家和亲族,他可以在实现这个小目标的同时为这个朝代的穷苦百姓也尽一份力,不是为了追求多高尚的人格,而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不会不安,为了自己后世接受的那么多年的教育不白费。 好吧,他暂时没有造福一方百姓的能力,那恐怕要等他中进士守牧一方以后才能实现。但他可以从作为工坊股东之一的身份出发,改善一个工坊的工人们的生活做起。 正思绪万千间,耳边忽然传来潘老太爷的爽朗笑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琉璃厂的会客厅。 厅内,潘老太爷正和一名小女孩儿在聊天,两人正聊得不亦乐乎,小女孩儿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可爱笑声。 两人看到陈远文,同时停下,扭转面对着陈远文。哦,原来是徐知府家的千金徐知妍。 陈远文站得远远地行了一礼,正想避嫌告退,可潘老太爷却拉着他道:“我已经知道你之前从人贩子手里救过妍儿,既然有这样的渊源,就不必拘礼了,而且你和妍儿现在都是琉璃厂的东家之一了,琉璃厂那两成的份子我已经拨到她的名下了,以后她这边还是暂时由潘管事代为管理,你那边要不要也指定一个代管理的人呢?” 陈远文立刻想到了冯宁,他原本就打算把他培养为自己以后的得力助手,冯宁不但识字,而且会做账,年龄也适合,他原本是想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跑跑腿,做书童的活计,顺便帮忙管理首饰铺和琉璃厂的分红事宜。 他以后6-10年的时光里,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要集中在读书科考里,他需要培养一名得力的助手或管事。 于是,他假装沉吟半刻,便告诉潘老太爷,他看上了今天那位中暑的小伙子冯宁,想培养他成为自己的得力管事,以后琉璃厂的消息传递由冯宁来负责,不知可否。 潘老太爷想不到他不但对那位小伙子起了恻隐之心,而且还打算大力培养。他虽然有点惊讶,但又想起陈远文的农家子身份,他家根本不可能有世仆或家生子这些人可以供他使用,所以他看上这个只剩孤儿寡母,没有依靠的识字又会做账的少年郎确实是一个聪明的选择,总比选择亲朋好友做助手的羁绊要少得多。 于是他示意潘管事找出冯宁的契约送给陈远文,以后冯宁就是他的人了。 陈远文看了看那长达30年的契约,嘴角一抽,哎,还好,不是卖身契,要不然冯宁就会落入奴籍,再难翻身了,再长的契约,本质上冯宁还是良民的身份,只是雇佣他做工而已。 解决冯宁的问题后,陈远文又把自己在工坊和家属区以及流民棚户区看到的情况都说了一遍,然后他提出了改善的方案。 一是对工坊区进行细致划分,将工序拆分后设计成流水线作业,一道工序一个区域一组人,改变过去一个师傅带一堆学徒完成全部工序的生产方法,这样不但可以提高工人的熟练程度,提高效率,还可以把一些比较轻巧的工作雇佣家属的女工来工作,这样工坊可以多出货,工人也可以增加收入。 二就是,他决定将自己两成股份分红的其中一成收入用来作为工人的福利发放,如节假日或工人生日结婚日子发米面粮油和布匹或红包等,如果不够的话,全部两成都拿出来,给工人提高早餐、午餐和晚餐的餐食标准,以及绿豆汤、解暑汤等饮品。 做琉璃这些重功夫,长期吃不饱,没有力气,他担心迟早会出人命。 至于为什么是从他自己的分红出,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善心不能道德绑架别人,他找了个为家人祈福的借口。 而他话音刚落,徐知妍听到工人的惨况,不差钱的她也要把份子钱拿出来一起给工人改善生活。 最后在潘老太爷的协调下,才终于决定,两人各出一成的分红钱凑成一个陈远文说的福利金账户,由潘管事和冯宁共同监督管理,多余的钱按照陈远文的建议,可以存起来,以后作为无息贷款,借给确实有急用的工人。 第120章 院试报名 三天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的冯宁接到潘管事派来的小厮的通知,他的雇佣合约已经被潘老太爷转给了陈远文公子,以后他的东家就是陈公子了。 近段时间,陈公子让他先跟在潘管事的身边熟悉琉璃厂的生产和销售情况,最重要是跟在琉璃厂的账房先生身边学会记账、做账和查账的本事。 账房先生一般不会轻易带徒弟,但在潘管事的面子下,又得知此人学成不会留在琉璃厂和潘家工作,和他不构成竞争关系,账房先生才勉强答应指导一番。 这日,越秀书院贴出府衙礼房关于今年院试考试时间的公告。 今年广州府的院试定在8月10日,离院试开考的日子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可以说不多了。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每天都是书院和家两点一线,回到家吃饭洗漱后又是一轮秉烛夜读,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 冯宁的培养问题,陈远文暂时无暇顾及,只能拜托潘管事多多帮忙引领一下,等他考完院试后才把他带到身边。 之前陈远文每隔一旬,也就是10天左右就会去琉璃厂一趟,查看琉璃厂的生产和管理问题,但是院试时间一定,他就抛开一切,全力以赴去准备这场考试。 从以往广州府的院试情况来看,?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每次院试(三年一次)秀才录取人数约为20~50人左右,但考生数量庞大(如六七千人,有的年份多达上万人),实际录取率很低。 ? 若以三年为一个周期计算,广州府每年秀才录取人数约为7-15人。 广州府作为广东省的重要城市,教育资源集中,考生水平较高,录取门槛相应提高。例如,曾有记载,梁启超所在的广东高州府每次秀才录取仅6-7人,而广州府作为省会城市,虽然录取人数翻一倍不止,但考生的人数和水平更高,竞争也就更为激烈。 越秀书院有组织学子和担保的夫子一起去府衙的礼房办理报名手续,不愧是大书院,礼房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书院的夫子和身着整齐统一院服的学子后,连态度都和蔼可亲了很多,手也不抖,眼也不花了,办理手续犹如行云流水,那是一个利落。 沾了书院光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终于体验了一把名校在读生的待遇,回到家里,三小只还兴奋地议论不休,说听到粤秀书院的学子过来报名院试,徐知府没空过来,还特地派了同知大人过来鼓励他们一番。 家里蹲的陈传富听到他们仨今天去报名居然还收到同知大人的鼓励,非常激动,连连说道:“这是个好兆头,那是多大的官呀,平时哪能遇到,你们这次院试肯定稳过”。 然后,陈传富又偷偷问陈远文道:“那同知大人是几品官?他大还是知府大人大?他是管什么的?” 陈远文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府衙的主要官职包括?知府(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正六品)和?推官(正七品)?,分别负责行政、副职、监察与司法事务。?? 其中?,知府?大人是正四品,是广州府的最大的官员,总管民政、财政等。?? ?同知?是正五品,知府副手,协助知府处理政务。?? ?通判?是正六品,由朝廷委派,兼地方行政与中央监察,监督官员。?? ?推官?是正七品,主管司法与刑狱。” 陈远文看着他爹那副一边努力记住相关信息一边雀跃不已的脸色,他怀疑他爹了解这么多是准备回到老家和街坊邻居吹水,说他儿子认识广州府同知大人了,同知大人还和他讲过话。 好吧,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老人家就这一点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确实认识同知大人,可惜同知大人不认识他。同知大人也确实和他说过话,不过不是单独和他一个人说,而是对着一大堆人说而已,不严格来说,也不算说谎。 陈传富又神秘兮兮地拉着陈远文到卧室,从枕头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示意他打开。 陈远文狐疑地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玉质上乘的玉佩,形状雕刻成一条鲤鱼的形状,下面系着火红穗子。 陈远文道:“这是玉佩感觉像是一对,还有另外一块呢?哪来的?” 陈远文好歹在金玉满堂首饰铺有分红干股,这种上品玉佩,还雕刻得如此精美,如果一对卖的话估计要200两左右,很明显他爹不可能会花200两买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东西回来。 陈传富挠了挠头,道:“是这次从家里落来广州府的时候,您阿奶给的,她说她只有这一块,如果你考上秀才,这块玉佩就给你了,到时你系着玉佩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玉器遭人讥笑了。而另一块玉佩在哪儿,她说等你考上秀才后,她才会告诉你。” 所以,他阿奶明明吩咐他阿爹在他考上院试后才给他的玉佩,他现在就忍不住给他看了,这是鼓励他好好考试,还是认为他一定能考上。 陈远文把盒子重新合上,交回给阿爹,示意他藏好,家里有那4个大内高手,他觉得要藏东西的话,家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陈传富放好盒子后,又从怀里掏出一道符,交给陈远文道:“文仔,阿爹今天在街上偶遇一位云游道士,他拉着我说我脸泛红光,一看就是家中即将有喜事。我让他帮忙算算有啥好事,他掐指一算,说我家有佳儿马上要院试,虽有小人作祟,但幸有贵人相助,小小波折很快就消弭于无形,若带上此符一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符花了我整整一两银子,我都没舍得给笙儿和湛儿买一个,你一定要好好带着。” 陈远文听完,满头黑线,心想,最近全广州府最热议的话题就是院试,这位云游道士估计随便逮个人都说科举的事情,多说几句好话,夹杂一两句波折啥的卖点防护符混点钱是基本操作,还一两银子,他爹果然是人傻钱多,他深刻意识到他家需要一个管家,他内心呼唤冯宁快速成长。 此时,他爹根本不知道他儿子正在心里不停地蛐蛐他,他继续滔滔不绝地道:“我听隔壁街卖菜的老大爷说,广州府除了光孝寺,还有海幢寺和六榕寺祈愿也非常灵验,我准备等你陆姑丈和黎亲家落来后,一起去帮你们仨祈福许愿,保佑你们仨院试顺顺利利,榜上有名。” 陈远文心想,天气越来越热,他可不想再出去和别人挤来挤去。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外出求神拜佛,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身上,不如把时间花在踏踏实实的学习上。 这时,陈传富又“哎呀”惊呼一声,陈远文连忙问道:“又怎么啦?” 陈传富一拍大腿站起来道:“糟了,我们上次府试后去光孝寺祈福许愿,你们仨都上榜了,我们一时太高兴,忘记去还愿了,这可不行,神明千万莫要怪罪。我明天一早就买贡品去还愿,还要买三份,帮你们仨先还愿再许新的愿望。说起来,光孝寺还是挺灵验的,上次府试全从化就你们仨考上童生了,哇哈哈哈……”。 哎,又来了,每次只要提到这件事,他爹就像被点了笑穴一样,笑个不停。 他脑海里突发奇想,如果这次他们仨又同时考上秀才,不知道他爹会不会笑到失控发疯,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第121章 再遇 院试主要指的是每年举行的童生“入学”考试(一般为三年两考),凡经府试录取的童生皆可参加。 院试的报名、填写履历、廪生作保的过程基本与府试、县试一样。 院试通常由各省学政在省内各府州轮流举办,各府州的童生就近参加考试。 院试是地方科举的最高阶段,由中央派遣的省级学政(提督学院)主持,因学政又称提督学院而得名,同时又因各省提学官称提学道,故也称“道试”。 院试的考试内容对比府试进一步升级,除经义解析外,需针对时政议题(如边疆防务、漕运改革)提出治国见解,部分省份还加试诗赋。 院试考试分为正试、复试两场,为防止作弊,通常由五百里外较远的书院山长或幕友来评卷,第一场考试的录取人数为最终录取秀才的一倍,第二场考试再筛掉一半考生。 两场考试后三天发榜,通过的考生便获得了“生员”称号,正式跻身士绅阶层,即获得了进入府学、县学学习的资格。 生员俗称秀才,如此便算脱离了平民阶层,拥有了一定特权,例如受免丁粮(免役税),又如司法特权,上堂不必下跪等等。 通常情况下,秀才录取名额根据各地经济文化不同,各县录取人数从数人到二、三十人不等,由于名额有限,因而在古代,白发苍苍却仍为童生者比比皆是。 朝廷非常重视院试,考试由中央直派的学政官统筹,这些学政官员多为翰林院出身,三年一任且不得在原籍任职,通过巡回监考、糊名阅卷等制度确保公正。这种设计既保留地方选拔的灵活性,又通过中央监督遏制舞弊。 但是,不要以为千辛万苦考上秀才就可以躺平了,秀才功名并非终身制,还要经受三年一次的学政考试,也被称为岁考。各省学政三年一任,通常在到任后的第一年组织科考,考试内容相对简单,主要是八股文章一篇和五言八韵诗一首。 岁考之后,秀才便被划分了等级,按成绩被分为三等,其中成绩最好的被称为“廪生”,由朝廷按月发放粮食,成绩更为优异者还有机会被选为贡生,获得进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第二等的被称为“增生”,朝廷虽不再发放粮食,但也可以获得奖赏,“廪生”和“增生”都有名额限制。 三等的被称为“附生”,指刚刚获得入学资格的生员。至于没能入等的,可就要被剥夺生员资格了。 最惨的是,科考考取秀才之后,如果想要接着参加下一级的乡试,那么还要经历一次科考。 通常在乡试前举行,考试成绩会被分为六等,其中第一等、第二等和第三等的前三名获取参加乡试资格。后三等非但没有了考试资格,而且第四等还要接受挞责;五等的要降级;第六等的最惨,还会被剥夺生员资格。通过科考获得乡试资格的,大约占生员的百分之十左右。 陈远文在了解到这该死的秀才的岁考和科考制度后,就知道想躺平不用继续读书至少要考个举人才行,要不然为了保住秀才的功名还得年年岁考。 除了岁考和科考外,陈远文还对院试的考试时间非常不满,明明县试定在每年二月春耕前,府试定在四月,每隔两个月考一场,偏偏到院试就隔四个月,非要定在8月秋收后。 也许当初朝廷选择这个时间,用意应该是想着秋高气爽的凉爽天气适合静心考试,可惜岭南地区的8月中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太阳猛得和盛夏有得一拼,热得人汗流浃背、心惶惶。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在6月开考,可惜没有如果。 陈远文三人插班借读的越秀书院作为岭南地区的老牌书院,与端溪书院、越华书院、四峰书院、云谷书院和羊城书院等齐名,对于科举考试的应对自然是有一套的。 自从府试过后,越秀书院就接收了不少如陈远文这类靠关系持着推荐信进来的院试插班生,目的很明确,就是过来冲刺一下,看能否一举考上秀才。 为此,越秀书院已经非常熟悉操作,就是把报名参加此次院试的考生集中在一起授课,早期会帮考生梳理四书五经的知识点,之后就开出书单让考生自己去补充学习,最后就是考前两个月,进行题海战术,每天就是做题,隔天批改完后讲解,之后就是反复地做题-批改-讲解。 而书院的试题,一般会采用前面几年已经考过的院试试题,当然有时也会让书院的夫子出一些题目,这种就类似于猜题了。 猜题命中率高的话,前提就是要了解院试出题者也就是学政大人的文风,才可能猜到,但因为各省的学政官都是三年一任,而且是中央直派,所以比起县试由县官主持,府试由知府主持,三年一换的学政主持的院试的含金量是最高,对寒门学子来说,也是相对最公平的。 越秀书院的院试冲刺班汇集了广州府各县的有关系的童生,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可惜院试就快到了,众人都是潜在的秀才竞争对手,气氛微妙,所以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个白天在越秀书院不停刷题,午休也是基本三人抱团一起行动,根本没有和同窗熟悉和交流的机会。 但这个三人组在几天前被打破了,陈远文府试时印象极为深刻的那位,坐在他对面号舍,因为木板没搭好,还没有开考就轰隆一声摔在地上的那位穿着华丽绸缎的小胖子,被他爹用钱开路塞进了越秀书院的院试插班生队伍,本来一脸抗拒的小胖子看到陈远文后,犹如看到亲人一样,一下课就死命黏着他。 而后,他就自来熟地介绍说他叫王一帆,老家是从化的,之前在广州府的其他学院读书,但他爹听说越秀书院的夫子猜题很厉害,就花大价钱找人给他塞进来了,他在这里除了陈远文不认识其他人,说得可怜巴巴的。 陈远文听他老家也是从化的,名字和他当初在县学的同窗-金玉满堂的少东家王一鸣很像,于是询问了一下,竟然真的是王一鸣的哥哥,因为全家就他读书比较好,所以他6岁后就一直跟着他爹他娘在广州府的书院读高价书,而他弟弟王一鸣则在从化陪着他阿爷和阿奶。 既然大家都是老乡,对方又是同窗好友的哥哥,又有金玉满堂的合作情谊,再有府试的对面号舍的缘分,陈远文自然也就把他纳入自己的三人小圈子。 有了陈远文三人的陪同,小胖子王一帆在越秀书院的学习迅速进入状态,可惜他毕竟来得晚了点,错过了之前书院的夫子的知识点梳理,一来就是疯狂的刷题,学起来有点吃力。 陈远文等人见状,决定一起帮他。他们三人一起帮王一帆重新梳理知识点,针对时政议题展开激烈讨论,还互相分享自己的心得和体会。在这个过程中,四人都各有收获,关系也愈发紧密。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院试临近,王一帆突然变得焦虑起来。原来,他爹不知道又从哪里得到小道消息,听闻此次学政大人出题风格大变,之前书院的猜题方式可能不管用了,他整日唉声叹气,生怕自己考不上。 陈远文听完只想说,王一帆他爹简直就是儿子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和前世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坑娃父母一模一样,专门制造焦虑。 第122章 题型推测 学政大人的出题风格会不会大变,这个陈远文不太确定,毕竟王一帆的爹只是富商,他花钱买的消息准确性有多高,他表示深深的怀疑,估计是那些消息贩子看王老爷人傻钱多也说不定。 陈远文想到家里的那四名大内侍卫,想着每个省级的学政官员都是中央朝廷派遣下来的,而且据说都必须是翰林出身,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家的四大护法会刚好有一些这位学政大人的小道消息呢? 是日散学后,陈远文三人走出书院,就看到陈烈和陈任已经等候多时。 这次,陈远文有意落在最后,悄悄靠近陈烈小声问道:“陈烈,您们在京城时有无关于这次院试的学政林大人的小道消息?” 陈烈一听,立刻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心道,陈公子他终于问了,之前他还一直担心不知道该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毕竟这里没有黄金屋书铺,没有和公子相熟的张青伙计,书铺还在紧张筹备中,过几天才能开业,他这几天不知道该怎样搭话。 关于这次主持广州府院试的学政林大人,天机阁暗卫这边已经收集了一大波的信息,等着陈公子发问了。可惜,陈公子不知道是因为和他们不熟,还是顾忌他们来自大内,一直没有开口。 其实陈公子实在是多虑了,每次科举考试,无论是权贵家、官宦世家还是豪绅家,只要家中有考生,没有不想尽办法去收集这些考官的文风和爱好的。 一些头脑灵活的商家,在主考官定下来之后,都会快速印刷和发售一批主考官以往的文集、诗词歌赋和书法作品等来捞一大笔钱,割一波韭菜,考生买这些资料就是为了从中揣摩可能会出现的考题。 陈烈虽然很想把早就揣在怀里的记载着林学政的消息的纸交给陈远文,但他又担心暴露他们明里是侍卫,实则是暗卫的身份,只能装作还要回去找其他侍卫一起探询的样子,告诉陈远文,他们有渠道打探消息,估计很快就能把消息打探出来。 陈远文一听,想到他们可能有信鸽之类的通讯渠道,就放下心来,至于为什么不担心这些护卫会把他查探考官信息的事情汇报京城,那是因为家有考生,打探主考官文风等可以说是常规操作,并无不妥之处,当然,如果护卫们对他提供了超常规的信息,那只能说明上头也是同意,甚至是授意把那些消息透露给他的。 其实,刚接收这四大护卫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些惶恐不安的,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这四大护卫对他和他的家人都非常尊敬,一点不敢颐指气使,始终把他们的位置放在下属,保镖和护卫的身份,所以他合理猜测京城里最大的那位应该是在观察他。 他最近也在想,如果为了以后的远大前程,他在地方科举考试这几年,也就是秀才和举人试这几年,他该怎样表现。 首先,科举考试,最好每一场都能够一次过,因为朝中的老大可能等不起,他记得弘治帝好像寿命不长,必须尽快舞到他面前,最好能混个脸熟,虽然不可能成为托孤之臣,但是在老大驾崩前能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很重要。 其次,就是,他必须在这几年里,时不时地表现一下他的聪明才智,他想了想,制白砂糖之类的,他还是有一些方子的,复式记账法这些他也是来略懂的。 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太多太过,因为他担心自己江郎才尽,也担心弘治帝逮住他一个人可劲地薅,毕竟只要他出手,可能就会令这个世界偏移原来的世界,历史的走向就会不可预测。 隔天,陈远文刚起床拉开门,发现陈烈已经拿着一堆资料等在门口,陈远文赶紧接过放在桌面,仔细翻看起来,除了记录了林学政的科举生涯、写过的诗和文章外,还有就是他感兴趣的知识,他居然是算术爱好者,而且曾经在户部观政过,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提示了。 陈远文又翻了翻林学政之前写过的文章,文风平实,用词简洁明了,绝没有堆砌无用之词。 他发现资料里除了文集和诗词集外,还有一本林学政在翰林院期间借读过的算术题集。陈远文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立刻坐在桌前,认真研究起这些算术题来。这些题目难度不一,涉及到了各种复杂的算法和逻辑,不过这难不倒陈远文,他凭借着前世的知识储备,很快就有了思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远文除了正常的书院学习,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钻研这些算术题和林学政的文风上。他还把自己的心得分享给陆笙、黎湛和王一帆,四人一起探讨学习。 陆笙和黎湛一向相信陈远文的推断,陈远没对二人说起院试可能会有算术题的消息来源,只是说反正多准备肯定没错,而二人想到潘老太爷,以为陈远文是从中得到小道消息,学习起来那叫一个起劲。 而王一帆,他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既然他的老乡小伙伴们要学,他从众心理也想着一起学,有时候,他为了逃避他爹的小道消息轰炸,甚至以讨论功课为由,留宿在陈宅,过点轻松的日子。 除了算术,陈远文看到资料里还有一本《大明律例》,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多想,他也没从陈烈的脸上看出太多信息,他的雷达就滴滴响起,他想起上一届院试是没有律法题的,但从书院图书馆的收藏的朝廷的邸报来看,好像是越来越重视律法,上一届顺天府院试的题目好像就有一道律法题,这京城的风通常都是先吹起来的。 于是,自此之后,每天晚饭后的歇息时间,陈远文就当做是饭后消遣,给另外三人讲解了一些常见的律法条文和案例解答等。 至于这些案例资料从哪里来,就不得不提近日在他家附近居然开了一家黄金屋书铺,里面的伙计居然是从化那间店的金牌销售张青,那天还是陈烈告诉他附近新开了一间书店,他好奇就去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伙计还有熟悉的掌柜,他想起这间书店的神奇之处,不禁心中存疑。 然后,张青伙计热情地拉着他进店,说他们东家赚了一大笔钱,想着还是府城的书铺生意好做,就关了从化的店,搬来了书院街这边,想不到和他这么有缘,又碰上他住在附近。 在了解到他不日就要考院试后,又从柜台抽出一叠资料,神秘兮兮地递给陈远文说,是好东西,他们东家好不容易才搜罗来的。 陈远文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好几个科举强省的近年的院试试题,有北京城顺天府的,有江浙一带的,还有南京城的,还有林学政平时喜欢读的书单,那是非常详尽,应有尽有,同样有算术题集和律法题集,很好,不用他浪费时间去收集了。 陈远文赶紧交费拿资料,又顺手给了5两银子给张青做小费,把张青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陈远文光顾着看资料,根本没注意到陈烈和书铺的掌柜谭文龙交换了眼神,谭文龙一副“任务完成”的安心表情,陈烈则回以“干得好,继续加油”的眼神。 拿到资料后,陈远文已经确认这次院试会有律法和算术题,因此,晚上回到小院,他就拉着其他三人恶补算术和律法,王一帆和陆笙算术尚可,对生硬死板的律法非常头痛,而黎湛则相反,他算术不感兴趣,但律法却很感兴趣。 陈远文可不管他们感不感兴趣,反正就是硬压着他们学,因为像他们这种年纪轻轻的童生,要考赢那些千锤百炼的老童生,不靠着偏门的律法和算术,他们的希望还是有点渺茫的。 第123章 失败的考前模拟 在努力备考的日子里,时光的流逝是飞速的,不知不觉已经离院试只有半个月了。 这日,陆姑丈和黎父却跟着蔡家镖局一起提前落广州府,把陈远文等人都吓了一跳,提早这么多天落来,不会有啥事吧? 一问原因,原来他们只是想避开考生赶考的高峰期,毕竟广州府的客栈的房租可不便宜,普通考生都是集中在考前几天才落广州府,因此,每到这个时间段,镖局的业务量就会大增,镖局的车辆不足,考生和陪考家属就得挤在一起,非常难受。 因为陈三郎的姻亲关系,蔡大当家就建议陆姑丈和黎父尽早出发,免得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而陆黎二人在自家儿子考过府试后就有在广州府买房的计划,这次本就打算带银票落广州府,所以刚好蔡家镖局近期有业务要落广州,他们二人就提前出发了。 陆姑丈和黎父落来广州府后,陈传富仿佛找到了组织,三人和王一帆的爹不知何时联系上了,听说陆黎二人要买房,作为居住在广州府多年的生意人,立刻热情地带着三人碾转各个牙行,天天不是约着出门看房子就是去各大寺庙给四位考生上香祈福请愿。 而陈远文、陆笙、黎湛和王一帆四人则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四位陪考家属一起抱团行动,不但缓解了他们的焦虑,也缓解了他们四个考生的被盯得死死的焦虑。 这日,恰逢沐休日,一大早,四人齐聚在陈家小院的茅厕旁。 陈远文手指前方,对三位好兄弟说道:“看,这是我让陈烈他们连夜帮我们搭好的模拟号舍,今天我们都进去感受一下。” 黎湛、陆笙和王一帆三人听到陈远文的话后,齐刷刷把眼睛落在院子茅厕左右两侧的4间木板房上,面面相觑。 小胖子王一帆哀嚎道:“远文,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们要坐在这个茅厕旁的木板房做一天的题?” 陈远文面不改色地道:“是的,我今天特意交代厨娘,不要清理茅房,因为考场的茅房比家里的臭多了。” 一向好洁的陆笙小小声道:“我们应该不会这么倒霉都抽到臭号吧?”,说完还靠近茅厕闻了一下,闻到一股尿骚味,忍不住“哕”一声,连连反胃。 一脸严肃认真的黎湛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艰难地道:“文弟,这模拟臭号好像有点过了点,要不辛苦陈护卫们把木板房挪到院子另一边?” 陈远文拒绝道:“不行,要知道,号舍是随机分配的,前两次我们运气都比较好,没有抽到臭号、席号和小号,但是院试就说不定了,考生人数这么多,被抽到的可能性要比前两次高得多,要模拟就得模拟最糟糕的情况,而且我们只是模拟一天,真正院试的时候,我们得呆三天两夜呢。” 王一帆认命地道:“好吧,那这里有4间木板房,怎么分配?” 陈远文早有准备,他从伫立一旁看好戏的陈烈手中拿出一个自制签筒道:“抽签吧,里面有四根长度不一的竹签,我们四人随机抽取,以竹签的长短决定选择号舍的先后顺序,竹签长度最长的可以先选。” 陈远文等其他三人都抽签后,他才取出最后一根竹签,四人把竹签并排一比较,王一帆大喜,他的竹签最长,陆笙次之,他们二人选个茅厕左边和右边第二间,黎湛和陈远文没得选择,只得选择紧邻茅厕两侧的两间号舍。 四人提着模拟考篮进入模拟号舍,王一帆进去后就想立马跑出来,哎嘛,太窄了,木板房上还漏光,他庆幸今天是晴天,不会下雨。 他绝望地把两块案板一块装在上面做桌面,一块装在下面做椅子,趁着太阳还不是很猛烈,他赶紧拿出试题来做。 黎湛走进模拟号舍,一阵骚味袭来,他赶紧从考篮里取出陈远文准备的塞了薄荷、荆芥和防风等药材制成的提神醒脑的棉布口罩,堪堪盖住了茅厕的臭味。 陆笙走进号舍,忍住反胃,没从考篮中拿出口罩,他拿出一瓶陈远文所说的精制薄荷油,倒了一些在手心,在鼻子下重重地摸了摸,然后赶紧安装案板,做题。 陈远文走进自己紧邻茅厕的号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塞药进口罩,戴上口罩,抹上薄荷油,装上案板,然后开始动手做题。 四人无暇他顾,全神贯注都在做题,题目是陈远文从黄金屋书铺拿到的顺天府的上一次院试的试卷,四人都是一门心思想着在今天把第一场正试的题目做完。 做着做着,四人都觉得越来越热,而茅厕也在陈远文的要求下,时不时被四大护卫如常光顾着,王一帆和陆笙还好一点,毕竟和茅厕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但也忍不住从考篮翻出口罩戴上;而黎湛和陈远文定力过人,虽然思路时不时被四大护卫打断,但是因为四大护卫上午只是上小号,没有上大号,暂时这点尿骚味二人还能忍受。 两个时辰后,一阵锣响,四大护卫扮演衙役来送考场午饭了,菜式是参考往年考场版本,一碟咸菜,一碟白萝卜炒肉沫,一碗白米饭。 此时,太阳照射在木板房上,里面热得像一个蒸笼,四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陈远文深吸一口气,拉下口罩,硬是就着咸菜扒拉了大半碗白米饭,又吃了几块萝卜,又拿出装满薄荷水的水壶,猛灌了几大口,才把堵在嗓子口的饭菜吞咽了下去。 吃过午饭,陈远文用布巾沾了薄荷水把脸上和颈上的汗水抹干净,感觉脸上一片清凉后,赶紧又投入到做题大业中。 一个时辰后,陈远文不知道其他三人是何状态,他只觉得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向着没有门帘遮挡的案板照射而来,晒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行了,太热了,我浑身是汗,受不了了”,这是小胖子王一帆的惨叫声,他边说边从木板号舍滚出来,冲到水井边,提起一桶水就往头上淋,把自己由头到脚淋了一通,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原本还在苦苦挣扎的陆笙一看,立马也如泄了气一般,把汗津津的口罩一扔,连滚带爬地从狭窄的号舍出来,他没有小胖子那么开放,他拿出布巾,一把浸到旁边装着清凉井水的木桶里,随之抹在脸上,瞬间发出舒服的叹息。 而随后,王一帆和陆笙就去房里换上舒服的短打,双双倒在院子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喝着清凉的解暑茶,还故意发出啧啧的感叹声,诱惑着还在咬牙坚持的陈远文和黎湛。 片刻后,王一帆捂着肚子跑去茅厕,边跑边坏心眼地道:“两位兄弟,对不住了,我要上大号,辛苦你们两位忍忍。” 一刻钟后,黎湛首先放弃,他双眼无神地从临时号舍里踉跄而出,一向儒雅斯文的翩翩公子忍不住口吐芬芳,“tmd,这臭号的威力真不是盖的,怪不得那么多前辈抽到臭号都选择直接放弃,下一届再考。” 陈远文抹了抹头上的汗滴,看了看天色,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就到酉时了,加油,胜利在望呢。 他没有理睬外面三位兄弟特意发出的吃喝的骚扰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做他的题。 半个时辰后,忍不住上了一次茅房的陈远文实在无法再走进蒸笼般又臭又热的臭号,被茅厕差点熏吐的他看到三位好兄弟的敬佩的眼神,他无奈地道:“这只是一天,我们四人都熬不住了,我们到时候要熬三天啊,怎么熬呀。” 第124章 院试(一) 第一次院试考前模拟体验失败后,陈远文组织另外三人对此次的模拟进行总结,发现问题主要还是出在茅厕气味太臭和天气太热。 气味太臭的问题,如果不是运气太差抽到臭号或臭号附近,考生三天两夜不洗澡最多就是身上一股汗酸味,应该能熬过去。 万一运气不好,抽到臭号,好歹他们还有这一次不成功的体验,知道要戴提神醒脑的中药材防护口罩,解决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尽快完成试题,尽快交卷离开臭号,实在熬不下去,为了保命,只能是放弃考试,离开号舍。 至于天气热这个问题,那是自然因素,属于不可抗力的问题,他们总结只能是携带一些防中暑的药丸,还有陈远文特制的薄荷油,到时候用来涂抹太阳穴。 还有蚊叮虫咬的问题,需要带一些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等药粉和驱蚊子的香包等药物,到时散在号舍的四周,据说曾经发生过考生在贡院被毒蛇咬到后毒发身亡的事例,不得不防。 小胖子王一帆说起中午的饭菜和考场提供的开水,提醒还需要带一些肠胃药,传说中贡院的水井一年都没用几次,很浑浊,即使烧开了也可能不洁,至于饭菜也曾经发生过往届考生因为吃了没煮熟的豆角险些丢了性命的例子。 有洁癖的陆笙则提醒要多带几件单薄的里衣,三天不洗澡,至少每晚睡前可以用水擦身子换件干净的里衣。 说起内衣,陈远文立刻想到现代的背心和短裤,他拿出纸笔,当场就画了一套图样出来,然后让他爹明天一早赶紧找裁缝店加急制造8套,他们4人一人两套,务必用最轻薄吸汗的细棉布制作。 他们已经想好了,当晚凌晨两三点入考场后,趁着夜黑风高,换了背心短裤,隔天再换一套背心短裤,最后出场那天再换回进场那夜的长衫长裤。 毕竟,考生在人前不能衣冠不整,但是在号舍里是没有这个讲究的,听说每年流火般炎热的乡试,很多举人熬到最后就差赤膊上阵了,考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 黎湛则提醒说,他们的水壶可能要拿最大号的,天气炎热,没有水喝,很容易脱水,陈远文则建议每人都带一些薄荷叶进入,可以泡在水壶里,舒缓身体不适。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很快就整理出了一份全面的院试考篮清单,统一交给陪考家属去准备。 而陈远文四人不知道的是,静立一旁不语的陈烈已经示意暗处的陈隼一一记录下来,特别是关于考场的安全防范问题,如陈公子提到的蛇虫鼠蚁问题,饭菜和开水的不洁问题,还有他们提到的上次府试的失火问题,他想着这次院试考前必须要出动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对贡院考场进行突击检查,把潜在的危险解决了,同时安排一队暗卫扮作号军严密保护陈公子,可不能让他折在考场。 在忙忙碌碌中,院试终于来临了,经历过府试的磨炼,这次连一向紧张的陈传富在听到第一声炮响后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了,等三位考生吃过饭食,就提着考篮前呼后拥地出门了。 前呼指的是陈烈提灯笼在前,陈任在左,陈霄在右,陈隼断后,陈远文、陆笙和黎湛被护在中间,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提着考篮跟在三位考生后面,浩浩荡荡地向考场进发。 抵达贡院考场后,正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分,月朗星稀,贡院却一片光明,高高的灯笼挂在辕门上,把考场照成了一片白昼。 很多考生已经在排队等待进场搜检,是夜,学政大人亲自到考场外点名入场,第三声炮响后,陈远文三人提着考篮,再次经历熟悉的“三搜”(脱衣搜身、检查考篮、核对相貌)后,顺利进入贡院的考棚,然后三人就分开了,到指定的号舍落座。 这次,他的运气依然不错,虽然没抽到天子第几号那种老号,但也是远离臭号,号舍看着也很结实,没有漏风漏光,唯一不好就是号舍门口向西,他已经可以想象下午太阳西晒的猛烈。 在考生全部点名结束后,学政示意升炮封门,而后学政坐在考场大堂亲自写试题,院试主要考八股文与试帖诗,并默写《圣谕广训》百数十字。 学政书写完考题后,由考场文书将试题内容用二尺高一尺宽的纸写成大字,贴在木牌上面,擎游供考生看,考生看后将题目抄下立即作答。 第一场正试,主要考贴经,墨义,经义还有算学以及诗赋。陈远文看了一遍题目,发现贴经、墨义、经义,题型依旧和府试时一样,占据着大头,三样题型加起来大约占比三分之二,但院试考试的广度和深度比府试要难得多。 陈远文翻到最后的算术题,暗暗遗憾算术部分只占10%,题目也不难,他不由得扼腕,算术题可是他的强项和加分项,他恨不得越难越好,正好拉开分数差距。 他细读了一下题目,“隔墙听得客分银,不知人数不知银,六两分之盈三两,八两分之不足五.借问诸君能算者,多少客人多少银?” 其题目大意就是:客人一起分银子,若每人6两,则多出3两;若每人8两,则还差5两,问有几人和一共有多少银子? 本题主要考查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根据题意,直接列出方程即可。 假设设有x人,则可得一元一次方程,6x+3=8x-5 答案,x是4,4人,一共有27两银子。 这道题的难度比鸡兔同笼感觉还简单一些,陈远文三下五除二就把算术题做好了。 他想到考前那堆复习资料里,那本算术题集就有类似的题目,只是换了数字而已,他相信以陆笙、黎湛和王一帆的智商,只要当时有好好听他讲解的话,应该是没有难度的,至于其他考生会不会被这道题难倒,他觉得那就不知道了。 这里就看得出大城市和小县城的差别了,广州府的书铺在确定学政大人后,关于学政的各类小道消息,文集和诗词歌赋集以及文风倾向等等就已经流出,而很明显,这些消息和资料传递到从化等穷土僻壤肯定会滞后很多,甚至因为获利不多,根本不会传递过去也说不定,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几年从化就没有中了一名秀才,一直保持0蛋的记录,消息闭塞是一大原因。 这道算术题做好后,陈远文再翻回前面的题目,题目为帖经和墨义以及八股文章一篇,题目限在四书以内,同时还要做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从六岁启蒙就一直在学习四书五经,陈远文对四书五经可以说是滚瓜烂熟,他很快就把贴经和墨义的部分做完,就剩最难的八股文章和试帖诗了。 第一场考试时间是隔天下午三点才收卷,奋战多时,只剩一篇八股文和一篇试帖诗的陈远文,算了算时间还很充裕,他选择歇息一下。 这时,钟声响起,中午放饭时间到了。很快几个号军和衙役从外面抬着饭菜进来,按照号舍顺序依次给每个考生发放午饭。 号军轻车熟路地把饭菜放在号舍的案板一角,陈远文看了看包含在报名费的考场特供饭菜,只有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碟肉沫炖白萝卜。 陈远文扒了一口米饭,一阵陈年旧米的霉味,咸菜咸死人不偿命,白萝卜倒是炖得软烂,适合牙口不好的老童生,上面还挂着几粒零星的肉沫渣子,胃口全无。 可是考虑到院试要在考房过两夜,如果不吃,只能是饿肚子,陈远文硬着头皮就着萝卜和咸菜吃了大半碗米饭才放下碗筷。 第125章 院试(二) 吃完午饭,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炽热的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号舍,被三面墙和一块案板封印在窄小的号舍里,陈远文只觉得内心烦闷难消。 实在太闷热了,他忍不住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他现在身上穿得是那套定制的薄款背心+短裤,依然无法阻挡汗水湿透背脊,他恨不得立马发明电风扇和空调,再不济给他来点冰饮也行呀。 他从水壶里倒出加了薄荷叶的水,用棉巾沾湿了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上半身,感觉舒服了点,想到下午的西晒,那时因为阳光直射进来,可能无法做题,他决定利用这一个时辰赶一篇试帖诗出来。 试贴诗是中国古代科举的一种诗体,常用于科举考试。也叫“赋得体”,以题前常冠以“赋得”二字得名。起源于唐代,多为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由「帖经」、「试帖」影响而产生。题目范围与用韵,原均较宽,唐玄宗开元时始规定韵脚。 试帖诗在考试中遵循特定的格律要求,乡试和会试采用五言八韵,童试则用五言六韵。必须使用官韵,且通常采用仄起格,即第一句前两个字为仄声,第二句为平声,形成“仄起平收”的韵律。 第一联遵循“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的模式,接下来的第三至第八联则按照这一规律循环进行。首联和末联不需对偶,其余联则要求对偶且讲究韵律的“八戒”,即避免出韵、倒韵等违规情况。 试帖诗的八韵排律形式源于科举文章的八股结构,每一韵对应一联,如破题、承题、起股等,形成完整的起承转合结构。 如以嘉庆丁丑年间的一位叫李惺的翰林写的试贴诗为例,题目是“阴阴夏木啭黄鹂”。 长夏千章木,浓阴百啭鹂;(破题) 双襟黄似绣,一带绿成帷;(承题) ...(以下内容省略) 幽情烦鼓吹,写出画中诗。(束股) 破题和承题是选取前人诗句或典故的一部分,并融入考试题目。试帖诗的破题并非直接点题,而是通过巧妙的字句安排来展现主题,它不仅限于直接嵌字,还可以通过假借别称或含蓄表达来完成破题和承题。 对于这种用八股文的格式来写诗,真的是陈远文的短板,实际上对于现代人来说,在诗词歌赋这一块本来就不擅长,还要规定的死死的,还要破题、承题啥的,看着就心烦。 陈远文之所以把这道题放在下午做,主要原因就是他对这一道题能够获得高分是不抱希望的,他只期望好歹憋一篇出来,符合格式要求,不扣那么多分就行,至于想用诗作惊艳考官之类的想法,他是想不敢想的。 他仔细看了看题目,是赋得“菊有黄华”得“黄”字五言六韵诗,陈远文搜索了一下记忆,题目“菊有黄华”在《吕氏春秋.十二纪》和《礼纪.月令篇》中都记载有:“季秋之月,菊有黄华”。 这句话的意思是讲,菊花开放的时候,是秋末九月。故菊花又名“节花”、“九华”等,“节花”是说菊花是表示节气的花,“九华”是表示菊花在九月开花。此诗作重点要求突出“黄”字。 历朝历代写菊花的诗还是很多的,首先映入陈远文脑海的是黄巢的那首霸气冲天、气势磅礴的《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然,这首诗只敢隐藏或者说存在于在陈远文脑海深处,黄巢可是反贼,封建皇朝的大忌讳,要是敢引用他的诗句,估计不止是陈家满门抄斩,估计还要连累九族。 这样一想,陈远文又想到如果哪个家族出一个神经错乱的读书人,在考场上来一首这样的反诗,那真是家族倒八辈子的大霉了。 陈远文正胡思乱想中,突然后方号舍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晕倒了,有人晕倒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号军和衙役低沉有力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不得喧哗”的吆喝声,骚动片刻就安静下来。 之后,两个衙役抬着一名瘦弱的考生在一队号军的簇拥下从后面的号舍走来,一路走,号军一边用狠厉的眼神扫射两边号舍的考生,吓得好事的考生连忙把头低下去。 经过陈远文的号舍时,陈远文也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被抬着的可怜身影,衣衫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出汗太多,脸色发青,明显中暑迹象。 陈远文想了想,突然有点慌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现在自我感觉良好,但他还是忍不住从考篮里拿出被入场检查的衙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解暑药丸,抓了足足一颗的份量,和着水咽了下去才安心。 坐在陈远文对面号舍的考生,明显也看到了晕倒考生的惨况,看到陈远文拿出药丸吃了下去,也立刻如梦初醒般,他也有样学样地从考篮里翻找出药丸,塞进嘴里,猛灌了一大口水才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隔空对视一眼,在巡逻号军的“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的吆喝声中,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陈远文把明朝之前的朝代中几首有名的写菊花的诗都写在草稿纸上作参考,如唐朝元稹的那首《菊花》,“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还有南宋辛弃疾的《醉花阴·黄花谩说年年好》,“黄花谩说年年好。也趁秋光老。绿鬓不惊秋,若斗尊前,人好花堪笑。” 再有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陈远文提炼一下,本来他是打算着重引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他本人非常喜欢陶渊明在诗中充分体现其适意自然的人生哲学与返璞归真的诗歌风格,以悠然闲适的笔调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但想到考官不知道会不会引申到他对黑暗官场的厌弃从而给他差评,想想还是有风险,他决定保守起见,还是选择元稹的《菊花》诗。 诗以菊花为对象,展现了深秋时节的韵味与菊花的坚韧品格。首句“秋丛绕舍似陶家”,让人联想到陶渊明的爱菊情怀,为全诗奠定了雅致的基调。接下来,“遍绕篱边日渐斜”,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自己专注赏菊的情景,表现出对菊花的深深喜爱。最后两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则是对菊花独特时序地位和坚韧品质的赞美。这首诗不仅表达了诗人对菊花的喜爱,更体现了对高洁、坚强品格的崇尚。 陈远文决定以此为基础写一首试贴诗歌颂菊花不畏风霜、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 在他绞尽脑汁,终于凑成一首五言六韵十二句的试贴诗后,他把试卷放好,把毛笔一扔,拿起旁边的水壶,“吨吨吨”就猛灌了好几口,把萦绕在周身的暑气硬压了下去。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西边,西向的号舍也就是陈远文这一排的号舍,正直面着太阳光的扫射,阳光透过没有门帘的号舍门口照射在案板上,晃眼得考生们的眼睛都快瞎了。 陈远文在内心呐喊着:“苍天呀大地,请赐予我一副墨镜”,可惜上天并没有回应,被号舍和案板封印住的考生们也只能用各种方法去遮挡太阳光。 第126章 院试(三)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发放晚餐的钟声响起,陈远文看着案板上的饭菜,毫无食欲。 饭食还是老三样,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白萝卜肉沫,和午饭一模一样,陈远文合理怀疑未来两天的伙食都会是一样的饭菜。 为了保持考试的体力,陈远文没有给自己矫情的时间,他还是延续中午的策略,就着咸菜和白萝卜硬塞下了大半碗米饭,再猛灌了几口薄荷水,就匆匆结束了晚餐。 第一场考试的收卷时间是明天下午申时,陈远文还有一道八股文没完成,他预计着时间还很充足,根本不需要他秉烛写卷子。 等衙役收回饭菜后,他打开案板,在狭窄的号舍走动走动后,就用布巾沾水擦擦身体,在夜色中取了一套干净的背心短裤换上。 他计划早点睡觉,原因就是他担心等一下几千人打呼噜的声响会打扰他的睡眠,他要趁着大家没睡之前先睡一轮。 结果,计划是美好的,结果是残酷的。在家里从不失眠,沾枕头就睡的陈远文睡不着了,即使用了现代的数绵羊的方法也没有作用,最后他只能一边默默构思那一篇八股文,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才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远文是被衙役发放早餐的声响吵醒的,一通简单洗漱后,看着案板上的白粥和肉沫咸菜,陈远文把咸菜和粥混合,看都不看就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喝下去,吃完就赶紧落笔写下他昨晚构思好的八股文。 中午午饭前,陈远文完成第一场所有的考题,他谨慎地把答题纸和试卷放在自带的防水袋里,并且放在号舍的最里面的角落里。 据前辈们说,曾有疯癫的考生自己的考卷被损坏,自知考中无望后,扑进隔壁号舍撕毁别的考生答题纸的例子发生,所以做完试题后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能被抢被毁。 午饭后的时光,因为试题已经完成,饭气攻心+昨夜没睡好,陈远文干脆趴在案板上睡了个好觉,一直到交卷的钟声响起,他才醒来交卷。 第一场试卷交上去后,很快第二场考试开始了。第二场从中午开始到明天中午,也就是说,就算打算提前交卷,最快也需要熬到明天中午申时才可以。 院试要计算两场的成绩,如果弃了第二场,则两场的成绩为零。 陈远文拿到第二场试卷后像第一场那样先仔细检查试卷,发现没问题才动手填写个人信息和考号等。 陈远文浏览了一遍第二场考试的试卷,在第二场的考试内容找到了律法,虽然占分比重不高,只有10%,但这在大家水平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这律法的分数就很关键。 除了考律法,剩下的就是两道八股制艺题,八股文作为科举考试的标准化文体,其题目必须出自儒家经典四书五经,这是由明代成化年间确立的硬性规定。 八股文其中又以《四书》为题更常见,占全部题目的80%以上,《五经》题目约占20%,陈远文看了看题目,这次两道八股文都出自四书。 其中一道是“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学而》,强调学习与实践。?? 另一道是“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意为天赋的德性(仁与智)是融合内在自我修养与外在成就万物的根本法则,体现了儒家“内圣外王”的核心理念。 看完两篇八股文题目,陈远文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君子欲阳货”那种变态的截答题,说明林学政出题还是很中规中矩的。 要知道,科举考试要从四书五经中出题,但年深日久下,四书五经中可以充当考题的文句已经被出尽,为了不重复,于是考官们挖空心思地想些奇题怪题来出,而截搭题就是其中一种。 截搭题,顾名思义就是在四书五经中不同的文句中截取些文字搭起来组成的题目,这样的题目就与正常题目大不相同,题目本身就是胡乱拼凑的,那该如何做答呢? 一般来说,遇到截搭题,首先要辨明截搭题的来源,即从书中的那些句子中截取出来的,然后要根据被截取的句子的本来意思,审题做答,答题时要把被截取的句子的本来意思结合成一个整体来回答。 如最有名的“君夫人阳货欲”。不要一看到“夫人”,”阳货“就”欲“。如果这样根据字面意思回答,一分都没有。 其实,”君夫人阳货欲“中,因为四书五经中,阳货只有一处出现,而君夫人出处甚多,但根据就近原则,要挑选与阳货最近的文句。 而在《论语季氏第十六》最后一句“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后半部分“阳货欲”三个字出自另外一篇《论语阳货第十七》“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 君夫人的原文是: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翻译的话就是: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内的人称她为国君夫人,在其他国家的人面前称她为寡小君;别的国家的人也称她为国君夫人。 阳货欲的原文是: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翻译是:阳货想要孔子去拜见他,孔子不去拜见,他便送给孔子一头熟了的小猪。孔子打听到他不在家时,前往他那里去回拜表谢。却在途中遇见阳货。阳货对孔子说:“来!我同你说话。”孔子走过去,阳货说:“一个人怀藏本领却听任国家迷乱,可以叫作仁吗?”孔子说:“不可以。”“喜好参与政事而屡次错失时机,可以叫作聪明吗?”孔子说:“不可以。”时光很快地流逝了,岁月是不等人的。孔子说:“好吧,我将去做官了。”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这里的见是使动用法,意思是召孔子来拜见。不要理解成阳货去拜见孔子,孔子不见他。 君夫人阳货欲,就是要根据以上原文,审题立意做答。即要把君夫人和阳货欲涉及到的材料有机结合起来写出篇统一的文章。 那应该怎样结合呢? 比如说,上半君夫人,讲的是小国君主和大国君主的夫人都被尊称为“君夫人”。妇人从夫,夫为天子守土之臣,国有大小,职责如一,故礼敬如一,这是守礼有序的做法。 下半阳货欲。阳货是谁?陪臣。欲什么?见孔子。孔子不见,为什么?阳货陪臣秉政,越礼乱政,这是不守礼的做法。 于是连起来,就是圣人守礼,不为非礼。这是一种思路。 所以做截答题必须熟读四书五经,找到截搭题的原始来源,从源头处建立联系,就像现在的给材料作文一样,从中阐发孔孟之道。 所以截答题要答对,并且答得好是很不容易的,科举考生最怕就是遇到爱出截答题的考官,所以陈远文看到这次的考题,内心很庆幸。 由于八股文是考试的重点,是最重要的部分,陈远文决定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做。 现在下午太阳逐渐西晒,他自我感觉状态不太好,他打算先把律法题做完,这题不难,都是填空题和解释题,并没有案例判分析,对熟读《大明律例》的他来说,可以说轻而易举。 第127章 院试(四) 好不容易在蒸笼般的号舍里做完所有律法题,陈远文迫不及待地拿开案板站起来,伸伸手弯弯腰,放松一下僵硬的四肢后,他从水壶里倒水沾湿布巾敷在脸上,哎,连水都被晒热了,完全没有达到提神醒脑的效果。 秋天西晒的阳光特别猛烈,坐在案板上刚好直射眼睛,根本无法写字和做题,陈远文选择放下案板,拿了一条干净的棉巾搭在头上遮挡阳光,他决定趴在案板上休息一会,昨晚没睡好,正好睡一觉,补足精神。 日渐西斜,太阳渐渐褪去炎热,陈远文睡得更香了。 对面顶着炎热做了一下午试题的考生甲看着熟睡如猪的陈远文忍不住腹诽,这个考生估计是第一场考试就考砸了,彻底放弃第二场考试了,居然大白天就在考场睡大觉。他再看了一眼斜对面号舍的其他考生们,全部都在顶着刺眼的阳光奋笔疾书,他又看了陈远文一眼,摇了摇头,暗道:果然学渣就是学渣,无药可救。 而这种大白天在考场熟睡的诡异现象,不但震惊了陈远文正对面的考生甲,还把斜对面的考生乙、丙和丁也惊到了。 考生乙的看了看陈远文那套异于常人的穿搭,那露出两条臂膀的衣服见所未见,还有他下半身穿的只剩半截的裤子,怎么看怎么怪异,但又望之就觉得一片清凉,越看越想拥有一套怎么办?这位考生乙一看就是一位易于接受新事物的年轻考生。 考生丙则看着陈远文厌恶地摇了摇头,奇装异服、哗众取宠,在如此严肃认真的考场居然穿着露出胳膊和膝盖小腿的服装,简直有辱斯文。还有第一场考试就算考得不好,明知考不上,也应该坚持到底,把第二场考完才行,如此之快就轻易放弃,一看就不是可造之材。这位明显是位严肃端正的老古板考生。 考生丁则一脸警惕地看着一身短打并发出呼噜声的陈远文,心道:这位对面的考生好像有点失常的现象,一定要提高警惕,提防他等一会突然暴起,把他们这边号舍的试卷都抢来撕掉。这位明显是一位脑洞大开、有被害妄想症的考生。 而巡逻的衙役和号军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在这排号舍加大巡逻力度,在考场上各式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识过,有很多失心疯的考生疯起来用蜡烛把号舍案板点燃,然后顺势把隔壁号舍也点燃的例子也不少,他们已经在默默关注这一边了。 潜藏在号军中的天机阁暗卫看到这次院试保护的目标人物居然大白天就睡大觉,不禁长叹一声,可怜陈烈他们几位跟着这么一位学渣主子,可能下半生都要呆在广州府,无缘回京城了。 正睡得香甜的陈远文根本不知道,就因为自己的一个利用太阳西晒时间补眠,等晚饭后再秉烛做题的计划居然引起周围众人的误解。 当晚饭的钟声响起,陈远文才依依不舍地从案板上坐起来,洗了把脸,接过三件套考场特供饭菜,面无表情地吃了个半饱,又灌了一肚子水。 这次真的忍不住要上茅厕里,这两天,他很克制地吃饭喝水就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去考场茅厕的次数,但再怎么减少,一天一到两趟还是少不了的。昨天还好点,毕竟是第一天,还稍微干净一点,今天明显气味加重了很多。 陈远文戴着提神醒脑防中暑的口罩杀进茅厕,以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后又跑出茅厕,余光瞥到坐在臭号的考生已经两眼无神,摇摇欲坠,怨气大到仿佛已经冲破天际,他根本不敢停留,他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么怨恨的眼光,他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号舍。 院试给他们每人发了三根蜡烛,不够可以自己掏钱向衙役购买,先登记后付款,主打一个服务周到。 三根蜡烛,陈远文是一根没用,他下午睡了一觉,就是为了晚饭后养精蓄锐写一篇八股文。 他复盘了昨晚的失败的睡觉安排,前半夜根本睡不着,与其睡不着在那里翻来覆去,还不如点起蜡烛写文章。 他趁着头脑清醒,把第一篇比较简单的“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学而》篇的八股文先搞定。 破题犹如文章的门户,需用精炼的语言点破题目要旨,陈远文决定用“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直接引出主题。 承题则是对破题的进一步阐释,他用“圣人言道,学而后时习之,其心中不亦悦乎?”加深对题目的理解。 起讲作为议论的开端,奠定全文基调,用“夫人之生于世,学为立身之本”,明确学习的重要性。 入手则巧妙引入正题,为后文的深入论述做好铺垫。 起股、中股、后股作为文章的主体,通过严密的逻辑和工整的对仗,展开深入细致的论述。以“学而不习,则知识日忘,智慧日衰”为论点,用“如曝晒之于秋阳,日见其枯;如搁置之于高阁,日见其尘”的比喻,生动形象地说明了学习而不复习的弊端。 最后的束股则是对全文的总结与升华,回应开头,使文章浑然一体。 或许是下午美美睡了一觉的原因,又或许是今晚的思路非常顺畅的原因,陈远文很快就把第一篇八股文在草稿纸上写好了。 趁着脑袋好使,他立马进入第二道八股题。第二题是“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意为天赋的德性(仁与智)是融合内在自我修养与外在。 陈远文按照书院夫子的教导,列出解题思路。 首先破题需精准解析题目核心概念,如“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可拆解为“性之德”(本体论)、“合外内之道”(方法论),结合理学思想展开论述。 ? 承题需对核心观点进行补充说明,可引入朱熹“性即理”等哲学命题,说明人性本善与后天修养的关系。 起讲需阐述写作意图,探讨“内圣外王”的实践路径,结合《大学》“明明德”“新民”等章节展开论证。 后续股文(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需采用排比对仗结构,分别从“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修齐治平”等维度展开,每段需包含小论点+例证+结论的完整逻辑。 ? 大结,需呼应破题,重申“成己成物”的实践意义,强调儒家道德理想的现实价值。 ? 就这样修修剪剪,又一篇八股文又成型了。 一阵风吹来,烛火明灭不断,陈远文惊醒过来,看着烧得仅剩一点点的蜡烛,赶紧换一根新蜡烛再度点燃。 八股文的内容要求严格,主要体现在对取材、语气和对仗的把控上。题材必须源自四书五经,语气需模仿古人,对仗则需工整严谨。这些要求共同塑造了八股文庄重、典雅的语言风格。同时,八股文在形式上也有着严格的规定,如固定的格式、字数限制等,这些都使得八股文在形式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感。 陈远文边想边对应八股文的要求把两篇八股文又仔细修改了一篇,再三检查没有犯忌讳的字眼后,他揉揉发红的眼眶,决定今晚就到此为止,明天一早起来后再把文章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第二场考试到明天下午酉时才收卷,他的时间充足得很。 陈远文收拾好草稿、答题纸和试卷,把它们装入防水袋,再谨慎地放置在最靠近墙的角落,他望了一下对面那排号舍的考生,已经有好几个人哈欠连天,正准备熄灯睡觉。 陈远文看着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第128章 院试(五) 在考场过夜的第二个晚上,也许是因为今晚连续写了两篇八股文,用脑过度,陈远文躺倒在两张案板拼凑成的窄小的床上,累得根本无暇顾及那些恼人的小蚊子。 他拿起剩余的自制薄荷油,想着明天下午就能出考场了,不用再省着用了,他大方地在裸露出的手臂和腿上都洒了个遍,气味浓烈地把蚊子们都驱赶到隔壁去了。 这次,陈远文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到派发早餐的衙役前来,敲响他的案板,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已经两天没洗澡的他,感觉自己全身散发出一股酸馊的难闻气味,他猜测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昨晚蚊子都没有怎么叮他,让他睡了一个好觉。 下午三点就可以交卷离场,当然强制交卷时间是下午6点左右,他只要抄写两篇八股文就可以完成这场考试了。 时间虽然充裕,但他还是打算提前做好,一到交卷时间就赶紧交卷走人,在这1.2平方米的号舍呆了三天两夜,他全身汗津津,头发黏糊糊的,再呆下去他都快抑郁了。 陈远文快速洗漱完后,吃了一碗白粥配咸菜后,就依依不舍地脱下凉爽的短袖短裤,换回第一天入场时穿的那套长袖长裤,在号舍里可以穿得出格一点,出考场就得人模人样,符合读书人的形象。 陈远文有时候也在想,难怪那些举人同年关系那么好,毕竟一起在考场的号舍里呆了9天8夜,自己人生中最丑最蓬头垢面的样子都见过了,肯定比一般人的关系密切。 陈远文把案板放下,用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水沾湿抹布,把案板仔仔细细抹了一遍,等风干后,他才拿出装在防水袋里的考题、答题纸和草稿纸,以及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品,凝神静气,把两篇已经修改好的八股文用馆阁体抄写在答题纸上面。 明朝科举考试中使用的字体为?馆阁体?(又称台阁体),其特点是方正、光洁、乌黑、匀称,强调书写规范与实用性。 这种馆阁体以唐代楷书为宗,笔画平直、结构匀称,注重书写工整与统一性。这种字体在明清科举中成为标准答案,目的是避免因书写潦草影响阅卷效率。 ? 该字体最初形成于明代翰林院官员群体中,后因科举制度推广至全国。明成祖曾称赞沈度的书法“秀润华美”,推动其成为官方标准字体。 ? 馆阁体虽规范了书写标准,但也因过度程式化导致艺术性受限。清代延续其使用,现代书法界普遍认为其扼杀了个性化表达,但对于不擅长书法,或者说没有书法天赋,被夫子屡屡点评为字体缺乏灵气,匠气十足的陈远文来说,这种犹如印刷体一样的字体可以说是非常友好。 陈远文记着当初启蒙夫子陈童生的话,寒门学子没有好的书帖和好的书法老师,那就努力把字写得工工整整,考试最终考得还是内容,而不是字体。 抄写完两篇八股文,陈远文又把之前的律法题也查看了一遍,再三确定没有犯忌讳的用词后,他又把弥封区域的信息栏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就把答题纸、试卷和草稿纸都收拾好,再把笔墨纸砚收拾到考篮,随后就把散落在号舍的脏衣服、水壶等杂物也收拢起来,放在考篮里面,然后就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午饭。 突然,隔壁号舍传来咚咚的撞击声,然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哭喊声:“我的卷子呀,被水打湿了,全湿了,完蛋了,完蛋了。” 陈远文一听就知道应该是隔壁倒霉的考生试卷出了问题。他第一反应是好奇地想探出头去看,但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巷道里的虎视眈眈的监考号军,立刻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要知道考场(贡院)防守森严,设有数千间独立号舍,每间以砖墙分隔,考生按《千字文》编号入座,不但有效隔离干扰?,同时还有效防止串通作弊。 考场的四角还设了望楼,东西辕门外驻兵把守,主考堂悬挂黄龙旗,监考官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贡院各处”,形成高压监控环境?。 每间号舍有专人监考,防止舞弊和喧哗行为。刚刚隔壁的考生刚发出嚎哭,就被守在外面的号军发出“禁止喧哗”的警告。 可惜那位考生正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地试图抢救他的试卷,发现抢救无效,这次院试泡汤了后,根本无法接收到号军的信息,依然在哭嚎,最后被衙役联手号军把他堵住嘴,反扭双手逐出考场。 一路上,那位可怜的考生依然挣扎着想爬回号舍,在被监考的官员警告再闹就永久取消他的考试资格后才清醒过来,瘫软无力地被人拖走了。 这临门一脚出状况的一幕,把附近号舍的考生们都吓着了,大家都纷纷把水壶扔到号舍一角,让它远离案板和试卷等物。 本来有点口渴,想拿水壶倒水喝的陈远文也不打算喝了,他更是把答题纸放到自己身后,靠近墙边的地方严密保护起来,就怕再来一个出状况的考生,大受刺激之下,攻击隔壁号舍就麻烦了。 陈远文提心吊胆地、囫囵吞枣般地吃完午饭,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等申时可以交卷的时间。 虽然酉时六刻(晚6:30)考场才鸣炮锁院,未交卷者取消资格,那才是最后的交卷时间,但陈远文不打算熬到那个时候,他打算申时一到就交卷,多年的考试经验告诉他,很多时候是改多错多。 今日的太阳似乎特别的炎热,秋老虎散发着猛烈的威力,也许是做好了试题,随时等着交卷,陈远文觉得时间过得分外地缓慢。 就在陈远文头搭棉巾,坐得腰酸背痛,被太阳西晒得昏昏沉沉的时候,终于如天籁之音的交卷的钟声响起,陈远文立刻拉铃示意交卷,马上有监考人员过来做弥封等收卷工作。 收完卷子后,陈远文就在监考人员的目光中,在号军的监视下,提着塞满了脏衣服的考篮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的小门,熟门熟路地来到龙门处,等着凑足人数才放牌开门出考场。 当陈远文来到龙门处,才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还有两名面容憔悴、衣服皱成咸菜样的年轻考生已经在等待,三人互相点头示意,确认过眼神,三人不是学霸就是学渣,而从三人的不凡风姿,他们互相猜测对方大概率是早完成早出来的学霸。 三人等了一会,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恶臭传来,三人同时捂鼻回头,只见一个头发凌乱的身影拎着考篮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走来。 冲天的臭气熏得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然后那个身影在确认已经走出考场,来到龙门边后,一个屁股蹲就仰头瘫坐在地上,露出一张披着头发、苍白无力的脸孔。 陈远文心想这位考生肯定是分到臭号了,可怜见的,好像丢了半条命一样,他庆幸自己只是西晒的号舍,比臭号强多了。 此时,守门的衙役过来看了看那名考生,发现他还有呼吸后就嘟嘟囔囔着“整个考场就两个臭号也被他抽到了,也是不容易”,就冷漠地走开了。 陈远文听完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位倒霉考生,想看看谁那么倒霉,抽中考场唯二的两个臭号。 咦,他猛然发现,那脸孔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他家未来二姐夫黎湛吗? 他赶紧跑过去把倒霉考生扶起来,忍住恶臭拨开覆在他脸上的乱发,果然是黎湛。 第129章 院试结束 吃瓜吃到自家兄弟身上的陈远文赶紧把黎湛扶起来,拖到阴凉的角落,从自家考篮里拿出水壶,腆着脸向守门的衙役求了一些温热的水,他倒了出来用自己的洗面巾沾水给黎湛抹了脸和脖颈,又把自己自制的薄荷油瓶子里仅剩的那点粘在瓶底的油也想尽办法榨干榨净,然后双手搓热药油,再涂抹到黎湛的太阳穴和人中位置,轻轻按摩。 须臾,黎湛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瞟到陈远文后,还以为自己在梦中,但不妨碍他求救:“远文,水,我要喝水。” 陈远文早有准备,他把温热的水壶递到黎湛唇边,托着他的头,看着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壶水,忍不住道:“你这是多久没喝水了?” 喝过水后,终于恢复一点精神的黎湛向小舅子哭诉道:“远文,你不知道我多倒霉,听说整个贡院考场就东西两个臭号,就被我抽到了1个,这三天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多亏了你准备的中药口罩和薄荷油,要不然我根本坚持不到交卷时间,我现在只觉得全身头晕眼花,飙冷汗,我刚才出考场小门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陈远文搭着黎湛手腕,用他半桶水的医术给他把了把脉,还好,脉搏跳动不算微弱,他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好像是有一点热,估计是低烧,还好没有腹泻呕吐等情况,而且马上就可以出考场,回去找个大夫好好诊治,好好吃药调理,应该问题不大。 陈远文安慰黎湛道:“湛哥,不要担心,我刚给你把过脉了,应该是在考场休息不好,感染了风寒,目前来看,不算严重,你靠着我休息一下,等一会放牌,我扶着你出去,你阿爹就在外面等着你呢,出去就没事了。” 好在没等多久,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不管是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的考生,此刻都是一副仿佛被人狠狠蹂躏了一番的可怜样子,一个个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挎着考篮,脚步虚浮的从考场小门走出来。 终于,凑够人了,衙役一声吆喝,“放牌了”,龙门被打开,被点到名字的考生一个个如蒙大赦,争先抢后地涌出考场。 要照顾病患的陈远文很自觉地搀扶着黎湛走到最后,可怜他左手拿着两个考篮,右手扶着黎湛,一步步缓慢地向门口挪去。 “文仔,你怎么啦?”是陈传富的惊叫声,然后飞窜上前,“咦,怎么这么臭?这不是黎湛吗?他怎么啦?” 说完,陈传富顺手接过未来二女婿,此时前一秒还在和路人甲吹水的黎父也反应过来,看到萎靡不振的黎湛,马上跑过来从陈传富手中接过儿子,高呼道:“湛儿,你怎么啦?不要吓唬爹。” 此时,没有在放牌的考生中看到陆笙和王一帆的陆姑丈和王父也围拢过来,担心不已,一叠声地问:“湛儿这是怎么啦?也不知道我家笙儿(一帆)怎么样?” 陈远文连忙安抚二人,不用担心,他刚刚没在第一轮放牌的考生里看到陆笙和王一帆,估计他们二人要晚点才会交卷,而黎湛只是运气差抽到臭号,有点感染风寒,问题不大。 陈远文看着这四位只会惊慌失措的大人,对跟上来的陈烈和陈任道:“陈烈,麻烦你帮忙去租一辆车,黎湛状况不好,最好坐车回去。陈任,你现在马上去找大夫,把大夫请到家中给他诊治。” 陈任领命而去,陈烈却道:“公子,这里距离贡院考场,驻军都不准马车靠近,不如我背着黎公子走出这个街区,到隔壁街区应该有很多马车在等候租赁。” 陈远文道:“好”,而后示意陆姑丈和王父继续等候,他则让黎父把黎湛放在陈烈背上。 陈烈背着黎湛甩开大步向前走,陈远文拒绝他爹陈传富也要背着他走的提议,三人提着考篮紧跟陈烈其后离开考场。 果然如陈烈所说,转过了贡院面前这条街道,隔壁巷道停满了待客的马车,他们挑了一辆干净整洁的车,就赶紧把黎湛抱上车,催促着车夫赶紧向书院街的家出发。 等他们回到书院街,厨娘已经非常贴心地烧好热水,黎父和陈传富帮忙把浑身发臭的黎湛放进装满热水的浴桶里洗刷干净,换好衣服后,陈任就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仙风道骨般的高端大夫回来了,一阵望闻问切后,结论和陈远文的判断差不多,就是闻了臭味,吃不下,睡不好,偶感风寒,喝药调养几天就能痊愈。 此时,陈远文也洗完澡披散着刚洗干净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陈传富拉着大夫硬要给陈远文也看一看,自觉没事的陈远文为了安他爹的心,只好任由大夫折腾一通,得出无大碍,只是肠胃欠佳,开了几剂调节肠胃的药。 陈烈和陈任在确认黎湛和陈远文无事后,也松了一口气,陈远文高薪留着大夫先不要走,因为陆笙还没有回来,他担心等会还得去找大夫。 每当这种时候,大夫都是有钱都难请得到,陈远文不知道陈任是怎么这么快就抢到一位的,既然来了,那就暂时不要走了,必须要等他家陆笙回来看诊后再说。 而那位仙风道骨般的大夫听到陈远文的挽留,没有一丝勉强就答应了,还好整以暇地、毫不客气地吩咐厨娘去泡壶好茶,再做几道拿手的点心上来尝尝。 陈远文立马给了厨娘二两银子打赏,让她赶紧按照大夫的要求去做,还让她多做点,他也饿了,正好等会配粥喝。 厨娘暗卫含恨隐晦地向那位仙风道骨扮相的白大夫翻了一个白眼,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功夫又菜,就凭着懂一点医术,居然敢使唤她,她今晚放工后回到驻地一定要向队长投诉。 而本来留守在家的陈霄和陈隼则在陈远文的请求下,去贡院考场门口会合陆姑丈和王父,准备迎接陆笙和王一帆出考场。 一个时辰后,小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陆笙和王一帆都回来了,两人都是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至于王一帆为什么没回家,原来是王父听到陈家居然抢到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留在家里等候他们出考场,王父立马决定先把儿子送来给大夫诊断无事后再回王家。 白大夫刚吃完一顿美味的茶点,心情甚佳地给两位状况不佳的考生仔细看诊,判定二人并无大碍,为预防万一,可以喝三剂解暑茶,好好休息,很快就恢复如初。 听到儿子没事,担心了一路的陆姑丈和王父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王父带着王一帆告辞回家,陆姑丈则扶着陆笙去洗澡洗头换衣服。 等陆笙安顿好后,陈远文带着他看望了喝过药睡着的黎湛后,两人回到小院的桂花树下喝茶聊天。 陆笙看了看身边云淡风轻的陈远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远文,这次院试,你有多大把握?” 陈远文不答,反问道:“那你呢?” 陆笙抬头望天道:“不知道,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题倒是都做完了,就是不知道成绩如何?不知道能不能上榜?” 陈远文道:“我也是一样的心里没底,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成绩如何,我不求排名靠前,只求上榜,这三天两夜不能出考场实在太难熬了,我都不敢想象乡试的9天要怎么熬,可能会腌成梅干菜了。” 陆笙笑着打趣道:“要是能去考乡试,腌成咸鱼也没问题。” 第130章 中秋节礼 陈远文和陆笙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考场的事情,两人互报号舍的地址,才知道原来两人在同一列号舍里,要说近还是挺近的,可惜在考场里,就算是去茅房,背后也有号军跟着,见到面也不敢有交流。 两人又聊起之前引发骚动的那位卷子被水淋湿的仁兄,陈远文可以说亲眼目睹这一切,对这位考生的可怜遭遇,两人感同身受,唏嘘不已,顺便讨论了一下,如果日后自己遇到这种倒霉催的事情应该怎么办?结果就是只能赶紧问考官重新拿一份答题纸,然后拼命再抄一份。 说完,陆笙颓然倒在躺椅上道:“这院试实在太折磨人了,三天两夜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吃不好睡不好,我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好在我们四个在考前模拟的时候,知道在第二天精神还好的时候把最重要的两道八股题给完成了,最后一天的律法题,我做得七零八落,全靠回忆你讲解的那些内容才把答题纸填满。” 陈远文道:“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的号舍太阳西晒得很严重,每天下午申时后阳光直刺眼睛,睁都睁不开眼,那段时间我基本放弃做题,都是趴在案板上休息。对了,你的算学题会做吧?” 说起这个,陆笙就来精神了,“这次真的多亏你,那几道题我按着你之前讲解过的解题方法,都做出来了,答案我还记得,你看是不是这几个………”。 陈远文点了点头,道:“没错,和我的答案一样。” 陆笙听完,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期许地道:“远文,你说,我们四个会不会因为这几道算学题的分数从而越过其他考生上榜这次的院试,成为从化县建县以来第一至四名秀才呢?” 陈远文不忍拂他意,道:“很有可能。” 陆笙又道:“不知道一帆那小子考得怎么样?刚才大夫刚诊完脉,他就被他爹揪回家了。” 陈远文心想,那恐怕有点悬乎,一来王一帆府试的排名就倒数第二,二来他比他们三个晚入越秀书院插班,三来嘛,他毕竟不常住在这里,他晚上可是经常给自家表哥和未来二姐夫辅导算学和律法题,就这两部分的分数,加起来就有20%,而且陆笙和黎湛的性格可比出身富商之家、从小富养的王一帆能吃苦,所以在这三天两夜的考场里,前两者的考试状态肯定比王一帆好,自然发挥的水平也高。 不过,考试这个东西那也是很讲究运气的,也许王一帆就有那种逢考必过的命也说不定。没有结论的事情,陈远文从不会凭个人臆测就说出口。 于是,陈远文道:“估计和我们差不多,大家都是第一次考院试,心里都没底呢。” 这时,厨娘徐娘子手上拿着一个托盘,缓缓走来,上面有一壶清茶,一叠糕饼,她屈身放下茶水和糕饼,道:“公子,这是按照你入考场前吩咐做的广式月饼,有红豆馅、咸蛋莲蓉馅和五仁馅这三种,请公子品尝,明天就是8月14日,要送中秋节礼的话,最迟明天就得送出去了。” 陈远文这才醒悟过来,难怪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中秋节快到了。 他们三个8月10日入考场,今天出考场已经是8月13日了,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明天再不送礼就晚了。 于是,他让厨娘给四大护卫也送一盘月饼,之后把他爹、陆姑丈和黎父也喊过来,五人一起尝了尝三种月饼 ,大家都对厨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陈远文边吃边提起明天送中秋节礼的事情,他家在广州府并没有太多需要送节礼的地方,陆三爷家算一个、潘老太爷算一个、还有广州右卫的郑千户也算一个,至于徐知府和广州右卫将军府,那是不用的,他够不着。 陆三爷和潘老太爷需要他亲自上门一趟,郑千户派个管事就可以了,说起管事,他想起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冯宁,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历练成怎样了? 但他毕竟才13岁,还不能独挡一面,看来考上秀才后,他还得再寻一位得用的管家才行,毕竟考上秀才后,身份不同了,很多事都得别人去帮忙做,至于车夫和跑腿的小子,厨娘徐娘子已经几番暗示,想全家投靠他,他想想也可行,就看三天后的院试放榜结果了。 陈远文和三位长辈商量了一下中秋节礼的常规标准,让厨娘明天一早做几炉新鲜的月饼,用漂亮的纸包裹好,他再附上潘老太爷前几天从琉璃厂送来的的一面放大镜和几面化妆镜作为节礼就非常体面了。 要知道,这放大镜和化妆镜,听黎父说,最近在广州府都卖疯了,稍微有点钱的人家几乎一手一把化妆镜,有权有势的人家更是把半人高的穿衣镜放在显眼的地方陈设摆放,据说,现在贵夫人宴客,如果宴会厅里没几面镜子都会被人嘲笑。 陈远文一听,赶紧识趣地从卧房里取出几面精致的放大镜和小巧的化妆镜送给陆姑丈和黎父,让他们送给各自的亲朋好友,把陆姑丈和黎父稀罕得不得了,连忙推辞道,“不要那么多,只要一面就够了。” 结果被不明情况的陈传富道:“你们俩不用推辞,这些东西他多得很,前两天潘老太爷让管事送了一大箱过来呢。” 黎父瞄了一眼陈远文,陈远文道:“我那里还有很多,您们谁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到亲家说远文是琉璃厂的股东,应该确实不缺这些东西,黎父才收下了。 那放大镜,特别受中老年读书人的欢迎,黎父的那位在书院教书的好友就在他面前提起过几次,黎父原本也想着等陈远文考完院试就厚颜让他帮忙买一面送给好友,据说一面巴掌大的放大镜就要8两银子,贵得令人咋舌,但在远文这里,都是论箱计算的,黎父再次为自己下手快,为自家湛儿定下陈远文的二姐这头婚事得意不已。 第二天一早,陈远文刚推开门,厨娘就来回报,有个叫冯宁的小伙子来找他。 陈远文让她赶紧让冯宁进来,冯宁进门后,对着陈远文就要跪下行礼,被他挥手制止了,“我这里不喜跪拜那一套,以后莫要再犯,来,给我详细说说最近琉璃厂的情况。” 之前,冯宁都是每隔一旬的时间,瞅准他沐休的时间过来见他,听冯宁描述,琉璃厂最近的产出和销售情况,那个限量销售的饥饿营销政策就是他提出来的,看来潘管事执行得很好。 从冯宁的汇报里,陈远文知道琉璃厂的销售情况非常理想,除了望远镜低价出售给军方,放大镜和化妆镜等产品运到北京城、南京城和杭州城等大城后,在中秋节送礼的这一波热潮里迅速成为追捧的宠儿,达官贵人都以拥有一面为荣,销售额暂时还没有汇总过来,不过潘管事预计10万两是少不了的。 冯宁说到10万两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陈远文对于这种垄断技术的奢侈品的暴利是习以为常,在后世有很多国人被那些外国高奢品牌割韭菜的,同样一种材质的包,就钉上品牌,原本200元的成本就摇身一变成为2万元的商品。 至于陈远文关心的工人生活条件的改善,冯宁也说了这次中秋节,虽然还没有分账,但潘管事做主,从账上抽出500两给工坊里每位工人都发了两匹棉布,一袋大米、三斤猪肉和500文钱作为奖励,工坊一片欢腾呢。 第131章 礼物 陈远文了解了工坊的大致情况后,想了想对冯宁道:“我等一下要去潘府拜见潘老太爷,你跟着我一起去吧,以后你早上先来小院这边报到,听我的吩咐再去办事。” 这是要把他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了,冯宁欣喜地答:“是。” 此时,厨娘徐娘子把今天的早餐拿上来,一碗瘦肉粥和一碟菜心瘦肉炒河粉,陈远文示意徐娘子给冯宁也上一份,冯宁摆手拒绝,说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了。 陈远文不容他拒绝,冯宁最终接受,但是他坚决不肯和公子同桌吃,而是退到厨房吃,陈远文想到这个界限分明的世界,只能叹气随他。 陈远文看着冯宁挺直了很多的背影,虽然依然清瘦单薄,但衣服和鞋子很明显是新做的,他想起冯宁刚才说得工坊过节前发的两匹布,估计冯夫人是连夜赶工给他缝好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做也是希望儿子在主家面前能获得多一点好感。 他看了看冯宁的新衣服,虽然工坊发的布料质量略为粗糙,但是裁剪却很合身,包边等针线功夫看得出来很不错,在袖口还绣了几道暗纹,很有心思。 看来冯宁之前说他爹去世后,他娘以前靠刺绣养活他们是真话,可惜刺绣太伤眼了,他想起了远在老家陈家村的阿婆冯氏,在他没有拿出红薯粉条秘方之前,全家也是靠着阿婆的刺绣手艺和阿公的医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的。 他想老家了,他想他阿婆、阿公、阿娘和三位姐姐了,还有志哥儿、健哥、康哥、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了。 吃过早饭,陈远文和他爹就分开行动了,他带着冯宁和护卫去潘府;他爹陈传富则和陆姑丈和陆笙拜访陆三爷;黎湛虽然昨天吃过药睡了一觉,今早起来已经好了大半,但依然有些恹恹的,黎父便让他在家休息,他一个人拿着包装精美的放大镜和化妆镜就兴冲冲地出门拜访他的好友去了。 到了潘府后,管事一早就候在门前,陈远文一行刚到,管事立刻殷勤地领着他们去会客厅,刚坐下,潘老太爷就出来了,两人闲谈了几句,徐知妍刚好今天也跟着她娘回外公家,徐潘氏陪着潘老夫人说话,徐知妍坐不住,又听到陈远文来了,她一向不拘小节,家里人看她年岁还小,也没舍得多管她,她就跑来客厅找潘老太爷。 闲谈间,徐知妍闹着要去琉璃厂给她的好姐妹挑选过生日的礼物,潘老太爷和陈远文也有一段时间没去琉璃厂,于是三人带着护卫和管事浩浩荡荡地去了琉璃厂。 徐知妍在库房挑礼品,而陈远文带着冯宁随意在工作区逛了逛,发现分区作业已经实行,工作环境整洁干净,工人的精神面貌也发生很大的变化,至少眼神不那么呆滞,衣服也没那么多破洞,他在工作区发现一些轻省的工作也安排了婆子。 巡视一圈回来,发现没有大问题,他又询问了工坊早餐、午餐和晚餐的事情,得知确实有按照他的要求每天至少有一个荤菜后,他才放下心来。 回到会客室,看到潘老太爷正和徐知妍在商量着礼物的事情,闺蜜的礼物已经选好,徐知妍正嘟着嘴向潘老太爷撒娇道:“外公,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可不可以要一个望远镜做生日礼物。” 潘老太爷看着一脸期望的外孙女,硬起心肠拒绝道:“不行,望远镜是朝廷征用的军需品,绝对不能流入民间,以免被敌国间谍窥视制作方法。” 徐知妍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我才不相信那些望远镜到了朝廷的手里不会被那些权贵和官员偷偷摸走一部分,真正到官兵们手里的时候能够有多少还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这小孩儿真相了,在野史里,这大明朝在保密方面就像一个大筛子,破洞满身的漏风筛子,连明朝最宝贝的火器都被走私到敌国手中,而且是品质好的被卖给敌国,差的反而留在本国军队手中,导致经常发生火器炸膛等事故,弄得军队人心惶惶,极度不愿意使用火器。 还有就是关于弘治帝和正德帝子嗣的问题,明明弘治帝也有其他子嗣,偏偏只活了一个正德帝,而正德更离谱,堂堂一代帝皇,连一个子嗣也没留下,一场落水风寒,年轻的31岁的性命就这样丢了,他极度怀疑那皇宫里估计也是漏成筛子,超多探子、间谍潜伏,多方努力下把帝皇都干掉了。 此时,潘老太爷听到外孙女这番语出惊人的说话,赶紧严厉批评她不可乱说话,还苦口婆心劝她不可以任性。 徐知妍一看她外公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要望远镜的愿望大概率要落空了,她忍不住嚷嚷道:“为什么我就不能拿,我又不会拿出去用,我就在自己家里玩。您说不能流入民间,那为什么李灵晗她就能用?她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我还是琉璃厂的东家呢?” 潘老太爷叹了口气,又是那位右位将军府的李灵晗,他家外孙女的死对头,两人自从初相见就在各种场合互别苗头,谁也不让谁,上次两人还在三十六行的商铺争一座琉璃观音像,结果拉扯之下,把人家的镇店之宝打碎了,赔了1000两,但也因此和陈远文结缘,才有了现在的琉璃厂的各式玻璃产品。 而作为广州府文官之首的徐知府的千金和作为广州府武官之首的右卫将军府的李将军的千金,这两位的不合,作为朝廷来说是乐于看到的,要是文武相和反而让朝廷担心,所以徐知府和李将军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并不理会,这也使得徐知妍和李灵晗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达到“你有我也必须有”的要强状态。 陈远文很理解这种小孩子间的莫名的胜负欲,他想了想,望远镜是肯定不能破例给她的,一来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了就很难收起来,二来他不相信徐知妍拿到望远镜后真的会忍得住不在死对头面前秀出来,而一旦秀出来,麻烦就来了,作为工坊东家居然知法犯法,明晃晃地违反朝廷的规定,这是给徐知府的政敌递刀子呀。 他想起了刚才他到工作间巡视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堆放了一些生产琉璃的一些残次品和废品,有一些七彩琉璃珠,还有一些镜片等,他想起了小时候,很受小朋友们欢迎的一种玩具,利用光学原理制造出来的一个变幻无穷的缤纷世界,他相信他做出来以后,徐知妍肯定会喜欢,而这个玩具无泄密的风险,正好可以废物利用这些废品和残次品,又可以给工坊提供多一款收割权贵家钱财的产品。 他让冯宁去把他刚才看到的堆在角落的废品区拿几块镜片和一些彩色玻璃球过来,又让潘管事给他找一把小刀、硬纸板和彩色包装纸过来。 徐知妍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玩意?是要送给我作为生日礼物吗?” 陈远文道:“是的,我做出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徐知妍追问道:“比望远镜还好玩吗?” 陈远文想了想,肯定地道:“嗯,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更有吸引力。” 徐知妍听后,就不再闹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陈远文端正地坐在她对面,一板一眼地拿着潘管事好不容易找齐的材料和冯宁拿来的镜片和玻璃珠在比划着,她很期待等下的成品。 第132章 万花筒 陈远文要为徐知妍制作的就是万花筒,这个他前世曾经在视频上看到过,而且还一时技痒为亲戚家的小孩制造过。 制作方法也很简单,材料有薄镜3面、透明玻璃球若干、硬纸板、彩色包装纸,透明薄纱和小刀。 步骤就是:一是先将3面长宽一样的镜子对在一起,用带子固定住,使之成一个三角空心体,要注意,使镜子的映照面朝向内侧。 二是空心体的一头,卡一个玻璃球,也用带子固定。 三是三角体的外面卷上硬纸板,使玻璃球只露出一点; 四是另一头空心处粘上透明的薄纱,并挖一个观察洞; 五最后在三角体的外层粘上好看的彩色纸,用透明带子固定住就可以了。 他将这个简陋版的万花筒放在右眼观察,一边看一边转动筒身,果然看到熟悉的缤纷的对称图像,很好,一次就成功了。 万花筒的工作原理基于光学中的?反射定律?,即光在平面镜表面发生反射时,入射角等于反射角。三面镜子以特定角度(通常为60°)排列成三角棱柱,光线在镜面间多次反射,使筒内彩色碎片(如玻璃珠)的影像重复叠加,生成对称图案。转动筒身时,碎片位置改变,反射路径随之变化,从而产生动态视觉。 他把这个朝代的第一个万花筒递给已经虎视眈眈,等在一旁的徐知妍,示意她像他刚才那样放在眼前,边看边转动。 果然,万花筒的千变万化的图案对任何小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徐知妍边看边发出惊叹声,爱不释手的模样让一旁的潘老太爷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看一看,但没好意思上手和外孙女抢。 良久,徐知妍才放下万花筒道:“陈大哥,这是什么神物!居然如此神奇。” 陈远文一心二用,一边继续摆弄桌上的其它制作材料,一边回答道:“万花筒,或者叫万华镜也可以,看你喜欢,毕竟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名字你来定。” 徐知妍兴奋地道:“名字真的由我来定吗?” 陈远文肯定道:“是的,你是琉璃厂的东家之一嘛。” 徐知妍开心地道:“太好了,我要叫它万花筒。” 而陈远文此时已经让冯宁叫来了工坊的几个大师傅,让他们在一旁观看他制作万花筒,他边示范边解说,道:“这是作坊接下来的新产品,一定要认真学。” 他裁割了三块长120毫米、宽30毫米的镜子玻璃,搭成三角棱柱。棱柱外面用牛皮纸包紧,他提示师傅们也可以在棱脊上用其它纸固定。 之后,他用厚纸卷制一个内径40毫米、长135毫米的圆筒,将三角棱柱装进圆筒。在筒的一端,装一块直径40毫米的圆形透明玻璃片和一个圆纸环,作为观察孔;在另一端,紧贴着棱柱也装一块圆形透明玻璃片,放入一些彩色碎玻璃,隔开少许,再装上一块圆形毛玻璃片。玻璃可用硬纸环挡住,使它不掉下来。 到此,又一只万花筒就制成了。他将这只万花筒递给早已等候在一边的潘老太爷,示意他将一只眼睛贴近观察孔,用手转动万花筒或用手指轻轻弹敲万花筒,就能看到美丽的、变化无穷的各种彩色图案。 潘老太爷按照陈远文的指令将眼睛凑到万花筒的观察孔,轻轻转动筒身,然后就看到了筒内神奇的变化多端的彩色图案,他又换了一种方法,用手指轻轻弹敲筒身,随着筒内彩色玻璃碎的流动,观察孔里呈现又一番的美妙景象。 “好,此物甚妙。”潘老太爷想着过一段时间就是宫中小太子的生辰,他觉得如果将此物奉上,哄好太子爷,圣上肯定会龙颜大悦。嗯,等会和远文商量一下。 此时,陈远文针对琉璃厂有很多彩色琉璃珠废品的情况,特别示范制作了一款滚珠万花筒。 结构与刚才两款万花筒一样,只是将彩色纸屑或彩色玻璃碎换成小的彩色玻璃珠4~5粒即可。 前面步骤都一样,只是把万花筒上的毛玻璃片和碎屑,对准三角棱柱底部中心,装上一粒大的彩色玻璃珠,使它既能转动,又不会滑出即成。用手指拨动玻璃珠,就能通过观察孔,看到各种彩色图案。 之后,陈远文就没再动手,他向几位大师傅介绍了其它的几款万花筒的制作方法,如暗箱型,则将万花筒的主体前端装着内有标的物(芯),如玻璃珠的,被称为暗箱的盒子,通过旋转,使图案瞬息万变,赏心悦目。 还有婚礼型,即在两个筒的中央装有标的物,一侧的筒由2片镜片组成,而另一侧通常由3片组成。两个人可从两端同时欣赏,多作为祝贺结婚的礼物赠送,从而得到婚礼万花筒的称呼。 其实在前世还有蜻蜓型万花筒,不用万花筒通常使用的镜片,只装有带切口的玻璃片。透过它所看到的景色,同样的图像会变成无数多个。这是在万花筒诞生之时就有的视觉玩具,玻璃片多是被切成格子状的,也有的是切成龟甲状或只是纵向切割。被切割的玻璃片看起来像蜻蜓的眼睛(复眼),所以被称为蜻蜓型,但是陈远文不打算开发那么多,还是留给师傅们以后去发明创造吧。 而此时,几位大师傅已经在陈远文的指导下开始动手制作这三款万花筒,并且细细观察成品的效果。 陈远文发现,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士,几位大师傅一上手就会,一会就有很多发散的想法。 例如师傅甲提出,第一款的彩纸完全可以请画师绘制精美的画卷,如花和动物,甚至美人图案,哇,春宫图万花筒,这会不会很劲爆,画面太美,陈远文只好轻咳几声打断师傅甲的滔滔不绝。 嗯,这位大师傅很会贴合市场大客户-权贵们的隐秘需求,适合做创意总监,市场定位很准。 而师傅乙则提议,万花筒通常使用的镜片,可以尝试换成带切口的玻璃片,这样透过它所看到的景色,同样的图像可能会变成无数多个,哟,这不就是陈远文刚才想到的蜻蜓型万花筒的雏形吗,嗯,这个师傅很有创新思维,适合做技术总监,有前途。 而师傅丙则提出,万花筒的制作需要按材质分档次制作和售卖,搭配各档次不同的外包装盒,这样才能吸引不同客人光顾。咦,这位大师傅居然还懂针对不同客户层设计不同产品,果然人才处处有,只是缺乏发现人才的目光。 对此,陈远文肯定了三位大师傅的意见,同时吩咐潘管事,从这个月起给三位大师傅加薪二成,让他们各自带学徒把这几种万花筒造起来,人手不够就到工坊家属区招人,再不够就到棚户区招人吧,流民只要有工作就可以向官府申请户籍了。 那块横在工坊和家属区的棚户区始终是琉璃厂的不安定因素,陈远文不忍心驱逐这些可怜人,所以他和潘老太爷商量,如果机会成熟,准备把地买下来,扩大工坊和家属区,开发更多产品就可以安置更多流民转为有户籍的良民,这也是徐知府的政绩。 安排完相关事宜,潘老太爷才轻声和陈远文讲起想将万花筒送去皇宫固宠的事,陈远文想了想,现在那位朱厚照太子才3岁吧,应该喜欢万花筒,他点头同意了,而且他猜测就算不同意,估计他身边的四大护卫也会把这件事上报,所以还不如自己识趣点主动献上,虽然不是啥利国利民的发明创造,但在圣上面前时不时刷刷存在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 第133章 中秋佳节 搞定万花筒的事宜,陈远文就带着护卫和冯宁离开琉璃工坊回到陈家,此时,陈传富和黎父等人也回来了,睡了一天身体大好的黎湛也出来和大家谈天说地。 陈传富等人从陆三爷处带回了一堆回礼,有吃的月饼,有喝的桂花酒和绍兴黄酒,还有几匹上好的松江细棉布,特别适合读书人穿着。 陆笙还给陆三爷传话给陈远文,看能否年前给他一批上好的放大镜和化妆镜,他拿来送年礼。 陈远文示意冯宁把这件事记下来,让他明天去找一趟陆管事,看陆三爷要多少数量,顺便把万花筒拿几个给陆三爷,有需求的话就一起下一个订单给工坊,冯宁应下。 说起万花筒,他从陈烈手中接过一个大盒子,从里面拿出几支万花筒递给众人,大家在听完陈远文的介绍后,纷纷把眼睛凑到万花筒的观察口,边旋转筒身边观察。 须臾,众人都发出不绝于耳的惊叹声,不断地转动筒身,完全停不下来,爱不释手。 陈远文给陈烈四人也送一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种小玩意也就玩个新奇,成本很低,说实话,其实用性远远没有望远镜和放大镜实用。 陈远文告诉他们,每一支万花筒的图案都是不同的,即使是同一支万花筒,不同时刻,看到的图案也是不同的,这就是万花筒的魅力所在。 陈传富看着这万花筒觉得就是小孩玩意,没有多想,但是陆姑丈和黎父毕竟是生意人,见多识广,心里都有别样的想法。 陆姑丈忍不住问道:“远文,这些万花筒是怎样售卖的?” 陈远文看到陆姑丈和黎父期待的眼神道:“我们琉璃厂一向都是走大宗货物交易的,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拿货回去卖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出厂价,但数量可能不能太多,毕竟是紧俏商品。” 黎父赶紧道:“我就买一些送人,数量不多”。 陆姑丈也立马表态,道:“我这边是这样想的,那些万花筒拿一些回县城卖应该还是很有赚头的。不过,从化的有钱人不多,能够买得起放大镜和万花筒的应该不多。” 陈远文想到陆姑丈家虽然有经营药材铺,但是从化毕竟是小地方,挣不了什么大钱,以后陆笙要留在广州府继续读书科举,除了买房子还要付学费和生活费,而陆笙还有个弟弟,不可能把所有钱财都给陆笙。 他的未来二姐夫黎湛家也是相同的情况,家里虽有家财,但在广州府买房恐怕已经掏空大半家底,而且还不知道黎湛还要读多少年书,广州府的物价比从化可是高得多。 明年他二姐就要嫁过去,大概率会和黎湛一起落广州府陪读,这生活上的开支也是一个隐忧呀。 陈远文在心里梳理了一下他手上的营生,那座药材山是老家日常开销,县城两座前铺后居给爹娘做养老钱,金玉满堂首饰铺的设计分红在足够他日常生活和人情往来,现在要养冯宁、四大护卫还有厨娘,之后可能还要养车夫之类的,感觉不努力不行呀。 再来就是琉璃工坊的两成分红,但又分了一成出去造福工人和棚户区,以前的存款在买了这个房子后也用得差不多了,看来他要再想一个营生,和黎湛以及表哥陆笙一起合作,要支撑起他们仨的科举大业才行。 其实以他两世为人的见识,要推陈出新地开餐饮店不难,但他未来几年精力应该放在科举读书,他估计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经营店铺,像琉璃厂那种有人帮忙执行和管理,他就出技术和设计这种方式就很适合他。 黎湛家是造纸的,陆笙家是做药材的,好像没有可以资源整合的地方。 这时,厨娘徐娘子端了几杯放了柠檬片的红茶上来,对陈远文道:“公子,这是你之前交代买的柠檬果,我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了,根据你的吩咐,把它切成薄片,搭配红茶,还加了一勺蜂蜜,您尝尝,是不是您想要的味道?” 说完,徐娘子又从托盘拿出一叠蝴蝶酥道:“这是您说的蝴蝶酥茶点,我刚刚做出来了。” 陈远文示意大家一起尝一下。 他拿起柠檬蜂蜜红茶喝了一口,哇,柠檬味很浓,搭配甜甜的蜂蜜,又酸又甜,很开胃。 他又捻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又酥又脆,有浓郁的蛋香和面粉的自然香味,好吃到停不下口。 他看着吃喝得一脸惬意的众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就开一家暴打柠檬茶和奶茶店+茶点铺吧,一来需要的人手不多,二来这门生意在前世可是说开到到处都是,遍地开花,证明还是挣钱的,而且开店成本低,适合三个小伙伴一起初次创业。 开这种店难度就在柠檬和牛奶的来源,这个估计要用到陆三爷,潘老太爷是海商,估计也有这个资源,知道广州府附近哪里有柠檬可以大量购入,至于珍珠奶茶的牛奶和珍珠,珍珠可以用红薯粉制作,难度不大,没有牛奶用羊奶应该也可以。 想好了创业的方向后,陈远文就抛开顾虑和大家一起商量明日的中秋节怎么过? 因为是第一次在广州府过中秋节,也不知道这边的习俗怎样,在从化,他们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然后就在院中支起桌子,摆上月饼和水果奉月,小孩子们则提着灯笼满村子乱窜。 在这里,大家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加上中秋节后很快就到万众期待的院试放榜,说实在的,大家都没有心情去街上看花灯啥的,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就在家好好吃喝玩乐一天。 第二天一早起来,陈远文给四大护卫、冯宁和厨娘发了过节大红包,当然,护卫是最多的,每人5两,冯宁2两,考虑到厨娘之后要参与店铺茶点的开发,陈远文大手笔的给了1两的红包,另外还给了放大镜和万花筒等琉璃厂特供产品,至于他们收到后是自己留着用,送人还是转卖出去,他就不管了。 之后,冯宁被陈远文赶回家帮忙,徐娘子则帮着劏鸡杀鸭,在陈传富的指挥下忙着做节日大餐,四大护卫神出鬼没,得知陈远文不出门后就留下陈任守卫,其余不知去哪了。 是夜,陈家开了两桌,四大护卫一桌,陈远文陈传富和陆黎四人一桌,陈远文特地拿出了陆三爷送的桂花酒和黄酒给两桌的都满上,他浅浅喝了一小口桂花酒,这浓度堪比后世的啤酒,让他对这个朝代的酒精度数有了直观的了解。 他又尝了一口黄酒,这种被四大护卫拍桌称赞的美酒,他很无语,就这种度数,要是他们喝过高度白肯定对此嗤之以鼻。 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他又发现了另一条发财捷径,那就是买低度酒通过蒸馏成高度酒再卖出去,当然高度酒还可以进一步提炼成消毒用的酒精,用于战场上外伤患者的消毒治疗特别有奇效。 但是他今年才弄出了透明玻璃和望远镜、放大镜这些发明创造,再整出个高度酒和酒精,他觉得就算四大护卫都可能护不住野心家对他的觊觎。 他隐约记得弘治7年到14年,也就是1501年前,大明朝都是风平浪静的,直到弘治14年才爆发了孔坝沟之战。 是年,蒙古鞑靼部首领达延汗率十万骑兵从宁夏花马池入侵,明军在孔坝沟遭遇战败,都指挥王泰战死。 ? 同年,爆发固原之战。蒙古鞑靼部将领火筛率精骑攻固原,明军守御不力导致其转战平凉、庆阳,关中震动。明廷派秦紘任三边总督后,蒙古军队退至河套。 所以,理论上,他还有7年时间慢慢让这个酒精适时地出现。 第134章 硝石制冰 过完中秋节,还有一天就到院试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王父一早架着马车带着王一帆来接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一起去海幢寺?上香,想在院试放榜前在神灵面前再努力祈祷一番。 陈家小院里,拒绝同行的王一帆一脸颓废地躺在竹榻上,神情和刚出考场没有太大区别。 果然,不用陈远文他们多问,藏不住话的王一帆等他爹一出院门,就竹筒倒豆子般地把他这两天的遭遇都说了个遍。 自从他从考场出来,就被王父揪着问了八百遍“考得怎么样?”有时候半夜三更还听到他爹在他门外的来回踱步的声音,他都担心再不放榜的话,他爹可能会顶不住先倒下了。 所以,今天王一帆听到他爹来陈家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上香祈愿,甭提有多高兴了。 说起陪考家属情绪不稳定这个问题,陆笙和黎湛也一脸感同身受,看来大家都没少被家长们折磨,只有陈远文一副“我没有”“与我无关”“和我没关系”的表情。 陆笙羡慕地道:“表弟,我可真羡慕你,自出考场以来,大舅舅可从来没有问过你一句考试考得咋样?只关心你身体怎样。” 黎湛赞同地道:“确实如此,岳父大人对文弟真的太好了。” 王一帆不相信地道:“真的吗?陈伯父一句都没有问远文吗?” 陈远文瞥了他们仨一眼,故意气他们道:“羡慕吧,谁让我是家里的独苗苗呢,你们可羡慕不来。” 要知道,在他们家,只有他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他阿爹阿娘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快点长大成人,然后早点娶妻生子,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至于科举功名,有则庆之,无则不强求之。 而其余三家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三位都是家中长子,而且都是读书天赋较高的那一个,可以说,家里改换门庭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所以即使这次不中,至少未来10年8年,他们的青春还得抛掷在科举读书上。 陈远文的想法是,不管这次院试的结果如何,他在科举路消耗的时间,他只打算坚持到前世上完大学的时间,也就是22岁左右,如果还不能考上进士,他就打算谋求其他生路了。 不过在看到大海商潘老太爷的处境后,他深刻认识到在这个朝代,没有官身护着,赚再多的钱也护不住,就算从商,最好也弄个举人的身份,做个儒商。 看到其他三人情绪有点低落,连院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难耐起来。 陈远文忽然想喝冷饮了,他想起来他前些时间让陈烈给他弄一些硝石回来,结果硝石买回来后却因为临近院试,他怕吃冰饮会闹肚子影响考试,所以一直没用。 他拉着三位小伙伴道:“来,我让你们看一下我的戏法”。 陆笙、黎湛和王一帆一脸莫名,还变戏法,“远文,你什么时候学会变戏法了。” 陈远文保持神秘,不语。 他钻入厨房,从橱柜一角翻出那包硝石,又拿出两个大小不一的铜盆子,在大的铜盆里倒入井水,在小的铜盆子里则倒入烧开放凉的开水,然后他在大铜盆里放入硝石,并用一根木筷子不停搅拌,边搅动边嚷嚷着,“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随后,陆笙三人就惊奇地发现大铜盆的水似乎蒸腾出烟气,然后水温越来越低,直到凝固成冰,而放在大铜盆上的小铜盆的凉白开也逐渐变成冰块。 硝石制冰在后世是一种很多人都知道的物理现象,其原理就是利用硝石溶解于水时吸收大量热量的特性,使水温降至冰点以下从而结冰的物理方法,?核心步骤包括准备硝石和水、溶解硝石于水中、搅拌加速冷却、等待水凝固成冰,并使用双容器系统提高效率?,该方法起源于唐朝,可重复利用硝石但实施性较低。?? 这种方法虽然据说源于唐朝,但是陈远文从接触到周围的人事物,却发现这种方法似乎很少人知晓,他猜测要不就是硝石难得,制冰成本太高,远远及不上大规模的冬季采冰的成本低;要不就是这个方法可能失传或成为秘方,他倾向于前者,硝石在药店只有少量售卖,他这点硝石为了不惊动旁人,还是让陈烈分开几个地方去买的,反正他现在玻璃都造出来了,这种在唐朝就存在的技术,他也不怕掉马甲之类的了。小批量在家自制冰块自饮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陆笙、黎湛和王一帆还在激动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感受者神奇的水变冰的时候,陈远文已经拿起昨天用剩的柠檬,利落地切片,加蜂蜜,泡红茶,再投入在小铜盆里凿下来的冰块,搅拌均匀后,又翻出一碟今早让徐娘子现烤的老婆饼,带着小伙伴在桂花树下品尝冷饮和茶点。 哇,一杯冰凉的蜂蜜柠檬红茶下肚,舒爽得四人浑身一激灵,刚才被炎热的太阳引起的不适通通都被赶走了,连毛孔都似乎在惬意地张开。 王一帆一边喝一边感叹道:“远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又是放大镜又是制冰的,我怎么感觉我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陈远文笑着说道:“我只是在学习之余爱看一些杂书而已。生活除了眼前的科考,还应该有诗和远方。” 他很装的改了前世很流行地一句话,他看着小伙伴们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有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走更长的路。” 长期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人很快就会感到疲惫,继而放弃既定目标,生活不能够单一色彩,丰富多彩的人生才能走得远和走得稳。 这个道理是再世为人的他最大的感悟。 但是对于三个十来岁的小伙伴来说,似乎有点深奥,他组织了一下词语,道:“其实通过这次院试,我们都知道,只是闭门读书是很快考得好成绩的,越往上考,越需要社会的阅历和见识,如果我这次考上院试后,我准备用3年的时间把大明朝的名山大川、名城和有名的书院都走一走,之后再用3年时间潜心修读,在16岁后再去考乡试。” 陈远文在心里加了一句,谁让他年纪小呀,就算他才华横溢,13岁去考举人,考官大概率也会以爱才为名把他压下来,当然,如果这次没考上,那就不用多说,剩下的两三年里,他还得在书院老老实实地听课。 一说到明天院试放榜,今年已经16岁的王一帆垂头丧气地道“我今年已经16岁了,读了足足10年的书,也不知道还要读多少年?”以他爹的性格,说的好听,只要他考个秀才出来就行,但是他知道,考上秀才后,他爹肯定又要催着他考举人,这次的院试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陆笙和黎湛虽然觉得自己题做得还可以,但是对手是几千童生,有些还考了很多年,还有为数不少的考生一直在着名书院读书,像他们这种才读了三个月的插班生,想战胜正式生,越想越没底。 正在气氛低迷之时,院门大开,祈福拜神家长团回来了,陈传富、陆姑丈、黎父和王父一脸喜气地冲进来道:“好消息啊,听说这次广州府的院试破天荒把上榜名额增加到50名呀,往年都是35人左右,希望传闻是真的。” “什么?增加了15个名额,是真的吗?”连一向淡定的陈远文也站起来,激动地看着他爹。 “应该没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富商,他从一个在府衙礼房工作的某位吏员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明天放榜就知道真假了”。王父一脸兴奋地道。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热切期待着明天院试放榜的到来。 第135章 院试放榜(一) 第二天卯时刚到,陈家小院的三位家长已经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床,坐在饭厅等三个考生起来吃早饭。 今天徐娘子很给力,给大家准备了好意头的及第粥。及第粥是广东省的地方传统名吃之一,属于粤式粥点。 它主要用猪瘦肉丸、猪肝片、猪粉肠加入粥中煮熟而成,猪肝(状元)、粉肠(榜眼)、肉丸(探花)象征科举三元及第,是明清时期科举考试期间的常见食物,类似现代的油条加两个鸡蛋,时至今日依然为岭南地区高考祈福食品。?? 及第粥色白鲜明,糜水交融,味鲜香厚,讲究粥底绵滑,白米粥熬到米粒全化。 一般做及第粥时,要提前熬好粥底,把粥底熬到绵软后放置一边,要滚粥的时候才把白粥舀入小锅烧滚,加猪心、猪肝和猪粉肠,滚熟后盛碗,根据个人喜好,撒葱花或撒花生米,切碎油条,伴小碟鸡蛋散上桌。 因为猪内脏在粤语里又称“杂底”,谐音为“及第”,称为卖点,当然及第粥也十分鲜味可口,所以才会源远流长。 吃完一碗新鲜滚热辣的及第粥,陈远文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身体也仿佛充满了力量。 虽然离辰时放榜的时间还早,但是大家还是一致决定到贡院附近的茶楼等放榜,毕竟人多热闹点,好过在家里你眼望我眼的干瞪眼。 在出发前,三位家长还偷摸揣了好几封包着银角子的红包在怀里,等一下有衙役去茶楼送喜报,没有准备可不行。 而且,他们三位家长不但红包揣兜里了,家里也换了一大筐新铜钱用来到时候给左邻右舍大撒喜钱的。 等他们一行来到贡院的时候,发现整条贡院大街已经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考生和家属围得水泄不通。 贡院大街唯二的两间茶楼,一间叫状元楼,一间叫魁星楼,占据着贡院街最好的地理位置,两间茶楼的二楼都可开窗凭栏远眺放榜的公告处。 陈远文本来还想着晚点再来,一看这个形势,也不由得佩服黎父的经验老道,估计是一早预计到这种情况,他昨天就过来状元楼给押金预订了座位。 看着人潮越发汹涌,陈烈赶紧护着陈远文上了状元楼二楼的茶座,坐下没多久,王父和王一帆也上楼和他们汇合,店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和茶点就脚不沾地去忙活了。 每年府试、院试和乡试放榜的时候,都是茶楼生意最兴隆的时候,这时的茶客最好伺候,赏银也最多,等一会放榜的时候,那些上榜的考生更是如财神爷般撒钱,只要嘴巴甜,动作快,分分钟一日的赏银就可以顶两个月的月银,店小二辛苦并快乐地穿梭在楼上楼下,忙得不亦乐乎。 二楼的茶座很快就坐满了,有一位自以为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大咧咧地道:“聂兄,你有无听闻这次院试的名额会大大增加,如此一来,你我上榜的机会大增。” 那位聂兄道:“李兄,慎言。道听途说的消息怎么能做准呢。科举无小事,我们还是静待放榜,闲事莫提。” 这位聂兄本意是提醒他这个莽撞的同窗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些敏感消息,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谁知道他这个同窗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不在乎,只听这位李兄一脸不在意地道:“怕什么,外面都传开了,说圣上开恩,增加了岭南府这一届院试的名额,所以我们广州府的录取名额才增加到50人,这是喜事,怎么就不能说呢。” 聂明翰无语地看了这位李兄一看,看不出来外表精明的他居然是个憨憨,如果大家不是出自西樵山的老乡,他都不想和他坐在一起,就这种政治觉悟,还是不要入官场,留着在家当个小地主好了。 而这位李兄的言论引爆了一群坐等放榜的无聊考生的热情,他们以桌为单位,三五成群地讨论交流自己获取的消息,无非就是希望录取名额多多益善而已。 王一帆正想也就这个话题也发表一下个人感想,却被陈远文抢先开口了,道:“不知道此次的院试放榜的案首是谁?会是濂溪书院的学子还是禺山书院的学子,据传我们粤秀书院的耿师兄也是一大热门。” 陈烈看着陈远文一句话就不动声色地把王一帆的热情转移到竞猜今届院试案首花落谁家的事情上,心里不由得感叹,陈公子果然不愧是阁主亲自吩咐并且委派四大高手护卫的人物,一句话就把好朋友从危险边缘拉回来了。 要知道,每逢科举考试,都是各地锦衣卫暗探最忙碌的时候,这次广州府增加院试上榜名单的消息本是圣上临时加急旨意,理由是安抚岭南的暴乱不停,收拢学子之心,实情嘛,陈烈猜测是之前陈公子的望远镜让圣上龙颜大悦,想着给他的一个机会。 当然,关于这50个名额的事情经昨晚一夜忙碌,锦衣卫已经探明泄密的是林学正身边的管事被人重金收买,但只泄露了这个无足轻重的消息,也算林学正家风不算歪了,因此这些学子在这里明着讨论此事虽然会被暗卫记在本子上,却不会被追究,但是一旦以后有升迁等,今日被记住的人就难得有大用了,所以出门在外,谨言慎行还是很重要的。 这边厢,王一帆正在口沫横飞地和陆笙和黎湛讨论着案首的人选,而这边的热闹也引得其他桌的学子快速把话题转移到这个更有吸引力和更具争议性的话题来。 只见那位李兄再次激动地说道:“说到着名书院,我们西樵山也有四大书院,我们的云谷书院、大科书院、石泉书院和四峰书院也是可以和广州府的濂溪书院、粤秀书院、禺山书院和玉岩书院相媲美的。”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位李兄不愧是学子中的“战斗机”呀,以后如果要挑起两国之争之类的活计可以考虑把他打包投送过去,分分钟可以引爆地球。然后,很快,整个茶楼的争论议题就从案首之争转为地域之争了。 就在大家激动地为自己的书院据理力争而口水狂喷的时候,突然,外面锣声响起,“放榜了,放榜了。” 茶楼上的学子立刻冲向最近的窗户,然后一阵喧哗声传来,“真的放榜了,有官员在贴榜单了。” 未几,一队队衙役敲锣打鼓地来两间茶楼报喜。 第一队不负众望来到状元楼,一衙役敲鼓,一衙役大喊:“捷报!广州府耿知廉耿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一名。” “哗,案首是越秀书院的耿知廉,这次粤秀书院出风头了。” 听到是粤秀书院的师兄中了案首,陈远文三人齐齐站起来向他行礼道贺,而耿知廉身边的书童则熟练地掏出大红包递给两位报喜的衙役,两位衙役用手捏了捏红包,对里面的内容甚是满意,而耿知廉旁边那位和他长得有六分相似的中年大叔则红光满面,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红包派给围拢上来道喜的店小二们。 耿知廉的身边很快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些自知中榜无望的中老年童生正谄媚地恭维着他,案首很可能下一届就是举人了,趁早混个脸熟不亏呀。 有了第一个良好的开端,茶楼的报喜衙役陆续有来,两间茶楼就好像竞赛一样,你方报罢我方登场,报喜声、道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声震整条贡院大街。 第136章 院试放榜(二) 在热闹的喧哗声中,茶楼如楚河汉街般界限分明地分为两拨人,一拨人喜气洋洋,高声讲大声笑,不用猜,这群人肯定就是收获喜报的新晋秀才公及其亲朋好友,而另一群默不作声,焦虑不安的人群则是暂未收到喜报,当然很有可能不会收到喜报的考生和家属,前途未卜,只能是强颜欢笑,假装镇定地盯着街上的动静。 每一次报喜的衙役们经过茶楼门口而不入,都会引发茶楼上就坐的考生们的一片失望的叹气声;而一旦有报喜队伍走进茶楼,就会引起在场未接喜报的考生和家属们的一致关注,然后又有一位幸运儿发出惊呼,一堆失望群众继续垂头丧气等待下一波报喜队伍的到来。 这种一惊一乍,忽喜忽忧的戏剧化的场面一再循环往复,如果是心脏不好的考生估计来个两三轮就会当场倒下了,所以陈远文看了一眼在座的三位小伙伴和四位家长,虽然不能说姿态稳坐如钟,但好歹没有左顾右盼的,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 陈烈和陈任站在陈远文身后,本来想主动请缨去贡院看榜,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公子才10岁,虽然不缺聪明才智,但要和那么多积年童生争那50个名额,感觉希望有点渺茫呀,还是让不上榜的坏消息来得晚点吧。 就在这时,又一队报喜的衙役冲进了状元楼,楼上众考生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一名衙役持着喜报大喊:“捷报!广州府李阳李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三十二名。” 然后从茶楼的角落里站起一名激动万分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接过喜报,就仰天大笑,道:“爹、娘亲、娘子,我终于中秀才啦,哇哈哈哈”。 然后,这位李相公可能惊喜过度,突然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就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周围一群本来想围上前来准备道喜的人见状,立马“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倒退三步,就在李秀才的家人手足无措地抱着他,焦急地喊:“大哥,你快醒醒,你不能出事呀。快叫大夫,哪位好心人麻烦帮我叫大夫。” 就在茶楼乱成一团的时候,掌柜火速带着一名挎着药箱的大夫抵达现场,大夫翻了翻李秀才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象,熟练地从盒子里拿出银针,一阵操作后,李秀才悠悠醒转。 大夫收起银针,对李秀才家人道:“不用担心,秀才公只是惊喜过度一时迷了心窍而已,既然已经醒转就无大碍了。” 李秀才赶紧示意家人付诊费和发红包,于是一场惊吓后,场面恢复了该有的喜悦,衙役们拿着大大的红包火速退场,众人再度上前一顿彩虹屁,大家默契地抹去刚才那一段惊喜过度的插曲。 “哎,只剩18个名额了,我估计自己这次是没戏了”,不用抬头,陈远文都知道是最容易出现负面情绪的王一帆。 而一向斯文淡定的陆笙和古板稳重的黎湛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连陈远文也在安慰自己,“反正我在外人看来只有10岁,不中也是正常的,”当然如果加上上一世的30年,他的实际心理年龄已经40岁了,一个大学生+5年读书生涯依然考不上秀才,多少有点打击人呀,他本来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的,难道都是他的错觉吗? 这时,也许是感受到整桌的沉默气氛,一向知足常乐的陈传富道:“其实,文仔,你这次能够一口气考过县试和府试,阿爹我已经很知足了,院试嘛 ,这次不行就下次呗,你还小,以后大把机会,再读三年,肯定能考过的。而且这不是还有12人吗,说不定下一个上榜的人就是你们呢?” 陆姑丈、黎父和王父也一叠连声地安慰道:“就是,就是,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们了。” 可惜,继李相公后,又有两拨报喜衙役经过状元楼没有停留地向魁星楼而去,然后顷刻之后,对面的魁星楼就发出高昂的道喜声。 就在状元楼气氛低迷的时候,又一队报喜衙役急匆匆来到状元楼,“噔噔噔”爬上二楼,衙役展开喜报大声读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陈远文陈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府院试中试第三十五名”。 陈远文脑袋一懵,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他爹陈传富已经一把搂住他,惊喜若狂地道:“文仔,阿爹的文仔,你中秀才了,阿爹实在太欢喜了。” 陈远文努力从他爹的怀里挣脱出来,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衫,郑重地接过衙役手中的捷报,终于实现了他在这一世的第一个目标,真的很险,这次如果不是突然增加名额的话,他这个35名就是妥妥的榜尾了。 不管多少名都是秀才公,他终于可以暂时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为家里人、为陈家村的父老乡亲撑起一小片天空了,至少隔壁村再和他们村争水灌溉的时候都会掂量掂量一下吧。 想到这里,一串惬意的笑意从陈远文的胸腔一直流淌到他的唇边,然后溢出。 陈传富激动地看着陈远文接过衙役手中的捷报,愣愣地听着别人的祝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还是陆姑丈反应快,他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为陆笙准备的红包,顾不上伤感自己可能用不上了。 他把红包递给两位报喜衙役,两位衙役收到大红包后一摸就知道是碎银,不是铜板,高兴不已,立马奉上一通好话,什么前途无量,早日蟾宫折桂之类的恭喜贺喜的话不要钱地输出。 这时,被陈远文提醒后的陈传富终于反应过来,又递过两个装着银角子的小荷包,喜得两个衙役好话持续不断地唱出来,足足可以装满一箩筐 。 陈远文大方得体地向围拢上来给他贺喜的众人一一还礼,坐下后又安慰三位好兄弟,好消息会陆续有来。 而后知后觉的陈传富这才想起同桌还有三位考生前途未卜,其中一位是他大外甥,还有一位是他未来二女婿,连忙收敛笑容,努力板正上翘的嘴角,可惜他的笑意还是抑制不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在陈远文的喜报之后,又有前后好几队报喜队伍从状元楼经过,进入对面的魁星楼,惊起一滩鸥鹭,不,是一群中榜考生。 大家默默计算着报喜的队伍的次数,大概已经到四十多名,只剩有限的几个名额了,饶是一向镇定的黎湛也脸色发白了,更不要说稍微小一点的陆笙和王一帆了。 就在这时,一队衙役又涌入状元楼茶楼,大家全都把眼光齐刷刷对准两位衙役。 见惯风浪的报喜衙役不疾不徐地展开喜报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黎湛黎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府院试中试第四十三名。请问哪一位是黎相公?” 此刻,黎湛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腿软跌坐在凳上站不起来,黎父已经“蹭”一下子站起来,衙役看到后立刻走过来道贺:“恭喜黎相公,贺喜黎相公。” 黎父见衙役误会了,立马拉起黎湛道:“中秀才的是我儿子”,说完把两个大大的红包塞到衙役的手里,衙役摸到硬硬的银块,立刻开启彩虹屁模式,把黎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通折腾后,黎湛和黎父难掩喜色地坐下,只剩7个名额,陆笙和王一帆越发紧张难耐了。 须臾,对面魁星楼又陆续传来三次轰天的道贺声,不用说,院试上榜的名额又少了三人,只剩最后4人了,王一帆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了。 陈远文和黎湛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的担忧又爱莫能助。 第137章 院试放榜(三)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地漫长,在经历几次报喜衙役的过门而不入后,失望的气息弥漫着整个茶楼。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一刻钟左右,就在大家都以为报喜已经结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失魂落魄的王一帆靠着旁边的陆笙,两人相对无言,一脸沮丧。 王父和陆姑丈见状,道:“要不我们下楼去看一下榜单,也许衙役们漏报了也说不定”。 漏报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可能。这是衙役们一年到头难得的能光明正大地收红包的日子,他们怎么会忘记呢? 但此刻却没有人提出异议,隔壁桌的考生听到这个提议也纷纷站起来,准备下楼去看榜单。 正在这时,街上突然又响起了一阵锣鼓声,两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状元楼,其中一个衙役高举捷报大声喊着:“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陆笙陆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五十名。” “哐啷”一声,陆姑丈起身起得太急,把手边的茶杯都撞倒了,此时,已经无人顾及这种小事情。 他一把拉起正一脸不敢置信的陆笙,走上前迎接报喜衙役,道:“辛苦两位官差大哥。”说完,从怀里拿出捂了多时的小荷包,一人塞了一个过去。 陈远文和黎湛也激动地站起来,给陆笙道贺:“笙哥(笙弟),恭喜恭喜。” 陈传富和黎父也拱手向陆姑丈祝贺,三家人一片喜气洋洋。 此时,面如死灰的王一帆在王父的示意下,竭力调整表情,也站起来给陆笙祝贺,对于王一帆的落榜,陆笙也只能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下次再努力。 四人考试,三人中榜,只有王一帆落榜,个中滋味确实难以启齿。 多亏黎父是长袖善舞的生意人,很快就打圆场道:“其实王家侄儿第一次参加科举,就连过两关,16岁就考取童生的功名已经实属难得,想起老夫当年可是二十出头才考上童生,而且之后再无寸进。” 陆姑丈也连忙补充道:“就是,就是,王家侄儿已经很优秀了,这次可能是插班进去粤秀书院的时间有点太短了,下次早点进去读书,相信一定能上榜的。” 而憨厚老实的陈传富也鹦鹉学舌般地道:“对,就是这样,下次王家侄儿早点进粤秀书院的院试班学习,肯定能考上的。” 王父和王一帆仿佛找到了这次院试失败的原因,两人对视一眼,王父道:“对,都是我不好,应该早点送他去粤秀书院插班的,都是我耽误了他。” 王一帆则道:“哎,我要是早点插班过去就好了,我过去的时候,夫子都已经把四书五经的内容都梳理完一遍了。” 陈远文看着两父子的表演,他也觉得也许真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应该是王一帆并不是常住在陈家小院,他给陆笙和黎湛开小灶讲解的律法知识和算术题,王一帆并没有听到多少,而这次刚好就有律法和算术题,有时候,差的就是那一星半点的分数。 不过,这个原因,陈远文决定烂在肚子里,遗憾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因为已经改变不了,人总要向前看。 陈远文想了想,真诚地向王一帆道:“一帆,我未来3年应该都会留在广州府继续读书,如果你学习上有疑惑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找我,我们一起研究交流。” 陆笙和黎湛也发出相同的邀请,虽然之后三人不会在同一班上课,但是课后是可以一起交流的。 这是打算三名秀才公一起辅导一名童生的架势,王一帆非常感动,王父也感激不尽,儿子这三位同窗都是好少年,少年得志而不高傲,谦逊待人,特别是年龄最小、气度却最不凡的陈远文,即使一袭普通的书生青袍却给人一种气质高华的感觉。 他不由得看了看陈远文身边的黎湛,陷入沉思。 据他家一帆说,黎湛和陈远文和陆笙本是县学同窗,三人一起携手考过县试和府试,之后黎父就向陈家提亲,定了陈远文的二姐,而成为陈远文未来二姐夫的黎湛原本凭借黎父的关系只能在广州府的二流书院插班借读,结果却因为陈远文的关系,给他和陆笙搞到了广州府四大书院之一的粤秀书院的珍贵的入读名额,而且听说陈远文还托人拿到了顺天府院试的试题和律法以及算术的题集,虽然也分享给他了,但是有陈远文的讲解和无讲解那是两码事,可以说,这次黎湛和陆笙可以考上秀才,肯定离不开自身的运气和努力,但是陈远文却是很大的因素。 陆笙因为是陈远文的姻亲,所以有这种待遇,而黎湛则是因为和陈家结亲才享受到这种福利。 据了解,陈远文家中还有一位姐姐云英未嫁,不知道是否已经定亲,按照常理应该会等陈远文院试结果出来后再考虑,也就是说他家一帆还有机会。 “公子,贡院的榜单已经抄录回来了,请您一观”。 刚才陈烈见尘埃落定,就指挥陈任下楼去抄一份院试放榜名单回来,省得他家公子等下还得下楼去和一堆人挤来挤去。 众人热切地看着陈任手中的榜单,最后由黎父和陆姑丈拔得头筹,两人一人拽着一边,快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名单。 两人遗憾地发现整张榜单只有三个人认识,也就是在座的三位考生,整个从化县今年的院试只有三个人上榜。 黎父和陆姑丈一脸暗爽的表情把名单传给其他人看,陈远文、陆笙、黎湛和王一帆挤在一起头碰头地看起来,陆笙道:“咦,我们粤秀书院这次连上我们仨有8人上榜,应该是史上最多的一届了吧,我记得上一届只有5人上榜。” 黎湛道:“这是因为这次临时增加了名额,要不然我和你都要落榜了,以往都是录取35人左右。” 旁边的陆姑丈和黎父听完心有戚戚焉 ,这次确实是好运气,如果不是增加名额,陆笙和黎湛是铁定落榜的,祖宗保佑,这次回家一定要买烧猪祭拜祖宗,这次祖宗们出大力气了。 而王父听到这次整个从化县只有陈远文三人考中,而自己的儿子王一帆因为自小在广州府读书,户籍也在广州府,所以上次的府试也没有计算在从化县的教化业绩里,那他的儿子,16岁的童生在广州府不值钱,可是在从化县那可算是青年才俊了,加上他家的金玉满堂首饰铺,又才又有财,不知道陈家可满意他们王家。 没错,精明的王父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他决定抄袭黎湛的成功之路,以他所了解的陈远文护亲的做法,只要他家一帆成了他的三姐夫,以后他家一帆的院试功课辅导,陈远文肯定会加倍用心筹谋的,他越想越得意,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差点笑出声来了。 看完榜单,陈烈看贡院大街人潮渐渐散去,就护着陈远文一行人悠哉悠哉地回到书院街的小院,陈任一早跑回来报喜,嚷得街坊都知道了,纷纷围拢上来道喜,然后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就喜气洋洋地抬着那筐新铜钱,见人就发,很快,书院街的陈宅出了“一门三秀才”的佳话就传得街知巷闻,前来领喜钱沾喜气的人就更多了。 而醒目的徐娘子居然准备了发糕,没有拿到喜钱的街坊就一人发一块发糕,现场更是喜庆热闹。 陈远文回到卧室,从自己的钱柜里拿出贴身银子包了二两一个红包,包了5个,一一递给四大护卫和徐娘子,道:“这段时间辛苦您们几位了,我们的院试才能这么顺利。” 四大护卫和徐娘子感动地接过红包,陈公子做事就是让人暖心。 第138章 一门三秀才 当夜,书院街的陈家小院大摆筵席,陆姑丈和黎父不顾陈传富的反对,两人一个跑去广州府最出名的酒楼--百年老字号莲花楼,订了一大桌最豪华的九大簋席面回来庆贺,另一个则跑到高档酒庄买了山东秋露白和金华酒回来庆贺。 陈远文看着满满一桌的丰富菜式,有无鸡不成宴的白切鸡、烧乳猪、荔枝柴烧鹅、清蒸鱼、?发菜蚝士焖猪手、香芋扣肉、蜜汁大虾、果仁炒马蹄丁、冬菇扒菜胆,还有一道蕴含丰富的胶原蛋白的汤品--花胶鱼翅汤,看到他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他们6人坐在一起,吃菜喝酒聊天,好不惬意,四大护卫因为类似客卿身份,也被热情邀请坐在旁边作陪。 大人忙着喝酒聊天,陈远文三位秀才公在敬了一圈酒后则忙着品尝佳肴。 白切鸡?皮爽肉滑,象征“大吉大利”;?烧乳猪?皮酥肉香,代表富贵临门;?烧鹅外皮酥脆,内肉鲜嫩,肥而不腻,鹅头有“髻”(头鬓)的象征鸿运当头?;清蒸海鲜鱼?寓意“年年有余”;?发菜蚝豉焖猪手?谐音“好事发生”;?香芋扣肉?:肥而不腻,体现“横财就手”;?蜜汁大虾象征“金钱满屋”;?马蹄丁爽口解腻,代表“丁财两旺”;冬菇扒菜胆因为冬菇形似钱币而得名“金钱”,象征经济繁荣与好运;鱼翅花胶象征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每一道菜品都色香味俱全,又寓意美好,让三位小伙伴迷其中。 陈远文尤其爱那一道金钩翅花胶汤,一盅汤里放了满满的鱼翅和花胶,量足汤浓,喝完之后感觉被院试掏空的干枯的心灵仿佛又重新滋养回来了。 这一大盅汤要放在前世,起码要上千元,而且鱼翅的软骨还没有那么爽滑柔嫩,翅根没有那么软糯有韧性,花胶更是真材实料,胶质厚实且顺滑?无腥味。 陈远文看着一味进攻烤乳猪的陆笙和专情于烧鹅的黎湛,还有只顾着喝酒的几位长辈们和护卫们,不由得摇了摇头,哎,暴殄天物。 这道汤的材料在后世因为动物保护已经快喝不到了,且喝且珍惜啊。他默默地站起来又去加了一碗汤。 喝了几杯的陆姑丈给陈传富和黎父斟了满满一杯酒后,动情地道:“这次笙儿能够吊榜尾考上秀才,我是心满意足了。说起来,我家笙儿这次还是沾了文仔的光,要不是文仔给他弄到了粤秀书院的插班入读的推荐信,又经常给他讲解算术题和律法题,他这次可不一定能考上。” 黎父也赞同地道:“是呀,这次如果不是远文给湛儿拿到了粤秀书院的入读名额,凭我自己的能力,他只能到其他普通书院插班,学习效果肯定没有粤秀书院好。还有那些复习资料和试题集,哪一样不是远文搞回来的。来,我敬亲家一杯,祝贺亲家有这么出色的儿子,也希望湛儿、远文和笙哥儿三个人以后继续相互帮助、相互扶持,在科举的路上越走越远。” 陈传富听到陆姑丈和黎父对陈远文的高度评价,开心得合不拢嘴,敬酒那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 陈远文看着三位喝大了就在互相商业吹捧个不停,特别是在四大护卫的“一门三秀才”的真心实意的赞美下,三位长辈们更是喝得豪迈。 陈远文不由得心疼地看着那二两银子一小瓶的山东秋露白和金华酒。 这?可是明朝的七大名酒之一,刚刚酒席开始前,黎父还给他们仨科普了一下,以免他们之后在酒宴应酬时啥也不懂,露怯。 七大名酒之一的山东秋露白?,是高粱烧酒,色白味烈,王世贞曾称其“甘而酽”,流行于山东及开封之间。 ?七大名酒之二的淮安绿豆酒?,以绿豆入曲,具清热解毒功效,宴席常备,但“有灰,不美”。?? 七大?名酒之三为括苍金盘露?(处州金盘露),浙江处州产,用姜汁造曲,醇美但色香逊于东阳酒,为朝廷贡品。?? 七大名酒?之四为婺州金华酒?(东阳酒),金华府产,色金黄、清香不醉,广泛用于民间宴饮和文学。?? 七大?名酒之五为建昌麻姑酒?(江西麻姑酒),以泉得名,曲含药材,分单料和双料,民间多用于端午送礼用。?? ?七大名酒之六为太平采石酒?,产地安徽太平(今当涂),采石矶一带。 七大名酒?之七为苏州小瓶酒?,曲含葱、红豆等,饮后“头痛口渴”,品质较低。?? 按黎父的说法,时下读书人饮宴多喝秋露白或金华酒,所以他两样都倒了一点给黎湛、陈远文和陆笙尝尝。 黎湛已经16岁,而陆笙今年刚过14岁生辰,只有陈远文最小,还有一个月才11岁,在古代15、6岁就可以成亲生孩子了,是成年人了。 陈远文则比较特殊,他虽没有成年,可是他考上了秀才,有这种社会地位,他以后也得有一些交际和应酬。 陈远文首先浅浅抿了一口山东秋露白,嗯,不愧是七大名酒之一,酒质甘甜、色泽纯白、香气清洧。 明代文献曾记载其“色纯味洌”,以秋露水酿造,酒体甘甜润泽,带有秋露的清凉感,整体酒感香气清雅,融合草本清香,酒香清洌,陈远文低头闻了闻,嗯,酒里带有秋日果实的微妙气息。 再看其酒质,质地纯净因秋露水清澈,酿造时杂质较少,酒液呈现透明纯净的色泽,入口绵密顺滑。 陈远文赞叹道:“果然是难得的好酒”。 黎湛和陆笙听到后也急吼吼地拿起装着秋露白的酒杯喝了一口,瞬间也被其甘甜的酒感吸引,喝了一口又一口。 陈远文立马阻止他们还要再喝,酒虽清冽甘甜,但初饮者还是易醉的。 他连忙给他们倒了一点金华酒。 这金华酒清香甘醇,酒液入口清香远达,带有麦曲的鲜香与红曲的醇厚,口感辛而不烈、美而不甜。 ? ?最妙的是酒体呈金黄色,清澈透亮,莹彻天香,融合了白曲(麦曲)的鲜香与红曲(米曲)的色香,形成独特风味,饮后不头痛口干。 陈远文放下酒杯,不由得暗叹,难怪明代金华酒被视为官方宴席必备饮品,士大夫阶层将其列为宴席首选,就这“色如金,味甘而纯”,就值得这种待遇。 他立马想到,如果用透明的玻璃酒杯盛满这金黄清澈透亮的金华酒,在摇曳生姿的夜灯照耀下是何等的鎏金溢彩的绚丽景象,此刻他已经想到了琉璃工坊下一波制造和营销的方向了。 这夜,大家并没有完全放开了喝,因为有科举经验的黎父告诉他们,明天一早他们仨还要带着院试的浮票去衙门核对身份、领取秀才文书和秀才生员服,所以不敢闹得太晚。 而领完生员服后,隔天府衙还有一个为新晋秀才举办的宴会。 本来科举考试后的官方宴会,只有鹿鸣宴和琼林宴(恩荣宴)两种,鹿鸣宴是为乡试(考中举人)举办的宴会,由地方官员主持,宴会上常吟诵《诗经·小雅·鹿鸣》中的诗句,表达对贤才的礼遇。 ? 而琼林宴(恩荣宴)则用于庆祝殿试后的进士,始于宋代的皇家赐宴,由宋太祖赵匡胤确立殿试制度后形成定制,因设于汴京琼林苑而得名。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年)改称“闻喜宴”,元、明、清时期虽改称“恩荣宴”,但仪式内容沿袭旧制为科举四宴中规格最高者,琼林宴专为新科进士举办,宴席由皇帝钦定日期并赐予簪花、朝服等物,成为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 但其实很多地区为了显示官府对科举的重视,也会举办秀才宴,花小钱拉拢有潜力的科举人才。 第139章 秀才功名到手 次日,陈远文一觉醒来已经是卯时了,他发现两位小伙伴和三位长辈已经早早起来了,护卫们习惯寅时起床练武这个他可以理解,但是其他人为何也起得那么早呢。 陆笙幽怨地看了陈远文一眼道:“那不是睡不着嘛,只要想到寒窗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秀才这个功名,我就恨不得半夜不睡,早早去衙门排队把秀才身份落实了才安心。” 黎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是昨夜喝了酒,有点睡不着,所以早早就起来了。” 陈远文心想,我信你个大头鬼,从来都是听说喝酒后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还从来没听过喝了酒睡不着觉的,好吧,也许黎湛这是异于常人。 陈远文把眼光投到他爹陈传富和陆姑丈以及黎父身上,发现他们虽然脸容疲惫,但浑身同时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全身上下也焕然一新,连最不讲究形象的陈传富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和一双新鞋子,头发也梳理得一根不乱。 陈远文回头看了一眼黎湛和陆笙,发现二人也换了一套新书生服,他忍不住打趣道:“不就是去衙门领秀才文书和生员巾服而已,需要那么隆重其事吗?” 陈传富立马窜到他身边,一脸不赞同地道:“文仔,阿爹是第一次去府衙办事,肯定要穿得隆重一点,体面一点,而且秀才功名,是很多读书人穷其一生也拿不到呀,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考上秀才呢。要知道我们整个从化县只有两位秀才公,而且他们中秀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科举那么难,也不知道以后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衙门换文书,当然要隆重其事了。” 好吧,他爹不愧是他亲爹,说话还是那么直白,一句“秀才功名很多人穷其一生也拿不到”把旁边的亲家翁-黎老童生扫进去了,好在已经是亲家,而且黎湛也考上秀才了,要不然这话可得罪人了。 而他爹最后那句“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衙门换文书”差点噎死他,这是一点不看好他这个儿子考举人考进士的上进之路,心塞的陈远文内心已经把寻找和雇佣一名优质管家协助家中长辈应付对外事务提到最新工作日程安排。 而一旁的憨憨陆姑丈一无所觉地接着他大舅哥的话说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机会难得,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风光的机会了,绝对不能失了体面呀。” 还是身为童生的黎父赶紧打断他们道:“哎呀,怎么会以后没机会呢,我们远文、湛儿和笙哥儿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的,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但每一次都值得隆重对待,是吧,毕竟是他们努力多年得到的成果。” 陈远文想着,等下三位爹跟着去衙门办手续,他得让黎父提前给他爹和陆姑丈做做思想工作,宗旨就是少说话,红包多备着,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情商不够红包来凑。 衙门一般卯时上班,但有办事经验的人都知道,不能去得太早,会惹人烦,因为需要留点时间给工作人员喝点茶水消化一下早餐、看一下邸报和唠嗑几句家常,所以在辰时末巳时初,也就是9点左右的时间去是比较合适的。 陈远文三人怀里放着院试的浮票,兜里也放着红包,陈传富三人则兜里揣满了小荷包,在陈烈等护卫的簇拥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府衙进发。 来到衙门,因为要凭借着浮票进门,三人就拿出浮票跟在各自的爹后面被衙役领到礼房的信息核对处核对信息。 到了礼房,发现前面已经有好几名考生和家属在排队等候,而且好几位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看来兴奋得睡不好觉的新晋秀才公大有人在啊。 轮到陈远文,他把院试浮票递给经办的吏员,然后把自己的座位号也报上。吏员把浮票与陈远文卷子上的印章相对,严丝贴合,陈远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吏员则埋头填写捷报,最后按上衙门红章子。 此刻,陈远文才真正地成为大明朝的一名秀才。 孙山喜悦地接过吏员递过来的捷报,在捷报的遮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一个装了一两银子的小荷包到吏员手中,吏员熟练地捏了捏小荷包,露出真心的笑容对陈远文道:“恭喜陈相公,快去里面领取你的生员巾服吧。” 陈传富跟在陈远文身后也进了小房间里面,他上前一步帮陈远文领取服饰,然后偷摸地在服饰下面递送一个小荷包给经办的吏员,然后本来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吏员立马表演川剧变脸,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客气了几分。 跟在陈远文后面的陆笙看直眼了,怪不得出发前,文仔把大舅舅、他爹都叫过去,让黎伯父教他们怎样隐晦地送荷包,原来是用在这里。 就刚才那递红包的动作,如果不是提前练习好,他相信他大舅舅和他爹是做不好的。 因为提前教学和陈远文的现场示范,之后陆笙父子和黎湛父子的递红包动作也很顺利,内外两位负责信息登记和发放生员服的吏员对三位这么识do的少年秀才公那是非常满意,祝福话张口就来,哄得三位家长乐呵呵。 回到诗书街的陈家小院,看到冯宁和他娘亲冯大娘也在,两人这是收到消息特意带了礼物来恭喜陈远文考上秀才,陈远文留了他们一起吃午饭。 然后陈远文就在他爹的催促下换了生员服出来展示,可惜衣服又大又长,显得很滑稽。 陈远文沮丧地道:“怎么办?衣服太大太长了,穿不了,要是阿奶在就好了。” 这时,冯大娘笑脸相迎地走过来道:“公子,要不脱下来,我马上帮你改一改,我的针线功夫还过得去,很快就改好了。” 陈远文在衙门办理手续的时候,礼房的吏员就通知他们明天要去府衙参加秀才谢师宴,还要穿着生员服去。 这种宴会是不能缺席的,而且也绝对不能穿着不合身的生员服去,会被人耻笑。 因为官府发放的生员服都是往大和长的方向准备,方便生员自己找人修改,因此每到这个时候,贡院附近的裁缝铺就会客满为患,裁缝和绣娘都要齐上阵,一个负责量体,一个负责修改,务必要在一天之内把生员服改好,不耽误秀才公去赴谢师宴。 陈远文正愁找不到绣娘改衣服,冯大娘自动请缨那肯定好呀。 谢师宴这种活动,陈远文还是挺喜欢的,因为一来酒席全免费,由官府负担;二来陈远文也想目睹一众秀才公的风采,和同届秀才认识认识,联络一下感情,要是里面潜藏着某位大佬,抱上一条粗腿就下半生无忧了;三来嘛,当然是希望万一被学政大人或知府大人看中,收为弟子,那就是祖坟冒青烟,后续的举人和进士就有着落了。 此时,陆笙和黎湛也穿着生员服出来了,也不太合身,大家都把秀才服递给冯大娘修改,并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冯大娘不愧是刺绣高手,改衣服这些这些小事情可以说是手拿把掐,一刻钟后,衣服就都改好了。 陈远文重新换上改好的生员服,只见他头戴方巾,身穿襕衫,腰间系绦,脚蹬皂靴,加上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一副好相貌,穿上生员服更是风度翩翩,看得陈传富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他嘴里一个劲地嚷嚷着:“哇,我家文仔真好看,真靓仔。” 然后相同的情景又出现在陆笙和黎湛身上,三位家长围着自家年轻的秀才公那是看得目不转睛,看不够,夸不够。 第140章 夜话 是夜,陈传富在昏黄的油灯下把陈远文的生员巾服在床上摊放好后,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把衣服上的皱褶抚平,来回抚摸了好久才舍得把衣服用木头衣架子架起来挂在床头边上。 陈远文拿出那封秀才捷报交给他爹放好,陈传富目光专注地盯着捷报上的每一个字,在“陈远文”三个字上流连忘返,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良久,陈传富才沙哑着声音道:“文仔,阿爹明天就让那位冯大娘给你再做两身秀才的生员服,这套官府发的生员服,明天去完秀才谢师宴后就和捷报放好,到时候拿回陈家村老家好好存放起来,好吗?” 陈远文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老一辈对这种官府发放的东西的迷之崇拜和喜欢的心理,上一次他府试上榜后,从化县衙发放的5两也被陈家老宅存放起来,放在自家老祖宗的牌位前了。 说起冯大娘,因为其今天下午的修改衣服的出色表现,陈远文和他爹商议过,以后他家在广州府生活期间的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就交给她来负责了,报酬保底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做整套衣服再按件计酬劳,也不需要她每天来小院,有活计就让冯宁帮忙拿回家做就行,这样,冯宁的大妹也可以帮忙。 对于这种好活计,冯大娘和冯宁那是大喜过望,欢天喜地地带着陈远文给的回礼和喜钱就回去了。 隔天就是秀才谢师宴,主角当然是林学正,而作为此次宴会的承办方,广州府衙的负责人徐知府和同知等官员据说也会一同出席。 陈传富把秀才捷报放在一个小箱子里,然后想起今晚闲聊的时候,黎父兴奋地向陈传富和陆姑丈提到秀才公的特权,期期艾艾地对陈远文道:“文仔,今晚黎亲家说的你考上秀才,我们家就可以免二丁差役和80田赋的事情是真的吗?我以后再也不用去服役了?” 陈远文对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再也不用花钱找人代服役了。” 陈传富满足地道:“再也不用担心被捉去服兵役了,真好。” 陈远文遗憾地道:“可惜只能免二丁差役,即使我以后考上举人也只能免二丁……”。 陈传富道:“各人自有天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须臾,许是感受到儿子低落的心情,陈传富对陈远文道:“文仔,你再给爹说说秀才公的四项特权,阿爹今晚没听清楚。” 陈远文心想,您老哪是没听清楚,您那是没听够吧。 他没有戳破他爹的谎言,用不疾不徐的声音为他爹再讲一遍。 这次院试一共录取50名考生为秀才,他们可以享受以下四大权利:一是赋役豁免?。官府免秀才家庭二丁差役及80亩田赋,旨在为秀才们继续科举减轻经济负担。 这一项特权对陈远文的实际意义并不是太大,一来是因为明朝的丁役规定服役岁数从16岁至60岁?, ?他阿爷已经65岁,过了服役年龄。他爹38岁,他们家还没有分家,三房人共计5个成丁,他爹肯定占一个名额,二房3人,三房1人,这另一个名额大概率会给二房的健哥或康哥,其余人只能继续交钱代役,要是遇到战争,他家还有3个成丁得去服役。 而另一免80亩田赋对他现在的收入来说,更加是不值一提,他不打算去买田地,他计划把这件事留给他阿爷去分配,看他老人家想照顾哪一房亲戚。 二是司法与礼仪特权?。秀才公见官免跪,可直接禀见知县;犯罪需先革除功名方能用刑。 这一项特权最得陈远文心,作为从后世胎穿而回的现代人,最不习惯也最不喜欢的应该就是见官要跪这一条,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上辈子可没有跪过任何人,这次考上秀才,终于不用为难自己了。 三是允许使用奴婢,穿戴盘领长衫、方巾等专属服饰。??古代人的服饰甚至首饰都有规定,穿戴不能逾矩,逾矩如果被人举报到官府处就会被罚,甚至惹来牢狱之灾,所以在古代看一个人的穿衣打扮就能看出他(她)的身份地位。 就像陈远文在中秀才前,他是不能使用奴婢的,只能用雇佣的方式,如厨娘徐娘子一家一直想投靠他,但考虑到以后家庭的稳定性,他也不能免俗地倾向于买奴婢,特别是家里的管家,因为会深度参与他的生活,有身契握在自己手里,用起来更加放心。 四是出行自由?。可全国通行免路引,乘坐肩舆(简易轿),并配书童打伞等。要知道在古代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一般人要出外地必须要到当地衙门备案,办理路引才能上路,否则没有路引被抓了要被判刑的。而秀才公凭着秀才身份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周游全国。 另外这次院试的前10名,自动获得秀才的最高等级廪生(一等),除了享受以上普通秀才的四大特权外,还可以每月领取官府发放的廪米一石(约合现在的120斤),如果继续科举还可以由官府提供免费住宿,以保障其专心学业。 ? 而第10名到35名是增生(二等)?,成绩次优,无粮食补贴,但保留免役、见官不跪等特权,可在廪生空缺时递补。?? 陈远文很幸运地吊榜尾成为一名二等增生,已经很满足了。 ?第36名到50名是附生(三等)?,新晋秀才,等级最低。黎湛和陆笙都是附生,属于最低级的秀才,但再低等级的秀才也是秀才,社会地位与童生犹如天渊之别,就免丁役二人和免田赋80亩这一项就是很多寒门学子的家庭梦寐以求的特权,有这二项,基本可以衣食无忧了。 黎父和陆姑丈对这两项特权就特别地满意,他们两家都有做生意,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是靠商业,但是再有钱也得服丁役,万一遇到刁难人的官员,不给他们拿钱代役,他们就得自己亲自上,要平时养尊处优的人去开山挖渠,不死也得掉层皮。 特别是兵役,是他们最担心的。现在好了,不但自己不用担心服役的事情,小儿子也不用服役,这块心头大石终于被大儿子挪开了,他们当然十二分的满意、满足。 其实除了廪生,增生和附生的区别不大,都可以去县学上学,不过如果自己有门路到好的学院,都可以不到县学,只要到县学做好请假手续,三年一次回去参加秀才的岁试就行。 “哎,原来考上秀才并不是高枕无忧呀”陈传富嘟囔道。 陈远文道:“是呀,还要三年一次的“岁试”才能保住秀才功名,不过您不用担心,这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陈传富很好地被安慰到了,乐呵呵地赶陈远文赶紧睡觉,明天还有秀才谢师宴。 其实像陈远文、黎湛和陆笙这种少年秀才,还要走科举之路的,除了参加岁试保住秀才资格,最重要的是还要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科试,争夺参加乡试的资格,科试必须排名靠前才有机会参加乡试。 据了解,广州府的乡试名额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毕竟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但以他们三位的资质,潜心读三年,应该都能拿到参加乡试的名额,不像其他文风鼎盛的地方,如江南地区,抢一个乡试的参加名额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就不用和他爹说了,说了只会平添他爹的烦恼。 第141章 簪花少年郎 第二天,由于天气炎热,这次的秀才谢师宴官府选择在清凉的上午举办,当然也有传闻说是林学正急着到广东省的其他州府继续主持院试。 明朝广东共有10府,上六府?:广州府(今珠江三角洲及周边)、肇庆府(今肇庆)、韶州府(今韶关)、惠州府(今惠州)、潮州府(今潮汕地区)、南雄府(今南雄)和?下四府?:高州府(今茂名)、雷州府(今湛江雷州半岛)、廉州府(今北海)、琼州府(今海南) ?,地域宽广,林学正的行程确实是挺紧张的。 宴会的举行时间在巳时进行,辰时三刻,陈远文三人就穿着生员服,头戴方巾,脚蹬皂靴,精神抖擞地坐着王一帆家友情赞助的马车,在四大护卫的陪同下去府衙赴宴。 而留守家里的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则一脸哀怨地倚门轻叹,好想亲眼目睹自家儿子在宴会上和官员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风光画面,可惜被陈远文拒绝了。 陈远文的理由就是他们仨已经是秀才公了,如果还要自家爹跟出跟入,会让人误会他们还没有戒奶,遭人取笑,让家中四位护卫一起跟去就行。 实情就是陈远文不想自己作为儿子在里面吃吃喝喝,而让自家老爹在外面傻等。所幸,三位家长想想陈远文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儿子大了,要试着放手了。 进入宴会大厅后,因为时辰尚早,陈远文三人首先找到在粤秀书院的师兄联络一番感情,然后又在师兄的介绍下认识了其他秀才,之后在案首闪亮登场后,三人又混在一堆秀才里滥竽充数、人云亦云、应声虫般地表演了一番对案首的敬仰。 终于,林学正在徐知府等一行官员的陪同下姗姗来迟,秀才公们立刻按照自己的排名按号入座。 陈远文看了一眼和他一桌的秀才,都是二三十岁的中年人,对他这个混迹其中的小豆丁,非但没有歧视,反而一副慈爱的巴结的眼光 。 这个陈远文懂,历来科举都是越年轻越有潜力,宁得罪老秀才,不得罪少年郎。陈远文也礼貌地向同桌的秀才公点头行礼,并没多言。 陈远文抬头望了端坐正位的林大人一眼,嗯,一看就是严肃认真又古板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几天被困在贡院改卷子,看起来很憔悴,眼袋耷拉着,精神不太爽利的感觉。 林学正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走过场的形式的场合,但显然碍于广州府官员的面子,只能按捺着性子,一副打算速战速决的感觉。 只见林学正端起酒杯,道:各位学子,首先恭喜大家院试上榜,成为一名秀才,这是大家寒窗苦读多年的成果,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在以后的乡试取得更好的成绩。同时,也感谢广州府的徐知府及其他同僚的协助,才使得这次广州府的院试顺利举行。最后,祝愿广州府的科举成绩越来越好。” 接下来广州府府衙这边准备了一箩筐的桂花,让林学正亲自为各位上榜秀才簪上。 科举簪花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重要仪式,新科进士在闻喜宴上由皇帝赐花并簪戴,以彰显功名成就和皇恩荣耀。 这一习俗始于唐代,盛行于宋元,形成“赐花-簪花-谢花”的完整仪程,成为身份象征和社会地位的标志。 簪花不仅是对个人才华的表彰,还被民间视为祈求功名的吉祥符号,反映了科举文化对“珍惜荣誉”和“积极进取”的推崇。?? 科举簪花簪的主要是牡丹、芍药和杏花等象征科第荣耀的花卉?,?牡丹与芍药?被视为最吉利的“花瑞”,象征富贵与高官厚禄,预示仕途顺遂。?? ?而杏花?从唐代起被称为“及第花”,在曲江宴上簪杏花代表科举高中。?? 而?其他花卉?:如莲花(象征清廉)、桂花(象征登科)、菊花和梅花(象征四季常青),而广州府选用桂花,陈远文猜测应该是因地制宜和就地取材。 牡丹和芍药要留着等学子们考上进士 在皇帝举行的恩荣宴上簪;而莲花又太大朵,不好簪;杏花嘛,不是广州府特产;梅花嘛,现在还是秋天,没到季节;菊花嘛,在岭南府的民间认为是拜祭过世先人的专用花卉,不适合。 这样一通挑挑拣拣下来,只有桂花是最合适的,寓意科举蟾宫折桂,秋天刚好是桂花飘香的时节。 广州府衙选取的桂花全部是大小如米粒般簇拥在一起如繁星绽放的金桂花,小小的一支,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秀才们按照榜单的先后顺序依次排队上前接受林学正的簪花,徐知府站在一旁提示每一位秀才的名字,同知大人则在另一边帮忙递桂花。 在轮到陈远文时,徐知府按照名单念道:“这位是从化县的陈远文,年方10岁,是这次上榜的最年轻的学子。” 徐知府说完,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他久闻其名的陈远文,救了他女儿一次,和他岳父合作做琉璃,还惊动了圣上,听岳父大人私下告诉他的消息,京城那边还给他派了4名护卫。 嗯,徐知府看完,在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先不论他的才智如何,就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长相就让人暗生欢喜,面如暖玉,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而不高傲,同样的一身生员服,他就多佩戴了一枚玉佩,却让他平添几分贵公子的意态。 此时,很少言语的林学正听到徐知府的介绍,在给陈远文在鬓边簪好花后,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少年郎当奋发向上,不可独步自封。” 陈远文立刻摆出一副感激不尽的听教样子,恭敬地道:“谢大人教诲。” 随后,陈远文又对徐知府和同知大人展颜一笑,道:“谢谢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 徐知府看着那笑脸如花的簪花少年郎,心神有瞬间恍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从他心头一闪而过,想抓住却已消失不见。 簪花结束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林学正就离场了,随后徐知府也带着一堆下属离场,之后的场面就交给案首主持,有上进心的秀才公都围拢过去。 陈远文看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想想还是算了,吃饭要紧。 为了好好品尝这顿府衙的免费午餐,回去给他爹描述,他早餐都没吃,正饿着呢。 陈远文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哇,居然是南北结合,有水蒸鸡,这个估计是担心北方人的林学正吃不惯白切鸡;有烧鹅,有烧乳猪、有红烧鱼、冬菇烩海参,酸甜虾球等菜式,甚合陈远文的胃口。 他身边的秀才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交际了,他毫不客气地据案大嚼。 嗯,烤乳猪不错,沾点白糖吃,甜而不腻;肥厚的冬菇充分吸收了海参的精华,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腔爆炸;虾球酸酸甜甜,十分解腻……。 刚吃了七八分饱,黎湛拉着陆笙来找他了,原来是出身豪富之家的案首邀请大家等会转场去凤仪茶楼吟诗作对。 黎湛两人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陈远文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两人一无所知的脸孔,他冷冷地对黎湛道:“怎么?考上秀才就出息了,敢背着我姐去烟花之地了?” “什么烟花之地?那不是茶楼吗?难道……,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啊。”黎湛结结巴巴地道。 大庭广众,陈远文决定先放他一马,他示意两人跟着他,他去案首那边打了招呼,说下午有事就先失陪了。 案首和周围的秀才公看着未成年的陈远文,赶紧示意他自便,然后陈远文就施施然带着他表哥和未来二姐夫退场回家了。 第142章 似曾相识故人来 陈远文三人穿着生员服,簪着花回到陈家小院,果然受到留守在家的三位爹的热情询问。 事无巨细,如知府大人是怎样唱名的,同知大人是怎样递桂花的,学正大人又是怎样把桂花簪在他们鬓边的,还有宴席里的菜式有哪些,分别是什么样的味道? 陈远文将鬓边的桂花拿下来顺手把它插在他爹的鬓边,道:“学正大人就是这样帮我们簪花的。” 陆笙和黎湛一见陈远文的操作,立马有样学样,一把摁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阿爹,把自己鬓边的桂花拿下来插在自家爹的鬓边。 陈传富和陆姑丈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鬓边的桂花,一边嚷嚷着,“这么贵重的桂花,学正大人还亲自簪过的,怎么就给爹簪上了,不能糟蹋了好东西,我要去买个樟木盒子把它封起来。” 陈远文吐槽道:“这花是鲜花,不是干花,无法保存,过两天就谢了,掉光了,不如晒干了煮桂花酒酿丸子汤吃吧。” 谁知道,陈传富根本没听到后面做桂花酒酿丸子的话,他只听到晒干保存,他道:“好,那就好好晒干,用棉布袋子装好,放在樟木盒子里好好保存”。 陆姑丈听到后,也表示赞同。 而另一边的黎湛则手足无措地看着一脸泪痕的黎父,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流泪了呢? 黎父看着大儿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爹那这是高兴呢。想当初你阿爹我二十多岁就考上童生,意气风发,以为考秀才指日可待,可谁曾想,之后我连考三次院试都没有上榜,考得家里也越发贫困,最后不得已放弃科举,想不到我以为自己此生无缘这秀才簪花,结果我儿却帮我圆了这个梦,我终于簪上了学正大人簪的花了,真好,我很高兴。” 黎湛跪在父亲跟前,深情地道:“阿爹,您放心,我一定会继续努力,让您再簪上举人宴和进士宴的花。” “好,我儿有大志向,我心甚慰。”黎父扶起黎湛,父子相视一笑。 陈远文看着父慈子孝的黎湛父子,不是他阴谋论,他总觉得这位黎伯父是一位pUA的高手,黎湛是被他鞭策得一刻不停,才考完秀才,就要立定决心考举人和进士了,也好,黎湛有上进心,他二姐才有好日子过。 这边厢的陈传富和陆姑丈看到黎湛的表态也眼巴巴地望着陈远文和陆笙,陈远文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挤出笑脸,对他爹道:“阿爹,我也要好好努力,争取给您挣一朵举人的簪花回来。” 陆笙也反应过来了,紧跟在陈远文后面,鹦鹉学舌地对陆姑丈道:“阿爹,我也会努力读书,争取下次给簪举人的簪花。” 笑容从陈传富和陆姑丈的嘴角裂开,那一刻被过去辛苦奔波劳碌的皱纹占领的脸孔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 陈远文默默低下头,拼命眨巴着眼睛,把眼眶的泪水倒逼回去,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努力的意义所在。 良久,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了,心里却下了一个决定,既然您喜欢,我就努力许您一世的荣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陈家小院沉浸在簪花之喜中,送走了林学正,无事一身轻的徐知府踱步回府衙后的家中歇息。 徐知府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书房拿着一本字帖正在细细欣赏,徐管事敲门求见。 原来是汇报帮应宁兄查访亲人的事情,据负责此事的管事回报,有化州府传来的最新消息说那冯夫人的亲弟原本有一子,本在当地一酒楼做账房,但在冯夫人弟弟失足落水过世后却忽然离乡别井来到广州府,要是能找到这位冯夫人的侄儿,也许有冯夫人的消息也说不定。 虽然,徐知府觉得以冯夫人的性子,既然当初被家人卖了,又被杨府大夫人卖掉,即使半途逃跑了,大概率也不会回化州府找娘家,一来路途遥远,容易被人半路抓回去;二来这娘家人一点也靠不住,能够卖了她一次,难保不会卖她第二次,聪明人都不会自投罗网。 徐管事见徐知府默言不语,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办事能力,连忙为自己辩解道:“老爷,您也知道,杨大人这事真的很难办,这玉佩应该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式了,杨大人好像也是少年的时候佩戴过吧。我已经让人拿着那一副玉佩的图样到有名的当铺和首饰铺去查看,看有无人拿过这幅玉佩来典当,可惜奔波多日,依然一无所获。” “少年,玉佩”,徐知府忽然站起来,他对着徐管事道:“阿松,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和应宁一起中秀才的时候,我给应宁画了一幅他穿秀才服戴着玉佩的簪花图,你有印象放在哪里了吗?” 徐管事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发疯要找一幅那么多年前的画,但作为下属,不需要多问,去执行就行。 于是,他在徐知府的指挥下,把书房的书架都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后,徐松提醒主子道:“会不会放在库房的箱笼里,我记得老爷有一个樟木箱子,专门放一些名贵书籍和字画的。” 徐知府经徐松提醒,也想起来了。 他让徐松去找夫人拿了库房的钥匙,让杂役把箱子抬到书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果然在一个长盒里找到那幅画卷。 他激动地让徐松拉着画卷的一边,他拉着卷轴慢慢后退展开,一位身穿生员巾服的簪花少年郎徐徐出现在他眼前。 “像,太像了,想不到这世间有如此相似之人,而且那玉佩……”,徐知府喃喃自语,道:“那玉佩虽然没有细看,但样式确实很像。” 徐知府小心翼翼地把杨应宁的画像重新合上放好,他激动地对徐松道:“阿松,还是你家老爷有本事,我可能找到应宁兄的家人了。” 徐松一脸懵逼地道:“哈?老爷,你是怎样找到的?” 明明刚刚他汇报的时候,老爷还一脸失望的表情。 徐知府得意地道:“山人自有妙计。我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 徐松看着自家主子在卖关子,却不敢催促,只要有眉目就行,下面被派出去的管事都有意见了,都想回府,不想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又毫无进展,这下好了,他家好大儿也可以回来了。 徐知府笑过一阵后,吩咐徐松道:“我怀疑这次新晋的秀才里那位陈远文和应宁兄有关系,你亲自跑一趟从化县,给我把他的亲属关系调查清楚,特别是他祖母的情况,姓名,年龄和出生地这些都要了解清楚。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我不想传出任何不利于应宁兄的传闻,知道吗?不要怕花钱,去账房支500两,就说我吩咐的,好好奖励一下手下办差的人,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等徐松领命离开后,徐知府难掩兴奋之情地在书房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等阿松他们从从化查探消息回来还是有点慢,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再见一见陈远文,找个什么借口好呢。岳父大人应该会有办法。嗯,好久没见岳父大人,甚是想念,今晚携夫人和妍儿一起回潘家探望才行。就这么办。” “来人啊,去看看夫人在哪里?” 是夜,风风火火的徐知府就带着夫人和女儿罕有地亲自登门拜访潘老太爷,至于谈话内容则无人知晓。 第143章 试探(一) 参加完秀才谢师宴的隔天,陈远文就收到潘老太爷让潘管事送来的道贺礼物-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陈远文觉得他参加乡试的笔墨纸砚有着落了。 此外,潘管事还转达了潘老太爷想约陈远文明天去琉璃工坊一叙的想法。 陈远文想着他这边他爹已经和蔡家镖局约好,后天返回从化。 这次回去,因为要祭祖和摆秀才宴等一系列活动,还要陪阿公和阿奶在陈家村住一段时间,估计需要离开广州府一段时间,短则10天,长则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也说不定,琉璃工坊的事情确实需要提前交代一番。 今天难得有空,陈远文也好久没出门逛街,他想出门透透气,顺便买一些礼物回去备着。 毕竟,他考上秀才了,别说那些远房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就是他的亲大姑和他舅舅们家就有一大堆表哥表姐,到时候,肯定都会过来吃席,大家都知道他呆在府城好几个月,又考上秀才,出息了,总不能一点礼物也不给。他真要敢这么做,估计他大姑会把他的抠搜说得整个从化都知道。 广州府相比山旮旯的从化肯定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商品,刚好今天王一帆也过来陈家小院,他和他爹这次也跟着他们三家一起回去,说家里亲朋好友等着他的童生宴,毕竟除了他们仨秀才,王一帆可以说是全县第四名了,16岁的童生搁在穷土僻壤的从化可是少年有成呀。 于是,四家人就一起结伴出行,浩浩荡荡逛街买礼物去了。 陈远文的目标是很明确,那就是要不就买比从化县便宜很多的东西,如各种布匹,从化都是从广州府拿货回去卖的,在广州府买起码便宜两成以上,而且花色还很新颖;要不就买从化没有或稀缺的产品,如上次他在三十六行里买的那些海外舶来品的彩色琉璃珠钗等小玩意,但是现在他们工坊也有这些产品,例如那些小面的化妆镜等,他完全可以用出货价买一批回去送人,又便宜又体面。 打定主意后,陈远文就厚着脸皮直接让潘管事帮忙介绍性价比高的布商,作为广州府数一数二的大海商,肯定有固定的布匹供应商,潘管事也不问他们要买多少,直接就带着他们来到相熟的织布工坊,让工头带着他们到库房挑选,潘管事说价格比外面足足便宜三成以上,而且很多颜色和图样在外面还没发售。 陈远文犹如老鼠掉进米仓一样,把中等价位的各色绸布各来了二十匹,足足买了一百多匹,又把一批泡过水,超低价处理的粗布也包圆场了,这购买力把陈传富都吓着了。 陈远文拉着他爹走到角落里说道,这些布匹他比较过外面的布庄,比从化县便宜近五成,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付点运费给镖局拉回去从化县,不管是送礼自用还是转手卖出去都是一笔好买卖,那批特价的粗布可以给舅舅们和表哥表弟们上山干活的时候穿,粗布耐造。 陈传富赶紧凑到陆姑丈和黎父身边,把陈远文的发现和谋算说了一遍,陆姑丈和黎父也一改之前抠抠搜搜的作风,大手笔地买买买。 至于陈远文为什么只集中火力购买中等的丝绸布匹,只买了少量的松江细棉布自用,那是因为他自认非常了解老家那批乡下亲戚的习性,他们也许穿不惯绸缎,但他们一定喜欢绸缎的价格。 虽然松江细棉布的价格比一般的绸缎还贵,但是农家人不知道呀,送他细棉布,陈远文担心会被误会看不起人,所以他只能投其所好,打算每户都送一匹闪闪亮的绸缎。 送礼这个事情嘛,就不能光随自己喜好,得收礼物的人喜欢,比起低调的细棉布,光滑的绸缎显然更得农村人喜爱。 陆姑丈和黎父听完陈远文的说法,立马扔掉手里的那堆细棉布,转头扑进那堆绸缎堆里扒拉个不停。 终于一个时辰后,陈远文一行才心满意足地从布坊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布匹的马车,陈远文让他们干脆直接把货送到蔡家镖局在广州府的落脚点,直接移车到蔡家的马车上打包好,准备后天运回从化,蔡家镖局是三叔的亲家大伯主持的,肯定不用担心货物丢失的问题。 在外面酒楼吃过午饭后,一行人又去南城商业街为家里人细心挑选了一些特产和礼物就打道回府。 第二天,其他人留在小院打包行李,陈远文则带着陈烈去琉璃工坊,到了工坊,冯宁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对冯宁的做事态度,陈远文还是挺满意的。 他准备从老家回来后就亲自教冯宁学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 他实在受不了那些用汉字书写的数字和那流水账式的单式记账方式,每一笔账目只记录现金的收付,不涉及借贷双方,而且无固定符号或格式,以自然类别(如时间、事件)排列,内容描述为主,无法反映资金的流动,每次核对账目都让他看得眼睛痛、头痛,非常不方便。 他准备教冯宁复式记账法,也就是起源于15世纪的意大利的记账法,每笔交易同时记录借贷双方,确保账目平衡,核对账目就非常省事。 说起这个,他就不由得感谢自己前世在大学期间,因为担心汉语言文学专业不好就业,那年学校推出第二专业的辅修课程,有会计,有行政管理,有英语等,他毫不犹豫地选了会计,想不到毕业后居然幸运地留校,在图书馆工作,他的二专知识就用不上,想不到胎穿后居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但这个事情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怎么也得等他忙完衣锦还乡的事情,从老家从化返回广州府后再说。 而且,他还得去淘一本阿拉伯数字的外文书回来,给他的阿拉伯数字找一个说法才行。 这次回老家,他打算带着冯宁回去,以后老家和广州府之间的事情,也许需要冯宁代他来回送信和联络之类的。 因此,冯宁需要知道他老家在何方,老家的人也要认识冯宁是他身边办事的人。 冯宁知道自己可以跟着公子回从化老家也很高兴,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广州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进入琉璃工坊,潘管事已经殷勤地前来带路。 路上,他小声告诉陈远文,今天恰好徐知府和徐小姐也在,等会估计会一起参观工坊。 陈远文真诚地多谢了潘管事的通风报信,看来回头要嘱咐冯宁记得之后给潘管事的节礼要加厚两成才行。 进入会客厅,果然徐知府和徐知妍已经坐在上首和潘老太爷在喝茶聊天,活泼的徐小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惹得潘老太爷时不时开怀大笑。 陈远文躬身行礼道:“学生陈远文见过潘老太爷、徐大人和徐小姐。” 还没等他行完礼,徐知府已经挥手潘管事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慈爱地看着陈远文示道:“远文,不必多礼。今日没有徐大人,你称呼我伯父即可。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之前救了妍儿呢。” 陈远文连称不敢当,强调徐小姐当时只是一时贪玩,和嬷嬷和丫鬟一时走散了,他只是适逢其会地及时把她送回家人身边而已,只字不提徐知妍被贼人掳走的事情。 徐知府对他的识相相当地满意,嗯,居功而不自傲,很好。 第144章 试探(二) 徐知府隐晦地瞄了一眼陈远文系于左侧腰部环扣上的玉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远文,你这枚玉佩好像是难得的上品玉器,不知道是哪家首饰铺的大师的出品?” 陈远文听完一愣,这是上次府试后他爹回去从化时,他阿奶让他爹带回广州府,给他考上秀才后佩戴的,说是用来充场面的,他以为再值钱顶了天也就十多两的样子,难道他错了? 说实话,他前世今生都是农村奋斗出来的孩子,对这种珠宝玉器的确实没有多少鉴赏能力。 陈远文看到徐知府一副好喜欢这个玉器,好想仔细鉴赏一番的神情,老实回答道:“回大人,这是我家祖母给我考上秀才的礼物,应该是家中祖传的玉器,至于出自哪个首饰铺,祖母并没有提及。” 徐知府听完,“哦”了一声,略带遗憾地道:“老夫观你这玉佩仿佛本来是一对的,应该是双鱼玉佩,我以前见过一对儿,之后就没见过有相似的了。” 陈远文闻言,有点诧异和不解,这徐知府似乎对他的玉佩紧追不放,也罢,就给他看看吧。 他相信堂堂一位四品知府也不会贪图他这枚他刚才着力强调过的“祖传”玉佩。 于是,陈远文解下那玉佩递给徐知府道:“家中祖母并没有言明这玉佩是一对的,她只给了我这一个,麻烦大人给我鉴赏一下是否是一对的?” 然后,陈远文就跌破眼镜地看到徐知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接过他递过去的玉佩,拿起他早就备好的放大镜就堂而皇之地“鉴赏”起来。 只见他把玉佩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仔细地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居然从他身后的管事那里拿出一幅画轴展开,边看边对照,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把玉佩给回陈远文。 他再三叮嘱陈远文一定要好好保管这枚玉佩,就差让陈远文不要再戴了,还是拿回家用个盒子装起来好好保管吧。 他看着陈远文一脸懵逼的表情,也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问陈远文他的祖母姓什么?因为这些信息,他昨晚已经让人去府衙礼房翻出陈远文的试卷上的弥封的祖上三代的信息,已经知道他祖母姓冯,但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徐知府觉得他今天的行为已经有点出格了,如果再问他祖母的信息,很可能会引起陈远文的疑虑。 他祖母冯氏可能曾是某位官员的妾室,而且在生下一子后被官员的正室卖给人牙子,之后半路逃跑嫁给偏远山区的农民,而现在她的大儿子已经晋升为四品大员,特地来寻母,这事涉及两代官员家的隐私,特别是应宁兄以后前途无量,要是爆出他的亲生母亲被正室卖了又改嫁,这对于他的政治生涯来说绝对是雷点。 徐知府想,应宁只是拜托他查明情况和找人,至于找到人之后怎么处理,他无权越俎代庖,所以在事情搞清楚后,他首先得送信去陕西,然后再等待应宁的决定,估计他会亲自派人来处理。 徐知府想的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消陈远文的疑虑,然后等徐松从从化带回具体的信息再说。 于是,徐知府招手让陈远文过来,他摊开画轴的中间部分,隐去画像的容貌,只留腰部以下的玉佩位置,他指着玉佩的图案对陈远文说道:“你看,这幅图里的玉佩是不是和你的玉佩很像?” 陈远文闻言,探身细看,果然,不能说好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徐知府半真半假地道:“这是我一位好友的玉佩,据说是小时候,家中长辈从一家着名的首饰铺里买的,当时买的是一对儿的双鱼玉佩,却不知道怎的,后来丢了其中一枚,他一直想寻回当年的大师傅重新雕刻一枚配成一对,可惜一直没有如愿,所以我看到你戴的这个好像我好友的那枚玉佩,才想着会不会是同一个大师傅的出品。” 哦,原来如此,只是看到玉质、图案和雕工相似的玉佩才起的兴趣,明了。 陈远文道:“大人,我明日便会返回从化县老家,到时我会询问祖母这个玉佩是在哪里买的,当时的雕刻师傅在哪里?如果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大人府上。” 徐知府装作大喜道:“如此甚好。”内心却在说,这个店铺和雕刻师傅的事情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阿奶冯氏的消息。 陈远文的爹陈传富的年龄刚好比应宁小3-4岁,而冯氏是在应宁2岁多的时候被卖掉的,那么之后逃跑再嫁给农人再生子,从时间上来说是很吻合的。 其实,徐知府看到陈远文的相貌和仪表,他就已经相信他肯定和应宁脱不了关系,他的长相和应宁少年时期几乎一模一样,而且那仪态,那气度,也不像穷乡僻壤的农夫家庭能够培养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天生具有和应宁兄一样的聪明和优雅的血缘。 陈远文不知道徐知府已经把他两世为人积攒的仪态和气质都归功于优质的血缘关系,他正和潘老太爷讲起他准备下一阶段推出透明酒杯,并把它搭配金黄色的金华酒一起售卖的计划。 潘老太爷皱起眉头道:“最近工坊的订单太多了,就军方要的望远镜,各大商行要的放大镜和穿衣镜、化妆镜等都供不应求,工人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陈远文道:“嗯,不知道工坊能否向官府申请把那块隔在工坊和家属区的棚户区的地都买下来,然后把棚户区的流民登记入户籍,工坊给予每户棚户二两银子的安家费和一户一个进工坊工作的名额。棚户区拆除后,一半扩大为工坊的工场,一半划为家属区,我准备重建整个家属区,建成简单的三房或四房的小院,可以租也可以让他们贷款买。” 徐知府对于工坊想清理棚户区,还承担拆迁和接收工作,表示同意,他老早就想清理这个脏乱差的安全隐患了。 而潘老太爷的商业嗅觉则非常灵敏,他迅速捕捉到陈远文所说的“贷款买房”的信息点,而站在会客厅门外的陈烈也在竖起耳朵倾听,作为天机阁暗卫的“外围”人员的潘管事更加是恨不得掏出纸笔记录。 说起这个后世非常流行的购房行为,陈远文就滔滔不绝,那些0首付,两成首付,每月供款金额不得大于普通工人工资收入的?收入的4成,而对于工坊的账房等较高收入者?,可适当提高月供比例以减少利息支出,但需控制在5成以内,以避免影响生活质量?,而利率控制在年利率5%之类的,那是信手拈来,不带一丝停顿的。 潘老太爷听到年利率只有5个点,惊呆了,道:“可是民间借贷的利率一般一个月就要20个点呀。” 潘老太爷没说的是,事实上农民跟地主借高利贷,利息常常是 “借一还二”,也就是年利率 100%,好多农民还不上钱,只能卖地卖儿卖女。 陈远文这才想起,古代真是处处都是高利贷呀,当年王安石办法整出来的那个青苗法中也是规定20%的利率,如农民借100钱,一年到期后就需要还120钱,这已经是难得的低利率了。 陈远文心道,他给工人们建房子不是为了挣他们的血汗钱的,而是为了改善卫生和住宿环境,就这种垃圾横飞、污水横流的地方,他老担心会搞出古代版登革热或鼠疫之类的团灭他的工坊。 第145章 贷款供房 为了说服潘老太爷支持他进行这项改善工坊工人的生存环境项目,陈远文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有利于工坊股东的借口,连骗带哄地使尽手段。 首先,他从必要性进行分析。他讲述了棚户区和家属区的恶劣环境可能引发的鼠疫和通过蚊虫传播的疾病。 为了加强说服的效果,他说自己曾经从某本外国的书籍里看到记载,在一百多年前的欧洲,也就是中世纪,发生的一场大瘟疫(又称黑死病),也就是后世真实历史上存在的事例。 在14世纪四五十年代在欧洲爆发的鼠疫大流行事件,1347-1353的6年间造成约2500万人死亡,占当时欧洲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该疫情就是由鼠疫杆菌引发,通过啮齿动物及跳蚤传播的。 徐知府听到由老鼠引发的大瘟疫居然把整个欧洲的人口都灭掉了三分之一,原本事不关己,准备高高挂起的他,彻底坐不住了,那必须地整治,而且必须要快,他恨不得工坊明天就派人去衙役处理棚户区的买地和安置流民事宜。 而身为资本家的潘老爷子虽然听了后眉头紧锁,但是依然不动如山。 陈远文不得不出动他的其次了,他的其次就是安定工坊民心,利用低息贷款购房把工坊工人的后半生和工坊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这样也不用担心工人泄密和三心两意了,而且贷款年限还可以长达30年,用一份小钱就可以把工人的至少两代人都心甘情愿地绑定在工坊。 陈远文可以断言,有了这个房子,工人们一定会迸发工作的热情,再没有陈远文了解天朝上国的老百姓对房屋和土地的迷之热爱了。 最后,陈远文又从投入和产出方面,给潘老太爷算了一笔账,像工人的房子,因为统一规划、统一购材和统一建造,其实比单打独斗自己建房要省很多,批发和零售的区别相信潘老太爷深有体会。 陈远文算过一笔账,建这样的一百平左右的平房小院,用普通红砖的话,也就十五两左右,因为地是工坊的,他打算不计算地价,算是工人的福利,房子因为工坊保密特殊性,规定了只能在工坊工人之间内部转让或工坊回购。 15两的房款,如果0首付的话,供10年5%的年利率,每月大约要给160文钱,如果是供30年,每月大约80文钱,工坊的学徒都有500文月钱,熟手工人一般有2两银子,理论上,只要每月每户人家有一个在工坊工作的成年劳动力就能供得起这个房子。 工坊的现有工人+棚户区应该不超过100户,启动成本就是1500两左右,陈远文刚看了过去一个季度的工坊收入,每月高达10万两,扣除人工、材料、包装和运输等成本,利润高达8万两,他最近这一季就挣了2万多两,把他都吓着了。 虽然这应该是因为透明玻璃刚出来,望远镜、放大镜和化妆镜等技术垄断的原因,之后以权贵之家的能力,这个秘密迟早会流传出去,以后竞争对手多了,利润就会下降,到时就看谁的创新能力强了。 由于太过于暴利,他良心有点痛,所以很愿意拿一些出来做改善工人生活和修桥铺路等善事。 其实他本来是想着作为福利把房子免租给工人住的,但又担心养成一堆白眼狼,而且人的心态很奇怪,免费的东西通常都不懂珍惜,所以他才搞这个低息贷款计划。 他打算自掏腰包家属区添上私塾,请落魄童生教孩子们识字和算术,对潘老太爷的说法是为工坊培养下一代高素质的工人。 潘老太爷对陈远文这种小富则安、钱多咬手、悲天悯人的读书人做派早就见怪不怪。也好,和这样的人合作,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利益冲突而对合作伙伴捅刀子。 潘老太爷点头同意这个方案,他示意静立一旁的潘管事立刻按照陈远文的意见写一个方案,列出每一项的开支,再把方案呈交给内务府那边审核同意后就尽快启动。 考虑到内务府的抠搜作风,潘老太爷建议购买棚户区的费用和建房费用由之前陈远文和徐知妍的共同构建的福利账户里拨付,但是因为涉及家属区的地权,还是得请示占有6成股份的内务府。 潘管事隔天快速整理了这个工坊收购棚户区流民,扩大工坊,重建家属区和实施低息贷款购房的事宜,把陈远文说的欧洲鼠疫的可怕和贷款供房稳定工人民心的话句句都记录下来,把详细版交给等候多时的四大护卫之一的陈霄发往京城,简化版则呈给内务府在广州府的负责人,这是后话。 这边和潘老爷敲定了工坊改造计划后,闲来无事,陈远文随手拿过桌上的纸笔,写写画画,很快一幅工坊家属区的规划图就跃然纸上。 陈远文招手让冯宁和潘管事过来,他边在画上指点着边讲解给两人听:“这是我设计的家属园区的规划图,这一排背对背的是房子,每一排房子的门口都有暗渠直通山边的河道。每排房子中间都有公用水井,两头有公共茅房,以后禁止随地大小便。这个圆形的广场是给大家闲暇休息的时候用的,这一排是日用粮油杂货铺,还有这里是私塾,到时请一个老童生教他们识字数数。” 顿了顿,陈远文又道:“学费全免,私塾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饭,先生的酬金也从福利账户出吧”。 每次一想到那群穿着烂衣烂裤、赤着脚、露出干瘪肚子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们,作为曾经每年假期去山区支教的志愿者,陈远文就心有不忍。 他想了想干脆校服和鞋子也一人每季两套配上吧,就当自己获取玻璃暴利的回吐吧。 陈远文内心在吐槽自己,哎,小市民就是这样,习惯不了资本家的暴利,拿得太多不花一些出去总觉得心里不安。 陈远文又拿出一张白纸,刷刷几笔,一座小巧的三房一厅一厨一卫和一座四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平房小院就出来了,布局就不讲究优美了,就四四方方、平平实实,实用就行。 他把设计图交给冯宁道:“你把图纸交给各个工头,让他们帮忙统计一下有多少户想买三房,有多少户想买四房,对房子的布局有没有意见?每月的月供金额是否有压力?这些意见都要收集起来,充分考虑进去,等我从老家回来,估计也快到动工的时候了。” 冯宁激动地道:“公子,这么好的房子, 这么低的利息,还有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有免费的午餐,这简直就是掉福窝里了,哪还会有意见啊!” 潘管事也在旁边打趣道:“就是就是,我听了都想把家安在工坊里了。” 那当然是假的,这边最好还是贫民区的地段,他可是潘家的精英管家,一年杂七杂八的赏赐和工钱加起来起码有上百两。他把家安在南城,把小孙子送到附近私塾读书,希望能读出个名堂来。 潘老太爷对这些花小钱的事情是不在意的,只要工坊严守消息,不要传到外面去就行,要不然其它工坊的工人听了不炸锅才怪。 好在整个工坊因为望远镜的军需生产,实行严密的封闭式管理,人员基本只进不出,要外出都得报备和承诺不得泄露工坊的事情,要不然,潘老太爷也不会任由陈远文折腾而不吭声。 第146章 陈大牛 “当当当”,工坊中午休息的锣声响起,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到食堂吃饭了。 “大牛,通知你们小组,等下吃完午饭后在工坊门口集中一下,潘管事说有事情要宣布。” “常大哥,有什么好消息吗?”陈大牛凑到小管事兼发小常平的身边,想凑近乎打探消息。 常平轻轻地推开陈大牛越贴越近的身体,故作神秘地道,“肯定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情。” 其实,常平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潘管事没对他们这些负责传话的小管事说,不过潘管事说了是天大的好事,那就一定是好事。 这几个月,自从陈公子参股工坊后,工坊的生意就蒸蒸日上,他们的月钱和待遇也越来越好,听说,下个月开始一季给他们工人每人免费发放两套工作服和一双布鞋。 “哈?还能有什么好事情呀?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工坊现在不但提供免费的早餐和午餐,最近连晚餐都提供了,天气热的时候还有消暑的绿豆汤,这都多亏了陈公子和潘老太爷,如果不是他们两位大发善心,我们哪能有这种好日子啊。之前,为了给家里的弟妹省一口吃的,我都只能吃个半饱就来上工了。现在不但能吃得饱饱的,隔天还有一顿荤腥,常哥,你看,我最近的胳膊都长粗了。”说完,陈大牛就撸起袖子露出肌肉给常平看。 常平嫌弃地把他的袖子拉下来,提醒他道:“不要再搞怪了,快点去食堂排队打饭,今天听说有红烧肉,每人有三大块,去晚了就只剩下瘦的了。” “哇,那不行,红烧肉就要肥的才好吃。”陈大牛一说到红烧肉,立马甩开大步就往前冲。 “常大哥,大牛哥,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呀,你们看,我的红烧肉好肥呀,咬一口,肥油都要溅出来了。可惜工坊不让把肉带回家,要不然我想带回去给我的弟弟们吃。” 同一个小组的工友徐大发捧着一大海碗米饭,上面淋了油汪汪的肉汁,上面有三大块红烧肉和几条青菜,那红烧肉焖得很软乎,肥肉如水晶般剔透,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常平和陈大牛不再耽搁, 须臾就端着饭菜和组员坐在一起细细品尝那一个星期才有一次的红烧肉。 隔壁组的工友甲边吃边说:“听说陈公子考上秀才,所以我们隔天有荤腥改为每天都有一次荤腥,今天吃红烧肉,不知道明天吃什么?要是每天都有红烧肉吃就好了。” 工友乙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道:“这是不可能的,肉多贵呀,而且听厨子说,那些酱油和红糖比肉还贵,一周一次已经很好了。估计明天会吃鱼吧,清蒸鱼也不错,炒猪杂也好吃,韭菜炒河虾仔也很下饭,葱花炒鸡蛋也香喷喷的,我不挑,我都爱吃。要知道,之前我连饭都吃不饱,半夜经常饿醒。我现在就内疚,我在工坊吃那么好,我娘和弟弟妹妹们却吃不到。” 工友乙说到后面,声音都哽咽起来,引起旁边工友的共鸣,常平提高声音说道:“家里少了我们那位吃食的支出,家里人就可以用那份钱去买肉改善伙食了。” 众人一听,甚为有理,于是又恢复热热闹闹,继续边吃边聊。 这时工友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们知不知道等一下潘管事会说何事?” 看到众人一致摇头后,他得意地说:“我隔壁的邻居的七大姑的八大姨家的大儿子和潘管事交情很好,听说这次有重大好消息,说是陈公子准备收购和拆除棚户区,扩大工坊。” “哇,那是不是以后工坊会招更多的人做工,那我家弟弟能不能进来一起做工呀,不给工钱,管饭也行呀。” 其他人都在兴奋地憧憬着自家人能否加入工坊做工,只有陈大牛听到这个消息后失魂落魄。 “大牛,你怎么啦?”常平关心地询问他的发小。 陈大牛哭丧着脸说:“常大哥,陈公子要拆了棚户区,那小梅她们怎么办?她们会被赶到哪里去?” 陈大牛家很穷,房子是工坊提供的,家里弟妹一大堆,虽然和棚户区的流民小梅一见钟情,却苦于小梅家无户籍,自家也出不起彩礼,而小梅家贪图陈大牛时不时的接济,双方就一直耗着,现在如果棚户区的土地被卖,小梅一家肯定被赶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流浪,陈大牛一想到这里就虎目含泪,却又无能为力。 “当当当”,集中开会的时间到了,工人们赶紧三两下把饭扒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就去集中开会了。 潘管事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群各种年龄层次的工人,他不得不承认,吃了一段时间饱饭的工人们整个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再不是之前那行尸走肉的麻木样子,连破烂的衣服都缝补得干干净净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叫大家是有几个好消息要宣布的。” 人群里立刻躁动起来,潘管事也不再卖关子,就把工坊股东计划购买棚户区土地,拆除棚户,扩大工坊和重新修建家属区以及低息贷款购房的事宜都详细解说了一遍。 这一次,潘管事话音刚落,工人们立马“嗡”一声炸锅了,大家欢喜过望,不敢置信地互相询问道:“是真的吗,一套四房一厅的小院每月只需要80文的月供款就可以买到了吗?” 这时,陈大牛捅了捅常平,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常平咬咬牙,鼓起勇气上前问道:“潘管事,能否问一下那些棚户区的流民会怎样处理呢?会被驱赶到其它地方吗?” 潘管事猜测这位小管事可能认识棚户区的流民,也好,他等一下也要去处理这个事情,有个熟人带着去也挺好的。 “不会驱赶,陈公子和潘老太爷说好了,地买回来后,住在棚户区的流民由官府办理户籍后纳为工坊的工人,一户一个进入工坊工作的名额,一样可以享受低息贷款购房。” 陈大牛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地抱着常平道:“常大哥,你快捏捏我,我担心不是真的,我担心我在做梦。” 常平躬身向潘管事行礼道谢,潘管事道:“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陈公子吧。他真的是难得的大善人。”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各组长赶紧把你们组员的工作服和鞋子领回去分发,一人两套,赶紧拿回家清洗晒干,回头就换上,你们的衣服太破了,我怕下次陈公子再来,看到了又唠叨了。” 潘管事以前认为陈远文是善财童子,现在觉得陈远文是散财童子,可能是菩萨托世,老是见不到穷人受苦。 要是这班工人知道陈公子后续还给他们的小孩们安排了免费的先生教识字算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高兴得当场晕厥过去。 下班回家了,陈大牛跑得飞快,这个风一样的汉子一口气跑到棚户区心上人的木屋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讲述了潘管事说的棚户区改造的事宜,本来躺在床上的废人般的小梅爸一跃而起,抓住陈大牛的手说:“你说的是真的,没有说谎,我们可以有户籍了,还可以进工坊工作,还有新房子住。” 收到陈大牛的肯定答复后,这个被生活的无数苦难折磨却从不流泪的汉子抱头痛哭。 而消息随着潘管事的到来得到确认,当日整个棚户区和工坊家属区都陷入一片激动的海洋,家家户户都恨不得给陈远文和潘家立生祠。 第147章 衣锦还乡(一) 棚户区流民和工坊家属区的工人们因为潘管事宣布的消息对陈远文感恩戴德的事情,陈远文根本不知晓,因为隔天一大早,他已经早早出门,在蔡家镖局的护送下和他爹陈传富等人踏上了回乡的路。 俗话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里不是长安,8月的岭南已经秋风萧瑟,本应是落叶纷飞、满目疮痍的景象,而因为院试得中而意气风发的三位少年秀才公,看着出了广州府后那熟悉的山路,心情却舒畅得恨不得高歌一曲。 陈烈、陈任、陈霄和陈隼四人骑着从锦衣卫那边寄养的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后左右360度无死角地环绕着陈远文的马车前行。 陆笙边撩起马车的窗帘,边羡慕地对陈远文道:“文弟,你家护卫骑着马也太帅气了吧,那些马又高又壮,他们一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好干净利落啊,我也好想学骑马呀,能不能让他们教教我。” 其实,陈远文自己看着也很眼馋,可是这里的山路有点狭窄而又崎岖,可能还会有山贼潜伏在山上也说不定,不是学骑马的好地方,想学得话等回到陈家村大把机会,村子前面有一大片平地。 陈远文对陆笙道:“你要是真想学,我今晚问一下陈烈他们吧,看他们愿不愿意教吧?不过,就算是学会了,想买一匹心仪的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的马匹都管控在朝廷手中,在马市能买到的都是驽马或老马,而且养马也不便宜。” 明朝马匹价格因时期、用途和地区差异较大,?普通马匹价格在15-30两银子之间,军用或优质马匹价格更高?,但整体上对普通百姓而言属于高消费。 弘治年间,明朝官方定价为15-27两银子\/匹马,之后涨至24-30两,军用马价格更高,且受通货膨胀影响显着。 ? 而当中,民间交易与地区差异也会影响马匹的实际购买价格,如华北地区(如山西至北京)有养马场,马价约20两银子,优质马可能更便宜。四川万历年间普通马约15两,优质马30两。 ? 而马匹除购买的价格贵以外,养马成本也很高。养马需大量草料和粮食,一匹战马相当于养25人,加上鞍具、马厩等开销,整体成本远超购买价。 ? 陈远文觉得这和后世买车是一个道理,车价已经不便宜,但是后续养车费用,如油费、保险费和停车费等,更是一笔沉重的开支。 据史载,堂堂一名明朝县令也需大约10个月工资才能购买一匹马,而戚继光部下军人年军饷约5两银子,买马则需14倍收入。 所以马匹在古代绝对是权贵和豪绅才能使用得起的装备,普通老百姓要不就靠走,要不就是驴车或牛车,无论是驴子还是牛,都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生物,只需要喂青草和水就可以,不像马匹那么娇气,还要喂黑豆或豆饼等粮食,要不然就掉膘,容易养废了。 陆姑丈听到自家儿子想学骑马,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挤出二三十两给他买一匹驽马,后来经陈远文提醒才想起这马可不好伺候,吃得比普通人讲究多了,他就熄了这个心思,有这个钱还不如留着给陆笙买个大一点的房子。 黎湛其实也很渴望骑马,但是他知道自家的收入水平,讲究实际的他爹是不会同意花那么多钱去买马,而且每年还要持续花钱去养它的,只为了每次出门威风一点,而且马那么高大,他爹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危。 果然,这边,黎父看到儿子意动的眼神,赶紧道:“湛儿,这骑马就算了,马那么高大,要是不小心摔下来摔断了手或脚怎么办?摔断腿瘸了有碍观瞻,就不能继续科举了;摔断手则写不了字或写不好字,同样影响科举。” 一听到会摔断手脚,原本默不作声的陈传富也紧张了,以他对他儿子的了解,看他频频撩窗帘顶着陈烈他们的身影,他就知道他儿子惦记上骑马这个事了。 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文仔,听话,骑马太危险了,咱们不要骑啊,等你长大了长高了再去骑,好吗?” 已经长大长高的陆笙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爹,陆姑丈隐晦地对他大舅哥翻了个白眼,直接狠心地拒绝道:“不行,莫非你想当瘸子,还有即使手脚没事,要是伤到脸更麻烦,到时留了疤,不要说考科举就是娶媳妇,你都难。” 某个已经订了媳妇的人摸了摸自己的俊脸,一脸纠结。 黎父瞄了一眼某人,心想要不要早点给他成亲,成了亲,骑马这种危险活动就有人管了。 陈远文忍不住抗议,这都是什么话,完全危言耸听,很多地方的县学和府学都有马匹供学子练习骑马,君子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六项?里的御就和马有关,只要练习的时候注意安全就可以了。 他还计划从老家回来后,在书院学习骑射呢。粤秀书院也有骑射课,有马匹,有教授骑射的夫子,有练习骑射的校场,只可惜他们这几个月忙于准备院试,根本无暇关注这个事情。 君子六艺起源于西周贵族教育体系,后由孔子引入私学,成为培养君子综合素质的基础。 君子六艺是古代君子的必修技能,涵盖礼仪、艺术、体育、文字和数学等领域,旨在实现文武兼修。 君子六艺的具体内容为:???礼?:礼仪规范,包括吉礼(祭祀)、凶礼(丧葬)、军礼(军事)、宾礼(外交)和嘉礼(日常)五类,用于规范社会行为。?? ?乐?:音乐与舞蹈,涉及古乐演奏(如编钟、琴)和诗歌艺术,兼具教化功能。?? ?射?:射箭技术,包含“五射”标准(如白矢、参连),强调精准与纪律。?? ?御?:驾驭马车,需掌握“五御”技能(如鸣和鸾、逐水曲),体现协调能力。?? ?书?:文字与书法,基于“六书”造字法,涵盖识字、写作及绘画。?? ?数?:数学运算,以《九章算术》为基础,应用于田亩计算等实际问题。?? 对于以上的君子六艺,陈远文只有对第六艺的数可以说是掌握了,而且掌握得很好。 至于礼,作为曾经的不拘礼节的现代人的他来说特别地厌烦,他准备只学习基本礼仪,其它的等他中进士后万一被分配到礼部或鸿胪寺工作时再学吧。 乐的话,作为以后读书人聚会的必备技能,他无论如何都得选一门乐器去学习,他前世会弹吉他,不知道是否适合弹古琴之类的。 射的话,他是准备潜心修炼的,在这冷兵器的时代,弓箭可是远程攻击武器,万一以后科举成绩不好,不能留京,被扔到北部边疆做地方官,还要打鞑子的话,这可是能救命的技能。 御的话,也就是骑马和赶车,这和现代的驾驶车是一回事,是个男人都无法拒绝马和车这两种风驰电掣的拉风的交通工具,而且危机关头骑马也是逃命的技能,必须学会。 至于书嘛,他的书法因为没有名师指点,一直停留在工整、板正的初级阶段,既然现在琉璃工坊赚大钱了,也许可以利诱一名书法界的名人来当他的书法老师,不过,能用钱收买来的书法老师估计也不是啥大家,为阿堵物折腰的书法家估计也是有才无德,难呀。 陆笙和黎湛被各自的爹盯着却倔强地都看着陈远文不吭声,这是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 陈远文避重就轻地道:“到时候再说吧,粤秀书院里有规定君子六艺都得选修的,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呀。” 高,用书院来压他爹他们,两位少年郎叹服道。 第148章 衣锦还乡(二) 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在忙着打消三位少年郎想学骑马的心思,而此刻从广州府发往各下属县衙的院试上榜的名单在府城衙役们的日夜兼程下终于赶到从化县衙了。 说实话,在广州府下辖的1个州、15个县里,最受报喜衙役欢迎的肯定最靠近广州府的南海县、番禺县和顺德县,不但路程近,而且这几个还是科举强县,中秀才的人多,收到的红包自然也多,正所谓事少人多钱多,速去那种。 而次之就是东莞县、新安县、三水县、增城县、龙门县、香山县、新会县、新宁县这种,路途和上榜人数属于中等性价比那种。 最差的就是从化县、清远县、阳山县、和连山县了,路途遥远,上榜人数低得可怜,每次上榜都是小猫一两只那种,而且秀才公比其它地方的秀才公都穷得多,红包扣除往返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外,不亏都算好的了。 每年遇到这种贫困县的院试报喜事宜,衙役们都是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商量的结果就是用抽签的形式公平地决定谁去哪个县送喜报。 至于从化县,本来一直不在衙役们烦恼的范畴,因为此县自建县这五年来就一直保持院试上榜的零的记录。 这样还好,省得山长水远去报信,结果今年,从化县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此县居然考上了三名秀才,而且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听说连知府大人得知后都啧啧称奇,这次年终述职,黄县令在文教方面终于不用垫底了。 今年的偏远山区报喜业务因为增加了从化县,于是受害衙役又多了一双,好在一次上榜了三人,要是千顷地里一根苗,他们肯定还要倒贴差旅费。 从化县衙的门房看着这两位自称是从广州府来报院试喜报的衙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5年来,他就没听过他们县的学子能考上秀才的,每次都是全军覆没,县令的师傅爷已经从年复一年的期待落空后到自动忽略这件事情了,导致整个县衙对此事也漠不关心。 好在两位衙役对这种贫困山区的下等县衙的工作人员的素质已经免疫,在他们的印象里,这种山旮旯的县衙基本都被本县的土着势力瓜分控制,进来工作的都是关系户。 要是陈远文知道这两位衙役大哥的想法,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用网络上流行的隔壁阿三哥的说法就是县城婆罗门阶层把控了县衙基层,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就不要计较了。 所以两位衙役干脆直接拿出喜报,展示给呆呆的门房看,好在门房是识字的,只是两位衙役看着突然如受惊的兔子一样抢了他们的喜报就跑走的门房,只能伸着尔康手,叫也叫不回来,只能等着。 再说那位门房,犹如屁股中箭的兔子那样一溜烟跑到县令师爷的办公房,人未到,声先到,“师爷,师爷,有大事发生啊。” 正坐在办公桌上悠闲地品茶的李师爷,听到门房李大脚凄厉的大喊大叫,以为出事了,连忙一把把李大脚扯进来道:“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哪帮山民又作乱了吧?还是又有村民被山贼打劫了?” 李大脚跑得太快,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站在那里拼命喘气,就是说不出话,把李师爷急得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摇晃一通,道:“你说话呀!” 此时,李师爷首次后悔自己用人不应该唯亲,要不是看在这个李大脚平时很会做人,逢年过节都会给他送礼送钱 ,这个油水颇多的岗位是轮不到他的,想不到他平时挺机灵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大脚灵机一动,举起喜报,李师爷一把将喜报抢过来,瞄了一眼,然后也被李大脚传染了,尖叫一声,也如屁股中箭的兔子般窜到离他办公室甚近的县令办公房里,边推门边嚷嚷着:“东翁,大喜呀”。 正在发愁今年从化县的赋税和往年一样毫无进步的黄县令,听到李师爷的“大喜”,立马来了精神。 “文庭,不知喜从何来呀?” 李师爷不敢卖关子,他赶紧把喜报递给县令,黄县令接过一看,哇,简直不敢置信,他们县在这次的院试里居然上榜了三人,而且刚好就是上次府试上榜的那三名年轻的童生,嗯,果然还是年轻人有冲劲和潜力,那些老童生空有一大把经验,结果让他失望了一年又一年。 “好,非常好!”黄县令仿佛看到自己这次年终述职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样子。 “东翁,府衙来的报喜衙役还在门口等着我们派人带他们去报喜呢。”李师爷提醒道。 “唔,这样,文庭,辛苦你亲自带着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领着两位府衙来的衙役逐家去报喜,沿途声势务必要浩大一点,热闹一点,然后再代表县里好好招待一番这两位衙役,从公账里出一份仪程给他们吧。” 李师爷兴奋地领命而去。 之后,整个县城就轰动了,今年在英明的县令大人的教化下,本县居然出了三名秀才公,而且全部出自县学,这一波泼天的富贵终于落到县学教谕的头上。 县城诗书街陈家小院,自从陈传富和陈远文去广州府城赶考后,在县城无所事事的黄氏和秀兰秀菊三人回了一趟陈家村,住了一段时间后,在估摸着院试的成绩出来后,满怀期待的陈郎中冯氏和黄氏母女三人在陈传荣的鼓动下,在三天前回到县城的宅子里等候消息。 这日,阿奶冯氏正在院里的树荫下教孙女秀兰做书生的长袍,“这里加一道银线,会显得低调而贵气,还有读书人的衣服不要选那些亮色的丝绸,反而露怯,不美,不如选吸汗的细棉布,款式可以做成宽松的道袍式样,读书人就喜欢这种飘逸的感觉……”。 冯氏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当年他就很喜欢她做的道袍,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应该过得不错吧,不知道大夫人为他又添了多少新姨娘。 “阿奶,阿奶,我这样缝对吗?” 孙女秀兰的声音打断了冯氏的回忆,她回过神来,手把手地教她:“这里,再缝上一点点,这里再修一修边,你看,是不是雅致很多。”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秀菊嘀咕道:“这个时候怎么有人敲锣打鼓?” 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门外,院门随之被敲响,有人在喊:“请问这里是陈远文陈秀才的家吗?” 院子里众人都呆立当场,在外面的人连喊三次后,还是陈郎中首先反应回来,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去开门,秀菊则开心地尖叫起来,“阿奶阿奶,外面的人说阿弟考上秀才了。” 冯氏老泪纵横,跌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站不起来,秀兰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奶稳定心神,而秀菊则凑到阿公陈郎中的身后看热闹。 等开门见到县令师爷带着一队衙役亲自上门报喜,然后又得知整个县城唯三上榜的秀才公,除了他孙子陈远文外,另外二人,一个是他的外孙陆笙,还有一个是他家的未来孙女婿黎湛后,陈郎中差点没被这巨大的惊喜弄晕了,好在此时,消息灵通的蔡亲家带着陈传荣和蔡氏回来帮忙,才把场面应付过去了。 而得知三位少年郎秀才公居然互为姻亲后,连李师爷都羡慕不已,怀疑他家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一门三秀才,简直就是掉进秀才窝里了,这次三位学子归来是真正的衣锦回乡呀。 第1章 胎穿 弘治二年,岭南北部山区,陈家村,清明时节。 “爹,还有多久才到呀?”五岁的陈远文有气无力地扒在父亲的背上问道,烈日焦灼着潮湿的山林,蒸腾着湿热的水汽,空气又闷又热。 “文仔,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下来喝点水,再行过这个山坳很快就到了。”中年汉子用手托了托陈远文的屁股,温声回答。 “不用了,爹,我还不渴。”陈远文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都怪这一世的身体太差了,才上山走没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爹,我累了,我走不动了。”陈远文的堂哥,六岁的陈远志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再走了。 “哎呀,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用的化骨龙,走一点点路就喊累。你看你哥哥只比你大两岁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陈远文的二叔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认命地放下锄头,蹲下身子,示意陈远志赶紧爬上去。 刚才还瘫坐在地上好像一滩烂泥的陈远志赶紧一股脑地爬起来,飞扑过去,灵活地爬上他爹的背部,双手抱紧他爹的脖子,贴着他爹的耳朵嚷嚷着:“谢谢爹,您最好了,我长大了肯定孝顺爹。” “好了,好了,不要左摇右摆,小心掉下来”。陈二叔用手托住小家伙的小屁股,让他不要乱动。 走在他们背后的陈三叔摇了摇头,认命地把大哥和二哥放下的锄头和自己当做扁担的锄头叠放在一起,化为扁担,然后弯腰挑起两个箩筐,里面装着满满的祭品,有纸钱、茶叶、米酒、烧肉、茶壶和酒杯等等。 陈远文在父亲的背上抬起头远眺着周围连绵不绝的青山,再看向前方十米处正拿着一根木棍在充当开路先锋、“打草惊蛇”的爷爷和后面蹦蹦跳跳的大堂哥二堂哥,内心哀嚎不已,想不到时隔多年,他又要体验“华南F4”特种兵式的清明祭祖活动。 陈远文前世也是岭南粤北山区的一户农家子,从小就被父母教育只有努力读书才有出路,所以他一直非常努力,学习成绩也一直遥遥领先。 最终凭借一股韧劲,他考上了他们当地的第一高中,之后高考更是以全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取了一间华南地区最top的大学,成为他们村子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成为他父母最大的骄傲。 大学四年后,他毕业顺利留校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薪水虽然不多,但胜在工作压力小。 他毕业后省吃俭用,加上学校有宿舍分配,还有价廉物美的食堂供应,本想着攒几年钱就在单位附近按揭贷款买一套老破小,把在农村的父母接过来享享福。 谁知道就在他攒够首付的时候,一场交通意外夺走了父母的生命,独留他一人在世间孤孤单单地过着。 在他三十周岁生日前夕,受一位热爱户外活动的师弟的蛊惑,他背着背包参加师弟组织的驴友的深山徒步活动,结果中途遇到暴雨,和队友失散的他,脚下一空掉下悬崖。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黄氏的肚子里。一出来,变成7个月的早产儿。 哎!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存了几年钱,结果钱还未花完,人就没了。 喜的是这一世的父母长相和上辈子有八分相像,也是姓陈。 忧的是,这个陈家村比他上辈子托生的农村偏僻和贫穷得多。 陈家村,顾名思义,全村姓陈,同一个祖宗。 据说百年前老祖宗为了躲避元末的战乱,翻山越岭,爬山涉水,才来到陈家村的。 陈家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所谓的“村道”通向外面,需要翻越两座山,才能走到镇上,再经过镇,走两个时辰才到县里。 怪不得当初老祖宗们逃到这里再也不逃了,穷乡僻壤,交通不畅,除了山还是山,估计连土匪都看不上这个地方。 也怪不得外面已经改朝换代,陈家村都毫无变化,只有等出去交粮税,才发现外面变天,已经改朝换代,元朝已经完蛋,新朝明朝已经建立,颇有些连《桃花源记》“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境。 陈远文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被大堂哥的一声尖叫“有蛇”,吓得赶紧搂紧自家爹脖子,催着他爹快跑。 “没事了,就是一条小竹叶青而已,已经被阿公吓跑了”,见多识广的陈老爷子气定神闲地用左手握住长棍挑起一条青色的小蛇远远抛到山下的灌木丛里,右手拿起一把镰刀“咔嚓”两下削断挡住山路的树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清明时节,上山祭拜的山民一般不会伤害动物,因为民间迷信的说法,这段时间遇到的生灵很可能祖宗附身回来看后辈的,所以不能伤害,如壁虎、蝴蝶等等。 对此,陈远文一直有疑问,那要是发生农夫与蛇的故事,人类放过毒蛇,却被蛇咬伤中毒死亡怎么办? 但是,他不敢问,问就是质疑权威,在乡下地方,有很多事情,遵守就好。 “阿公,您没有带错路吧?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太公的坟呀?”大堂哥忍不住质疑。 “对啊,爹,您有没有记错路呀?不要像去年那样走了老半天,才发现走错路了。”陈三叔也忍不住问道。 “我吃盐多过你们吃米,过桥还多过你们走路,你们放心,我今年绝对不会带错路的。”老爷子嘴硬地说。 “不行,我累了,要喝点水休息一下。”陈传贵,也就是陈远文的二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把背上的小儿子放下来,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树头上,拿起腰间挂着的大竹筒,“咕咚咕咚”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陈远文看到此情此景,顿时觉得口舌冒烟,赶紧让他爹陈传富也放他下来,他也渴了,想喝水休息一下。 陈老爷子见大家都累了,就示意走在最后挑担的幺儿也把箩筐放下,大家集中在树头下休息一会。 老三陈传荣小心翼翼地放好箩筐,拿出箩筐里的大水壶用竹筒倒了一杯解暑茶给陈老爷子,陈老爷子毫不客气地接过,猛灌一气,几口饮完后,把空杯递给幺儿,示意他再来一杯,连续灌了三大杯才止住渴。 此时,二十四孝父亲陈传富接过陈远文喝完递回给他的竹筒,随后解下头上的竹帽,给陈远文扇风取凉。 “文仔,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吧?胸口闷不闷?”陈老爷子也走过来关心陈远文的身体。 这个小孙子是他家大儿子在连生三个女娃后才千求万求来的,偏偏她娘在怀他七个月的时候不小心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造成早产,差点一尸两命。 当时如果不是靠着自己珍藏的百年人参吊命,又刚好遇到云游到此的高僧用金针渡穴之法止住血崩,恐怕好大儿不但会断了香火传承还会孤独终老。 所幸,那高僧不但救了大儿媳和小孙子性命,还给小孙子留下调理身体的方子,这几年,严格按照方子调理,小孙子的身体虽然比同龄人瘦小一些,但已经基本无碍,算是基本立住了,所以今年才让大儿子带着他来祭拜祖宗,让祖宗保佑他平安长大,长命百岁。 陈老爷子左手托起小孙子的右手,右手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按在小孙子寸、关、尺三部,三指呈弓形平放,凝神静听,须臾,换了另一只手,重复刚才的动作。 “爹,怎样?文仔他没有事吧?”陈传富紧张地盯着他爹的动作。 “没事,挺好的。小时候叫你们几个跟着我学医,结果一个宁愿耕田、一个宁愿做货郎,另一个宁愿学武也不肯学。现在好了,连打个脉都不会,气死我呀。” 赤脚大夫陈老爷子又开始了每日一次的唠叨,三个儿子在一旁一副习以为常、不为所动、左耳进右耳出。 第2章 五指毛桃 足足休息了十多分钟,大家才在老爷子的催促下再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次,陈远文让他爹给他弄了一根直溜的长树枝做拐杖,他想自己走一段路,这么陡峭的山路,一直让他爹背着太累了。 结果他爹还不愿意,担心他走累了伤身体,最后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答应,还再三叮嘱他,累了不要逞强,一定要告诉他。 陈远文不忍伤了他的慈父心,只好一个劲地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在前面走,他爹很不放心地扛起锄头紧跟在他后面,准备随时在他扑街的时候接住他。 紧跟其后的志哥儿听到陈远文要下地自己走,他也让他爹给他削了一根成人拇指粗的硬棍,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敲打着路边的灌木丛,给静谧的森林带来了一丝喧闹。 大家埋头走了一段路,陈远文忽然发现路边不远处有一株植物很眼熟,准确来说是一株小灌木,很符合网上关于五指毛桃的描述:“茎直立,嫩茎中空,叶互生,叶片纸质,长椭圆状披针形或宽卵形,常具3-5枚深裂片,边缘有锯齿或全缘,上表面粗糙;托叶卵状披针形,花序托球形,成对腋生;花小,黄绿色,单性,全株具贴伏短硬毛且含白色乳汁。” 这五指毛桃可是好东西,性平,味甘,归肺、脾经,具有健脾补肺、行气利湿、舒筋活络的功效。指毛桃别名为五指榕、粗叶榕,生长于旷地、山坡等处,多分布于福建、广东等地,用来和鸡煲汤,可以健脾祛湿,后世是岭南省汤。 “爹,您看一下那是不是五指毛桃?我好像在阿公的医书里见过”。陈远文指着距离路边3米远的一棵灌木说道。 其实,阿公的医书是黑白的,画面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楚,他能够认得这株植物完全是因为前世看抖音“华南F4祭祖”经常挖到五指毛桃,他才记住这种药材的样子,它的叶子是五枚深裂片,很有辨识度。 “哦,我看看”,陈传富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一株粗大的五指毛桃枝株,他高兴地说:“文仔,你真眼利,确实是五指毛桃,而且看起来年份不小,有10年左右。你站在这别动,爹拿锄头去把它挖出来。” 说完,陈传富就兴奋地扛着锄头去挖五指毛桃,“吭哧吭哧”三两下就把五指毛桃连根拔起,“哇,这根很粗壮,起码10年起,切片晒干送到药材铺起码值100文。” 跟在陈远文父子后面的陈传贵羡慕不已,怎么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又看了看在前面调皮地用树枝不停地抽打着路边灌木丛取乐的儿子,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了出来,“你就不能学学文仔,眼睛放亮点,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草药,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志哥儿被他爹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手中的棍子差点掉了。他委屈地嘟着嘴,眼眶也红了起来,小声嘀咕道:“我也想找,可我不认识嘛。” 陈传富把挖好的五指毛桃放在地上,擦了擦汗,笑着安慰道:“传贵,孩子还小,慢慢教就行。这找草药也讲究个缘分,说不定等会儿志哥儿也能发现宝贝呢。” 陈传贵听了,脸色缓和了些,不再训志哥儿。大家又继续上路,志哥儿虽然心里还有些委屈,但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棍子,认真地看着周围。 没走多远,志哥儿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喊道:“爹,前面那棵草好像和文弟说的五指毛桃有点像!”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又是一株五指毛桃,虽然年份没之前文哥儿发现那株大,但也是难得的药材。陈传贵又惊又喜,一把将志哥儿抱了起来亲了一口,放下儿子后赶紧拿起锄头去挖五指毛桃。小是小了点,切片晒干后卖个50文完全没有问题,今天财运不错,他边想边愉快地哼起快乐的小调。 看到两位哥哥都挖到五指毛桃,走在最后担着祭品的陈传荣也忍不住左看右看,被停下来回头观望的陈老爷子看到了,忍不住骂道:“老三,你给我安分点,不要左顾右盼,要是摔倒弄翻祭品,你就等着挨揍。” 这个小儿子性子就是跳脱,一点都不稳重,自恃和六叔公学了点功夫,走路都唔带眼,好怕他被路边凸出的树根绊倒扑街,摔坏了给祖宗准备的祭品,那就不吉利了。 看到老爷子不高兴,陈传荣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看路,小心翼翼地担着祭品赶路。 “前面要下斜坡,大家要注意了,不要摔倒”。充当开路先锋的陈远文的大堂哥陈远健大声提醒大家。 等大家小心翼翼地下到坡底后,看着面前的小泥潭都呆着了,这要怎么走?大家面面相觑。 原来前几天的连续暴雨把这块低洼地变成了小泥潭,大家看着对面山丘上的太公和太婆的坟墓,有一种望洋轻叹的无力感。 “走,挽起裤脚淌水过去。健仔和康仔,你们牵着阿公的手。传富和传贵,你们俩把远文和远志背过去后再回头帮传荣把祭品运过去。”陈老爷子果断地下了命令,只是区区一个小泥潭休想挡住他们祭祖的诚心。 “文弟,好在你昨天没有跟着我们去拜公家山,你不知道昨天去拜将军岭的那坟山,走到半路突然下雨,下一阵雨又出太阳,又湿又热,路又滑,我们都摔了好几跤,今天已经算好了,至少没有下雨”。大堂哥陈远健一边扶着阿公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和趴在大伯背上的陈远文唠嗑着。 他们这里的风俗,一般都是清明节前一天祭拜祠堂后,就兵分几路去拜祭公家山,也就是先祭拜老祖宗,随后各个分支的子孙祭拜自家最亲近的祖宗。 所以,昨日大堂哥二堂哥已经跟着阿公和自家爹和二叔三叔一起拜祭了老祖宗,今天是自家拜祭自家最亲近的祖宗,如太公太婆,也就是阿公的爹娘。 说起来,阿公也是个苦命人,才成亲没多久,太公太婆就因病去世了,连孙子都没有看到,结果第一任阿婆在生下大姑后又一命呜呼。好不容易凭着赤脚大夫的手艺和家中的六间青砖大瓦房娶了隔壁村的隔壁村的一户寡妇,结果没过两年又没了。 不知何时起,阿公克妻的名声就传扬了出去,男版劏猪凳的名声响当当,十里八乡都没有好人家舍得把闺女嫁过来,生活好也得有命享才行呀。 于是,阿公就只得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独自带着大姑生活了几年,在一次入山采药的时候,居然救了倒在路边灌木丛的女子,女子全身淤伤又摔破了脑袋,救回家养好伤后发现女子居然失忆了,然后无家可归的女子和阿公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地成亲生娃,也就是远文的亲阿婆了。 远文的阿婆和阿公成亲后生了三男一女,分别是远文的爹陈传富、二叔陈传贵,三叔陈传荣,小姑陈玉兰,用事实打破阿公克妻的谣言。 其实,后来据阿公说,这个谣言应该是一名隔壁村暗恋阿公的又馋又懒的泼辣寡妇,因为不满阿公拒绝求娶她,她心怀不忿,有意报复阿公,故意四处散播阿公克妻的谣言,意图让阿公娶不到老婆,孤独终老。 据说,这个寡妇在阿公和阿婆成亲后还日夜诅咒阿婆,在熬了几年,看到阿公阿婆恩恩爱爱,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出生后才认命地嫁到隔壁县去了。 阿公每次说起这个的时候就会洋洋得意地瞥一眼阿婆,阿婆总是好脾气地笑笑,不做声。 陈远文心想,这应该是又矮又瘦的阿公为数不多的威水史吧! 第3章 清保凉煲鸡 好不容易在日上中天的时候,陈远文一家的所有男丁,爷爷陈老爷子、爹陈传富、二叔陈传贵、三叔陈传荣、大堂哥陈远健、二堂哥陈远康、三堂哥陈远志和他自己终于全部平安趟过小泥潭,来到坐落在对岸半山腰的太公和太婆的坟前。 然后,大家就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陈老爷子负责用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陈传富三兄弟拿着锄头把以坟墓为中心向外延展?5米?为半径的圆形区域的杂草全部铲除掉;陈远健和陈远康这两个半大小子拿着镰刀把长得高高的杂草割掉,方便他们的伯父三人锄草;陈远志和陈远文两个小家伙就跑来跑去,帮忙把杂草扔到圆形区域的外围。 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时辰,一大家子才把太公太婆坟地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陈老爷子带着儿孙们在墓碑前摆上供品,有猪肉、茶叶、水果和糕点,还有自家酿的酒。 他神情肃穆地点燃香烛,插在坟前,然后带着大家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陈老爷子缓缓站起身,对着墓碑轻声说道:“爹娘,我们来看您们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孝顺。” 陈传富三兄弟也跟着表态,会继续把日子过好,让祖宗放心,请祖宗保佑。随后,陈远健几兄弟也依次上前,向太公太婆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轮到陈远文时,他有些紧张,心里默念道:“太公太婆,不管我来自哪里,这一世既为陈家人,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秀才,为陈家争光,光宗耀祖,您们一定要保佑我。” 拜祭完后,陈传富让两个小的捂住耳朵,他点燃了爆竹,顿时,坟前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过后大家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仿佛在与祖宗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最后,陈老爷子一声令下,众人收拾好东西,带着对祖宗的敬意和对未来的期许,慢慢走下山去。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陈远文只想说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很不容易,特别是在湿热而又人迹罕至的山林。 可能是因为完成了今日的拜山任务,回程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很多,阳光穿透树叶照射在地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斑影,远处不知名的鸟鸣声显得山林更加地幽静。 从小泥潭爬回山间小路后,由于祭品的衣纸、元宝蜡烛、香已经消耗了一部分,陈三叔肩上的担子大大减轻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在祭拜时歇息了一阵的陈远文和陈远志一人拿着一支长树枝,一边手拉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边用树枝拍打着路边的灌木丛,时不时发现树丛里隐藏着的野果子。 哇,有红色的刺萢儿,又叫覆盆子、插田泡、蓬蘽、山莓、空心泡等。长得很像小草莓,表面有好多小颗粒。味道比草莓更清甜,晶莹红亮。 陈远文知道,刺萢儿好吃,而且还有很多功效,在前世有着“黄金水果”的美誉。含有丰富的水杨酸、酚酸等物质。水杨酸被称为“天然阿斯匹林”,广泛用于镇痛解热,抗血凝,能有效预防血栓。刺泡儿长期食用的话还能有效地保护心脏,预防高血压、血管壁粥样硬化、心脑血管脆化破裂等心脑血管疾病,可惜前世由于山林遭到破坏等原因,这些野果越来越少了。 还有紫色的桑葚,外表像个毛毛虫一样,别看桑葚长得其貌不扬,却是一种营养美味的小浆果。它味甜汁多,吃一口嘴角虽然会沾满“黑乎乎”的果汁,但嘴里却会融入一股清甜味儿,沁人心脾。 桑葚不仅好吃,它的营养价值也很高,被称为“黑色人参”。桑葚中含有丰富的活性蛋白,多种矿物质以及微量元素,它的营养价值是苹果的5-6倍,是葡萄的4倍之多,黑桑葚中还含有丰富的花青素,这种物质是天然的抗氧化剂,能够清除体内的自由基,因此,经常吃一点有美白嫩肤的好处,吃不完的话可以晒干或泡酒,用途多多。 还有白色的茶泡,生长在油茶树上,初果呈嫩绿或微带红色,外表形状看起来和野山桃很像,成熟时颜色呈乳白色,中间是空的。因此,其能食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吃起来松脆,甜中带有点点涩或是苦味,和莲雾果味道很像。 这些野果是陈远文前世小时候经常采摘的,可惜自从他离开家乡去县城上高中,之后去省城上大学,然后留在省城工作后就很少能再尝到了,他一边摘一边吃,久违的故乡的儿时的味道,让他差点热泪盈眶。 陈老爷子看着走了半天还没有走出一百米远的两个小家伙,无奈地苦笑,只得折回来,帮忙采摘。 嗯,今天的野桑葚不错,虽然味道略酸了些,但用来泡酒效果应该相当不错。 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终于摘完了这些野果,之前清空了部分祭品的箩筐又被野果子装满了。 而陈老爷子的背篓里还放了一只被藤条扎住双脚动弹不得的野鸡,这是刚才陈家老三在采刺泡儿的时候无意中惊动了藏在旁边草丛的一只野鸡,野鸡飞起来想逃跑,被手疾眼快的陈三叔一把抓住了。 醒目的陈老二赶紧递上从路边削下来的藤条,陈老三利落地把野鸡的双脚和翅膀都捆绑起来,刚想扔到箩筐里,又怕弄坏了野果子。 陈老爷子看到后赶紧把背篓拿过来,让他把野鸡放里面,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志哥儿高兴地说:“阿公,今晚就把野鸡杀了煲汤喝好不好?”陈老爷子慈爱地看着一脸期待的志哥儿和文哥儿说:“好,等下回家就叫阿婆杀来煲汤给我的乖孙们喝。” 听到今晚有鸡汤喝,又看到箩筐里那条两斤重的祭祖猪肉,陈远文也跟着兴奋起来,今晚可以大口吃肉了,想到这里,他的肚子更是适时地叫了几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引得树林深处的鸟儿振翅高飞。 大家说说笑笑继续往家走,没一会儿就回到了村子里。村里的人看到他们满载而归,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上前搭话。陈老爷子也毫不吝啬地告诉大家在哪儿采摘到的,毕竟已经采光了,想摘最快也要等明年了。 回到家,阿婆冯氏看到老爷子背篓里肥大的野鸡和满箩筐的野果,笑得合不拢嘴,立马招呼着大儿媳、二儿媳和三个孙女着手准备杀鸡煲汤和煮饭炒菜。 陈远文和陈远志把野果拿到厨房,帮阿婆清洗。陈老爷子则带着陈传富三兄弟去整理菜园的竹篱笆,最近听说山脚有野猪脚印,要把篱笆扎好,要不然一个不小心被野猪闯进菜园把菜踩死了,那就没菜吃了。等下还要趁天没黑,去山脚下的番薯地和南瓜地挖个坑,做个陷阱,看能不能捉到一两只贪吃的野猪。 傍晚时分,陈家老宅的六间青砖大瓦房里飘出阵阵清保凉鸡汤的香味,还有野果的清甜气息。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有蒜苗爆炒祭祖猪肉,有山坑鱼仔炒酸芋苗、河虾仔炒韭菜,还有清明必备的特色小吃艾糍和香喷喷的野鸡汤。山坑鱼和河虾仔是大堂哥和二堂哥前段时间在村前的小溪边捞到的,阿婆用锅烘干,可以保存一段时间,随炒随吃。 吃一口菜,扒一口饭,或者啃一口艾糍,再喝一口清润的清保凉鸡汤,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陈远文最爱喝清保凉鸡汤 ,广东清补凉的经典配方以薏米、莲子、百合、玉竹、沙参、淮山为核心药材?,搭配芡实、红枣等食材,和鸡或者猪骨搭配煲汤,具有“清而不寒、补而不燥、清补兼具”特质,常饮有健脾祛湿、滋阴润燥、益气安神、补中益气的作用,是老小咸宜的一道药膳。 陈远文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满足的一顿饭。饭后,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月光洒在身上,陈远文感受着这份温馨,心想,这一世还做陈家人,真好。 第4章 野猪 就在陈远文一家吃完晚饭坐在院子吹水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壮小伙子来邀约陈老三夜里去打野猪。 最近这几天,有几户人家靠山边的番薯地和南瓜地都被野猪拱过,未成熟的番薯和南瓜被野猪祸害了不少,让村里人心痛不已。 陈家村一家是贫困村,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家家户户都是干一顿稀一顿,番薯芋头能顶半年粮,因此对祸害庄稼和粮食的野猪深恶痛绝。 于是,在村长的提议下,由六叔公领头,一家出一名壮丁,组成巡逻队,夜里去山边的田里埋伏,看能不能把野猪群灭了或者把它们吓走也行。 跳脱的陈老三也不用请示老爷子就自作主张地回屋拿了把铁齿杷举着松树脂做的火把跟着小伙伴兴冲冲地走了。 十四岁的健哥儿和十二岁的康哥儿一听村里组队去打野猪,也跃跃欲试地想跟过去,志哥儿和陈远文也想跟着去看看,可惜都被陈老爷子和各自的爹无情地镇压了。 黑麻麻,小孩子家家,什么也看不清楚,万一踩空了掉坑里或者踩到毒蛇怎么办?还有那是野猪,你以为是家养的猪,发起狠来连老虎都怕它。 阿公更是罕有地发火,交代两个儿子和两位儿媳,谁不听话偷跑出去就狠狠揍他一顿,吓得陈远文他们鹌鹑一样缩在一角,不敢多发一言。 阿公唱黑脸,阿婆就唱白脸,“各位乖孙,要乖乖听话留在家里陪阿婆,等明天一觉睡醒,幺叔就扛着野猪回来了。阿婆就煲猪肝粉肠瘦肉粥,再炒个鸡蛋米粉给我的乖孙们吃好吗?” 贪吃的志哥儿立马就“投诚”了,对着阿婆耍娇道,“阿婆,我要吃两碗猪肝粉肠瘦肉粥”。 冯氏满口答应,陈远文见了,满头黑线,志哥儿也太好骗了吧,两碗粥就打发了。好吧,看阿公阿婆和阿爹阿娘二叔二婶的做派,看来他今晚想体验一把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月下刺猹是没指望了。 陈远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默默地摇了摇头,听话地跟着三位姐姐去厨房舀热水洗澡回房间睡觉了。 陈家老宅只有六间砖瓦房,正房卧室两间加厅堂,东西厢房各有两间卧房,正房阿公阿婆一间,陈老大夫妇一间;东厢房住着陈老二一家,陈老二夫妇一间,三个小子一间;西厢房一间是陈远文的三个姐姐一间,陈老三一间,而陈远文小的时候是和陈老大夫妇一间房,三岁以后他就强烈要求搬到阿公阿婆的房间,还努力争取到一张小床,原因嘛,懂得都懂,他不想打扰父母大人。 看着大家都继陆续回房休息了,陈远志眼珠一转,他悄悄唤上自己的两个亲哥健哥儿和康哥儿,低声道:“咱们偷偷跟去,就在远处看着,不靠近,肯定没事。”两个半大小子被他说动,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他们借着月光,远远跟着陈老三他们,其实很好认,因为都打着火把,远远看去,犹如一条蜿蜒起伏的火龙。 到了山边田地,一群壮小伙们在六叔公的指挥下熄火分散埋伏。陈远志他们则躲在一棵大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一阵“呼噜呼噜”声,几头野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冲进番薯地,有的野猪埋头对着土里就刨,三两下就刨出鲜嫩的番薯,咔嚓咔嚓地大嚼起来;有的野猪冲着南瓜藤上的小南瓜就啃下去,清甜无渣的小南瓜瞬间俘获了野猪们的心,须臾,整个番薯地就被野猪群祸害得不成样子。 有几个小伙子急了,拿着长棍就想冲出去,被有先见之明的六叔公阻止了,还没到时候,野猪们刚进来,还保持着警惕心 ,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左右张望呢。 待野猪们吃了有一刻钟,深入番薯地中央,已经进入他们预先设定的包围圈后,六叔公一声怒吼,“上”。 陈家村的壮小伙们立马迫不及待地拿着各式农具大喊着冲出去,陈老三举着铁齿杷一马当先就朝一头野猪砸去。 野猪群受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陈远志被两个亲哥死死地护在身后,看得又紧张又兴奋。 突然,一头小野猪冲出包围圈朝他们这边冲来,几个孩子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慌乱中,康哥儿不小心崴了脚,摔倒在地。就在小野猪快冲到他跟前时,陈老三及时赶来,一铁齿杷横扫过去,把小野猪扫到旁边的大树干上,救下了康哥儿,而小野猪“砰”一声撞到坚硬的树干上,吐出一口猪血,然后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陈老三这才有空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侄儿,骂道:“不是叫你们不要跟过来吗?知道怕了吧?” 陈远康后怕地点头道:“幺叔,我再也不敢了”。 陈老三看到侄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有再骂他,蹲下身把他背起来,准备把他带回家让老爷子治疗。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前方大树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陈老三立马放下侄儿,手持铁齿杷凝神戒备,然后就见他的大侄子和三侄子从前面一棵大树后慢腾腾地闪出来,“幺叔,是我们。” 这一下,陈老三彻底怒了,“你们三个小兔崽子,都跟你们说了别来,还偷偷跟过来,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陈老三气得扬起了手,但终究还是没舍得打下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家,等会儿阿公阿婆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 陈远健低着头,不敢吭声,乖乖地背着弟弟陈远志跟在陈老三身后。路上,陈远健心里既愧疚又害怕,他知道这次是太莽撞了,居然带着两位弟弟来看热闹,二弟还扭伤了脚,差点被野猪撞飞,让大人们担心。 回到家,听到动静的陈老爷子和阿婆冯氏早已等在门口,陈老大夫妇和陈老二夫妇也起来了,陈远文和三位姐姐也起来看热闹。 看到孩子们平安回来,陈老二夫妇松了一口气,但听到老幺背上的陈远康扭伤了脚,脸色立刻黑如墨斗。 陈老三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陈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还是放下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几个,下次再这么不听话,就别想我再给你们好脸色看。” 陈老二夫妇可不管那么多,确认老大陈远健和老幺陈远志没受伤后,两夫妻跑到厨房一人拿了一条烧火棍朝着老大和老幺的脚肚子就抽过去。 健哥儿自知自己作为老大带着不懂事的弟弟们出去,责任肯定在他,也不敢躲,被两夫妇打得吱哇乱叫。醒目仔志哥儿一见爹娘直奔柴房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躲到阿婆阿公的后面,一个劲地求饶,“阿公阿婆,救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老二夫妇一向偏心嘴甜的幼子,见他躲在老爷子身后,也就集中火力对老大来个混合双打。 而在场的长辈们都觉得健哥儿这次属实该打,所以一个个都站在那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帮他求情的。 最后,还是阿婆最先心软了,出声劝阻道:“好了,别打了,快看看康哥儿的伤势要紧。” 陈老二夫妇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家老二还伤着,赶紧扔下烧火棍过来扶着康哥儿。 阿婆心疼地拉过康哥儿,让老爷子赶紧过来查看他的脚伤,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好,脚腕都肿起来了。” 陈老爷子摸了摸康哥儿的脚腕,还好只是扭伤了脚筋,崴了脚,没有骨折,并无大碍,敷些药,休养十天八天应该就能痊愈。 陈老三听到侄儿无大碍,他转身拿起铁齿杷又跑回山边去帮忙了。 经过这一遭,陈远健他们都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他们能随便参与的,得听大人的话。 第5章 祠堂分猪肉 这一夜陈家村的人都睡得不太安稳,老人家都在担心家里的子侄被野猪所伤,小孩儿听着远处山边传来的野猪嚎叫声兴奋地睡不着,青壮年劳力们已经按捺不住,抛开局限于一家一户壮丁的限制,纷纷拿起趁手的锄头扁担等工具加入围杀野猪的队伍。 一时间,陈家村热闹非凡,男人们的呼喊声、脚步声和农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以山边番薯地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等后援部队赶到山边时,借着月光和火把,只见几头伤痕累累的体型庞大的野猪已经倒在地上,只有一头特别粗壮的野猪还在做困兽斗,野猪显然已经急红了眼,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众人在六叔公的指挥下,把野猪围得水泄不通,“传荣,你上”,六叔公命令一下,早已经蠢蠢欲动的陈老三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用铁齿杷狠狠地朝野猪砸去。铁齿杷深深地插在野猪的背上,野猪吃痛,发疯般地带着铁齿杷向陈老三冲来。 “撒手,闪开”,陈老三赶紧依言撒开手中的铁齿杷,闪身避开野猪的攻击,六叔公手持一根枣木长棍,直面野猪的冲击,在野猪冲过来时,突然腾空而起,高高举起长棍,出尽全力对准野猪的头部狠狠一棍,然后听到“咔嚓”一声,野猪脑袋开花,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猛冲几步,然后轰然倒下。 大家看到最后一头大野猪也被六叔公收拾了,忍不住欢呼雀跃,六叔公却喝令大家赶紧收拾猎物,返回村里,要不然时间长了,怕血腥味会引来狼等凶兽。 经过点算,今晚一共收获了六头大野猪,六叔公亲自检查,看着哪头野猪还没有咽气就给它来上一刀,彻底绝了它的生机。随后检查人数,发现在激烈的围猎中,有人被野猪的獠牙划伤,有人被撞倒在地,身上一片瘀黑,所幸大多数都是轻微的划伤 六叔公安排没有受伤的人两个一组,把野猪抬回祠堂前面的晒谷场,而其他人则帮忙把受伤的人也统一先带回晒谷场,转头又吩咐嫡传弟子陈传荣回家请他家老爷子带着药物来帮忙治疗伤员。 回到晒谷场,村长已经带着各家户主等着了,看到六头大野猪,大家都眼睛发亮。好家伙,每一头野猪都足足有两三百斤重,特别是最后击杀的那头,看样子有五六百斤,要四个壮小伙子一人抬一条猪腿才抬得动,膘肥体壮,简直是大家的“梦中情猪”。 六叔公走上前,跟村长说明了今晚围猎的情况以及受伤人员的状况。村长点了点头,对六叔公和众人的英勇表现表示赞许。这时,陈传荣带着他家老爷子和跟屁虫陈远文和陈远志几兄弟匆匆赶来,老爷子医术精湛,他迅速为伤员们诊治,敷药包扎,忙个不停,陈远健也在一旁打下手,陈老爷子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一边向大孙子教授包扎的注意事项。 而另一边,大家就在村长的调动下开始烧水拔毛劏猪,六头大野猪由村里唯一的屠夫陈孝义带着他的儿子孙子亲自操刀,果然专业的人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过片刻,一头头大野猪已经被陈屠夫家开膛破肚,猪肝猪肠猪肚被完整地掏出,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大木盆里。 早已等候一旁的勤劳的汉子,立马拿出草木灰等搬着装满盆的猪大肠猪肚等到溪边清洗。 此时,天已大亮,一些早起的婆子也匆匆赶来祠堂帮忙,在村长的吩咐下,村长夫人带着一众婆子从祠堂的公用粮库里取出一大袋糙米,又从柴房抱来柴草,从杂物间取出调料,带着婆子们来到厨房,清洗大锅,准备熬猪杂粥,还吩咐家里的小子们去村里各家各户通知,今天早餐集中在祠堂喝猪杂粥,喝完再分猪肉。 然后,陈远志等一众小家伙就跟在村长家大孙的身后满村子乱窜,一家一家地去通知,听到有猪杂粥吃,还有野猪肉分,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小孩子们都急急忙忙跑出来,有些跟在村长家孙子的后面去通知其它人家,有些则跑去祠堂门口的晒谷场去看劏猪,一时间,比过年还热闹。 已经年近花甲的老族长和族老们一边坐着喝茶聊天,一边看着那些东跑西跑的小家伙们,村里的未来,眼里闪过欣慰的笑意。 村长过来请示老族长阿爹和各位族老们,如何处理这六头野猪。 村里有人提议按人头平分,也有人说应该先犒劳那些参与围猎的勇士,还有人说被祸害庄稼的家庭要多分一点作为补偿,毕竟地里被野猪糟蹋了一部分庄稼。 老族长和族老们商量了一下,说道:“这次围猎大家齐心协力,受伤的兄弟也受了苦。不如把一头野猪分给地里被祸害的家庭,剩下的五头野猪再按户平均分配成20份,全村一共十六户,每户一份,受伤的三人多拿一份补身子,六小子是主力也多拿一份,猪内脏全部煮粥,让全村人都尝尝鲜。”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在全村的监督下的,屠夫三爷孙开始动手分割野猪。五头大野猪被分成相同的二十等份。 陈远文心算了一下,四头野猪大约1000斤,那头特大肥猪有500斤,加起来大约1500斤,分成20份,每份大约70多斤,在晒谷场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看着那一座座小肉山,久不知肉味的村民的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染上了喜悦的光芒,太好了,今年下半年都不用买肉吃了。一些精打细算的汉子甚至想着把肉熏好了,好好保存,甚至可以吃到过年了。 为免大家挑挑拣拣,村长还弄了个简易抽签,往一个竹筒里扔了20片写着代表先后顺序数字的竹片,然后让各家户主猜拳决定抽签顺序后,闭上眼睛在竹筒里抽签,然后按照抽到的竹片的数字的先后顺序上前挑选猪肉。 陈远文家由他爹陈传富作为代表抽签,抽了个中不溜秋的8号,随着抽签结果公布,大家都紧张地排着队等待着轮到自己挑选。 排在前面的几户人家依次上前,有的挑到了肥瘦相间的好肉,脸上满是欢喜;有的则拿到的肉稍瘦些,也并无怨言。 终于轮到陈远文家了,他爹陈传富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堆小山似的猪肉。他仔细地打量着,在剩下的肉中挑了一堆看起来肉质鲜嫩、肥瘦比例合适的肉放入自家箩筐里。 陈远文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心里盘算着回家让阿婆做红烧肉吃。后面的人家也都陆续选好了自己的那份猪肉。 此时,祠堂那边飘来了猪杂粥的香气,引得众人直咽口水。大家把猪肉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家带来的背篓里,家里离得近的已经把肉背回家,锁好门再拿着家里的碗筷有序地走进祠堂等吃粥。 祠堂里的大厅已经摆放好六个大桌子,族长族老和一众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已经坐在上首,热气腾腾的猪杂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中央。 劳累了一夜的汉子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给大家分粥舀粥,孩子们则欢呼着拿着碗筷跑过去,排队打好粥后又一窝蜂地跑出祠堂,在晒谷场边随便找个石头就坐下来边聊边吃。 大人们则面带笑容地围坐在一起。这一顿猪杂粥,吃得格外香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喜悦,陈家村沉浸在这野猪丰收的欢乐氛围中。 这场围杀野猪的行动不仅保护了村里的庄稼,也让陈家村的人更加团结。 第6章 水西堡趁墟 在祠堂吃饱喝足的村民们,自觉地每家留下一个婆娘清洗厨具和打扫祠堂卫生后,其余人用扁担挑着一箩筐野猪肉回家,天气热,新鲜的猪肉不耐放,得要快速处理。 大方的人家会留下一大块肉留着今晚晚饭时吃,其余的肉用盐腌起来,再采些柏树枝烟熏好后留着慢慢吃。 而孤寒的人家或穷人家则选择把野猪肉背去镇上卖掉一部分,不过如果不是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卖野猪肉,因为这可不是前世,野生的产物比家养的无公害,属于绿色产物,受欢迎;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认为野猪肉比较膻,又比较韧,相比家猪价格要低得多,家猪一般一斤7-8文钱,野猪则只有5文钱一斤,一斤少两文钱,十斤就少二十文,五十斤就是一百文钱,要知道一名壮劳力出门打工一天才有15文钱,还不包吃喝,除掉吃喝,一天10文钱都赚不到。 但是腌制猪肉需要用到大量的盐,而盐要5文钱一斤,村里有些子孙成群的困难户连这些盐都买不起,只得卖掉一部分野猪肉换钱买盐回来腌制剩下的猪肉。 而陈传文家不缺这点钱,这次分到的野猪肉,阿公阿婆准备全部留下来腌制成腊肉或熏肉,留着慢慢吃。很快就要到夏收时节,割禾后又要赶着插秧,那么重的农活,没有油水落肚可不行。 可是,阿婆冯氏揭开盐盅一看,盐已经见底了,不够腌猪肉,她赶紧叫他家的好大儿去镇上买盐回来。今天刚好是墟日,还可以拿点最近采摘的蕨菜和苦笋去卖。想了想,她又回屋拿了十几条绣了精美图案的手帕和一副小尺寸的绣着喜鹊登枝的绣品让陈传富一起带去镇上的布庄和绣铺售卖。 陈远文一听,也嚷嚷着要跟着去,他还没有去过镇上呢。前几年是因为他年龄小身子骨弱,家人根本不让他离开家门口,身为陈老大唯一的男丁,还是不足月出生的七星仔,他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每次他想去村里玩也要三位姐姐之一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三位姐姐也被她们的娘亲日日耳提面命地洗脑,弟弟是她们立足的跟本,弟弟好,她们才能过得好,三位姐姐对此无比认同,严格执行爹娘的命令,对他进行全方位360度的看管,除了上厕所和睡觉,他都得活在她们的眼皮底下。亏得他的芯子是个成年人,否则他早就抑郁了。 今年他过了5岁,身体慢慢变好,家人才允许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晒谷场等地,依然严禁他靠近小溪小河和池塘。 他从出生到现在,整整5年,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他真的很想去外面看一看。最后,在陈远文的撒娇撒泼和各种保证下,阿公阿婆终于同意陈远文也跟着去。 而毫不意外的,陈远志也闹着要去,被吵得头痛的阿公阿婆只好让陈老二也带着陈远志一起去,有能言善道的老二跟着去,想来布庄的掌柜也压不了价,老大还是太老实了,担屎都唔偷食,被人骗了还要帮着数钱,靠不住啊。 因为有两个小家伙跟着,阿公阿婆只好牵出家里的牛车,把陈远文和陈远志抱上牛车,让老大和老二看好两个小家伙,等看着牛车离开村口,两位老人家才走回屋里,陈老爷子累了半天,回到屋里床上歇息,陈老三忙了一夜也简单洗漱后回屋倒头就睡。 冯氏回到厅堂,拿出绣花棚,叫上二儿媳和三个孙女儿,教导四人一起做针线,而出身山民,身高体壮,对针线活一窍不通的大儿媳则自觉地走进厨房,处理那堆野猪肉,得把肥肉切出来熬油,排骨一根根切好,其它肉也切成肥瘦相间的长条,这样的肉腊好了才好吃。 一时间,整个陈家老宅除了厨房偶尔传来的砍肉的声音,一片宁静安详。 而另一边厢,陈远文他们在历经一个多时辰的长途跋涉后,终于走出山道,来到平地,然后再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镇上,也叫做水西堡。 水西堡以水西村为核心,周围建着城墙,这种舂墙由黄泥、石灰、河沙混合贝壳、陶片等材料筑成,并添加黄糖增强韧性,城墙高约五尺(约1.6米),设东、西、北三门,用于抵御山贼?。 陈老二见两个小家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笑地向他们介绍道,他记得自己当初第一次跟阿爹来水西堡趁墟的时候,也是这副惊讶的模样。 据二叔介绍,水西堡下辖6个图74条村,但堡内面积并不大,只有一条直直的商业街,从街头行到街尾大约一百米左右,今日是墟日,附近几十条村的村民都挑着东西出来摆摊趁墟。 陈传富轻车熟路地把牛车寄存在西门口的存放处,这里有专门的人帮忙保管,交钱拿牌,散墟后凭牌再取回自家牛车。 停好牛车后,四人马不停蹄地走入繁华的西街,只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有卖梳子、发簪和头绳的小首饰摊子,也有卖兔子皮、狼皮、野猪皮等山货的摊子,还有卖野菜、野果子和草药的摊子,最吸引的是散发着香味的各式吃食摊子,有蒸腾着热气的馒头包子摊,也有现煎现卖的煎饼摊,还有卖糯米糍、艾糍和角仔糍的点心摊。 走了半天的已经饥肠辘辘的四人,最终还是停在一间包子摊前,蒸笼上成人拳头大的叉烧包散发着勾人摄魄的肉香味,陈传富问了价钱,好家伙,一个叉烧包居然要5文钱,可以买一斤野猪肉了。 陈传富很不想买,但看到两个小家伙流晒口水的馋样,只好要了两个叉烧包递给两个小家伙,又买了两个杂粮大馒头,自己拿了一个,一个递给二弟,准备简单吃点垫垫肚子就好。 陈老二无语地看着孤寒的大哥,无奈苦笑,他身上虽然有钱,但那是他平时到各个村子收山货要用到的本钱,他可不敢乱花,他家婆娘精打细算,少一个铜板她都知道。 他家可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十四岁了,今年虽然不再上学堂,省下了学费,但过两年就要说亲了,需要一大笔钱;而二儿子也十二岁了,还要再读两年书,最小的儿子今年也六岁了,最迟明年春也要上学堂了。 虽然学堂是自家族叔开设的,每年学费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两银子,比隔壁村的私塾便宜一半,但架不住笔墨纸砚和书籍贵呀,一年下来,一个小孩最少要花三两银,如果不是老爷子每年补贴学费,他还真舍不得供到十四岁。 他时常想大哥就好了,就只有一个慈姑丁,虽然前面十几年因为连生三女,饱受折磨,直到年近三十才得了文仔这个慈姑丁,而且大嫂生了文仔之后就再无动静,基本可以断定,大哥只有文仔一个男丁,家里三个女儿出嫁后的嫁妆都够文仔娶妻了,大哥真幸福,不用出三份娶亲彩礼。 陈远文看着阿爹手里的杂粮馒头和自己手里的叉烧包,鼻子酸酸的,他掰开一半,递给阿爹,“爹,我吃一半就饱了,这一半给您吃。” 陈传富摇头拒绝,“阿爹不喜欢吃肉包,乖仔你快吃”。 陈远文示意他爹蹲下来,他把肉包子塞进他爹的嘴里,“阿爹不吃,我也不吃”。 陈传富看着一脸倔强的宝贝儿子,只好接过肉包子吃下去,陈远文见阿爹吃了,他才开心地拿起肉包吃起来,叉烧包真好吃,浓浓的酱汁包裹着喷香的猪肉丁,搭配白面的香甜,好满足。 旁边的陈远志纠结地看着手中的叉烧包,最后一咬牙也把叉烧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爹,陈老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就着儿子的小手,三两口就吃完了。 “真好吃,谢谢幺儿。”陈远志抬头和爹爹相视一笑。 小小的叉烧包,浓浓的父子情。 第7章 设县告示 陈远文、阿爹、二叔和陈远志简单地吃过包子,猛灌了半壶水后,觉得肚子饱饱的,就奔着今日趁墟的主要任务--卖绣品和买盐去了。 卖绣品的很好找,整个水西堡就有且仅有一间布庄,既卖各式布料,也收购各式绣品,可惜水西堡是山旮旯,穷山恶水的小镇子,并没有什么出色的绣娘,所以一般只能收到一些质量不高的手帕、枕套、扇面和络子等。 来到布庄,陈二叔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攀谈起来,“老板,我们今儿带了些绣品过来,您看看。” 说着,便将带来的包裹打开,把绣品一一摆了出来。老板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道:“还是老样子,质量也就那样,价格可提不上去啊。” 陈远文心里一紧,忙上前说道:“老板,您再仔细瞧瞧,这次的绣工可比上次精细多了。” 其实,陈远文也不太懂自家阿婆的绣品质量如何,但是在前世,因为他的潮州同事家里是做潮绣出口贸易的,他有听过她讲述作为中国四大绣之一的潮绣的价值。 潮绣与广绣,总称为“粤绣”,发源并流行于今潮汕地区(潮州、汕头、揭阳),其中以潮州生产的刺绣最具代表性,流传于中国国内及东南亚一带。潮绣起源于何时说法不一,但潮绣技艺在唐代时已发展成熟,宋代至明代已逐渐形成色彩浓艳、金碧瑰丽的特色,并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中。 粤绣(潮绣)是在一张空白的布帛上,随着一针一线的穿插,逐渐呈现出人物、山水、花鸟等意象,在上百种针法变换之间,交织出一幅立体的刺绣。其有强烈的地方色彩,构图饱满,针法繁多,色彩浓艳,尤以富有浮雕效果的垫高绣法和金碧辉煌的钉金绣异于其它绣法,在中国各绣中独树一帜。此外,这种绣法以金碧、粗犷、雄浑的垫凸浮雕效果的钉金绣尤为人所瞩目,宜于庙堂会所装饰和喜庆之用。 他抬头看了看布庄墙上挂着的绣品,再低头看了看他家阿婆的绣品,觉得他阿婆的绣品还是很拿得出手的,至少配色方面很出彩,绣工也很精细,有潮绣的雏形。 老板这才认真看了看,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就在这时,布庄里走进来一位身着华丽的妇人,她一眼就看中了陈远文带来的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赞不绝口。老板见有大主顾,立马堆起笑脸,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陈远文他们几个对视一眼,心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说不定这次能卖个好价钱。 果然,这个贵夫人是来给她的女儿挑陪嫁品的,陈远文阿婆的这批手帕绣的都是鸳鸯戏水、花好月圆之类的吉祥如意的图案,非常适合当陪嫁绣品,于是贵夫人大手一挥,每张手帕给了三十八文的高价,比阿婆定的保底价足足多了十文钱,十张绣帕一共卖了三百八十文,而阿婆的另一个绣着喜鹊登梅的绣品,可以做成桌屏摆件,因为寓意好,也被贵夫人看中,给了二十八两的高价,然后四人就晕乎乎地带着二十八两零三百八十文出了布庄,掌柜还一个劲地表示下次有绣品一定要过来他们布庄售卖,他一定给个好价钱。 陈远文也想不到阿婆的绣品这么值钱,不过这些绣品很费眼睛,耗时又太长,像那副喜鹊登梅的绣品,他看着他阿婆断断续续绣了大概半年,而且刺绣的布料和金丝绣线也要花一大笔钱,所以这样一想,扣除成本,大约半年也就挣个二十两,虽然比耕田好,一户自耕农一年到头一家一户去除田赋、人头税、种子费,能结余五两就不错了。 他想到自己很快就要上学了,这科举又要束修、又要笔墨纸砚,又要食宿费,还要赶考路费等等,他这次要跟着出来水西堡趁墟,其实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商机。 结果,从街头行到街尾依然一筹莫展。出售菜谱,整个镇就一间酒楼,刚才经过门口,墟日也没有多少人帮衬,反倒是路边摊的包子店人满为患,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很差钱;想搞点硝石制冰,这倒是可行,这个岭南地区那么热,肯定有市场,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估计方子一出来就被人灭了;写小说,他现在还没有上学堂,字倒是通过阿公的医术确定是繁体字,但他会认不会写呀,想要把上一世的小说用这里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就需要他学好几年。 陈传富三人根本不知道陈远文的想法,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还以为他被太阳晒到中暑,赶紧把他带到旁边的茶馆休息,也不管贵不贵了,叫了一大碗凉茶给他降暑。 陈远文确实也是有点头晕晕中暑的迹象,就捧着凉茶慢慢喝着。这时,茶馆的老茶客问店小二,最近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店小二立马说有,而且是关乎全县人的大消息,一句话就勾起了在场人员的好奇心,老茶客豪爽地掏出三文钱打赏小二,让他好好细说。 收到赏银的小二马上拿出一份从衙门抄来的告示,用白话转述给大家听。 原来,因瑶族山民谭观福、张洪佑等人在番禺横潭(今花都新华)叛乱,波及隔壁地区,广东布政使刘大夏率兵镇压后,为加强管控,联合巡抚秦弦等人奏请朝廷设县。 日前终于收到朝廷批复,决定从番禺县横潭村及增城县部分区域(现从化江埔、温泉东部)划出?设置从化县,取‘远氓归化,服从教化’的政治寓意?,县治暂设在横潭村,意在震摄叛乱之地,据说,县令暂时空缺,由番禺县令兼管一段时间。 消息一出,整个茶馆哗然,有心急的茶客更是连声问道,“那我们新建的从化县都包括哪些地方呀?” 店小二不慌不忙地给几位茶客续上茶水,又收到几位茶客打赏的小费后,才继续娓娓道来。 新建的从化县现辖 16 个图(又称里),实行乡、都、图、甲制。全县划分为水东、水西、马村、流溪4 个堡,分辖16 个图,186 个村。 其中水东堡辖6 个图47 个村;水西堡辖6 个图74 个村;马村堡辖3 个图19 个村;流溪堡辖3 个图46 个村。 水东堡辖一图、八图、九图、十一图、十二图、十四图,村有马田场、梅田、刁隶、汉田、韶峒等47个村。 水西堡辖二图、五图、十八图、二十一图、二十二图、二十四图,村有新村、隔塘、猿啼岭、白芒、宣坑、小石峒、蕉冈、茅园等74个村。 马村堡辖四图、十二图、二十九图,村有龙腾、朗边、影田、钱岗、太平场等19个村。 流溪堡辖三图、十图、二十七图,村有三层、米埗、三纸峒、峒、邪溪、严峒、和良口田等46个村。 茶馆的店小二一边说,一边游走在各个茶客之间,不时地添水加茶上点心,同时丝滑地收取小费。 陈远文对店小二的表现佩服不已,人才啊,这在前世妥妥的销冠呀。 陈老大和陈老二最关心山民暴动的事情,生怕打过来这边,等听到小二说暴乱已经被官府镇压下来后就不再关心了,毕竟不管属于哪个县管辖,田赋、徭役、人头税也不会少一分。 而陈远文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他这是胎穿回自己老家了。 前世他就是从化这个山旮拉考出来的,是他们县里当年高考的文科状元,也是他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唯二不同的是他前世的老家是在靠近城郊的小村子,而不是现在的建在穷山恶水的山脚下的陈家村,也许沧海桑田,他们村因为某些缘故从山里迁移到城郊? 还有一个不同的是前世的从化县治不在花都,而是在风云岭脚的街口镇,难道是名字不一样。 跨越五百年的时空,能够重新与这座城相遇,他的内心不禁升起一股豪情,新的人生,新的县,他希望这一世他能够有所作为。 第8章 端午节 从茶馆得到山民作乱和新设县的劲爆消息后,陈传富和陈传贵带着两个小家伙匆匆忙忙到杂货铺买了盐,然后就直奔西门取完牛车就赶紧往家里走,山路十八弯,终于堪堪在天黑之前赶回陈家村。 陈家村整体呈井字形设计,几条主要的巷道将村子分割成整齐的区域。陈家老宅位于后排靠山边的位置,虽然稍微偏僻,但很安静,前后院的面积也很大。此时天色渐暗,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整个村子都弥漫着温馨的烟火气息。 陈传富赶着牛车,在熟悉的巷道中穿行。路过村头三大爷家时,三大爷正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到他们回来,关切地问道:“传富,今儿出去可还顺利?”陈传富笑着回应:“顺顺当当的,三大爷您身体可好?”三大爷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快回家吧。” 回到自家小院,陈传贵帮忙卸下牛车上的盐袋。两个小家伙早已迫不及待地冲进屋里,向阿公阿婆分享在镇上听到的新鲜事儿。 陈传富的妻子黄氏赶忙从厨房走出来,嗔怪道:“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陈传富把山民作乱和新设从化县的消息说了出来,大家听后都议论纷纷。 “这世道怕是要有变化咯。”陈老爷子放下碗筷,忧心忡忡地说道。当初他们一族山长水远从北方迁居到这个山旮旯,就是想着远离繁华的必争之地,隐居山林,把命保住,结果想不到新朝已经建立了上百年,居然还出来个山民作乱,虽然说这里离着横潭挺远的,官兵也把叛乱镇压了,但是保不准会有个别山民逃到山地,那些山民爬山如履平地,官兵可捉不住他们,祖宗保佑,可千万不要翻山越岭跑到他们这边来。 “不行,这件事得要赶紧告诉村长和老族长族老们,万一有作乱的山民流窜到我们村就麻烦了。”陈老爷子越想越不放心,三两下就把饭吃完,示意老大和老二跟着他,一起去村长家汇报。 三人匆匆赶到村长家,把陈老大和陈老二今天在水西堡趁墟听到的消息告诉村长,村长一听,立马叫自己的大儿子赶紧去通知各族老们立刻来自己家开会。 很快屋里就聚了不少人,老族长和几位族老们团团围坐在一起。看人到齐了,村长便将山民作乱和新设从化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到山民作乱后,脸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老族长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此事非同小可,山民若流窜过来,说不定会有抢夺粮食财物和伤人之事发生。咱们得早做防备。” 村长也点头称是,“阿爹说得对,咱们先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在村子周围设些简易的路障,再安排人日夜轮流巡逻和值守,以防万一。” 各位族老们也纷纷表示赞同,最后议定由武力值最高的陈六叔担任巡逻队队长,每户至少出一名青壮劳力参加巡逻,分成两队分日夜两班轮值。 消息传出后,陈老三陈传荣当仁不让地代表家里加入值守队伍,村里其他青壮年也纷纷响应。 族老们见安排妥当后,才忧心忡忡地各自散去,回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陈老爷子三人回到家,将村里的安排告诉了家人,大家心里虽有些担忧,但也都积极配合着做准备。 夜深了,陈家村的人们都带着一丝不安进入梦乡,而村子周围,值守的人们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幸运的是,也许是陈家村离叛乱地太远,也许是官兵的围剿工作做的很仔细,一直到端午节,陈家村都是平平安安的,随着节日的到来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警惕。 陈家老宅,阿婆冯氏正带着大儿媳二儿媳以及三个孙女在包粽子。前几天采摘回来,洗干净的粽子叶,整齐地叠放在簸箕里,两个大木盆里,一盆放着浸泡好的加了盐的雪白的糯米,在糯米的旁边还有几个的大海碗,分别盛着花生米、绿豆、切成方块的上好五花肉,这是做五香咸肉粽的材料;另一个大木盆里装着的糯米则拌入了用草木灰过滤的天然碱水,搅拌至糯米均匀变浅黄色?,颜色金黄散发着植物的香气,这是做碱水粽的原料。 陈远文佩服地看着阿婆冯氏和二婶以及三个姐姐把两片粽叶叠放,折成漏斗状;然后填入1\/3糯米,加馅料后盖满米,压实;上部粽叶下压成三角,最后用细长坚韧的水草十字捆紧。?? 阿婆一边包一边教陈远文他娘包粽子的窍门,就是用拇指压住折角防漏米,煮后粽子才会棱角分明,然后在看到一学就会,一上手就废的大儿媳第N次把粽叶戳破后,她无奈地摇头把她赶去村头折桃枝回来挂门上。 她这个儿媳性格爽朗,人也踏实肯干,上山打猎、斩柴、挖草药是一把好手,就是做事急躁,干不了一点精细活,嫁过来这么多年,针线活还是做的歪歪扭扭的,幸好三个女儿不随她,以前大房的针线活全靠她,现在幸好三个孙女都成长起来了,家里的针线活也有人分担了。 陈远文也想试一下包粽子,结果他包好的粽子不是漏米出来就是水草捆不严实,松松散散,随时散开的样子。 冯氏忍无可忍,也把他赶走了。陈远文只好跟在阿公后面,看着阿公点燃由硫磺粉和木糠制成的细长条状硫磺香,插在门枢里,用于驱蛇避虫,之后又将艾草绑成束,挂于门眉处,用于辟邪挡灾,闻着熟悉的硫磺香味和艾草香味,陈远文不由得打开尘封的儿时记忆。 黄氏很快带着折好的桃树枝回来,陈远文立刻蹦跳着上前帮忙,把它们插在各个房间的门缝里。当他们刚忙完这些,阿婆冯氏已经催促着黄氏赶紧去烧水煮第一锅的粽子,否则等一下他家大姑和小姑过来就没得粽子招待了。 黄氏利索地把包好的粽子小心翼翼地排放在大锅里,然后在锅里放入适量的清水,盖上锅盖,生火开始煮粽子,大火煮沸后转小火,要慢炖2-3小时。 另一边厢,陈传富三兄弟拎着两只鸡一只鸭到村前的溪边劏鸡杀鸭,忙个不停。 而陈老爷子则时不时地探头探脑看着村口方向,鬼马精灵的陈远志跟陈远文嘀咕道:“阿公肯定在等嫁到灌村邱家的大姑。文仔,我不喜欢大姑,每次大姑带表哥们和表姐过来,阿公都要我们把鸡腿鸭腿让给他们吃,而且走的时候还要捎上大包小包的。” 陈远文也不喜欢陈大姑,每次逢年过节过来都是带着一大家子过来打秋风,每次见到阿公就哭哭啼啼的,说她命不好,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嫁了个夫君又没有本事,不像她妹妹命那么好,嫁去钱岗的陆家做少奶奶,不愁吃不愁穿的。 然后在阿公的金钱抚慰下才破涕而笑,开开心心地坐着喝茶吃点心等开饭,而邱家表哥表姐也和他们的娘一个做派,每次过来探亲都像土匪进村一样,随意进出陈家的房间,到处翻东西,翻到什么好东西就据为己有,一点家教和规矩都没有。 所以今天一早,陈家的各人,除了阿公阿婆和陈传富三兄弟,一早起来就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和心爱之物赶紧收藏起来,之前的惨痛经历告诉他们,他们的阿公阿婆和陈家三兄弟只会偏心大姑一家,只要大姑一撒泼,他们就会集体心软,陈传文估计是因为长期被陈大姑道德绑架和pUA,已经习惯了。 刚说到陈大姑,门口就传来陈大姑娇气十足的喊声:“阿爹,阿爹,我回来了。”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身材土圆肥的大姑和矮瘦黑的大姑丈带着又矮又肥又黑的二表哥和三表姐出现在陈家老宅前院。 ? 第9章 奇葩陈大姑 随着陈大姑一家四口的到来,陈家老宅立马就热闹起来了。看到陈大姑,冯氏粽子也不包了,吩咐二儿媳和三个孙女继续包粽子,她则赶紧洗手,帮忙陈老爷子把他们一家迎接到厅堂坐下,随后快步走进厨房吩咐大儿媳黄氏赶紧冲茶待客,还去卧室拿了些平时藏起来不舍得吃的饼干、糖果和炒香的带壳花生出来招呼她们。 而陈大姑带着丈夫和儿女施施然地走过前院,看到二弟媳和三位侄女在包粽子,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而是敷衍地和李氏以及三个侄女打了个招呼,问了句“怎么粽子还没有包好呀?”就带着一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厅堂坐着不动等喝茶吃点心。 “玉娇,你们一大早出门饿了吧?粽子还没有煮好,要不要让你大嫂给你们先煮碗米粉垫垫肚子。”冯氏关心地问道。 “玉娇一早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又饿又累了,赶紧让大儿媳给他们每人煮一碗米粉,一碗加一个煎鸡蛋。”陈家老爷子看着自家大闺女黝黑的脸被晒得通红,心痛得不得了。 “谢谢爹,从小到大就属爹最疼我。”陈玉娇一脸孺慕之情地望着老爷子,陈老爷子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他拍了拍陈玉娇的肥手说:“放心,有爹在,饿不着你。” 冯氏听到后立马走到厨房,吩咐大儿媳赶紧做四碗米粉上来,上面还要加一个煎鸡蛋,说完她就拿着黄氏冲泡好的茶水急急忙忙地回到厅堂,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儿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而厅堂这边,陈春娇正拿出她带来的端午节礼一一摆放在桌上。“阿爹,阿娘,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粽子,我自己包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说着又指向其他几样,“这菜干也是我们自家种的,这笋干是明哥抽空去山上采摘回来晒干的,还有这条猪肉,我特意买来孝敬爹娘的 。”说完又指了指脚边的一只被绑住两只脚的鸭子说,“这是我养的鸭子,特地养大给爹娘、弟弟们和侄子侄女们吃的”。 陈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还是我大闺女贴心,想得周到。” 陈玉娇作势搂住她爹的右手,摇了摇说:“爹,我们去年刚给光仔娶了媳妇,明年又轮到良仔成亲了,我们的积蓄都花光了,都没有钱买布料做衣服孝敬爹娘,女儿不孝呀。”然后,就做作地用袖子遮住眼睛,作痛苦流泪状。 陈老爷子一看,他的大闺女哭了,心如刀割,赶紧一叠连声地说:“乖女,莫哭。” 说完就背过身去从腰间掏出两个银元宝悄悄塞给陈玉娇,陈玉娇赶紧接过装入腰间的荷包,她殷勤地倒了一杯水双手奉给老爷子,“阿爹,您辛苦了,快喝杯水。” 一边包粽子一边密切注意厅堂动静的陈家二嫂李氏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倒仰,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姑子,每次逢年过节都是拿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回娘家就把家里老爷子的钱都搜刮走。 李氏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每次都这样,拿点不值当的东西就来要钱,也不害臊。”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氛围里还是传进了厅堂里陈玉娇的耳朵里。 陈玉娇脸色一沉,阴阳怪气地说:“二弟妹这是嫌弃我拿的东西不好咯?我可是一片孝心,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在家里吃闲饭,也没见给爹娘孝敬什么好东西。” 李氏被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回嘴,冯氏赶紧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别为这点事儿伤了和气。” 这时,大儿媳黄氏端着四碗米粉走进来,陈玉娇立马换了副笑脸,招呼着丈夫和儿女:“快来吃,外公外婆心疼你们呢。” 然后陈大姑一家人就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米粉,边吃边笑着和老爷子说:“阿爹,这米粉真好吃,这一路过来,我还真就盼着这口米粉呢。”说完又埋头苦吃起来。 李氏和三个侄女包完粽子走进厅堂,看到桌上的糖果和饼干,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陈玉娇见状,故意提高音量说:“二弟妹,你们包粽子也累了,快来坐下喝点茶吃点东西。” 李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道:“不用了,我去厨房帮大嫂做饭”。李氏默念:眼不见心不烦。 一时间,厅堂里只闻米粉的香气和陈大姑一家嗦粉的声音。 这时去溪边劏鸡杀鸭的陈家三兄弟拎着宰杀干净的鸡鸭回来了,刚才陈远志和陈远文被阿公指派去溪边通知陈氏三兄弟,他们的大姐回来了,要他们赶紧搞完回家见他们大姐。 陈传富深受老爷子影响,被长期洗脑,作为家中长子,一定要扶助大姐,爱护大姐,所以听到大姐来了,赶紧拎着杀好的鸡就走在最前面;陈传贵则和他媳妇一样对老是上门骗老爷子钱的大姐非常不满,所以拖拖拉拉地拎着一只鸭走在最后;而没心没肺的陈老三和扶姐魔陈老大一样,听到大姐来了,兴奋地拎着一只鸡走在大哥后面,而陈远文和陈远志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 陈玉娇看到三个弟弟回来,立马放下筷子,热情地迎上去,“哎哟,我家小弟又长高了,越来越精神啦。” 三兄弟礼貌地喊着“大姐、姐夫”,又和侄子侄女打了招呼。 陈氏三兄弟将劏好的鸡鸭拿到厨房交给黄氏和李氏烹煮后,又回到厅堂。 陈老爷子看着儿子们,脸上满是欣慰,“都坐都坐,一家人难得聚齐。” 陈玉娇眼珠一转,拉过最小的弟弟陈传荣的手,“传荣啊,大姐听说你在外面押镖,赚了不少钱呢,你大外甥今年就要定亲了,还没有钱给彩礼呢。” 陈传荣面露难色,刚想开口拒绝。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李氏忍不住又开口了,“大姐,您每次回来都要钱,弟弟们也不容易。” 陈玉娇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冯氏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过节,都别说这些了。等会儿吃了粽子,大家热热闹闹地过节。”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是气氛有些微妙。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五香咸肉粽子和碱水粽以及一小碟用来蘸着吃的黄糖碎被端上了桌,冯氏招呼着大家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午饭要等陈小姑他们过来再吃。 “哎,小妹每次回娘家都那么晚,该不会是发达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贫穷的娘家人吧,根本不把阿爹阿娘放在眼里。不像我,每次回娘家都是早早出门,就为了早点回家见到阿爹阿娘”。陈玉娇边吃边“诋毁”陈小姑。 陈远文看到自家娘和二叔二婶同时翻了翻白眼,心想,你当然急着回家啦,每次回娘家都是打满秋风,又食又拎才肯回去。 这次涉及自己亲生的小女儿,一向好脾气的冯氏也不高兴了,忍不住说道:“玉娇,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妹妹呢?你嫁到大夫田,你小妹嫁到了钱岗村,她那边离我们村子比你那里远得多,赶牛车也要走好半天。” 陈玉娇被冯氏批评,立马嘴一扁,向着老爷子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阿爹,我就这样随口说说,就惹得阿娘不高兴了。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比不上亲生的”。 冯氏被她气得脸色苍白,陈老二看不下去了,生气地站起来说:“大姐,你说话可要凭良心,阿娘哪里对不住你了,这么多年来,吃喝穿戴,你哪一样不是头一份?”说完,扶着冯氏到院子里休息。陈传富他们也很生气,甩下陈大姑一家就出了厅堂去院子里找冯氏。 陈老爷子这边赶紧安抚玉娇,哄道:“乖女,你阿娘也是着急你小妹。你这性子啊,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着点。” 陈玉娇看阿爹也不向着她了,赶紧撒娇道:“爹,我知道错啦,您别生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陈小姑带着家人终于赶回娘家了。 第10章 富贵陈小姑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陈家老宅门口,陈小姑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扶着丈夫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再回身从马车里把两名小男孩抱起来,放在地上。 那名稍大一点的小男孩很爱护自己的弟弟,自己刚在地上站稳了就帮着母亲把3岁的小男孩放在地上,扶稳后,拉着他的小手,说:“弟弟不要害怕,这是外公外婆和舅舅家。” 小男孩一手拉着母亲的手一手拉着弟弟,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父亲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堆礼品。 陈传富三兄弟听到马车的响声,知道肯定是陈小姑来了,立马站起来 冯氏也赶紧把眼泪一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相迎。 冯氏从屋里迎了出来,看到陈小姑一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哟,我的乖女玉兰,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冯氏快步上前,拉住陈小姑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心疼与欢喜,又蹲下身子,摸摸两个小外孙的头,“哟,瞧瞧这俩乖孩子,都长这么高啦!”两个小家伙赶紧喊“外婆”。 陈小姑和小姑丈赶紧喊“娘,大哥、二哥、四弟”,又问:“爹呢?” 当知道她爹在屋里陪着大姐一家后,笑着说:“娘,我们想着您和爹,还有哥哥弟弟们了,一大早就赶紧过来了,想不到还是这么晚才到,让大家久等了。” 说话间,小姑丈已把礼品都搬了下来。陈传富三兄弟帮忙把礼品往屋里抬,冯氏则拉着陈小姑和两个外孙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快进屋,别在外面站着,都累坏了吧。” 进了屋,冯氏忙着让大儿媳二儿媳去厨房赶紧炒菜上菜,又问陈小姑他们今天在路上可还顺利。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两个小外孙也不认生,很快就和陈远文和陈远志他们玩在一起,在屋里跑来跑去,给这原本平静的老宅增添了不少生机与活力。 陈玉娇看到小妹坐马车过来那么风光,全家穿得身光颈靓,还带来那么多的礼品,心里不由得一阵嫉妒,语带嘲讽地说:“哟,小妹这是发大财啦,瞧这阵仗。” 陈小姑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她的大姐一直都是憎人富贵嫌人贫的那种人,跟她计较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她笑着和爹娘、哥哥嫂嫂们见礼:“阿爹,哥哥嫂嫂们,我们来晚了,路上不好走,我们带着阿笙和阿策赶马车也不敢赶那么快,所以就耽搁了些时间。” 冯氏拉着陈小姑的手,心疼地说:“不晚不晚,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陈老爷子也问小姑丈:“你阿爹阿娘身体可好?” 小姑丈爽朗地笑答:“自从阿笙和阿策出生后,我阿爹和阿娘就像吃了仙丹一样,整日追着两个小家伙跑,身体好得不得了。我阿爹现在有孙万事足,连药材铺的生意都不理了。我阿爹常说,玉兰为陆家生了两个男孙,是陆家的大功臣,要我好好待她呢。” 陈远文想到小姑丈家九代单传,现在终于突破只有一位男丁的魔咒,成功拥有了两名慈姑丁,所以陈小姑在陆家母凭子贵,地位稳如泰山。 这时,陈小姑从一堆礼物里拿出两套质量上乘、针脚绵密的夏装给陈老爷子和冯氏说:“阿爹、阿娘,这是我自己买布料,抽空给你们亲自缝制的衣服,一人一套,你们一定要穿,千万不要舍不得穿放在衣柜里,像去年被老鼠咬坏了也不知道。” 陈老爷子和冯氏一边嗔怪,“你这么忙,还给我们做衣服干啥,我们有的穿。”一边乐呵呵地接过衣服在身上比划着。 陈小姑又拿出四匹一模一样的藏蓝色的棉布,分别递给大姐、大哥、二哥和四弟,“这是给大姐、大哥、二哥和四弟的,一家一匹,四弟的交给娘,让娘给你做衣服”。 说完,陈小姑又拿出两匹粉红的棉布,递给大姐和大哥,“这两匹粉红色的棉布给家里的女孩儿做一身衣裙。” 陈远文看到陈大姑和李表姐连推辞一下都没有就一把接过,看着粉红的布料,两人都紧紧抓着布料的一头,眼里都流露出贪婪的目光,互相较劲,都想独自占据整匹布。陈远文心中咂舌不已,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时,陈小姑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精巧的小物件,分给几个小侄子侄女,陆笙和陆策也兴奋地凑过去帮忙分发。 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气氛逐渐热闹起来。而陈玉娇看着小妹带来的那堆礼品,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想办法再从爹娘这里多拿点东西回家。 陈玉娇看着小妹带来这么多东西,嫉妒心愈发膨胀,终于还是忍不住故作担心地说:“小妹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家公家婆知道吗?他们如果知道你花了这么多钱,会不会责怪你呀。” 陈小姑淡淡一笑,说:“大姐,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都是阿笙的阿公阿婆让我准备的,良哥陪我一起去买的,我就是想着让爹娘、哥哥嫂嫂、弟弟和侄子侄女们高兴高兴。” 陈玉娇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身边的大姑丈扯了扯衫袖,冯氏连忙打圆场:“都别说了,快上桌吃饭,菜都上齐了,孩子们该饿坏了。” 一家人这才围坐在饭桌旁。今天的午饭非常丰盛,有姜葱白切鸡,清蒸皖鱼,紫苏炒鸭,笋干红烧肉、紫苏炒石螺,蒜蓉炒小白菜,还有一个冬瓜薏米水鸭汤,足足六道菜一道汤,油水十足。 陈远文尤其爱这道冬瓜薏米水鸭汤,原料有冬瓜、薏米、老鸭、生姜,陈皮;陈皮去瓤,与老鸭一起和生姜放在瓦煲内,加入清水,武火煲沸后,改文火煲约2小时,调入适量的食盐便可。 鸭肉性味甘、咸、平,微寒,具有滋阴补血、益气利水、消肿的功效;薏米性凉,具有利水、健脾、除痹、清热排脓的功效;冬瓜有清热解毒、利水消痰、祛湿解暑的功效,配合鸭肉炖煮可以清热除湿,实在是广东人居家常备的汤水。 由于人员众多,在厅堂摆了两桌,陈老爷子、陈家三兄弟、两位姑丈、李表哥、陈远志四兄弟和陆笙一桌,冯氏带着两位儿媳、三个孙女儿、陈大姑、李表姐、陈小姑和陆策坐一桌。 饭桌上,大家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还算融洽。陈玉娇仍时不时地冷嘲热讽几句,陈小姑只当没听见,专心照顾着小儿子,时不时望一眼隔壁桌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侄儿坐在一起的大儿子陆笙。 当他看到大哥家的独苗苗陈远文虽然只有五岁,但为人处事十分大方稳重,挺直胸膛坐在那里,吃饭小口小口的,细吞慢咽,还知道照顾别人,不时地站起来把一些好肉好菜夹到旁边的阿笙和志哥儿的碗里,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而身为哥哥的志哥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陈小姑不禁对文哥儿多了几分喜爱。看来长子嫡孙就是长子嫡孙,即使小小年纪依然很有长房的胸襟和气度。 她又看了一眼大姐家的二儿子和小闺女,自坐上饭桌开始,就一副狼吞虎咽、饿虎扑食的馋猫样,吃着碗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盘里。 陈小姑不禁摇头 ,一点家教都没有,幸好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要不然,传出去婚娶都成难题。哎,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做娘的自己都做不好,他们能学到什么好的。 第11章 往事如风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满足。饭后,黄氏和李氏清理桌面、清洗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吹水,小孩子们则追逐打闹,陈小姑拉着冯氏到卧室,见四下无人,主要是防着陈大姑,就拿出二两银子给冯氏说:“这是我给阿爹阿娘的养老金,一人一两,你们俩个平时有什么想吃的就买来吃,不要舍不得花钱。中秋节我过来我还给,不要担心。” “玉兰,阿爹阿娘有钱花,你不用给我们。” “你们有,是你们的,我给的你也收着 这是我和良哥的心意。” 冯氏只好收下了。 吃完午饭后,陈小姑和小姑丈一家四口要赶在天黑前回家,休息了一阵就拿着冯氏准备的回礼回家了。 而陈大姑则在陈家老宅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慢慢吞吞就是不说回去,还有好几次都想要窜进陈老爷子和冯氏的卧室,被守在门口的陈老二夫妇挡住了,最后只得拿着冯氏给她准备的丰厚回礼,又拿着陈老爷子让陈老大捉的一只鸭和一只大鹅,抱着两匹陈小姑送的布,坐上陈老三驾驶的牛车依依不舍地回家了。 看着搭载着陈大姑一家的牛车消失在村口,陈家老宅上到冯氏下到最小的陈远文,除了陈老爷子,全家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中午吃得晚,晚饭要等到陈传荣送完陈大姑一家回来后才能开饭,时间还长,闲不下来的陈老爷子带着家里的几个小男孩到山边转悠。 刚走进山边的田沟,陈远文就看到一丛丛的独脚金,欢呼着跑了过去。陈老爷子也很高兴,带着几个男孩边摘边教: “独脚金的采摘期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具体时间为5月至9月。此时植株生长旺盛,药效成分含量较高,是采摘的最佳时期。??当独脚金长到10-15厘米时,即可开始采摘。??花期前后药效成分含量较高,是采摘的黄金时段。??” “爷爷,独脚金有什么作用呀?”陈远文非常好学。 “乖孙,独脚金大多以干燥全草入药,摘回去要晒干了存储起来,独脚金具有平肝消积,清热利尿之功效,常用其治疗小儿伤食,疳积,小便不利等病症。” “爷爷,那这个药可以换钱吗?”小财迷陈远志问。 “当然可以啦,不过我们家自己就是大夫,这些药还不够用的呢?” “哦”,陈远志听到没得拿去卖钱,即刻热情大减。 “爷爷,这个好像是麦冬?”陈远文看到远处好像有一棵麦冬,和他在陈老爷子的医书上看到的描述很像,但不确定。 陈老爷子看了看,点头说:“是的,就是麦冬,文仔好眼力。” 陈远文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棵麦冬看起来挺大棵的,它的叶子细细长长的,有点像韭菜叶,但比韭菜叶要厚实些,摸起来有点韧性。叶子是深绿色的,一丛丛地长在一起,远看就像个小草堆,如果不他前世在麦冬养殖场看过,他肯定认不出来。 陈远文在爷爷的指导下,小心地挖出麦冬的根部,它的根部,结出一串串小小的块茎,形状像迷您版的纺锤,大小跟花生米差不多。这些块茎表面是黄白色的,有的还带着细小的根须。 “把这些块茎晒干后,麦冬会变得皱巴巴的,但泡水后又会舒展开来,麦冬的主要功效是养阴生津,润肺止咳;用于肺胃阴虚之津少口渴、干咳咯血;心阴不足之心悸易惊及热病后期热伤津液等证。配沙参、川贝可治肺阴虚干咳。” 陈老爷子一边帮忙把麦冬的块茎收集起来,一边讲述麦冬的功效,陈远文认真地倾听着,虽然他是计划考科举,但是万一连秀才也考不上,那么了解中草药,种植中草药应该也是一条出路。至于跟着爷爷学医这个事情,他觉得自己真心不喜欢。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挖挖,不知不觉陈老爷子的背篓都快装满了,天色渐晚,橘红的晚霞染红了天边。 陈远文回望山脚下的陈家村,只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群倦鸟归巢。远远的村道,陈家老三驾着牛车缓缓走近村口。 陈老爷子看着背篓,笑着说:“今儿收获不错,咱们回去吧,家里人估计等急了。” 几个小男孩跟着陈老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陈传荣迎了上来,“爹,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快凉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冯氏端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有清蒸皖鱼、酿豆腐,还有油煎山坑鱼,韭菜煎鸡蛋,一大盆粽子。 大家一边吃一边分享着今天的趣事,陈远文讲着挖麦冬的经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大人们则坐在堂屋喝茶聊天。 陈老爷子看着子孙满堂,心里满是欣慰。他语重心长地对三兄弟说:“咱们陈家世代行医,虽然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平安安。孩子们,不管以后走哪条路,都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大家纷纷点头,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陈家老宅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在这宁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馨。 夜里,等听到陈远文的打呼噜声后,陈老爷子忍不住和冯氏絮叨起来,唉声叹气说:“哎,玉娇对比她妹妹过得也太苦了,她自小没了母亲,我也没教好她,下次她说话不中听你别计较,就让着她点吧。” 冯氏一听,也忍不住叹气道,“这也不能怪我们呀,当初你是想要她嫁给水南村的黎大夫家的,是她自己非要嫁去她舅家那边的大夫田村的,说是村里有她舅舅家在,凡事有人撑腰,去了一趟外家回来,就看上那个李大明了,还说黎大夫的儿子长得又矮又瘦配不上她,现在好了,这个李大明高高大大、青靓白净有啥用,一日到黑就只懂耕田,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二两银,逢年过节就过来打秋风。” “那不是因为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嘛” “那怎么玉兰就比她懂事了?”冯氏怒道。 “那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嘛。”陈老爷子赶紧灭火。 “玉兰的婚事也不是我们找的呀,我们哪敢高攀陆家呀?是人家陆大夫家看上玉兰主动提的亲事。”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当初刚好我去县城进药材,玉兰顺便跟着去县里卖绣品,刚好在陆家药材铺看到陆大夫父子,闲聊了几句,谁知道九代单传的陆家姑爷就一眼看上玉兰了,这也是缘分。” “哼,我家玉兰长得那么标致,又识文断字,还有一手好绣活,陆家姑爷一见钟情不是很正常吗?” 冯氏傲娇地说,又想到土肥圆黑的陈大姑,心想,就那种身材样貌也敢嫌弃人家黎大夫家的好大儿,要不是陈老爷子和黎大夫有一次在去县城进修的时候突发急症被陈老爷子救了,这么好的婚事还轮不到她了,想不到她居然还敢嫌弃人家。 “哎,现在想起来,当时就不应该听她舅母的,她肯定是收了李大明家的钱,给玉娇介绍了这么穷的一家。”陈老爷子想起三棍下去屁都打不出一个的闷头闷脑的大女婿李大明就心烦,玉娇这辈子难翻身了。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看阿生和阿亮也是耕田的命,大字都唔识一个,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还有金枝,我看着也不像个好的,吃饭夹菜左挑右选,一点家教都没有,好难嫁个好人家。”这一点,冯氏的观点和陈小姑一致。 “哎,这个女唔听老人言,真是成世有排穷啰”。陈老爷子总结性感叹了一下,就不再言语了。 躺在一边的小床上装睡偷听的陈远文,听到陈老爷子和冯氏的对话,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他深知陈大姑的遭遇有自身原因,但也不免为她感到一丝悲哀。想着想着,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几分担忧,却碍不住身体的疲累,渐渐睡去。 夜风透过窗棂潜入夜,吹散了一屋的烦闷,也让往事随风而散。 第12章 争水 端午节过后,水稻就进入了抽穗期,标志着从营养生长向生殖生长的转变。水稻在幼穗分化完成后,经过1-2天的过渡,稻穗会从剑叶的叶鞘中抽出,这个过程称为抽穗。当稻穗露出剑叶叶鞘50%时,标志着抽穗期的开始,而露出80%则表示齐穗期的到来。 随后,水稻将进入抽穗扬花的重要阶段?,而这一阶段,有经验的人农夫都知道需要?重点管理水分、施肥、病虫害防治及应对极端天气?,以确保灌浆结实、减少空瘪粒,提高产量和品质。 这天,一大早,陈家三兄弟齐齐上阵,扛着锄头挑着农家肥到水稻田里准备放水追肥。 整个陈家村的人这几天基本都集中在水稻田里忙活,夏收的多少就看这一趟了。由于水田众多,水源有限,就那么一条小溪流,只能轮流排队等水。 谁知道,等着等着,就看到隔壁村凌家村一队拿着锄头的青壮年过来,说他们凌家村也要放水浇地,要陈家村只能引一半水过去,流出一条通道让水流流到他们凌家村,陈家村的村民不干了,凭什么要让一半给你们,我们村的地还有很多没有浇灌呢? 双方协商不成,凌家村的村民拿着锄头就去挖陈家村筑起的河坝,陈家村村民不让,然后片刻后就锄头纷飞起来。 随着双方不断派人回村摇人,加入械斗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只是虚张声势,只是锄头碰锄头,互相放狠话,不敢往身上打,但打着打着,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在田埂上没站稳,一个打滑掉到河沟里变成了落汤鸡后,场面就有点失控了。 等陈家村的村长带着人赶到现场,发现双方已经打出火,已经人仰马翻,恼怒的他一挥手放出武力值超群的“武术教头”陈六叔,只见陈六叔手持一条木棍,在这个人的手腕戳一下,那个人的手臂戳一下,就听到“霹雳噗噜”,一阵锄头落地的声音,那些顽固分子不约而同地感到手一软,武器落地。 而那些还在用锄头互顶角力的村民,被陈六叔的棍子在中间轻轻一挑一拨,双方都同时失去平衡,向前踉跄几步,纷纷摔倒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水。 凌家村的村长这时也带着人赶到,看到自家村民这般狼狈,刚要发火,陈家村村长赶忙上前抱拳,“老兄弟,咱们都是为了庄稼,莫要伤了和气。” 凌家村村长冷哼一声,“你们陈家村占着水不放,这说不过去。”陈家村村长赔笑道:“咱们都不容易,这样,咱们一起商量个法子,轮流用水,都不耽误。” 凌家村村长思索片刻,觉得也只能如此,这陈家村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的,整个村农闲的时候都在晒谷场习武,以前是陈老六的阿爷带队,之后是陈老六的阿爹带队,这十几二十年是陈老六带队,他们村争水就从来没有打赢过陈家村,刚才的那一幕不过是和谈的前奏,表明他们的决心而已。 双方村民坐下来,在陈六叔的主持下,很快达成了协议,按田地面积分配用水时间。 一场激烈的械斗就此平息,两村村民放下锄头,各自回去继续忙农事。陈家三兄弟也松了口气,继续在自家田里放水追肥,心里想着,今年夏收应该不会受这事儿影响,定能有个好收成。 而受伤的村民,都是些轻伤,手脚被不小心敲到青紫的,都互相搀扶着去找陈老爷子买跌打酒疗伤,然后在陈老爷子的大力按摩下发出声声惨叫,真是花钱买罪受。 一场两村之间的争水械斗最大的赢家花落陈老爷子家,陈老爷子看着一瓶瓶跌打酒换成了黄澄澄的铜板,忍不住时不时背过身去偷笑。 而受伤的村民们,不分是陈家村还是凌家村的,都对陈六叔的一手家传棍法佩服不已,一边疗伤,一边小声议论刚才陈六叔那一手漂亮的棍法。 小年轻甲兴奋地道:“陈六叔那棍法,我看着像传说中的打狗棍法,莫非陈六叔师从丐帮帮主或长老?”这一位可能是看武侠话本看多了。 小年轻乙说:“我看不像打狗棍法,倒像传说中的少林寺的三十六棍。” 小年轻丙拆台说:“我只听说过少林寺三十六房,没听过有三十六棍。” “那是你孤陋寡闻吧。”小年轻乙反驳道。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陈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跌打酒,缓缓说道:“你们以为这棍法只能用来打架?这棍法里藏着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众人好奇,纷纷围过来。陈老爷子接着说:“这棍法讲究刚柔并济,就像咱们做人,该服软时服软,该强硬时强硬,收放自如,人生才能顺遂。” 大家听了,若有所思。而站在不远处的陈六叔听到陈老爷子的这番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如果自己年轻时能想到这一点,凡事忍让一点,也许就不会惹来后来的祸事,使得自己娘子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而亡,最后他只身带着儿子回到村里安居,但是却把他辛苦打拼十年的基业都奉送给别人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年轻气盛,好勇斗狠,得罪人多差点引来灭顶之灾,过去的教训实在惨痛。 这时他也来到陈老爷子身边,对着他的一群崇拜者,笑着说:“三哥说得对,这棍法也是提醒咱们,与人相处要懂得变通,不能一味要强,过刚易折。” 众人点头称是。此后,两村村民记住陈六叔所言,凡事忍让,两村相处更加和睦,一起探讨种田经验,遇到问题也能心平气和地解决。 水稻抽穗后很快就到了成熟的时节,村子里的稻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预示着大丰收,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越是到成熟的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白天大家忙着驱赶前来偷吃的雀鸟,夜晚还要轮流守夜,防止野兽踩踏破坏庄稼。 陈家三兄弟和村里其他人一样,白天戴着草帽在田里用绑着布条的细竹竿驱赶从树林里飞出来意图啄食稻谷的鸟雀,夜晚则打着火把、扛着木棍去田边守夜。 一天夜里,轮到陈家三兄弟守夜,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聊天,突然听到稻田里有动静。 三兄弟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木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查看。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野猪在水稻田里踩踏庄稼。 三兄弟对视一眼,大喊着冲上去驱赶。野猪受到惊吓,横冲直撞,有一头野猪朝着陈老三就冲了过来。 陈传荣可是陈六叔的得意弟子,只见他灵活一闪,顺势用木棍打在野猪的头上,野猪被打得昏头转向,跌到水沟里出不来,被陈家三兄弟围着用木棍疯狂抽打,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野猪终于被打倒在水沟里。 其他野猪则四散到其它田里一边祸害庄稼,一边逃跑,被投鼠忌器的陈家村村民放开一条通道逃到山边的荒地里,然后被早就埋伏在此的其它村民围追堵截,留下了两头,其它的野猪被它们逃出生天,回到山林里去了。 虽然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看到庄稼没有被破坏太严重,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大家更加用心地看管庄稼,终于,眼看着金黄的稻谷笑弯了腰,两村都即将迎来了大丰收,村民们的脸上满是即将丰收的喜悦。 今年的上半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夏收应该能多收三五斗。 第13章 夏收 转眼就到了“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时间,也就是农家最忙的季节。早稻要收割,收割完后就要赶紧种晚稻。 六月十二日,陈家村,太阳已经早早挂在天空,又是一个大晴天,明晃晃写着“今日宜开镰割禾”。 早上鸡刚叫了一遍,几个小的还在睡梦中,冯氏和陈远文大姐秀梅已经早早起来烧水煮饭、喂猪喂鸡;陈老爷子、陈家三兄弟、黄氏和李氏则简单洗漱后趁着天刚刚亮,已经去了水稻田里割禾打谷,黄氏和李氏负责割禾,将禾苗割倒后一束束整齐地放在一边。 而力气最大的老幺陈传荣负责打谷,就是用一个大木桶里放一条木板,陈传富和陈传贵负责将割好的禾苗抱起来递给站在打谷桶前老三,由老三双手握紧禾苗的根部,将沉甸甸的稻穗用力摔打在木板上,被打下来得稻穗就掉进大木桶,积累一定的量后就要把稻子倒出来装在箩筐里用扁担回村里或自家的晒谷场晒干后再入库存放。 今年雨水充足,风调雨顺,稻子长得很好,稻穗沉甸甸的,陈传荣才摔打了十几捧的禾苗,大谷桶已经半满了。在一边观看的陈老爷子满意地说:“今年的稻子长得好,沉甸甸的,一下子就收获一箩筐了。” 这时,陈远文的大姐陈秀梅提着碗筷,大堂哥陈远健提着大水壶,二堂哥陈远康提着大食盒来到田边的一棵鸭脚树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嗓门最大的陈远健大声呼喊着:“爷爷、大伯、伯母、阿爹、阿娘,赶紧过来吃早餐。” 听到有饭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老二赶紧把手里已经打完谷子的禾杆往旁边一扔,小跑去田头吃饭。 陈秀梅体贴地从家里带来的汗巾一一递给家人,陈远健则拿过大海碗给大家一人打了一碗瘦肉粥,陈远康则打开带来的大盆,里面装满了鸡蛋炒米粉,劳累了一大早的陈家人就坐在大树下、田埂上美美地喝粥吃炒粉。 而陈远健两兄弟也没有闲着,走下稻田,拿起伯母和阿娘的镰刀就割起禾来。陈秀梅则挽着一个小篮子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也下地拾稻穗,这些掉在稻田里的稻穗也不少呢,捡回去能吃一两餐饭了。 吃完早饭,稍事休息后,黄氏和李氏也加入了割禾的行列,陈老爷子则赶自家大孙女赶紧把碗筷和饭盆拿回家清洗,不要在田里呆着,大孙女已经十五岁了,这一两年就要想看了,需要养好皮肤,可不能晒黑了。 很快,打谷桶就满了,陈老大和老二将稻子装到两个箩筐里,由高大威猛的陈老大挑回家晒谷,其他人留在田里继续割禾打谷,这个打谷纯粹的力气活,干一阵就手臂发疼,必须隔一段就换一下人。陈老二甩了甩发痛的手臂,心中暗想好在自家有三兄弟,要不然连打谷换手的人都无,陈老爷子有时去其他田看看,有时则帮忙抱稻杆过来打谷,主打一个陪伴。 陈老大从家里倒了稻谷,喝了一碗水后又急急忙忙往地里赶,陈远文和陈远志则各自挎着一个小竹篮跟在他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在弯弯曲曲地田埂上。 陈远文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黄澄澄的稻谷田在微风中荡漾着,翻起一波一波金黄的波浪,而村民们则站在稻田里,时而弯腰时而低头,一片片的稻浪化作一担担的稻谷,不禁想起了诗人白居易的《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陈老爷子远远地看到两个孙子过来,笑着招手道:“远文、远志,快来阿公这里。” 陈远文和陈远志连忙跑到田边,来到阿公面前,陈老爷子疼爱地帮他们系好头上的草帽,之后让他们拿着小竹篮下了田。 陈远志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一捆禾苗递给三叔陈传荣。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没一会儿就熟练起来。 而力气小的陈远文则跟在阿娘、二婶、大堂哥和二堂哥的身后拾稻穗 。 正干得起劲时,突然天空中飘来几朵乌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陈老爷子大喊:“快,赶紧把打谷桶里的谷子用蓑衣盖起来,别让雨水淋了!”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打谷桶抬到田埂上,用蓑衣和斗笠盖好。 陈远文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稻田,心里有些着急:“爷爷,这雨会不会把稻子都毁了啊?”陈老爷子安慰道:“没事,这场雨来得突然,一看就是过云雨。雨很快就会停的,等一下咱们接着干。” 果然,陈老爷子话刚说完,雨就停了,太阳很快就出来了,众人把蓑衣一扔,赶紧继续这忙碌又充实的夏收。 就在这时,陈远文注意到大堂哥忽然把镰刀一扔,整个身子往前一扑,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见陈远健扑向一只正挣扎着想从稻田里飞起来逃跑的水鸡,把它死死地压在身下,然后接过二堂哥递过来的禾杆把水鸡的两只脚绑起来,放进陈老爷子拿过来的箩筐里。 陈远文和陈远志兴奋地看着在箩筐里挣扎的水鸡,口水直流。这时,二婶也在不远处的稻田里发现一锅野鸡蛋,这也解释了这只水鸡为什么出现在稻田里,原来它是把窝安在稻田里,刚好被陈家一锅端里。 陈远文在自己的小竹篮里塞了几把禾杆草,垫好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野鸡蛋放在上面,他已经想好了今天中午的午餐了,葱花煎鸡蛋。 就在这时,一只肥美的田鸡从稻田里呱呱呱地跳出来,跳到旁边叠放好的稻杆上,陈远志手疾眼快,一个飞身扑过去,双手在身下摸索,很快就揪出一个大田鸡,李氏赶紧过来帮忙把田鸡捆好,扔到水鸡的筐里。 就在大家沉浸在收获满满的喜悦中时,从田埂边爬过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这蛇足有小孩手臂那么粗,身上的花纹在雨后阳光的映照下格外耀眼。 陈远文和陈远志吓得呆立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大堂哥迅速用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蛇的七寸,那蛇拼命扭动着身体,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老爷子大喊:“健仔,小心”。 陈远健却大声回应:“爷爷,这蛇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今年收成好,再卖点这蛇,家里日子能更好过!” 陈传荣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帮忙。他们找来一个布袋,把蛇扔进去紧紧地捆住布袋口,严禁小孩子靠近,并安抚两个小孙孙,那是无毒的水律蛇,不要担心。而直到此刻,陈远文和陈远志才松了一口气,齐齐瘫软在地上。 处理好蛇后,陈家人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夏收中,陈老爷子拎着装蛇的布袋回家去了。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留在田里干活的陈家人干劲似乎更足了,尤其是负责割禾的四人,一边割禾一边关注是否有田鸡、水鸡、野鸡蛋、水鸭、野鸭蛋和水蛇等稻田附带产物。 黄氏和李氏割禾的速度更快了,陈传荣打谷的力气也更大了,稻穗不断地掉进大木桶里。 陈远志好了伤疤忘了痛,一会儿看到前面有动静又跑去前面看热闹去了;而陈远文则一边拾着稻穗,一边想着这忙碌又充满意外收获的“三夏”,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穿越到明朝中期的农家生活,在丰收的喜悦中隐藏着前世他没有经历过的各种意外和风险。 第14章 照石蛤 陈远文家只有十亩水田,三亩旱地;十亩水田全部种水稻,全家上阵起早贪黑三天就全部收割回来了;三亩旱地则种着二亩番薯,一亩花生,在旱地的地头和田边还种满了南瓜,旱地的花生和番薯还要过几天才能收获。 这里的水稻一般是一年两造,夏收和秋收两季,番薯和花生也是,说实在的,出生在岭南地区除了潮湿和炎热,一年可以收获两季,蔬菜四季长青,比北方农作物一年一季要好存活得多。 农家人闲不下来,即使刚经历了最辛苦的夏收,接下来歇几天又要开始翻地夏种,村里人不用农忙得这几天,白天去河里捞鱼捞虾摸石螺,夜晚去大峡谷里照石蛤的青壮年小伙子多得是。 这不,刚吃过晚饭,陈家老宅聚在家里的小院子里纳凉,村长家的小儿子传福带着几个小伙子打着松脂做的火把约陈老三去峡谷里照石蛤。 石蛤又名石鸡、石蛙等,被称为中国“四大山珍”之一,是我国南方山区特有的名贵产品,被誉为“山泉中的活人参”。 石蛤的外形很像石斑蛙,但是却比石斑蛙更加粗壮,其肉质也更加肥厚。一般来说,有石蛙存在的地方,也意味着当地的生态环境是极好的。它们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如果周边的水源、空气等有污染,它们便无法生存。 这是它们成为食补动物的天然优势,作为传统的医食兼用的名贵两栖动物,石蛙被美食家称为“百蛙之王”。 距离陈家村不远处有一条大峡谷,水流从两边的高山密林冲击而下,形成了一条水流丰沛的石头峡谷,水流经过陈家村、凌家村一直流向山下,是水西堡附近几个村落的的重要浇灌水源之一。 这种高山密林的山涧,是石蛙最喜欢的栖息地,而陈家村村民之所以在夜里去捉石蛤,是因为石蛤畏光怕声,白天它们会潜伏于石穴或者草丛中,等到傍晚时分才会爬出洞穴,晚上万籁俱寂的环境是它们喜欢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它们充满了安全感,因此外出频繁。 在夜里,石蛤们喜欢“呱呱”叫地呼朋引伴出来活动。这时,只要用火把一照,那些石蛤就趴在那里不会动,一抓一个准,所以村民把捉石蛤又叫做“照石蛤”。 陈远志和陈远文也很想跟过去看,却因为年龄小被大人们无情地“镇压”了,而今年已经14岁的大堂哥和12岁的二堂哥则缠着他家三叔,好话说尽,又缠着他家老爷子配上上好的驱蛇药,又答应只跟在后面看,不能上手抓好,最后才勉强获得出门的机会。 而好久没抓过石蛙的陈老大和陈老二也突然心血来潮想出去走走,却被两个小家伙缠上了,最后陈家老大和老二只好认命地背着自己的小儿子,绑好裤脚,拿上背篓就出发了。 这是继上次打野猪后,陈远文和陈远志再一次在夜间出门,只见夜朗星稀,明月高悬,四野充满了各种窸窸窣窣的小声音,各处田头河沟水塘都传来“呱呱”的蛙鸣,微风轻轻吹过,带来各种作物成熟的香气。 陈远文的脑海里不禁浮起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的千古名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生动呈现夏夜田野的丰收喜悦。???? 众人手持火把沿着峡谷山涧走了一段路后,就听到周围一阵密集的蛙鸣。陈远文、陈远志被放在峡谷坝上,勒令二人必须站在上面看,不得做声,也不可下去捣乱,而二位堂哥则负责看管两位小家伙和协助大人传送东西。 陈远文看了看高高的河坝,赶紧点头答应,而陈远志虽然想跟着下去,但被他阿爹吓唬下面有蛇后,也赶紧打消偷偷跟下去的念头。 陈远文看着阿爹、二叔和三叔打着火把小心地爬到河坝下凸出水面的大石上,然后就在石头上小心移动,沿着石缝仔细寻找石蛤,很快就见一个个石蛤被他们徒手捉起来扔进背篓里,再盖上盖子,那些背篓底部圆,腰身细细长长的,石蛤被扔进去以后,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背篓口。 只见长长的大石峡谷里,每隔一两百米就有一两个青壮年蹲着,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捉石蛤的好时候,这些石蛤很受酒楼和县里富人食客的欢迎,一斤可以卖到半两银子,实在是陈家村汉子创收的重要来源。当然,危险性肯定是有的,山高林密、天黑石滑,非艺高人胆大者不敢为。 陈家三兄弟选择聚在一起捉石蛤,毕竟有事可以互相照应,等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大家都洗脚上来了,看着三人背篓里的收获,陈传富喜不自禁地对老二和老三说,“今晚收获不错,起码可以卖个十两八两,我们家四个小家伙今年的束修就不用愁了。” 陈老二和陈老三也不由得哈哈大笑,陈老三说:“二哥,您能说会道,您明天去卖石蛤,上次您卖的水律蛇价格就很高。” 陈老二得意地说:“行,没问题,这石蛤就交给我,我保证卖个好价钱。”一想到,明天又可以去水西堡耍,既可以藏点私房钱,又可以少干一天农活,陈老二暗喜不已。 陈家三兄弟招呼着一起来的村长家的陈传福等人上岸,一起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陈老爷子家和村长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大家平时都是相互扶持的。 陈远文探头看了一下传富叔的背篓子,收获也不少,这时,突然从峡谷山上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咆哮。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陈老大握紧手中的火把,低声说道:“大家小心,可能有猛兽。” 陈远文和陈远志紧张地趴在自家阿爹的背上,大气都不敢出。峡谷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原本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也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高度戒备时,一只体型中等,毛色橙黄并布满黑色横纹,头圆耳短,四肢粗壮,尾较长且具独特环纹,体侧布满菱形纹路的老虎悠哉悠哉地从山林里走出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地怒吼一声。 陈传富大喊:“别慌,咱们人多,用火把吓它!”于是大家紧紧围在一起,把两个小家伙藏在中间,其余人一手举起火把,一手抽出随身携带的木棍,大力敲击着地面,试图驱散老虎。 那老虎看着这群早有防备的青壮年,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可能觉得胜算不大,也可能是刚刚吃饱了,看了看然后转身离开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庆幸有惊无险,但是也不敢就此转身离去,六个大人四个小孩,陈家老大和老二背着小孩走在最前头,中间是半大小子的健哥儿和康哥儿,之后是村长家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大孙子二孙子,武力值最高的陈传荣和陈传福一手持长棍一手持火把守在最后,面对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缓缓后退,一直保持警惕,直到远离高山密林的大峡谷,踏上陈家村的稻田,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真的是吓死了,好在老虎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洗好脚爬上河坝上,如果还分散在水里抓石蛤,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被老虎偷袭成功。 “传福,你等下回家后一定要此事告诉村长,让族老们通知全村,大峡谷那边出现老虎,让村民最近不要再去那边捉石蛤。”陈传富心有余悸地道。 陈传福赶紧点头答应,刚才老虎突然跳出来的时候差点吓死他,好在有富哥三兄弟在,大家团结一致才逃出生天,下次再不敢了,石蛤贵是有原因的。 随着陈家几兄弟带着收获的石蛤平安返回村里,大峡谷出现老虎的事情隔天就传遍整个村子,大伙上山砍柴也不敢单独出行,都是三五个人才敢上山,而且也不敢深入大山,都是在山脚边。 村里的小孩只要不听话就会被各种各样的老虎吃人的故事恐吓,一时间,老虎出现的消息给丰收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15章 交赋税 老虎出现的消息虽然阻挡了村民上山斩柴、采药,但是阻挡不了府衙收田赋的脚步。 就像诗里所说的那样,“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还没有等大家忙完夏收夏种,去水西堡卖石蛤归来的二叔陈传贵带回了即将收赋税的公告,今年由于新设县,又有瑶族山民动乱,今年的赋税就在各镇缴交后再押送到县里,由于押送到县里需要时间,赋税在六月中按照各村抽签的顺序以村为单位集中缴交。 陈远文前世曾经有看过一篇关于明朝赋税的文章,明代常规有夏税(夏季)和秋粮(秋季)分两季征收,夏税限当年八月缴清,秋粮次年二月完成。 ?对普通农户来说,赋税主要有两类,第一类田赋共有三个组成部分: 1.根据地力,县里所有应纳税土地被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田的基本税额为每亩交米0.0404石;中等田每亩交米0.0273石;下等田每亩交米0.0172石。 2.无论是哪一等的田地,每亩需要再缴纳粮食0.0094石,这部分用以补偿已经流失到不复存在的官田租米收入; 3.粮食的运输和税银的重铸都会产生损耗,因此每亩田还要再额外征收7%的加耗。 整个明朝的田赋在历代封建王朝中都不算高,原因在于洪武皇帝朱元璋建国之时采取了一种定额的田赋制度,将全国每年的田赋固定在2700万石左右,这个数字在整个明朝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田赋作为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在数百年间不能变化,但政府的各项开支不可能保持不变,那么官府自然就会有其他的方式来向百姓伸手要钱,而且这种方式更加不被制度所约束,百姓的负担实际被规定的赋税要重的多。 第二类役银的征收非常复杂。由于田赋收入均需解运上京,役银成为地方政府的行政经费。同时,皇帝的各项额外开支,也通常通过“坐办”的形式摊派到地方,转化成为额外的役银。 各级官僚机构最容易从中上下其手,层层摊派的。役银被摊派入田赋之中形成的附加税在有的地区多达20多种名目。同时,役并非被完全摊派进税收中折银,特别是狱卒、门子、巡栏、仓库看守等等“力差”仍需要有人亲身应役,导致役银的征收类目和标准不断变化。一般来说,在15世纪开始推行“均徭法”后,明朝总体存在四种役: 1.里甲,包括税收征纳和各种物资征用,以及解运粮米等短期差役。 2.均徭,为全年、全职的劳役。 3.驿传,维护驿站,提供服务。 4.民壮:军役。 ?当然,除了田赋和徭役外,还有人头税,这三种并列为三大税种,不过人头税只收16岁以上的男丁,一年一收。 据陈远文这几年有意无意收集的消息,陈家村由于处于粤北山区的大山大岭,山旮旯,交通不便,民风彪悍,又兼瑶族山民时不时动乱,所以驿传和民壮都不用,每年需交田赋、人头税和服徭役。 陈二叔带回交税消息的第二天,村长就去水西堡抽签回来,陈家村的赋税排到三天后缴交,于是,村民们在忙碌的夏种中还要准备交赋税的粮食。 陈远文看着阿公在记录,阿爹、二叔和三叔在用麻袋装粮食,装好一袋再过秤报数给爷爷,他们家一共有十亩下等水田,因肥力不足,亩产只有可怜的1.5石,也就是260斤左右,十亩只有不到3000斤,这种产量让后世见识过千斤亩产的陈远文差点流泪。 他家的田因为是下等田,每亩要交2斗,也就是20斤左右,一共要200斤稻子,至于旱地,由于陈家村在穷土僻壤,处在群山间,所以在县衙登记的只有十亩水田,至于旱地,村里一致认为属于荒地,统一意见不上报,隔壁村的凌家村也是这样处理的,而水西堡下辖74个村,很多村子都在穷山环绕间,收税任务重时间紧,又没有油水,所以那些衙役平时走错路也不会来这种山旮旯,这也算深山老林里的村子的福利了。 陈远文看到阿公在称好200斤稻谷后,又让阿爹另外拿了一个小布袋,在里面装了50斤稻子,陈远文忍不住问:“阿公,不是已经称好了稻子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称?” 陈老爷子伤感地摸了摸陈远文的小脑袋说:“这是留着交赋税的差役淋尖踢斛?用的。” 说完,又详细给陈远文说了一遍交赋税会遇到的各种刁难,再三叮嘱陈传富三兄弟一定要忍辱负重,千万不要和衙役起争执。 “淋尖踢斛”是明朝官府在征收粮食税时发明的盘剥手段,其诞生与明初财政制度和官员低俸禄直接相关。朱元璋为压缩行政成本,大幅降低官员俸禄(如七品知县月俸仅7.5石),导致官吏通过此法变相增加收入。?? 主持税收的衙役们要求农民将粮食倒入斛(计量容器)中堆成尖顶,税吏猛踢斛壁使表层粮食洒落,以“运输损耗”名义私吞多征部分。???? 据说该手段需专门训练,明朝的新科进士上任前甚至需练习“踢斛”技巧以确保效果。??这个说法有点经不起考究,毕竟身为官员,根本不会不顾身份亲自下场淋尖踢斛,反倒是衙门里的胥吏深谙此道。 三天后,天还没亮,陈家村的村民们一大早起床洗漱,吃过饱饭后,带上草帽水壶,告别家里的老幼妇孺后就推着满放着粮食的独轮车来到村里祠堂门口的空地上集中,在村长的带领下走上了去水西堡交夏税的道路。 这次,陈远文没有问阿公,为什么阿爹他们不用牛车拉粮食而是用人力独轮车,无它,不想引起收税衙役的关注,被刁难被多交税而已。 陈家村的汉子们直到黄昏太阳落山了才回到村里,这一次大家倒是喜气洋洋的,原来今年因为官府压迫太过,引起隔壁横潭瑶族山民动乱,所以今年收税的衙役淋尖踢斛比前两年收敛了很多,准备的粮食只交出了三分之一,还余下三分之二带回家,等于家家户户都多收了三两斗,这三两斗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掺着番薯或芋头可以熬半个月里。 看着因为少交三两斗就兴高采烈的村民,陈远文感慨万千,果然历朝历代底层人民的要求都是最低的,只要能填饱肚子,不拘是掺着番薯芋头还是野菜,有衣服蔽体,有瓦遮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陈远文家因为阿公是附近几条村唯一的大夫,又有阿婆冯氏的刺绣好手艺,家里还有几个青壮劳动力,最近几年又风调雨顺,他偷听过阿公阿婆在睡前计算过他们存的银子,居然有百两之巨,对比其他村民存款只有十两八两,他们家俨然是村中隐形富豪,过得比村长家还好。 听阿公阿婆的意思,随着孩子们越来越大,现在的老宅已经不够住了,他们是准备在今年秋天,农闲的时候给钱给二叔和三叔在老宅旁边再各建一座如老宅这般六间的青砖大瓦房,三兄弟分家不分户。 对这一点,陈远文肯定是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的,作为一个前世30岁的中年人,他好想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奈何老宅房间太少,他只能和阿公阿婆睡一间房。 他热切期待着秋天的到来。 第16章 红薯粉条(一) 交完夏税后一身松的村民们又投入在“抢收抢种”的双抢的热潮中,陈远文家人多田少,种完禾后,就马不停蹄地去旱地收花生。 大人在地里拔花生,把花生连苗担回家,小孩子和妇孺就在家摘花生,晒花生,花生苗和带壳花生晒干后,苗留给牛给,花生还得把它一粒粒地剥开,选取里面饱满的种子留种,瘪不够丰满的花生米则被拉去镇里的榨油坊榨成油,一小部分花生米则会被阿娘用油爆香成香喷喷的花生米用作阿公阿爹他们的下酒菜和小孩子们的小零嘴。 收完花生,又得去红薯地收红薯,老规矩,男人去地里挖红薯,妇孺在家里清洗红薯,把红薯切片晒干,留到青黄不接地时候吃。 陈远文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红薯,想起后世在某音看过的用红薯做的粉条,不禁心动不已。 做红薯粉条的第一步就是红薯淀粉的提取?。首先要选料清洗?:选用淀粉含量高的红薯(白心品种更佳),彻底清洗去除泥沙,可去皮提升纯净度;然后粉碎过滤?:将红薯切块后粉碎成浆,用纱布多次挤压过滤,分离出淀粉水,静置沉淀3-8小时,倒掉上层清水获得湿淀粉块;最后就是晾晒淀粉?:湿淀粉掰成小块阴干,避免暴晒,研磨成细腻粉末备用。?? 第二步就是粉条成型关键步骤?,?一是打芡调糊?:取少量淀粉加沸水搅拌成透明芡糊,再混合剩余淀粉揉成面团状(可加入米浆或食盐增强韧性);二是?漏丝成型?:面团装入裱花袋或漏瓢,在沸水锅上方匀速挤压成细条,煮熟后迅速过冷水定型;三是干燥储存?,将粉条悬挂晾晒至完全干燥,避免霉变,密封存放于阴凉处。?? 做红薯粉条的成功率提升要点一就是?淀粉的质量?:沉淀时多次换水可去除杂质,使淀粉更洁白;二就是筋度调节?:添加大米粉、绿豆粉或筋力源替代明矾,增强粉条耐煮性;三就是水温控制?:漏丝时保持水温微沸,防止粉条粘连或断裂。? 不过,陈远文心里疑问就是他明明记得?红薯最早于明朝万历年间(约1593年)传入中国,由福建商人陈振龙从菲律宾(时称吕宋)引入福州?,同时存在广东(1582年)和云南等地的其他传入路径。 但现在据他偷听收集到的信息,现在才是弘治二年,是1489年,弘治之后是正德,正德无嗣过继他堂弟登大宝,为嘉靖皇帝,之后才是隆庆、万历,隔了成百年的历史,不知道为啥现在才弘治年间就有红薯传入岭南粤北山区了。 这个问题估计要等他入学后多读点书才可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说实话,他上一世历史很烂,他的专业是英语,辅修日语,之所以能留校在图书馆工作是因为那年馆里缺一名管理外籍书库的人员,而外语专业的学生在外企很吃香,薪酬很高,无人愿意留校,才让他这个无权无势,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捡了个漏。 对于明朝的历史,他只对明太祖朱元璋、朱棣以及弘治至万历这几个比较熟悉,原因就是这几任皇帝都是电视剧或穿越小说比较喜欢选择的这几任皇帝的年代介入,所以他多少有点印象,至于印象最深刻的肯定是史传荒淫无道,建豹房、宠信太监“八虎”的明武宗正德皇帝。 他掐指一算,弘治皇帝(1488-1505)在位18年,然后到正德皇帝(1506-1521),在位16年,再到嘉靖皇帝(1522-1566),在位45年。现在是弘治二年,他5岁,也就是说他21岁的时候,弘治皇帝驾崩,37岁的时候,正德皇帝驾崩,82岁的时候,嘉靖皇帝驾崩。也就是他这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喜欢用太监制衡朝臣的无嗣皇帝正德和喜欢修仙论道的嘉靖皇帝统治下,这两位对朝臣对百姓都不是好皇帝,也就是弘治年间好点,他怎么这么苦呀? 不过他转念一想,总比穿越到元朝被当成四等公民或者穿到清朝要刮头留大辫子好得多,至少这百年内无外族入侵,就沿海倭寇之患,他住在岭南山区,倭寇过不来,至于山民作乱,难听点,他们就是山民,要是世道不好,他们包袱一卷跑深山大岭的山洞一躲,十万大军都不一定能找到他们,他们可是小说里穷山恶水出刁民里的刁民本民,惹急了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出了事往山里一躲就行,这也是府衙不敢过分压迫他们的原因之一。 他决定了,书他会好好读,要是能考个功名护着全家人,护着陈家村是最好的,要是考不上功名,他就好好跟着阿公学医或者种草药,又或者跟着六叔公学习武艺,以后行走江湖或者护着村子也行,世界这么大,他还是想出去看看。 “轰隆”一声,一大堆红薯又倒在陈远文的脚下,惊醒了正在胡思乱想的陈远文,原来是阿爹又挑了两大筐红薯回来。 “文仔,是不是洗红薯洗累了,累了就去休息一下,这些等阿爹从田里回来再忙。”二十四孝父亲陈传富看着自家儿子两眼无神地盯着红薯不语,以为他累了,让他去休息。 陈远文回过神来,看着忙得团团转的阿公阿婆阿爹阿娘二叔二婶三叔姐姐们和堂哥们,他摇了摇头,继续努力地洗着红薯,再把洗干净的红薯递给大姐切片。 晚上,陈远文想了很久,也想不到这么跟家里人解释他会做这个红薯粉条。难道他说吃厌了红薯干蒸饭,自己瞎想的;要不就说仙姑托梦,他们这边有仙姑庙,方圆百里都笃信何仙姑,对,就是八仙过海的八仙之一的何仙姑。 于是,他回忆了一下电视剧里何仙姑的打扮,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睡醒后的第二天就把梦里有个手捧莲花的仙女教他怎样用红薯做粉条的事情告诉阿公阿婆,阿公阿婆听完陈远文的描述后,确认是庙里何仙姑的造型,马上拉着陈远文跪下向着上天叩拜神仙保佑。 然后就赶紧把老大夫妇老二夫妇和老三叫起来,搬出久违的石磨,让他们按照陈远文的提示用红薯磨浆过滤晒粉,在隔天粉晒干后立马打芡调糊,烧热水做粉条,在看到定型晾晒在竹竿上的红薯粉条后,全家都激动不已。 机灵的陈二叔立马看到了商机,向老爷子说:“我们家可以多收一些红薯回来,加工成粉条后再卖出去。”红薯不易存储,吃多了烧心,产量又高,所以不值钱,1文钱可以买到1斤,但是粉条值钱呀,1斤大米做的粉丝可以卖15文钱,他们的红薯粉条卖个13文钱不成问题。 等他们按照陈远文的提议,做了包菜炒红薯粉条和蚂蚁上树,也就是肉沫红薯粉条后,那又入味又丝滑又劲道的口感更是征服了众人,大家“刺溜刺溜”地嗦着粉,吃得大满足。 饭后,陈老爷子召集大家一起召开家庭会议,主要讨论红薯粉条作坊的事宜,陈老爷子主要担心红薯粉条的销路,农闲时候做商贩的陈二叔拍着胸脯表示销量不是问题,卖到酒楼、饭馆、驿站、杂货铺可以。 关于人手和分工问题,陈二叔负责销售,陈远文他爹和陈三叔负责在家制作红薯粉条,家里人除了负责刺绣的冯氏和负责放牛的二姐秀兰外,全家齐上阵做粉条,然后再看陈二叔的销量,用完家里的红薯再到村里收购红薯,优先收购陈家村村民的红薯,希望可以大卖,让陈家村过个好年。 关于场地问题,因为暂时不知道销量如何,只能在自家院子里先关起门来做,至于保密问题,陈老爷子强调,这是陈家全家的秘方,关系到陈家的兴旺发达,谁要是泄露出去就是陈家的罪人。 第17章 红薯粉条(二) 陈远文听了阿公的严厉警告后,很想捂额,像这样的秘方,他还有很多,如硝石制冰、黄泥水提炼白砂糖等,可惜他人小力弱势微,不敢放手施行,怕被贪心的权贵团灭他们陈家。 其实,这个红薯粉条的方子,他是想公开出去的,一来实在是这里的人生活得太苦了,红薯直接蒸熟吃的话,吃的多会烧心,胃部难受,还会频繁放臭屁,这也是红薯卖不起价的重要原因,但是制成粉条后就没有这些不良反应。 二就是红薯粉条的利润有点高,一般5斤红薯可以出1斤粉条,5斤红薯5文钱,1斤粉条最高可以卖15文,即使只卖10文钱,农家人力和柴火都不算钱的,这可是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如果陈家人全家上阵的话,一天制作一两百斤粉条不是啥难事,现在就担心从化这个小县城的购买力了。 其实,陈远文更希望红薯粉条可以到广州府销售,那里是整个岭南地区的货物集散地,如果有大客商看中了这种商品,那么他们就可以扩大工坊,招收陈家村的村民进来做工,把陈家村红薯粉条做大做强。 但他同时又有一种担忧,担忧这个秘方被人看中,被人强取豪夺了去。 于是,他隐晦地在陈二叔面前故作天真地提了几句,担心秘方会不会被那些喜欢淋尖踢斛的衙役们看中强抢了去,要不要找小姑丈帮忙找人售卖,钱岗村的陆家来头还是不小的。 老郎中的陈老爷子和陈二叔商量了一下,隔天就让陈二叔带上一大袋粉条去找陆亲家了。 果然,陆亲家在看到用红薯制作而成的红薯粉条,又按照陈二叔所讲,尝试过蒸炒焖煮了成多种粉条系菜肴后,发觉这种红薯粉条完全可以媲美大米制成的米粉后,立马带着陈二叔载着红薯粉条落广州府找陆家的嫡支,找到嫡支负责商业管理的陆三爷,递上拜帖,因为陆亲家辈分比较高,陆三爷很快就出来相见,在听完陆亲家的介绍和吃过红薯粉条后,陆三爷给了陈二叔一个方案。 就是陈家把红薯粉条的秘方一次性卖断给他,他出一千两,他也说了实话,以他们家的实力,只要看到样品,他们家的师父很快就会琢磨出来,之前只是没有人想到而已,当然他是一个诚信守义的商人,一千两就当买一个创意,一个想法,而且他也直言,这个生意以他们农家身份迟早护不住。 陈二叔一听到一千两已经眼冒金光,他又想起侄儿的提醒和担忧,于是表示他拿不了主意,要回家问自家老爷子。 陆三爷随即派管事隔天送他们回陈家村商议,快马加鞭回到陈家村的他们已经日渐黄昏,陈家已经在前天收到小姑丈特意过来告知陆亲家带着陈二叔去广州府找陆家嫡支的事宜,所以在隔天黄昏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二叔和陆家管事,并不太惊讶,至于陆亲家,他不想掺和此事,他就自己驾车回钱岗村了。 而在落座后,陆家管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交易的条件,陈老爷子和陈家三兄弟都被这一千两巨款砸得头昏眼花,正要开口答应,却被陈远文一句“且慢!”制止了。 他也知道这个秘方落在陆家手上肯定能够获利千倍甚至万倍,并不是陆三爷所说的随便看看就能制作出来,可惜陆家是他们能够够得着又不会被生吞活剥的唯一选择,只不过做生意嘛,肯定不能一口答应,总要有来有回才是,于是他喊出“2000两”的价格。 陆管事看了看并不阻止这个小童的陈家众人,待听到这红薯粉条是眼前这位小儿梦中遇到仙姑所教后,又看了看毫不怯场的五岁小儿,不由得郑重地思索一番后,回了一句“最高1300两”。 陈远文不慌不忙地说:“1500两,然后再加从化县里我们陈家拥有独家销售权。” 陆管事好奇地说:“你已经有1500两了,为什么还要从化县里的独家销售权?” 陈远文真诚地看着陆管事说:“因为我想建一个红薯粉条作坊,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足够供应整个县就好,这样陈家村每一户都可以在农闲时来作坊做工,他们就可以赚取工钱,这样至少在寒冬腊月里村里人也能吃饱穿暖。” 陆管事看着五岁小儿镇定自若的神情,想到陈二叔告诉他正是这位小儿梦中获得仙姑指引做出红薯粉条的事情,又想到他小小年纪骤然发达居然还不忘照顾近邻,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看重。 陆管事回到广州府,将陈远文的话原原本本告知陆三爷。陆三爷听完,也对这个五岁的陈家小儿刮目相看,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和胸怀,实在难得。 陆三爷思索一番后,决定答应陈远文的条件,并且答应如果陈家村作坊产能过剩,卖不出去的粉条可以10文钱一斤的价格卖给陆家。他让陆管事再次前往陈家村,告知陈家这个消息。 陈家人得知后,欣喜若狂,之前看陈远文与陆家管事讲价还价,还担心陆家一气之下不肯买秘方了,现在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了。 陈远文更是兴奋不已,他知道,这是陈家村走向富裕的第一步。很快,双方签订了契约,陈家拿到了1500两银子。 陈家在和村长和族老们商议后,由陈家出钱在村口位置买了一块空地建了一个红薯粉条作坊,只招收陈家村的村民来做工,暂定每户人家一个人,男女皆可,工钱一人一天20文,一月结一次账。 陈家村全村除陈郎中家后,共有15户人家,所以首批共有15名村民进入工坊工作,所有人员都得签署保密协议,向外人泄露秘方将被除族,全家逐出陈家村,惩罚非常严厉。 在陈远文的提议下,陈传富作为坊主,主管全面;村长家的大孙子,识文断字的未来的村长培养对象陈远明作为作坊的账房,主管财务;陈二叔负责销售;陈三叔负责购买红薯和成品管理,出库入库等等,其余人则按照他们的特长分配不同的工作,有负责赶驴子磨浆的,有负责过滤的,有负责晒粉的,最核心的调浆由陈远文阿娘黄氏和二婶李氏轮流负责。 工坊还聘请了村里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孤身带着一个小孙子的九叔公来看守门口,工坊里建了饭堂、厨房、卫生间,特地留了一间房给九叔公带着小孙子狗儿居住,工坊包中午一餐饭,由村里擅长料理饭食的李婶子负责掌勺,每天10文工钱,煮20个人的饭,每顿一荤一素,饭有时是芋头蒸饭,有时是红薯蒸饭,有时是鸡蛋汤加红薯粉条,菜是分配好的,但主食不限,可以吃到饱,不浪费就行。 这样的伙食,这样的待遇,让村里人都红了眼,羡慕极了能入工坊工作的人,特别是包吃包住的九叔公爷孙,一下子从村里最可怜的穷人成为最羡慕的人。 听说,有些兄弟多的家里,为了这个名额差点打成一团,虽然工钱肯定要交回家里,但是吃得好呀。最后实在是有几家闹得太不像话了,村长和族老们忍不住出面警告,再闹下去就取消那家的做工名额,才把事情摁下去了。 陈远文听闻此事后,心有戚戚焉,都是穷闹的,不管怎样,他终于迈出了实现财务自由同时帮助陈家村脱贫致富的第一步。 而在陆三爷的帮助下,红薯粉条在广州府推出后迅速大卖,陈家村的红薯粉条也不愁出路,陈家村也越过越好。 第18章 陈远文要考科举 在红薯粉条作坊进入正式生产后,很快就迎来了中秋佳节。 陈郎中因为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姐,而冯氏是失忆受伤被陈郎中所救,自然没有娘家可回,所以以往逢年过节,陈郎中和冯氏都是呆在家里,等两个闺女回家探亲。 而两位儿媳妇,一个娘家在大夫田,一个娘家在隔壁佛冈县,都会在节前提前几天回娘家探亲送节礼。 这次卖秘方给陆家,得了1500,除了建工坊花了100两,还有1400两,在节前,陈郎中和冯氏商量了一下,叫齐家中老大、老二和老三一起闭门商议这笔钱该怎么分配和使用。 当然,这笔钱目前整个陈家村只有他们几个和陆家知道,连村长也不知道,秘方是陈远文梦到的事也被隐瞒了,只说是陈郎中书中偶得方子,这是陆亲家和陈郎中的意思,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太张扬,陈远文还小,需要好好护住。 陈郎中也想起当年陈远文小时,他和冯氏带着他去仙姑庙找神婆算命赐符,神婆跟他说他家小孙子是什么“天乙贵人”的命,她算不出来,反正就是大富大贵命,只要熬过小时候就行。 他开始还不信,但现在他信了,他小孙孙发个梦就让全家差点财富自由了,所以他也很担心小孙孙泄露天机,引来危险,严厉要求全家不得泄露此事。 陈郎中和冯氏其实在召开家庭会议前,已经私下问过陈远文的意见,毕竟钱是他挣的,他也看出来他这个小孙孙非凡品,不能以普通五岁小孩待之。 陈远文顺势表达了他想明年入学启蒙,计划考科举的志向。陈郎中听后,激动不已,差点老泪纵横。 在陈老大三兄弟小时,他也幻想过自家三个儿子中能有一个可以学得好的,可以考个功名改换门庭,结果三个大学渣,学了五六年,连医书也看不懂。 之后他又把希望转移到下一代的健哥儿和康哥儿这两位孙孙身上,结果发现这两位和他们的爹一样也是同样的学渣,好在二孙康哥儿虽然天资有限,但勤劳肯学,希望多少能继承他的衣钵。 他看着三孙-志哥儿也是坐不定那种性子,本来对自家读书科考已经不抱希望了,想不到他的小孙孙居然有这种远大的志向。 他以前在儿子们入学的时候,也找村中的老童生,私塾的夫子陈三叔了解过考科举的情况,知道考科举很费钱,首先每年读书光束修、笔墨纸砚和买书就要五六两,起码要读6-8年才能进场考试。 单考个秀才就要过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赶考要路费、住宿费、廪生担保费等等,县试在本县考还好点,府试和院试还要落广州府考,一路考下来,顺顺利利也要上百两,要是不顺利,有人考到头发斑白连童生都考不上,更不要说秀才了,至于举人和进士,对于他们这种穷乡僻壤来说,简直是天人一样的存在,据说他们新设县所在的地区连个土生土生的秀才都没有,他们的师资根本拼不过南海县和番禺县这些教育强县,每次考院试都是铩羽而归。 他当年听了,心情很矛盾,既想儿子们学好了去科考,又怕自己供不起孩子们多考自己,还想着以后要省吃俭用,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若干个夜晚。结果事实证明他这是白担心了,他家一个两三个都是学渣,他根本不用愁科考的费用。 现在他的小孙孙自己挣了1500两,根本不用愁科考的费用,还给家里村里都找了活计。小孙孙提出剩下的1400两,给他留500两读书就行,其余的钱给二叔三叔盖青砖大瓦房,也把老宅翻新一下,重点说要建什么卫生间之类的,不要旱厕,哎,真讲究。剩下的钱,他们两位老人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陈远文想着,他明年6岁启蒙,他打算在村里读两年就要转去镇里或县里找个秀才办的私塾继续读书,毕竟三叔公自己只是个老童生,给附近孩童启蒙认字是没有问题的,要想考秀才,至少要找个秀才老师才行,再到秀才私塾读个6年,大约12岁就上场试试,县试和府试都是一年一次,院试试三年两次,他准备最多考个6年,如果18岁还考不上,他就准备转行,去做账房或者从商也行,在古代18岁已经是大龄青年,结婚生娃了,在此之前还没有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没有科考天赋,还是早点去挣钱养老婆子女,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好了。 而500两省着点花,应该够他折腾到18岁。其实他也想建议阿公用这笔钱去买铺头租出去钱生钱之类的,可惜最近出了个山民作乱,老爷子觉得有钱傍身最安全,只能等过几年再说了。 陈郎中和冯氏听了陈远文的意见后,结合了一下他们自己之前想的分家不分户的想法,觉得可以提前实施了。 于是,在中秋节前就叫了三个儿子关门商议,陈传富听到要分家,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是没主见的人,离开阿爹阿娘给他拿主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想起爹娘要跟他住,就没意见了。 陈二叔一向机灵得很,一来他的儿子们都大了,大家继续挤在老宅,连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他早就愁这个问题了。李氏也在他耳边唠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被他一句“阿爹自有安排”就顶回去了。所以听到阿爹说分家后,给银子给他和三弟各建一座和老宅一样的六间青砖大瓦房,已经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内心不停地点头,但又担心被说不孝,父母还在就分家,所以只能拼命压抑内心的欢喜,同时希望阿爹阿娘不要被大哥说服改变主意。 陈三叔一向憨厚老实,爹娘说啥就是啥,听到阿爹说给他建好房子后就成亲后,成亲后就分家,他也无异议,毕竟,新房子就建在旁边,想爹娘了走两步就可以回家,方便的很。 陈郎中看了看三兄弟,看到基本没异议,就说了分家方案,公中出钱给老三成亲,给老二老三在附近买地各建一座6间青砖大瓦房,剩余的钱,留起500两给陈远文做科考用,这个陈二叔和陈三叔也没有意见,毕竟钱是小家伙凭本事挣的,他们实属沾光了,剩下的钱一分为四份,三房和他们两位老人家各一份。 陈二叔心算了一下,三弟娶亲最多20两,这个估计是之前的公中出,一座六间青砖大瓦房大约需要50两,两座就是100两,建工坊用了100两,启动资金100两,留下500两给小侄子科考,也就是还剩700两,分成四份,差不多有200两,可以在县城买一座前铺后居的小院子了。 果然,陈郎中和冯氏拿出家中的账本,告诉大家,公中扣除这几项支出后,大约还剩800两,他们打算一家给200两,老大和老二的就自己领回去,老三就暂时保管在他们二老手中,等成亲后再说。 陈老大听到后也想把钱放在爹娘处,等有用处再问爹娘拿,陈传贵则和爹娘坦白他想在县城买一套前铺后居的小院子买下来,前面开山货铺,后面住人,再不济,租出去也能钱生钱。 陈郎中听到老二和小孙孙说的想法很相近,也想着确实把这么多钱放在家也不安全,还不如像老二说的买铺头出租或做买卖钱生钱。 他决定抽空去找陆亲家问计,看陆亲家有无好介绍。 至于老三的亲事,老大是天赐良缘,自己碰到的,老二则是去自家大姐家走亲戚看上人家李氏貌美如花求娶的,而老三是个憨憨,偏偏要求又高,亲戚朋友给他介绍了几个,没一个有眼缘的,只能慢慢再寻摸。还有大孙女秀梅今年也15岁了,也要相看了,最大的孙子健哥儿也14岁,过两年也要相亲了,愁啊。 第19章 回娘家(一) 陈家两位儿媳在当家那里得知陈家分家不分户,每家一座6间青砖大瓦房还可以分得20两现银的消息后,惊喜交加,特别是李氏,可以说是喜出望外。 她们二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14岁,二儿子12岁,小儿子6岁,因为家里只有六个房间,却有14口人,三个儿子经常挤在一个房间睡,眼看着老三又要娶妻生子,她的健哥儿过两年也要相看了,她和当家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地收山货卖山货,收入交了一半给公中后,一年到头也赚不下几两银,这还是在儿子们的束修都是公中出的情况下,但一年笔墨纸砚,人情往来也要花费不少。 她也知道公中其实也没有多少钱,一般情况下分家给他们50两,够他们建几间青砖大瓦房就不错了,这200两完全是沾小侄子文仔的光,没有他的那个红薯粉条的方子,他们家三个儿子以后的婚娶都成难题,她真心感谢小侄儿。 而且听当家说,这次方子的价钱,开始的时候,陆家只肯给1000两,他和爹都想答应了,是只有5岁的小侄儿谈回来的,不仅多了500两,还给他们家谈回来一个粉条作坊,卖不出去还可以卖给陆家兜底的作坊。 当家就说,大哥的这个慈姑丁非比寻常,听陆家管事嘀咕说,可能是天生有什么宿慧,而且当家好几次听家公家婆说仙姑庙的道婆说小侄子是什么天乙贵人,以后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贵不可言。当家还说,小侄儿自己和家公家婆说了他明年要去上学开蒙,以后他还要去县城上学考科举,志气高着呢,千叮万嘱她以后千万不要得罪大房。 李氏心想,她又不蠢,这大房的小侄儿小小年纪就有仙姑托梦,她可不敢得罪,巴结还来不及呢。她还指望着小侄儿以后飞黄腾达后带挈他们二房呢。 真好,一下子房子有了,婚娶的钱也有了,当家说瞅准时机到时他们二房在县城买套前铺后居的小院子,开个山货铺,到时她也可以成为城里人了。 而黄氏也是喜悦的,毕竟三房人14口人住在六间房子里,还是很拥挤的,现在另外二房能够搬走,虽然花的是自家儿子挣的钱,但是她也知道,没分家,大家挣的钱都要归公,这次他们大房一共能分到700两,还有工坊也是大房主事,家公家婆的那一份,以后也是他们大房拿大头,她也满意了。 儿子私下里跟她说了,他要好好读书,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让她以后做老封君,她做梦都想笑醒。 看最近李氏对她的奉承,一反多年前,李氏连生三男,她连生三女时,李氏的嚣张跋扈,她心里觉得很爽快。 李氏生了三个男丁又怎样,还不如她家五岁小儿能干,她可是听当家说了,她家文仔当时和陆家管事你来我往谈方子价格的时候,那种沉稳,那种气度就不像农村娃,像陆管事说的,像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 因为赚了大笔银子,这次的中秋节回娘家,礼品也下了重本。 陈远文的母亲黄氏娘家在隔壁佛冈县四九镇附近的一条无名的非常贫穷的小山村,说是隔了一个县,实际就隔了几座大山,从陈家村走山路过去,翻山越岭大约走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不要说比到从化县城甚至比到水西堡都近得多。 至于黄氏是怎么嫁来隔壁县陈家村完全就是缘分,月老牵的线。据说,也就是陈远文这几年断断续续从父母睡前和阿公阿婆睡前聊天的絮语里串联起来的。 大概就是一个春日,阳光明媚,年轻力壮的陈传富背着背篓到深山采药,路遇一棵长在陡峭岩壁下的珍贵药材--野生二十年根的石斛,再三考量,还是经受不住诱惑,爬下山崖采摘,结果在药材到手后却被隐藏在石缝里的过山峰咬了一口,虽然陈传富有自家老爹陈郎中配备的蛇药,硬撑着回到悬崖上,但没走几步就晕倒在山路旁。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那日遇到天生力大无穷的猎户出身的黄氏上山斩柴,本来是不会跑过几座大山过来这边的,神奇的是那天黄氏遇到一只大白兔,一直不紧不慢地逗着她玩,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甚至它有时还担心黄氏跟不上她,它还会坐在前方休息等她,黄氏没有带弓箭等打猎用具,只有一把砍柴刀,被它逗得欲罢不能,只能一路追着它翻山越岭,结果来到陈传富晕倒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力大无穷的女汉子黄氏看到“英俊潇洒帅气”陈老大,立马“英雄救美”把他一路扛回陈家村,因为方圆几座山头只有陈家村有郎中。 然后隔了没几天,黄氏家就以男女授受不亲和救命之恩为由上门逼亲了,其实他们也是没办法,他们家小妹自小就力大无穷,而且身材高挑,又因为是家中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娃子,磨着几位哥哥学了一手好的打猎技术,由于经常在山里跑,身型极具力量感,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在现代的话妥妥的运动达人,可惜乡下的人相看对象一看,这么高这么黑,连连拒绝,已经年近20岁,依然嫁不出去,愁煞黄家。 谁知道,闺女出门砍柴,回来告知救了陈家村陈郎中的未婚的大儿子,简直是天赐良缘,于是黄家硬着头皮上门逼婚。 而陈郎中和冯氏在见了黄氏一面后也欣然同意了,这么大力又壮硕的儿媳妇去哪找呀,简直是耕田的一把好手呀,而且他们看到黄氏上面有4个哥哥,旺丁呀,而且还有救命之恩,正好让好大儿以身相许了。 其实,以陈远文现代的审美眼光看,他阿娘黄氏这1米七的身材样貌简直就是超模的人选,身材高大健美,样貌偏中性,棱角分明。 可惜在古代,特别是岭南地区,男女普通都比较矮的情况下,这么高大的女人还真不好找对象,无人识货。 好在陈家村号称先祖是从黄河流域搬迁过来的,纯正北方血统,所以陈家村普通比本地土着村民,如隔壁凌家村,隔壁隔壁的李家村、谭家村等人都高大威猛得多,而陈传富刚好遗传了先祖高大的基因,陈家又不缺肉食,所以个子有一米七五,足以配上黄氏的身高。 就这样,比陈传富还大两岁的黄氏就顺利“老牛吃嫩草”嫁入陈家,成为陈家长媳。谁知道黄氏入门后连生三女,对比二儿媳连生三子,如果不是黄氏对他阿爹有救命之恩,而且夫妻感情甚笃,陈远文相信阿公阿婆肯定想休了阿娘,让阿爹另娶。 好在在阿娘三十岁的时候,终于等来了第四胎,一索得男,得到陈远文这个慈姑丁,才挽救了黄氏被休的命运,陈传富和家中的三位姐姐终于能在村里抬起头做人了。 前几年,陈远文年纪还小,而且因为是早产儿,陈郎中和冯氏也不放心黄氏和陈传富带他们大房唯一的慈姑丁翻山越岭地回娘家,所以陈远文从出生到现在5岁了,还没有回过阿娘的娘家探亲。 今年的中秋节,一来是陈远文已经过了5岁,已经站住了;二来就是今年因为陈远文的红薯粉条秘方卖了大价钱,陈远文提出想去见见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他们。 陈郎中和冯氏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除了必备的月饼,还给收拾了很多实用的礼品、乡下用得着的东西给黄氏和李氏带回娘家。 第20章 回娘家(二) 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阿娘黄氏叫醒,一家人吃过早饭后,就在陈郎中和冯氏的千叮万嘱下出发行山路去走亲戚,回阿娘的娘家。 黄氏拿着砍柴刀走在前面,遇到挡住路的树枝就砍断扔在一边,陈远文和三个姐姐空手走在中间,陈传富挑着礼品走在最后面。 刚开始的时候,陈远文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听着鸟雀和鸣,一路拈花惹草,时而跑到前面找阿娘,时而跑到后面找他阿爹,三个姐姐追在他后面,怕他跌倒了,像刚放出笼子的小鸟,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不到半个时辰,陈远文就耗尽电量了,黄氏和三个姐姐用“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黄氏就蹲下身子,大姐秀梅把瘦小的陈远文抱起来放进黄氏的背篓里,二姐秀兰把一顶草帽带在他的小脑袋上,三姐秀菊则把水壶拿出来,喂他喝了几口水,之后细心地拿手帕给他擦干净嘴后,让他老实呆在背篓里别乱动。 黄氏背着陈远文,手持砍刀,小心翼翼地前进,三位姐姐帮忙跑前跑后,给爹娘送水擦汗。 太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密集的树梢形成各种各样的斑影,洒在山间的小路上,风吹过树梢,光影随风移动,像是一个个人小精灵在和阳光玩游戏。 陈远文坐在黄氏的背篓里,在有节奏的一摇一晃里,逐渐睡眼朦胧,打起了瞌睡。 走着走着,突然,一只身上插满长长的刺的箭猪从路旁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眼睛瞪得溜圆,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黄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猎户的本能立刻后退两步,持刀护在胸前。走在最后面的陈传富反应迅速,立刻放下挑着的礼品,手持扁担冲上前,挡在家人身前。 三个姐姐紧紧地靠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恐。而陈远文在背篓里也被惊醒过来。 那箭猪似乎被这一群人刺激到,更加疯狂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陈传富挥舞着扁担,试图吓唬箭猪后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氏镇定下来,她从腰间抽出砍柴刀,看准时机,猛地朝着箭猪飞去。 正中箭猪的头部,箭猪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黄氏放下背篓,走到箭猪处,确认箭猪已经死了,才取下砍刀,用绳子绑好箭猪放在陈传富的担挑里,大家喝了一口水后又继续踏上了去黄氏娘家的山路。 终于在走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走出山路,来到了四九村。一走进村路,看到稀稀落落的黄泥屋和为数不少的茅草屋,陈远文就知道这个村的贫穷程度了,怪不得黄家每年都要到陈家打一两次秋风才能活下去。 整个村子就没有几块像样的田地,都是山地,山地里还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里面种着红薯和南瓜等高产又不挑地的农作物,路上碰到的村民,不是赤着脚就是身上的衣服补丁打着补丁,一脸愁苦、满脸菜色的样子。 外公外婆家因为人多,有四个儿子,而且都成家了,原来村里的老宅子根本没地给他们扩建,他们就跟左右邻居换了地,在村子附近的一个平台上重新建了一排13间黄泥屋,外公外婆一间,其余四房,每房3间房,各自用篱笆把屋前屋后的地围起来,前院养鸡养鸭,后院种菜,各房在后院搭了简易的厨房兼洗澡房,食用水是用竹筒引的山泉水,在平台的入口处用石头砌了一个水池,四房都在这里洗菜洗衣服。 看到陈远文一家,外公外婆和四个舅舅舅母全部都走出来迎接他们。很快院子里面走出一个老太太和老公公,正是陈远文的外婆和外公,对比阿公阿婆,外公外婆显得老态龙钟,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双手干枯皲裂,腰驼背屈,一看就是长年劳作造成的。四位舅舅长得倒是高大威猛,舅母们的长相也比较和善,可能是贫苦生活的影响,脸上黝黑,沟壑纵横,甚是老相,陈远文看着,觉得一股心酸的感觉弥漫心田。 陈远文看着那一溜拘谨地站在一起的表哥表姐们,只能麻木地不停跟着三位姐姐叫“表哥表姐”。 一阵寒暄后,大家终于在大房的厅堂里坐下,大舅舅家的大表姐已经出嫁,二表姐在忙着斟茶递水。 黄氏拿出担挑里的节礼,一式五份,都是两份月饼 ,一份豆沙月饼,一份五仁月饼,一条两斤重的五花肉,一匹藏蓝色的棉布,还有一大捆粉条。比往年多了一份月饼和一匹布,猪肉也重手了很多,四位舅母眼巴巴地望着礼物,而外公外婆则念叨着家里都有,哪里要花那么多钱买这么多礼物过来。 然后黄氏就亲手将各家礼品塞到四位弟媳手里,看着四位弟媳拎着礼物回家放好后,黄氏又拿出一只鸡一只鸭和一条五斤重的上好五花肉交给陈传富,让他赶紧拿去给大哥大嫂,等下煮好了全家一起吃,又交代几个表哥表姐带陈远文出去玩,她自己则带着外婆黄老太太进了房间。 一走进房间,黄氏就拿出一两银子塞给她娘,黄老太太浑浊的双眼吓得瞬间瞪大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阿富知道吗?” 黄氏傲娇地说:“他知道,是他让我给的,你放心,陈家最近做成了一单大买卖,这是家公家婆给我们拿回来补贴娘家的,布也是家公家婆特地去县里买回来的,一次性买得多价格可以便宜很多,可以拿着吧,您和阿爹一人五百文钱,想吃什么就买点,过年我还给。” 说完,黄氏又从担挑里拿出一块粉色的棉布,“这块布给二妮三妮做两套好看的衣服和裤子,都是大姑娘了,总要有两套没打补丁的衣服见人。” 黄老太一看,激动地接过棉布,摸索着上面的花纹,“乖女,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家里正愁着二妮三妮相看的时候没好衣服穿呢。二妮三妮有你这位小姑真幸福啊。” 黄老太也不打听陈家做了什么大买卖,闺女不说,那就是不方便让他们知道,主要知道闺女过得好就行。 之前她和当家的一直担心小闺女嫁不出去,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又连生三女,差点被休回来,终于拼了老命生了个慈姑丁 ,才终于保住这门好亲事,看着闺女这舒心的样子,她就知道不用问,陈家肯定是蒸蒸日上了,以闺女的性格,她过好了,肯定不忘拉扯他们。 说实话,家里能建起这十三间黄泥瓦屋,还多亏了闺女当年救了陈家大郎,又嫁给了陈家大郎,据说陈家大郎当时采摘了一棵野生石斛,后来卖了三十两银,所以当年陈家的聘礼公中出了十两,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价,后来,陈家大郎又私下自掏腰包加了十两,就因为这二十两,他们又借了点钱才把这十几间黄泥瓦房盖了起来,因为有这一门有钱的亲戚,她们黄家才顺利娶了四房媳妇。 黄氏这边和黄老太黄老头叙旧情,陈远文和三位姐姐则被表哥表姐们带着上山挖竹笋捡蘑菇。 四九村的山上长满了毛竹,一场雨后,竹林里长出了很多笋子和蘑菇,村里的小伙子和小姑娘成群结队、呼朋引伴地上山采摘。 陈远文看着三表哥一锄头下去就挖出一个肥嘟嘟的竹笋,不由得跃跃欲试,谁知道看着简单,上手就废,不是挖断竹笋就是挖到石头,让在旁边看热闹的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笑到打跌。 陈远文只好泄气地放弃挖笋,跟在姐姐们后面采蘑菇,竹林里最多的就是竹笙,这是比较值钱的蘑菇,晒干了会有货郎不定时过来收获,是附近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 第21章 二舅母的请求 人小力气小的陈远文采了一阵蘑菇就觉得无趣极了,站起身来四处观望。三表哥见状,从竹林里东敲敲西敲敲,从竹树下捉了一只竹壳虫给他玩。 只见这只竹壳虫体长约3公分左右,体壳坚硬,表面光滑,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外壳背前部、腹部黄红色,硬翅膀为黄红色和黑色条纹纵向相间,六条节状足由腹部向身体两侧分布,身体活动部位衔接处和关节黑色,上翅坚硬,下翅膜质透明。 竹壳虫的头部都有一个1至1.5cm长锥状可旋转口器,口器根部有两根软须,二表哥说竹壳虫就是依靠这个锥状口器刺入竹笋吸吮竹笋的汁液,当然嫩的笋肉也是它们的食物。 这只竹壳虫唤起了陈远文前世尘封的记忆,竹壳虫可是乡下小孩子经常抓来用火烤的食物,把竹壳虫去头去尾,其肉质部分可食用,常见烹饪方式包括竹筒焖烧、油炸后撒盐,后世也有部分餐馆将其列为特色菜。 陈远文看到三表哥和四表哥采用敲击竹竿震落捕捉,一时间竹林里敲击声不断,伴随着竹壳虫不断掉到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二表姐和三表姐带着陈远文四姐弟把掉到地上的竹壳虫抓起来,扔到竹篓里。 收集了有大半斤的竹壳虫后,大表哥就带着他们背着竹笋、蘑菇和竹壳虫下山回家了。 回到家,表姐们处理竹笋,煮熟切片后或晒干或腌制成酸笋。竹壳虫则被去头去尾扯掉翅膀放在一个碗里,然后三表哥削了几根竹签,串了竹壳虫,在院子里升起火堆,带着陈远文烤竹壳虫。 竹壳虫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慢慢渗出,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肉香味。陈远文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一会儿,竹壳虫烤得金黄酥脆,三表哥递了一串给陈远文,“尝尝,可香啦。” 陈远文有些犹豫地咬了一口,那口感酥脆,味道竟然意外的好,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大家看着他的模样,都哈哈大笑起来。 烤完竹壳虫,舅母们也做好饭了,这顿迟来的午饭非常丰盛,有陈远文他们半路上砍倒的酱焖箭猪肉、竹笋焖红烧肉、紫苏炒鸭、白切鸡、蒜蓉大白菜,清炒冬瓜,由于人数众多,分成了两大桌,男一桌,女一桌 ,大家吃得那叫一个畅快。 陈远文更是胃口大开,每道菜都尝了个遍,尤其是那道酱焖箭猪肉,肉质鲜嫩,酱汁浓郁,让他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 陈远文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一桌,有阿爹、外公、四个舅舅和四个表哥,再看一下阿娘所在的桌子,有外婆、四个舅母和两个表姐以及自家三个姐姐,据说还有一位表姐已经出嫁了,还有两个表哥陪着表嫂们回家送端午节礼,这么算下来,四位舅舅生了六个表哥三个表姐,外公家的人丁确实很兴旺,也难怪这么穷。 陈远文看了一眼,外公家装饭的饭桶比他们家的饭桶整整大了一倍,原本垒成小山般高的红薯米饭,在舅舅们和表哥们的努力下,迅速消失。 黄家大舅舅看见陈远文吃饭慢慢吞吞,细嚼慢咽,夹了一个鸡腿,慈爱地说:“文仔要多吃点肉才能长肉。” “谢谢大舅舅。”陈远文开心地捧起饭碗低头干饭,才吃了两口饭,发现坐在身边的三表哥、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已经吃完一碗,纷纷站起来去装饭了,陈远文不禁咂舌,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饭后,陈传富和黄家说起家里开了红薯粉条手工作坊的事情,陈家的意思是问一问黄家要不要把多余的红薯卖给他们,换些钱去买点粗米之类的粮食,毕竟红薯单吃,吃多了烧心。 黄家所在的四九村,比陈家村更山,田地更少,主要靠种植红薯、花生、南瓜这些旱地作物和上山挖笋子、捡蘑菇,打猎来维持半温饱的生活。 其中红薯是他们种植最多的农作物,一是因为红薯不挑地,对水源要求不高,二是因为红薯藤叶子可以炒来当菜吃,藤则可以剁碎煮熟当猪食,全身都是宝,而猪又是村民一年到头最大的经济来源和肉食来源,所以黄家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收获一大屋子的番薯。 听到陈家敞开了收红薯,黄家兴奋极了,终于不用顿顿吃红薯了,红薯掺和着粗米吃可比单纯吃红薯舒服多了。 黄氏拿出一大捆红薯粉条,告诉他们这些粉条就是红薯做出来的,吃起来和用米做出来的粉条一模一样,完全没有红薯烧心的问题,黄家众人听完之后都觉得很新奇,想不到这红薯加工后居然能做出米粉一样的食物。 其他人关注的是红薯变粉条,而向来脑筋灵活的二舅母则快速捕捉到陈家开了作坊这件事,立马扯着三表哥来到黄氏和陈传富的面前说:“伟仔小姑和小姑丈,能不能让伟仔去陈家作坊做工,工钱不用多,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个几百文就行了”。 一脸懵逼的陈传富和黄氏想不到二舅母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都有些愣住了。陈传富还没开口,黄氏先笑着说:“二弟妹,这作坊刚开,还不知道后面情况咋样呢。而且招人的事儿,我和阿富也做不了主,得和家里老爷子商量商量。” 二舅母听了,赶忙说道:“伟仔这孩子勤快着呢,肯定能帮上忙。小姑,您就看在你二哥的这面子上,给伟仔个机会吧,可怜我家穷,伟仔娶亲的钱都没有,把孩子生生耽搁了。”说完低头抹起眼泪来。 三黄老爷子和黄老太太呵斥黄二嫂不应该贪心不足,给自家闺女出难题,而黄二嫂则哭着说她也不想的,可是家里没钱,儿子娶妻都成问题,她豁出脸去还不是为了黄家子孙。 这一番话把其他三位舅母也干沉默了,大家都有大龄未婚青年,三表哥、四表哥、五表哥和六表哥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黄氏和陈传富。 陈传富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这事我也拿不了主意,等我们今晚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回复你们好吗?过几天,你们不是要运红薯过来吗,到时候我们应该商量出结果了。” 因为出了这事,陈远文一家也不好再逗留,匆匆忙忙地拿了黄家带过来的一堆山货就回家了。 一家人静静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黄氏忍不住打破沉默向陈传富道歉,她想不到娘家人会当面提出这样的要求。陈传富只能安慰她回到家再和老爷子商量,也许弟妹那边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也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这有什么不敢说的,站在二舅母的立场,说了大不了就被骂一顿,没啥损失,但万一成功了呢,可就赚大发了。从今天的接触来说,几位表哥虽然大字都不识一个,但是做人做事还是不错的,外公外婆家的家风还是挺正派的,说到底还是太穷了,那一望到头的穷日子让人绝望。 陈远文想了想,红薯粉条要在县里打开销路,运货送货也需要人手,但是难就难在陈远文不是只有一个舅舅而是有四个舅舅,四个舅舅都有成年待业在家的儿子,帮了三表哥,还有其他几位表哥呢,该怎么办?帮了黄氏的娘家人,那么二婶李氏的娘家人也要进作坊怎么办?还有陈大姑估计也会闻风而动,就算一家一个,也至少要解决六个人手的工作问题。 陈远文把心一横,心想干脆就成立一个销售和运输小队好了,自家出钱在县城建一个辐射全县的总店,面向全县批发零售红薯粉条,再顺便卖山货和土特产,如果没有销路,就把粉条和山货运去广州府给陆家,顺便从广州府运布匹和紧俏货品如糖等回县城里销售。 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22章 买山种药材 等陈远文一家回到陈家村,发现二叔二婶一家已经早早回来了。 陈郎中坐在厅堂中央抽着旱烟,陈二叔陈三叔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三个堂哥在院子里劈柴,冯氏和二婶在厨房忙碌,家里气氛一片静默。 果然,刚坐下没多久,陈郎中就对陈传富说了李氏娘家人闹着要进工坊做事,而陈大姑今天也带着两个儿子回来找陈郎中要求把作坊的人辞退掉,留他家两个儿子在作坊工作,陈郎中不肯,她就坐在地上打滚撒泼,闹了大半天,把村长和族老们都惊动了。 最后陈郎中使出浑身解数、好说歹说才把陈大姑哄回家,说好明天给她个交代。陈郎中望着陈传富,实际看着陈远文说;“阿富,现在该怎么办?这么多人该怎么安排?还是大儿媳家懂事,没有提这种要求。” 老实巴交的陈传富硬着头皮闪闪缩缩地逃避他爹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阿爹,文仔他二舅母也提了……进作坊”。 陈远文看了,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陈郎中听了,忍不住满头黑线,摆出无语问苍天的表情,摊了摊手说:“那怎么办?村里的人已经请了,绝对不能言而无信辞退。” 陈传富挠了挠头看了看陈二叔,陈二叔也挠了挠头看着他大哥,大哥不说二哥,他俩谁都没主意。 至于陈老三,他还没有定亲,表示没有这种妻子娘家的烦恼。 陈郎中看着这三个糟心东西,又看了看他的小孙孙,看到乖孙一副淡定有钱剩的样子,忍不住期待满满。 “阿公的乖孙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陈郎中话音刚落,陈传富、陈二叔和陈三叔都齐刷刷星星眼期待地看着陈远文,陈远文缓缓地说出路上自己想到的办法。 陈二叔听到小侄儿要在县城买铺批发零售红薯粉条,后续还想打造一条县城到广州府的贩卖队伍,叹了口气对侄儿说,县里的很多商品买卖都是有主的,做两地贩货除了货源、销路,还要打通黑白两道,要不然收税都够他们喝一壶,小打小闹还可以,做大了没有靠山的话很快就会被贪官污吏盯上吞没了。 陈远文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前世那个平等和谐,任何人只要诚实守信、合法经营就能闯出一片天的民主社会,这是吃人的封建旧社会,没有靠山,生意做得越大死得越快。 他叹了口气,看来不读书,不科举,想带着亲戚邻居一起发财致富是行不通的,没有功名,小富是安不了的。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不是吹的,在这个时代,无权无势的商人就如同养肥的大肥猪随时任人宰割。 如明朝首富沈万三,以盐业、丝绸和粮食贸易起家,曾资助南京城墙建设,传说财富达20亿两白银,其商业网络覆盖国内及海外(“通番”贸易),后因触怒朱元璋被抄家流放。? 看来目前只能打着陆家的旗号行事 ,红薯粉条的生意也能低调就低调,千万不能引起县里贪官污吏的注意。在县里开个杂货铺,卖点红薯粉条和山货应该还是可行的,但是来回府城贩货,动作太大还是算了。 陈远文想了想说:“既然贩货不行,那就先让二叔在县城开个杂货铺卖红薯粉条和山货,那边应该能安置两个人,剩下的人,我准备买座山种药材,养羊养兔子,应该能雇佣一部分人手。” “买山种药材?”陈郎中疑惑地问。 “是的,我们这里的山买价不高,一座山大约50-100两,买下来可以将一些高大的树木烧炭卖一部分钱,留下野生的药材好好栽培,一些常用的药材如金银花,用扦插的技术就可以种植,而且生长期短,收益快;也可以找陆亲家爷爷代购买一些适合岭南山里种植的药材种子,如麦冬、夏枯草、巴戟、杜仲、金线莲等,药材的销路有陆家应该不成问题;在种植药材的同时还可以在山脚养羊或兔子,可以卖羊肉兔肉,又可以卖毛皮,羊粪和兔子粪便还可以作为药材和水稻田里的肥料。” “可是我们不会种药材呀?”陈郎中内心其实已经动摇了。 “不会就慢慢摸索呗,反正野生药材是什么生长环境,我们就参照提供相似的生长环境就行了。 阿公阿爹,您们上山采药的经验比较多,知道哪种药材喜欢生长在什么地方,就把这种药材的种子撒在相似的环境,平时浇浇水除除草施施肥就可以了。 而且我们买山还可以挖竹笋,采蘑菇,这些也是收入。” “那我们买哪一座山好呀?”陈传荣憨憨地问道。 “三叔,我的意思是不能买太近我们村子的山,一来因为离我们村近的山头,不要说药材就是大棵点的树都被砍光了,要远一点,少人光顾的,多药材生长的,阿公阿爹采药多,应该比较清楚,二来靠近村子的山要留给村里人砍柴火用。 当然也不能太过深山大岭,毕竟一天到晚有老虎、狼和黑熊出来祸害的话,也危险。” “乖孙,阿公明白了,阿公最近和你爹多上山走走转转,找一座物产丰富的山。”陈郎中听小孙孙说完,心里已经把经常采到好药的山头想了一遍,已经大致有目标了。 “阿公,安全起见,最好叫上黄家几位舅舅一起去安全点,到时候买山后也要请他们帮忙开山砍树烧炭养兔子养羊什么的,让他们提前熟悉也好。” 黄家世代猎户,几位舅舅表哥全都有一身好武艺,在开山初期需要他们保驾护航,药材管理和后续的养殖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陈郎中想了想,心中有定计,“这样吧,老二有空就去县城转转,也去找下陆亲家看在哪里买铺位好,买下来后就开个杂货铺卖红薯粉条和山货,李氏娘家安排一个人在你家杂货铺做店小二,玉娇家也安排一个跟着你去销售。铺子你自己买,铺子收益也归你们二房,粉条就按销售提成给你。 买山这边就由大房出,雇佣黄氏娘家人开山、种药材和养羊养兔子,盈亏也由大房承担,以后谁想买山经营也是一样。我和你娘就不掺和了。” 陈家三兄弟点头同意,陈传富听儿子的话准备买山经营,陈二叔买铺开杂货铺,陈老三对药材不了解,他只喜欢练武,让他种药材他怕自己应付不了,而且他可没有大嫂那么给力的娘家人可以帮忙,他也觉得买铺子收租好了,干手净脚,简简单单。 陈郎中想了想,也同意了,他家三儿空有一身蛮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要他做买卖被人骗去卖了可能还会帮人家数钱,肯定不行,买铺收租比较适合他,而且听小孙孙的计划,感觉大房买山地很靠谱,这波买卖亏不了。 计划已经定下来,陈家一致决定中秋节后就开始行动。今年中秋节因为有作坊,又分了一大笔钱,娘家的烦心事也有了解决方案,陈家人过得很惬意又满足。 中秋节一过,收到消息的黄家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和四舅舅就带着四个表哥,家里只留了两个最小的表哥在家陪着黄老汉和黄老太耕田,青壮劳力几乎倾巢而出来到陈家帮忙。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里,人高马大的黄家舅舅和表哥们就手持猎弓和长砍刀雄赳赳气昂昂地护卫着陈郎中、陈传富和陈传荣行走在深山峻岭间,寻找着隐藏价值最高的山头。 而陈二叔则抽空在县城游走,一边推销红薯粉条一边寻找合适的铺头。 这日,他去探望陆亲家咨询买铺事宜,谁知道却带回一个惊天大瓜。 第23章 投资置业 原来陈二叔在去了一趟县城横潭村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到钱岗村准备找陆亲家问意见,结果收到一个劲爆的消息。 原来上个月在流溪堡马场田附近,当地农户姚观祖等人因不堪朝廷马政压迫而发起反抗,响应者众多,广东布政司收到消息后派兵镇压,迅速扑灭这次动乱。 现广州府那边有消息说从化县署可能会从现址横潭村迁至马场田,以加强对当地的控制。原横潭村则改设为狮岭巡检司,归属番禺县管辖。 陈远文这才知道,原来明朝中后期推行马政制度,强制农民饲养战马,导致河北、湖广等地农民负担沉重。从化地区因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成为官府重点征税区域,当地农民长期承受双重压迫:既要完成农业赋税,又要承担养马徭役。一旦马匹死亡或未达数量,需自筹资金赔偿,加剧了生存困境,所以才导致这次反抗。 陈远文听了后,很庆幸他们陈家村英明的老祖宗们一躲就躲到深山大岭,不用养马,要不然他们可能也和马田场的农户一样被整得家破人亡。 陆家有人在从化县衙当差,消息应该很可靠。陆亲家的意思是让陈二叔等一等,如果确定县署搬到马场田,那就在那附近买铺头,任何时候县城的生意都比镇上的生意好做,他们陆家也准备在马场田附近的市头街附近买铺头多开一间药铺。 陈远文一听,有点懵,马场田他不熟,但是市头街他熟悉呀,这不是他前世上的高中附近的一条街吗?他还经常在这条街吃肠粉。 说起来,他依稀记得他们高中的校园里有一座长年关门闭户的孔庙,听说曾经是明朝建县后不久就修建的县学所在地。难道县署搬过来后会在市头街附近建县学,如果是的话,等于他提前洞悉先机,学区房呀,在哪个时代都是值钱的人,至少不愁租不出去呀。 至于什么马场田起义,他没有研究过县志,估计曾经发生过但他没有留意过这种历史记载。 至于县署搬来马场田,如果这个马场田是市头街附近那片区域,那他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县署搬来这里后一直到他穿越前这五百多年都没有再变动过了,趁着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布,应该马上去那附近抢购呀。 从陆亲家的话里可以推测,市头街这边现在应该已经很繁华,以后再加上县学,应该更繁华。 陈远文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当下他便跟阿公、阿爹和陈二叔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去市头街附近购置产业。 陈二叔虽有些犹豫,想等到陆家的消息再行动,但想到陈远文说的抢占先机,时不我待,又动摇了。 最后,还是陈远文坚定地对他们说“相信他”。陈郎中想到反正钱是他挣的,买铺头是买地买砖头,怎么都不会亏,也就同意尽快去看铺头。 等到隔天他们一行人匆匆赶到市头街,发现这里果然热闹非凡,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 他们四处打听,又找了牙行,得知市头街和附近的街道都有几处铺子正在售卖,但价格比较昂贵。 陈远文凭借着对未来的了解,果断挑选了几处靠近他记忆中县学位置的铺子,这里位于市头街的街尾,因为比较偏僻,人流量比街头和街中的位置要少得多,价格也便宜很多,一座前铺后居加起来100平左右的小院子只要100两,据说之前更便宜,只要80两,这两天突然飙升,陈远文立马让他爹连买两座,陈二叔和陈三叔也各买了一座。 陈远文还注意到附近有人在大量买入农户的地,他也悄咪咪地想跟风买一亩,结果发现已经被县衙中人买光了,只能扼腕长叹。 而当晚,他们就接到陆姑丈带来的消息,县署迁移的消息属实,让他们看准机会在马场田附近购买商铺,他们陆家通过关系已经买了一大块地准备自己建商铺出租和自用。 果然,没过几天,就在他们完成交易后不久,从化县衙正式发布消息,县署将迁至马场田,同时要在市头街附近修建县学。 消息一出,市头街的地价和铺价瞬间飙升,陈远文和陈二叔购置的产业价值大幅升值。他们谨记陆亲家的叮嘱,低调行事,村里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买了铺子。 陈远文让他爹把铺子收拾一下过一段时间再租出去,陈二叔的铺子则自用,稍微装修一下后就用作杂货铺,销售红薯粉条和山货,陈三叔的铺子也准备出租。 因为陆亲家买的地也在市头街附近,所以到时候也有个照应。钱岗陆家在小小的从化县城也算是一方势力。这次的买铺也是通过陆亲家帮忙去衙门过户的,衙门有人,他们又舍得塞钱才顺利地办理下来,没有受到刁难。 而考察山地的事情,经过陈郎中和陈传富等人近半个月的努力已经基本可以定下来,购买山地需要经过村长和里长的同意,由里长带着去县衙办理。 村长听到陈传富说要买山地,开始的时候觉得他们是脑子进水了,那些山放在那里,想采药或砍柴啥的就偷偷溜上山去砍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花钱买呀?陈家村什么最多,山最多呀,连绵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人傻钱多才会去买。 但后面听了陈郎中说的养兔子养羊,种植草药,好像很有搞头的样子哟,他们家要不要也咬紧牙关买一座呢,他们家也有很多富余劳动力,靠那点田只能维持饿不死的状态。 别人不知道,村长倒是知道一些内幕消息,陈郎中喝多两杯的时候含含糊糊说过,他家文仔是仙姑托梦点化过的,这次的红薯粉条的方子就是文仔想出来的,据说还把方子卖给了陆亲家那边的大商人,对方不但给了一大笔钱还承诺包销作坊的产品,这次陈家大手笔买山,看来是真的发达了。 虽然村长对仙姑托梦点化这种说法有点存疑,怀疑陈郎中吹水不抹嘴,不过陈远文确实不像五岁小孩那么跳脱,异于常人的沉稳,听说他还主动提出明年要入学开蒙,准备走科举路,考取功名。 这些话如果是别的小孩说出来,村长肯定会嗤之以鼻,叫他吃多d大头菜,发大头梦,梦里啥都有,但是见到陈远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莫名觉得可信度有点高。 很快,村长拿出村中图册确定了陈郎中想买的山头后,就带着陈郎中提着礼物到镇上找到里长 ,里长又带着他们塞过来打点的五两银,找到相熟的户房司吏,塞了二两银子,司吏就派了一高一矮两名衙差跟随里长到陈家村丈量山地。 陈家接到两个衙差后,好酒好肉招待过后,陈郎中又递过去每人一两银子,然后两个衙差满意地来陈家想买的山头丈量造册计税。 首先是陈远文家要买的山地,高高的山头连着一个小河谷,明明是一百一十多亩的山头被衙差记录成100亩,山脚下连着的十多亩长满水草荒地和七八亩长满茅草的旱地和一个大水塘当做10亩山地一起记录计税,目睹全程的陈远文不禁惊叹,这二两银花得值呀。 最后,陈远文家的山头连荒地地价加上税花了61两,再加上打点里长、户房和衙差的费用10两,合计71两。 陈远文家原本有700两,买了两座铺子加税花了220两,山地71两,还剩400多两,陈二叔和陈三叔都只买了铺,因为后续还要请人开山种植,大家都觉得置业到此为止,好好经营才是接下来几年的主要任务。 第24章 山地寻宝 拿到山头的地契后,陈郎中在家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宴请了里长和村长,族老们作陪,好好地感谢了里长的帮忙。 席间,里长试探性地问了陈郎中买山地分打算,陈郎中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自己是准备种草药,毕竟自己是郎中,一年给十里八乡的村民们看病,也消耗不少药材,自己种,乡亲们看病吃药的成本就更低了,至于里长信不信是他的事,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里长想了想,自家没有郎中,不懂药理,也不懂怎么种草药,种了草药也没有销路,保险起见还是攒钱买田地好过。 而村长和族老们则比里长知道的更多一些,知道陈家还准备在山脚开荒种田,搭棚养牛羊和兔子等,但他们准备观望一段时间,看陈家对山地的开发和收益再决定是否买山地,毕竟五六十两,足够他们倾家荡产,要慎之又慎。 送走客人后,陈郎中掏出地契给陈传富,让他好好藏好,莫要丢了或被老鼠啃坏了。 陈郎中集合全家商量讨论最近在办或将要办的事情,其中陈远文提出了不少意见和建议。 一就是红薯作坊的收益一分为四,大房占4份,二房三房和二老各占两份;作坊的日常生产和销售等事情,确定统一交给陈家二房管理,账目由村长家大孙管理,每月公开一次,一年分一次红。 二就是山地的开发问题。前期需要陈传富带人上山标记有用的药材,不能误砍了;一些野生果树和有价值的树木,如杉木等要留起来,也要做好标记;还要清理毒蛇、捕捉或驱赶野兽,在山地周围做好围蔽,如种植荆棘,防止野兽和陌生人进入等等;之后还有山脚的开荒、池塘的扩大深挖等等这些工作都需要循序渐进。 三就是修建房屋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趁着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有空的汉子多,正好早点雇人把房子建起来,这样过年的时候,至少陈二叔一家可以搬出去,陈家老宅就可以住得轻松很多。 说到盖房子,二婶李氏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阿爹,这盖房子可得好好规划规划。咱二房人多,房间得宽敞些,最好能有个独立的小院子,方便晾晒东西。” 陈郎中点头道:“这是自然,你且说说你们还有啥想法,一起说出来到时好跟工头说清楚。” 二婶也毫不客气地接着说:“厨房也得大些,咱一家人吃饭,厨具啥的多,小了可施展不开。还有啊,窗户要开得大,屋里亮堂些。” 陈传贵也在一旁补充:“爹,建房的材料可得选好的,虽说咱不能铺张浪费,但也不能偷工减料,不然房子不结实。” 陈郎中没好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陈远文也道:“爷爷,建房的时候可以请镇里有经验的匠人来,保证质量。而且咱可以多和他们交流,说不定还能学到些建房的技巧,以后要是有啥小修小补也能自己动手。” 陈郎中听着众人的建议,心里有了大致的规划,笑着说:“好,大家说得都在理,就按这思路来,争取早日把房子建好。 这样,建房子干脆请你们村长大伯把总,老三负责跑腿;作坊的事就由老二管起来,健仔既然学不下去,又对学医不感兴趣,那就干脆退学跟着去跑生意吧;康仔白天上学,放学就跟着我学医看病;老大带着黄家舅舅他们上山开发,先标注好,再砍树烧荒,挖塘养鱼养虾,搭棚养羊养兔子。” 陈郎中一声令下,隔天全家就忙活开了。村长听到陈家礼聘他总领修建两座青砖大瓦房的院子,非常乐意,现在他最得意的孙子远明在红薯粉条作坊做管事,兼账房管理,每月工钱足足一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什么福利发放,这不,今年中秋节就发了一盒月饼和一条肉一条鱼,全家对此都很满意。 建房子的事情交给村长负责后,陈郎中继续他的乡村赤脚大夫的日常工作,有空就背着手去作坊看看;或者去工地找村长唠嗑,了解一下建房进度;又或者偶尔跟着大儿去新买的山头看下有无遗漏的野生药材没有标记,陈远文偶尔也会闹着跟着上山走走,他眼尖,经常发现不少宝物。 这几天,舅舅和表哥们已经在山脚用树木搭建了三间简易的木屋,用作临时住所。这几天野生动物被舅舅们捉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是直接被舅舅们用箭射杀的,有些是掉进事先挖好的陷阱里被活捉的。 上山第一天,舅舅们就射杀了六只野鸡、五只兔子,一只黄羊,一只黄猄,还发现了一窝毒蛇,由早有准备的黄二舅舅一窝端了,猎物隔天由陈二叔带到县里卖给相熟的酒楼,得了十多两银,把陈传富一家喜得不得了。 第二天上山一看,昨天挖的陷阱里居然收获了三只野鸡、一头野猪和一头珍贵的梅花鹿,活着的梅花鹿特别值钱,由陆亲家牵线卖给县里的富贵公子哥儿,赚了足足十六两。野猪和野鸡,陈远文提议留下来加餐,舅舅表哥们这么给力,应该加鸡腿。 这一头猪和野鸡吃得陈家和黄家亲属团肚满肠肥,剩下的野猪一部分给了建房工人加餐,一部分给了作坊加餐,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接下来的日子里,猎物是时不时就冒出来几个,但最大的惊喜要数山上各种各样的药材。 陈远文跟着上山,每次都能发现不少珍稀药材。这天,他在一处隐蔽的岩石中,竟发现了一株五十年生的石斛。这石斛藤枝发达,饱满,一看就是难得的宝贝。石斛有滋阴生津、养胃护胃等功效,一般野生石斛十年生已经很难得,这种五十年的更是珍品。 他兴奋地大喊,引来了陈郎中和陈传富他们的注意。众人围过来,都惊叹不已。陈郎中指挥着陈传富借助绳索小心翼翼地爬上岩石,使用锋利的柴刀剪取健壮茎秆,按“剪大留小”的原则采收粗壮茎秆,每丛保留弱小营养枝维持植株活力,以利再生。 等陈传富把这株石斛采收完后,大家又在附近仔细翻找,果然在这株石斛的下方又发现了两株年份小一点的野生石斛,也有二十年年份,估计是上面的石斛分枝掉下来生长起来的。 陈传富再度腰系绳索,缓缓靠近山崖下的岩石,按照陈郎中的指示,切割下粗壮的石斛枝条,留下弱小的枝条,等待过几年后再来收割。 这几株石斛由于品相好,由陈郎中亲自送去给陆亲家,就这一单就卖了68两,把买山地的钱都赚回来了。 晚上,陈郎中拿出银子交给老大,高兴地说:“我家文仔就是好脚头,这么难发现的野生石斛也被找到了,哇哈哈哈。”说完,仰天大笑。 陈传富也忍不住咧开嘴,陈二婶那是羡慕极了,恨不得发现石斛的是她。其实发现也没用呀,山头不是他家的。 因为发现了珍贵的石斛,大家上山的热情就更高涨了,陆续又发现了一大片金银花,麦冬若干、金线莲几大丛,巴戟天和杜仲若干,马古凸树若干、栗锥树若干、乌榄树若干还有龙眼树若干,这当中价值最高的要数巴戟天和杜仲,实在是治疗中老年男士的必需品,这几株药材被陈郎中制成了药酒,假以时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远文对阿公阿爹选中这座山购买佩服不已,陈郎中也没有料到这座山的物产如此丰富,不要说野物,就是发现的野生药材就已经回本了。 陈远文心想,也许是老天爷知道他本意是想帮助黄家外家吧,所以有些事情,你只管善良,上天自有安排。 第25章 冬至杂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家大房山上的循序渐进,开发越来越顺利。陈传富圈好了要保留的药材和果树后,黄家四位舅舅和四位表哥就拿着斧头上山砍树,整整砍了一个月,才基本把不要的树木和杂草清理干净,砍下来的树木被拖到一边晒干,当柴火烧,刚好红薯粉条作坊在粉条定型这块要烧热水,耗费的柴火刚好可以由山上供应,红薯粉条成本又可以降低一点点。 山上清理干净后,黄家亲友团就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山脚的小水潭,那里原本是一片低洼地,淤泥密布。黄家亲友团把它挖大挖深,把肥沃的淤泥放置在荒地上,再从山上用劈开的竹筒接驳了山泉水到池塘里,里面再放了从小河捞到的小鱼小虾进去,这些小鱼小虾是陈家用陈二叔杂货铺进货的便宜黑糖吸引村里的半大小子去河里捞来的。 陈家也去集市卖鱼的摊贩处买了草鱼和鲫鱼苗一起放进去,又从荒地里挖了一些草鱼爱吃的草种在池塘堤上,每隔几天就割点草扔到池塘里喂鱼,眼看着鱼苗慢慢地长大了。 山脚下的羊圈和兔棚是找建房的工头一起做的,用的是黄泥砖,建了整整三大间的大棚,首批牛羊和兔子也住了进去。只有山脚的荒地没有开垦出来,因为已经过了夏种的时间,这里冬天不太冷,可以慢慢来,在明年春耕前犁好地就行,第一年估计杂草太多,只能种点红薯和黄豆等作物肥肥地。 说到肥地,陈远文想起了宿苜草这种牲畜养殖的万能草,不但可以喂牛羊,还可以肥地养地,但是这种草种貌似是西域来客,只能找机会让陆管事在广州府帮忙留意一下。 这次,陈家大房在山脚也建了一个六间青砖大瓦房的院子,用来做管理山地种植药材、养鱼、养羊养兔子的黄家亲友团的宿舍、库房,还有厨房和卫生间等等。 现在整个山头都种了一圈荆棘围蔽起来,但是在荆棘成长起来前还得有人时不时巡逻震慑野兽,山脚的牲畜也要有人看管,黄家亲友团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核心成员,在这两三个月的开山运动中也充分展示了他们的忠心和能力,在这个讲究宗族和血脉的时代任人唯亲是主流思想,陈家也不能免俗。 所以,在冬至前,房子盖好后,黄家亲友团也正式被陈家长期雇佣,基本月钱500文,包吃包住,一年四套衣服或每人两匹布。 因为陈家山头和陈家村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边是单独开伙,米面红薯芋头青菜敞开吃,隔天有一个荤菜,打到的猎物除了交给陈家卖钱外,时不时会留一些给他们加餐,舅舅们和表哥们吃饱饭后干活更卖力了。 勤快的黄家舅舅和表哥们充分发挥农家人节俭的朴实精神,在山脚这边种菜、养鸡、养鸭,除了米面油盐外,基本做到自给自足,陈传富本来想另外请人手帮忙开荒种田或养殖牛羊兔子,被黄家亲友团一致极力反对,他们有大把力气,完全可以自己干,根本不需要找外人,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呢?陈传富只能败退而回。 因为黄家村离陈家村虽然需要翻山越岭,但其实走起山路来也就一个时辰,陈家山这边要求晚上有人值夜看守牲畜就行,所以四位舅舅和四位表哥完全可以轮流回家过夜休息,每月黄家有4两银子的纯收入,还可以省去8个壮劳力粮食消耗量,黄家外公外婆半夜都想笑醒,四位舅母也表示非常满意;陈家大房也很满意,这么踏实能干、任劳任怨又不搞事情的外家可以来一打。 陈家二房和三房的六间青砖大瓦房的建房进度也很快,村长管理统筹有方,金钱到位,工头经验丰富,工匠们干活卖力,两座青砖大瓦房的雏形已经显现。陈家人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走路都带风。 期间,陈远文提出对陈家老宅的房间、厕所和沐浴间进行改造,房间墙壁要求用灰水刷新,地面铺青石地板还没什么,但这个厕所和沐浴间的改造是咋回事?工头被陈远文的鬼画符般的建筑图纸惊呆了,这一圈圈有些圆又有些细长的东西是什么? 陈远文耐心地跟工头解释,这是抽水马桶和花洒淋浴的设计,那些弯弯的是地下管道,可以把沐浴后的污水和屙臭臭的污染物排到屋子旁边的大坑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然发酵后就会成为上好的农家肥水,既能极大地改善卫生环境又能积攒农家肥,一举两得。 花洒沐浴的原理就是在屋顶建一个水池,再通过管道来到淋浴间,打开门阀,水就可以通过钻了个洞的浇水器淋下来。工头听了惊呆了,陈远文见工头实在折腾不出来,果断决定放弃,改为打造木质大木桶洗澡泡澡,把沐浴间的半墙和地面铺设青石地板,在地板留一个出口把水通过管道引走。 而对于关键性的管道问题,肯定不能用铁,陈远文本意是烧制陶瓷管道,当得知烧一窑陶瓷管道的费用后,果断采用光滑的青石铺设成沟渠平替。 抽水马桶因为缺失抽水装置,只能改为蹲厕,那个蹲厕的形状也是工头琢磨了老半天,才让石匠打磨了一个出来,因为是纯手工打造,费用惊人,足足花了二两银子,足够买个石磨了,把陈郎中心疼得想破口大骂。 工头本来对陈远文的设计半信半疑,但在陈远文的坚持下,还是按照图纸开始动工。改造期间,村里不少人都跑来围观,对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指指点点,觉得陈远文是异想天开。 然而,当改造完成后,陈家人率先使用过后,效果立竿见影。蹲厕干净卫生,淋浴间方便舒适,大家都赞不绝口,陈郎中也绝口不提当初嫌贵的事情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不少村民都跑来打听,甚至有几家也想请工头帮忙改造,但很快被高昂的造价劝退了。 倒是一些来作坊购买红薯粉条的商家对陈远文的设计很感兴趣,工头取得陈远文的同意后,趁机将这些设计整理成详细的图纸,准备向富人区推广。 陈远文特意提示,这些蹲厕和管道完全可以用陶瓷代替,大批量制作的话,成本完全可以降下来。 然后陈远文再次“安利”工头,关于在屋顶建水塔储水,再通过管道透入沐浴间,连接一个花洒状喷头,打造一个自动淋浴系统的原理和抽水马桶工作的原理告诉工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工头攻克技术难关后可以给自己装一套,工头欣然答应。 终于赶在冬至前,陈家的房子基本新建和改造完毕,在冬至到来的前一天,陈家集合了作坊和黄家开山亲友团,由陈郎中和陈传富派发冬至节礼,用陈远文的话来说就是发放员工福利,一人一百文钱的红包,一条2斤的肉,一袋50斤的大米,陈家村一片喜气洋洋。 黄家亲友团扛着福利物品和陈家给的冬至节礼,扛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地翻山越岭回黄家村过节,留下四舅舅和四表哥留守,黄氏也提前送了米面和菜到山脚,还让他们过节杀一只鸡和一只鸭过节吃。 这一天,陈大姑例牌拖儿带女地回来陈家村探亲,又吃又拎地回家;而陈小姑则和陆姑丈带着陆笙和陆策来去匆匆,因为陆家刚在市头街多开了一间药铺,陆姑丈和亲家爷爷要各负责一家,有点忙不开。 陈二叔的杂货铺也开张了,因为有特色农家产品-价廉物美的红薯粉条的加持,一开张就吸引了不少客人,陈二叔让李氏侄儿留守铺头,自己带着陈大姑家的大儿跑业务,到县城的客栈和酒楼推销,附赠食谱,大获好评,逐步打开了红薯粉条的销路。 第26章 糯米糍 广东人有“冬大过年”的说法,但是实际上冬至怎么也不可能大过年的。 陈家村的风俗习惯,过冬至必定要吃糯米糍,软软糯糯的糯米糍里包着萝卜炒猪肉丁,或者花生红糖碎,吃一个咸的糯米糍,再吃一个甜的糯米糍,根本吃不腻。 一大清早,陈家老宅一大家子除了身体比较弱,天气一冷就特别嗜睡的陈远文,其余人连陈远志也早早起来了。 今天过节,阿婆冯氏会做很多好吃的,醒目仔陈远志肯定要早起来跟在阿婆后面偷吃。 阿婆冯氏、黄氏、李氏和陈远文的大姐二姐做糯米糍,阿公陈郎中则拿了一把镰刀到小河边的芭蕉树下割几片大大的芭蕉叶回来垫糯米糍,陈传富三兄弟则磨刀霍霍,劏鸡杀鸭宰鹅。 做糯米糍一般有4个步骤,比较繁琐,另外因为糯米和红糖都属于比较贵的食材,所以一般不是过节,陈家村人是不会做糯米糍吃的。 第一个步骤需要提前一天准备一定量的新鲜糯米,将糯米淘净后浸泡于清水中2-3个小时,去除多余水分后沥干备用。接下来,将糯米铺在凉爽干燥处,晾干3-4个小时,直到表面略微发硬、不黏手。这个过程称为风干,可以提高糯米的延展性和美观度。 第二个步骤,风干后的糯米需要进行碾制,陈家村采用的是传统的石磨方式。将糯米逐批放入石磨中,并配合少量清水,用手搓揉碾制,直到糯米粘稠成粉,没有颗粒感,颜色洁白柔和为止。 第三个步骤是水面蒸熟。将碾制好的糯米粉均匀地铺在碗或盘子中,并在其表面喷些许清水,以免其过于干硬。然后将碗或盘子放入蒸锅中,用大火蒸熟,时间一般在30分钟左右,要确保糯米团充分熟透。 第四个步骤,也就是最后一个步骤是搓团制作,将蒸好的糯米粉倒入大碗中,加入适量清水,用力搅拌成面团状。取一定量的面团搓圆,压平后放入适量的或咸或甜的馅料,搓成球状即可吃用。 陈远文家每年的糯米糍都做咸甜两个口味,一大早,黄氏已经把昨天浸泡晾干的糯米放入家中的小石磨中小心碾制成粉状,边磨边用手反复搓揉,检查有无结团或硬粒,黄氏力气大,很快就磨出一大木盆的糯米粉。 与此同时,李氏正在把陈远文大姐秀梅清洗干净的白萝卜削皮后切成丁状,李氏刀法娴熟,一会功夫就切好了一大盆的萝卜丁。李氏抬手摸一摸脸上的汗,又拿起旁边的五花肉,继续手起刀落,将一条3斤重的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肉丁。 而另一边,阿婆冯氏也没闲着,她把花生炒熟后,倒进竹制的簸箕里,让陈远文二姐秀兰用手搓掉花生的红衣,用簸箕把红衣簸掉。冯氏再将去掉花生衣的花生仁放在石臼里舂碎,再加入红糖捣碎搅拌均匀,甜馅料就准备好了。 黄氏把磨好的糯米粉铺在瓦盆里喷水后,放入蒸锅,用大火蒸了起来。趁着蒸糯米粉的时间,李氏开始炒咸馅料,她先在锅里倒上油,等油热了,把猪肉丁放进去翻炒,等炒出油后,再接着放入萝卜丁,最后加了几把切成段的绿油油的韭菜,不一会儿,猪肉韭菜咸馅料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陈远志跟着阿婆跑前跑后,最后跑来厨房这边,看到馅虽然已经炒好了,但是糯米团还没有蒸好,就偷偷拿了一点馅料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吃了起来。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糯米粉蒸熟了。黄氏把蒸好的糯米粉倒入大碗,加入清水使劲搅拌,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全家围坐在一起,开始搓团制作。 此时陈远文也被陈远志摇醒了,简单洗漱后也加入其中,他学着长辈们的样子,先在手里沾一点油,再取面团搓圆、压平,放入馅料,再搓成球状。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糍就做好了,做好的糯米团放在裁成正方形的蕉叶上,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自己亲手做的糯米糍,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冬至的温暖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 吃完作为朝食(早餐+午餐)的糯米糍后,陈家人就担着贡品,主要是一只烫熟的大肥鸡、茶、酒、香烛、金银衣纸和爆竹等,缓缓往村中的祠堂而去。 祠堂的大门贴着上联:祠堂恭奉先祖训,下联:门第传承后世贤,横批:祖德流芳。 字体据说是按照某一位陈家村先祖的字迹雕刻而成,陈远文虽然不懂书法但也觉得这字写得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走进祠堂,里面已经有不少同村人,大家都神情肃穆,供桌上也放着不少贡品。陈远文跟着家人摆好贡品,然后和众人一起等待其他村民一起到来。 陈家村全部是一个祖宗,同拜一个祠堂的,所以必须十六户人家全部到齐,十六份贡品全部上桌才能开始祭祖。 好早没等多久,全村最老资格的族老家姗姗来迟,村长兼族长宣布人齐,祭祖开始。陈远文手持点燃的香烛,跟在陈家众男丁身后依次上香叩拜。 阿公陈郎中站在前面,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向先祖汇报家中情况,祈求庇佑。陈远文也跟着众人一同向祖宗牌位跪下,心中默默许愿,希望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希望自己明年起的科举之旅顺顺利利,考取功名,为家族增添光彩。 叩拜完后,阿公陈郎中跟着其他当家人一起拿起爆竹,走到祠堂外的晒谷场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村子里回荡。 之后,大家就互相招呼着到自家吃饭喝酒,陈远文听着长辈们互相寒暄吹水,交流着八卦信息,那些久远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鲜活起来。 不知不觉,祠堂的人慢慢散去,陈家人也收拾好贡品,带着祖宗保佑的美好期盼,缓缓走回了家。 一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这冬至的日子增添了一份宁静与祥和。 俗话说,“好冬烂年”,冬至天气晴朗的话,过年的时候就会下雨。陈郎中一家吃过丰盛的晚饭后,还在喝茶聊天,说起天气,全家都在担心过年的天气不好,到时候又冷又下雨,劏鸡杀鸭也不方便。 陈郎中让陈传贵有空的时候去隔壁村烧炭佬那里买点木炭回家备着。陈郎中和冯氏年纪大了,落冷雨的日子,需要在屋里放置火盆取暖才行,以前没钱,不舍得买木炭来烧,都是用大块的木柴烧,烟味很大,今年靠着陈远文的红薯粉条方子赚钱了,在陈远文的强烈下,终于舍得买几袋黑木炭回来烧火取暖。 说着说着,很快就说到新房子的事情,两座房子都已经建造好了,厨房厕所也建好了,在看过老宅改造后的厕所和沐浴间后,陈二叔和陈三叔咬咬牙,自掏腰包进行了升级改造 。房子现在就只剩床、衣柜和饭桌等家具进场就可以搬进去了。 考虑到今年过年期间可能会烂年,下雨,陈郎中和陈二叔二婶商量过后,准备找隔壁村的算命佬在最近找一个乔迁的好日子,给二房在年前搬家,以后二房就独立出去了,自家开伙,只有逢年过节才一起吃饭。 陈三叔则继续住在老宅,等成亲后再搬出去,或者直接在新房子成亲,但这些都只是计划,因为陈三叔还没有相中的对象。 第27章 陈传荣的婚事(一) 说起陈传荣的婚事,陈郎中就来气,前几天,媒婆介绍的那个水西村的姑娘听着就不错,是家中长女,田里的农活和家务活都是一把好手,长得高挑标致,奈何陈三叔一听到人家不识字就一口回绝了。 陈郎中气得拿起藤条满院子追杀陈三叔,“你以为识字的姑娘遍地都是啊,农村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去上学识字,就算是有钱去上学识字,那也是家里的男丁去学堂,哪里轮得到一个女子去上学。你这分明就是不想成亲。” 而这位媒婆是隔壁村的,看见陈郎中家最近又建作坊又建青砖大瓦房的,打听到这个陈老三成亲就有单独的院子住,而且婚后就分家不分户,新娘子嫁过去就可以当家做主,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了娘家的侄女,谁知道这个陈老三开口就是一句“识不识字”,不识字就一口回绝,把媒婆气了个倒昂。 媒婆心想,不要说在村子里,就算是镇子里、县城里,识字的女孩也不多呀,要不就是读书人家,像秀才家,或者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才有可能识字,这陈老三家不过是赚了点小钱,腿上的泥还没有抹干净,就想高攀读书人家或富贵人家的女儿。他家里没有镜子的话,可以撒泼尿照一照他的样子,真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心里忿忿不平的媒婆立马找到她相熟的媒婆甲,添油加醋地把陈传荣好高骛远,看不上农村女娃的消息散播出去。 然后,媒婆甲传给媒婆乙,媒婆乙传给媒婆丙,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水西堡周边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山旮旯里的陈家村的陈老三看不上村姑,一心想高攀秀才家和富人家的姑娘。 等陈郎中再找上其他村的媒婆,让她们帮忙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谣言,他虽然愤怒,毕竟自家三儿子说的只是识字的姑娘,并没有说一定要秀才家姑娘和富人小姐,奈何这里的村庄识字的姑娘实在太少,一些童生和富人家庭,也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由,不会教授女儿识字。 而陈传荣之所以想娶一个识字的姑娘,主要是因为她娘识字,会记账管家,二姐和大哥家的三个女儿也跟着阿娘识字做针线,对比大字不识的大嫂、二嫂和大姐,大姐是因为怕辛苦不肯认字,他阿爹也惯着,他觉得阿娘特别温柔又讲道理,不会胡搞蛮缠。 陈郎中了解了自家幺儿的想法后,内心自鸣得意的同时,也忍不住吐槽自家老幺,“你以为是谁都有好运气娶到像你娘那样识字又会刺绣的女人,你看看你大哥二哥,虽然你大嫂二嫂不识字,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可惜,不管陈郎中如何好说歹说,一根筋的陈传荣依然不肯松口,陈郎中只好骂骂咧咧地找陈老二商量,让他抽空去找一趟小女儿陈玉兰,让她帮忙留意一下看有无识字的适婚姑娘可以介绍给她弟弟,只要识字,人长得周正,家境差点没所谓。 陈老二接到这任务,不敢耽搁,隔天就去了陈玉兰家。陈玉兰听了弟弟的事,皱着眉思索起来。“这识字的姑娘,在咱们周边确实难找。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户人家。镇里有个布庄老板,他家女儿自幼读过几年书,模样也还周正。就是听说心气儿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老三。” 陈老二眼睛一亮,忙道:“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你赶紧帮着牵牵线。”陈玉兰点头,当下就准备去布庄老板家探探口风。 到了布庄,陈玉兰说明来意,老板沉吟片刻道:“我家女儿是识字,但婚姻大事得她自己做主。”于是唤出女儿,那姑娘听闻陈传荣的情况,一听到要嫁到水西堡下面最偏僻的小山村,立马就拒绝了,她自恃识文断字,要嫁的人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就是斯文书生,这种泥腿子,她可看不上眼。 陈郎中收到小闺女传来的消息,也彻底放弃了,想让幺儿过一段时间,自己想开了再说,谁知道,就在陈家已经放弃的时候,事情却峰回路转。 这天,陈郎中正在家中给隔壁村一个耕田时被锄头砸到脚面的倒霉村民看跌打,陈六叔找过来了。说起来,陈郎中之所以在十里八乡这么有名,甚至有远在其它堡里的人都不辞劳苦走那么远的路来找他看诊,靠的就是他家的祖传N代的跌打药酒,配合他家独门的活血散瘀药方和按摩手法,不管是体内有淤血,还是体表青肿隆起来,都能药到病痛除。 陈郎中之所以一直呆在陈家村,没有像其他人说的那样在镇里或县城开跌打损伤医馆,原因就是谨守祖训,家里没出秀才不得出村子开医馆,就是担心护不住这个方子。 好不容易等陈郎中看诊完,康哥儿带着病人去拿药和交代医嘱。陈郎中才有空看向在一边坐着喝茶等他的陈六叔,陈远文醒目地给阿公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站在一旁东摸摸西摸摸,状似无意地偷听。 “小六,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陈郎中率先打开话题。 陈六叔是陈传荣的武术授业恩师,但陈六叔为人清冷,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六叔是陈家村的传奇人物,他家世代相传陈氏拳法,是陈家村御用武术教头,陈六叔武术天赋出众,深得家族武术精华,也因此年轻气盛,在十八岁成年时不顾家人反对,离家出走落广州府闯荡江湖。多年了无音讯,却在人到中年时,突然孤身一人带着独生子回到陈家村,据说他妻子在儿子出生时难产死了,陈六叔多年一直未再续弦。 本来陈六叔一身好武艺想传给儿子,奈何儿子身子骨弱,妻子临终前让他发誓不让儿子学武,所以他只能在村里找一个人传承武术,看来看去最终选了陈传荣,除了陈传荣筋骨不错,本人也特别热爱武术外,还因为练武要打熬筋骨,需要配制强身健体的药材,陈家村除了陈郎中家,还真找不出别家有这种条件。 陈六叔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缓缓说道:“三哥,我有个友人之女,如今待字闺中,识文断字,模样也生得不错。我听闻老三想娶个识字的姑娘,便想着牵个线。” 陈郎中眼睛一亮,忙道:“真有此事?那可太好了。只是不知这姑娘为何一直未嫁?” 陈六叔叹了口气:“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家本来是想着招上门女婿,可是您也知道,能当上门女婿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缺胳膊少腿或者瞎眼瘸子之类的,就是长得人模狗样想着骗财骗色吃绝户的,这不就耽搁了。” 陈郎中听后,立马摇头说:“不行,我们家老三绝对不会做上门女婿。”无论在哪个朝代,上门女婿都是被人嘲笑,出门抬不起头的存在。 “三哥,你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老友已经改变主意,不再招婿,只是有个要求,如果以后小两口生了两个男孩,能否把老二跟娘家姓,继承娘家香火,如果儿子一辈只有一个男丁,就推到孙子辈。 三哥,姑娘是真的好姑娘,不但长得端庄大方,而且识文断字。她家大伯就是县城鼎鼎有名的富盛镖局的东家,她家在镖局也有股份,在县城还有一座二进的房子,说实话,想娶姑娘的人多得是,只是他家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才找到我这边介绍。” 第28章 陈传荣的婚事(二) 陈郎中听到这条件,也觉得如果是真的,那是他家高攀了,至于把第二个男丁过继给亲家的事儿,他倒不是那么抗拒,毕竟他有三个儿子,孙子也有4个,如果老三家有两个男丁,过继一个给只有独生女的亲家,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他有点疑虑的是 ,这么好的条件,只要不是上门女婿,那是排着队等挑选才是,应该轮不到农家小子的陈传荣才对。 陈六叔听到陈郎中的疑问,无奈地拉着陈郎中走到院子的一角,细声细语说了几句,然后陈远文就看着阿公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好想知道六叔公对阿公说了什么,奈何距离太远,他偷听不到,只能寄望于今晚装睡,看阿公会不会和阿婆说。 陈郎中听了陈六叔的话后,思索片刻,觉得只要姑娘品性好、识字,其他倒也不是大问题,当下便让陈远文去叫他三叔过来 。 陈传荣匆匆放下手上的活计,跑来见他阿爹,见到陈六叔后,赶紧见礼,以为村里出了啥事,要惊动村中的“武术教头”。 结果,阿爹在轰走文仔后,就问他愿不愿意和县城富盛镖局蔡大当家的侄女相亲,他立马惊呆了,等确认说是住在镖局隔壁的蔡家二房的大小姐时,立马手足无措,脸庞通红,扔下一句“全凭阿爹做主”就跑了。 陈郎中只能伸着尔康手,拦也拦不住。转头无奈又好笑对陈六叔说:“这个臭小子,估计是看上了,那这事就交给你。” 陈六叔做事也是雷厉风行,隔天就去了趟县城,安排见面事宜。三天后,陈传荣见到了这位姑娘,果然就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蔡家姑娘。 当初他曾经在谭家镖局做过一段时间的镖师,有一次在沐休逛街的时候,在偏僻的巷子遇到几个无赖混混围着一名小姐和丫鬟,他那时正义感爆棚地上前打退混混,并把小姐和丫鬟护送回住处,才知道自己救的居然是镖局蔡大当家的侄女,住在镖局的隔壁。 当时这事,过后蔡家也给了谢礼,他也就把这事过了,两人也没有再私下相见,毕竟一个镖局当家小姐和一个农村出身的临时工镖师,实在是太不相配,他不敢妄想。 直到这次相看,他再次见到蔡家小姐,他才知道原来他心中一直有她,那些识字的条件,也许是听到她还没有成亲,他心中心存侥幸,一直在拖着的借口。 而二人独处时间,蔡家小姐也忍羞说了自己的条件,因为是独生女,除了将来需要过继二儿的条件,以后还需要多照顾阿爹阿娘,以后回娘家的时间会多一点,希望他能够谅解。 陈传荣看到梦中女神衣着素雅,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耳边听着蔡小姐温温柔柔的声音,已经痴了,只会说“好,你喜欢就好,我都听你的”。 蔡小姐一脸惊喜地抬起头说:“真的吗?荣哥,我成亲以后还可以经常回娘家住吗?” 陈传荣一副“猪哥相”地说,“当然可以,以后你想住娘家我就陪你住娘家,你想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蔡小姐一脸感动地看着一身棉布长衫,却更加显得高大挺拔的陈传荣,娇羞地说:“荣哥,你对我真好。” 见面的过程非常顺利,双方都是大龄未婚青年,很快陈郎中家就请了官媒上门议亲订亲,一通繁复的“三书六礼”,经过纳彩(提亲)、问名(合八字)、纳吉(订婚)、纳征(送聘礼),请期(择吉日)想,婚期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三月,据说这个日子还是蔡家请广州府有名的白云寺的大师择的,据说定能夫妻和顺,儿孙满堂。 忙完这一通后,已经快要过年了。蔡家赶在年前派人过来量了婚房的家具的尺寸,给重金给县城的木匠,务必要在婚期前把大床之类的家具打造出来。 而陈远文也顺利偷听到六叔公那天和阿公说的话,原来六叔公说,原来自家三叔农闲时候曾经在县城蔡家镖局做过一段时间镖师,期间在街上偶遇过被混混围着欲行调戏之事的蔡家小姐和丫鬟,他救了蔡家小姐后还护送她们回家,全程知礼守礼,给蔡家小姐留下很好的印象。 但是一般情况下,陈传荣的条件是入不了蔡家的法眼的,毕竟能够在县城开镖局的都是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的人物,虽然从化只是广州府最贫穷的下县。 但是蔡家招婿的消息一传开,就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人涌出来,除了各种歪瓜裂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之外,还有一些破落户也想凭着一张小白脸吃软饭吃绝户,甚至还有一些富户家的庶子之流,特地雇佣了流氓地痞来围堵蔡家小姐然后再意图来一出英雄救美,陈传荣遇到的那次就是其中一出。 看着事情越来越失控,县城里传出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不胜其扰的蔡家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向有主见的蔡小姐提出不招婿,只过继一仔的提议,并且提出曾经救过她的陈传荣是不错的人选。 蔡家夫妇才知道自家女儿是喜欢上救命恩人了,立马找蔡大伯打听陈家三郎,蔡大伯立马找了好友陈六叔打听,陈六叔知道是这等好事,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听到陈家是郎中世家,虽然是乡村大夫,但一手祖传跌打技术在十里八乡都出名,是有名的殷实户。再听说最近又搭上府城陆家的嫡支做红薯粉条生意,据说赚了一大笔钱,在市头街还有三间前铺后居的铺子,铺头的事情,是陈传荣有一次和师父喝大了说漏嘴说出去的。 关于资产的事情,蔡大伯找到县衙户房的书吏吃酒,两杯黄酒下肚,陈家买的三间铺一座山的事情就全部被抖落出来了。 陈六叔还说陈家在乡下还建了三座六间青砖大瓦房的院子,而且陈郎中放话,陈家老三成亲后就分家,新娘过门就可以当家做主,六间青砖大瓦房门一关,就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蔡家就更满意了,城里有房有铺,乡下有地有院子,妇复何求。 陈远文还听到阿公还嘀咕着说什么老三不愧是他的种,长得玉树临风,让蔡家小姐一眼就看上了云云。 陈远文听完,忍不住在被窝里翻了一个白眼,拜托,阿公不知道哪来的自信,阿公老是号称自己出自河南颍川陈氏,可惜身材却遗传母亲岭南土着的矮小精悍的身材,而且长相平平无奇;阿婆则是一副江南水乡的娇小玲珑型,眼大大,皮肤白净,一看就知年轻时肯定是靓女。 陈家三兄弟,他阿爹身材高大威猛,据说像曾祖父,长相除了眼睛其余都像阿公,配上黝黑的皮肤,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二叔无论是身材样貌都是阿公的翻版,复制粘贴,矮小但机灵;三叔身材和他爹一样遗传先祖,高大威猛,样貌则集合了阿公阿婆的优点,长得那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且因为武艺高强,身姿挺拔,眼神明亮有神,所以蔡家小姐能看中他是有原因的。 至于陈大姑的长相就是女版阿公,这也是为什么阿公那么宠爱她的原因,毕竟谁能对着一张肖似自己的脸发脾气呢。而陈小姑则是阿婆的翻版,长得那是娇小玲珑,肤白貌美,又识文断字,落落大方,所以才会被陆家姑爷一眼看中,娶回家。 至于二叔家的三位堂哥,大堂哥和二堂哥长得和二叔一模一样,只是身材高大威猛很多,而陈远志则长得白胖可爱,有二婶的美貌基因。 而陈远文家的三位姐姐,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反倒是陈远文长相隔代遗传了阿婆的长相,小小年纪已经长得甚是清秀,陈远文对此表示很满意,阿婆冯氏也特别喜欢他,老是抱着他“心肝心肝”“长得真俊”地喊,搞得他如果不是成年人的芯子还有点理智,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绝世美男子。 第29章 新屋入伙 陈家三叔的婚事定下来后,很快就到了陈二叔家搬新家的日子。 在乡下搬新家也就是广东人说的新屋入伙是大喜事,仅次于成亲,非常隆重。陈郎中家对此事也非常重视,陈老爷子特意带着丰厚的礼品到隔壁村凌神算那请了一个年前家宅兴旺的好日子。 陈二叔家搬新居的日子定下来后,陈二叔和李氏就忙得脚不沾地了,要打包在陈家老宅的二房的各种物事,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平时看着没什么东西,真要收拾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多的。衣服、被铺、箱笼、粮食、柴火、农具,收拾起来在小院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此外,还要采买当天请客的酒席的材料,还要添置新米桶、柴米油盐和新碗筷等。 陈家村这边新屋入伙也就是搬新居的风俗以择吉祈福、净宅安家、亲朋共庆为核心,涵盖择日、净宅、入伙仪式、宴客等传统环节,体现对家宅平安和美好生活的追求。 在临近搬家吉日的三天前,需要进行净宅仪式。传统习俗认为上午阳气重,适合进行重要仪式(如五谷撒布、粗盐放置)若选择下午或晚上进行,需确保光线充足且环境安静,避免惊扰“神明”。 陈家二房的净宅?仪式选在上午,陈二叔二婶先用柚子叶水洒扫,扫除方向从角落至门口,象征驱除不洁。???? 然后进行拜四角仪式,即在新屋四角摆放祭品、焚香,洒五谷,祈求土地神明庇佑。? 净宅仪式结束后,陈二叔家就可以往新宅一点点搬东西和把新宅装扮起来。 很快就到了陈二叔搬新家的好日子,在搬新家的前一天,陈郎中和冯氏作为陈家老人提前先去陈二叔的新家住一晚,第二天在吉时开门迎接陈二叔一家进新宅,寓意传承接福。 当日吉时,陈家二房新屋热闹非凡,陈二叔作为家主,捧着入门吉物?火盆,寓意生活红红火火;李氏捧着米桶(内置红包,代表丰衣足食)、健哥儿、康哥儿和志哥儿捧着油盐碗筷(绑红纸保健康)先行入户,其他亲戚朋友也跟在他们后面帮忙搬家。 陈郎中?已经在新宅吉时点上油灯,迎接了陈传贵一家入屋后,李氏放下米桶,就赶紧到厨房烧水?斟茶和煮甜汤圆招呼父老乡亲和亲朋戚友。据说烧开水寓意财源滚滚,煮甜汤圆祈求团圆。??? 陈传富和黄氏一个帮忙招呼客人,一个领着三个女儿到厨房帮李氏烧水煮汤圆。陈远文则被志哥儿拉着去参观他们的新房子。 新屋首次开火需煮吉祥食物如猪手(“横财就手”)、发菜蚝豉(发财好事)、红皮赤壮烧肉,客厅摆放柑橘取「大吉大利」之意。 农村人的房子很多都是祖传老房子,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一辈子难得搬一次新屋,所以陈二叔和李氏也不能免俗,想到马上就可以搬到独门独户的青砖大瓦房里居住,在村民的一片恭维声中迷失了自己,在新屋入伙这天舍了重本,买了一头两三百斤重的大肥猪,请来了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们,每一户虽然只请了两位代表,但很大方地每家给了5斤肉和一大块红糖发糕作为回礼让吃席的村民吃饱喝足后带回家给家人分享,而且宴席当天,凡是小孩子过来都给一大碗饭菜和几块糖果饼干让他们带回家吃。 这一豪富的行为让陈二叔搬家这一天成为整个陈家村的盛事,整个村子都热闹非凡,小孩子们拿着吃食兴奋地在村里跑来跑去,而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摆放着陈二叔家的回礼,大家纷纷称赞陈二叔家大气,这场面在陈家村许久都没见过了。 李氏的娘家人看到闺女一家过得这么好,也非常高兴,李氏的娘家大嫂钟氏一个劲地对着李氏好话不用钱地一顿输出,让李氏笑开了颜,然后就不知不觉答应把娘家二侄儿也弄到县城的山货铺做帮工,等李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而这种好日子当然少不了陈大姑一家子,这次自家二弟和三弟都建了新房子,陈大姑在前一段时间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找上陈郎中哭诉,话里话外都说她当年的陪嫁银太少了,现在五个兄弟姐妹就数她最穷,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住着青砖大瓦房,只有她一个人住黄泥屋,然后又哭着她命苦,打小就死了娘,没人疼之类的,哭得那个肝肠寸断。陈郎中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给了她五两银子作为安抚。 这次陈大姑带着全家老少来参加二弟的新屋入伙宴,一进新屋就开始啧啧称奇,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哟,二弟二弟妹就是有福气,有爹娘疼,看看这房子真气派。” 等陈大姑看到桌上丰盛的酒菜,眼睛都直了。宴席上,陈大姑一大家子可着劲地吃,还偷偷往怀里塞了不少吃食。等宴席结束,她又拉着李氏的手,拼命挤出几滴眼泪,抹着眼睛说:“二弟妹啊,你看我过得这么苦,你如今日子好了,能不能再帮帮我家那大儿子,给他也寻个营生。” 李氏心想这陈玉兰真得贪得无厌,自家山货铺已经安排了李家二郎做工,现在还要解决李家大郎的工作,她正为答应娘家侄儿的事心烦,被她这么一缠,心里更不耐烦,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着赶紧转换话题大发陈大姑。 陈大姑以为有了指望,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情,又开始在人群中炫耀自家娘家弟弟的青砖大瓦房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新房子是她家的,全然不顾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陈小姑则一大早带着一堆好意头的礼品携陆家姑爷驾着马车,载着两个儿子一起到陈家帮忙。收礼记账有村长家的大孙子陈远明帮忙,陆姑爷就帮着陈家待客,特别是红薯作坊的销售合作伙伴,一些商家知道陈家有乔迁之喜,纷纷派管事过来送礼,这方面,陈家三兄弟只有陈二叔比较擅长,陈传富和陈传荣见识少,难免畏手畏脚,这时,陆姑丈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管事们一听陈家的姑爷居然是钱岗陆家人,虽然只是旁支,也值得他们重视,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 陈小姑则陪着她娘冯氏准备给客人的回礼,这次新屋入伙没想到红薯作坊的商家会派人过来送礼,所以回礼方面需要陈小姑的帮忙,该怎样回礼,回多少,她们农村人不太懂呀,总不能像对村里人那样给条肉再给块发糕就打发了吧。 陈小姑多年来跟在陆家婆婆的身边打理后宅事务,对这些商户合作伙伴之间的回礼可说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她跟在冯氏身后进入家中库房,挑了些山货,如马古凸、栗锥,还有一些笋干、香菇干等,再放一些象征大吉大利的桔子,再附一封一百文的利是,就足够了,毕竟这些商家或管事就是凑个热闹,封个两三两的礼金,维护一下关系而已。 终于在临近黄昏,陈家二房终于送走了来庆祝新屋入伙的亲朋戚友,陈家村的族老们也被家中小辈接回家,陈家二老还要继续在陈家二房再住两晚才能回老宅,陈传富一家和陈传荣就告辞回家了。 而陈远文则被陈远志硬拉着要他陪着在新宅住一晚,看到志哥儿满含期盼的眼神。这是志哥儿第一次一个人住一间房,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害怕,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他都渴望有人陪他。 陈远文看着志哥儿眼巴巴的眼神,实在拒绝不了,只得留下来住一晚。原本他还想着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独霸一间房,结果更惨,居然还要和志哥儿睡一张床。 是夜,陈远文第一次失眠了,因为志哥儿的睡相太难看了,一会儿把腿放在他肚子上,一会儿把手压在他脸上,他无语地望着蚊帐顶,只想着天快亮呀! 第30章 过年(一) 陈家二房的新屋入伙仪式过后,很快过年的脚步就近了。果然,俗话说的“好冬烂年”是真的,靠近过年的年二十六开始,天空就下起了细雨。 除夕一大早,陈远文就被雨点敲击在瓦面上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了,他下床穿鞋走在窗户边,伸手推开窗户,立马一股清冷的气息从户外急剧地涌入室内,钻进他的鼻腔,让仅穿一件单薄棉衣的陈远文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陈远文赶紧三两步跑回床上温暖的被窝。 下雨的早晨,特别适合拥被高卧和胡思乱想。陈远文披着棉袄,盖着棉被,望着书桌上的几本蒙学书籍陷入了沉思。 明朝的蒙学,也就是儿童识字教材一般就是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为识字与基础伦理教材。?? 自从陈远文打算明年开春就启蒙后,他就找健哥儿和康哥儿了解入学所需要的书籍,在看到《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他心里毫无波澜,这是明清时期的通用蒙学教材,但在看到健哥儿和康哥儿书架上的《幼学琼林》?和《增广贤文》后,他心里有点慌。 这《幼学琼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明末程登吉编着,骈文体对偶句写成,涵盖天文地理、典章制度等,被誉为“古代百科全书”。后面民国时期经多次增补,影响深远。 而《增广贤文》则最早书名见于明万历年间《牡丹亭》,成书时间约为1521-1644年。清代同治年间儒生周希陶进行系统性修订,形成了广泛流传的版本。全书整合了先秦至明代的文献典籍中的名言警句,包含三类核心内容:处世哲学、道德规范和天文地理等文化常识。 今年才是弘治二年,怎么这两本书就已经横空出世了,他当时忍不住翻看了作者,李济民,据健哥儿听族叔解说,李济民李公是永乐大帝朱棣朝的一位名臣,据说这位名臣不但一手撰写了这两本书,而且还力排众议支持永乐大帝派郑和七次下西洋,还从郑和带回的异域作物中精准筛选出红薯和玉米等高产作物,深得明成祖的器重,可惜却英年早逝,病倒在推广红薯的大业上。 陈远文听后,深深怀疑这位李公可能是穿越人士,但是事隔多年,这位李公目前就他了解,只做了这几件事情,并没有其它发明创造,也许是因为英年早逝,也许是时空错乱,巧合而已。 这也给陈远文提了一个醒,既然他能够带着前世的记忆胎穿到这里,或许别人也有这种机缘,看来自己以后要更加小心为上,做任何创新发明都要有理有据才行,而且也不能依靠记忆中的明朝历史,因为不同的时空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文弟,文弟,快起床吃朝。”哐啷一声,陈远文的卧室门被推得一阵响,房门外传来志哥儿生气勃勃的声音。 陈远文无奈地起床穿衣穿鞋,然后打开房门,门外的志哥儿好像一阵风一样带着一股寒气向着陈远文扑过来,陈远文灵活地一闪,志哥儿一下收不住脚,噔噔蹬地直向木床扑去,好在陈远文出手把他拉住了,才避免他撞到床脚。 志哥儿一点没有被吓到的表情,他站稳后就拉着陈远文去厨房刷牙洗漱,看着陈远文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恨不得把牙刷抢过来自己帮他刷。 他就不懂,全家就文弟最讲究,每天早起要用青盐刷牙才肯去吃早饭,晚上睡觉前还要再刷一次,多浪费青盐呀,像他最多起床后用清水漱一下就算了,哪来那么多讲究,好败家呀。 终于在志哥儿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准备出手时,陈远文终于刷完牙去吃早饭了。除夕的早饭很简单,就一碗瘦肉粥+鸡蛋炒米粉,大家都在忙着准备今晚的除夕大餐。 陈远志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粥粉,就催着慢条斯理喝粥吃粉的陈远文,吃快点,他约了村中的一群小子去田里焗田鼠,一听到这种这么接地气的团建活动,很怕老鼠的陈远文断言拒绝参加,无论陈远志怎样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 最后陈远志只好无奈地在其他小伙伴的热烈呼唤下依依不舍地离开陈远文出去田里耍了。 志哥儿走后,陈远文忍不住对着天空长呼一口气,夭寿,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接班人,堂堂天朝上国的城里人,他实在对老鼠这种生物敬而远之,虽然田鼠不是家里的老鼠,据说很干净,是村中不少贫苦人家的难得的肉食来源,但是他还是觉得很膈应。 二婶李氏看到志哥儿大年三十还要往外跑,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喊,让他早点回来,下午还要洗澡换新衣服后去祠堂祭祖,志哥儿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跑。 陈远文则搬了一张摇椅坐在院子里,从书桌上拿出一本《幼学琼林》坐在摇椅上看了起来,他发现字他基本都懂,意思有注释,他也基本能够明白个大概,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书写和读音,据说明朝的官话夹杂着江淮口音,对于讲粤语的广东学子甚为不友好,比较难学,这个入学后再好好学吧,他家里就健哥儿和康哥儿会说几句。 陈郎中看着在院子里一边坐着摇椅一边悠哉悠哉看书的陈远文,溺爱地笑说:“你这小子,过年还看书,别累着。” 陈远文笑着合上书,起身给陈郎中作揖:“爷爷,过年后我就要开蒙了,我想提前预习一下。” 陈郎中满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思就好,不过也别太紧张,今天是除夕,出去跟族里的孩子玩玩。” 陈远文应了声,看累了书,正打算去别处转转,就见健哥儿和康哥儿风风火火地跑来。“文弟,走,跟我们去河边放爆竹。”健哥儿热情地拉着他。陈远文有些犹豫,他前世对爆竹没什么兴趣,但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了。 到了河边,已经有一群小孩在河边点燃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雨中格外清脆。村中有一位顽童把爆竹放在一坨牛屎上点燃,瞬间天空在一声炸响后落下了一场牛屎雨,靠得比较近的一些孩童,例如志哥儿就被牛屎溅到了脸上,惹得健哥儿、康哥儿和陈远文哈哈大笑。 陈远志立马展开报复,一时间河边爆竹声不断,牛屎雨纷飞,吓得众人纷纷四处躲避,笑闹声在河岸边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玩闹一阵后,四人才慢悠悠地回到家中,此时厨房已经烧好了热水,陈远文乖乖坐在温热的浴桶里,让他娘给他洗头,擦干头发,然后快速洗了个热水澡,穿好新衣服后就被大姐秀梅拉着到堂屋的炭盆里烘干头发,扎好头发后才放他跟着阿公和阿爹他们担着贡品去祠堂祭祖。 陈远文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身上的暗红色棉衣棉裤和棉鞋,感觉自己就是一封行走的红彤彤的利是封,本来他阿婆冯氏是想给他来一套正红的过年新衫新裤,幸好被他及时制止了,好说歹说才勉强改为暗红色。 祭祖完毕后,陈传富把祭祖的大肥鸡拿到厨房交给黄氏剁成小块,再搭配姜葱蓉和花生油调成的调料就是广东人最爱的姜葱白切鸡了,其他的菜在陈家男丁去祭祖的时候,陈家的女人们已经准备好了。 第31章 过年(二) 除夕大餐终于上桌,陈远文一看,哇,好家伙,整整九大簋,有白切鸡(无鸡不成宴)、清蒸鱼(年年有余)、芋头焖鹅、蒸腊肉腊肠、发菜蚝干(发财好事)、红焖猪手(横财就手)、酸梅蒸猪脷(大吉大利)、酿豆腐、清炒白菜(百财来),陈郎中也拿出自家酿制的桑葚酒,和三位好大儿一起边饮边吃。 吃完晚饭,就到激动人心的派利是环节,今年陈家发了一笔大财,陈郎中和冯氏一人发了10文的利是,陈传富夫妇、陈传贵夫妇也包了8文的大红包,而没有成亲的陈三叔不但不用派利是,还可以“逗”(收)利是,一脸笑意。 派完利是之后,就是守岁时间,一家人围在火盆边,一边喝茶嗑瓜子花生,一边聊着新年的计划和愿望。 一直等到子时新年的到来,家家户户点燃爆竹,整个村子刹那间从宁静变成热闹喧天。爆竹声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陈远志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拉着兄弟们就要出门去村里逛逛。陈郎中笑着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便由着他们去了。 大年初一因为不能杀生,又因为昨夜守岁睡得太晚,破天荒的,陈家老宅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除了陈郎中和冯氏,陈传富和黄氏,其他人都还熟睡中。 一年中难得就这十多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陈郎中也没有急着叫醒他们,只让冯氏和黄氏准备好贡品,他带着陈传富吃了点东西就代表家里去拜祭祖先,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每天都要拜拜。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因为下着雨,陈家老宅早早就起来准备祭祖,吃开年饭,之后大房就只有陈传富和黄氏风雨无阻、翻山越岭地回娘家省亲,而二房陈传贵和李氏则驾着牛车回大夫田村,留下陈传荣和一堆半大小孩在家陪着陈郎中和冯氏接待回娘家的陈大姑和陈小姑。 陈大姑和大姑丈这次是带着大儿子大儿媳和小儿子一起来的,陈远文的表姐并没有来,据说是订了一门好亲事,开春之后也要出嫁了。然后,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又从陈郎中处拿到了二两银子和一匹好布才罢休,陈家众人对此已经麻木了。 而陈小姑和小姑丈这次驾着马车带了陆笙和陆策两兄弟一起来了,两人和陈远文陈远志年龄相当,处得很好。 陆笙今年6岁,已经于去年在陆家族学入学启蒙了,陆笙说他们钱岗村陆家的族学的夫子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秀才,五岁启蒙,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可惜二十八岁才考中秀才,之后一直屡考举人不中,最近这一两年才终于决定放弃科考,安心在族学读书。 陆笙在得知陈远文和陈远志今年二月也要上陈家村的私塾读书开蒙,觉得非常有共同话题,说着说着,陆笙就领着弟弟来到陈远文的卧室和书房,看到陈远文书上的几本启蒙书,不由得抽出书来阅读,陈远文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把自己看书时不太明白的地方请教陆笙。 一试之下,陈远文便知道表哥陆笙是个学霸,而表哥的夫子,陆家族学的秀才公也是饱学之士。因为陈远文问的问题,陆笙都能快速地回答出来,而且用词严谨,绝不含糊。 陈远文和陆笙在谈论学问,跳脱的志哥儿和年幼的陆策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最后志哥儿拉着陆策悄悄逃离书房,到外面找他的竹马黑炭头去田头山边撒野去了。 陈远文和陆笙沉浸在请教和被请教中,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少了两个人。这时,陈郎中听到小孙孙屋里传来的读书声走了进来,笑着对陆笙说:“笙哥儿,听闻你在族学学得不错,正好我这有个难题,想考考你。” 陆笙放下手中的书,恭敬地站起来:“外公,您请讲。” 陈郎中捻着胡须道:“《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陆笙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此句是说,只学习却不思考,就会迷茫而无所适从;只空想却不学习,就会疑惑不解。学习与思考需相辅相成……” 陈郎中听后,连连点头称赞:“不愧是陆家族学教出来的孩子,见解独到。” 陈远文在一旁听得入神,心中更是感叹,听说整个新设的从化县这么多的堡和村子,只有两名本土秀才公,一位就在钱岗陆家,另一位听说在县城的李家,而全县秀才和童生加起来都不到两个巴掌的数,少得可怜。 而稍后,陈远文也特意向陆笙了解广州府科举的情况,陆笙说,他们陆家夫子有介绍过,整个广东布政司每届举人只有20-30人,广州府是大府,每届举人约占全省的1\/3至1\/2,即约6-10人,而中举的学子主要集中在广州府的府学、番禺县学和南海县学等教育资源爆棚的地方,是举人主要来源地?。也就是说,广州府学子如果不能进入这三所学府学习,那么中举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而整个广州府下辖包括南海县、番禺县、顺德县、花县、东莞县、从化县、龙门县、新宁县、增城县、香山县、新会县、三水县、清远县和新安县等共14县,范围包括今珠江三角洲大部分地区,每届秀才录取人数只有20-25人左右,录取率只有2%左右。 陈远文听后,一瞬间有想放弃的念头,要完成最小的目标-秀才,已经感觉很绝望了, 这2%的录取率,比他当年高考考大学要难得多呀。 但他也深深知道,如果他不走科举之路,没有功名在身,想小富即安也是不可能的。在封建社会,商人的地位太低了。 “笙哥,你准备走科举之路,考秀才吗?”陈远文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同行者激励一下。 “是的,文表弟,夫子说我资质不错,我想努力试一试。”陆笙铿锵有力的声音给了陈远文信心和鼓舞。 “笙哥,我也要考科举,我们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我听说新来的钟县令是个举人出身,他很重视县里的教育,去年中在县署搬来马场田附近后,已经申请到经费修建县学,据说会高薪聘请外县的秀才过来教授,而且会发动县里的富户捐资捐书。听说因为本县的童生人数太少,所以除了童生免试入学外,其他学子只要通过一年一度的入学考试也可以进入县学读书。可惜我才读了一年书,要不然我也想去试试呢。” 陈远文听了后,也很向往县学的教育资源,可惜他还没有开蒙,再快也要等他在陈家村的族叔处读完两年书,打好基础后才敢去试一下县学的人入学考试。他只好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时,冯氏在外面喊道:“开饭咯,大家都来尝尝我做的过年美食。”众人便放下手中的事,欢欢喜喜地去吃饭,饭桌上依旧是笑语不断,充满着浓浓的年味。 吃完午饭,陈大姑和陈小姑一家就回去了,而一大早回娘家探亲的陈家大房和二房也赶到太阳下山前回到陈家村。 过了年初二,富裕人家会继续呆在家休息和探亲访友,而贫穷家庭则已经四处张罗活计了,毕竟年节再大,也大不过喂饱肚子。 陈家的红薯粉条作坊原本想定在正月十六才开工,让作坊村民好好休息。谁知道遭到族老乡亲们的强烈反对,这么好的工作,一天20文还包两餐,休息什么,如果不是过年,他们一天都不想休息,最终在陈郎中的竭力坚持下,终于定在过完初七的人日后,初八正式启市。 第32章 陈童生 年初六,陈郎中、陈传富和陈传贵拎着一堆礼品,带着陈远文和陈远志到村中开设私塾的陈童生家拜访。 这位陈童生在族中排名十六,是陈郎中这一辈年龄最小的一位,虽然已经是爷爷辈,实际年纪只有四十出头。 这位陈童生因为是家中独子,上面有四位姐姐,是家中千求万求才求来的独苗苗,又因为出生的时候早产,身体比较瘦弱,所以家里商量之后,决定集全家(包括姐姐姐夫)的力量供他读书,想着识字后,再想个办法把他送去镇上的酒楼做账房之类的轻松活儿。 谁曾想到,这位独苗苗在读书上是甚有天份,十六岁已经考上童生,前途一片光明,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于是被镇上的富户看中,倒贴嫁妆嫁了一位女儿给他,凭着富家娘子的嫁妆支撑,陈童生入场考了几次秀才试,结果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终于在陈童生二十六岁的时候,看着家中日渐长大的但三儿一女,看着操持家务日渐消瘦憔悴的妻子,还有两鬓斑白如霜、步履蹒跚的爹娘,他决定到此为止了。 决定终止科举之路的陈童生,在家中腾出三间房子,改造成村间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因为陈童生是整个水西堡唯一的童生,开始的时候,只有陈家村和附近几条村的学童过来学识字。 但是这位陈童生不愧是童生,头脑非常灵活,除了教识字,还教算术和做账,非常具有实用意义,从陈家私塾学了三几年出来的学子到外面找工作,非常受欢迎。 所以没过几年,十里八乡的地主和殷实农家都不辞劳苦,把家中孩子送来陈童生家的私塾,很快,没用几年,陈童生家就鸟枪换炮,黄泥屋变成二进的青砖大瓦房的四合院子,一跃成为村中最富裕的家庭。 陈郎中爷孙五人沿着村中的巷道缓缓穿过村口的情报cbd--大榕树下,看到一群吃饱朝食坐在树头聊天的老头老太太,连忙一通“伯公、叔公、叔婆……”地喊完,又解释是带着两个孙子去找陈童生的私塾咨询入学报名的事情,然后陈远文和陈远志又被一群公公婆婆拉着手叮嘱了一番“入学后要好好读书,不能偷懒”,折腾了一刻钟才能顺利脱身而去。 陈远文不禁用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心中暗暗想着,以后一定要绕着榕树头走。 陈童生家的房子建在村口,一来是为了方便其他村的人来入读,一看就能看见,二来是因为朗朗读书声不要打扰村民,三来嘛,是因为村中土地有限,陈童生家属于前院是私塾,后院是住家的设计,占地面积比较大,只能在村口重新建造。 陈远文站在陈家私塾前,不禁暗赞一句,果然是乡间难得一见的大房子,整个建筑估计有200平米。 守在前院的门房,是陈童生的堂侄,五十多岁,识得几个字,平时帮忙打理学堂和迎来送往,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在乡间是难得的好差事,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用人唯亲。 陈郎中让陈远志和陈远文称呼门房陈伯,然后陈伯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赶紧带着他们穿过前院私塾,来到垂花山前,进入后院,在乡间,都是族亲,并没有外男不能进垂花门的规矩。 陈远文边走边观察一下陈童生家的房子,房子?共分为前后两进,后院正房三间,供陈童生父母和其夫妇居住;东西耳房?各两间,分别位于正房两侧;?东、西厢房?各两一间,形成“三正四耳”的格局。 而前院有七间房子,除了一间陈童生的办公室和用作厨房的房间外,其余五间房子被用作教室和书房。 他们刚进入后院,就见一位穿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陈童生的妻子。“哎哟,这不是三哥一家嘛,快进来坐。” 妇人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入屋,又吩咐小女儿赶紧去沏茶。陈郎中忙笑着介绍两个孙子,说想让他们开春后来私塾读书。 妇人一边应着,一边把他们引进正房客厅,对着自己的小儿子说:“三儿,快去书房找你爹,说陈三爷爷带着孙子来了,说是来咨询入学的事儿。” 不一会儿,陈童生就笑着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细棉长衫,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看到陈郎中后,他笑着拱手:“三哥,新年好。” 陈郎中赶忙起身回礼,道了一句新年好后就说明了来意。陈童生看了看陈远文和陈远志,笑着问了他们几个简单的识字问题,两人一点不怯场,对答如流。 陈童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俩孩子很有灵性,二月二龙抬头就可以来办理入学手续了。” “十六,我家孙儿说想考科举,不知可否?”陈郎中看着陈童生,期期艾艾地开口说道。 “哦,想考科举?是哪一位?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孩子自己的想法?” 陈童生想不到陈郎中家居然有此想法,忍不住一叠连声地问道。毕竟,他从教多年,所有的学子都是来识几个字,学些计算和做账的法子方便谋生的,就连他家大郎也是跟着读了几年书就去县城酒楼找了个账房的工作,而二郎则是到镇上的书店做掌柜,想当年大郎和二郎也不甘心,非要参加一次科考,结果第一关的县试都没能通过,科举可是很讲究天赋和毅力以及家庭财力的托举的。 陈郎中家是他教书生涯里第一个提出想考科举的学子家长,他忍不住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个想科考的学子让他教了,忧的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科举的残酷性。 “叔公,是我自己想考科举的。”陈远文站起来朗声回答。 “哦,为什么呢?”陈童生追问道。 “因为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田赋和服徭役了,就不用被衙役欺压了”。陈远文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真诚地望着陈童生。 其实,陈远文也想抛出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他一个山旮旯的虚岁才6岁的小子,他怕说出来传扬出去被人当做怪物拉去砍了。 陈童生明显被这个朴素的理由整懵了,他以为小家伙的理由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之类的,想不到如此朴素和现实,很好,不愧是陈家村的娃,就是这么现实。 接下来陈童生就详细介绍了一名学子从蒙童到成为一名秀才,需要花费的时间和金钱。 首先,至少要读个8-10年,才能入场科考,第一场是县试,以从化县的下县规模约莫录取15-20人;第二场是府试,要和整个广州府通过县试的学子比试,广州府是大府,大约录取35-45人,府试通过后就可以获得童生的身份,这两场考试每年开考一次;第三场是院试,三年两次,每次要和本届和历届的童生一起考试,每届录取15-25人,录取率只有2%左右。 其次是金钱方面,陈童生给陈家算了一笔账,读书8-10年,一年束修、书籍和笔墨纸砚就要6-8两,县试在县城,报名费、考试费、担保费、住宿和伙食预计10两,府试要落广州府,省城吃住比县城贵一大截,费用要翻一翻,起码要15-20两;而院试也要落广州府考,费用和府试一样,计算下来,要支撑到秀才,就算一路顺利,再怎么节省都要预备一百两,如果不顺利,每一关都要折腾一次两次,那就花费更多。 陈童生盯着陈郎中几人问道:“听完以后,你们还要继续考科举吗?”。 陈远文看了看陈郎中又看了看陈传富,坚定地点了点头。陈传富也慌忙表示家中已经备好银子给儿子科举。 陈童生听后,高兴地拍案而起说:“好”。然后列了一个清单,让他们回去准备,二月二那天来私塾报到。 第33章 水西堡购书 从陈童生家回来后,陈郎中就嘱咐陈传富和陈传贵年初八带着两个小孙孙去水西堡,也就是镇里的书铺去买书,镇里只有唯一一家书铺,陈童生家的二郎就在这间书铺做掌柜,肥水不流外人田,陈童生私塾的学子们买书,陈童生都会推荐去自家儿子的书铺购买,陈二郎也会酌情给个优惠或送一叠纸之类的。 当然,如果想不去那里买,那就得山长水远地去县城里买,乡下人没文化,最怕被陌生人搵笨(骗),所以基本都会在陈二郎的书铺购买笔墨纸砚,陈氏私塾是书铺的重要生意来源之一,这也是陈二郎稳坐书铺掌柜的原因,当然,有个童生的爹也是原因之一。 过了初七人日,水西堡的很多店家在初八一早就放了几挂鞭炮,正式开门营业了。 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兴奋的志哥儿从被窝里拉出来,很久没去水西堡逛街了,他今天要玩个够。 陈远文一脸无奈地顶着一窝蓬松的鸡窝头出来找大姐秀梅,这古代的扎头发,他实在搞不定。 说到古代发型,陈远文就忍不住想吐槽。本来像他这种年纪适合垂髫小童,一般适用3-7岁的小童,就是自然头发下垂,这让后世剪清爽平头的陈远文难以接受;那就剩下总角发型,也就是指将头发分左右两半扎成双髻的发式,代指?8-14岁少年?阶段,名称取自《诗经》中“总角之宴”的典故,形容发髻形似羊角。 后者的发型总让他想到丫鬟,女孩子,所以他扎过一次后,实在接受不了,他想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像高马尾那样,结果家里人说不行,那是成年人,15岁成年之后才能适用的发型。 陈远文权衡利弊,只能退而求其次,接受总角造型,但这种把头发分两半再扎成双髻的发型,他也不会呀,所以他的头发都是三个姐姐包办的,他已经在愁着两年后,如果他离开陈氏私塾到县城读书的话,肯定要住宿,不知道该怎么打理自己的头发。 “文仔,赶紧吃早饭,吃完出发去水西堡买书”,陈传富的声音打破了陈远文的胡思乱想。陈远文赶紧回神,发现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大海碗的猪肝瘦肉粥,旁边的志哥儿已经欢快地喝着粥,发出“嗦嗦”的声音。 吃完简单的早餐后,陈传富牵出牛车,把陈远文抱上牛车坐好,刚想回身抱志哥儿的时候,志哥儿已经一手按在车辕上,双脚往上一蹬一用力就坐在了牛车上。 这小子!陈传富无奈苦笑,让志哥儿赶紧坐好扶稳,他和陈传贵在两个小儿的身下盖了一张旧棉被,又拿出一张半新不旧的棉被盖在他们身上,春日乡间的早晨还是很冷的,陈传贵驾车,陈传富坐在车辕,迎着寒风,一路坐着牛车往镇里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就看到了水西堡的堡墙和堡门,“水西堡”三个水墨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古朴的光芒。照常在西门口付了2文钱,把牛车寄放好,陈传富兄弟俩就一人背着一个背篓,一人牵着一个小孩,往西街的书铺而去。 书铺的位置很显眼,是一座少见的两层小楼,进进出出的都是戴着纶巾的读书人。一楼的门上挂着一个金漆牌匾,上书“明月书铺”,很好,至少不是什么“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类的烂大街的名字,但后来从陈二郎的唠嗑中,陈远文才知道,之所以没有叫金榜题名或蟾宫折桂,原因是这两个名字早已经被县城的两大书铺捷足先登了,而且据说这两间书铺的东家来头很大,他们得罪不起,所以不敢重复他们的店名。 刚走到书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陈传富和陈传贵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只见掌柜陈二郎正满脸通红地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争论着什么。书生涨红了脸,大声说道:“你这书质量如此之差,还卖这般高价,简直是坑人!”陈二郎也不甘示弱,“我这书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质量绝对没问题,你莫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陈远文和志哥儿好奇地凑过去看,陈远文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时,陈传富走上前,笑着对陈二郎说:“二郎,这是怎么回事啊?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 陈二郎见是陈传富,忙挤出一丝笑容,“富哥,这书生非说我这书不好,可我这都是好货啊。” 那书生见有人来调解,情绪稍微缓和了些。陈远文拉了拉陈传富的衣角,小声说:“爹,这书确实不咋好。”陈传富思索片刻,对陈二郎道:“文才,要不你给这书生便宜点,大家都别闹了。”陈二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其实书生也知道穷乡僻壤的书铺出品肯定比县城和府城的书要贵得多,毕竟路途遥远,要拿货回来卖还要加上路费和人力成本,所以贵一些是肯定的,至于字迹模糊,这些书都是手抄本,最近过年下雨潮湿,纸张不好的书会受潮,字迹模糊也是常有之事,他嚷嚷着也不过是想逼着掌柜的给个便宜的价格而已。 做完书生的生意,陈二郎赶紧来招呼陈传贵他们,没办法,这个小书铺只有他和一个小伙计,伙计去送货了,他只能又当掌柜又当伙计。 陈二郎一看他们拿着他阿爹书写的清单,他就知道,大生意来了。每次,他阿爹的私塾开学,就有一批新学子来报名,他阿爹就会推荐他们来书铺买启蒙书籍和笔墨纸砚等。 果然,陈传富和陈传贵说出来意,让陈二郎帮忙挑几本适合开蒙用的书和笔墨纸砚。陈二郎熟练地带着他们来到书架前,一边介绍着各类书籍的特点,一边仔细地按照清单挑选一些价廉物美的用品。 陈远文和志哥儿在一旁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突然,志哥儿不小心碰倒了一摞书,书散落一地。陈远文赶紧上前道歉,和志哥儿一起手忙脚乱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好不容易把书归位,陈远文松了一口气,刚想把书再叠放得整齐一点,却无意中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封面写着《书生寻欢记》,哇靠,这是什么书籍,不会是风月小说吧? 陈远文有点慌,就在这时,陈二郎已经跑了过来查看,刚好看到叠放在最上面的那本书,他老脸一红,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两位小子还没有入学,应该不识字,他镇定地把整叠书搬起来,放到柜台上,笑道:“这是书店的一些老熟客预定的书籍,还是放在柜台保管吧。” 陈二郎内心不停大骂唯一的伙计,肯定是这个家伙今天一早打扫卫生的时候,把他特意放在犄角旮旯里的风月小说抱出来打扫后忘记放回去了,居然刚在如此显眼的地方。虽然这些书是书铺的重要利润来源,但是有些事只能做不能广而告之,读书人最爱面子,买这些书都是偷偷摸摸的,怎么能暴露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哼,罚他今晚只能吃白饭咸菜。 陈远文不知道陈掌柜的内心活动如此丰富多彩,即使知道,估计只会对此嗤之以鼻,他可是看过岛国A片的人,就这种图文集算什么? 陈远文心中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问。陈二郎很快挑好了清单上的东西,给他们打了个不错的折扣。陈传富和陈传贵付了钱,把书籍和笔墨纸砚放在背篓里,再到杂货铺买了点盐和调料就打道回府了。 第34章 上灯 从水西堡购书回来后,陈远文就全情投入到开学前的预习工作中,在请教了健哥儿如何磨墨后,他拿出了在明月书铺买的砚台,这是陈二郎介绍的,他觉得启蒙阶段,完全不需要买好的笔墨纸砚,他推荐的是最便宜的砚台,墨条也是最实惠的,至于纸也是最便宜的草纸和麻纸,他拿出毛笔,试着在砚台上沾满墨水,在草纸上写了一个大字,然后绝望地发现,字不但写得歪歪扭扭,而且由于纸张质量差,墨一下子就晕染开了。 他想了想,认命地去厨房的灶下,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木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细长型的,用破布裹起来,只露出尖尖的一头,他试着小心翼翼地在裁好的草纸下记录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也试着对照书上的字在草纸下一笔一划地记录字的笔画和笔顺。 他初六那天听完陈童生对科举的说明后,已经深刻意识到科举的困难,不但需要天赋,更需要坚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和忍耐,好在他经过六年小学,三年初中和三年高中的煎熬,大学毕业后他从事的也是比较枯燥的图书管理工作,耐得住寂寞,他相信他一个成年人的芯子要自律起来,应该比土着真儿童要有优势。 他计划学6-8年,看火候,到14、5岁的时候,无论如何要上场一试,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在陈氏私塾,他只打算学两年,有一定的基础后他就打算去参加县学的入学试,成功的话自然最好,可以在县学上学,如果不行的话,他也想在县城找一个秀才级的夫子学堂继续学习,因为童生是很难教出秀才的,他不能浪费时间。 他已经初步制定了这几天到二月二之前的时间安排表,每天起床后刷牙洗脸先在院子跟着三叔练习陈家拳,虽然形似而神不似,反正他的目的是锻炼身体,而不是成为林高手,出一身汗而已,所以陈三叔偶尔指点他的拳法,发现他的好侄儿实在天赋有限后,果断放弃,让他跟在后面跟着指手画脚算了,半小时后,练到微微出汗,陈远文就停下来去屋里换衣服休息。 稍事休息后,陈远文开始吃早饭,饭后休息十分钟,朗读书籍半小时,之后再用炭笔或毛笔沾墨水在青砖上练习笔划结构;完成之后,陈远文会去帮忙浇菜地或扫地,当做放松身体。 午饭后,陈远文一般会午休一小时,起来后醒醒神,他会再继续看三、百、千,看累了就出门走走,或者翻看一下他上次在书铺买的《九章算术》,看点杂书提提神。 晚上吃完晚饭,因为油灯有烟,而且光亮度不够,对眼睛不好,陈远文可不想年纪轻轻地就近视眼,这里可没有眼镜配,一定要从小就爱护眼睛、保护好眼睛。所以晚上,陈远文一般会和家里其他人一样,早早上床,不过别人是蒙头大睡,他确是躺在床上默背白天读过的书,看能否背出来。他惊奇地发现,他这一世的记忆力比上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对自己实现秀才的目标又增添了信心和希望。 在此期间,陈远文还经历了上灯仪式。?上灯酒?是中国传统民俗节日中的一项重要仪式,主要流行于两广地区(广东、广西),尤其是广东增城、从化等地。该习俗源于古代对家族延续的祈愿,通过悬挂花灯和举办宴席来庆祝家族新增男丁(尤其是男孩),寓意“添丁发财”和祈求人丁兴旺。 上灯节通常在农历正月初十举行,分为“上灯”“暖灯”“落灯”三个阶段: ?上灯?:正月初十零时,由男孩父亲在社根(土地公神位处)祭拜并挂灯,同时在家中正厅和祠堂悬挂灯笼。 ? ?暖灯?:从正月初十至十五,每日早晚祭拜确保灯火不熄。 ? ?落灯?:正月十六取回花灯悬挂于家中,寓意祈求健康平安。 ? 摆上灯酒要宴请宾客?:主家设宴招待亲友,称为“上灯酒”。宴席通常包含鸡鸭鱼肉类及地方特色菜肴(如茨菇等,寓意男丁)。 上灯酒不仅是庆祝新生命的到来,更承载着家族传承的期望——通过仪式祈求男孩健康成长、光宗耀祖。 本来陈家村的风俗习惯是在生男孩也就是舔丁的隔年的正月初十就要举行上灯酒,可因为陈远文是早产儿,出生在深秋十月,到次年正月初十才不到三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立得住,在陈郎中请教了凌神算后,建议延迟到小孩五岁后,身子骨强壮后才举行。本来就担心孙子身体弱,经不住祭祖和摆宴折腾的陈郎中欣然接受,而陈传富夫妇更是无有不应的,这也许是他们今生唯一的独苗苗了,传宗接代的希望,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今年因为陈远文马上就要去学堂上学了,陈传富黄氏和陈郎中冯氏商量,这灯酒应该摆了,也好把陈远文的名字上族谱,让祖宗保佑他聪明伶俐、读书有成,早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于是,在陈远文雷打不动地按照自己的日程安排读书认字的时候,陈家老宅已经忙成一片,通知亲朋戚友,采买酒席的食材,定菜谱,买上灯仪式用的贡品等等。阿婆冯氏在忙里偷闲给他做了一套读书人的小长衫,在给他用发带束发后,带上一顶帽子,顿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儒雅富家小少爷出现在眼前,冯氏突然失控地大喊一声“时儿”,就把陈远文紧紧抱在怀里,把陈远文吓了一跳,急忙大喊“阿婆阿婆”,好在冯氏很快清醒过来,抱着陈远文安慰说:“阿婆没事,文仔长得真俊”。陈远文也不敢追问,谁没有点伤心事呢。 上灯酒当天,由于陈远文是大房唯一男丁,摆了这次上灯酒分分钟要等陈远文成亲才会有喜事,起码要十几年,所以陈传富和黄氏对这次的上灯酒非常伤心,宴席不但摆够九大簋,而且鸡鸭鹅鱼样样齐,更是买了一头大肥猪,整了红烧肉,茨菰炒瘦肉、红焖猪手、炒猪杂和炒青菜,九个菜八个都是硬菜、肉菜,让参加村民也是大饱口福。 而爱子如命的陈传富更是时刻担心灯笼的灯灭了,一天几趟地跑祠堂查看,又跑回来家里盯着厅堂悬挂的灯笼,好不容易终于熬到正月十六,从祠堂把花灯取回悬挂回家中,才睡了一个安乐觉。 而陈远文也终于结束黑户生涯,正式记在族谱里,成为陈郎中家大房的唯一男丁。陈远文站在家门口,望着厅堂梁上挂着的红彤彤的灯笼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心绪随着摇晃。 陈远文重温了一次上世经历过的上灯仪式,虽然仪式略有不同,例如上一世用的是煤油灯而不是纸灯笼,根本不用担心灯笼里的火被风吹熄吹灭,也不用担心风太大把(灯笼吹歪了烧着了灯笼;又如上一世他是10岁才上灯,那时的风俗习惯上灯仪式在成亲前举行就行,而这一世在6岁;上一世他们家人丁单薄,父亲和自己都是独苗苗,在村里老被人欺负,而这一世阿爹有两位兄弟,爷爷奶奶也没有早逝,他们家在村里备受尊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也是笑意盈盈,一片喜气洋洋。 但是不一样的时空,却有一对相同的爱他的父母,这一世还有三位姐姐,爷爷奶奶和两位叔叔以及三位堂哥,这一世亲人比上一世多,同样的他的牵挂也会比上一世多,责任也比上一世重,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第一个小目标,他希望能够考上秀才,在这个封建社会,平民百姓性命贱如狗的世道,在这个十八线的小县里护住这群家人,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第35章 开蒙礼 二月二日,龙抬头,万物复苏,阳气生发,春耕开始。 这一天也是陈氏私塾开学的日子,一大早,陈传富和陈传贵就提着拜师礼带着陈远文和志哥儿一起到学堂参加开蒙礼,健哥儿已经退学到县城打理山货铺,康哥儿原本年前白天在学堂大班上课,晚上和沐休就跟在陈郎中身边,过年后也退了学,一心一意跟在他阿公身边学医。 陈传富四人刚抵达私塾门口,守门的陈伯已经看到他们,示意他们跟着他,一路穿过庭院来到最靠近后院的一个清幽的小房间,房门打开,里面挂着一幅孔圣人的画像。 陈童生已经端坐一旁,只见他头戴儒巾,一身儒雅的青色襕衫,内搭白色交领中衣,腰系布带,足穿黑布鞋?,打扮分外庄重。 明代拜师礼以四拜礼为核心,包含正衣冠、献束修、净手、朱砂启智等环节,体现了尊师重道的精神内核。 陈远文和陈远志懵懵懂懂地在陈童生的指导下,进行拜师礼。 首先?是正衣冠?。陈远文和志哥儿在陈童生指导下先整理衣冠仪表,象征端正态度,明确『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的儒家思想。???? 然后?是行四拜礼。明代《童子礼》规定,对师长需行最隆重的四拜礼,每一拜需俯伏顿首至地,动作详缓以表敬意。??具体动作包含作揖、跪左足、屈右足、顿首三次,整套仪程需反复四次,表达尊师重道的决心。陈远文和陈远志跪在蒲团上,向着陈童生行了四拜礼。 之后是献束修六礼?:肉干(谢师恩)、芹菜(业精于勤)、龙眼干(启窍生智)、莲子(苦心教学)、红枣(早日高中)、红豆(宏图大展)。??陈远文和陈远志从侍立一旁的陈伯手中接过之前家中准备好的六礼,双手奉给陈童生,陈童生接过放在一旁。 然后?是朱砂启智?。陈童生以朱砂点于称远文和志哥儿的眉心,『痣』通『智』,寓意开启心智。??用朱砂在额头正中点红痣,象征开启智慧,寄托对学童智慧成长的祝福。这一习俗源自古代“点智”传统,明代已融入启蒙仪式。 ?之后郑童生又捏了捏陈远文的耳朵说:“聪,用耳朵。”又指了指陈远文的眼睛,念道:“明,用眼睛。”寓意着学生用耳朵听,用眼睛看,耳听八方,眼观四方,做个明明白白的人。做完陈远文的,又对着志哥儿做一遍,同样教导志哥儿做人做事的道理。 最后是净手献茶?。净手环节要求正反各洗一次,象征去除杂念。??敬茶时需举杯至眉,鞠躬呈献,茶的『不移本』特性象征师徒关系永恒。 拜师礼结束后,陈童生微笑着对陈远文和志哥儿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陈氏私塾的学子了,当勤勉好学,恪守礼仪。”陈远文和志哥儿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对求学的期待。 陈远文和陈远志今天只是来参加开蒙礼,正式授课要等到明天。开蒙礼结束后 ,陈童生就让陈伯带他们去熟悉一下学堂,免得明天正式上学的时候连课室在哪都不知道。 陈伯边走边介绍,那边的小门是通往后院的,学生不能进入,只能在前院范围走动;那边一排三间课室,分别是小班、中班和大班,课室门口都挂着“小班”、“中班”和“大班”的牌子,不要搞错了;那边是厨房,学生一般都是早上带午饭过来 ,统一放在厨房的书架上,中午下课前他会提前烧好热水蒸好饭,学子直接过来取自己的饭盒就行。 “陈伯,我们学堂现在有多少人呀?”陈远文忍不住八卦一下。 “嗯,小班今年只招了4个人,中班有8个人,大班有7个人”。陈伯答道。 陈远文在内心算了一下,束修是一年一两,19个人就是19两,听说,陈家村因为是族亲,只收1两束修,对外村人是收1两半的束修,虽然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外村人,但肯定有20多两,而且还不包括学生的四时节礼,如果不是陈远文开挂有上一世的记忆,作为一名土着村民,一年能有20两的收入已经足够活得很滋润了。 但是童生还是远远比不上秀才,因为不能免徭役,不能免赋税,也不能见官不跪。陈远文不禁想到,如果是秀才的话,束修估计起码翻一倍,如果是廪生,每年还可以做科举县试、府试和院试的担保,每人每次至少2两起步,再加上乡间的一些喜事也很喜欢邀请秀才上门撑场面,秀才还可以见官不跪,家里还可以免徭役,免40亩地的赋税,所以秀才只要不作死,在这些山旮旯小县城绝对是能过上中上以上的生活水平。 说实话,钱只要他想,他随便搞个红糖提纯成白糖的方子都够他吃一辈子,徭役他可以用钱买人代替,但是万一战争要服兵役,那就麻烦了,为了不服徭役,为了见官不跪,他决定拼了,至少要考一个秀才才行。想不到他前一世千辛万苦读了12年书才考上大学,从农村走到城市,一个意外,努力清零,这一世他依然要努力10年8年才能去尝试科举的第一关。 陈传富根本不知道陈远文的思维已经发散到九霄云外那么远,刚刚他旁观了儿子的拜师礼,看着儿子瘦小却一板一眼地跟着陈童生做着各种礼仪,一股豪情从心里升起,也许他的儿子真的能让他家改立门庭也说不定。 陈传贵看着他哥一脸激动的样子,已经经历过两次儿子的拜师礼的他,根本不理解他哥的感受,他只想快点参观完,快点回家,山货铺的红薯粉条已经不多了,他等一下还要急着送货去县城里。 陈远志刚才在拜师礼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一等陈童生离开,立马现出原形,陈伯没介绍一个房子,他就马上扑过去,挤在门缝里窗户缝里看进去,每一间课室、厨房,甚至连茅房也不放过,还缠着陈伯问东问西的,一副话痨的样子,气得陈二叔想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痛打一顿。 陈伯慈祥地看着志哥儿那副活泼开朗的样子,宠溺地摇了摇头,这位小子大概率是一个学渣,他在学堂里看多了,这种坐不住的小儿,即使聪明,却难以学得好。 反倒是他身边这位堂弟,年龄明显比他小,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稳重大方,很沉得住气,说话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坐得住的性子,俗话说“三岁定八十”,这种性子一看就是能成事的。 陈远文不知道陈伯已经在内心对他和志哥儿进行剖析比较,如果知道的话,高低要赞一句,“老人家好眼光,目光如炬,金睛火眼。”没错,他就是一个稳重识大体,能做大事的人。 前院就那么几间,参观完后,陈传富兄弟也把1两束修交到门房+账房+蒸饭工的陈伯手上,然后就带着自家小儿回家了。 回到家,阿婆冯氏关心地问起两位孙孙的入学情况,当得知一切顺利后,高兴地摸了摸两位小孙孙的头叮嘱,一定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能捣乱。陈远文和志哥儿连忙答应。 而此时黄氏拉着陈远文到卧室看他外公外婆为他准备的开学礼,这里的风俗,外孙启蒙,外家有条件的话都会送书箱或其他学习用品以做祝福之意。 黄氏外家这次很给力,四个舅舅凑份子钱给他买了一个三层的木制书箱,外婆还给他做了一套新衣服,陈远文内心感到暖融融的。 第36章 开学第一天(一) 第二天鸡才叫第一遍,黄氏已经起床给陈远文煮早餐,今天还要煮好午餐给陈远文一起带过去私塾吃。 等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远文不用黄氏叫,已经自己醒过来了,没办法,在古代习惯了早睡早。 等陈远文刷牙洗脸后,黄氏已经在饭桌前摆好今天的早餐。黄氏考虑到陈远文是第一天上课,不但费力还要费脑,早餐和午餐一定要吃得饱饱的,所以昨天黄氏已经叫丈夫陈传富到隔壁村买了河粉,又去猪肉佬那里买了猪肉和猪肝粉肠,虽然二月的山村还很冷,但黄氏昨晚还是细心地把河粉和猪肉等放在吊篮里吊在家里水井的上方,再盖上井盖,既可以防止猫偷吃又可以保持冷冻度。 陈远文一看,今天的早餐是他最爱的猪肝瘦肉粉肠粥和鸡蛋炒河粉,顿时胃口大开。问了一下阿公阿婆他们已经吃过后,才安心吃起来。一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猪肝瘦肉粉肠粥喝下去,顿时满身暖洋洋的,再吃了半碗炒河粉,陈远文已经饱了。 一旁看着儿子慢条斯理地喝粥吃粉的黄氏看了看桌面那一大叠粉,忍不住又夹了大半碗粉给陈远文,示意他多吃点,陈远文实在吃不下,只能告诉阿娘,“夫子说了,早餐吃太饱的话,会容易犯困,上课就不能认真听讲了。” 黄氏将信将疑地放下了筷子,终于不再勉强他了,“行吧,你觉得饱就行,可别饿着自己。” 陈远文吃完后,黄氏仔细地将午餐盒用布包好,又拿了一个小袋子装上几个自家晒的番薯干,塞进陈远文的书箱下格里。“饿了就吃点番薯干垫垫肚子。” 陈传富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递给陈远文,“今天天阴阴的,说不定会下雨,带着伞吧。” 陈远文接过油纸伞,刚想弯腰背上书箱出发,陈传富已经一手把陈远文的书箱提起,“阿爹送你去上学。” “不用了,阿爹,这么近,我可以自己去。”陈远文觉得就村子里的这一小段路,他完全可以自己走着去,在村子里住的都是族亲,安全得不得了,而且他芯子可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他完全可以自己去上学。 可惜,不但他阿爹不同意,他阿娘也不同意,“文仔,就让你阿爹送吧,这么近,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有你爹送,我也安心点。” 陈远文听了后,决定放弃挣扎,他完全理解他作为家中独苗苗的重视程度,这六年他完全没有人身自由,他阿爹阿娘和三位姐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围在他身边,而且对他千依百顺,相信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很多年,如果他不是成年人的芯子,他早变成抑郁症二世祖了。 陈传富一手拎着书箱,一手牵着陈远文,在跟阿公阿婆和黄氏道别后,便朝着村里的巷子朝私塾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陈二叔家门口时,陈远文看到陈二叔和志哥儿还在不慌不忙地吃早饭,而二婶李氏则在忙乱地打包午饭。 李氏看到陈传富和陈远文父子后,急忙把陈传贵和志哥儿拉扯起来,把书箱和午饭塞进陈传贵手里,一脚就把他们父子踢出门了。 山村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车前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山头,起了一层薄雾,随风流动,像披在少女身上的轻纱。 快到私塾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陈远文赶忙打开油纸伞,刚想让阿爹也过来一起走在伞下,却突然身子腾空而起,原来是陈传富一手把他连人带伞夹在腋下,一手提着书箱,快跑了起来。而陈传贵也有样学样,一把提起志哥儿也跑起来,边跑边嫌弃儿子,吃太多,太重了,他差点提不动了。志哥儿则反驳他不重,是他爹太矮小了,两父子一路斗嘴一路跑。 等他们到私塾门口时,陈传富和陈传贵才把自家儿子放下来 ,发现儿子身上只湿了一点点,书箱也只被滴了几点水滴,才放心下来。 陈伯远远就看见他们了,打开门笑着说:“快进来,夫子早就准备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传富赶紧上前和陈伯打招呼,“辛苦陈伯,两个小子就有劳您照顾了。”又转头叮嘱陈远文,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要不好意思,陈伯是自己人。他主要是担心儿子长得瘦弱,在学堂被人欺负。 陈远文答应一声,让他不用担心,他有事会找夫子或陈伯。 陈伯摆了摆手说:“你们两位快点回去,学堂除了学生,禁止任何人进入。” 陈传富没办法,只得把书箱递给陈远文,不放心地再次嘱咐:“文子,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找夫子或陈伯,不要不好意思。”陈远文拎着书箱,认真地说:“阿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在陈伯的再三催促下,陈家私塾的学子进入陈童生家的大院,随后门被重重的关上。 陈传贵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大哥陈传富,忍不住对着天空翻了几个白眼,要不是今天一早出门没带伞,要蹭大哥的油纸伞回家,他早就不等大哥,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了。 陈远文走入私塾院子,跟随陈伯到厨房,把餐盒放在架子上。陈伯叮嘱他们,“你们两个一定要认清楚你们的食盒,等中午下课,就直接到厨房拿自己的午饭,千万不要拿错了其他同学的餐盒。” 陈远文和志哥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除了陈远文和志哥儿二人,其他学子放好餐盒后快速离开,回到他们的课室。 陈伯慈爱地说:“志哥儿,文子,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小班的课室。我们这里自卯正来学,至酉刻散学,中午有半个时辰休息。” 意思是早上6点正前要来到学校,中午有1个小时的休息吃饭,下午5点左右才放学。陈远文不禁哀嚎,这也太狠了,这学习时长可比后世的小学生长多了。 陈远文和志哥儿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然后一路规规矩矩地跟在陈伯后面。陈氏私塾学堂太严肃了,所过之处鸦雀无声,让一向话多的志哥儿也不敢贸然出声。 陈伯带着陈远文和志哥儿很快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4张桌子,陈伯说:“你们俩随便坐,小班只有4个人,还有两个相信等会就会到的了。” 陈远文和志哥儿向陈伯行了一个书生礼以示感谢,然后乖巧地走入教室了,随意挑了两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等陈伯一离开,志哥儿立马原形毕露,大声说:“文弟,放心,以后有我在,学堂里没人敢欺负你。” 陈远文忍不住提醒他,“志哥,我们是来读书识字的,不是来打架闹事的。要是有人敢在学堂打架闹事的话,我相信夫子的戒尺不会留情的。” 志哥儿一听,立马想起家中两位哥哥在私塾违反纪律迟到早退、背不出书、没有按时完成作业时被夫子的戒尺打到手肿成猪蹄的事情,顿时慌了,他立马大声说:“我不想读书了,我怕夫子用戒尺打我”。 陈远文看他终于知道害怕了,连忙安抚他说,“没事,不用害怕,夫子最讲道理的,你没做错事,夫子怎么会用戒尺打你呢?” 谁知道,这根本没有安慰到志哥儿,因为他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文弟,我怕我背不出书。” 陈远文安慰他说,“不怕,只要你认真上课就能记得住,再说,不是还有我嘛,我会好好记录夫子的授课内容,下课我给你复习。” 志哥儿想到还有自家最聪明的堂弟在旁边,终于感觉有些许的安慰。 第37章 上学第一天(二) 夫子还没来,陈远文和志哥儿也没事可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志哥儿看着左边的两个空位,小声和陈远文八卦道:“文弟,不知道另外两个同学是谁呢?怎么现在还没有到?莫非他们家离我们村很远?” 陈远文也不知道另外两位同学是谁,刚才陈伯也说了,今年小班就收了4个人。 志哥儿又问:“文弟,大伯母今天中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带过来?我阿娘给我蒸了一条腊肠和一个煎鸡蛋,太香了,我吃早饭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都流口水了。” 陈远文还没有回答,志哥儿紧跟着又补充道:“等中午吃饭,我给你咬两口香肠,再多就不行了。” 陈远文刚想回答他,他今天中午吃红烧肉,馋一馋他。 就在此时,从外面一前一后地匆匆跑进来两个背着书箱的小男孩,前面的一个男孩,皮肤黝黑,高高壮壮的,头发扎成两个啾啾,随着他跑动上下晃动着,他喘着气跑进课室后赶紧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而后面进来的那位男孩则高高瘦瘦,皮肤白皙,斯文文静,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即使因为赶时间而走得急急忙忙、满头大汗,依然没有奔跑。 陈远文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浅蓝的棉布长衫,提着木质书箱,甚有读书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耕田世家能够养出来的,那白皙的皮肤,要下地帮忙夏收秋收的农家肯定养不出,比如他,其实也长得挺斯文白净的,可是夏收秋收帮忙晒谷,收番薯,不用两天就晒成小麦色了。 教室里因为两个男孩的相继到来,有一瞬间的尴尬和安静。社牛志哥儿好奇地看着两位小男孩。 黑壮小男孩把学习用品摆好后,大方地站起来向着陈远文、志哥儿和未知名同窗拱手行礼说:“各位同窗,你们好,我是谭家村的谭兴盛,今年6岁”。 陈远文赶紧站起来回了个书生礼,微笑地说:“同窗,你好,我是陈家村的陈远文,今年6岁。” 志哥儿也学陈远文站起来行了一礼,“同窗,你好,我是陈家村的陈远志,今年7岁”,说完,又指着陈远文说:“我们是堂兄弟。” 斯文白净同窗也站起来,向着三位同窗团团拱手,羞涩地自我介绍道:“各位同窗,你们好,我是叶家村的叶清泉,今年5岁。”说完,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故作镇定,实际眼睛时不时偷看志哥儿、陈远文和谭兴盛。 自我介绍完之后,教室顿时又恢复之前的鸦雀无声,四人把学习用品摆好放置在书桌上,静静等待陈童生的到来。 忽然,课室外面响起邦邦邦的声响,陈远文知道,这就相当于上课铃响,代表上课时间到了,陈童生应该很快就要过来授课了。 陈远文四人连忙正襟危坐,挺直腰板,也不敢东张西望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身月白色长衫的陈童生就夹着一本书缓缓走了进来,看到四个学生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非常满意,看来今年这四位学生资质不错。 他点了点头说:“你们四个,是为师今年新收的学生,以后你们就是同窗了,希望你们以后认真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陈远文等人连忙回答:“知道了,夫子”。 陈童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来,今天我们先学《三字经》,你们翻开第一页,我读一句,你们跟着读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陈童生读一句,陈远文四人跟在后面读一句。 陈童生先用广东话读一句,又用所谓的官话读一遍。 广东话陈远文他们读得很通畅,但轮到用官话读时,四个人无一例外都读得坑坑洼洼、一塌糊涂。 明朝的官话,跟前世的普通话有很大的区别,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以南京音为代表的江淮官话成为官方标准语。这一语言融合了中原雅言与江淮方言,覆盖今江苏、安徽大部分地区,并影响了湖北部分区域。 ? 但是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北京官话逐渐取代南京官话成为全国标准语,但江淮官话作为普通话的源头之一,其发音体系与现代普通话存在传承关系,两者在词汇和语法上仍有共通性,但因历史演变已形成明显差异。 ? 所以,现在通行的官话,也许是北京官话受江淮官话的影响甚深,也许是陈童生的官话受广东话的影响,发音不太准确,所以在陈远文听来,仿佛是夹杂着苏杭吴侬软语的北京话,有点怪异,但是连猜带蒙,估计还是能听个大概,但是要自己说就难了,无异于重新学一门外语。 作为曾经的外语系英语专业八级和二外辅修日语的陈远文来说,这门官话再怎么难,也难不过当初学英语、日语,但是对于土着小孩的陈远志、谭兴盛和李清泉来说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只见三人已经学得头晕脑胀,年龄最小的李清泉甚至眼眶都红了,太难了。 陈夫子并没有责备他们,而是耐心安慰他们说:“不要担心,刚开始读,都是读不准的,我们慢慢来。一字一句地读,多读几次就能学会了,我们必须学会说官话,以后到县城,甚至到省城找工作会说官话就是一大优势。特别是文仔,你是准备考科举的,官话必须要学好,要不然当了官别人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怎么做官呢?” 陈远文四人点头称是,表示明白。确实多学会一种语言就等于多一种生存的技能,就像他前世就因为既懂英语又略懂日语,才可以捡漏成为Z大图书馆的正式职工,成为宇宙的尽头--事业编制的人员。 这辈子,如果拼尽全力也考不上秀才,说不定可以凭借他前世的外语去广州府的商行做文员或翻译,和番鬼佬做生意,从而富甲一方也说不定。 “注意,我现在再读一遍,你们要认真跟读。”陈夫子又从头开始教一遍官话的读法,难读得陈远文他们是欲生欲死。 大致教会陈远文四人如何读之后,陈夫子用广东话开始讲解这12个字的意思,还讲述里面涉及的故事或典故,没有让他们死记硬背,而是让他们通过了解字的含义来加深记忆,这种教学方法,陈远文深深点赞。 以陈远文大学生的水平,这12个字陈夫子教不教,陈远文都知道,但他还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跟读,一字一句地记下它的含义,一点不敢含糊,因为他是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这些知识,三百千他可能略懂但之后的四书五经,他没有接触过,他需要从一开始就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 陈夫子教了一个上午,终于把12个字教完,但并没有告诉陈远文他们这12个字该如何写。 陈夫子说:“下午再教你们如何写字。你们先吃饭,下课。”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应该是到隔壁课室去了。 陈远文四人恭敬地目送陈夫子离去后,志哥儿立马像一条软骨蛇那样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地说:“文弟,我不想识字了,识字太难了,还有那什么官话,叽里呱啦的,都不知道哪是哪?”。 志哥儿的话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共鸣,黑壮的谭兴盛耷拉着脑袋说:“那官话也实在太难了,像听天书一样,我宁愿回家杀猪。” 斯文白净的李清泉也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抽噎着说:“真的好难呀,我想回家了。” 陈远文一看,长叹一声,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才开学第一天,一门官话就把大家集体打倒了,他想到下午的练字课,要用软软的毛笔写字,他预感应该比官话更难学。 第38章 上学第一天(三) 陈远文看了看课室外面,已经有学生走动的声音,他看着一脸愁苦,脸蛋皱成苦瓜状的三位同窗劝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还是先吃饭吧,要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下午还要上课呢,饿着肚子可不行”。 一说到吃饭,志哥儿第一个站起来,拉着陈远文就往厨房走,陈远文回头招呼谭兴盛和李清泉赶紧跟上。 四人快步走出教室,来到厨房,厨房不大而且因为下雨天,光线明显不足,厨房没有摆桌子,只在靠墙边放着一溜的矮凳子,已经有大班和中班的师兄们坐在矮凳上手捧饭盒干起饭来。 陈氏私塾没有专门的食堂,所以没有饭桌,平时天气好的时候,学生们都是拿着饭盒在院子的石头阶梯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天气冷或者下雨天,只能在昏暗的厨房里拿一张小矮凳坐着吃,或者蹲着吃,站着吃都行,反正不能在课室吃,估计是担心油水弄脏桌子,又或者是弄得课室有异味,影响下午的学习,毕竟在古代人的意识里,读书是一件很神圣而庄重的事情,不能亵渎。 “哇,文弟,大伯母居然给你做了红烧肉。”陈远文一打开饭盒,就被早已经虎视眈眈等在一边的志哥儿捕捉到油汪汪的红烧肉。 “那,只能给你三块,不能再多了。”陈远文看了看饭盒的红烧肉,估计有10块8块的样子,就夹了3块到志哥儿的饭盒里。 “文弟,你对我太好了,来,我的香肠也给你一截。”说完,他把切成3大块的腊肠夹了一块给陈远文,两兄弟相视一笑,愉快地干起饭来。 陈远文偷瞄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谭兴盛和李清泉的饭盒,果然哭喊着宁愿回家杀猪的谭兴盛的饭盒里不缺猪肉,硕大的饭盒里镶嵌着一只油汪汪红润润的红烧蹄髈,而旁边的李清泉的饭盒里则放着冬菇红枣蒸鸡,都是富户呀。 陈远文抬头仔细看一下厨房里的学子,总共就19个学生,根据志哥儿的耳边嘀咕,他比较认识村里的人,这里面陈家村就占据6人,其中有村长家的两个孙子,还有一位是家里在镇上卖豆腐的,再有一位就是村中武术教头的陈六叔家的独苗苗,其余的13人都是附近村落的地主或富户家的孩子。 也是,不管哪朝哪代,普通农户能全家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余钱供孩子去上学识字,不要说万恶的封建社会,就是我们华夏天朝上国没有改革开放之前,一些贫困山区还有一家人共穿一条裤子,谁有事外出就穿裤子出去,其他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出不去的事情呢。 陈远文好玩地发现,吃饭的时候,通常大班的跟大班聚在一起吃,中班的跟中班,小班的也就是他们四个也聚在一起吃饭,泾渭分明,也许这就是同窗情吧。 吃过午饭,陈远文和志哥儿三人收拾好饭盒,放回架子上,洗过手就回到课室休息了。二月的小山村,又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还是很冷的。 陈远文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气,试图让手掌暖和起来,四人聊了一阵过年的好玩的事情,很快,是“邦邦”的上课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 陈远文四人赶紧挺胸叠肚,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陈夫子的到来。 很快,陈夫子就再次走入教室,看到陈远文4人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现在开始上课。首先,再来练习一下上午教的12字的官话。” 这次陈夫子直接用官话读,他读一句,停顿一下,让陈远文他们跟读一句,发现读得不对的地方,连忙再读一遍,就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直到学生自己能用官话读一遍为止。 陈夫子满意地说:“嗯,大家都很不错,都读对了,现在我来教你们这12个字如何书写。” 说完,陈夫子就叫学生全部走上来,围观他如何把笔墨纸砚摆放,如何磨墨,如何握笔等等,最后,陈夫子铺开纸张,写了一个苍劲有力的“人”字。 然后他对着四个学生说:“你们要仔细观察我是如何下笔的,先写哪一笔,再写哪一笔,笔画和笔顺一定不能错,错了的话就会写错字,也写不出好字了。” 陈夫子边说边写,很快,今天学的12个字就跃然纸上。 陈远文认真地看,郑夫子写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台阁体,明朝官方主要使用的是由楷书发展而来的“台阁体”,这种字体端庄规范,广泛应用于科举考试、官方文书及典籍编纂中。 台阁体是明代官方推崇的标准书体,源于楷书但更强调规范性与统一性,其特点包括: 一结构方正?:字形横平竖直,间距均匀,追求印刷般的整齐效果。 二笔划严谨?:撇捺直挺,棱角分明,风格端庄雍容,符合皇家审美。?? 三?实用性强?:适用于科举答卷、公文书写及官方典籍抄录,如《永乐大典》即采用此字体不上美感,但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不像草书那种龙飞凤舞,让你左猜猜右猜猜,有可能猜不到他写的是什么。 陈夫子认真严肃地说:“这是台阁体,也就是所有官府公告,官文要求的字体。同样,也是开科选士时必须用的字体。以后你们出去找工,或者有机会科举,这种字体是通用的,所以你们必须要学会。” 说完,陈夫子又抽出另一张纸,重复写了一遍,问道:“看清楚没,就这样写。” 随后,陈夫子握起陈远文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写,之后又走到志哥儿、谭兴盛和李清泉身边,一一抓着他们的手教他们如何握笔下笔。 陈夫子看着四个学生鸡蛋般大的字体,并没有责备,发现学生书写错误,便及时更正,温和地说:“你们今天下午学会如何写。回家后,叫阿爹弄块平整的小石板或青砖,明天带来课室,沾墨水在上面写。咱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纸要省着用,等你们在石板上练熟了,再在纸上写。 四人回答:“明白了,夫子”。 陈夫子让他们继续练习,而他则到隔壁去授课。 陈夫子一走,谭兴盛首先就把毛笔放下,垂头丧气地说:“各位同窗,好难啊,我连握笔都不会,握杀猪刀比握笔容易多了。” 陈远文远远瞄了瞄谭兴盛写的字,果然惨不忍睹,像鬼画符般,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 再看志哥儿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字虽然没有谭兴盛写得那么蜿蜒曲折,但是那字像拳头那么大,再看看自己的,嗯,不错,虽然字大了点,但是好歹一笔一划,比较明了。 他再看看李清泉的,不由得暗赞,不愧是斯文人,字就是比他们三个好得多,横竖直溜溜的,笔画清晰。 陈远文安慰谭兴盛道:“兴盛,没事,刚才夫子不是说了嘛,第一次写字是这样的,写多了,自然就会写得好看了。” 陈远文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是书法还是官话,都是科举入门的必备技能,他只能咬牙坚持。 陈远文在一页纸的正面写完,又把纸的背面翻过来再写,主打一个写得密密麻麻,不放过任何一个空位,因为这古代的纸实在太贵了,最便宜的都要一刀250文。 “文弟,我忘了这个善字的笔顺了,你能教一下我吗?”志哥儿求助。 正确的笔画顺序可以让汉字看起来更加美观、流畅,并且有助于提高书写速度和美观度。陈远文毕竟是大学生,笔画笔顺,陈夫子教一次,他就全部记住了。 兄弟求助,肯定义不容辞。陈远文赶紧过去指导,很快谭兴盛也来求助,最后满脸通红的李青泉也期期艾艾地求助,陈远文被迫当起了助教。 这一幕被悄悄站在窗台外的陈夫子看了个正着,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墙角,见陈远文教的笔顺全部正确,就放心地转身去大班继续授课了。 第39章 谭兴盛 陈远文好不容易让三位同窗的小伙伴都掌握了今天12字的笔画笔顺,他就换了一张纸继续练字,一边练字一边用官话朗读,本来他可以用现代汉语拼音的办法去标注官话的发音,但是苦于无法解释这些字母的由来,他不想被人当作怪物抓起来烧了祭天。 陈远文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笨办法 ,就是像当初很多初学英语的学生们常用的方法,比如英语的“tomato”,陈远文就在旁边标注“特马特”。 陈远文决定今天放学后就让阿爹给他弄几支细长的炭笔,把不会读的,难读的借音标注上去。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因为在家人和师长眼中,他是刚入学的蒙童,他刚才上了一天学,理论上只认识12个字,他怎么解释他能用其他字去借音呢。 陈远文从没有像此刻般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去省城接触番鬼佬(外国人),学外语,学字母,学阿拉伯数字,然后顺理成章地“发明创造”汉语拼音和推广阿拉伯数字,他每次看到家中账本的“壹、贰、叁、肆……”这些数字的笔画超多的写法就头痛。 思前想后,发现学官话只有华山一条路--死记硬背的陈远文只好咬牙切齿地继续苦读,本来还想咨询一下其他三位同窗他的官话的发音有无错误,结果发现其他三位同窗一脸迷弟样的看着他,他就知道在学习官话上,他只能靠自己。 认真学习的时间总会过得很快,一抬头,发现雨已经停了,天色渐黄昏,邦邦邦,下课放堂的声音响起,放学时间到了。 “终于放学了,文弟,赶紧收拾书箱,我们赶紧回家。” 听到放学的梆子声,早已经练字练得不耐烦的志哥儿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墨纸砚随便一拢往书箱里一塞,就催促着陈远文赶紧收拾好文具回家,困在私塾一整天,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撒野了。 等陈远文收拾好笔墨纸砚,提着书箱和三位同窗一起走出私塾大门的时候,发现阿爹一个人已经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眼睛立马散发着喜悦,上前几步接过他手上的书箱。 志哥儿三两步冲上前,嘴里喊着:“大伯,我爹呢?”,边说边东张西望,四处寻找他阿爹的身影。 陈传富笑着接过志哥儿手上的书箱,说道:“你爹今天要赶马车送红薯粉条去县城的山货铺,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来接你们回家。” 志哥儿听说他爹没有来接他,有点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拉着另外两个同窗说要带他们去陈家村的河边抓鱼,被急着回家的谭兴盛和李清泉婉拒了。 就说了几句话的时间,陈远文就看到谭兴盛被他爹架着马车接走了,遇到陈传富他们还打了招呼;来接李清泉的估计是他家的管事,也是驾着马车来的,看来,他的猜测没错,这两位都是有钱的主儿。在这种小地方,一般富户都是牛车、驴车用得多,能用马车的真心不多,因为马匹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即使是驽马价格也很昂贵,一般要15-30两一匹,好一点的要50两以上 而且买回来后还要喂草料和豆子等,很难伺候,所以养得起马,用得起马车的人起码有个500两以上的身价。 陈远文一时间对两人的身份背景有点好奇了,忍不住问陈传富,“阿爹,您认识谭兴盛他爹?” 陈传富嗯了一声说:“认识呀,他们家可是谭家村首富,世代杀猪的。” “杀猪的这么有钱吗?能用得起马车?”陈远文心想,什么时候杀猪这么挣钱了,他们村也有世代杀猪的族叔,家境确实比一般的农户好过很多,住的也是青砖瓦房,但是也没有这么豪横可以用马车呀,莫非他家的杀猪事业是连锁经营,像后世的某号土猪之类的,但他刚刚和谭兴盛他爹浅浅接触了一下,也没见他的小眼睛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呀。 陈传富对自家独苗苗一向是有问必答,他左手拎着陈远文的书箱,右手拎着志哥儿的书箱,示意他们边走边说:“他们家发达起来不是靠杀猪的。” “那是靠什么?大伯快说”。志哥儿一副八卦样地看着陈传富。 “听说他家的大儿子,也就是你同窗的大伯,年少时走街串巷卖猪肉,有一次在山间小路无意中救了一个被盗贼围攻的中年人,据说这个中年人是个大人物,脱困后,为了报恩,大人物就把他大伯收为亲兵,一直带在身边培养,据说现在已经积功为什么总旗了。” 陈远文回忆了一下他曾经在某音浏览过的明朝的军官等级,主要分为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卫所系统和营兵系统四个层级,最高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正一品),最低为百户所的小旗(正八品)。 明朝的军官等级体系复杂且层级分明,主要分为?常设军职?和?差遣军职?两类。常设军职有固定品级,多采用世袭制;差遣军职无固定品级,多为临时委派。???? 常设军职等级:最高等级是五军都督府(中央军事机构)?,设左、右都督,正一品;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正二品。???? ?其次是都指挥使司(省级军事机构)?,都指挥使,正二品;都指挥同知,从二品;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再来就是卫所系统(地方驻军)?,指挥使,正三品(卫级);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正四品;千户,正五品(千户所);百户,正六品(百户所);总旗,正七品;小旗,正八品。???? “大伯,总旗是多大的官呀?比我们县令还大吗?”好奇宝宝-志哥儿昂起头问道。 陈传富挠了挠头,憨厚老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总旗大还是县令老爷大,等你们多读书可能就知道了。” 志哥儿闻言,失望地垂下头。 陈远文知道却不能说,虽然理论上总旗和他们县的县令在品级上都是正七品,但那只是理论上,实际上自明一朝,文官压制武官非常厉害。 明朝文官对武官的压制始于明初(洪武年间),在明成祖朱棣时期(1402-1424年)逐渐形成制度化压制,并在明宪宗(1464-1487年)后完全确立。 ?洪武至永乐年间 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后,虽设立四辅官协助处理政务,但初期武将集团(靖难勋贵集团)仍占据主导地位,掌握军权。朱棣通过靖难之役掌握核心军权,但为平衡文武关系,开始让文官参赞军务,逐步削弱武将自主权。 ? 宪宗至弘治年间,明宪宗推行军政考选制度,文官开始介入武将选拔,削弱武将世袭传统。弘治年间(1487-1505年)文官进一步控制军政考选权,武将人事权被剥夺。 正德至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强化内阁票拟制度,文官群体实际掌控行政命令制定权,皇帝批示仅作形式审批。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在军事上成就斐然,但在官场中却表现出对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极度恭顺。据史料记载,他在给张居正的书信中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这种自称不仅反映了戚继光对张居正的依附关系,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武将需依附文官的现实。 万历年间(1563-1620年)内阁甚至主导人事任命,形成“内阁同意则行,不同意则止”的局面。 ?1449年土木堡之变中,随征的50余名高级武将被瓦剌击败战死,靖难勋贵集团核心力量消亡,文官集团趁机全面掌控军权。 ? 现在是弘治三年,以文制武虽然还没有到武官自称门下走狗的地步,但是同品武官的地位肯定低于文官。 第40章 姐姐们学字 八卦完了谭兴盛,陈远文忍不住又问了一下另一个同窗李清泉的情况。陈传富也只隐约知道他家是村中大地主,家中好像是做布匹生意的,据说他家在县城有一个布庄,李清泉是家中独子,他之所以没留在县城里读书,就是因为之前马田场的叛乱,他家担心他这个独苗的人身安全问题,才把他送回村里安置,估计过一年半载,等时局稳定,李清泉大概率还是会回县城里上学。 哦,明白,原来是富商+大地主,怪不得今天来接李清泉的是家中管事,估计他阿爹要留在县城打理布庄。 回到家中,陈远文发现全家人都在,阿公陈郎中带着康哥儿在收拾药材,阿婆冯氏过来摩挲着他的小脑袋问他:“在学堂冷不冷?” 陈远文赶紧回答不冷,三位姐姐已经关心地围过来,大姐秀梅拿着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二姐秀兰端了杯热开水过来让他喝了暖暖身子,三姐秀菊拿着他的小拖鞋过来给他更换鞋子,主打一个众星捧月、全方位照顾。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这也太二世祖了。他看着三位姐姐围着他忙前忙后,进进出出的身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争取成为她们最强的后盾。 随后,他趁着天还没黑,他拿出笔墨纸砚,把桌椅搬到院子里,铺开纸张就练起字来。大姐和二姐虽然觉得好奇,但却懂事地知道不能打扰他学习,只有最小的三姐秀菊年纪比较小,只有8岁,性子也比较活泼,忍不住凑到弟弟的面前,悄悄地看着弟弟练字。 陈远文不经意抬头,看到他三姐羡慕的眼光,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放下笔,笑着对三姐说:“三姐,你要是想学识字,我可以教你。” 秀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道:“真的吗?弟弟你愿意教我?” 陈远文点点头,拉过旁边的凳子让秀菊坐下,“当然是真的,来,我先教你握笔。” 他认真地握着秀菊的手,教她正确的握笔姿势,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人”字。 “三姐,你看,这就是‘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像我们一家人相互扶持一样。” 秀菊专注地看着,眼中满是认真和惊奇。在陈远文的耐心教导下,秀菊小心翼翼地在纸上临摹起来。虽然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但陈远文不断鼓励她。 而大姐秀梅和二姐秀兰忍不住凑过来观看,陈远文也依次让她们在他的教导下写了一个“人”字。 屋子里的陈郎中黄氏和陈传富黄氏对此乐见其成,并没有制止。其实,之前他们也想让家中的三个女孩儿跟着他们多少学几个字,可惜也许是她们受村里重男轻女的风气影响,也许是家务繁多,要帮忙家里割猪草、种菜淋菜、做饭、洗衣服等,也许是在这种小山村里女子识不识字也没有区别,所以秀梅秀兰和秀菊三姐妹除了自己的名字,基本是目不识丁。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婆喊他们进屋吃饭,秀梅三姐妹还有些意犹未尽。陈远文笑着对她们说,“大姐二姐三姐,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后就教你们学字和练字。” 秀梅担忧地说:“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 陈远文肯定地说:“不会,教你们一遍等于我又复习了一遍,加深我的印象,这样我就记得更牢固了。” 秀梅三姐妹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开心地笑了起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聊,都是问陈远文在学堂的事情,如夫子是怎么教的?同窗们好不好相处?午饭吃得饱吗? 陈远文也耐心地一一回复。陈郎中、冯氏、陈传富和黄氏以及三位姐姐看陈远文脸色红润,说起学堂的时候很愉快的样子,知道他在学堂过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陈远文突然想起夫子交代要做一块写字用的石板,明天要带回学堂用的事情,赶紧告诉他爹。 陈传富三两下把饭吃完,就拿了一包糖果和一包饼干去找村里的石匠,村里小孩的写字板都是去他那买的,一小块打磨光滑的石板只要5文钱,比自己上山寻找石料自己打磨要方便多了。 陈远文赶紧让他爹多买3块石板回来,告知家里人,他每天放学后一边练字一边教三位姐姐学子练字,家里长辈也同意了,能够不当睁眼瞎肯定是好的,特别是听了陈远文的说词,什么教一遍等于他复习一遍,不但不会影响学业,反而有利于他巩固刚学的知识,更是支持了。 陈远文打算让姐姐们放慢进度,能够学会三、百、千就可以了,之后有时间再教点日常算术。他爹陈传富是认识字的,那时陈家村还没有私塾,他们三兄弟是跟着陈郎中学的,可惜他们资质有限,只能认识一些常用字。 至于黄氏,家里那么穷,不用说了肯定是大字不识一个。他是希望阿爹阿娘可以跟着三位姐姐一起学的,可惜,他话音刚落,他阿爹阿娘就赶紧找借口落荒而逃,一个说要去厨房洗碗,一个说要马上去买石板,全跑了。 陈远文只好放弃,把精力集中在三位姐姐身上。就这么几天,三位姐姐的差距就显示出来了,14岁的大姐秀梅文静有余机敏不足,也可能是因为年龄最大,学习能力也最差,每次都要教很多遍才能记住,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12岁的二姐文静内秀,做事很沉得下心来,悟性很高,几乎每教一两遍就记住了,这与她跟在阿婆冯氏身边学刺绣学得好也有关系。 9岁的活泼开朗的三姐虽然学字的兴趣最高昂,无奈性格毛毛躁躁的,写字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老是记不全。 陈远文看着三位姐姐,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带着前世的人记忆胎穿,那么他又会是哪一种性格呢?是木纳不够机敏的大姐,还是内秀沉静的二姐,或者是活泼有余大大咧咧的三姐呢?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吃完晚饭后,陈家老宅习惯把灶膛里的木炭和柴火移到火盆里,放在厅堂的中央,大家坐在火盆里聊天消食。 自从陈远文上学后,这段时间就变成了教学时间,因为昏暗的油灯光线不足,陈远文都是利用放学后光线比较足的时间先边自己练字边教姐姐们写字,在晚饭后的围炉夜话的交流时间,给她们讲解意思和典故,再给她们复习前一天的内容,检查她们的学习情况。 大姐秀梅看到自己的两位妹妹学得比自己好,觉得很自卑,已经几次提出想放弃,陈远文安慰她说,姐姐们又不用参加科举,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他还使用画大饼大计,说自己以后如果考上了秀才,为了考举人,可能会去省城广州府,甚至要去外省读书,那时候他们只能通过书信来往,所以如果姐姐们好好学字,以后就可以读懂他写给她们的信,也可以自己写信给他。 他的这一套说词,不但打动了爱弟如命的三位姐姐,连陈传富和黄氏也眼含挣扎,在想着要不要也一起跟着学。最后,黄氏站起来咬一咬牙,期期艾艾地说:“文仔,你觉得阿娘现在学,还可以学得会吗?” 陈远文欣喜地说:“当然可以,活到老学到老,学习任何时候开始都不会晚”。 陈传富想到自己婆娘大字都不识一个,居然也想跟着儿子学,自己好歹跟着自家爹学过一些字,秉承着绝对不能输给媳妇的精神,也咬牙加入陈远文的识字班。 陈郎中和冯氏看着火光掩映下,认真跟着陈远文学识字的大房一家人,觉得也许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孙孙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转换门庭的关键也说不定。 第41章 三叔成亲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私塾的学习,他并没有刻意去表现自己的天赋,上午陈夫子的课他认真听讲,下午的练字课也不敢偷懒,但是陈夫子还是发现了他的惊人之处。 陈远文基本就是一教就会,而私底下他问过陈远文,陈远文也老实回答他有提前预习,不懂的都会问先请教他的两位堂哥,陈夫子考了一下,发现他已经可以把《三字经》倒背如流了。 陈夫子想到陈远文是立志要考科举的,本来他还担心孩子志大才疏,结果发现人家确实是有天份和实力的。 他决定单独给陈远文开小灶,在完成每天教12个字的基础任务后,单独给陈远文再多教12字,结果他发现陈远文就像一块海绵,不管他教多少,他都能吸收多少。 最难得的是陈远文的学习态度,并不会因为自己学得快学得好就态度嚣张,他对待同窗的请教一如既往地温和和耐心,这是他最喜欢的他的一点。 陈夫子和陈远文深谈了一次,明白告诉陈远文,他自己只是一个童生,没有信心教出一个秀才,他计划在这两年内给他打好基础,之后他需要转到到县城的秀才学堂或者最好是能够考上县学,进入县学深造才有可能考上秀才。 陈远文对陈夫子的这种坦白非常敬佩,虽然陈夫子只是一位老童生,但是他对待学子非常真诚坦荡,他不会为了私塾的业绩就硬拉着陈远文在陈氏私塾读书,而是给他指明道路和方向。陈远文很感恩能在科举的起步阶段碰到一名人品这么好的老师。 陈夫子和陈远文达成未来两年的共识后,就把陈远文单独安置在他的办公室,一有时间就给他加班开小灶,他每天只有练字时间是可以提着小水桶和石板和三位同窗聚在院子中一起练字,这也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早上6点上课,下午5点下课,每10天才休息1天的蒙学生活。 这日,散学后,陈远文因为有问题要请教夫子,晚了一点放学,从私塾出来,远远看到志哥儿正带着一群孩童在田野里放纸鸢。 陈远文看着跑得一头汗的志哥儿,不由得感叹:好一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景象呀,可惜自己不是真正的孩童,课业繁重,还是回家练字吧。 回到家,陈远文发现院子里放着很多大木盆,里面泡着笋干等干货,才想起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三天就是三叔成亲的日子快到了,成亲宴席的东西都要准备起来了。 然后接下来的两天,陈家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陈郎中掌控全局,陈传富三兄弟被老爷子指挥得团团转。 陈传富被指使着带着礼品一家家去通知陈家的亲朋好友;陈传贵则被指使着镇里、县里和村里连轴,到处采购食材和各色成亲物品;作为新郎官的陈传荣也不得闲,不是被冯氏拉着度身试衣服,就是被指使着去新宅布置新房;黄氏和李氏就更是忙得很,新宅的布置、宴席的安排、食材的处理,方方面面都要用到她们。 陈远文也抽出课余时间帮着家里准备宴席所需,他跟着三位堂哥和大人们一起清洗各类干货、整理食材,虽然手上忙个不停,但心里却满是喜悦,毕竟这是三叔的人生大喜事。 到了成亲当日,陈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宾客们陆陆续续前来道贺,三座大院子里都摆满了酒席。 陈远文和志哥儿穿着干净整洁的喜庆新衣服跟着接亲队伍?前往女家迎亲。在迎亲的过程中,果然有开门的难关,本来陈远文还担心会遇到催妆诗这一环节。 毕竟催妆诗与古代婚仪民俗紧密关联,在“亲迎”环节中,新郎需作诗催促新娘完成妆扮,此类诗歌逐渐演变为固定礼仪形式。陈远文前一晚还绞尽脑汁地回想 ,终于想起唐代徐安期的《催妆》:“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还有宋代成郎中《催妆》:“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 他一大早还特地用炭笔写出来,打算如果他三叔没准备的话,他就赶紧塞小抄给他应急。 谁知道,不知道是这个十八线县城的婚俗习惯不同,还是因为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催妆诗可能只存在于官宦人家,所以陈三叔的开门难关是门内的亲戚让他们演示了一趟陈家拳而已,然后直接红包开道就成功抱得美人归。 陈远文很遗憾地把催妆诗小抄塞回自己的袖袋里,看来只能留着自己以后成亲的时候用了。 等到迎亲队伍回来时,鞭炮声、锣鼓声震耳欲聋,整个陈家村陷入欢乐的海洋。新娘子被花轿抬进了门,红盖头下隐约可见她娇羞的面容。 新人跨过门口的火盆寓意驱邪迎祥,拜过堂后就被送入洞房,然后在大家的起哄下,陈传荣满脸幸福地用秤杆掀起新娘的盖头,秤杆的十六星刻度象征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及福禄寿三星,谐音“称心如意”,表达对婚姻美满的祈愿。 陈远文第一次看到三婶的真容,即使隔着厚厚的妆容,依然可以看出三婶的颜值,怪不得陈三叔一脸的痴迷。 整场婚礼仪式庄重而热闹,陈远文看着三叔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 陈三叔的成亲宴席,非常丰盛,按照农村人的喜好,大鱼大肉管够,白米饭任吃,全村人欢聚一堂,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陈远文吃着美味的菜肴,心中暗暗想着,等自己将来科举有成,也要摆上如此丰盛的宴席,让全村人乐一乐。 一直闹到夜深,宾客们才渐渐散去。陈远文实在太累了,是被他阿爹抱回老宅的,疯跑了一天的志哥儿也趴在大哥背上被背回去自家宅子去了,陈郎中和黄氏则留在陈三叔的宅子,要准备明天一早的敬茶礼。 ?隔天一早,敬茶仪式?开始,一身正红衣衫的陈三叔带着一脸娇羞的三婶蔡氏向阿爹陈郎中、阿娘冯氏、大哥陈传富、大嫂黄氏、二哥陈传富和二嫂李氏磕头敬茶,陈郎中夫妇送了一套牡丹花式样的金镯子,陈传富夫妇和陈传贵夫妇送的都是一支成色十足的金钗。 之后是陈远文等小辈向新人见礼,分别收到了陈三叔陈三婶的丰厚礼物,男孩子是一对皮靴+一袋小银鱼,女孩子是一对小巧的金耳环+一袋小银鱼,收到礼物的小辈们都非常惊喜。 志哥儿还是第一次看到打造得如此精致的小银鱼,连鱼鳞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他拿出一条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陈远文则对那双皮靴情有独钟,这样式和现代的中筒皮靴有点像,皮料虽然看不出是什么皮,但是非常光滑,穿上去肯定帅气十足,他已经忍不住想穿着试试了;而秀梅、秀兰和秀菊三位女孩儿则对耳环甚为钟意,不时地拿出来在自己的耳边比划着。陈远文发现,每一位姐姐的耳环的坠子都刻画着不同的图案,大姐的耳环是一朵梅花,二姐的耳环是一朵兰花,而三姐的耳环则是一丛修竹,分别对应她们的名字。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三叔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呀,三婶连三个侄女的耳环的细节都这么重视,说明她对陈家人爱屋及乌呀,只要有心,就肯定能处得好,过得好。 第42章 大姐秀梅的亲事 陈三叔成亲后和蔡氏住在陈家村的新宅里,住满三天就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广州府的三朝回门是传统婚俗中新娘偕新郎婚后第三日返回娘家的重要仪式?,时间要求严格执行「三朝回门」制,即婚礼后第三天完成?,据说部分地区如东莞可能因实际安排调整,但传统以三日为吉期?。 这天一大早,陈传荣就积极备礼?,早早就用驴车载着蔡氏出门,先在镇上取了提前预订的烧乳猪(证明新娘贞洁)、礼饼、生果等吉祥物品就往县城赶。 等他们一路赶到县城的蔡家时,蔡家二房的院子已经挤满了蔡家的亲戚。 看到陈传荣夫妇的车子驶近,他们纷纷围了上来,对陈传荣和蔡氏嘘寒问暖。 陈传荣和蔡氏赶紧提着礼物下车,蔡家管事接过烧猪和礼品,一行人簇拥着两夫妻走入厅堂落座。 陈传荣在蔡氏的指引下,见过各位蔡家的亲戚。蔡氏的父母见到相处融洽、夫唱妇随的小两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蔡李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看到女儿脸色红润,心里又充满了喜悦,看来自家闺女这三天在陈家村过得不错。 蔡氏的几个以前闺中的小姐妹也围着蔡氏在一旁落座,叽叽喳喳地说着体己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就是表妹的那位陈家那夫婿吗?瞧这寒酸样,就用个驴车拉着咱们表妹回来,这也太不把咱们蔡家放在眼里了。”说话的是蔡家二房的一个远房表亲,平日里就爱挑事。 陈传荣脸色一红,刚想开口解释,蔡氏却抢先说道:“表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陈家虽不富裕,但对这门亲事可是真心实意,这些礼也是我们精心准备的。而且路途遥远,驴车方便又稳妥,并无不敬之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那表亲见讨不到便宜,便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蔡氏拉着陈传荣的手,笑着安慰他不要在意。 很快,蔡家管家把烧乳猪切好后拿上来分给亲戚,向亲戚展示夫家的满意和女儿婚姻的幸福。? 午餐后,因为要赶在落日前回到陈家村,陈传荣和蔡氏带着女方蔡家的回礼?,象征祝福的食品煎堆和松糕等回陈家村,至此,整个婚礼的流程就走完了。 忙完了陈三叔的婚事后,陈郎中和冯氏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是陈传富和黄氏就恰恰相反,忙完他家三弟的婚事,就轮到操心他们家大女儿秀梅的婚事了。 陈家大房长女陈秀梅今年已经十四岁,虚岁15岁了,在这个16岁就可以成亲的时代,已经要抓紧相亲了,因为如果到18岁还没有把婚事定下来的话,那就很容易引起各种流言蜚语,被乡下的三姑六婆催婚还是小事,最怕被人说闲话,说成嫁不出去就麻烦了。 黄氏开始四处托媒婆打听十里八乡合适的人家,两夫妻商量好了,不要说找个比自家好的吧,至少不能比自家差。 媒婆一听,犯难了,这十里八乡比他们家富的没几家呀?他家有青砖大瓦房,又有良田,还有红薯作坊,听说一年能赚好几百两,这样的家庭,门当户对的不多呀。 过了几日,媒婆几经辛苦,终于带来了消息,说水西堡镇附近的水西村里有个家境殷实的后生,人品也不错,家里有两个儿子,女儿们都出嫁了,相亲的是大儿子,听说年纪十六岁,长得相貌堂堂,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听说学得还不错,想和陈家大女儿见上一面。 黄氏听了十分心动,赶紧和陈传富商量。陈传富觉得可以让秀梅去见见,说不定是门好亲事。 这日,陈远文散学回家后,得知此事,特地找了他大姐谈话,他告诉他姐,一定要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绝对不能委屈自己,还说要是她不愿意而他爹娘逼她嫁的话,一定要告诉他,他会处理的。 陈秀梅看着仰着头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对着她不停强调,让她不要害怕,他一定会帮她的弟弟,不由得感叹,她真是好命,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相亲那天,黄氏一大早就起床,全家吃了鸡蛋炒米粉后,精心为陈秀梅打扮了一番,梳好头发,戴好漂亮的发带,换上粉色的新裙子和新绣鞋,带着她去水西堡附近的仙姑庙相亲去了。 见面的地点选在仙姑庙,那家的后生和他娘已经早早地就到了,假装坐在上山的凉亭里歇息时,媒婆陪着黄氏和陈秀梅与穿着约定服饰的后生远远地见了一面,然后媒婆黄氏就带着陈秀梅继续上寺庙上香。 一会儿,后生和他娘也跟在她们身后来了,一行五人放慢脚步在仙姑庙里边走边聊。 被刻意落在后面的后生和陈秀梅交谈了一会儿,陈秀梅觉得那后生谈吐文雅,举止大方,对他也颇有好感。 而后生刚开始的时候像在刻意讨好陈秀梅,竭尽全力在展示他的才华。但是,慢慢地,陈秀梅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他10句里有8句话都在探听她知不知道家里作坊如何把红薯制作成粉条的,当听到她没有去过工坊,也不知道怎么做后,就一个劲地怂恿她把秘方学过来,到时好为他们的新家打算。 而同样的,另一边厢,后生的阿娘也在旁敲侧击,积极询问陈秀梅的嫁妆有多少?她懂不懂制作红薯粉条之类的问题。 这样一来,再怎么迟钝、神经大条的黄氏也知道对方想和他们家结亲的意图了,原来是冲着他们家的红薯粉条的秘方来的,怪不得长得那么高挑、白净和斯文地读书郎会愿意和他们家长相一般的农村妹相亲。 当后生和他娘知道,红薯秘方不会作为嫁妆,而相亲的陈秀梅也不懂制作方法后,立马变了一副嘴脸,那位自命不凡的后生更是立马展示真面目,对秀梅摆出一副嫌弃的嘴脸,明着说,如果不是为了红薯粉条秘方,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和一个农村妹相亲,把黄氏气得在地上捡起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树枝,一把就折断了,威胁着让他们赶紧滚,如果回去后敢乱说话,就让他们的下场犹如此棍。 吓得那两母子屁滚尿流地滚下山回家去了,那位后生阿娘边走还边埋怨媒婆给他找了个如此凶残的亲家。 非常尴尬的媒婆也不敢奢望媒婆红包,灰溜溜地跟在他们后面下山了。留在原地的黄氏赶紧安慰陈秀梅,陈秀梅想不到第一次相亲就被人如此嫌弃,也忍不住眼眶通红。 当天下午散学回家,知道了整个相亲过程的陈远文,并没有太过愤怒,毕竟,一个英俊的读书郎,如果没有他需要的利益,他又怎么会看得上相貌平平的农村妹呢。 他只遗憾他还太小了,这里不是前世,女人三四十岁成亲都没有问题,在这里,他大姐根本没可能等到他6-8年后考上秀才才成亲,所以他现在只能是尽量给他大姐找一户人品好的人家。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嫁进这种谋取人家秘方的人家,即使这种秘方他有很多,送给大姐根本不是问题,只是这种家庭,家风肯定不好,嫁进去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幺蛾子。 万一他以后中秀才、中举人,甚至中进士做官,这种人家肯定会仗势欺人,连累他的仕途是很有可能的。 陈远文思索一番,以他大姐现在深受打击,暂时不适宜再相亲为由,建议他爹娘暂时搁置此事。 第43章 服徭役 很快春耕就开始了,因为陈家老宅统共才10亩水田,人多田少,所以很快就完成了。 而陈家大房的山脚下的水田,在陈远文四个舅舅+若干个表哥的帮忙下,终于是赶在春耕结束前好歹是完成播种了,但是因为是开荒的第一年,杂草特别多,收成基本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一般这种开荒的水田都要养好几年才能成为中上水田,好在官府也规定所有开荒的土地,无论是旱田还是水田都可以免税3年。但是在没有除草剂的古代,开荒就是一个需时很长的一个回报项目。 这天在大家好不容易忙活完春耕,想着可以好好歇息一下的时候,忽然从村里祠堂响起了锣鼓声,很快,村长家的孙子们就一家家通知,今晚晚饭后齐聚祠堂,有重大事项通知。 听到这个消息,不管是陈郎中和冯氏,还是陈传富和黄氏对今晚的通知都有点担心,大家都猜到大概率是官府要征徭役了,只是不知道今年的徭役是干什么?如果只是铺桥修路还好一点,最怕就是清理河道的淤泥,淤泥又重又脏,每天泡在水里,湿哒哒的,去干个20天回来,大部分人都要生一场重病。 前几年的徭役还不错,基本就是修筑各镇的道路,方便往来。陈郎中家时分家不分户,名义上是三兄弟分家了,但是在官府的户籍上还是一家人,一般服徭役的话都是一户出一个成年的男丁就可以了,不管哪个年代,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也是底层人民的生存智慧。 明朝农民的赋税主要由田赋、徭役和杂税构成。 田赋?,明初规定每亩征收米麦各一升,折银约0.03-0.06两,但地方官吏常加征折色银,实际负担可能达正税的3-5倍。 ? ?徭役?,包括里甲、均徭、杂泛等,农民需服劳役或缴纳替代金,部分地区存在现象。 ? ?额外盘剥?,地方官吏与豪强联合巧立名目加征,如历史上明朝嘉定县粮长额外收取18种税费,普通农民还需承担佃租、高利贷等非官方负担。 这使得明朝农民的赋税实际负担受土地兼并、官员盘剥等因素影响,整体税负并不高但存在严重不公。 此外?还存在三大问题:一是土地兼并?:贵族、士大夫占有大量土地却无需纳税,而农民实际承担全部税负。 ? 二是?自然灾害?:旱灾、蝗灾等灾害频发加剧生存压力,但朝廷常以名义加重赋税。 ? ?三是阶级矛盾?:官商勾结导致税收流失,农民实际税负远高于官方统计数据。 ? 直到明朝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按人丁和田亩分摊,折银征收。田赋税率约为收获量的3%-6%,商业税曾低至三十抽一,但实际征收困难,税收主要依赖田赋。 但现在还是弘治六年,弘治之后是正德,正德之后是嘉靖,然后才到万历,所以现在田赋还是交谷麦等实物,倒是朝廷规定成年男子每年需服徭役,如果不服役,可以缴纳一定数量的钱物,由政府另雇他人代替服役。这种制度叫做“更赋”。 陈远文心想,反正他家现在不差钱,服徭役太受罪了,不但要自备干粮被褥,还不能回家,只能住集体窝棚,万一刮风下雨的,把人淋坏了就麻烦了,毕竟他爹年龄也不小了,所以他第一个提出掏钱给官府找人代服徭役好了。 而陈郎中夫妇和陈传富夫妇则想着先去祠堂开会,陈传富想看看这次去哪里服徭役,看辛不辛苦,如果只是修路之类的,他准备自己上,如果是清理河道或者挖护城河之类的要泡在水里的徭役,他也只能忍痛掏银子给官府了,往年这些徭役都要交10两给官府,不知道今年代服徭役的话要交多少钱,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要振翅高飞离他而去,他就觉得心口一痛,不能想,不能想。 陈远文一直在留意他爹的表情,看见他突然捂着胸口,吓得他以为他爹有心梗之类的急疾,赶紧让他阿公去把脉,在得知他爹只是心疼银子之后,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守财奴就是守财奴,他真担心他爹会舍不得银子,亲自去服役。 因为心里藏着这件事,所以整个陈家村的晚饭结束得很快,大家都随便扒拉几口饭就赶着去祠堂集中了。 到了祠堂,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毕竟这徭役的轻重可是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大事,大家都分外担心。 已经有不少人倚老卖老围着村长,想提前知道最新消息,可惜村长非常有原则,嘴巴极严,像蚌精一样紧紧合着自己的嘴,始终没有泄露只言片语。这让混在人群里来看热闹的陈远文也不得不佩服村长的职业道德,果然村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而一群人看见无法撬开村长的嘴巴,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村长的儿子辈甚至是孙子辈的身上,结果发现他们统一推脱说他们阿爹(公)只让他们负责传讯,并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通知内容,这更是让陈远文对村长的家教佩服不已。 最后,在等了一刻钟后,在确认全村每家每户都有代表到场后,只见村长站在前面,一脸严肃,村长大声吆喝着让大家安静,无奈村民们聊得太热烈,根本没有人听到村长要求安静的指示。 最后,村长没办法了,只好拿出祠堂的锣鼓,狠狠地敲击了三下,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村长开口说道:“各位乡亲,官府这次征春季徭役,这次的任务是去县城修筑城墙。工期一个月,每户出一男丁。” 听到是修筑城墙,大家心里稍感宽慰,毕竟比清理河道或挖河道要稍微好一点。陈传富还是心疼银子,小声嘀咕着:“要不我还是自己去,找人代役太贵了。” 这时,有村民问:“村长,这次代役得交多少钱啊?” 村长叹了口气说:“这次官府要价高,每户得交15两。想交代服徭役钱的可以来报名了,其他人就赶紧回家商量看家里谁去吧,赶紧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卯时在祠堂门口集中后出发。” “什么?15两?往年不是都是10两吗?怎么今年还升了。” 陈传富一听,立马炸毛,15两,那也太贵了吧,如果不是儿子受仙人指点得了红薯粉条的秘方,就他们家那点田地,光靠阿爹的诊疗费和阿娘的刺绣,除了日常生活开销?人情往来和孩子们的人学费等,一年也攒不下10两,这去服一趟徭役就要15两,这不是小数目。 陈远文看着他爹心疼的样子,无奈地道:“爹,咱还是交钱找人代役吧,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雨淋的折腾。” 陈传富咬着牙,还想犹豫再三,但是陈远文已经率先走到村长那里给他阿爹报名交代役费了。 陈传富还想挣扎一下,想回家争取陈郎中和冯氏的支持,结果等他们回到家,陈远文还在措辞该怎样说服他阿公阿婆,结果陈郎中夫妇和陈远文想法一致,修筑城墙那也是苦活累活,家里现在不缺钱了,没必要去受这个罪,而且明确了以后他们陈家老宅以后的春秋两季的徭役都用钱代替,由作坊的收益来抵扣。 陈家三妯娌听后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毕竟谁愿意自家男人去干这些累活脏活呀,毕竟每次服徭役回来的汉子都又黑又瘦,可受罪了。 陈郎中拿出15两公中费用催着陈传富赶紧去村长处把钱给交了,而村中的其他人家在散会之后,都各自回家为这徭役之事发愁去了。 第44章 滑轮组 三天后,陈家村要服徭役的村民们在祠堂集中后,穿着破旧的衣衫,身上背着破烂发黑的被褥,手里提着各式干粮在村长家大儿子陈传英的带领下向县城出发。 据说每次服役,官府都会以村为单位管理服役的役夫,住宿的窝棚也是一个村子集中在一起,干活的任务也是以村为单位分发的,而任务的发放会以抽签形式进行,把要修建的城墙分为若干段,每个村子负责一段,任务完成就可以提前回去。 这样处理徭役也是因为明代一直以来实行里甲制,皇权不下乡,日常的征粮和征徭役都得里长、村长或族老等配合,所以每年的交田赋和服徭役都得以村为单位,让村里统一管理。 自从村里服徭役的人走了后,整个村子仿佛被施了魔咒,静谧了很多,气氛也压抑了很多,一些熊孩子也是很懂看家长的脸色的,因为不懂看眼色的已经被追着满村子揍得哇哇叫。 村长估计也是担心自家的大儿子,所以在过了十天八天后,还是忍不住蹭了陈传贵回来载红薯粉条和山货的车子去县城修建城墙的地方,疏通了看管的衙役见了大儿子一面,在得知他们分管的路段属于比较平坦的路段,而服役的村民们都身体健康,没有问题后才放心地离去。 可是,没过几天,天空居然下起了小雨,有点倒春寒的感觉,这也引起了陈家村村民的集体担忧,于是,村长和族老们上门让陈郎中配了一些中药,拿着去服役的地方,让村民们每天每人喝一大碗驱寒保暖。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然后大家又在担心这一冷一热的,会不会让大家生病。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没几天,从县城那边传来消息,村里好几个服徭役的人都发起了高烧。 村长和族老们急得团团转,赶忙又让陈郎中多配些治风寒和退烧的药,还凑了些钱,打算再派人送去。 这一日,刚好是休沐日,陈远文想去县城买纸砚,顺便去县学附近的书香一条街逛逛。 陈传贵又要去县城送货,他主动提出带着陈远文去县城买纸砚,然后顺便帮忙把村民需要的药和钱带给服役的村民。 到了县城工地,陈传贵带着陈远文下车,递给了小费疏通看管的衙役,才能带着陈远文走进城墙建筑工地。 只见工地上一片忙乱,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穿得破破烂烂,散发着各种寒酸味道的役夫。 有些役夫在低头用锄头挖着泥土,有些役夫挑着两个箩筐搬运泥砖,有些役夫几人一组用粗壮的木棍撬动着大石头使其不停地向前滚动,而在不远处有一队擅长砌墙的役夫正在有条不紊地抹泥浆切砖。 陈远文看着已经砌好一段的城墙,目测了一下,估计有8-10米的高度,他心里嘀咕着,这是中等防御型城墙,这种山旮旯的地方小县城需要建那么高吗?但转念一想到之前的马场田之乱,又觉得这样高的城墙确实也是有必要的。 有古代中国县城城墙的高度通常在5至12米之间,具体因朝代、地理位置和防御需求而异。 根据现存古城墙的考古数据和文献记载,中国古代县城城墙的常见高度可分为以下三类: 一是基础防御型(5-7米)?:如浙江新登古城墙(5-7米)、湖南武冈古城墙(6-6.6米),多用于南方非军事要冲的普通县城。?? 二?是中等防御型(8-10米)?:如湖北襄阳古城墙(最高10.84米)、河南襄城城墙(6.8米),常见于区域中心城市或交通枢纽。?? ?三是高强度防御型(12米及以上)?:如山西平遥城墙(12米)、西安城墙(12米),多为北方军事重镇或经济中心,需抵御大规模进攻。 走了一段路,经过好几个村落的修筑工地,看到不少人都病恹恹的,陈传富和陈远文也忧心忡忡。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终于找到了陈家村的工地,比起其他村的村民的精神面貌,陈家村的村民好歹略胜一筹。而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现在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红薯粉条作坊做工,所以服役的人虽然吃不好睡不好,但是好歹吃得饱 ,这已经远远超越其他村子。 看到村长大儿子后,陈传贵赶紧把药和钱交给他,让他帮忙分发,还安慰道:“大家别慌,药都送来了,吃了肯定会没事的。” 在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打听家里消息和领取家里带来的钱粮的时候,陈远文却一直盯着陈家村的工地看,当他看到砌墙的村民站在高高的城墙后探出身子使出全身的蛮力用力拉扯粗粗的麻绳竭力把地面的砖等物料拉上半高的城墙后,他脑袋瓜子转了一圈,发现工地上所有的建筑工地都是靠这种原始的蛮力拉货后,他感觉很无语。 终于他忍无可忍走到负责管理业务的村长家的好大儿那边,发出灵魂的拷问:“英大伯,为什么不建一个简单的架子,然后在上面安装一两组滑轮,这样就不用完全靠蛮力去拉起重物了?起码可以省一半的力气。” “什么是滑轮?”陈传英傻了,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呀。 陈远文想了想,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人力拉重的简易滑轮组的图片,在架子的顶部安装两个轮子,在绕上绳子就行了。 陈传英看了图纸,觉得不太可行,也不相信这么简单的装置就能省大力气,表示小屁孩哪里凉快哪里去。 结果,把陈远文气着了,他拉着他二叔就跑到县城的打铁铺,哐哐哐让师傅给他造了两个铁轮子,然后赶回工地。 陈远文带着两个铁轮子回到工地,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开始动手搭建简易滑轮组。 他找来木材,迅速组装好架子,将铁轮子安装上去,再绕上绳子。弄好后,他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来试试。 起初,大家都半信半疑,但还是配合着他。一个村民试着拉动绳子,原本需要好几个人费劲才能拉起的砖块,现在他一个人轻松就拉了上去。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传英也被这一幕惊住了,看着轻松拉起的重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其他村子的役夫们听闻消息,也纷纷围了过来,满脸羡慕。 陈传英当即决定,让村里的役夫们都用这种滑轮组干活。陈远文成了工地上的小明星,大家对他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 一时间,陈家村的工地效率大幅提升,其他村子见状,也纷纷过来请教,想要效仿学习。 陈远文在忙完自家村子的滑轮装置后就赶紧溜了,反正安装的注意事项英大伯已经知道,能够帮到村民减轻负担就行,他不想出名,他挥一挥衣袖就告别了陈家村的役夫们,深藏功与名。 而陈家村的服役队伍在滑轮组的帮忙和药物的作用下,生病的村民们渐渐有了好转。而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修建城墙的进度也加快了很多。 后面县衙的工房人员也注意到服役民夫居然会搭建滑轮组,问到源头的陈家村,陈传英按照陈远文的说法,说是家里有人曾经在书上看到这个法子,所以就用来一试。 工房人员一听,这也不奇怪,毕竟确实有些书籍提到这种图纸也说不定,谁让自己读的书少呢。 终于,陈家村负责的那段城墙提前完工,村民们欢呼雀跃,带着疲惫但又喜悦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45章 乡居琐事 随着村中服徭役村民的回归,陈家村也陷入一片杀鸡宰鸭的喧闹中,毕竟修筑城墙一个月,吃的是自带的干粮,睡的是茅草窝棚,铁打的汉子也只剩下皮包骨头,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了,家里人肯定要做点好吃的给他们补一补。 村里的小孩子们最快感受到家里气氛的变化,各个看到家里的爹(叔)回来,家里又杀鸡宰鸭的,立刻一改之前一个月的沉闷,呼朋引伴地吆喝着在村子的巷道里和田野里来回奔跑,像一阵一阵肆意的风吹走了盘旋在陈家村一个月之久的担忧和烦闷。 与村子里的孩童肆意玩闹不同的是,陈家私塾里却是一片宁静,陈远文在陈童生的办公室里背熟了今天陈童生教授的学习内容后,就自觉地提着小水桶去院子里练字。 不知不觉已经学了两个多月了,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已经倒背如流了,陈童生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确切来说应该是惊为天人,但是陈远文却很清楚,这除了他天生过目不忘之外,与他拥有前世的记忆有关,他其实也担心自己成为“伤仲永”的例子,他不知道自己结束三百千的初级阶段学习后,进入更高阶的蒙学教材或儒家经典学习,他是否能保持这种学习潜力。 在蒙学进阶过程,一般需要学习《声律启蒙》、《幼学琼林》和《龙文鞭影》等书籍,延续了启蒙阶段的韵文形式,同时增加历史、文化常识等内容。例如《声律启蒙》通过声韵对仗训练,融入自然、社会等知识,适合巩固基础后拓展学习。 ? 而在完成蒙学进阶过程后,就会进入儒家经典学习阶段,学生通常开始学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儒家经典。其中《大学》阐述修身治国理念,《论语》奠定儒家思想基础,《孟子》强调个人修养,《中庸》探讨哲学精微义理。 ? 而学子在学习儒家经典的同时,还要进行文字与文学训练,而且除儒家经典外,还会学习《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五经。这些典籍不仅包含历史知识,还涉及礼仪、哲学等内容,为后续科举考试及文化传承打下基础。 按照陈远文的计划,他是打算在陈童生这里把蒙学的初级阶段和进阶阶段都完成后,就去试一下县学的入学考试,如果考上了就去县学进入儒学经典学习阶段,如果考不上就在县城找一个秀才的学堂进入儒学经典学习,究其原因就是陈家私塾主要面对的学子都是识字需求的学子,没有科举同窗,陈童生在这方面的教学经验也不足。 但是陈童生也说了,以他目前的学习进度,也许这两年能够把儒学经典的《大学》、《论语》、《孟子》和《中庸》通读一篇。 陈远文想,这样肯定是更好,如果通读一遍再去考县学的入学考试,那成功率就更高了。 为了应对更高强度的学习,陈远文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更完善的作息时间表,每天提早半小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就跟着三叔练一段陈家拳,虽然说自己日后飞黄腾达了可以请保镖,但是求人不如求己,自己会一点拳脚不但可以防身,遇到危险时说不定还可以反制对方。 其实他一直想练射箭,但是弓箭难求,只有猎户有猎弓,他黄家大舅舅就有一把,但非常宝贝,一般不舍得让别人碰,没办法,这个只能等看县学或以后有机会上府学再学吧。 运动半小时,微微出汗后,陈远文就用热水洗个澡或者擦干身子后,稍微休息一下,吃过早饭就提着午餐去陈家私塾上课,依然是上午讲解,下午练字和自习,在学完三百后,已经基本认识所有的汉字,在完成每天的学习任务后,陈远文就在陈童生办公室的书架上随意抽取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拓展自己的知识面。 陈童生收集的书籍还是挺丰富的,各种各样都有,有关于数学方面的《九章算术》,有关于历史的一些书籍,当然作诗的书籍,还有一些陈年的手抄版的院试试题集等等,但偏偏没有陈远文最想看的历史书籍,他一直想了解他现在所处的朝代和他前世所了解的明朝是不是同一个时空,历史有没有偏差,可惜陈童生这里没有这方面的介绍,看来只能自己慢慢收集这方面的消息了。 下午散学回家后,陈远文会先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喂喂家禽、挑挑水和浇浇菜之类。 之后吃过晚饭,他会拿出白天在私塾学到的内容进行复习巩固,再把新认识的字写在纸上加深记忆,然后就教家里的三位姐姐学识字。 陈远文考虑到自己最多两年后就会离开陈家村到县城求学,所以他计划在一年内把一些常用的字教会姐姐们,剩下的时间他是想教她们计算和做账本,这是管家很重要的一项技能,虽然他的姐姐们不可能嫁给什么高门大户,但是小户人家,即使开个小店铺,那也是要记账的。 他没有和他的爹娘商量过,他其实是想给他的三位姐姐都准备一套县城的前店后铺的房子作为嫁妆的。 他前段时间去县城的诗书街,也就是靠近县学的那条街买纸砚的时候,听二叔说他们家的铺子已经翻了一倍的价格,原来不到100两买的铺位,现在已经涨到200两。 在古代,最保值的就是田和地了,在这种山旮旯地方,山多地少,买水田很难成片成片的买,而且陈远文一直觉得在现下这种超低的产量的背景下投资买地、雇人种田,还要交田赋,又不忍心盘剥已经那么可怜的农民,所以投资买地种田收益低得令人发指,还有一点就是种田是靠天吃饭的行当,万一有个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还要补贴佃农。 所以陈远文一直倾向于买铺收租,按照前世的经验,只要朝廷稳定,不打仗,在城市投资地产,那就没啥风险可言。 现在才是明朝中期,离清兵入关还早着呢,而且即使改朝换代,越大的城市越安全,毕竟统治者要安抚维和,城市越大投资潜力越大,他还想着以后到广州府投资房产,当然那可能得他中举人后才有可能了。 陈远文想给姐姐们一人陪嫁一间县城的铺位,让她们嫁过去夫家后有底气。但是这个钱必须得他自己私底下挣的才可以,因为他的爹娘和阿公阿婆肯定会反对的,在他们的观念里,能够陪嫁10两8两已经是极限。 这一次的红薯粉条秘方是整个陈家老宅受益,但是以后的生意或赚到的钱,陈远文准备自己拿着,自己计划,毕竟谁有也不如自己有方便啊。 至于教姐姐们计数和账本的事情,其实他是想使用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因为他一看到繁体的数字的汉字写法和单式记账法就脑瓜子疼,但是要怎样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陈远文想至少要有一个接触洋人的机会才好编造呀,他可不敢再用梦见仙姑这样的理由了,一次可以说是偶然,次数多了,他怕引起某些人,如权贵或野心家的注意,把他抓起来严刑逼供要他吐秘方什么之类的,甚至可能抓住他的家人威胁他等等 ,他可不想害自己和家人,所以他需要在这一两年里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教完姐姐们认字后,陈远文就会洗漱上床,躺在床上默背今天的知识,然后沉入梦乡。 学习贵在坚持,他相信他的严格自律终有所获。 第46章 端午龙舟竞渡(一) 日子在陈远文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又到了一年粽叶飘香的季节,陈家私塾也放假一天。 而在一个多月前,从县城山货铺回来的陈二叔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端午节当天官府组织商家在流溪河最开阔的路段举办端午节龙舟竞渡活动,据说今年一共有8支队伍参加,前三名可以获取丰厚的奖金。 参加龙舟竞渡的队伍有实力雄厚的独家商家的船队,也有商户联合组成的船队,但最多的是以堡镇为单位组织的龙舟队。 以往从化县的端午龙舟活动多数是民间自行组织,一般是以堡镇为组织单位的小规模的赛事。 因为流溪河可以说是整个从化县的母亲河,蜿蜒流经整个县的地域,所以每个堡镇都有靠近水边的村子,而每一个在深山大岭的村子也基本有河流或者深水潭之类的配置,这使得本地人会游泳的人很多。 陈远文一听到龙舟竞渡,脑海里就想起了热血澎湃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想当年,他可是千辛万苦跑到叠窖和千万人挤在一起现场感受网友们称作“银河系唯一水上F1”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 众所周知,佛山叠滘龙船会漂移、急刹、转弯,堪称龙船界的“天花板”,“圈粉”无数。每年的龙舟赛,狭窄的水道两边围满了观赛的群众,只出不进,进村观赛是免费的,由于人山人海,两边临河的自建房“阳台位”甚至明码标价,观众若想登上顶楼观赛,上楼门票价格在50元至300元不等。 最佳观赛点的阳台位甚至“一位难求”,早早就已经卖完,一年一度的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也带旺了周边村民收入。 据官方数据统计,就仅仅是2024年端午假期,佛山南海累计接待游客62.4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约3.95亿元,叠滘村也因此成为“亿元村”,年村集体总收入超过一亿元。 叠滘水道弯曲,水网丰富,让龙舟赛更具有竞技性,一句“宁可煲(撞)烂,不可扒(划)慢!”的口号,更是年年霸榜热搜。 这里的龙船队速度之快,“倔强”到不轻易减速,连急弯处都要“甩尾”通过。在宽度仅3米至6米的S形水道中,25米长的龙船载着40余名队员疾驰过弯,船头舵手精准控向,船桨激起的水花泼向两岸沸腾的观众。叠滘龙舟赛中以高难度漂移、水花四溅的动作为特色,被网友戏称屈原衣服还没湿就被救上来?。 广东龙舟竞渡的文化内涵与历史传承自古有之,传统仪式包含起龙、探亲、祈福等环节,体现社群凝聚力。 ? 广东龙舟竞渡融合了宗族祭祀与竞技传统,船身彩绘记录家族堂号,划手多为本地男丁,赛事胜负直接影响宗族荣誉。 如年年上热搜,受到广大网友热议的天河cbd珠江新城冼村和猎德的龙舟队,据说每到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一堆身价上亿的房东为了自己村的名誉而战,上演亿万元级别的水上速度与激情。网友戏言,如果不小心翻了一艘船,广东的Gdp都要抖三抖。 曾经有网友表示,他爹捐了30万只能在岸边递水,下一年捐了80万,被村主任通知安排去洗龙舟,激动了几天没睡着。 如果你做生意亏了几百万,家里人会安慰你,但是如果你划龙舟输了,会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这是关乎他们村未来一年的脸面的问题,他们可以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组织就是不能输给隔壁村。 每当这个时候,一堆租客就会在两岸为房东加油,因为赢了可以减房租。而房东们为了区区2万元的冠军奖金,买了价值40多万的碳纤维船桨武装自己,从平时遛街斗鸟的悠闲包租公秒变从凌晨5点练到晚上10点的励志中青年小伙,身上仿佛装了12缸的发动机,动力无限。 龙舟?竞渡最早可以追溯至战国时期的祭祀活动,南北朝时期发展为纪念屈原的民俗,2021年作为展示项目亮相东京奥运会。?? 从?地域特色?来说,广东东莞保留友谊赛与赛龙夺锦竞速赛双轨制,南京高淳区六月六龙舟竞渡被列为市级非遗。?? 古代描写龙舟竞渡的诗句也不少,如描写唐代盛景,卢肇《竞渡诗》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再现千桨破浪的壮观。???还有宋代风情?,黄裳《减字木兰花》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展现北宋端午狂欢。?? 而龙舟竞渡也进行了现代转型,?如赛事的创新?,东莞龙舟竞渡分为“趁景”友谊赛与“赛龙夺锦”竞速赛,增设女子凤艇项目,覆盖整个农历五月,形成“月月有赛事、镇镇有特色”的格局。 ? 也?有就行文旅融合?的,如佛山南海区打造“南海龙超”品牌,整合叠滘龙船漂移、西樵“半山扒龙船”等赛事,形成贯穿全年的系列活动,2025年端午期间带动消费超8.32亿元。 ? 还有?商业化运营?,广州、佛山等地推出付费观赛、文创摊位及“一日游”套餐,吸引大量游客参与体验。 ?2025年端午期间,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大赛登上多个平台热搜榜,拉动消费超8.32亿元;东莞龙舟月活动配套非遗生活节、研学游等项目,推动文化传播与经济发展。 ? 可以说,龙舟竞渡已经被广东人玩出各种花样。陈远文也很好奇,这个落后时代的龙舟竞渡究竟是怎么样子的。据说,也就是陈二叔的消息,他们村所属的水西堡也会组织一艘龙舟出赛,已经在水边起船练习了。 陈童生也知道了这一消息,也罕有地在端午节连放两天的假。这可是近年来难得的一项盛事,估计是新县令上任,下属官员联合商家搞一个热闹的活动欢迎上司,也许是新城墙基本完工,顺便庆贺一下,也许是叛乱已过,搞一个亲民的活动,缓和或者拉进官府和当地居民的感情。 反正消息一出,全县百姓都奔走相告,可以预计到当天的观看人数一定非常多,陈家老宅也决定倾巢而出去观看这次的赛事,陈远文想到的是要早早过去霸位才行。 因为有这个期待,在节前的学习,连一向自律的陈远文也忍不住偶尔失神,学堂其他的学子就更加不用说了,连上课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被陈童生捉住,用戒尺打手板,罚留堂写作业,但是还是无法阻挡大家对这次龙舟大赛的期盼和热情。 陈家私塾每天的午餐聚餐,简直就是一个龙舟赛的赛前八卦交流会。 学子甲分享他隔壁二叔公的儿子的表哥的消息,说人家特意到水西堡观看了本堡的龙舟队练习,感觉很刻苦,划得很快,头名不敢说,前三名还是很有希望的。 学子乙就分享他姐姐家的隔壁村的二狗子的叔叔的消息,据说是钱岗村的村民,参加了马村堡龙舟队,据说他们龙舟队挑选的都是孔武有力的练武之人,而且水性极佳,是夺冠的有力竞争者。 学子丙则认为由从化镖局和车船店组建的龙舟队是夺冠的主力,因为他们的选手有水上讨生活的经验,而镖师更加是高手云集,身体素质比普通村民要好很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测哪个队伍能夺冠。 第47章 端午龙舟竞渡(二) 端午节这天终于来临,陈远文一家也早早乘坐驴车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赛事开始前一刻钟抵达比赛的河段。 等把驴车寄存在官府指定的地方后,大家赶紧寻找合适的位置观看。 此时,河的两岸已经人山人海,到处旌旗卷舒,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陈远文和志哥儿手拉着手,跟在自家爹娘和阿公阿婆的后面,健哥儿和康哥儿走在最后面,预防两个小家伙被拐子佬捉走了。 据三叔三婶说,每年的大年大节,那些杀千刀的拐子佬就会出来拐骗偷抢小孩子们,好看的卖去花街柳巷,不好看的打断手脚扔到路边充当小乞丐赚钱,实在太可怕。 陈远文一家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慢地移动着,在寻找着蔡家镖局的旗帜,因为昨天已经夜宿县城蔡家二房的陈三叔和三婶告诉他们,蔡家镖局作为这次龙舟竞渡的捐资方和参加方之一 ,从官府那里拿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观看位置,让他们今天过去他们的看台一起观看。 “看,三叔三婶在那边”,左右观望个不停的小猴子志哥儿首先看到了蔡家镖局的旗帜。 陈远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前方不远处果然有好几面红底黑字写着大大的“蔡”字的旗帜在迎风招展,在旌旗的底下,三叔和三婶正站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还时不时左右张望,估计是在寻找他们,然后,再一次望向这边的时候,终于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陈郎中和冯氏以及其他陈家人,陈传荣和蔡氏赶紧走下看台迎接。 “三叔三婶,我们来啦。”社牛志哥儿甩开陈远文的手,蹦蹦跳跳地向他三叔三婶扑过去,就在他就要扑到蔡氏身上时,却被仿佛后背长眼的陈传荣一把揪住。 “志哥儿,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快叫人”。陈三叔无奈苦笑。 “三叔好、三婶好、蔡伯伯好、蔡叔叔好、蔡爷爷好………”,跟着志哥儿打了一大圈招呼,终于在陈远文感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打招呼终于结束了,他默默地在留给他们陈家的座位处挑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哎,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 他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从大水壶里倒满凉开水,连续狠狠地灌了三大杯水后,才觉得解了口渴。 然后,他拿着一杯水,小小地抿了一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志哥儿在镖师群和蔡家亲友群里如穿花蝴蝶般穿来插去,他忍不住对天空翻了翻白眼,这种自来熟的天赋也是绝绝子了。 他抬头看向正前方,看到河中央,整整齐齐地排着8条龙舟,舟上的小伙子们各个精神抖擞,身上穿着绣着自家龙舟名字的马甲,哟,看来每个朝代的商家都会无师自通地为自家产业打广告宣传。 他再看了看左边,也有很多像蔡家那样,树立着红红绿绿的各式旗帜,临时搭建的看台,一看就是县里其它商家的地盘。 陈远文再看了看右边的看台,不远处有一个远高于其它看台的建筑,上面坐着一些穿着官服的人,他眼尖地看到似乎还有穿着武官官服的人,那人长得甚为高大威猛,手上牵着一名身穿暗红锦衣的大约7、8岁的男孩儿。 男孩似乎正在央求那位武官同意某事,可惜武官坚定地摇了一下头拒绝了,然后那位男孩子就一脸不高兴地坐下,然后扭头不看武官。 他这一扭头,刚好脸对着陈远文,陈远文不禁心中暗自感叹一句,这也长得太好看了吧。 小小年纪,面白如玉,眉目精致如画,那一闪一闪的大眼睛更是为他平添几分灵动,这长大以后得迷死多少女孩子呀。 而此时,有侍卫模样的人上来找武官,武官回头交代男孩几句,估计是“不要乱跑,等我回来之类的”就急匆匆地下看台了。然后就有两名侍卫站在小男孩后面如影随影地跟着,小男孩肉眼可见地耸肩颓废了下去。 陈远文看着这小男孩的一举一动,觉得可爱极了,不用听,光看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两岸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志哥儿更是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直嚷着:“快看,快看,开始了,开始了!” 陈远文赶紧回过头来,盯着水面,果然,只见河道中央,裁判员出发的旗帜挥下,然后,一阵激昂的鼓点,比赛正式开始。 只见8艘龙舟,每一艘都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划船的健儿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划动船桨,溅起朵朵雪白的水花。 两岸的观众们也都沸腾起来,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陈远文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跟着众人一起呐喊助威。 水西堡的龙舟队一开始就冲在前面,引得岸边本堡的观众大声喝彩,陈远文一家也忍不住站起来欢呼。 但很快钱岗村所在的马村堡龙舟队也不甘示弱,迅速追了上来。而蔡家镖局和车船店组建的队伍更是凭借选手们的经验和力量,后来居上。 比赛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各支队伍都拼尽全力。陈远文看得热血沸腾,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上的龙舟,心中也在为水西堡的队伍加油助威。 究竟哪支队伍能最终夺冠,这场激烈的龙舟竞渡又会有怎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而河的两岸,很多观众也在追逐着龙舟队往终点夺标的方向移动,陈远文一家也忍不住走下看台,沿着河岸往下游的终点方向走去,边走边看赛事的激烈竞逐。 突然,一艘龙舟不知为何偏离了航道,眼看就要和旁边的龙舟相撞。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艘龙舟上的舵手迅速调整方向,化险为夷,观众们的欢呼声立马响彻河两岸。 比赛还在激烈地继续进行,各艘龙舟你追我赶,竞争十分激烈。 最终,一艘红色龙舟率先冲过了终点线,夺标成功,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最后的结果就是,由从化商会组建的龙舟拔得头筹,钱岗村所在的马村堡龙舟夺得第二名,蔡家镖局获得第三名。 最后由县令大人亲自颁奖,陈远文也是第一次远远看到他们县的父母官,看着年纪不大,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大约1米75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眉目看着温和儒雅,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样子,气质和电视上演的贪官污吏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不过,陈远文转念又想,虽然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据说历史上很多大奸大恶之徒长得都是慈眉善目的,如大奸臣严嵩,据说长得一表人才;还有民国时期的汉奸卖国贼汪精卫也长得风度翩翩,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只是藏得深而已。 不过在这种破家县令、灭门知府的年代,作为小市民的他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只求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正在胡思乱想的陈远文,听到赛事结束的锣鼓声,赶紧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他的脑。 就在他左右摇头晃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暗红小身影被人群一挤,从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趔趄,突然往河里栽去。 然后人群里一片混乱,两个侍卫大哥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就在陈远文以为小男孩很快就会得救时,就看见两位侍卫大哥在水里挣扎喊救命的样子。 陈远文大呼一声,“糟了”,那两位侍卫大哥居然不会水。 第48章 溺水救援 陈远文远远看着两位旱鸭子侍卫在河里或载或沉的,而河里那抹暗红的锦衣已经快完全沉下去了,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慌乱的人群朝着出事的河段跑去。 此时,河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颁奖台上的官员和官兵,当看台上的那名高大威猛的武官看到河里那抹熟悉的暗红时,居然吓得直接从看台上一个飞跃直接落到地面,一边大声呼喊着“快救人,快救人”,然后就带着一堆侍卫向着出事河段狂奔。 此时,武官郑奎正竭尽全力地努力奔跑,边跑心里边向着满天神佛祈祷,“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一定要保佑这位小祖宗安然无恙”。 否则他不但性命难保,最怕就是连累自己的家族。他心里暗恨自己一时鬼使神差的心软,这次本来是带兵来巡视广州府下面所有县的诸多堡垒的驻防情况,结果不知道这位小祖宗的从哪里知道他要外出巡视的消息,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地要跟着他一起去,在他明确拒绝后居然偷偷带着两名侍卫趁夜逃跑,跑出城在晚上的驿站等他,最后在他的各种保证+撒娇卖萌+威胁后,他终于败下阵来,被逼带着他北上。 然后在日前知道从化县要举办端午节龙舟竞渡后,这位爱看热闹的小祖宗更加是软硬兼施地非要留下来观看,他刚才只不过是离开了一阵子去看广州府传来的公文,结果一回来就发现那小祖宗居然就掉河里了,他的两名侍卫也在河里挣扎着。 他决定,这次不论这个小祖宗怎么闹都要第一时间把他带回广州府,交给指挥使大人看管,当然,前提是这个小祖宗此次能够安然无恙。 而此时,停在河边的8艘龙舟队成员也注意到有人落水的事情,又看到官兵和衙役们纷纷脱衣下水救人,就知道落水的人非富即贵,于是有醒目的人知道机会来了,对着全队队员呼喊了几回,很快,整个龙舟队就默契地抄起船桨,整齐划一地划动,快速向出事地点划去。 郑奎看到龙舟队前来帮忙,心中稍定,一边指挥着周边会水的侍卫下水救援,一边焦急地在岸边来回踱步。 陈远文也跟着众人来到河边,看着河里的情况,河里的人分明已经不动了,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大家都紧张万分的时候,只见一艘龙舟率先靠近了落水的暗红锦衣,几个身手矫健的队员迅速跳入水中,朝着那抹身影游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成功将落水的三人托出水面,放在龙舟上,然后奋力向岸边划来。 郑奎见状,急忙上前接应。待落水之人被抬上岸,众人这才看到,那两位侍卫大哥在龙舟选手的一顿又按又压后,哗啦一下吐出一肚子水,然后就逐渐恢复了气息。 但是那位红衣的小公子却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也只是面色苍白,紧闭双眼,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郑奎急得把他抢过来,抱在怀里,大着胆子用手在他鼻梁下一试,发现没有气息,顿时吓得瘫坐在原地,嘴里喃喃着:“这次完蛋了,死了。” 就在这时,侍卫抓住一名医者打扮的中年大叔来到郑奎身边,喊到:“千户大人,这是大夫,快让他看一下小公子。” 郑奎看到大夫,如梦初醒,立马像捡到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拉着大夫的手说,“大夫,您快救救这位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得掉脑袋啊。” 大夫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赶忙稳住身形,一边安抚道:“大人莫急,容我看看。”说着便上前仔细查看小公子的情况。 大夫把了把小公子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微微一皱,陈远文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就在众人都紧张等待结果时,大夫摇了摇头说:“请恕老夫无能为力,小公子已经去了”。 “不,不可能的”,郑奎又惊又怕又伤心,他紧抱着锦衣男孩,不知所措,都是他保护不力,才导致出了这等惨事,这让他如何面对他家指挥使大人。 他毅然放下男孩,从腰间拔出长剑就要向脖子抹去,然后被一堆眼疾手快的侍卫拦住了。 陈远文围观了全程,在侍卫们围着千户大人玩着夺剑互动的时候,他趁机一个箭步跑到小男孩处,迅速按照他前世在某音刷到的溺水救援视频开展救人实操。 按照视频显示,第一步是若溺水者昏迷,需迅速将其转移至平坦、干燥处,解开过紧衣物,清理口鼻中的异物(如水草、泥沙),保持呼吸道通畅。 他迅速将躺在地上的小男孩放平,解开他过于紧绷的衣物,然后撑开他的口鼻,确认没有异物堵住呼吸。 第二步是启动心肺复苏(cpR),也就是胸外按压,他记得视频里说如果是成人的话,双手叠放,掌根置于两乳头连线中点,垂直向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钟。而如果溺水者是儿童(1岁至青春期):单手或双手按压,深度约胸廓的1\/3。 在进行胸外按压的时候,每30次按压后,开放气道(仰头提颏法),捏住溺水者鼻子,口对口吹气2次,每次持续1秒,观察胸廓是否起伏。 然后就是持续循环,按压与人工呼吸比例为30:2,直至恢复呼吸心跳或专业救援到达。 而陈远文的举动终于引起了自杀与阻止自杀的郑奎和侍卫们的注意,侍卫们刚要过来扯走陈远文,就被郑奎阻止了,这小男孩的动作虽然怪异,但是他浑身却散发着一种他不是在胡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陈远文一边手嘴不停,一边瞥了一眼郑奎和侍卫们,心想,算你们还有点眼力见。他刚才在出手救人前,已经用手指触摸颈动脉(喉结旁2厘米处)感受搏动,发现有轻微的搏动,他才果断施展胸外按压的,至于之后怎么解释这种救人方法,只能编一个了,头疼,但是作为一名经历过华夏天朝上国三十多年文明教育的好市民,如果明明自己能救却因为怕这怕那的选择不救,那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按压了好一会,又是对嘴呼气的,把小小年纪的陈远文累得够呛,就在他累得气喘吁吁,手脚发颤,面色苍白,就在大家都不抱任何希望,连郑奎也想把陈远文赶走,把自家小公子抱走的时候。 突然,小公子的眼皮轻轻轻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水,接着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郑奎和围观的人见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向陈远文道谢。 小公子醒后,虚弱地看了看周围,嘟囔了一句:“本公子还活着呢。”郑奎又气又喜,说道:“小祖宗,您可算没事了,这次说什么都得赶紧送您回广州府。”小公子撇撇嘴,刚想反驳,却被陈远文的声音打断了。 陈远文对着郑奎说:“这位公子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弱,最好尽快找一位专业的大夫诊治,调理一番。” 这时,静立一旁的中年医者终于再次派上用场了,他急于将功补过,赶紧上前握着小公子的手诊断起来,一番检查后,他松了口气道:“小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休息一番便可。” 郑奎这才放下心来,暗暗发誓,以后定要严加看管这小祖宗。 陈远文见小公子醒来已经没事,在医者围上来诊治的时候,他赶紧缩回人群,一路退退退,退出包围圈后,一个潇洒的转身就离去了,深藏功与名。 第49章 道谢 陈远文利落地跑回龙舟竞渡赛事起点的蔡家镖局看台,他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志哥儿等人混在一起,和众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激烈的赛事。 特别是此次蔡家龙舟队勇夺第三名的事情,更是让大家兴奋不已,蔡大东家还在颁奖台那边没回来,蔡家镖局的掌柜正在和镖师们商量今晚回镖局大摆筵席的事情。 至于锦衣小公子落水的事情,估计要等领奖的龙舟队把船划回起点才会知道,毕竟这么长的河道,而落水的事情又靠近终点位置,那边的骚动这边一无所知。 由于陈家村离县城比较远,陈郎中和冯氏急着在太阳下山前回家,因此,陈家人在陈远文回来后不久在汇集齐了人之后,就和蔡家人告辞,到停车的地方,取了车就往陈家村跑,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平安回到陈家村。 对于救了锦衣公子的事情,既然陈家人不知道,既怕麻烦又怕暴露他拥有前世记忆的陈远文肯定不会主动提起,这也是他催着众人在蔡大当家领奖回来前离开看台的原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之前的红薯粉条的事情,除了自家人、陆家姑爷家和合作方的陆三爷和经办的管事,陈家并没有放出秘方其实是陈远文梦到仙姑得来的,目的就是减少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和窥探,毕竟作为平头百姓的他们,在那些权贵,甚至胥吏的面前,他们都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如果这次不是涉及人命,他不愿意一条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他是不会出手的,至于万一暴露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就说是梦中梦到一位白发白眉白须的仙人传授即可。 端午节后,陈远文和志哥儿又恢复了去陈家私塾识字练字的规律的日子。 在节后的几天,私塾的学子们在午休时间都忍不住交流各自去县城观看龙舟竞渡的见闻,家里有军官背景,信息灵通的谭兴盛说起端午节那天有人落水的事情。 “那天有人落水吗?”一无所知的志哥儿一脸迷茫地问。 “这个我知道,听说是维持秩序的两名官兵还是侍卫啥的被人群挤到河里去了。”学子甲说。 “不是两个人,听说是三个人掉水里,全部被捞上来了。”信息灵通的学子乙更正道。 “听说,被捞上来时,有两个人救活过来了,另外一个人好像淹死了。”学子丙补充道。 谭兴盛见他的话题引起大家的注意力,赶紧神秘兮兮地说:“不,你们都错了,掉下水的是三个人,捞上来后只有两人被救回来了,另外一名小孩子刚开始时被大夫断定已经咽气了,却想不到后面被人用奇特的手法救回来了。” “(⊙o⊙)哇,世间居然有如此厉害的医术,居然可以把死人都救活过来。”学子们连连感叹。 陈远文心里暗暗吐槽道:“什么死人,晦气,人家小公子根本没有死好吗”。 “那是,听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世外高人刚好路过救了他一命。”谭兴盛继续吹牛。 陈远文心想,估计那小公子来头不小,这是封锁现场消息,把他这个救命恩人都“世外高人”化了,那是看着他也是一名小孩儿,不欲他被外人知晓,那大概率意味着不会打扰他,甚合他意。 果然端午节过去10天,依然没有人造访自己,陈远文就彻底放下心来。他本对此事就是施恩不图报,所以不管是在整个县要找他是大海捞针的事情,还是对方无意寻找他,他都不想被人找出来,各自安好就挺好的。 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休沐这天,一大早,陈远文刚刚吃过早饭在院子里边散步消食边朗读书籍。 突然,一阵嘈杂声就从村口传来,然后一阵阵马蹄声敲击着村里巷道的石板,慢慢靠近陈家老宅,随后停住,之后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陈远文打开门一看,只见门口停着好几辆华丽的马车,一群佩戴者刀剑的锦衣侍卫簇拥着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来到打头的马车前,中年男子转身从马车上抱下一位锦衣玉面的公子。 村民们都好奇地围在一旁议论纷纷。陈远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抓包的不好的预感。 那中年男子径直走到陈远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拱手道:“可是陈远文陈公子?我家小公子端午落水承蒙公子搭救,今日特来相谢。” 陈远文没想到对方居然最终还是找来了,心里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索性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说道:“本就是举手之劳,大人和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这时,被中年男子牵着手的小公子甩开手,对着陈远文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郑重地道:“李灵昀多谢陈公子救命之恩。” 陈远文连忙托起他说:“公子言重,我家本是医学传家,治病救人乃是家学。”陈远文重点提起自己家世,说明自己救人乃是医者仁心。 陈远文见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看着不像话,赶紧让围观群众去通知他阿公阿婆和阿爹阿娘赶紧回来待客,他一个未成年的小子,实在需要长辈撑场面。 在客厅落座后,一众侍卫就捧着各式各样的名贵礼物鱼贯而入,一会儿,陈家客厅的桌面上已经放满了各种礼盒,引得一向贪财的陈远文忍不住想赶紧查看。 而此刻,果然不出陈远文所料,那位自称叫郑奎的千户大人正在询问陈远文关于这次溺水救援时使用的奇特手法的事情。 此事,陈远文也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和阿公串供,早知道就和阿公说好是在一本失传已久的家传医书上看到的就行了。现在再这样说,担心等一下阿公回来会接不住,露馅呀,现在只能是编另一套说法了。 于是,陈远文就胡说了一通,他说他在梦里曾经梦到一位白眉白发白须的仙风道骨的道人打扮的人就是这样救溺水昏迷的人的,所以他那天看到小公子也是相同的情况,他就忍不住出手了。 郑奎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滔滔不绝地描述的陈远文,又看了一眼一听到白眉白发的仙人就兴奋不已地缠着陈远文问个不停的自家公子,不禁感叹,怎么大家年龄差不多,这表现差这么远,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单纯天真。 郑奎虽然是武官,但是能当上千户,心眼子、眼力见和能力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不管这位公子说的是真是假,它都只能是真的,他是来感谢救命之恩的,不是来结仇的。 而这边厢,李灵昀正缠着陈远文多说些神仙老爷爷的事情,陈远文熬不住,只能顺手拿起炭笔纸张,给他现场画了一张仙风道骨的神仙道士画像,才终于把他打发过去了。 而此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陈郎中和冯氏回来了,陈传富和黄氏也紧跟其后步入家门。 陈远文如释重负,很自然地站起来,把情况向家人讲述了一遍,又引见双方。 陈郎中和陈传富留下待客,冯氏和黄氏则急匆匆去灶下烧水奉茶待客,而陈家三姐妹因为年龄大了,要避嫌,不适宜出来待客,就一直呆在厨房。 陈郎中虽然是十里八乡的大夫,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还是第一次和一名千户大人坐在一起,因此非常拘束,而陈传富就更加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郑奎心想,这才是正常的村民反应嘛,相比较之下,那位陈远文公子的表现太出奇了。对着他这位官员和锦衣世家公子,小小年纪的他居然可以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之间,比一些世家公子的风仪还要出众。 第50章 溺水救援手册 郑奎也关注到陈家人的不自在,于是也想着尽快结束今天的拜访,不过在离开前,他还记得他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陈公子,本官此次前来,除了感谢你出手救了我家小公子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郑大人,请讲”。陈远文示意郑奎不用客气。 “不知道你是否方便把此次救人的方法教给我们。我们广州右卫有不少官兵不习水性,在清剿海寇的时候时常有在打斗中不慎掉到海里溺亡的情况,如果他们能熟悉这一套救援方法,应该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陈远文一听,立马同意,其实即使他们不主动提起,他也想找个机会让官府去推广这个救援方法,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城里,在靠近江河湖海的地方,都时常有溺水而亡的事故发生,他希望这个他从前世带来的方法能够造福这一个时代的一方百姓。 但由于时间的问题,陈远文表示他需要整理一番,做成一个小册子,顺便配上简单易学的图片。郑奎看他一口答应,非常满意,“不知道陈公子有什么要求,只要本官能做到的……”。 陈远文犹豫了一会,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套小册子不但在军中推广,而且也同时通过官府在民间也进行推广。” 郑奎在他犹豫的时候,还以为他要提什么要求,例如金银珠宝或要权势庇护之类的,想不到是他狭隘了,想不到一个小孩童,居然有造福一方百姓的宏愿。 在约定三天后派人来陈家老宅取救援小册子后,郑奎就拎着还不想走,一个劲想黏着陈远文,死磨硬泡地问他要怎样才能梦到白胡子神仙爷爷的熊孩子李灵昀回去了。 贵客一走,陈家人仿佛仿佛松了一口气。陈老爷看着陈远文,眼中满是欣慰,“文儿,你做得很好,有这样的胸怀,将来必成大器。” 陈远文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编写那本救援小册子。 在编写册子之前,小财迷陈远文让大姐赶紧把大门关上,然后把礼盒全部打开查看。 哇,这个千户大人家的谢礼真的很有诚意,有1000两白银,合浦珍珠一盒,百年人参一根、珠宝玉器若干,还有一大堆上好的绸缎。 陈远文眼睛都亮了,心里乐开了花。他拿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抛了抛,脸上满是贪财的笑容。 大姐秀梅在一旁笑道:“文弟,你这小财迷,看到这么多好东西,眼睛都直了。”陈远文嘿嘿一笑:“大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呢,有了这些,咱们家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陈郎中也在一旁点头:“文仔此次救人有功,这些谢礼也是应得的。不过咱们也不能只盯着钱财,还要多做些造福百姓的事。” 陈远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点点头:“爷爷放心,我会做好那本救援小册子的,让更多人学会救人之法。” 随后,接下来的三天,除了上学的时间,陈远文日夜忙碌,回想资料,绘制图片,开始着手准备编写册子。 为了力求小册子简单易懂,他找来了炭笔,仔细回忆前世所学的防溺水和救援知识,一边写一边画,力求让每一个步骤都清楚明了。 小册子分为三个方面,集防护和救援于一体。 第一步是脱离水源并确保安全。施救者需优先保证自身安全,避免盲目下水。可使用长杆、绳索或漂浮物(陈远文举例讲述了如羊皮囊或者大葫芦等物)将溺水者拉至岸边。 然后要观察溺水者的状态,若溺水者仍有意识,安抚其情绪,避免因慌乱导致二次伤害。若溺水者昏迷,则需要迅速将其转移至平坦、干燥处,解开过紧衣物,清理口鼻中的异物(如水草、泥沙),保持呼吸道通畅。 还有就是快速判断生命体征。在检查意识时,可以轻拍溺水者双肩并大声呼唤,观察是否有反应。判断呼吸与脉搏:观察胸腹部是否有起伏,用手指触摸颈动脉(喉结旁2厘米处)感受搏动,时间不超过10秒。 有呼吸和脉搏:将其侧卧(恢复体位),防止呕吐物阻塞气道,等待救援;无呼吸或脉搏,立即开始心肺复苏。 第二步是实施胸外按压。这里因人而异,分为三种情况。 如果是成人的话,双手叠放,掌根置于两乳头连线中点,垂直向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钟。 如果是儿童的话(1岁至青春期),单手或双手按压,深度约胸廓的1\/3。 如果是婴儿的话(1岁以下),两指按压胸骨下半段,深度约4厘米。 这只是按压手法,需要同时进行人工呼吸,每30次按压后,开放气道(仰头提颏法),捏住溺水者鼻子,口对口吹气2次,每次持续1秒,观察胸廓是否起伏。 若无法进行人工呼吸,可仅做胸外按压(单纯按压式)。此时需要持续循环,按压与人工呼吸比例为30:2,也就是每按30次就口对口吹气2次,直至恢复呼吸心跳或专业救援到达。 在前世的救援方法里,还有使用AEd(自动体外除颤仪)的措施,不适合这个朝代,被删除了。 第三步就是后续处理与注意事项。因为即使溺水者恢复意识,仍需送医检查,避免“迟发性溺水”(肺部损伤或感染)。 当然在施救过程中,还有很多注意事项,如不要尝试“控水”(如倒挂、拍背),此操作会延误急救并增加误吸风险;还有对低体温者,要尽快用干燥衣物或毛毯包裹保暖,避免剧烈摩擦。 总之溺水急救的核心是尽快脱离水源、恢复呼吸与心跳, 具体操作包括确保环境安全、判断意识与呼吸、启动心肺复苏等步骤,需根据溺水者状态采取针对性措施。 陈远文先回忆了一遍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救援步骤和注意事项,发现难点在一些度量词的转换方面,如表示时间的分和秒以及表示长度的厘米等等,他仔细地询问了陈郎中,才换算成明朝的时刻和长度的表示方法。 还有一个比较困难的就是画图方面,因为他实在无法用毛笔画图,本来想用家里自制的炭笔画画,但考虑到在卷起来的过程中可能会模糊了。最后只能是陈远文先用木炭笔画出来,再央求陈郎中用毛笔照葫芦画瓢地再复制一遍。 而对于溺水救醒后的一些不良症状,陈远文也咨询了行医经验丰富的陈郎中,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等。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小册子完成了。陈远文在小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陈氏溺水救援之法”。 这8个大字很好地取悦了陈郎中,作为一位医者,而且还是代代相传的医者,能够出一本传世的医书,呃,即使只是一本小册子,也是很涨脸,很荣耀的事情。因此,陈郎中最近走路都带风。 第四天一早,郑千户果然派了一位侍卫前来取册子,来人对陈远文的效率赞不绝口,还特意告知,郑千户大人已经带着他家小公子离开从化返回广州府了,临行交代他将此物交予他。 陈远文一看,居然是一张写着广州右卫郑奎郑千户的拜帖,侍卫担心陈远文不懂,告诉他有事可以持拜帖去衙门,广州府内的官府衙门多少会给一些面子,实在不行也可以持拜帖到郑千户府上求助。 陈远文一听,居然有此妙用,赶紧把拜帖塞进怀里放好,又顺手把一锭10两的银子丝滑地塞给侍卫,多谢他的提点云云。 侍卫接过银两也不再逗留,翻身上马就带着册子离开,他急着回广州府交差。而陈远文也卸下这庄差事,回归日常蒙童生活。 第51章 两年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是一年春好处,不知不觉,村口小溪边的柳树又发芽了,两年的时光也随着这微风轻轻起,吹过了田野,吹过了山岗。 陈远文抱着书箱坐上家里的驴车,陈传富确认儿子坐好后,一抖缰绳,驴子就缓缓走起,驴蹄走在村中的石板巷道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响声。 昨夜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陈远文抬头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的农田里一片绿油油的,很多农民已经在田里农作。 “文仔,明天县学的考试是几时开考?东西都带齐了吗?”陈传富一边赶车一边问儿子备考的情况。 “阿爹,明天县学辰时开考,我们的宅子就在县学附近,耽误不了考试。我做事您放心。”陈远文安抚着他老爹。 陈传富一听,也马上卸下担忧的心思,确实,他儿子就是天底下最不用人担心的孩子,学习不用人担心,这两年来每天都按照他自己制定的读书计划进行,风雨无阻;在两年前就通知他县学附近的前铺后居,前面的铺头还好,后面的宅子他两年后要上县城上学,一定要在他上县学后收回来,有自己的宅子他当然不愿意住集体宿舍。 而这次也是这样,在得知今年县学的具体考试时间后,立马就让他们把宅子收回来后整理好,就等着他今天拎包入住。 终于在近一个时辰的奔波劳碌后,他们终于抵达县学附近的自家留用的宅子。 驴车从前面的铺头经过再绕到后面的宅子,陈远文瞄了一眼前面的店铺,是一个书铺,写着黄金屋书铺,嗯,书中自有黄金屋,真的很直白明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是县学休沐的日子,里面的顾客并不多,只有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在店里整理着各式书籍。 说起来,陈远文好像听他爹说过,这个书铺是自家产业,掌柜和伙计是一对父子,据说以前掌柜在府城给人当书铺掌柜,老了就回老家县城租了这个店铺开了这间书铺,因为有货源,伙计又是自己儿子,所以虽然赚得不多,但小康日子还是可以有的。 驴车载着陈远文绕到屋后,陈传富拿出钥匙,打开大门,陈远文紧随其后,提着书箱下车,边走边参观房子的格局,陈传富则把驴车赶到后座的牲畜棚。 陈远文走进宅子,只见一进的庭院干净整洁,花草虽不名贵,却也生机勃勃。正房有三间,宽敞明亮,家具虽旧,但摆放得井井有条,还有厨房和洗手间等房间。 陈远文参观了一下他要住的房间,看到窗明几净,窗户打开后,正对着庭院郁郁葱葱的花草,视野开阔,他非常满意。 陈远文把书箱放在书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行李和各式用品。 就在这时,陈传富走进来,笑着说:“怎么样?文仔,阿爹没有骗你吧。这宅子虽不大,但住着舒坦。你就安心读书,阿爹去把市场把今天中午和晚上的菜都买好。”说完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陈远文继续整理着,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从前面的书铺传来。他好奇绕到前头,只见书铺里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年轻人正和那位伙计模样的人争吵。 那年轻人衣着华丽,满脸不屑,手中拿着一本书,大声道:“这破书也敢卖这么贵,你这书铺莫不是想坑人!” 伙计涨红了脸,急道:“公子,这书是从府城那边进货的,进价本来就高,小本生意,实在没法再便宜了。” 那位富贵公子旁边的友人也扯着他的衣袖说,“这里是县城,不是府城,这些笔墨纸砚和书籍都要千里迢迢从广州府运过来,又要路费,又要人工费,肯定要比你在府城买贵得多。” “哼,算了,本公子不买了,走。”那傲娇少爷也许是觉得自己理亏,就灰溜溜地带着友人离开了。 围观的群众一看没热闹看了,也一哄而散了,只留下正竭力试图向众人辩解他家书铺真的不贵的可怜伙计。 陈远文忍不住走进书铺,拿起刚才那位傲娇少爷拿起说贵的书籍来看,原来是一本话本,封面写着《隋唐英雄传》。 机灵的伙计看到陈远文对这本书感兴趣,赶紧一个漂移过来,滔滔不绝地推介起来,“公子,这《隋唐英雄传》可是当下最热门的话本,里面的英雄豪杰个个身怀绝技、义薄云天,情节跌宕起伏,精彩得很呐!” 伙计满脸堆笑,眼神里满是期待。陈远文翻了翻书页,文字流畅,故事确实引人入胜。 他正考虑着是否购买,他一抬眼,伙计已经看出他的心动,立马报价,“这套书总共有5册,一册才2两银,全套是10两银子。” 哇靠,一套故事书居然要10两银,怪不得那位傲娇少爷说贵了,要知道他这个地段的房子,租金一月才2-3两银子而已,一户普通小康家庭一年的生活开支也就5-10两而已。 陈远文默默放下手中的书籍,伙计一看,知道他也是嫌贵了,立马又动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说服他,“公子,你看,这是印刷版,不是手抄版,而且是精装版,你看这封面,这纸张,还有插图,都精美得很呀。这还是我爹在府城有关系才拿到的货,一共就三套,昨天刚拿到的货,有两套已经被人预定了,就只有这一套公开售卖,也就是今天不是休沐日,明天县学休沐,那些学子肯定要争抢这本书。” 陈远文坚定地摇了摇头,莫要说10两银子,就是2两银子,他都不会掏。他可是看过四大名着和无数网络小说的人,就这种干巴巴的演艺类小说也想割他的韭菜,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伙计一看估计是没戏了,但他实在不舍得放弃,反正此刻店里也没有客人,不爱话本,他可以推荐别的呀。 他一看这位小公子,虽然只有8、9岁的年纪,穿着虽然不是绸缎锦衣,仅仅是细棉布,但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贵气质,相比刚才那位趾高气昂的锦衣华服的少爷自有一种低调矜贵的气息。 于是,他径直走到陈远文身旁,看着他,微笑着说:“这《隋唐英雄传》的确是佳作,但毕竟不是正史,公子若是想深入了解隋唐历史,可以看这一本。” 陈远文有些好奇,抬眼问道:“哪一本?” 伙计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隋唐书》,说道:“此乃正史,记载详实,如果与话本相互印证,能让你对那段历史有更深刻的认识。” 陈远文一听,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伙计所言极是。伙计见状,赶忙又开始推销其他历朝历史书籍。 陈远文思索片刻,忍不住问,“有无本朝的历史书籍可以推荐?” 伙计沉吟片刻,真诚地说道,“正史没有,据说都收藏在翰林院里,民间野史倒是有几本。” 陈远文一听,也对,在封建皇朝,一般都是本朝修前朝的历史,本朝的历史是前一任皇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后才组织人手修订先帝的起居录等书籍,而且修好后也不会在民间流通,都是珍藏在翰林院或宫中类似藏书阁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如果想要了解这个时空的历史,只能是努力靠进士,争取考入翰林院才有希望接触到这些历史资料。 难得看到这些历史书籍,陈远文又选了两本本朝的野史,把《隋唐书》也买了下来,准备考完县学入学试后再好好研读一下,了解这个时空与他前世所在的时空是否有偏差。 第52章 县学考试(一)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文就被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陈传富叫醒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他阿爹虽然嘴里老是说着让他放松考,不要有心理负担,考不上也没关系什么的,实际上应该是整晚辗转反侧睡不着。 陈远文洗漱完后,看着时辰还早,就坐在餐桌前一副慢条斯理地吃着瘦肉炒河粉,心里还在可惜着,因为担心考试期间不能上厕所,所以不能吃他最爱的猪肝粉肠瘦肉粥。 陈传富看着自家儿子那一副慢悠悠、细嚼慢咽的做派,急得一会儿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天色,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着他家好大儿吃多少了,最后他忍无可忍,走到儿子面前催促道:“文仔,你还是赶紧吃完,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我怕等一下车多,拥堵,迟到赶不上考试就麻烦了。” 也不怪陈传富对他家儿子信心十足,因为他私下问过陈童生,陈童生说陈远文天资聪颖,两年的学习已经令他教无可教,这次有很大的机会能考上县学。 陈远文看他阿爹这么着急,连忙安慰道“阿爹,您不用着急,我们离县学走路就一刻钟的路程,我们不用驾车去,直接走过去就行,放心,不会迟到的。而且吃得太快,等一下消化不良,在考场上打嗝麻烦了。”话是这么说,陈远文还是自觉地加快吃粉的速度,吃完还喝了一杯暖暖的茶水,才站起来到书房拿出昨晚就已经整理好的笔墨砚,(纸张由考场统一发放)放进包袱,就示意他阿爹,他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终于等到他家小祖宗挪窝的陈传富,赶紧打开门,从后门绕到前门的街道,往县学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前门的街道,就发现整条街道比昨天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各式车辆都充塞其中,有马车、驴车和牛车,当然也有和陈远文一样夹着包袱,行色匆匆,旁边跟着家人或仆人的学子。 整个通往县学的街道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都是前往县学参加考试的学子和陪同的家人。 陈传富皱起眉头,原本觉得走路能避开拥堵,没想到在这街道,步行竟也如此艰难。陈远文倒是不慌不忙,拉着阿爹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慢慢穿梭而行。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一辆华丽的马车和前方的一辆牛车发生追尾事故,牛车被撞到侧翻,横在路中,牛受了惊,不肯前行,车夫正手忙脚乱地安抚。 马车的主人明显是富家公子,他虽然端坐在车中不动,但他的狗腿子书童已经跳出车厢在狐假虎威地辱骂牛车主人,周围的人都被两车挡住了去路,议论纷纷。 陈传富急得直跺脚,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别真耽误了考试。”陈远文思索片刻,正想着要不要找小路绕过这个事故路段。 就在此时,大堆衙役们终于赶到现场,他们三两下把牛车抬起,又把牛牵到一边;然后示意马车夫下车牵着马前行。 在衙役们的强力威慑下,原本乱七八糟,扭成麻花状的道路情况马上得到了改善,之前互相争抢斗气的车辆全部在衙役的指挥下有序通行,围堵的人群也随之散开,道路又恢复了通畅。 陈传富和陈远文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加快脚步,朝着县学走去。 终于,在开考前一刻钟顺利抵达考场,在出示准考证验明身份,检查过自行携带的笔墨砚无夹带后,陈远文拿着发放的座位号牌进入县学的明伦堂准备考试。 陈远文边走边用眼扫视着县学的建筑和环境,这座县学在他前世的时空是始建于明弘治八年(1495年),由当时从化的知县刘宏主持修建,最初作为从化县教育和祭祀场所。 明清两代,这座县学历经多次重修,现存主体建筑包括大成殿、明伦堂等,原建筑群还包含斋房、东庑、西庑、乡贤祠等。1992年由从化县政府耗资60万元重修,2008年被列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大成殿为五开间五进深传统形制,面宽12米,进深10米,高15米。殿前现存6根花岗岩石柱,左右回廊各有4根石柱,中间以4条小石杆连接作栏杆。现存建筑约400平方米,保存了清代木构架、石柱础等构件,体现了岭南官式建筑与地方工艺的融合特征。 大成殿作为文庙主殿,主要用于祭祀孔子及其门徒。其名称源于儒家思想中“大成”的哲学概念,象征孔子学说的完备与至高地位。该建筑始建于明代,历经多次修缮,现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定期举办祭孔仪式和诗文吟诵活动。 ? 而明伦堂则源自《孟子》“明人伦”理念,是文庙或书院的核心讲学场所,承载儒家伦理教育及科举人才培养功能。现存多为明清建筑遗存,强调伦理教化与学术传承。 ? 两者均属于从化县古代官办教育机构的核心组成部分,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尊师重道”的价值理念。 陈远文会记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因为他前世也是从化人,而是因为这个县学,也叫学宫的所在地后来成为了他们县里的第一中学,他的高中三年的求学生涯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可惜当时他上高中的时候,修复后的大成殿长期被封锁起来,他曾经好奇地偷偷想通过门缝窥探屋里的情况,结果一无所获,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里面应该安放着孔圣人的雕像,可惜他无缘一观。 而作为讲学场所的明伦堂好像就坐落在大成殿的后面,后面似乎改成了图书馆,而且是很少对外开放那种,反正,他是一次都没能进去过。 这里作为岭南地区现存较完整的明清县级学宫,从化学宫见证了从化五百余年的科举教育发展史,与北帝古庙共同构成街口街道历史文化景观带的核心节点。 其建筑群布局完整,保留了传统学宫的泮池、状元桥等形制元素,具有较高的历史和文化研究价值。 ? 陈远文也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原本应该是弘治八年才修建好的县学学宫,居然在弘治三年就建成了,并且已经顺利开考了两年。 根据陈远文打听来的消息,从化县学现有甲乙丙三个班,每个班15-20人左右,每年对外招生人数10-20人不等,根据学子的考试成绩分别插班到甲乙丙班,甲班是水平最高的班,随时可以去考秀才试的那一种,据说基本以童生为主,乙班就是中等水平的学子,丙班一般都是刚入县学的学子就读,当然也有个别特别优秀的学子,可以直接被选拔到乙班就读。 陈远文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是怎样的,毕竟身边并没有亲朋戚友考进去县学的,这次他表哥,也就陈小姑的大儿子陆笙据说也会来参加考试,希望大家都能考上吧。 在这两年里,他可是把陈童生书房里的书全都过了一遍,四书五经也通读了一遍,可以说他和陈童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也曾经想试着收集这两年的县学考试的试卷,结果并没有,但根据流传的曾经经历过县学考试的学子的放出来的消息,据说题量非常大,考试内容可以参考历年县试的题目,而且还会有算术或律法等附加题。 陈远文为此还花高价搞到了这两年从化县试的题目,做了两次模拟考,自我感觉良好,以陈童生的说法就是乙班不敢说,考入丙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53章 县学考试(二) 陈远文按照指示牌走进明伦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放好笔墨和砚台,定了定神,距离开考还有一点时间,有些考生还没有进场,他决定放空一下自己。 据说这次的题目是参照县试的试卷题目来出的,而县试只是明朝科举制度的第一步。县试起源于隋唐时期,随着科举制度的确立而形成。宋代,县试成为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之一。明清时期,县试的规模和影响力进一步扩大,成为无数士子踏上仕途的第一步。 县试的考试科目主要包括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策论等。其中,“四书”指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则是《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些经典着作是儒家文化的精髓,也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必读之书。 诗词歌赋部分则要求考生具备一定的文学修养,能够创作出符合格律的诗歌和文章。 策论则是对时事政治的分析和评论,考验考生的政治敏感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县试的考试形式主要是笔试,考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答卷。考试通常分为几个科目,每个科目都有不同的答题要求和评分标准。考生的成绩将决定他们是否能够进入下一轮的府试。 县试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初级考试,主要考察考生的文学素养和政治理论水平。 这次县学的入学考试的考试内容主要参考县试,也就是考试内容包括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和策论等。 考试的题型主要分为四种,一是四书文,命题来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需按八股格式作答,字数限700字以内?。 二是?试帖诗?,以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题目多取自经史典故?。 ?三是以史论为主,如《汉高祖用三杰论》?。 四是?经义与默写?。如考经文(《五经》选一)及律赋?,默写“圣谕广训”片段,要求无错漏?等。 正式的县试通常有四场或五场(由各县令具体确定),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写的时候要注意格式和字数,不能超过七百字;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不能有错别字和涂改;第三场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首二句;第四五场连在一起考,主要考经文、诗赋、经文、姘文。 每场考试每隔数日举行一次,前一场考试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下场,且每场考试录取人数依次减少。 而这次的县学考试是简化版县试,只考两场,每天一场,按照去年的经验,今天第一天应该是考两篇四书文+一篇试帖诗,明天第二场会考得比较杂,应该会考经文一篇+律法或骈文或算术等。 在考试结束后,考官会将两场考试的得分相加,按照前后顺序排名,录取前15-20名的考生。据说前三名的考生可以免学费入学,并且可以获得5-10两不等的奖学金,而后面的考生就得交束修上学。 当然,除了这些正儿八经考进来的考生,县学为了创收也会招收一部分的高价收费生,据说,束修高达50两一年,还得有关系才行,毕竟据说新县令很重视文教业绩 ,希望可以打破建县以来0秀才的突破。 突然,一阵响亮的铜锣声响起,一个穿着县学教谕服饰的人带着一群拿着试卷的工作人员从考场外走进明伦堂,为首的人吆喝了一句“弘治五年从化县学考试正式开始。” 陈远文赶紧低头,不敢再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有穿着儒服的工作人员按序分发试卷,拿到试卷后,陈远文迅速扫了一眼题目,果然是两道四书文和试帖诗。 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平时对四书的苦读没有白费,题目虽有一定的难度,但都在他的知识范畴内。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打起腹稿,准备完毕后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开始在草稿纸上挥洒,写四书文时,他文思泉涌,将儒家经典的理解融入其中,文章条理清晰,论点鲜明,不一会就完成了两道四书题。 作试帖诗时,果然是写关于早春的诗句,他之前有试写过后让陈童生帮忙修改润色过,虽然称不上巧妙地运用,韵律和谐优美,但是绝对符合题目要求,不惊艳,但也不会扣分,主打一个平稳不出错。 考场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一众考生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陈远文写完草稿后,仔细检查看有无错别字或犯忌讳的字眼,确认无误后,他赶紧把内容抄写到答题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远文沉浸在答题的世界里,丝毫未觉周围的变化。当教谕喊出还剩一刻钟交卷时,他刚好完成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仔细检查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 随着又一阵铜锣声响起,教谕宣布第一场考试结束,交卷时间到,陈远文看着县学的工作人员过来糊名拿走答卷,心中既期待又紧张,默默地祈祷自己今天的考试能取得好成绩,也希望明天第二场的考试可以像今天这样顺顺利利。 陈远文收拾好物品,跟着考生们的后面走出县学大门,刚出了县学大门,就被早已经等候在一旁的陈传富接过包袱,还非要背他回去。 陈远文不得不再三表示自己很好,虽然有点累,但走路完全没有问题。他爹则还在嘟囔着说刚刚他在门外茶摊喝茶等候的时候,听其他考生们的家属说每次考试都有考生刚出考场就晕倒的,让他注意。 陈远文还想继续解释,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救命啊,有人晕倒了,快帮忙叫大夫啊。” 陈远文转身一看,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在嚎哭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幸亏旁边围观的人里有热心人士走出来搭把手,和中年大叔一起抬起晕倒的少年,说:“快,跟我来,这边巷子里有间回春堂,坐堂大夫医术了得,这位小兄弟定能药到病除”。 陈传富一看,也不和陈远文多说,一个弯腰低头就把陈远文背到背上就大踏步向宅子走去,陈远文知道他爹的担心,也放弃挣扎,放松自己趴在他爹宽厚的背上。 可能是在考场消耗了巨大的脑力,也可是他阿爹的背部又宽广又温暖,也可能是春日的风太暖融融,陈远文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意朦胧。 陈传富感受到背后儿子轻微的打呼声,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声,心里心疼地嘟囔着:臭小子,刚才还嘴硬说不累,这才背上没几步,都累得快睡着了。 回到家中,陈传富小心翼翼地把熟睡未醒的陈远文轻轻放在床上,在他的小腹处盖上一条薄薄的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去准备容易消化的饭菜和洗澡的热水。 陈远文一觉睡到傍晚才悠悠转醒,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此时,听到房间动静的陈传富看到儿子醒了,赶紧催他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等他洗漱完毕,又赶紧把温在灶上的粥和菜拿上来。 饭桌上,陈传富关切地询问他今天考试的情况,陈远文自信地说发挥得不错,陈传富听完后开心地笑不拢嘴。 第54章 县学考试(三) 陈远文吃过晚饭后,就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手上拿着明天的考试内容,也就是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的文章在翻看,快速翻阅一些难点重点。 对比四书文,五经文的难度要高得多,不过据说第二场的经文主要是以墨义的形式,也就是填空题为主,在空格里填入合适的字词,倒也不算太难。 陈远文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可仍不敢有丝毫懈怠。就在他全神贯注在快速把五经过一遍的时候,突然一阵嘈杂声从院外传来。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去看。 原来是因为这两天是县学考试的时间,靠近县学的这条诗书街的住户很多都会腾出一两间房子临时高价租给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及其家属,据说一天房费高达100-200文不止,甚至有些住户会全家临时搬去亲戚家或回乡下短住几天,把整个小院临租出去,两三天的租金可以顶一个月的租金,发出声响的是陈远文家隔壁的民居。 陈远文侧耳细听,应该是今天参加考试的考生在家长的一句“今天考得怎么样?”的逼问下就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太难了,我不要考了,我要回家。” 然后,某考生就想夺门而出,某家长就赶紧出门追,双方在门口各种拉扯,引来一堆晚饭后正无聊准备吃瓜消食的市井小民。 某家长见状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力劝小的回去,而小的看到这么多人围观更来劲了,哭喊着“再也不要读书了,考试太难了”,然后吃瓜群众就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吃瓜情报。 群众甲说:“你看,我就说嘛,县学考试是很难的,不是每个人读两年书都能考进去的,但总有人不自量力。你看他那傻头傻脑的样子,能考得上才出奇。”这位吃瓜群众纯粹从考生个人资质方面发起质疑。 群众乙说:“就是嘛,看那位家长的穿着家中也不富裕,非要心比天高,妄想出个读书人改换门庭,谈何容易。读书考功名那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想的事情”。这位吃瓜是从考生的家世背景发起质疑。 群众丙说:“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爹娘的为了小孩能有出息,能有出路,吃再多的苦都没所谓,只要他争气。但是这位考生明显自己都没有信心,就不要再勉强了。其实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也不是非得死磕读书这条路”。这是理智型吃瓜群众,连孩子的后路都给想好了。 观众丙说:“算了算了,别看了,都散了吧,李公子,赶紧随你爹回屋子再说。”这明显是某崩溃考生的熟人,好心地打发吃瓜群众,让他们赶紧回屋。 也许是某考生发泄过后平静了,意识到丢脸了,终于在他爹的拉扯下不情不愿地回到屋里。 没有热闹可看,陈远文也和他爹回自己家把院门也锁下了。陈远文坐回桌子边,继续看书,陈传富期期艾艾地站在一边,静默不语。 陈远文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爹,您这是有事要说?” 陈传富看了一眼,身姿挺拔,端坐在桌前手不释卷的陈远文,刚才因为看了一段想弃学而担心的情绪忽然消散了,他儿子可不是那位厌学考生,连陈童生都说他家文仔天资聪颖,考县学应该没有问题,文仔自己也说今天考得不错,他应该相信他。 “没事,爹就想问你,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 陈远文听后,诧异地挑了挑眉,心想,这里的早餐不是粥就是粉,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而且他一向不挑食。 “我都可以,不挑食,阿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但最好不要喝粥,明天还要考试喝粥老上茅房可不行。” “好的,阿爹知道了。明天给你做个猪杂菜心炒米粉怎么样?” “这么早能买到猪杂吗?” “可以,前头书铺的老板告诉我,隔壁巷子有间肉铺,很早就开门,我早早去买回来,你睡醒就能吃上了。” “好,那辛苦阿爹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喜欢吃就行。我不打扰你,你快看书。”说完,陈传富就去收拾厨房去了。 陈远文看了一会书,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休息,睡不着,躺在床上放空一下也行,他爹这人,只要他没睡,他爹是肯定要守着他的。 躺在床上的陈远文,不知道是下午回来的时候,睡了一觉,还是因为隔壁那位厌学考生的吵闹,脑海里勾起了一些关于科举制度的久远回忆。 古代封建皇朝的科举制度,是古代通过分科考试来选拔官吏的一种制度。从隋代至明清,科举制度整整实行了1300多年。 到明朝,科举考试从地方到中央形成了完备的制度,共分4级: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考试内容主要是儒家经义,以“五经”或“四书”文句命题,阐释义理。“五经”题须依据宋元人的注疏,“四书”题则以朱熹《四书集注》为准。并规定文章格式为八股文。 第一级的童试:也叫“童生试”。应试者不分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明代由提学官主持考试,清代由各省学政主持考试。童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考试地点分别在县、府、州。院试三年内举行两次,院试合格后,取得生员(秀才)资格,方能进入府、州、县学学习,所以又叫入学考试。 第二级的乡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或京城举行的考试,凡获秀才身份的府、州、县学生员、监生、贡生均可参加。主考官由皇帝委派。因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闱,考场)。考后发布正、副榜,正榜所取的叫“举人”,第一名叫“解元”。 第三级的会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京城举行的考试。会试在春季举行,故又称“春闱”。考试由礼部主持,皇帝任命正、副总裁,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录取三百名为“贡士”,第一名叫“会元”。 第四级的殿试:是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皇宫殿廷举行的考试,又称“御试”“廷试”“廷对”等,是科举制最高级别的考试,皇帝在殿廷上,对会试录取的贡士亲自策问,以定甲第。 实际上皇帝常委派大臣主管殿试,并不亲自策问。录取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称号,第一名称状元(鼎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称号。 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一、二、三甲统称进士。考中进士,一甲即授官职,二甲、三甲参加翰林院考试,学习三年再授官职。 陈远文算了一下,他今年8岁,如果今天能顺利考入县学,在县学从丙开始,就算能够一年升一级,最快也要3年后,才能参加第一级的童试,就一个童试,还要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关才能得到秀才这个士的阶级的最低的门槛,这最快要2-3年,也就说他最快也要14岁之后才考上秀才。 然而,之后的乡试才是最惨烈的。乡试要在秋老虎的季节被困在蒸笼样的考场里奋战9天9夜,没死也要脱层皮,就这考试环境已经是地狱级别的了,简直闻之已经心神俱疲,很多有才华的人都是倒在这环境上,有些身体差的秀才考一次乡试就差点都命丢了,再不敢尝试第二次。 第55章 县学考试(四) 陈远文感叹,这9天9夜困在一个狭窄的考房的体验,想想都觉得心底发寒,所以科举届才一直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比起在春天举行的春闱,秋闱考举人真的是才学和身体健康缺一不可。 想着想着,陈远文不由得叹气,觉得科举这条路实在比他前世考大学难多了,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连县学大门都没有敲开,就想着残酷的乡试,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赶紧打住,催眠自己,赶紧睡,明天还要考第二场呢。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了第一遍,二十四孝父亲的陈传富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简单洗漱后就去隔壁巷子的猪肉铺买新鲜的猪杂回来炒米粉。 好不容易把早餐都准备好后,陈传富看着时间不早了,才赶紧叫醒陈远文,一脸惺忪的陈远文在冷水洗脸的刺激下终于驱走了睡意,吃完最爱的猪杂菜心米粉,又听到他阿爹说,今晚还有猪杂滚瘦肉粥,顿时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今天出门的时间比昨日还早了一些,街道上却已经热闹起来,各式早餐摊子沿着这条通往县学的道路一字排开,蒸腾的热气把整条街道都渲染上一缕缕水汽,莫名地给人一种温暖又烟火的感觉。 陈远文跟在他阿爹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前日在书铺闹事的两位公子,那位富家公子依然一副眼高过顶、盛气凌人的样子,看到陈远文父子一人穿着书生模样,一个拿着考篮,一看就是赶考的考生,眼神中满是不屑,鼻孔轻哼一声,似乎在说,就这样的家境也来和他竞争,真是不自量力。 陈传富赶忙拉了拉陈远文,示意他不要理会。随着越来越靠近县学,人流和车辆越来越多,到了县学门口,人已经多得水泄不通。 好在县令大人似乎很重视这次的县学考试,派了一大队衙役来门前维持秩序,到门前百米处,所有家属和车辆都禁止进入,只允许考生进入,才没有因为交通阻塞而耽误考生考试。 陈远文和陈传富道别后紧紧攥着手中的考篮,随着人群缓缓前进。 进考场前,他回头看了看他阿爹,陈传富微笑着冲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考号坐下,陈远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他打开考篮,拿出笔墨砚,静静地等待着考题发放。这第二场考试,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辜负自己这两年来的努力。 随着铜锣声响起,县学的第二场考试开始了,拿到试卷的陈远文考试扫视了一下全卷,好消息是果然考的是五经文,而且都是墨义,也就是填空题,坏消息是题量超多,居然有50题,囊括了《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和《春秋》,每经10道题,他衡量了一下,担心时间不够,决定不再打草稿,直接在答题纸上答题。 他定了定神,凝神静气,迅速进入无我的境界,全身心投入答题大业。他无比庆幸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四书五经,他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他现在担心的是写字的速度和字体问题,他练字才两年,而且没有名家指点,字体写得很一般,这是他的弱项。 其实这也是天下大多数寒门书生的弱项,一来是没有名师指导,二来是没有好的字帖可以跟着练习,三来也是因为启蒙晚,很多官宦人家的小孩3岁就启蒙练字了,四来也是纸张问题,穷人家的孩子舍不得用好纸练字,所以很难写出一笔好字,这也是他想考入县学的原因,据说县学时不时会邀请广州府的举人来讲学或授课,而且县学应该会有好的字帖可供借用。 陈远文努力把答案的字写得端正一点,一笔一划虽然离苍劲有力很遥远,但至少每一个笔划都要清楚明了。 整个明伦堂都是沙沙的写字声,今天的题量非常大,主要考察考生对五经的熟悉程度,所以截取的填空片段还是挺多生僻的出处,不少考生写着写着都皱起了眉头。 身为主考官的县学韩教谕端坐在上方,俯视着下方抓腮挠耳的考生众生像,内心不由得意不已,看来这次的考题出得不错,把考生们都难住了。 咦,怎么前面第三排左手边那个只有8、9岁的小童居然一直写个不停,没有半丝停顿,而且他的神态虽然紧绷,但却没有被难住的表情,会不会是装的? 韩教谕忍不住起了好奇心,他慢悠悠地从上方的大案桌上站起来,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进行正常的考场巡视。 在经过第三排时,他装作无意地停顿在左边的考桌上,威严的眼神快速扫视过该生的答题卷,好家伙,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做完了20道题,字体虽然软弱无力,但笔划还算清晰,最重要的是全部正确,无一字错误。 韩教谕特意看了看答题纸的姓名处,看到陈远文三字,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四处巡视。 韩教谕的巡视,并没有惊动陈远文,此刻他正沉浸在答题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把答案转化成文字记录在答题纸上,终于把最后一道题也写完了,陈远文松了一口气,此握笔的右手已经累得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选择稍微歇息一会,他拧开装水的竹筒,喝了两口水,然后用左手把右手轻轻按摩了几下。 此时,突然一声锣响,考场人员大声提醒只剩一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左右。 然后为了争取时间,陈远文只得一边按摩右手,一边掀开考卷,翻到最后一题,这次的杂学考的是算术题,他看了一眼题目,很好很简单,就是最出名的鸡兔同笼题。 ?题目为:笼中有鸡兔共35头、94足,求鸡兔各几何? 这个流传挺广的鸡兔同笼问题?最早记载于中国南北朝时期的数学着作《孙子算经》。这道鸡兔同笼题对于古人可能难度很高,但对于前世学过方程式的陈远文来说,那是简单得不得了。 ?这道题可以有3种解法。 一是方程法?:设鸡x只、兔y只,列方程组:x+y=35 2x+4y=94 通过消元法解得x=23,y=12。 二是抬脚法?(古法):假设鸡兔各抬起2只脚,剩余地面脚数均为兔脚(每兔为2只),兔子数=(94-35x2)\/2=12;而鸡数=35-12=23。 ?三是假设法?:若全为鸡,则总脚数应为70,实际多出24脚源于兔,故兔数=24\/(4-2)=12。 陈远文决定把符合古代人思维的抬脚法用文字表述出来后,并把准确的答案写在上面。 做完后,陈远文赶紧把整份卷子都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有遗漏的地方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姓名和座位号信息,确认无误后,他把卷子和答题纸以及草稿纸都整理好,这些等一下都要收回去,不能带出考场,否则视为作弊。 陈远文刚把东西整理好,考试结束的锣声就响起了,然后就惊起了一滩鸥鹭,不,是一群考生,一部分没有做完的考生纷纷慌乱起来,发出各种绝望的哀嚎,然后在考场人员大喊“肃静”和强制停笔下,引起一阵喧哗,然后在“再喧哗就取消考试成绩”的威胁下迅速消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从他们手中强力收走试卷。 陈远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交完卷后跟在一众一脸死灰的考生后面慢腾腾地走出县学大门,内心欢呼着,终于考完了。 第56章 拜访陆宅 陈远文提着考篮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一脸着急在百米线外等候的陈传富,他不由得向他阿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陈传富看到儿子的笑容,心底的担忧立马减轻了很多,刚刚看到一堆考生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脸死灰、生无可恋地走出来,有好几个考生甚至刚走出百米线,见到陪考的家属就已经绷不住嚎啕大哭,把他吓了一大跳,现在看到他家文仔一脸轻松的样子,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陈远文和他爹汇合后,见他爹还想发问,他赶紧示意他爹,快走,有事回家再说。 他已经知道他爹要问什么,他不想说谎,但又担心在一众鬼哭狼嚎的考生面前说自己考得很好会遭到暴打,所以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人多口杂的地方。 今天是县学考试结束的日子,不管是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都已经无法改变,考试结果在三天后公布,因此大多数考生们从踏出考场的那一刻起就可以放松了。 从县学出来的这条诗书街特别地热闹,仿佛在迎接考生考完后的放纵“买买买”。很多小摊子都推出来营业,有卖云吞、煎饼和炒粉的小食摊,有卖头绳和梳子等的小饰品摊,有卖布老虎、瓷娃娃和陀螺的玩具摊,也有卖小人书、二手书籍和毛笔等的文具摊。 有正规铺面的各类铺子,也不让街边小摊专美,一个个让伙计站在门前吆喝着“降价大酬宾,买十送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反正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调动考生的购买欲望,意图掏空考生和家属的钱包。 陈远文好不容易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自家宅子前门的书铺,好家伙,黄金屋书铺已经拥入一批考生。 原来是书铺为了庆祝县学考试圆满结束,所有笔墨纸砚一律降价一成酬宾,书铺还特地把一批新进货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摆放在最中央的位置,书铺的唯一伙计正在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热情地向一些青少年学子推荐,然后就看见不少少年郎被吸引进去了。 陈远文看了看,无意靠近这个人群密集的书铺,他现在很累,只想快点回宅子休息。 陈传富看了儿子一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家儿子想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儿子这么爱干净,一点都不像农村娃,每次外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热水澡,每次洗完澡的表情就像重新活过来的样子,好在他们家儿子相当地能挣钱,如果是以前,这烧水的柴火也是一大负担呀。 说起爱干净,陈传富忍不住勾起久远的回忆,好像他家儿子从会说话起,就很爱干净,从不坐在脏的地方,也不会像志哥儿那样和村中的小伙伴去玩泥巴,去逗猫玩狗,把衣服鞋子弄得脏脏的,他总是乖巧地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说实话,他曾经一度怀疑他家儿子会不会是傻儿子,当然,后来证明他是错的,他儿子那是聪明,看不上那些小孩玩意。 果然,一回到宅子,陈远文就吵着要洗热水澡,当他看到他阿爹早已经烧好热水温在灶上时,还高兴地对他爹竖起大拇指点赞。 陈远文洗头洗澡换了一套舒服的里衣后,把睡榻搬到厅堂,躺在上面,任由陈传富搬了张矮凳坐在他身边,用一条帕子帮他擦拭头发,早春的风还是有点冷,洗完头如果不尽快弄干,很容易着凉。 陈远文闭目想着,看来还是得尽快买个书童,这些琐事不能总麻烦他爹。不过,依照明朝律法,明朝平民在法律上禁止直接购买奴婢,但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购买仆人。 ? 明朝律法明确规定,普通人家不得私自拥有奴婢,只能雇佣长工。若平民私自买卖人口,将面临杖刑及流放等处罚。 ? 合法途径,若需雇佣仆人,需通过以下方式:?签订白契?:与仆人签订白契(非官府印制的红契),仆人需自愿卖身且年龄在16岁以上,否则视为非法交易。 ? 在身份界定?上,若仆人工作时间短(如短工)、领取工资,则视为“凡人”;若长期服役且签订卖身契,则视为“世仆”,需永久服役。 ? 但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明朝后期律法逐渐松弛,地方官绅可通过“收养”等名义,如养子养女的方式规避法律,但普通平民仍受严格限制。 ? 他想了想,要不就雇佣一个长工,他之后无论是去县学读书还是在县城的私塾读书,大概率他都要留在县城生活,家中还有年事已高的阿公阿婆,他爹娘作为长子长媳需要留守陈家村,家里的山和田地以及作坊也需要他爹娘管理,而家中三位姐姐,也不适宜跟他一起在县城生活,他目前还不是秀才,没资格拥有奴婢,所以雇佣一个书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以他对他家人的了解,他的这项决定,可能会遭到全家强烈地反对,原因肯定是雇人费钱,这个事情还是等县学放榜后再提吧。 就在陈远文头发干得差不多,人也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惊醒了他的瞌睡虫。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找他们呢? 陈传富赶紧放下帕子去开门,原来是陆姑夫,陈远文赶紧起来迎接,陆姑父让他们两个今晚过去陆家一起吃晚饭,就急匆匆地回去药铺看着生意了。 陈远文想到今年10岁的表哥陆笙也参加了这次的县学考试,前两天大家都忙着考试,所以没有联络,这不今天一考完试,小姑父就急忙过来邀请他们今晚一起去陆家在县城的宅子一起吃晚饭了。 因着离晚饭的时间还早,陈远文就拿出一本本朝野史看了起来,才刚看了个开头,就被惊得瞳孔地震,这也与他前世了解的明朝相差太远了吧。 他正想细看下去,却被他爹一把薅起来,催促他赶紧收拾收拾出门,陆家在县城的宅子离这里有点远,走过去还需要一些时间,想着书放在哪也跑不了,接下来的三天都是等放榜公告,时间充裕得很,好久没见陆笙表哥和陆策表弟了,甚为想念,于是他依言放下手中书籍,穿上外袍,就和拎着一堆村中特产的陈传富出门访亲去了。 陆家在县城的房子,陈传富是知道的,当初陆家新屋入伙的时候,陈传富和黄氏还去庆贺了沿着诗书街,再经过市头街,再走一段路,接近县衙的区域就到了,这里的房子闹中取静,附近走一刻钟还有李秀才开的私塾,李秀才是从化县唯三的秀才,所以他的私塾招生在县城非常火爆,他的表哥陆笙近两年一直在李秀才的私塾读书,据说成绩名列前茅。 其实他们陆家在钱岗村也是有族学的,也有秀才,可惜这位秀才不愿止步秀才,一直呆在广州府城进修求学,主持族学的是陆家的一名老童生,所以为了两个儿子的学业,陆郎中和小姑父在县城买了铺头后,又拿出多年积蓄在李秀才的私塾附近购置了这套房产,目前陆笙和陆策都在李秀才私塾就读。 他们刚来到陆宅,敲了两下门,门马上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陆笙,胳肢窝下却搞笑地探出陆策的小脑袋,“哥,快让我看一下是不是大舅舅和文表哥?” 陈远文嘴里喊着“表哥表弟,好久不见”,一边摸了摸陆策的小脑袋,把小家伙抱起来。 此时,在厨房忙活的陈小姑赶紧招呼大哥和侄儿坐下,交代陆笙好好招呼,自己又赶紧回厨房和小姑父一起忙活炒菜,一股饭菜的清香沁人心脾。 第57章 柑普茶 “大舅舅、表弟,请喝茶”。陆笙从厨房拿开水冲泡了一壶茶,给陈传富和陈远文各倒了一杯茶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之后,陆笙又给坐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弟弟陆策也倒了一杯,最后在陆策的身边坐下来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尝。 陈远文拿起茶杯,看着杯中随着氤氲的水汽旋转的茶叶,缓缓啜了一口,一股带着普洱的茶香和陈皮的果香在唇齿间流动,然后滑落到喉咙,再沁入心脾。 “这是柑普茶,具有燥湿化痰、调开脾胃的功效,适合雨水时节健脾行气。 ”陆笙解释道,“这还是过年的时候,阿爹去府城嫡支拜访的时候带回来的年礼。阿公说我脾胃不好,全留给我喝了。” 柑普茶,陈远文这个广东土着当然知道,它是以广东新会大红柑或小青柑和云南普洱茶为原料制成的再加工茶,属于普洱茶的一种,兼具果香与茶香。? 纯正的柑普茶原材料很讲究,指定使用广东新会柑,产自中国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11个特定镇街,受《江门市新会陈皮保护条例》保护;普洱茶则需选用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产茶。?? 柑普茶的制作工艺也同样要求严格,一是其选果与处理?,须采摘5-12月不同成熟度的新会柑(分柑胎、小青柑、二红柑、大红柑四类),挖空果肉保留完整果壳;二是填茶与干燥?,将普洱茶填入果壳后,通过生晒、半生晒或全生晒工艺干燥,全程无添加剂。全生晒需27道工序,耗时约20天,最大程度保留柑皮活性成分。?? 传统中医认为,柑普茶结合了陈皮“理气健脾”与普洱茶“消脂解腻”的双重功效,具体表现为:?消化系统?方面:促进胃肠蠕动,缓解积食(甲基橙皮苷作用);???代谢调节?方面:普洱茶的脂肪酶可分解油脂,辅助降脂减肥;???呼吸道?方面:柑皮挥发油(柠檬烯)具有祛痰平喘效果。?? 陈远文前世就很爱喝柑普茶,他喜欢陈皮的醇厚果香和普洱的浓郁茶香相结合的味道,他还特地去过新会参观过茶厂,他隐约记得柑普茶是在清道光廿七年(1847年)由广东新会进士罗天池发明,其将云南普洱茶填入新会柑果壳中制成,兼具陈皮芳香与普洱茶醇厚口感,怎么现在才弘治5年,这茶就已经流传出来了? 陈远文又想起那本应在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由福建长乐人陈振龙从菲律宾引入中国?,随后通过多条路径在全国推广,成为重要粮食作物的红薯。 他又想起了那些提前好多年面世的蒙学经书,结合他今天在宅子看到的本朝野史,他有点担心这个世界和他前世的世界不是同一个空间维度,又或者这个明朝被人穿成了筛子? 因为心中藏着事情,陈远文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和陆笙兄弟喝茶交谈,内心却如波涛汹涌般澎湃起伏。 他怕自己陷入一个未知且复杂的局面,万一这个世界与前世大相径庭,那么他的很多认知和计划可能都要重新调整。 这时,陆笙笑着说道:“表弟,看你喝茶的样子很是享受,若喜欢,等下你回去的时候我送你一些。” 陈远文回过神来,连忙婉拒。之后陈远文问陆笙在李秀才处求学的一些趣事,也详细了解了李秀才私塾招生、教学和食宿等问题,陆笙也一一作答,两人又交流了这次县学考试的心得体会,大家的体会都差不多,除了题量大,难度并不会很高,大家都自我感觉考得不错。 陈传富看两人在交流学问,实在坐不住了,主动去厨房帮忙,被陈玉兰和陆姑父赶了回来,只好拉着在一旁插不上嘴想捣乱的陆策去院子里玩小家伙最爱炫的陀螺。 很快,晚餐就准备好了,为了给参加考试的大儿子和侄儿补身体,陈小姑夫妇今晚准备的晚餐特别地丰盛,有北芪党参红枣枸杞鸡汤,有白切鸡,有清蒸皖鱼,有红烧肉,有清炒菜心,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还有汤,吃得大家胃口大开。 席间陈远文积极回应着陈小姑和陆姑丈关于此次考试的情况,表示题目虽然有点难,但他都做完了,至于成绩如何,他也不敢说,陆笙也是同样的说法,毕竟自我感觉再好,也不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自己考得很好,万一成绩公布后被打脸怎么办?谦虚谨慎一向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席间,陈远文也曾试图问起柑普茶的由来,试图从他们的言语中找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可惜陆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只说是府城最近最盛行的茶叶之一。 之后大家说的大多是家常琐事,并无特别之处。天色渐晚,陈传富起身告辞,陈远文也跟着站起,心里依旧为心中那个疑问而焦虑,只是天色已晚,回到家也到就寝的时候,想要好好看那几本本朝野史,可能得到明天早上了,不知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变数。 回到自家宅子后,陈远文竭力按捺住想彻夜不眠,挑灯夜读野史的欲望,因为他知道,这肯定会惊动他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洗漱上床,却发现自己少有地失眠了,然后好不容易入睡后,却梦到自己被人识破是穿越来客,被抓起来绑在火堆上烧死示众,还连累整个陈家老宅的人都被官府流放往苦寒之地,吓得他一激灵就醒了过来。 他用枕头边的帕子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抬眼望了一眼窗户,从光的亮度来判断估计就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今夜的月色甚为明亮,他下床走到窗边,“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木质的窗户,皎洁的月色伴随着一股清冷的空气潜入他的房间,早春的夜晚,有点微寒。 陈远文退回床上,拥被斜倚在床头,抬头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一股淡淡的忧伤和无措从心田升起,弥漫到他的全身。 从现有的迹象推测,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就是这是一个被众多穿越人士光顾过的明朝,这些穿越前辈,有些人给这里提前带来了知识,如蒙学书籍;有些人给这里提前带回了高产耐旱的红薯;还有些人给这里带来了新的茶饮品,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改变,他了解得太少,无法作出判断,这些改变究竟是穿越人士的到来还是历史记载错误不得而知。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所处的世界不是同一个世界,只是一个平衡的空间,甚至这个世界的历史在哪一个朝代就劈叉了也说不定,如果是这种可能性,那么他不但得了解本朝历史,连前面的朝代也得了解,这就只能是进入翰林院这个专门编史的部门才有可能了解清楚了。 想到这些,陈远文就恨不得天快点亮,这样他就可以好好看那几本本朝野史,多多少少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知道他阿爹陈传富一向睡得早起得也早,一般4、5点就会起来,打扫院子,出门买菜,回来做早饭,忙个不停。 陈远文一般都在6点后才起来,他不想他阿爹担心,只好默默地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他阿爹起床的声音,然后就是院子里响起的熟悉的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夜噩梦,累得慌的陈远文在熟悉的沙沙声中不由自主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沉沉进入梦乡。 第58章 谁是穿越者(一) 陈远文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大白,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起床走出房间,看到正在院子里松土的陈传富,问到:“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传富停下手中活,回答道:“还早呢,你不多睡一会?你前两天考试累了,今天就该好好休息”。 说完,陈传富把锄头一扔,赶紧去厨房给他儿子拿热水洗漱,陈远文摆摆手说,“爹,你忙,我自己去厨房拿水洗漱就行。” “这哪行,你还没有灶台高了,水烧得那么热,万一被烫着了怎么行?听爹的,你就在这等着,我一会就把水拿来。” 陈传富才不敢让他家宝贝疙瘩去灶台舀热水,万一烫着了就麻烦了,让他家娘子知道可饶不了他。 陈远文心想,老让他爹这样伺候他算怎么回事呢,看来还是得寻摸着雇一个人才行,要不然,他之后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求学,家里人也不放心,这事还得等县学考试结果公布后再说吧。 不一会儿,陈传富就端着兑好的温水过来了,陈远文用温水蘸盐刷过牙后,再用帕子洗了一把脸,感觉神清气爽。 此时早餐已经放上桌了,桌上除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两叠粉包,一叠粉包透着绿色的馅料,另一叠透着白色的馅料,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绿色的应该是豆角馅料的粉包,而白色的则是沙葛馅料的粉包,两个口味都是他前世的最爱呀。 “爹,这粉包是哪间早餐铺买的呀,特别地好吃”。陈远文夹起一个粉包蘸一点酱油+油后,“嗷呜”一口放进嘴里,汁水丰盈,清爽美味。 “这是街口那家新开的小食摊的出品,听说味道很好,爹想着你这两天都吃炒粉,可能腻了,就买来给你换换口味。怎样?味道还可以吧?你试试这个白色的,摊主说是一种叫沙葛的根茎植物做的,我们村里没人种,县城附近很多村里有种,口感比红薯脆甜很多,还可以生吃。你要觉得好吃,爹明天再去买。”陈传富看儿子吃得好,一脸的幸福。 粉包是广州从化特有的农家美食,粉包并非包子,而是用晶莹剔透三角粉皮包裹着各种馅料的一种食物。制作简单,馅料可以根据个人口味作出变化,每一只都精致小巧,刚刚好一口能吃掉,是从化人的挚爱。 从化人一般会在早餐配以粥来吃,在从化,无论是街边摆摊的还是精致店面的早餐店,都会有粉包,一般3-5元一份,一般早餐店都以沙葛、豆角粒加猪肉做馅料,自己在家包的话,通常都会加入虾米、冬菇等使味道更丰富。 从化本地的早餐店或菜市场都会有专门的粉包皮卖,其他地方可以用猪肠粉摊开,用刀切成一小块三角形,大约就是包好后一口刚刚吃掉的大小,把自己喜欢的已熟馅料放在中间,包起来后再蒸2-3分钟就可以吃了。 陈远文前世就很爱吃粉包,每次从广州回从化老家都会吃粉包,豆角和沙葛馅料是最常见的两种粉包馅料,豆角应该是本地产品,而沙葛应该和红薯一样是舶来品吧。 他这一世在陈家村只吃过豆角馅料的粉包,没吃过沙葛馅料的,他隐约记得这沙葛(又叫豆薯)原产热带美洲,其传入中国的时间在?明代?(16世纪末),主要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渠道引入。 沙葛与红薯、马铃薯等作物同期传入,适应性强,迅速在长江以南地区推广种植,成为“四大薯类”之一。?? ?沙葛初期作为救荒作物,后因块根口感清甜多汁,逐渐发展为兼具水果和蔬菜功能的食材。?? ?沙葛主要栽培于中国台湾、福建、广东等南方省份,华北地区亦有少量种植。?? 陈远文依他爹所言夹起一个白色的粉包蘸了蘸油碟,一口放进嘴里,果然是记忆中清甜爽脆的沙葛没错了,也是,既然红薯都可以提前在弘治年间就普及推广了,那么沙葛一起出现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只是他很好奇马铃薯也就是土豆是否也提前出现了。 陈远文看着他爹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吃粉包,就知道他爹刚才肯定没舍得多吃,估计就尝尝鲜,都留给他吃了。 他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和筷子出来,夹了好几个沙葛粉包硬塞给他爹,嘴里说着他肚子小,吃不了那么多,浪费。 陈传富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接过筷子慢悠悠地吃起来,一顿早食,吃出了父慈子孝。 吃完早餐后,陈远文告诉他爹,他要看书,就回房拿起那本他前天翻了几页的本朝野史看了起来,这本书名简单粗暴就叫《大明野史集》,作者是佚名,也就是无名氏,记录本朝太祖在击败元朝定都南京的一些神奇的传闻,字数不多,也就100多页的样子,陈远文很快就翻完一本。 书中记载了一件奇事,在某场对元战役中,太祖所部不慎为十万元军围在一座小山丘上,已经插翅难飞,元军准备在隔天早上发起进攻,却不料当夜忽然天雷滚滚,电闪雷鸣,无数火球从天而降落入敌营,信奉长生天的元军顿时阵脚大乱,以为遭了天谴,争相偷跑,被太祖带兵一阵砍杀大胜而回。 看到这里,陈远文不由得想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不会是手榴弹之类的炸弹吧,那又是谁研发出来的炸弹里,这个人应该就是穿越者。 如果这个人是太祖,那么太祖应该知道继承他皇位的后世子孙里有不少不肖子孙,那他应该会防范才对,例如知道朱棣夺了朱允炆的皇位,他要不就应该在太子朱标去世后立朱棣为太子,又或者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后就想办法除掉朱棣,不可能任由这两方自相残杀。 那就可能是这个穿越者是潜藏在太祖身边的人,而且这个人一定是太祖很信任的人,他才能得到太祖支持制作这些超越时代的炸药,但这些天雷状的火球,在之后的战役中再没有被提及,也就是说,也许那位穿越者也不想暴露自己可以制造这种超时空的热兵器来造太多杀孽。所以他可能是编造了神话之类的,说他施法可以引导天雷击退敌军之类的,而且这种方法只能使用一次,否则会折寿太多,使得太祖也不好让他在以后的战役中再度出手。 陈远文首先就想到了太祖的那位传奇谋士刘基。刘基(1311年7月1日-1375年5月16日),字伯温,世称“刘青田”、“刘诚意”、“刘文成”,处州路青田县南田(今属浙江省温州市文成县)人。元末明初政治家、文学家、军事家,明朝开国元勋,“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 据史书记载,刘伯温自幼博览经史及天文、历法、兵法、性理诸书,尤精象纬之学。至顺四年(1333年)举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后任江西行省职官御史、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浙东元帅府都事、江浙行省都事、郎中等职。因遭排挤愤而辞官,回乡隐居着述。 至正二十年(1360年),应朱元璋之请,至应天(今南京),任谋臣,参与机要决策。针对当时形势,提出时务十八策,被采纳,后又陆续陈策。朱元璋称帝后,任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参与制定历法、奏立军卫法。 洪武四年(1371年),因与左丞相胡惟庸交恶,被胡所谮,赐归乡里。洪武八年,忧愤而死。 如果刘伯温是穿越者,那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不会那么菜,被胡惟庸害死吧? 第59章 谁是穿越者(二) 陈远文陷入沉思,他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也许刘伯温当时根本没死,他知道朱元璋登基后会对功臣大开杀戒,及早防备,利用和左丞相胡惟庸的矛盾,借机被贬回乡,然后就一直装病,病个四年就直接死遁了。 据史书记载,刘伯温死后,他的儿子刘琏在洪武十年(1377年)任考功监丞,次年升江西右参政。他性格刚毅果敢,为官清廉,曾因对抗胡惟庸党人而遭排挤。洪武十二年(1379年),刘琏因与胡惟庸集团的矛盾激化,被党人胁迫堕井而死。这一事件被视为刘伯温与胡惟庸政治斗争的延续。 据《明史》记载,其死因明确为“为惟庸党所胁”,朱元璋虽曾器重刘琏,但未直接干预此事。 而刘琏其弟刘璟后亦因得罪明成祖朱棣自尽,刘氏两代均未得善终。尽管个人命运悲剧,刘琏的文学成就和刚直形象仍被后世称道,朱元璋曾遣使祭奠并撰文哀悼。?? 也就是说刘伯温死后,他的儿子并没有被明太祖朱元璋所忌讳,他的大儿子在他死后两年入仕,后被胡惟庸党所害,而他的小儿子也是入仕的,只因得罪明成祖朱棣而自尽。 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通过胡惟庸案、蓝玉案等政治清洗,诛杀了的李善长、胡惟庸、蓝玉、冯胜、傅友德等在内的多位开国功臣,涉及公爵、侯爵等30余人,以巩固皇权,比起这30余人,抑愤而终的刘伯温已经算善终了,而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的遭遇,也许是不听老人言? 所以要查找真相,他需要多收集有关刘伯温父子的记载,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而且据野史记载,刘伯温临终前将《天文书》交予长子刘琏,并嘱咐亟上之,毋令后人习也,该书后被呈交朱元璋。??这本天书,据说包含三方面内容: 一是对朱元璋统治的批评:包括猜忌心重法律严苛藩王制度不当三大罪过。?? 二是天文占候体系:杂糅三垣二十八宿观测记录与古代分野学说。?? 三是政治预言:被认为包含类似《烧饼歌》的谶纬内容。?? 据传该书采用特殊书写方式,部分内容为无人能解的文字,存在文本加密特征。?? 该传说与《推背图》《马前课》共同构成中国古代政治预言体系,反映民间对神机军师的文化想象。?? 陈远文想,如果真有这本天书的话,那就很像穿越者的做派,敢于直面封建帝皇的错误,同时以天文知识神化政治预言,以期引起统治者的重视,而最后潜藏的文本加密也许是拼音或外语表述,留给穿越后人的暗号也说不定。 而且,可能正因为亲身体验到帝皇的无情,为了自保也可能是心有不平,刘伯温没有把明朝的命运告诉朱元璋,任由他们朱家叔侄为皇位相残,也许是不能暴露太多天机,不想太多人为干预这个世界的发展吧。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说刘伯温的天书除了上呈皇帝朱元璋外,他还将毕生所学编成一本书籍,如《推背图》一样潜藏于人间,只有有缘人才能解读。 陈远文又拿起另一本本朝野史,看了起来,这本野史是关于明朝各代帝皇所属年间发生的一些奇人异事,其中就有陈远文一直关注的红薯和沙葛等作物的输入。 据说,这两种作物都是明成祖朱棣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陆续带回来的,据说本来郑和下西洋主要是弘扬国威,只换取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回国,但是有一位户部屯田清吏司的一名员外郎数次建议每到一地应该注意收集当地的高产耐旱作物种子带回来,试种之后推广,以解本国缺粮之忧。 粮食自古以来都是封建帝皇的忧心之事,无数次的造反和农民起义都是因为饿肚子引发的,所以朱棣听到这个建议后立即命令郑和在下西洋停留的各国收集高产可食用作物,回国后交给户部屯田清吏司试种和推广,而据说这位提议者也被户部公推为试种负责人,而他也不负重任,在其中精准地筛选出红薯和沙葛等作物,这些高产耐旱的作物的推广,为明朝的平稳安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这位员外郎也因公被提升为户部侍郎。 嗯,陈远文在一张纸上写下这位员外郎的名字,张玄,浙江人,永乐三年进士,有空要查找一下他的信息,当然还有刘伯温父子三人的野史也要收集。 另外,陈远文最想知道的是明朝建立以来到现在的帝王顺序有没有改变,这一点对他很重要,至少以后他出仕后不会站错队。要知道在封建皇朝交替的时候,站错队,选错下一任帝皇,轻则杀头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至于说可以保持中立,不站队,但那在小心眼的帝皇那里,不站队也是错的,所以确定明朝帝王更替的顺序对他尤为重要。好在他还小,还有好几年时间去慢慢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他提笔用拼音写下他深藏在脑海里的关于明朝历代帝皇的顺序和简介,他担心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前世记忆会越来越模糊。 《明朝帝王顺序及简介》 一?、明太祖朱元璋(洪武,1368—1398)?。出身贫农,推翻元朝建立明朝,定都南京。推行休养生息政策,晚年大兴党狱。? 二、明惠帝朱允炆(建文,1398—1402)?。朱元璋之孙,因削藩引发靖难之役,被朱棣推翻后下落不明。 三?、明成祖朱棣(永乐,1402—1424)?。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编《永乐大典》,开创永乐盛世。 ?四、明仁宗朱高炽(洪熙,1424—1425)?。在位仅10个月,赦免建文旧臣,缓和矛盾,奠定仁宣之治基础。 五?、明宣宗朱瞻基(宣德,1425—1435)?。延续仁宣之治,平定汉王叛乱,但设内书堂导致宦官干政。 六?、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天顺,1435—1449;1457—1464)?。土木堡之变被俘,复辟后冤杀于谦,唯一两度登基的皇帝。 ?七、明代宗朱祁钰(景泰,1449—1457)?。临危受命保卫北京,后因易储风波被废黜。 ?八、明宪宗朱见深(成化,1464—1487)?。宠信万贵妃,设立西厂,晚年恢复朱祁钰帝号。 九?、明孝宗朱佑樘(弘治,1487—1505)?。勤政爱民,开创弘治中兴,明朝中期少有的明君。 ?十、明武宗朱厚照(正德,1505—1521)?。荒嬉无度,宠信宦官,死于豹房。 十一?、明世宗朱厚熜(嘉靖,1521—1566)?。前期励精图治,后期沉迷道教,引发壬寅宫变。 ?十二、明穆宗朱载坖(隆庆,1566—1572)?。开放海禁(隆庆开关),缓和与蒙古关系。 十三?、明神宗朱翊钧(万历,1572—1620)?。在位48年,前期张居正改革,后期怠政引发党争。 十四?、明光宗朱常洛(泰昌,1620)?。在位仅1个月,因红丸案暴毙。 十五、明熹宗朱由校(天启,1620—1627)?。宠信魏忠贤,宦官专权达到顶峰。 十?六、明思宗朱由检(崇祯,1627—1644)?。末代皇帝,勤政但无力回天,自缢殉国。 陈远文计算了一下,明朝历经了十六任皇帝,一共统治了276年,而中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朝代依次为周朝(790年)、商朝(554年)、夏朝(约471年)、汉朝(405年)、宋朝(319年)?、唐朝(289年),之后就到明朝(276年),排在第七位,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第60章 县学考试放榜 陈远文看了两本本朝野史,已经推测他这一世的明朝和他前世了解的明朝应该是很大的差异,如果说关于刘伯温的野史不足以证明的话,那前世在明朝万历年间才传入的红薯和沙葛等物却提前在明成祖朱棣年间传入就是一大铁证。但是,究竟,这一世的明朝和他前世的明朝有多大区别,还需要他多方收集信息才行。 在接下来等待县学考试的三天时间里,陈远文基本足不出户,把手上的几本野史和隋唐史书也看了一遍,看不出所以然,因为他对隋朝和唐朝的历史了解得不多,正史记载的都是一些枯燥的大事记,不是异事,引不起他的兴趣。 看完这些书籍后,陈远文忍不住又跑到前面的书铺让伙计+东家儿子帮他找一些本朝的奇闻录和游记等等,希望可以找到更多的信息。 陈传富看到儿子考完试还这么认真看书,甚感安慰,因此他更加投入地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买菜、做饭、烧水、打扫卫生、洗衣服,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忙并快乐着。 很快,县学考试结果公布的时间就到了,一大早,陈远文就被兴奋的阿爹叫起,不停地催促他快点洗漱,快点吃早饭,快点出门,仿佛晚点出门会影响录取结果似的。 陈远文虽然不赞同但又无可奈何地在他阿爹的指挥下起床洗漱,草草用完早饭就被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陈传富一把拉着出门往县学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陈传富脚步匆匆,嘴里还念叨着:“文仔,咱们可得快点,去晚了怕看不到榜文。” 陈远文很想说:“爹,你想太多了,这榜起码贴个十天半个月的。”但看了看他爹真的很着急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能加快脚步跟上阿爹。 到了县学门口,时间还早,榜单还没有贴出来,那里早已围满了一大群人,大家都在翘首以盼榜单赶紧贴出来。 终于,在大家等得躁动不安的时候,一个身穿县学教职人员服饰的人捧着一卷榜文在四名衙役的护卫下千呼万唤始出来,在县学大门口的公共栏处停下,熟练地展开榜文张贴,贴好后,教职人员施施然返身走回县学,独留四名衙役守在榜单下。 看到榜单贴出,一群考生和家长立刻一窝蜂地向榜单涌过去,在榜单前被四名衙役拦住了,“不得再靠前,只能保持这个距离观看”。 四名衙役犹如左右护法护着榜单,陈远文之前还腹诽区区榜单居然派四名衙役看守,实在小题大做,谁知道,马上就被啪啪打脸了。 只见一名没有找到自己名字的考生突然疯癫地仰天大笑:“不可能的,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这个榜单肯定是假的”。说完就想伸手去撕公告栏上的榜单,幸好被两名衙役拦住了,被其中一名衙役扭到一边冷静。 而这时有一名榜上有名的考生,疯狂地扯着身边亲属的手臂说:“阿爹,儿子考上了,儿子终于考上县学了。”两个人不顾拥挤的人群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把旁边的人挤得人仰马翻。 这时,榜单现场一片混乱,有看完结果后努力想挤出来的,当然也有拼命想挤进去看结果的人,两个不同方向的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让谁,好在榜单前的四名衙役见势不妙,立马有一人拿出铜锣大力一敲,四人同时大喊:“不得推搡、不得喧哗”,拥挤的人群才瞬间清醒过来。 陈传富也拉着陈远文拼命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了榜文前。陈远文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寻,突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名,很好。他赶紧告诉他爹。 陈传富一听,兴奋得跳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儿子中了!我儿子考上县学了!”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而衙役则大声呼喊:“不得喧哗”。 陈远文心里也满是喜悦,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让他爹赶紧护着他挤出去。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几个纨绔子弟也在看榜,其中一人看到陈远文的名字后,露出不屑的神情,大声道:“陈家村,陈远文,哪来的乡野小子,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陈远文听到了,却并未理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这只是一个开始。父子俩好不容易顺着人潮挤了出来,已经发髻蓬松,两人的鞋子上也被踩了好几脚。 陈远文忍不住说:“爹,下次这种榜单,我们还是晚点去看吧,人太多,发生踩踏事件就麻烦了,不安全。” 陈传富看了儿子原本洁白的鞋面被踩了几个黑黑的脚印,想起刚才的推搡,也觉得有点心有余悸,父子俩挑了一个有大树荫下的茶摊,坐下来,喝茶歇口气。 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前方一阵骚动,只听到模模糊糊的“投水”、“自杀”之类的字眼,然后又是一阵哭声、骂声和吵闹声。 很快,就有前方看热闹归来的吃瓜群众在茶摊落座,茶客甲说:“哎,你说现在的小年轻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动不动就投水,不就是考不上县学吗?明年再考就是了”。 茶客乙说:“你有所不知,这个小年轻已经连续考了三年了,年年落榜,听说家中只有一个寡母,日夜刺绣供他读书,好让他出人头地,结果花了那么多钱,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个县学也考不上,一时受不了打击就投水了,也是个可怜人。” 茶客丙说:“好在县衙早有准备,在这附近靠近河涌的地方都派遣了衙役巡逻,果然有考生投水,这边刚投水,那边就马上被衙役救上来了。” 陈远文一听,也忍不住感叹,这官府的服务还是挺有预见性的,估计是每年放榜都有这些极端情况,连衙役们都应付自如了。 “对了,文仔,你在榜单上有看到笙哥儿的名字吗?”陈传富喝了口茶,才想起自家大外甥也参加了这次的考试。 “看到了,笙表哥是第八名。这次只录取前20名,笙表哥考得不错了”。陈远文在心里补了一句,“当然我更棒”。 “听说,这次一共有256名考生参加考试,仅录取20名?”陈传富感叹,这录取率也太低了吧。 “阿爹,是的,仅录取20名,10个人里都录不到1个人”。百分之十都不到的录取率,确实低得令人发指。 陈远文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秀才的录取人数更少,建县以来,我们县还没有人考上秀才。” 陈传富听了后,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说:“那儿子,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怎样?要不要放弃吗?”陈远文自信一笑,“不,我非要试一试。” 他这次在没有名师,也没有好的资源,甚至没有的教辅资料的情况下,能考到第三名,那么他相信自己在得到县学的师资力量后,他会有一个更高的提升。 回到宅子,陈远文和阿爹商议之后在县城上学的事宜,他提出想雇佣一个长工作为书童,在县城的宅子接送他上下学和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生活。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遭到陈传富的强烈反对,他觉得根本不用浪费钱,他一个人就能把儿子照顾得很好。 陈远文只得耐心和他爹解释,他上学是一件长期的事情,在他考上秀才前都会一直在县学上学,这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家里的作坊、山地、农田都需要阿爹阿娘去照顾,姐姐们也不好抛头露面来县城照顾他。 可惜他好说歹说,他爹还不同意,陈远文只好按下不提,等回陈家村再和他阿公阿婆和阿娘商议。 第61章 陪读人选 看完县学考试榜单公布后,根据榜单后附的内容,凡是被录取的考生必须在三天内持当时考牌到县学登记相关学籍信息,办理入学手续,逾期不办理的考生将被视为放弃处理。 第二天早上,陈远文就在他阿爹的陪同下,拿着当时的考牌号和当时考试报名时开具的户籍证明到县学办理入学登记。 当他们二人来到县学门口,向门房出示相关证明文件后,就被一名杂役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名文书人员在接待登记这一届录取的考生,流程就是核对考生信息,信息无误后,确认是否需要宿舍和在县学搭食,宿舍有四人间、2人间和单人间,月租300文、500文和1两银;伙食有包月300文、500文、800文不等,丰俭由人。 由于陈远文自家在县学附近有宅子,所以他没有申请宿舍,伙食费他选择了中档500文一个月的,交了一年的伙食费后,文书人员就发放一个类似学生证的出入牌和伙食的票据和一本导学小册子给陈远文,小册子里有详细的上下课的时间、注意事项、规章制度等等。 然后文员又叫了一名杂役人员陪同他们去参观县学,如上课的明伦堂、饭堂、图书室和寮舍等等。 一旁陪同的陈传富敬畏地看着这文化气息浓厚的建筑,一种骄傲的情绪在胸膛里交织,要不是儿子,他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种地方,他再看着旁边淡定悠闲,随意地和杂役聊天的儿子,不由得感叹,多读书确实是有用的,至少不会像他那样畏手畏脚的。 参观完县学,在杂役人员送他们回门口的路上,瞅着一个没人的地方,陈远文顺势靠近杂役,丝滑地塞了一条价值300文左右的小银鱼给杂役,口里说:“辛苦这位大哥,小小心意。” 杂役虽然奇怪怎么这家送礼的不是大人而是小孩,但不妨碍他收礼的速度,他看了一眼,迅捷地把它收入囊中,然后热情地跟陈远文说:“我家大伯是这里的管事,以后有事找我帮忙,尽管说”。 陈远文连忙多谢云云,两人之间的气氛立马热烈起来,很快就称兄道弟了。 陈传富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他这个儿子比他老子要油滑多了。至于,陈远文为什么不把红包给阿爹送,理由就是陈传富没经验,怯场,怕出漏子。 用一条小银鱼从杂役口中又了解了县学的各大名师和一些潜规则以及不能惹的人物后,陈远文见天色近午,也就告别杂役离开县学回家了。 因为开学的日子定在五天后,他们也需要回陈家村搬运行李和商量陪读的问题,趁着天色还早,两人就在食摊上买了两个肉包子,草草填好肚子就赶着驴车回陈家村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两人很快就到了村口,陈远文想了想,让他爹在陈童生私塾停车放下他,他要亲自告知陈童生这个好消息。 陈童生听到门房禀告说陈远文回来拜访,立马抛下学子让他们自习,然后奔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眼看到站在书房的廊下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的陈远文,紧绷了几天的内心顿时一松。 “夫子,学生幸不辱命,考上县学了,特来拜谢夫子的教导之恩。”陈远文说完,恭敬地向陈童生行了一礼。 陈童生一听,犹如天籁之音,赶紧把他扶起来,一叠连声地说:“快起来,考上就好,考上就好。” 两人在书房落座后,陈童生迫不及待地问起县学考试的情况,陈远文也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县学考试的题目,他回去后特地默写了两份出来,他拿出在县城买的谢礼 ,一方价值10两的砚台和一些糕点,他把默写的一份考卷交给陈童生。 本来正要呵斥陈远文乱花钱的陈童生看到这份试卷,立马无暇它顾,迫不及待地和陈远文讨论起来,直到天色已晚才放陈远文回去。 而此刻,陈家老宅因为陈远文即将到县城读书,关于陪读人选的问题,全家都在热议中,统一意见就是不雇外人,主打一个自家消化。 阿婆冯氏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自告奋勇要去县城照顾她家乖孙陈远文的生活起居;而陈郎中由于行医业务繁忙走不开,无法参与竞争而懊恼着;黄氏当仁不让地说,她年轻力壮,又知道儿子的口味,她去给儿子做饭做菜最合适;陈秀梅三姐妹也眼巴巴地看着阿娘黄氏,希望能带上她们一起去照顾弟弟;而陈传富一看,急了,他自己也想去照顾儿子,怎么回来一说,大家都争着去呢。 最终,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被彻底排除出局的阿公最后一锤定音,都不用吵了,既然是陪文仔读书的,那人选就由文仔定,当然,前提条件是不能雇外人,外人哪里有家里人靠得住。 等陈远文从陈童生家回来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被等到心烦意乱的二姐陈秀兰一把扯进了门,一路拉着走一边大喊:“阿公、阿婆、爹、娘,弟弟回来了。” 她刚喊完,然后呼啦啦地,全家都跑出来了,七嘴八舌地围着陈远文诉说选他(她)去县城陪读的好处。 阿婆说自己年龄大、见识广,还会刺绣裁衣缝补衣服,还会煲汤做饭,最合照顾孙子;黄氏则说自己年轻力壮,不但可以买菜做饭劈柴打扫卫生,还可以做护卫护送儿子上下学;而三位姐姐也期期艾艾地说她们会做饭菜,会打扫卫生,会给弟弟扎头发洗衣服;陈传富也不甘示弱地说他有大把力气,还会赶车,做饭菜的手艺也不错,这次县学考试就把儿子照顾地挺好的。 而因为一把年纪没有接班人还得奋战在行医第一线,因而被首先排除在外的陈郎中很不满地嘟嘟囔囔着,挑着刺拆着台,说冯氏年纪大,连针都穿不上了;又说黄氏大大咧咧做不了照顾人的精细活;说三个孙女不宜抛头露面,又说陈传富还要作坊、山地两头跑,忙不过来。 最后,大家都扯着陈远文要他评评理,看是不是自个儿最合适。陈远文听到后,感觉头都要爆掉了,其实他的意见和成心捣乱拆台的阿公是一致的。 阿婆冯氏年事已高,60多岁已经到颐养天年的时候,实在不适宜离开陈家村老宅去县城伺候他,前世他可是在网络上看到过很多农村的老人家,被孝顺的孩子接到大城市生活后活力尽失,回到农村老家活力满满的例子,他不希望他阿婆一把年纪还要离开熟悉的农村去陌生的县城里生活。 阿爹因为是家里的当家人,山地的各项经营业务虽然由黄家几位舅舅负责,但隔天基本都要去走走转转;作坊的事情虽然有村长家的大孙子负责账房业务,外销由二叔负责,三叔是个甩手掌柜,又热爱武术,成亲后经常呆在蔡氏娘家和镖师切磋武艺,住得乐不思蜀,所以他爹还得坐镇作坊,就这两样他爹就脱不开身去县城陪读。 阿娘黄氏也不适合,家中陈郎中和冯氏都在,一来传统是家中长子长媳留守照顾老人家,二来阿爹在村里,要和阿娘长期分开,陈远文从现代人的眼光觉得不好。 至于三位姐姐,毕竟是保守的古代,短时间照顾他还可以,时间长了,怕有流言蜚语。 于是,陈远文将他的所思所虑都摊开和家里人一一分析,希望他们可以考虑他雇人的想法。 结果还是被全家无情地否决了,最后的决定就是先由阿娘黄氏和大姐秀梅一起在县城照顾陈远文,捎上大姐秀梅的原因是他阿娘做饭菜不好吃,大姐负责做饭菜,给陈远文扎头发等;阿娘力大管接送,阿爹每隔3到5天就去县城一趟探望,顺便送家里种的菜、米和山地的出产。 第62章 蔡小旗 陈家老宅这边正为陈远文去县城上学的陪读事宜烦恼着的时候,县城蔡家镖局的密室,蔡大当家在一盏油灯的照耀下看着手中的密函,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封来自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密函,内容是要求他们迅速查明一事。信里还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 就是据说两年前的端午节,广州右卫指挥使家嫡支的李灵昀李小公子曾跟着广州右卫的一位千户大人巡视下属县城的堡垒军备情况,恰好在从化逗留了几天,观看了该年端午节的龙舟竞渡盛事,结果这位小公子在观看途中不慎失足落水,掉入流溪河中,这位小公子被救上来时已经断气,在场的大夫也断定已经死亡,却不料被一名5、6岁的小童用特殊的手法救回来了,过了几天那小公子就活蹦乱跳了。 这件事可能由于涉及李小公子的安危和广州右卫指挥使府的名声考虑,当天的现场人员都被警告严禁议论和外传此事,因此并无太多人知晓,他们锦衣卫也没有注意到这等事宜。 后面之所以引起锦衣卫的注意,是因为月前,当年那位陪同小公子去看龙舟竞渡的郑千户在一次和下属百户喝酒喝大了,胡吹大吹的时候说起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起死回生的神医手段,下属们起哄说,不可能有这等溺亡之人也可以救回来的医者,那可是神仙手段。 郑千户见被下属质疑,一时酒气上涌,就把当年指挥使家从京城来的嫡支小公子随他去从化巡视军务,刚好遇到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然后因为贪玩一时失足掉下河堤(di),被救上来以后被大夫鉴定已经没气了,却不意被一名乡下小童用祖传手法救活了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位郑千户喝大了回去睡一觉就把这件事忘了,否则他肯定会懊恼不已。 当年他让侍卫留了三天把陈远文精心制作的防溺水救援手册交给指挥使大人后,还把陈远文希望通过他们把手册也交给广州府衙一份,予以推广的事也一起汇报了,指挥使大人也收下了小册子。 结果,隔天,他却被指挥使大人召见,跟他说,防溺水小册子的事情包括此次李公子被救的事情都要烂在肚子里,回去以后这次一起去巡视的侍卫也要全部敲打敲打,同时修书一封到从化县衙严密封锁此事,消息不能泄露。 郑奎不知道为什么只隔了一天指挥使大人就改变了态度,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就行,所以这个消息一直捂得很好,两份小册子也只小范围地在广州右卫内部的军医学习,并无外传。 而守了两年的秘密,却因为郑奎一时酒气上涌,在下属面前漏了出来,好死不死的是他的下属里就有一名锦衣暗卫,这名暗卫正愁着最近风平浪静,无甚有用的消息可以向上面汇报,得到这个消息后,他赶紧麻溜地用秘密通信渠道把消息上达广州府的锦衣千户所。 锦衣千户所一看,消息居然来自潜伏在广州右卫的暗探,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广州右卫有人要密谋造反之类的,结果打开一看,确实挺劲爆的,广州府下属的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居然藏着能够起死回生的医者? 锦衣千户对消息的可靠性表示存疑,但看着暗探提供的消息非常详尽,而且出自广州右卫的郑千户,又涉及指挥使大人家的堂侄儿,想到宫中正受宠的李贵妃,锦衣卫千户决定在上报之前要谨慎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惜那位郑千户酒醒之后非常警惕,暗探那边略提了一提就遭到他的强烈否定和严厉威胁,他就知道此事不能再提,否则就会暴露一名百户级别的暗探,所以现在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去追查。 蔡大当家看着密函,心中暗道此事棘手。主要是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年,当年的现场观众估计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虽然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查明那救了小公子的5、6岁小童是一名乡村小童,可是从化县有近两百个村子,要从这两百个村里找出那名救人的小童这可不是易事。 从化县说大不大,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两年前的小童,如同大海捞针。他唤来心腹手下,一起商议此事。他这个镖局实际内里是锦衣卫暗卫的一个小旗的编制,负责监视整个从化县的县衙、军堡和民间粉方方面面的情报,他们小旗只有10人编制,而且明面上都是镖局的镖师,平时靠着接镖走镖,行走在从化各处收集各种消息,再按月汇总上报给上面的百户所和千户所。 蔡小旗蔡大当家邀了两名得力的左膀右臂商量该从何查起,心腹甲提议可以从医者这方面着手,边查整个从化县的所有医馆,看有无8岁男童两年前有无看过龙舟竞渡。心腹乙则提议可以从县城的大夫查起,因为据信函的信息显示当时现场有一名大夫给小公子诊治过,那位6岁小童医治的时候这位大夫应该也在场,多少能够提供一些消息。 蔡大当家觉两名心腹的提议非常可取,于是命两人各自带5名锦衣卫暗探分别从这两个方向去暗查。 等两位心腹下属领命而去后,蔡大当家仍坐在密室中思索。他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指挥使大人当初急于封锁消息,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而如今锦衣卫千户所突然关注,他想起历代帝皇都喜欢长生不老,很担心这位好心救人的小童会卷入其中,不过据传当今是一位很仁善的皇帝,并不好修炼丹方,祈求长生不老,他心里才略略放松了一些,也许是日渐承平,广州府锦衣千户所也无什么大事可报,难得有这样一件奇人异事,所以特别关注? 接下来的日子里,蔡大当家把镖局业务交给大儿子处理,他则把精力都集中在那10名镖师锦衣暗卫收集的信息里,经过几日排查,县城里的医馆和医者都几乎查了个遍,县城附近的几个比较大的堡镇的医馆也暗访过,并没有找到当年溺水事件的见证者,而那名曾经医治过小公子,断定人家已经嗝屁的大夫不知道是羞愧于自己医术不精还是别的原有,已经全家在两年前离开从化县,至于去了哪里,他的周围的邻居都不清楚。 蔡大当家有点怀疑他被广州右卫请走了,如果是全家被充入军营,那就无法追查了。 于是,蔡大当家只好把手下发散到下面更偏远一点的村落去追查,而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则频频来信催促,他的顶头上司陆百户更是派遣来使大骂他一通,限期10日后,如果再没有消息,就要将他革职查办。 蔡大当家这下更是坐立难安了,要知道,他这个镖局能够立足,独占从化到广州府的物流生意,靠的可是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的背后支持,如果他没有了锦衣卫这身老虎皮,那对他们蔡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所以,他也坐不住了,亲自出马,赶着马车装扮成货郎的样子去远一点村落打探消息,可惜,折腾了好几天,依然没有好消息,毕竟那么多个村落,全部要走一遍,他们只有10个人,确实是杯水车薪呀。 第63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蔡大当家被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任务折腾得东奔西跑,每天都要早早出门,下午堪堪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赶回县城。 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蔡大当家辛辛苦苦一大早从县城出发,到水东堡的白田岗村走访无果后,又紧赶慢赶地跑到凤凰垌又暗访了一通,结果那些村子不是穷得连个大夫都没有,就是根本没人吃饱了撑的山长水远地去县城看过龙舟竞渡。 从早忙到太阳快下山,累得够呛的蔡大当家只好打道回府,赶在城门关闭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县城的家,匆匆吃了点饭菜,混了个肚饱,就赶紧以镖局有要事商议为由,和其余几位下属在镖局密室碰头。 结果大家都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看着离上面限定的时间只剩两天了,整个小旗的锦衣卫都急得红了眼睛,毕竟如果蔡当家真的被撤职查办,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他们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拿出之前从县衙得到的全县村堡的分布图,把已经调查过的村堡的名字划掉,又分配了这两天的每个人的调查区域和任务,就散了,得早点回家休息,养精蓄锐,迎接繁重的暗访任务。 就在蔡大当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时,刚好看到他家夫人在收拾桌面的东西,是一些菌干、红薯粉条和笋干之类的物品,随口问了一句,“又是哪位乡下的亲戚过来了吗?” 蔡大当家本是广州府城人士,也是一名世袭的锦衣暗探,当年要派人驻扎在这边的穷土僻壤监视山民的情况,没有背景的他被官升一级作为小旗带着10名和他一样没啥背景的兄弟们一起过来这边创立镖局,建立各种情报收集渠道,他的夫人娶的是本地的一户小商户,蔡家镖局在小小的县城也算有权势,自然时不时有乡下的亲戚过来联络感情,他以为又是夫人娘家的亲戚过来了。 结果,他家夫人笑呵呵地说,不是她家亲戚,是二房亲家大伯大嫂今天带着他家小儿子来拜访了,“说是他家小儿子,好像叫远文,前几天考上了县学,以后会长住在县城诗书街的宅子,特地来告诉我们一声。” “陈亲家的小孙子吗?好像只有5、6岁吧,怎么这么小就考上县学,那小子这么厉害吗?”蔡大当家贵人多忘事,不太敢肯定地问。 蔡夫人不满地道:“人家哪里是5、6岁?他今年已经8岁了,两年前他跟着他阿公陈郎中和他阿爹阿娘一起应我们家的邀请来县城看龙舟竞渡,当时他们还坐在我们家的看台上一起看龙舟比赛,比赛结束他们才回去的。你忘记了吗?” 两年前5、6岁,陈郎中,不会这么巧吧?蔡大当家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难道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是,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家的这位亲家公,主要是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人家就一个乡下穷乡僻壤混口饭吃的赤脚医生,就比走街串巷的铃医好点,所以他压根就没把起死回生的医者往陈郎中和陈远文的身上想。 于是,他压抑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他家夫人把话题往陈远文身上引,他知道他家夫人因为没有女儿,一直很疼爱二弟家的女儿蔡妍,几乎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两人感情一直很好,而蔡妍只要回娘家,就一定会时不时过来陪他家夫人聊天,所以要打探陈郎中家的消息,问他夫人肯定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果然,一说起这位8岁就考入县学的陈远文,他家夫人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这孩子可聪明啦,读书过目不忘,听说才在村里的私塾上了两年学就考上了县学,据说今年的县学整个县城才招20人,他考了第三名,要知道,报名人数可是有两三百人啊,果然是百里挑一的聪明娃。听他爹说,他放学的时候还跟着陈郎中学医术呢,也是一点就通。” “嗯,确实是个聪明孩子。”蔡大当家心想,小小年纪,又聪明又懂医术,越来越有可能找对人了。 蔡夫人满脸笑容继续道,“今天来的时候,那小模样斯斯文文的,彬彬有礼,还带了不少自家晒的干货,说给我和你尝尝,临走,还说最近倒春寒,让我们好好保重身体,真的是又孝顺又有礼貌”。 蔡大当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陈郎中的医术咋样啊?” “那可是相当厉害!”蔡夫人竖起大拇指,“周边村子谁有点头疼脑热的,都找他。听说还治好过几个疑难杂症呢!” 蔡大当家心里一喜,难道真让他撞上了?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又接着问:“那两年前看龙舟那次,他们有啥特别的举动没有?” 蔡夫人仔细想了想,说道:“也没啥特别的,就是看比赛的中途,陈郎中他们还带着远文一起追着龙舟一直往终点那边去。回来还说我们镖局的龙舟队拿了第三名,可惜他们家离县城远,还没有等你领完奖回来他们就回家了。怪不得,你对他们来看龙舟赛没有印象,你那天应该为了我们家的龙舟队是一直在忙前忙后,没看到他们一家。” 蔡大当家感觉有戏,决定今晚再和他的下属碰头,明天分头暗访陈郎中和陈远文家的消息,说不定这就是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线索,希望能让他完成任务,保住自己的职位。 蔡大当家看到他夫人拿出一大扎红薯粉条,忍不住说:“他们家来就来了,带着家里自产的山货就行,干啥还要浪费钱去买这些红薯粉条呀。” 蔡夫人听完,哈哈大笑道:“你搞错了,这红薯粉条本来就是他们家分明的,这是他们家自己的作坊的出产。”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这红薯粉条不是广州府陆家的秘方吗?”蔡大当家一脸懵逼。 “那是外面的说法,我听妍儿说,这秘方实际上是远文想出来的,说是那小家伙梦到一位仙姑教他的,他醒来后就教家里人按照梦里仙姑的做法做出来的,后来他们家怕保不住这门生意,才找上他们的亲家搭上广州府陆家的嫡支陆三爷,把秘方卖了一大笔钱,所以当初陈三郎迎娶我们家妍儿的时候才有一个县城的前铺后居的房子和乡下的独栋青砖大瓦房,说起来,这陈家二房和三房都是沾了这个小家伙的光。” 听到这里,蔡大当家已经有8成把握确定陈远文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殷勤地把夫人扶回房休息,又以有紧急事务为由召集整队锦衣暗卫,把他的最新消息告知,然后重新分配工作任务,明后两天全力挖掘陈郎中和陈远文的所有事情,特别是陈远文,从他出生到现在,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都要了解得越详细越好。 得到这个好消息,整个从化小旗的人都很兴奋,这下好了,只要消息准确,不但不用担心撤职,甚至如果引起重视的话,他们这个小旗被升格也说不定。 至于把陈远文报上去以后,会不会给陈远文造成不好的后果,作为锦衣卫暗探的一名最低等的小旗,蔡大当家表示,与自家的身家性命相比,他也只能牺牲别人家。 而且,像这种类似祥瑞的小神医小神童,又救过宫中宠妃的侄儿,相信上位者也不会丧心病狂地对一个小儿下手,相反只会以礼相待,陈家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第64章 县学上学 分配完暗访任务的蔡大当家,因为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从镖局回住宅的脚步声都透着欢快。 而另一边的陈远文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锦衣卫的情报监控网,他正撸起袖子,和他娘黄氏以及三位姐姐在欢快地打扫着院子和房间,今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适合洒扫门庭和晾晒被子衣服。 打扫完屋子和院子,开始换洗被褥。大姐秀梅带着两个妹妹在用皂荚捶洗黄氏换下来的被褥,三个女孩子排成一排,用力地搓揉着被套和枕套,而力大无穷的黄氏则负责把厨房里的热水一桶一桶提到洗衣池这边,陈远文则被赶到一边的树下看书。 耀眼的阳光透过茂密的龙眼树叶投射到陈远文的身上,形成星星点点的光亮,微风拂动着树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陈远文不禁感叹,此刻岁月静好。 秀兰和秀菊看着在树下静静看书的弟弟,自觉地降低了和大姐秀梅的说话声,这次能够来县城住一段时间,还多亏了弟弟。本来,阿公阿婆是只安排了阿娘和大姐过来县城照顾弟弟的,但是弟弟可能看出了她们两个也想来县城,就说反正现在是农闲时节,不如把二姐和三姐都捎上,一起在县城住一段时间,这样也热闹一点。 开始的时候,阿公是不同意的,后来还是阿婆心软了,想着小女孩儿去县城见识一下也挺好的,家里那点活她可以搞掂,所以答应让她们俩在县城呆一段时间,但是刺绣功夫不能落下了,等回来的时候要检查。听到能够去县城住一段时间,两个小姐妹连忙点头答应。 来到县城,看到繁华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两个小姐妹更加挪不开眼,心情雀跃地像出笼的小鸟。 第二天是陈远文上县学的第一天,一大早黄氏就起床做好早餐,粥+粉包,很本地特色,也很饱肚,吃完一大碗粥和一大叠豆角粉包的陈远文告别三位姐姐,在阿娘黄氏的陪同下上县学了。 上县学就那么一条路,很好认,但黄氏依然提前走了一次熟悉路况。一大早,除了早起做工的人和早餐摊的摊主,走在诗书街的人大多数都是去县学上学的学子和书童、家属等等。 其实,作为一个外表8岁,芯子是一个年近30岁的成年人,陈远文是很抗拒让阿娘接送的,毕竟这看着像还没有戒奶的小孩子。无奈他争不过力大无穷的黄氏,连书箱也被黄氏抢过去拿在手上,好吧,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在县学门口和黄氏分别,又约好下午散学回家的时间后,陈远文就背着书箱缓步向课室走去。 县学目前设有甲乙丙班,第一年入学的考生全部被安排到丙班,然后每月有月考、半年考和年考,一年后根据综合表现和成绩决定是晋升为乙班还是继续留级,甚至表现太差劲的会被劝退。 目前,甲班的人数最少,只有15人,乙班有25人,丙班的人数最多,足足有30人,除了20名新生,还有10名是旧生和赞助生。 这些信息都是上次来县学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陈远文通过那条小银鱼贿赂那位杂役兄得来的。 依照上次杂役兄的指示,陈远文很快就找到了他所在的丙班,课室大门洞开,已经有8-10个学子坐在里面。 陈远文打探过这里的位置都是随便坐的,每天都是先到先得,以后有名师来明伦堂讲学,也是先到先得,座位都是靠抢的,走得慢就只能坐地板了。 陈远文挑了一个离讲台比较近的位置放下书箱后,就站起来对着众人抱拳行礼道:“在下陈远文,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同窗多多关照。”说罢,微微弯腰。 有几个友好的同窗也起身回礼,其中一个圆脸的少年笑着说:“在下黎湛,客气客气,大家以后都是同窗,相互扶持便是。”又有几位同窗站起来自我介绍,一时间整个课室都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课室,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手里捧着不少东西。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陈远文旁边的空位上,便径直走了过来。 “让开。”他颐指气使地说道。陈远文眉头微皱,但还是起身让了位置,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那少年一屁股坐下,开始指使书童摆弄他带来的文房四宝,全是些端砚、狼毛笔,宣纸等名贵之物。 其他同窗见状,有的露出羡慕之色,有的则不屑地撇嘴。陈远文也未多言,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先生到来。 这时坐在陈远文后面的一位同窗在桌子底下拉了拉陈远文的衣袖,等陈远文回过头时,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那位是县城主簿家的便宜小舅子,一个受宠的姨娘家的小子,托主簿的关系才进来的,是个大学渣,平时最喜欢狐假虎威、恃强凌弱,你千万不要得罪他。” 陈远文记得这个12岁左右的同窗好像叫王一鸣,一鸣惊人,名字的寓意很好,可能是看着他年纪小,忍不住出口提点他,人品很不错,他连忙真诚表示感谢同窗的科普。 王一鸣看到陈远文领了他的好意,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对小虎牙,让陈远文感受到小少年的清纯无害。 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学生,到卯时,夫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课室,一场新的学习生活就此拉开帷幕。 他们丙班的夫子姓莫,是一名秀才,已经年近四十,是十年前考上的秀才,多次参加乡试铩羽而归后,认命在县学当了一名夫子,教授丙班的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和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是主教夫子。 除了核心课程四书五经,县学还有算术课和绘画课,这些杂科的夫子都是一人负责整个县学的一门课,是专精一门课程。 据说,除了算术、绘画,还有乐器、射箭、律法、礼仪等选修课,让学子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习。 这个据说,就是据陈远文后面的同窗王一鸣的说法,他是旧生,也是交赞助费进来的土豪学子,但是远别于主薄大人家的便宜亲戚,王一鸣低调谦逊很多。 陈远文也是后来才知道王一鸣家居然是全县首富,他家的金玉满堂首饰铺专卖贵价金银首饰,店铺开满整个广州府。 县学早上卯时上课,酉时散学,上午都是四书五经的核心课程,虽然陈远文已经在陈童生处用两年时间学了一遍四书五经,但是当时还有很多释义模糊的地方,这些都在莫秀才莫夫子的讲解下迎刃而解,这让陈远文每一节课都全程投入,时间过得飞快,每次下课都觉得意犹未尽。 下午的课程,陈远文选择了算术、律法、礼仪、乐器和射箭,反正不用花钱,不学白不学,他都是尽量多学,算术和律法以后考试可能会遇到;礼仪是他这种农家子最欠缺的;乐器可以怡情,也就是可以装;射箭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散学后,陈远文通常会去图书馆走一趟,把前一天借的书还上,再借一本感兴趣的书带回家看。 县学图书馆的藏书非常丰富,有人文历史、山川地理、天文历学、野史奇趣和怪谈奇闻等等,让陈远文每次都挑书挑花眼。 这种类似于前世大学的上课方式,让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学习方式,每天都过得如鱼得水、无比充实。 第65章 上报锦衣千户所 陈远文在县学上学的时候,黄氏正带着秀梅三姐妹游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三姐妹的绣线用完了,阿婆布置的刺绣作业还没有完成,黄氏只好带她们来西街的绣庄买。 “哇,阿姐,县城的绣庄也太大了吧,比我们水西堡的布庄要大了一倍不止。”年纪最小的秀菊一脸惊叹着看着眼前一开四间门面的阔气绣庄,各种布料和绸缎堆满了货架,五彩缤纷,让人目不暇接。 “嘘,小点声,让别人听到了怪难为情的。”二姐秀兰轻轻扯了扯小妹的衣袖,阿婆教过,在外面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切记不要大惊小怪,那会被人看低了,会被人说没见识。 大姐秀梅一手拉着一个,跟在阿娘黄氏的后面,假装平静地步入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绣庄,可惜,她可以控制自己不说话,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珠子随着货架上的精美布料和绣品滴溜溜地转动。 刚走进绣庄,一个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人里面请,咱们这绣品布料都是上好的。” 黄氏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想买些绣线。” 伙计连忙引着她们来到绣线区,各种颜色的绣线整齐排列,看得人眼花缭乱。秀菊刚想伸手去摸,秀兰又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秀菊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了手,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绣庄里走进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其中一个眼尖看到了穿着布衣的秀梅三姐妹,轻蔑地笑了笑:“瞧这乡下模样,还来这大绣庄,怕是看得起买不起哟。” 秀梅三姐妹涨红了脸,黄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那伙计却连忙打圆场:“各位客人都是来买东西的,和气生财嘛。” 此时,店铺的管事已经上前指引那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李小姐、王小姐,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们店里刚来了一批上等的绫罗绸缎,是广州府最受欢迎的款式,只有三匹,两位小姐要不移步到雅间休息,老身马上让伙计把布匹拿到雅间给你们挑选。” 黄氏见管事已经把两位小姐引开,也就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她们,仔细帮三姐妹挑选起绣线来。 选好绣线付完钱后,黄氏想了想,又让伙计拿了三匹颜色娇嫩的细棉布在三姐妹身上比划了一下,也买下了,之后黄氏带着三姐妹昂首挺胸地在伙计惊喜的目光下走出了绣庄。 回家路上,三姐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三匹布要做成什么样子的衣裙,最小的秀菊遗憾地说:“要是阿婆在这里就好了,裁衣的手艺那么好,做出来的衣裙肯定漂亮。”黄氏一听,觉得所言甚是,就把布料收起来,打算拿回陈家村再给她们做新衣服。弄得秀梅和秀兰忍不住怒视小妹,本来很快就可以有新衣服穿,现在又得等了一段时间了。 等陈远文晚上回到家,听了他三姐的抱怨后,就找到他阿娘为姐姐们求情,说姐姐们难得来一次县城,确实要穿得好一点、体面一点,不能让人看轻了。 他从自己的小金库拿了钱出来让阿娘明天拿着布去找个好一点裁缝铺帮忙设计裁剪成衣裙,算是他感谢姐姐们照顾他的一点心意。 然后宠儿子的黄氏钱也没收,答应明天就去,陈远文硬是塞了10两银子过去,让他娘也跟着做一套,又得到他娘“心肝”“宝贝”的一通表扬,把心理年龄已经年近30的陈远文都快整红脸了,只得以看书为由匆匆逃离,惹得三位姐姐在后面哈哈大笑。 陈家这边一家和睦,哈哈大笑,蔡家镖局的密室这边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经过两天的明察暗访,有关陈郎中和陈远文的消息已经收集了七七八八。 一队小旗的人都围在一起归纳总结,蔡大当家发现,在陈远文出生前,确切说是5岁前,陈郎中家和普通的陈家村村民并没有太多不同的地方,唯一不同就是陈郎中会医术,尤其擅长跌打损伤,因此收入要比一般的村民要好上很多,但比县城的一般富户还是远远不及的。 真正的变化是陈远文从梦中得到了红薯粉条的秘方,然后机智地卖给了陆家嫡支,按理说,一般没啥见识的农村人获得这种一本万利的秘方,穷人乍富,都会捂着秘方作为传家之宝,不会考虑到会被人巧取豪夺的危险性。 而陈家卖了秘方后居然还提出保留自家在从化一地制作和销售粉条,给陈家村村民留一个铁饭碗,眼光着实长远,而且富了不忘提携亲友,够情义、不忘本。 卖了秘方的钱也是一分为几份,既买了前铺后居收租子,又买了山地置业,还有作坊,还懂得分散投资,投资很稳健,这一点不像世代务农的家庭的做派。 最解释不通的是,那日端午龙舟救人之前,陈郎中从来没有传出这种救人方法,那日出手救人的不是陈郎中,而是6岁的小儿陈远文,而据村民的消息,这种方法其实陈家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通过村长教给村里人了,如果发明这种救人方法的是陈郎中,他不会藏那么多年,突然公开。 蔡大当家又想到他重金从村里打听来的消息,说这陈远文在仙姑庙算命的时候,得过天乙贵人的评价,联想到他梦中得到的红薯粉条和这种前所未闻的起死回生的救人方法,他可以断定,陈远文肯定是有特殊机缘的人。 因为限期已到,蔡大当家也无暇细想,赶紧让心腹手下,火速把这两天得到的情报信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地誉抄一遍,然后指派旗里功夫最好,骑术最佳的锦衣力士骑着快马一路飞奔往广州府而去,同时放出信鸽,通知上司,已经查明此人,消息很快即达,他也是担心上司等不及他的回报,就把他撤职了。 消息放出后,蔡大当家也不敢真的闲着,啥事也不做,他们这两天因为时间比较急,暗访的重点主要在陈远文和陈郎中,地点也主要集中在陈家村,陈远文的姻亲关系,他读书的情况,他的性格等等,还有待他们进一步收集。 因此,接下来在等待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下一步指令的期间,蔡大当家和手下的锦衣力士又纷纷出动、乔装打扮,奔波在陈童生的私塾、县学,陈大姑和陈小姑的村子和陈远文的外公外婆的村子,打探陈远文的方方面面,进一步完善陈远文的消息。 而广州府锦衣千户所这天一大早就收到从化锦衣卫小旗放出的信鸽,负责豢养的锦衣卫知道信鸽一出必有要事,赶紧把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取下来上呈,锦衣千户看到纸条,知道暗探有结果,也非常高兴,交代手下今天见到从化县的锦衣力士赶紧带他进来见他。 终于,在中午时分,把骏马跑得口吐白沫的锦衣力士来到门前求见,锦衣千户立刻让人将其引入。那力士满脸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呈上誉抄的情报。 千户接过情报,仔细阅读起来,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陈远文身上的特殊机缘让他既好奇又警惕。 “这陈远文不简单,必须进一步调查清楚他的机缘到底是什么,有无危害。”千户对手下说道。随后,他写了一道指令,让力士带回去,要求蔡大当家继续深入调查陈远文的所有关系网,尤其是他梦中获得秘方的具体细节。 力士领命,又快马加鞭赶回从化县。而此时,陈远文还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锦衣卫盯上,依旧在县学里认真读书,姐姐们则期待着新衣服,陈家依旧是一片温馨和睦的景象,全然不知一场围绕着陈远文的调查正悄然展开。 第66章 八百里加急 蔡大当家收到从广州府赶回来的心腹下属带回的命令后,不敢耽搁,赶紧催促下属们加快围绕陈远文的关系网进行明查暗访,把陈大姑一家,陈小姑一家、黄氏舅舅一家,陈家村上到村长、陈童生私塾,下到陈家村三岁小儿,甚至自己的二弟作为陈远文三叔的亲家的消息也不敢隐瞒,全部都查了个底朝天,就差把陈家祖坟葬在哪里都要查出来了。 火速查明陈远文的这些消息后,蔡大当家又针对陈远文的学业方面,进行了资料收集,如陈远文在陈童生私塾的表现,在这次县学考试的得分和排名等等,还重金买通了内部人员,获得了陈远文的一些手稿,作为材料附在上报广州府的情报之一。 同样,由于,事关重大,这一次的情报,蔡大当家决定自己亲自带着一名心腹下属赴广州府汇报,同时下令另一位心腹下属在陈远文家的宅子周围和县学布置人手,对陈远文进行监视和保护。 广州锦衣千户所的千户带着从化辖区的百户亲自接见了蔡大当家,这让蔡大当家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这上头会如何处理陈远文的事情,毕竟他家二弟也是陈远文的亲戚,他担心如有万一,会连累他家二弟甚至整个蔡家,谁也猜不准上位者的心思,这些权贵一言可决人生死,在他们的眼里,世人皆是蝼蚁。 锦衣千户大人细细听过蔡大当家的汇报,又接过情报书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对手下的百户道:“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上报京城,究竟后续要如何处理,还需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在此期间,你多派40人给他,蔡小旗即日升为总旗吧。” 蔡大当家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跪下,“多谢千户大人提携”。 千户大人恩威并施地道:“本千户一向奖罚分明,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你此次在期限内查明此事,确实立了大功,晋升为总旗,一来是为了赏功,二来也是为了给你增加人手,你此次回去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办法在这个小家伙的身边安置人手,密切监视和严密保护他,知道吗?在京城的消息没有传回来之前,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是,千户大人,下属明白。”蔡总旗恭敬领命。 “那就去吧”。千户大人挥一挥手,挥退下属,然后让人叫来了他的谋士,两人关起门来,商议了半日,终于写了一封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发往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衙门。 这日,正百无聊赖的锦衣卫指挥使经历司?,负责掌管文书、档案及钱粮的经历大人突然接到从广州府发来的金漆火封的八百里加急密函,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拿着密函就冲去找指挥使大人。 而指挥使大人听到有从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函,也不禁神色一凛,他心想之前的南粤山民作乱不是在两年前就被广东布政司平定了吗?难道是死灰复燃,又要烽烟四起。 他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拆开密函仔细阅读,密函中详细讲述了陈远文的情况以及广州府方面的初步调查结果。 指挥使大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陈远文之事虽然不是山民作乱这等破坏朝廷安定的大事,但是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关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安稳也说不定。 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必须谨慎处理,毕竟这种梦到仙姑创秘方和知晓起死回生手段的事情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万一上报了皇上之后发现不属实,他们锦衣卫要担很大的责任,于是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两名心腹幕僚商议对策。 谁知道他的两名心腹幕僚,意见居然不一致,幕僚甲认为既然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已经上报,说明他们已经查清楚情况,指挥使大人应该马上入宫面圣,让皇上定夺此事。 幕僚乙则认为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保守起见还是从京城的北镇抚司派遣心腹缇骑到广州府亲自查探,核实无误后再入宫面圣更为妥当。 由于两人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指挥使大人也在犹豫不决。 这时,幕僚甲继续劝说:“大人不可犹豫,要知道这次的密函,广州府锦衣千户所是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过来的,怎么大的动静,别人不好说,东厂肯定注意到了,如果大人不马上入宫面圣,恐怕会被东厂构陷。” 幕僚甲的说话,一言惊醒指挥使大人这个梦中人,确实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是不能随便用的。 明朝的八百里加急主要用于传递?十万火急的军事或政治情报?,通常在以下情况启用:一是军事战局突变,当边疆或战场出现突发战况(如敌军突袭、粮草被劫等),需立即将情报传回朝廷或前线指挥部。 ? 二是重大政治决策,涉及国家存亡的决策(如皇位继承争议、外敌入侵等),需快速传递至决策层。 三是自然灾害或叛乱,如洪水、地震等灾害威胁民生,或地方叛乱威胁政权稳定时,需紧急上报中央。 ? 四是特殊事件处理,如边疆民族冲突、藩王叛乱等紧急情况,需快速协调军事资源。 ? 五是特殊时期保障,在重大战役或国家危机期间,八百里加急会成为信息传递的主渠道。 ? 明朝时期,八百里加急的传递速度要求极高,通常需驿卒昼夜兼程,每站更换快马,确保信息在限定时间内送达。 ? 两年前广州府北部的山民作乱的消息就是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传递到京城来的,而这次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动用了八百里加急,那一定会被他们锦衣卫的死对头东厂关注,如果他们不立马入宫面圣,那么很可能就会被东厂按一个知情隐瞒不报的罪名。 想清楚这个关系后,指挥使大人虽然心里暗骂广州府锦衣千户所思虑不周,居然为一个8岁小儿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样显眼的渠道,但是当务之急却是必须赶在东厂之前面圣。 于是,他不再犹豫,赶紧把广州府锦衣千户所的所有情报全部带上,就急匆匆带着一群锦衣卫进宫面圣去了。 指挥使大人赶到宫中,刚好遇到弘治皇帝下朝,听到太监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求见,弘治皇帝下令召见后,觉得疑惑,最近朝中无大事,不知道锦衣卫有何要事启奏?最近并无听闻朝中或边疆有异动。 “牟爱卿,有何事启奏?”弘治帝和蔼地询问道,他对这位牟指挥使大人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位牟指挥使为人正直无私,以袁彬、朱骥为榜样,拒绝与权贵同流合污,他主导的案件均要求证据清晰无误,对诏狱中的囚犯实行人道化管理,在他的领导下,使锦衣卫职能回归到维护皇权与司法监督的双重角色。他通过改革使锦衣卫成为国家正常运转的助力,而非单纯的特务机构,朝臣也对他评价颇高。 牟斌不敢迟疑,赶紧把广州府锦衣千户所上报的情报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呈弘治帝,等弘治帝看完情报后,他再将详细情况口述一遍,然后把自己意欲从北镇抚司派人赴广州府核实的打算也汇报了,然后等候弘治帝的命令。 弘治帝沉吟片刻后道,“也好 ,你先派人赴广州府暗中调查陈远文的背景,同时密切关注他那边的动向。消息核实后随时来报。” “是,微臣告退。”牟指挥使回去后立马亲自起草了一份回函,让心腹下属带着一队锦衣缇骑快马赶赴广州府,继续加强对陈远文的监视和保护,不得有丝毫懈怠。 而弘治帝在牟斌退下后,思量片刻,吩咐身边的大太监道:“大伴,随我去一趟天机阁。” 第67章 天机阁 皇宫内廷,弘治帝带着他的贴身太监怀恩停在一栋重兵把守的楼阁前,这栋建筑物外型像一座古朴的藏书楼,地面共6层,高高耸立,占据着整座皇宫甚至整座京城的制高点,站在顶楼上面居高临下,不但可以俯视整个皇宫,甚至可以鸟瞰整个北京城。 守卫的铁甲卫士首领在弘治帝的示意下,用钥匙打开门锁,两名力士推开那座厚重的精钢铸造的大门,护卫首领一马当先走入地库的甬道上,那地库共有3层,连上地面的6层取九九无穷无尽之意。 地库的设计极为精妙,只要感受到空气的进入,甬道两边的壁灯就会自动点燃。 弘治帝和大太监怀恩在入口处略等了一等,等甬道里的灯全部亮起来之后,感受到由于新鲜空气的流入,甬道的空气不再浑浊后,再缓步走下去。 打开的大门为地库甬道带来一阵阵的微风,摇曳着墙壁两边的灯火,为整个地库空间带来一股神秘幽深的气息。 这个甬道非常安静,只有弘治帝和大太监怀恩的脚步声,首领守在地库入库并没有再跟随进入,两人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一刻钟后,终于来到了地库的最底层,也就是第三层。 “打开吧”。收到弘治帝的命令后,太监怀恩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了地库最底层的门,推开门后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密室,有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用晶莹玉石打造的盒子。 弘治帝挥手让怀恩留在门口,他从怀里拿出金丝手套戴上,上前打开玉盒,从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的1-16册的小册子,放在桌上的玉盘上,细细地翻看了起来,须臾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已经等待了8任帝皇了,或者我们大明皇室这次终于再次等到天外来客了。 等在一旁的大太监怀恩,对弘治帝手上的小册子已经非常熟悉,每次只要有疑似天外来客的消息传来,弘治帝都会忍不住来天机阁的地库把这记载了大明朝16位皇帝的列表及主要事迹的小册子拿出来观看一番。 每本小册子对应一位帝皇的生平,第1本小册子记载的是明太祖朱元璋(1368—1398年)?。年号洪武,出身贫寒,建立明朝并定都南京。推行休养生息政策,晚年大兴党狱诛杀功臣。?? ?第2本小册子记载明惠帝朱允炆(1398—1402年)?。年号建文,朱元璋之孙。因削藩引发靖难之役,被叔父朱棣推翻,下落成谜。?? 第?3本小册子记载明成祖朱棣(1402—1424年)?。年号永乐,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编修《永乐大典》,开创永乐盛世。?? 第?4本小册子记载明仁宗朱高炽(1424—1425年)?。年号洪熙,在位仅十月,废除苛政,为仁宣之治奠基。?? 第?5本小册子记载明宣宗朱瞻基(1425—1435年)?。年号宣德,延续仁宗政策,与三杨共治,史称“仁宣之治”。?? 第?6本小册子记载明英宗朱祁镇(1435—1449年、1457—1464年)?。年号正统\/天顺,土木堡之变被俘,复辟后杀于谦,废除殉葬制。?? 第?7本小册子记载明代宗朱祁钰(1449—1457年)?。年号景泰,临危继位赢得北京保卫战,后被英宗废黜。?? 第?8本小册子记载明宪宗朱见深(1464—1487年)?。年号成化,宠信万贵妃,设西厂,晚年恢复朱祁钰帝号。?? 第9本小册子记载明孝宗朱佑樘(1487—1505年)?。年号弘治,勤政爱民,唯一践行一夫一妻制的明朝皇帝。?? 第?10本小册子记载明武宗朱厚照(1505—1521年)?。年号正德,建豹房享乐,自封大将军,因落水染病身亡。?? 第?11本小册子记载明世宗朱厚熜(1521—1566年)?。年号嘉靖,痴迷道教炼丹,严嵩专权,明朝由盛转衰。?? 第?12本小册子记载明穆宗朱载坖(1566—1572年)?。年号隆庆,开放海禁,与蒙古议和,因纵欲早逝。?? 第?13本小册子记载明神宗朱翊钧(1572—1620年)?。年号万历,前期张居正改革,后期怠政,萨尔浒之战惨败。?? 第?14本小册子记载明光宗朱常洛(1620年)?。年号泰昌,在位仅一月,因红丸案暴毙。?? 第15本小册子记载明熹宗朱由校(1620—1627年)?。年号天启,沉迷木工,魏忠贤乱政,辽东局势恶化。?? 第?16本小册子记载明思宗朱由检(1627—1644年)?。年号崇祯,铲除魏忠贤但频繁换相,李自成破北京后自缢殉国。?? 弘治帝每次看到这16本小册子都会回想起自己登基为帝后第一次来到天机阁时看到重重把守的机密地库下的这个玉盒里的秘密时,那种惊骇莫明的感受,这是他们大明每一任帝皇掌握的最大的秘密,关乎他们朱家皇朝的延续。 据说,这16册小册子是太祖时期在刘基刘伯温的后人进献的,说是进献,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弘治帝时常觉得奇怪的是,以太祖对朱标一脉的重视,当年怎么没有按照这个警示,将明成祖召回京中软禁,也许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吧,也许是不知道这些册子记载的是否真实,所以就任由事态发展?还有明惠帝朱允炆下落不明是不是刘伯温的手笔? 而明成祖在夺得皇位后,把这套册子作为历任帝皇的传承存放在皇宫深处,并特地设立了天机阁,一个设定为掌控预言的情报组织,以“窥天机,掌生死”为核心信条,通过锦衣卫和钦天监掌握天下情报,探查天外来客消息。 而之所以设立天机阁,是因为玉盒里还有一本刘伯温留下来的天书,天书以一种特殊的符号或文字书写,他们大明皇室通过天机阁收集天下英才、奇人异士研究近百年 依然无法破解,于是愈发相信刘伯温传奇军师,来自天外的说法。 而在此前,也有渔民通过做梦梦游三界等的奇遇,依据梦境指引带回海外作物红薯等高产耐旱作物 ;也有朝臣梦游太虚带回教化经史典籍等奇遇,可惜,这些异事都是只有一时所得,并没有像刘军师这样能够预测后事两百多年的奇人。 而弘治帝之前的帝皇都针对小册子所言,或多或少地进行了一些改变,如明英宗就改变了土木堡之变被俘的命运,所以第7本小册子明代宗的事迹就被抹除了,明英宗之后就直接到明宪宗,因此在证明小册子记载的事情可以改变后,以后的历任帝皇都积极努力想改变不好的事情。 而弘治帝就是最积极的那位,因为小册子记载他的儿子正德帝朱厚照年纪轻轻就落水染病而亡,而且没有子嗣继承皇位,下一任帝皇居然要从旁支过继,这使得本来和皇后张氏践行一夫一妻制的弘治帝动摇了,他虽没广纳后宫,但也纳了几位美人入宫繁衍子嗣,尤其是李氏连产二子,颇为受宠,无人知道他其实是担心正德无子,皇位旁落于张皇后不利。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和张氏的唯一儿子朱厚照继承皇位,这就需要有如刘伯温那样的天外来客帮助他家厚照了,如果无法改变,那还有李氏的两个皇儿继承皇位,绝不能让皇位旁落旁支,冷待他的张皇后。 在天机阁盘桓了一阵后,弘治帝手拿着一份完整的天书手抄本,带着怀恩走出地库,来到地面的6层建筑,走到顶层,居高望远,极目远眺,看到不远处的钦天监后,突然起了去走一走的心思。 第68章 钦天监占卜 弘治帝背负双手慢悠悠走在通往钦天监的路上,怀恩太监在得知皇帝要去钦天监后,已经非常醒目地指派手下的一名聪明伶俐的小太监抄小路去通知钦天监正提前准备好接驾。 这钦天监是中国古代掌管天文观测、历法制定的官署,其渊源可追溯至周代太史,秦汉由太史令执掌。隋设太史监,唐初改太史监为太史局,后数度改称秘书阁、浑天监察院、浑仪监,属秘书省,唐开元十四年(726年)复为太史局,乾元元年(758年)改司天台。五代与宋初称司天监,辽设南面官司天监,金改称司天台,属秘书监,元设太史院,明初沿用司天监,后改钦天监,清代沿袭制。 该机构设监正、监副等职,分天文、漏刻、历法四科,明代形成固定官制。 钦天监官员实行世袭制,非特旨不得改任,部分子弟专习天文历算,钦天监的官员选拔多来自前朝旧官或家族世袭,如明朝的贝琳家族、伍儒家族均为典型例子,其它人很难进入这个机构。 钦天监是中国古代皇朝的重要机构,负责观测天象、推算历法、制定节气及占候吉凶的中央官署,职能相当于现代的国家天文台与气象局结合体,是古代科技与皇权交织的特殊部门。 钦天监在科学贡献?方面推动了天文仪器改进(如元代郭守敬发明简仪)和历法精确化(如清代汤若望引入西洋历法),同时钦天监还可以过“天象示警”间接制约皇权,如明代钦天监曾以雷击事件劝谏朱元璋减少杀戮等。 钦天监因为其保密性和世袭制几乎垄断了古代天文历法以及占卜吉凶等知识,主要靠家族或师门传承,因此这些官员的家族对外界来说也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突然接到小太监通知,说弘治帝正在赶来钦天监的路上,现任贝监正(正五品)吓了一跳,一改刚才还在悠哉悠哉和下属喝茶聊清谈的休闲状态,赶紧让人把两名监副(正六品)、主簿厅负责文书管理的主簿(正八品)、负责推算历法、确定四季的春、夏、中、秋、冬官的五官正(正六品)以及分管天文观测和漏刻计时等专项事务的五官灵台郎(从七品)、保章正(正八品)、挈壶正(从八品)等都紧急集合,准备面圣。 紧赶慢赶,整个钦天监的管理层终于终于在弘治帝抵达前集合完毕,贝监正赶紧询问下属最近是否有异常天象或地动等天灾出现,在得到下属们的一致否认后,他才稍微安下心来,既然近来天象无异常 ,那皇帝过来又是所为何事呢?难道这天下又哪里出了叛乱或天灾人祸,是他们钦天监不知道的。 贝监正心想,要知道他们家可是从前朝起就世袭的天文历法推算和占卜吉凶的世家,传到他已经整整六代,他的家族自有一套在朝堂中生存的法则,那就是私下偷偷积极交好宫中太监宫娥、东厂、锦衣卫和重臣,这些人脉资源,让他们贝家不但能够快速收集到朝堂的各种信息,方便他们推算和占卜时更加准确和有的放矢,而且关键时刻可以救命,譬如这次弘治皇帝突然来钦天监巡视,如果不是他们家平时注意交好怀恩太监,这时就不会有小太监抄近路来提前通知他们了。 贝监正又想到刚才那位通风报信的小太监对皇上的来意只字未提,那可以推断要不就是事发突然,连怀恩太监都不知道皇上的来意,要不就是事情事关重大,不能落于第三者的口,这让贝监正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就在贝监正满心忧虑之时,弘治帝已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钦天监。贝监正带着众人连忙跪地接驾,高呼万岁。弘治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朕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们,近日可有推算出关乎国运之事?”弘治帝目光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贝监正心中一紧,忙答道:“陛下,近日天象平稳,并无异常,臣等亦未推算出关乎国运的大事。” 弘治帝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信,“当真没有?你们可要如实相告。” 贝监正额头冒出冷汗,正要再次表态,这时,一位年轻的五官灵台郎突然站出,“陛下,臣昨夜观测天象,发现紫微星旁突然出现一颗将星,隐隐有一丝微弱异芒,虽不明显,但仍然能目测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贝监正更是暗自叫苦,这年轻人正是他们贝家的死对头伍监副的侄儿,他们伍家一直在和他们贝家争夺钦天监正一职,刚才他询问最近天象有无异常,这家伙恃着有个监副的叔叔撑腰,刚才居然隐瞒不报。 弘治帝听闻后眼神一凛,“此事当真?详细说来。” 那位年轻的伍五官灵台郎也不怯场,把最近这段时间的观星发现娓娓道来:“启禀皇上,家叔伍监副其实6年前就观测到,但当时并不明朗,而微臣则是在两年前夜观星象偶然发现这一颗疑似将星冉冉升起,但彼时此星发出微弱的星光,微臣不敢断定它是将星,但近日看此星有越来越亮的趋势,而且在围绕着紫微星转动,就明确是一颗新的将星,但观其光芒暂时无法与之前的将星相比,所以微臣猜测可能是主这颗星的人尚年幼或未成气候。” 弘治帝听完这个8年前和2年前和推测的主将星者年幼,想到他今日收到的关于陈远文的情报,心里又笃定了几分。 他高兴地说:“好,说得好,重重有赏。” 伍监副和伍灵台郎大喜,前者示意后者赶紧上前谢恩。 谁料谢完恩,弘治帝却挥手让他们告退,只留下贝监正一人伺候,这让伍家叔侄暗恨不已,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却只能含恨告退。 而被留下的贝监正心里忐忑不安,他担心会不会因为刚才伍家小儿的那番话让皇上对他不满,因而独独留下他训斥,所以他等其他人一退出,他就噗通一声跪在弘治帝面前,高呼:“皇上恕罪”。 就在他焦灼不安等待弘治帝的治罪,心里不知道痛骂了伍家叔侄多少次的时候,弘治帝却让怀恩扶他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他道:“爱卿,不必惊慌,快根据这个人的时辰八字起一卦,看是什么情况?”。 哦,原来皇上这次主要是来找他占卜起卦的,吓死他了。占卜起卦可是他们贝家的看家本事,他们家的先祖可是龙虎山道场的得道真人还俗,这占卜起卦的本事无人出其右,甚得历任帝皇的欢心,这也是死对头伍家一直攻讦他们贝家媚主,却总是争不过他们的地方。 贝监正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条,恭请弘治帝就座后。 他整肃衣裳,焚香净手,请出六爻工具,包括八卦筒、龟甲套件等,?一字排开在檀木香案上,跟着又拿出一个古朴的香炉?,在掷茭前进行焚香膜拜, ??然后把得到的卦象在白纸笔?上记录,须臾就记录了一串卦象组合,贝监正看着卦象,右手手指翻飞不停推算,口中喃喃自语,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此卦象显示,此人命格贵重,命中自带天乙贵人星,有经天纬地之才,以后成就必定不凡。” “那对我们大明朝是吉还是凶?”弘治帝急声追问道。 第69章 慈父心 人精贝监正看到弘治帝问得如此急切,又想起刚才伍家叔侄说八年前将星初现,两年前将星光芒日盛,但光芒依然有点暗淡,可能主那颗将星的人年幼或未成气候,立马联想到自己手里的这份生辰八字正好是八年前出生的,想着顺着将星的路子编,肯定不会出错。 于是贝监正立马道:“陛下,这将星主辅助紫薇帝星,对大明肯定是一件大好事,恭喜陛下不久就再获一位名臣良将。” 听到贝监正的这句话,弘治帝强压喜色,眼神深邃,陷入沉思。他想起陈远文的种种事迹,心中已有了几分思量。 贝监正偷瞄了一眼弘治帝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卦象是否合了圣意。 弘治帝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贝爱卿平身吧,切记此事万万不可泄露。” 贝监正缓缓站起,眼角余光不由得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怀恩太监,后者隐晦地向他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他即刻滑溜溜地再次下跪表态:“微臣谨遵圣命”。 弘治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五官灵台郎,好像和那位伍监副是叔侄关系,感觉和贝监正不和,为了大明的事业,有必要敲打一下,“刚才那位灵台郎就是伍监副的侄儿吧,这个伍家嘛,在观星方面嘛,还是有些本事的,这颗将星的观测事宜就交给他吧。爱卿也要时常关心,有变化即刻来报朕。” 贝监正慌忙答应,皇上这是敲打他呢,让他不要想着等他走后就打击报复伍家人,毕竟这边的观星业务还要靠伍家,既然皇上指明以后有变化让他即刻入宫禀报,那就是他这个监正之位还是很稳当的,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之后要找个机会和伍家握手言和才行。 弘治帝和怀恩离开钦天监后,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寝殿,仿佛是在犹豫不决,最后在他坐在桌案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伴,让无名过来见我。”怀恩闻言,一个飞身跃出窗外,几个翻飞就来到天机阁,刚靠近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道兵器摩擦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天机阁主无名的剑出鞘的声音。 “无名,陛下宣你。”怀恩轻声说道。黑暗中剑光骤停,一个身着黑衣的魁梧身影闪现到怀恩面前,无声地点了点头,便跟着怀恩前往寝殿。 无名进入寝殿,单膝跪地,“无名拜见陛下。” 弘治帝看着无名,缓缓开口:“朕近日听闻有一颗将星现世,此星主辅助紫薇帝星,对我大明至关重要。朕想让你亲自带一队暗卫去一趟,暗中查探这将星所指之人,并且将他严密保护起来,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从抵达之日起,每隔三天,把他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上报给朕。” 无名神色一凛,“陛下放心,无名定当早去早回,查明情况并且安排好暗卫的保护事宜之后再回京。” 弘治帝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影响此人的正常生活和学习,此将星若能为我大明所用,实乃社稷之幸。” 无名领命后,悄然飞身离去。弘治帝望着无名消失的方向,心中期待着这将星能早日为大明带来新的辉煌,他坚信,大明的盛世必将在这将星的助力下更加昌盛,可惜将星尚年幼,还得等10年才能为他使用。 据锦衣卫的情报所说,此子有过目不忘之能,只在乡下的老童生开设的私塾读了两年书,居然在县学考试夺得第三名,从锦衣卫拿到的试卷来看,他的成绩本应该是第一名,可惜他的字写得不太好所以才被降到第三名,他期待着他可以早日考秀才、考举人、中进士,然后在金銮殿相见。 按照刘军师留下的小册子记载,他在位只有18年,现在已经是弘治5年,也就是说他只剩13年的时间了,13年后陈远文才21岁,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陈远文他考上进士,和他在金銮殿见上一面。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念头,想让天机阁寻摸着一位不世出的名师,让他赶去岭南潜伏在陈远文身边,收他为徒,助力他尽快完成科举进程,早日为大明服务。但转念一想,也许应该顺应天意,不要揠苗助长,他本意也是想把这颗将星留给他的爱儿厚照所用。 其实,当初他登基看到这本只有帝皇才能看到的小册子时,对里面的内容还是半信半疑的,毕竟由于之前几任皇帝的努力,历史多多少少也发生了改变,但后来小册子关于他子嗣的记载却让他不得不信。 他之前因为幼时在宫中被万贵妃迫害的经历,婚后只得张氏一人,册子记载两人共生了两儿一女,分别是?朱厚照?也是他的长子,1491年出生,这个已经应验了,厚照确实在去年出生了,小册子记载他将在1505年继位,是明朝第十位皇帝。?? 而?他的次子是朱厚炜?,小册子记载出生年份不详,上面写着早夭两个字已经让他痛彻心扉。 还有他?的女儿?,小册子记载,名叫朱秀荣?,太康公主,弘治七年(1494年)出生,弘治弘治十一年(1498年)夭折,年仅5岁。?? 虽然厚炜和秀荣现在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不敢不信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不要过继旁支子弟,他放弃自己曾经和张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纳了几位娴静的美人入宫,可惜目前只有李氏生了两个皇儿,其次就是蒋嫔生了一位公主,他内心也在害怕这些子嗣能否健康存活到长大,毕竟这个皇宫里小儿的存活率实在太低了。 弘治帝唏嘘感叹不已,怀恩太监就像一个隐形人一样,站在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密切关注门外的动静,帝皇沉思的时候,是不喜欢被打扰的,而作为一名优秀的大太监,要懂得此时不能让任何因素影响到帝皇的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之后怀恩太监的声音轻轻传来:“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药汤一盅。” 弘治帝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暗沉的天色,原来已经快到晚膳的时间,想到他还有13年的光阴而已,突然间迫切地想见到他的皇后和太子,“来人,摆驾坤宁宫。” 怀恩太监心想,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个皇宫里,只有张皇后才是弘治帝心心念念的人。一个月中,弘治帝也就分出那么两天到李贵妃和蒋嫔的宫中用膳,看看两位皇子和公主,其余时间基本都呆在皇后的寝殿。之前没纳妃嫔时,弘治帝更是日日和皇后一起起居饮食,犹如民间的普通夫妇,而太子殿下当年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这些年,时不时有不怕死的谏臣冒死进谏说张氏独霸后宫,德行不堪为皇后,却被皇上留中不发。 就在群臣以为后宫增人无望时,在二皇子夭折后,皇上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开了,纳了几个品行俱佳的美人,添了两名皇子和一名公主,好歹解了大明只有一个继承人的隐忧。 此刻,坤宁宫中,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正陪着弘治帝用膳,弘治帝喝着张皇后亲手熬制的药膳,看着一脸慈爱地给大口大口吃得欢快的太子擦嘴角的皇后,心里觉得莫名的满足,心想,就让小将星在他的父母身边慢慢长大吧,希望上天看到他的慈父心,天佑他儿,天佑大明吧。 第70章 大姐的婚事(一) 锦衣缇骑和天机阁的暗卫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水陆两路并发,奔向大明的最南方。 而远在岭南广州府下属山旮旯从化县的陈远文正在县学刻苦用功地念书,他最近在县学的图书馆发现了一批记录前朝历史的书籍,正准备尽快翻看一次,看历史是否在哪个朝代劈个叉,那他就可以做文抄公、到时在重要场合抛出几篇传世佳作,那就可以沽名钓誉、坐享其成了。 婉拒了同窗好友,也就是刚开学那天坐在他后面的王一鸣同学的散学蹴鞠邀请,他急匆匆地抱着一堆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就离开县学回家了。 刚走到县学门口,陈远文就看到他阿娘和大姐在一棵石榴树下等他,阿娘似乎在问大姐一些事情,然后大姐就低头沉默不语,手指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险些扭成麻花,脸色泛红晕,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 大姐这是在害羞?这是什么情况?陈远文原想着放慢脚步走过去偷听,却被猎户出身的阿娘黄氏立马发现了动静,她推了大女儿一把,示意回家再说,然后就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书箱,高高兴兴地大踏步回家了。 陈远文看着前方只顾低头走路的大姐,忍不住悄悄靠近她,细声问道:“大姐,阿娘问你什么事呀?你怎么还害羞了?” 谁知道大姐秀梅一听到弟弟问这个,居然被突然吓了一跳,像个受惊的兔子那样,一溜烟地跑到前面去了,弄得陈远文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这种情况,陈远文一点都不着急,要知道他家三姐秀菊可是个小八卦,情报站站姐,想知道大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需要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问三姐就可以了。 所以他继续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端庄的样子惹得路边的别人家的家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家8、9岁还在地上打滚的埋汰孩子,口里骂着:“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又斯文又大方,文质彬彬,再看看你,几岁了,还在地上打滚撒泼。”说完拿起一条藤条就抽上了。一时间,街上惊起“一滩鸥鹭”,是一堆调皮小孩,狼奔豕突地四散而去,而始作俑者陈远文早已经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远了。 回到家后,陈远文瞅了空,把他三姐叫到他书房,询问他大姐的事儿,他三姐却调皮地向他眨巴着那对卡姿兰大眼睛,向他伸出手掌,就是不说。 陈远文秒懂,这是向他讨好处。他无奈地从抽屉的小金库深处挖出10文钱,像孔乙己那样在书桌上一字排开,“三姐,现在可以说了吧。” “嘻嘻,当然可以,谢谢弟弟。” 小财迷三姐陈秀菊一把就把10枚铜钱拨过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钱包,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去又打了个结,再把钱包塞回胸口,还不放心地隔着衣服又摸了摸。 陈远文看着他三姐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他家又不是很缺钱,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长辈也会给姐姐们发红包,家里有吃有住,衣服鞋袜都是自家买布做的,根本没有多少花钱的时候,他就不明白四姐弟就他三姐特别爱攒钱。 陈远文转念一想,这也许就是心理学专家们说的没有安全感吧。前世好像有这种说法,一家兄弟姐妹,通常老大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会备受重视,而老幺因为是最小的孩子,也会得到最多的照顾,而中间的那位,通常是最被忽略的。 他家三姐更加是,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大姐虽然是女孩,但是家中老大,大家觉得先生一个姐姐可以照顾弟弟也不错;二姐就惨了,继续女孩,但再惨也没有三姐惨,连续三个都是女孩,他阿娘没被休已经是全凭她当年对他阿爹的救命之恩。 后来他阿娘终于生出他这个男丁,自然全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这个男丁身上,所以三姐的童年应该是很缺爱和没有安全感的。 想到这里,陈远文又低头从小金库里掏出一条小银鱼,递给他三姐,“给,三姐”。 陈秀菊看着那条精致的小银鱼,一时呆住了,这不是当年三婶过门的时候送的礼物吗?这可是弟弟最喜欢的小银鱼,一直自己收藏着,不肯交给阿娘保管。 “弟弟,你真舍得给我?” “给你就收着,别那么多话。”陈远文作势收回,陈秀菊赶紧把小银鱼捂住。 “快说吧,大姐究竟有什么事情?” 陈秀菊收好小银鱼,凑近弟弟的耳边说:“还有什么事?好事呗。今天有媒人上门,说街头鸿运斋点心铺的少东家看上大姐了,派人求亲了。” “哦,那大姐知道这件事吗?”陈远文紧张地追问。 “今天媒人上门的时候,大姐和二姐刚好出门买菜了,大姐应该还不知道,不过阿娘应该会问她,我到时再去偷听,然后再告诉你,到时免费告诉你。” 陈远文心想,不用你去打听,我都能猜出来,刚刚阿娘和大姐在石榴树下十有八九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只是不确定大姐的神情是喜欢那个人的害羞还是仅仅出于对婚事的害羞,这个很重要,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重任就交给他三姐了,他的小银鱼也不是那么好挣的。 “三姐,你今晚想办法问问大姐认不认识那个什么点心铺的少东家,还有去找阿娘打听一下那个少东家家里有几口人之类的。” 陈远文心想,他大姐年纪也不小了,前两年因为水西堡相亲对象意欲谋求他家红薯秘方的事情,闹得他家大姐很是伤心,这一次他希望他大姐能够找到适合的人选。 拿了小银鱼的三姐办事非常得力,陈远文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有消息,谁知道,在陈远文就寝前,他三姐就悄悄潜入他的卧室,给他通报她获得的情报了。 “弟弟,姐姐知道怎么回事了。”陈秀菊一脸得意地看着陈远文笑。 陈远文敷衍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好了,快说吧。” “刚才吃完晚饭,你回房看书,阿娘就赶了我和二姐去厨房洗碗,然后急急忙忙地拉着大姐回卧室,还把门关上了。我就知道有情况,我就跟二姐说肚子痛,然后悄悄躲在阿娘房间的窗户根下偷听。”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陈远文忍不住上手推了她一把,“快说快说,老吊人胃口,下次不给你买头绳了。” 这一招对付他贪财的三姐万试万灵,犹如打蛇掐住蛇的七寸,你说打她屁股还没啥用,一说没有便宜沾,她立马就蔫了。 “好了,我说还不行吗。阿娘问大姐有没有见过点心铺的少东家,阿姐说之前去买点心的时候隔着柜台见过一次。阿娘又问,那他们家怎么会突然上门提亲,然后大姐就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地说,她那天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一位老婆婆中暑倒地,她跟着阿公看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就好心扶起她到旁边的茶摊上,拿出阿公给的预防中暑的药油给她抹了太阳穴,又买了一碗茶水给她喝了,等她缓过来后又把她送回家。” “所以这个点心铺少东家来提亲是因为阿姐对他娘的救助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阿姐喜欢那个少东家吗?” “拜托,那个少东家又不是美男子,就普普通通一个人,才见了一次面,阿姐不可能马上就喜欢上他吧”。 说得也是,陈远文心想,他阿姐虽然在他心里很优秀,但凭心而论,确实不能算美女,最多就一个清秀佳人,而从三姐的口里得知这个点心铺少东家样貌也很普通,通常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普通人只能靠日久生情。 第71章 大姐的婚事(二) 陈远文又问,“那阿娘有没有说那家人的情况?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呀?” 陈秀菊不愧是八卦小能手,收集信息很齐全, “有,我听阿娘说,那位点心铺少东家是家中独子,家里就只有他爹和他娘,一家三口平时就住在点心铺后面的小院子里,和我们这栋房子的格局差不多,前面是点心铺,后面是一进的住宅。据说这位少东家的姥姥在大户人家的小厨房伺候过,他阿娘也跟着学了一门做点心的手艺,嫁给他爹后就开了一间小小的点心铺子,因为味道好、材料足,慢慢就越做越好,买下了现在的铺子和宅子。” 陈远文心想,这个求亲对象条件还不错哟,父母双全、有房有铺、无兄弟分家产,就是独了点,要有个姐姐或妹妹的帮衬一下就更完美了。 陈远文:“那阿娘有答应这门亲事吗?” 陈秀菊:“没有,阿娘说得要大姐同意,之后还得阿爹同意,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做主。” 陈远文:“那阿娘有问大姐吗?” 陈秀菊:“有” 陈远文急切地问:“那大姐怎么回答?” 陈秀菊:“我没听到大姐的声音,只听到阿娘说,“如果你不出声,我就当做你同意了”,然后大姐一直没吭声,那就是同意了”。 陈远文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决定明天找一个他阿娘不在的时候找他大姐问清楚,要知道,在古代与现代不同,女子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能做主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姐若是不情愿,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那她这辈子可就难有幸福了。 第二天,陈远文瞅准母亲出门买早餐的时机,赶忙来到大姐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姐,我听说点心铺少东家求亲的事儿了,你真的愿意嫁给他吗?要是不愿意,一定要说出来,我想办法跟阿爹阿娘说。” 大姐正坐在窗前刺绣,听到这话,手中的针顿了顿,许久才缓缓抬头说道:“弟弟,我知道你的好意。其实这门亲事,我并无反感之意。那点心铺少东家,我曾见过一面,看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而且他家的条件,也算是不错了,我一个农村妹能够嫁给县城的人家,以后都不用下地耕田,已经是高攀了。我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想再让阿爹阿娘为我操心。” 陈远文见大姐这般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内心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在这种封闭落后、盲婚哑嫁的时代,很多女孩子都是在成亲揭盖头的时候才和自己的夫君见面,像他大姐这种好歹还和求亲对象和未来婆婆见过面、接触过的已经算是好运道的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好好努力考科举,他不要他的姐姐们有高攀了别人家的想法,要攀也是姐夫家高攀他们家。 陈远文也知道对于这门亲事,家里人应该会挺满意的,主要是他大姐今年已经17岁,已经是大龄女青年了,今年把婚事定下来,大家心里一直担忧的大事也可以放下了。 今天从县学散学回家时,陈远文拉着阿娘黄氏的手说今天下午上射箭课,体力消耗大,想去前面的点心铺买点心回家吃。 黄氏瞥了小儿子一眼,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刚想叮嘱他不要说出去,毕竟两家还处于议亲阶段,婚事没有定下来之前随时都会有变化,传扬出去若婚事不成,自家作为女方肯定吃亏。 陈远文感受到他阿娘的告诫的眼神,赶紧凑近他娘小小声说:“我就看看,我不会说出去的。”黄氏想到他一向懂事,也就带着他来到那间鸿运斋点心铺。 可能因为是县学散学时间,点心铺前围了一大群人,都是来帮自家少爷或自家小儿买零食点心垫肚子。 这个喊着,“给我来一包桂花甜糕”,那个喊着:“给我来6块芙蓉酥”,然后就见店铺里两位男子,一中老年,一少年在忙碌着,打包点心和收钱,忙而不乱,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陈远文留意看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穿着普通的棉袍,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但白白净净,一张圆脸上嵌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脸上一直保持微笑,手脚利索地抢着打包点心,让他爹坐在那里收钱找零钱,回头看到他娘从后厨捧出一笼点心,他赶紧上前去迎接,一把接过点心,还叮嘱他娘,这种粗活重活放着让他干就行。 陈远文隔着购买人群观察了一阵,就拉着他娘走了。 “文仔,不是说肚子饿,要买点心吃吗?怎么又不买了?”黄氏疑惑地问。 “不买了,我想想刚议亲就到人家铺头买吃的,人家不好收我们的钱,显得我们像爱占便宜的样子。还是回家让大姐做碗粉我吃吧”。 陈远文心想,我压根就没想真去买,我只是想看一下人而已,看过了,也就安心了,母慈子孝,一家和睦,挺好的。 “那你是同意了?”黄氏很了解儿子对他三位姐姐的重视,两年前水西堡那位书生的事就让他很是气愤和心疼他大姐,所以他今天找借口来鸿运斋点心铺,她就猜到他是来当面看一下人的,既然他刚才站着看了一阵都没有吭声,那就是不反对,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嗯,还可以。”这也是他大姐目前能够得上的好婚事了,黄氏也是这样想的,对于农村姑娘来说,能够嫁到有屋有铺的县城,可以洗脚上田,确实是好命。 接下来的几天,黄氏也没有闲着,拿了些特产特意拜访了蔡家,这还是陈远文提醒的,毕竟知人口面不知心,蔡家镖局毕竟纵横从化物流界多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所以让蔡家帮忙了解一下鸿运斋点心铺老板一家的情况,那是易如反掌。 事实也确实如此,蔡大当家当晚收到夫人传达过来的陈远文家的请托后,立马召集他的心腹下属,把任务交代下去,不用两天就把鸿运斋骆东家的情况查得一清二楚,连人家老家在水南村的田地屋宅情况都了解得透透彻彻,就连他现在所住的前铺后居的房子的交易价格都查出来了。 毕竟蔡大当家现在可是总旗了,手下有50名锦衣暗探,县衙和县学都被他安排了人手潜藏进去,所以打探消息更加得心应手。 从蔡夫人处得到骆家的消息后,黄氏和陈远文都松了一口气,田地商铺这些都是小事,主要是家风和人品,这骆家果然无论在老家还是县城风评都很好,那他们就放心了。 过了几天,收到娘子传信的陈传荣就急急忙忙带着陈郎中和冯氏从陈家村赶来,骆家也很有诚意地邀请陈郎中等人到骆家探访,经过一番了解后,两家都很满意,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考虑到男女双方的年龄也不小了,就定在来年的三月成亲。 陈远文一想到还有不到一年他大姐就要成亲了,心里有很多的不舍,想到这个朝代,读高中的年纪就要成亲当爹娘,他就忍不住恶寒,前世很多女明星年近四十才结婚生娃,有很多4、50岁的妇女还自称中年少女呢。 可是他又不能反对,连当事人他大姐都没意见,他根本没有立场反对,他的那些年龄小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就算是他自己,将来也不一定能逃脱得了早婚早育的命运,毕竟他是陈家大房唯一的男丁,他阿爹快30岁才有且仅有他一个儿子,估计早则8年,迟则10年,他阿爹阿娘也会催婚他,想到以后要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共度一生,他就心里一阵烦闷。 第72章 大姐的嫁妆 陈远文在纠结自己早婚早育的未来,而陈传富和黄氏则纠结着大女儿的嫁妆该怎样怎样准备。 把陈郎中和冯氏送回陈家村后,陈传富两夫妇就关着门在算自己家的家当。 他们家的产业,有县城有两间前铺后居的房子,还有村里的一座山,山上种药材、山脚种稻子,村里还有几亩水田,这些都是文仔说的啥不动产,说是不容易变现所以叫不动产。 除了这些产业外,他们手上大约还有2000两左右,其中1000两是文仔救那位落水小公子的谢礼,而另外1000两也是文仔卖红薯秘方的钱+这两年作坊+山上产出的分红,说到底这些钱都是凭他儿子的本事挣的,要不是文仔有本事,就凭他阿爹做郎中帮人家看病和他们三兄弟土里刨食,连文仔在县学读书都不一定供得起。 他们也不是不疼女儿,这边村里嫁人的规矩,一般就陪嫁几套新衣裳和新被铺,能给5-10两的压箱底钱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头一份了,但秀梅毕竟是他们大房第一个孩子,又是嫁到县城,他们决定给个20两的压箱底的钱,再打一副银首饰,这份嫁妆别说在村里是头一份,就是在水西堡,在县城也是难得的了。 大姐秀梅从阿娘那里知道家里给她准备的嫁妆,也非常满意,二姐三姐也很羡慕,唯独陈远文不同意,他觉得给得太少了,太委屈他大姐了,他扯着他阿娘的衣袖说, “阿娘,家里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能多给姐姐陪嫁多一点,让大姐嫁过去以后在婆家更有底气一点。我原本是想陪嫁一套前铺后居的宅子给大姐的,以后二姐和三姐也陪嫁一套。” “我的小祖宗,”黄氏赶紧把他扯进卧房,生怕被三个女儿听到了,“家里那些钱要留给你读书的,你爹说了陈童生都给你算过账了,你以后读书赶考还要报名费、担保费、路费、住宿费和保镖费等,甚至还要出省去好的书院读书,以后还要上京赶考,很费钱的,阿爹阿娘平时都不敢乱花钱,都留着给你用呢。 阿娘知道你疼姐姐,但是这些钱都是你赚的,如果不是用你卖秘方的钱买了这两套铺子宅子,你姐未必能嫁给这么好的人家,阿娘给你大姐20两陪嫁金已经很高了,你真要为你姐姐们撑腰就得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改换门庭,那才是真正为她们好。有时候,给的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呀。”黄氏以过来人的口气劝道。 陈远文被黄氏点醒了,确实如此,给再多的银钱也得姐姐们护得住才行呀,一下子给的太多,要是遇上白眼狼或凤凰男,嫁妆被骗得清光,娘家不得力也没办法去讨回公道呀,说到底,在封建皇权的背景下,科举是他这种农家子提升社会地位的唯一途径。 “好,陪嫁银我没有意见,但是我要打一对金手镯给大姐作为成亲的礼物。” 黄氏听他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就轴上了呢。金手镯多贵啊,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陈远文拉着黄氏的手,认真道:“阿娘,大姐平日里最疼我,现在她要嫁人了,我就想送她个特别的礼物。而且咱家也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就当是我对大姐的心意。” 黄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重情义了。行吧,阿娘就依你。但你也要好好读书,可不能因为这些事分了心。” 陈远文咧嘴笑了:“阿娘放心,我晓得轻重。等我以后考取功名,一定让咱们陈家风光起来,让阿爹阿娘翘起手做老爷夫人,也让姐姐们都过上好日子。” 之后,陈远文和黄氏挑了一个县学沐休的日子去了金铺,想着精心挑选一副精致的金镯子作为送给大姐的成亲礼物,结果挑了老半天,都没有挑到一对满意的。 金店的伙计见多识广,看到这对母子衣着虽然不华丽,但是都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布,要知道好的棉布比一般的绸缎还贵,他看见客人一进来就直奔金镯子柜台,就知道今天冲业绩的对象来了,赶紧殷勤伺候着。 伙计已经把铺子里的所有金镯子的款式都拿出来了,只见这位小公子不是嫌弃图样太呆板,就是嫌弃雕工不够细致,再就是嫌弃镯子太粗笨,要不是听这两母子交谈的时候,那位母亲不停地让儿子要求不要那么高,差不多就行了,他还以为是两人组队来他们家铺子闹事的。 最后还是掌柜的察觉到这里情况不太对,才走过来听了一嘴,原来是对他们店的镯子不满意,他忍不住说:“这位客人,我们金玉满堂可是全县城最好的金银玉器店,你出去打听一下,我们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讲究一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们东家在广州府还有几间首饰铺,这里的金银首饰全部是广州府的大师傅亲自打造的,做工精美,你在这里买不到满意的,到别的地方就更加找不到了”。 黄氏拉了拉陈远文,想让他算了,将就一下,她刚才看着每一对都很精美,不明白为啥在她儿子眼里这不行那不行的。 陈远文看了看那些老土的首饰,在他这个看惯了前世各种各样的可爱首饰花样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将就,于是他想了想,问: “掌柜的,你们店接受定制吗?我提供图样,让你们的师傅帮我按图制作成首饰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在广州府也有不少客人提供图样让我们帮忙制造的。我们只收加工费和原材料的费用,绝不多收。不过,师傅们都在广州府总店,一来一回可能需要不少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我们这边不急。”他大姐要明年早春三月才成亲,现在还早着呢。 “那客人有带图样过来吗?” “抱歉,我本来是想着直接买的,图样要等我回家再画,过几天我再来。” 约好了交图样的日子,陈远文和黄氏就离开了金玉满堂首饰铺。 回家的路上,黄氏一个劲地问陈远文:“文仔,你什么时候学会画首饰图样了?” 陈远文不想解释太多,就推给县学的画画课,黄氏一听,心想,县学居然教这个,感叹果然多读书就是好呀,以后考不上秀才还可以去金铺设计首饰。 但这话,她可不敢当着儿子的脸说,怕孩子不高兴,她可是知道自家小祖宗心高气傲,一门心思就想着科举考功名的。 回到家后,陈远文决定打铁趁热,仔细裁好了画纸,还拿出自家打造的炭笔,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摆开架势,就把前世自己比较喜欢的手镯的图样画了出来。 第一幅,他画的是鱼戏莲花莲叶+喜喜字的图样,第二幅画的是莲花+百年好合的图样,然后一时画兴大发,又随手画了一个q版金猪猪牌,他大姐属猪,想想他二姐属牛三姐属兔,又画了一个q版牛牛和q版兔子的金牌图样,他准备动用自己的小金库,给姐姐们都定制一个小小的生肖金牌。 至于为什么不搬运前世的龙凤镯子,那是因为他一进县学看到图书馆有《大明律》,赶紧借出来誉抄了一遍,以免自己这个穿越人一时不注意犯法连累家人,他记得里面规定“凡民间织造违禁龙凤文纻丝纱罗货卖者,杖一百”,明确将龙凤纹样纳入等级制度管控,他可不敢犯这种错误。 大姐秀梅看到弟弟给他亲自设计的首饰图样,喜欢得不得了,而二姐秀兰和三姐秀菊听到居然还有她们的份,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家人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了。 第73章 商谈合作 还是在休沐的日子,黄氏陪着陈远文来到金玉满堂首饰铺,掌柜还记得这对母子,毕竟在这种山旮旯地方居然明晃晃地嫌弃他家首饰不够精美的客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县城里富户夫人和小姐对他家的首饰可是爱不释手。 但因此一拿到陈远文的设计图样,不要说掌柜,连那位接待过陈远文的伙计也忍不住凑过来看。 才看了一眼,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被那精妙绝伦的构思和设计震撼住了,第一二幅图样,是百年好合或双喜的字样搭配鱼戏莲叶间,盛开的莲花一朵连着一朵缠绕着整个手镯。 掌柜迫不及待地看下面三幅图样,居然是三个动物图样,第一幅是一只肥嘟嘟的福气满满的嘟嘴小猪仔图案;第二幅是憨憨的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长着一双弯弯的牛角的壮实的小牛牛图案;第三幅是萌萌的竖起两只长耳朵睁着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呆萌兔。 沉稳老道的掌柜假装淡定,实则激动地抓紧了手里的5幅图样,生怕被别人抢走了。 而年纪轻轻的伙计则没有掌柜那么沉得住气,他一连三个惊叹,道:“哇哇哇,这位小公子,你设计的图样也太好看了吧。怪不得你看不上这些首饰。” 掌柜的气得差点咬碎一口老牙,内心一阵暗叹,竖子误我,老夫本想压一压这位小公子,假装不在意地和他谈一谈这些图样的转让权,争取以最低的代价拿下这批图样的独家定制权力,现在一句话就被他家的伙计破坏了。哎,悔不当初,为了几两碎银的贿赂就把这个关系户招进来,一点都不机灵,尽说些大实话。 “小六子,赶紧给客人上茶”,掌柜的忍无可忍赶走伙计后,热情地把陈远文和黄氏带往雅间。 陈远文:“掌柜,您这是……” 掌柜:“哦,没什么,就是想和公子谈谈这批图样的合作事宜。” 陈远文:“合作?怎样合作?” 掌柜:“这些图样真的是公子自己绘制的?”事关将来的合作,掌柜再次确认。 陈远文:“确切无误”。 陈远文很想皮皮地来一句前世的口头禅,“珍珠都没那么真”,但想起不同于前世养殖珍珠满街都是,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应该没多少人见过珍珠这种奢侈品,他自己也是在李公子的谢礼里才第一次看到,就把快要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掌柜:“不知道公子师承何处?” 小小年纪就画得一手精妙的设计图,这种画法与传统的笔墨山水迥异,与工笔花鸟人物有点相似,似乎还是不同,这位公子的图样让人有一种立体的感觉,打开图纸,有一种跃然纸上的真实感,而且,这位公子每一款首饰的正面图,在旁边还搭配了侧面图和背面图,让人看完,一目了然,这种一看就不是出身平民子弟,肯定有名师教导。 陈远文老实地道:“并无名师,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掌柜的不信,以为他是不想说。作为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客人的隐私肯定是不能碰触的,于是掌柜和陈远文就合作的事宜展开激烈的讨论。 这个“激烈”,其实是相对于掌柜而言的小,他本以为对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童,要拿下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需给个一百几十两利诱一下就可以成功了,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这位小公子居然否定了他一次性买断图样的提议,而是提出分成的合作方式,每卖出一款他设计的图样的首饰,首饰铺要将纯利润的两成给他,按月按季按年统计交付给他就行。 掌柜激动道:“两成,那也太高了。那些与我们合作的画师,我们每张图样最多就给个10两8两的。” 陈远文:“哦,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 陈远文内心呐喊,“缺的,我缺的,我只是漫天要价,您老一定要落地还钱呀。我这不是听您说,您东家在广州府还有店铺吗?能长期供血,当然不想选择一次性割韭菜。” 陈远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些不过是我读书之余的游戏之作,这样的设计图,我多得是。这十二生肖我就设计了一整套。” 就问您老动不动心? 黄氏看着自家儿子像个小大人般端坐在一旁,气场仿佛有两米高,和年过半百的老奸巨猾的掌柜你来我往地谈论合作,她好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担心自己会拖儿子的后腿。 结果她这一瑟缩,立马引起了人精掌柜的注意,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对着黄氏谄媚地道:“这位夫人,您也知道,小店这是小本经营,我们看上了小公子的图样,说实话,一般画师一幅图样我们最多给10两,令公子才华横溢,本店愿意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买断,不知道夫人可同意?” 哼,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我就不信你的家长治不了你。这位夫人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可比这鬼精鬼精的小家伙好哄骗多了。 谁知道黄氏憨是憨,但她不蠢呀,这掌柜明明和文仔谈得好好的,突然转向自己,分明不安好心。黄氏和她夫君一样,爱子如命,对他家儿子迷之自信和支持,既然儿子说他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家里还有2000多两呢,确实不太缺。 所以,她定一定神,道:“我们家确实不缺那一百几十两的。” 掌柜的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他隐晦地扫了一眼这对母子的打扮,一身细棉布,通身没有一件首饰,这母亲的指节很粗大还带着老茧,一看就是常干活的那种,再看她旁边坐着的小公子,小小年纪腰背挺得笔直,全程没有歪扭,神态不急不躁,悠然淡定,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掌柜想到刚刚这位公子说他还有一整套十二生肖的设计图样,终于败下阵来,但还是狠了狠心道:“这件事我拿不了主意,需要请示府城的东家才能回复公子。但是公子的期待不要太高,老夫估计最多只能拿一成,不能再高了。” 陈远文心里一喜,表面却依旧云淡风轻:“掌柜,您也知道我这图样的价值,一成实在太少,最少一成五吧。” 能多拿一点是一点,他还要存私房钱,自己手里没钱太难过了,自己想买书,想买点好吃的,想给姐姐们买点首饰都要问阿娘拿,作为一个30多岁心理年龄的陈远文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感受。这次合作若真的成功,这些钱他打算自己留着做一些小投资,大丈夫行走天下,没钱是寸步难行啊。 掌柜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陈远文的设计确实精妙,能给店里带来巨大的利润;另一方面,一成五的分成也着实不低,他担心府城的东家不同意,搞砸了这次的合作,对他以后升职加薪不利呀。 黄氏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掌柜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停下脚步,咬咬牙道:“行,我答应你在我们东家那边为你积极争取一成五,不过这合作期限最少五年。而且在我们东家的回复之前不得把图样转让给其他人。” 陈远文思索片刻,觉得五年合作期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便点头答应:“可以,那我们就等您们东家的消息,告辞。” 掌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一桩合作就此达成意向,陈远文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方便掌柜联系自己。 陈远文和黄氏走出首饰铺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黄氏看着身边气质优雅淡定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第74章 严密保护(一) 陈远文和黄氏回到家后,三位姐姐听说金玉满堂首饰铺的掌柜居然看上了弟弟的设计图稿,重金购买不成,还打算上报府城的东家要给弟弟一成半的利润分成,都惊喜不已,各个都与有荣焉。 小财迷三姐秀菊一脸谄媚地凑到陈远文面前,双手交叠在下巴上,眨巴眨巴着她的一双大眼睛,摆出一副崇拜的迷弟小模样,道:“弟弟、弟弟、我的好弟弟,你实在太厉害了。那是不是说以后我想要什么首饰去金玉满堂拿就行了?毕竟你有分红在那里。” 陈远文都差点被她的贪婪无耻到了,道:“你想多了吧,只是用我的设计图稿的首饰卖出去以后我才有分红,不是整家店的收入利润的一成五,如果没有人喜欢我设计的首饰款式,那可能一年也没有一文钱的分红。”陈远文打破他三姐的妄想,让她清醒一点。 陈秀菊道:“这怎么可能?你设计的首饰图样那么好看,我和姐姐们看到都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天上掉银子,可以全买回来占为己有”。 “是呀,弟弟,我也很喜欢你画的首饰图样呢。”大姐秀梅和二姐秀兰异口同声地说。 “是呀,儿子,阿娘刚才看了一圈首饰铺的所有款式和图样,确实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绘制的,怪不得你第一次去的时候看不上那些手镯。”黄氏也是儿子的忠实粉丝。 陈远文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人家东家同不同意合作呢,就算是事成了,这事也千万不要往外面说。” 黄氏和陈家三姐妹愣住了,齐声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往外面说?”自家儿子(弟弟)这么出色怎么不能往外说。 陈远文心塞地瞥了她们四个憨憨一眼,缓缓开口道:“你们想想,刚才三姐听到我在首饰铺有分红都忍不住说想去首饰铺拿东西不付钱。” 陈三姐立马反驳,打断陈远文,道:“我那是开玩笑的”。 陈远文心想,玩笑是真的,但是想多少占点小便宜的心思也是真的。他继续道:“三姐是开玩笑,可是我们的亲戚朋友呢,比如说我们大姑呢,李家的大表哥二表哥和表姐他们呢?还有陈家村里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们呢,如果他们得知这个事情,都跑去首饰铺去报我的名字拿东西呢。” 当然,其实陈远文也知道自己是危言耸听,一般这种铺子都不会轻易让人赊账记账啥的,他和店铺东家合作的时候肯定会约定好避免这种亲戚来蹭便宜的情况,店铺也不会轻易泄露合作方的个人信息,因为这无异于给竞争对手递挖墙脚的锄头,所以陈远文这样说,主要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就怕他家的爹娘和阿公阿婆一时口快炫娃炫兴奋了把信息泄露出去了,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然后,陈远文也借机提出,这次和首饰铺的合作利润,他打算自己管理,理由就是他长大了,在县学的开销也大了,应该要有自己的小金库,要不然有时想买笔墨纸砚、给阿公阿婆、阿爹阿娘和姐姐们买礼物的钱都没有,还特意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黄氏想着刚才儿子说的,也许这些首饰一年也卖不出几件,应该没多少钱,又想到儿子一向懂事,从来不会乱花钱,就同意了。 陈远文得寸进尺,道:“那这件事就是我们自己小家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阿公阿婆也不行,你们知道的,阿公可是偏爱大姑一家,我不想辛辛苦苦散学后画的图稿,挣的那点小钱还要给大姑家换金银首饰。” 突然想到同样归属于扶姐魔的自家阿爹,陈远文赶紧又加了一句,道“阿爹也要瞒着,阿爹也是偏心大姑的。” 说到陈大姑和李家的表哥表姐们,陈家三姐妹都异口同声地支持弟弟不告诉阿公阿婆和阿爹的做法,唯有黄氏有点犹豫,毕竟这是以夫为纲的年代,黄氏期期艾艾地道:“不告诉你爹,好像不太好吧。他可是一家之主,而且,比起你大姑,他肯定更偏向你。而且也瞒不住呀,只要你以后用钱多了,你爹肯定会知道。” 陈远文道:“这倒是,那行,阿娘你找个时间和阿爹说,一定要叮嘱他不要说出去,就说我会不高兴。”陈远文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恃宠而骄,自然而然地摆出小儿的蛮不讲理的娇态。 搞定家里人,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未来又会有一笔兼职收入后,陈远文这段时间的心情非常地愉快,每天上完课看完计划内的书籍后,就趁着等吃晚饭的时间,坐在院子的那棵龙眼树下把十二生肖的一些可爱的图样,慢慢地用炭笔描绘出来,画着画着就完全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壁高墙上有人正坐在靠近院墙的荔枝树上,侧耳仔细观看和倾听这边院落的动静。 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他家院子的左右隔壁院子,还有对门的院子都已经被人以强硬的手段买了下来,而租了他家前铺的书铺也在一夜之间易手,书铺东家拿着一大笔钱就把书铺和租约都转手给了陌生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另谋他路去了。 而蔡总旗这段时间过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他先是迎接了来自京城的精英锦衣缇骑,接过带队的锦衣指挥佥事的指令后,迅速把陈远文家前后左右的院子铺子都接收过来,布置了自己手下的暗探进驻,对陈远文家进行严密的监视和保护,好不容易折腾完,书铺新东家和伙计准备明天亮相的时候,然后当夜他又接到京城另一波大人物的到来。 这一波黑衣人明显来头更大,半夜三更把他弄醒,带到同样被半夜弄醒的京城锦衣暗探的住处,出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腰牌给京城锦衣指挥佥事,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那位原本牛皮哄哄的指挥佥事带着他的锦衣缇骑就告退了,临走就只有一句指令,“所有事情听他的”。 然后就把他和他的下属打包移交给那个叫无名的人,好在这位酷酷的大人物好像也看不上他们,只让他们的暗探撤出那些院子,以后全部由他们接手,他们只需要关注和收集外围的情报即可。 蔡总旗由头到尾根本不敢多问一句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对待陈远文,只能猜测这件事可能已经上达天听,要不然不会有京城来人,而且一来还来两波,既然上头的指示只是严密监视和保护,那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至少短时间内没有,至于以后,谁能知道呢。他自己也只不过是锦衣卫的一个底层人员,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挣扎求存的小蝼蚁而已。 隔壁邻居和对门邻居换人了,陈远文一家是不知道的,也是察觉不出来的,一来是因为他们之前都是住村里的,刚来县城住没多久,又是满屋子妇孺,每天都是买菜,接送上学散学,最多逛一逛附近的铺子,根本没有和隔壁邻居打过多少交道;二来这边的铺子院子都是新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买地建铺建屋后就出租给人家赚取租金,所以租客时不时换人是常有之事。 因此,一无所知的陈远文继续他的日常县学生涯,也就是某天突然记起来家里的纸快没了,跑到前面的书铺去买,才发现书铺已经转手了,但货品似乎被之前更加的物美价廉,书铺的掌柜和伙计待人更加热情,他表示甚好。 第75章 严密保护(二) 陈远文发现这间书铺的新东家似乎财大气粗,刚接手了自己家前头的黄金屋书铺就开始大肆扩张,据书店的两名伙计说,东家把左右两间的店铺都盘下来,准备打通成一间书店,以后不仅卖笔墨纸砚,还寄卖书画,还开展租书业务,每月交100文,就可以到书铺的藏书阁+阅览室免费看书一直到打烊,交押金还可以借书,这对买不起书的贫穷学子来说非常友好啊。 听了店铺伙计的介绍,陈远文也不由得感叹,原来现代的很多营销手段其实都是在借鉴古代,就如现代的银行在中国古代的主要对应机构包括钱庄、银号、票号等?,不同朝代还有柜坊、交子务、典当行等特殊名称,那都是古代人玩剩的呀。 果然月余后,打通了三大间铺面的新书铺重新开业了,店名依然保留了黄金屋的店名,有点俗气,但财气满满。 陈远文也在开业的时候见到了书铺的新东家,长得平平无奇,中等身材中等样貌,看着人的时候那对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陈远文却不这样认为,一般越不显山露水的人,潜藏着就越深,不过,这与自己无关,他就是一枚普通的平平无奇的书铺顾客而已。 这间新书铺划分了三大块区域,一个是常用书籍和笔墨纸砚售卖区,一个是专业书籍,如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古怪异谈等书籍售卖区,很特别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小块是介绍海外游历和外文书籍的区域,虽然只有寥寥十几本,已经让陈远文欣喜若狂,他准备以后好好淘一下宝;第三个区域类似现代图书室的设计,里面靠墙全部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只要每月100文 ,每天就可以从店铺开门看到打烊,陈远文不由得暗呼自己运气好,他家和书铺就一墙之隔,这不就相当于给他置办了一个小型书库或图书馆。 于是,陈远文第一个走到柜台,毫不犹豫地掏出100文办理了黄金屋书铺的第一张月租卡,然后伙计就给他推荐交一年年卡享受优惠价8成8,折合只需1两银子的开业酬宾活动,于是陈远文果断的跑回家,从抽屉里挖出1两银子给自己办了个年卡。 接过陈远文银子的伙计,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着:“多谢陈公子,年卡1张,陈公子这边请。” 然后伙计一边给陈远文登记个人信息,一边继续卖力吆喝:“各位公子请注意,今天本店开业大酬宾,买年卡只需1两银子,1两银子,只限今天,不要犹豫,比起月卡可以省200文,欲购从速,过了今天就没有这个优惠了。今天办今天用,这位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拿着卡在店里免费看书了。” 被伙计当做生招牌和招揽生意的工具人的陈远文无奈苦笑,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这位伙计比个赞,真是个人才,销冠种子选手。 书铺伙计这么一吆喝,周围观望的学子们瞬间心动了。大家纷纷涌到柜台前,争着要办理年卡。 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人关注到他挑了挑眉毛,隐晦地抛了个得意的媚眼给他的东家兼掌柜:“老大,看到了吧,学着点。” 东家兼掌柜以及暗卫们的顶头上司-原天机阁岭南地区暗卫负责人,现护星计划队长谭文龙接收到下属的信号后,那对小眼睛精光突现,化成利刃反射过去,带着严厉警告的意味:“小子,你给我悠着点,别演砸了,要不然今晚打烊后打得你哭爹喊娘。” 谭文龙心想,这个小兔崽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原形毕露,今晚打烊要给他们紧紧皮,阁主已经说了,圣上对这位公子十分看重,直言这是他们岭南暗卫最近几年最重要的任务,为了保护这位公子,甚至让他这个负责岭南各族异动情报的头来这里镇守。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若小公子出了差错,他们绝对兜不起。 收到老大的严厉警告后,伙计张青赶紧收起小心思,使出浑身解数,力求扩大今天开业的营业额,要知道,阁主已经说了,这间书铺的盈利不用上交,作为对他们驻扎在这里的奖励。 虽然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小段日子,对比之前辗转在粤北山区爬山涉水收集那些野蛮垌民的情报,现在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了。 老大的想法他不清楚,他和其他兄弟对从山区潜伏收集那些狡诈凶残的山匪叛民情报人员变为严密监视和保护一个小家伙的保镖的日子是很满意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生活在阳光下了。 陈远文不知道掌柜和伙计的眉来眼去,各怀心思。他拿着年卡,心情格外舒畅,他径直走向那片海外游历和外文书籍的区域。 就在他靠近这个区域时,正准备弯腰仔细挑选书籍时,突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原来是两个学子为了一本介绍海外游历的书籍起了争执,两人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陈远文赶紧弹开三尺远。 这时,一直笑眯眯的书铺东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两位公子莫急,这本书你们可以轮流看嘛。不想轮流看也没问题,来来来,这里还有一本差不多的,是讲在海外发现一座金山的历险故事,也非常好看,而且本店以后还会进更多的好书,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争吵声渐渐平息。陈远文不禁对这东家又多了几分好感,看来这看似平庸的人,还挺会处理事情。 他本想等那二人散去后,才上前去细看,结果,也许是这个年代介绍海外的书籍和外文书籍实在太罕见,经过刚才两位学子的争抢,引爆了店里其他学子对这个区域的书籍的关注,很快这个区域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人小个矮的陈远文只能望洋兴叹,他只能暂时移步书铺的藏书阁+阅览室,看看这里的免费书籍。 看到陈远文踱步进了阅览室,谭文龙立马打了个手势,示意另一名暗卫乔装的伙计赶紧跟进去看着。 陈远文走进这间颇具规模的阅览室,沿着四周的书墙慢慢地绕了一圈,看到里面不仅有四书五经的大儒的注释,他发现了一本岳麓书社出版的《四书集注·朱熹集注》,让他如获至宝,赶紧把它握在手上。 转到下一个区域,他发现还有很多课外拓展书籍,如《大明律例》、《九章算术》和《唐诗宋词》等,甚至还有唐代阎立本兄弟的画作,即使是赝品也让他爱不释手。 之后还有历史书籍,包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前四史。《史记》?是中国首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上古至汉武帝时期历史,首创纪传体例,人物传记文学性突出,而《汉书》?则是东汉班固编撰,首部纪传体断代史,平实中见生动,如《霍光传》《苏武传》;?《后汉书》?是范晔编撰,涵盖东汉历史,结构严谨,人物刻画细腻;?《三国志》?是陈寿着述,完整记录三国历史,史料价值与文学性并存,每一本都让他想买下来带回家珍藏起来。 陈远文强压心头的激动,把伺候一旁的伙计叫过来,道:“我如果想买这些书籍可以吗?” 伙计道:“如果不是孤本是可以的,只要你不介意它被人翻阅过就行。但是如果是孤本的话,为了保护其他客人的阅读感受,就只能在这里看或者付费租借店里的笔墨纸砚自行抄阅。” 陈远文不得不感叹店家服务质素,居然没有唯利是图,还注意保护月卡和年卡会员的使用体验,简直是一个商业奇才啊,蹲在这个小县城简直是屈才了。 第76章 神奇的书店 如果说陈远文在3年前觉得黄金屋的东家那经营手法和服务素质堪称商业奇才的话,那么在这之后的三年里,它的上限一直在刷新。 有时候,陈远文都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间神奇的书屋,宛如多啦A梦一样,每次他看到一些不能购买的孤本或是小声嘀咕“要是能再有一本什么什么样的书就好了”。 然后隔了一段时间,他想要的书就会出现在铺子里,那位叫张青的店伙计后来还谄媚地跟他说,他们店的东家纵横书铺届多年,人脉众多,服务一流,只要顾客有需要,可以大胆地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努力帮客人实现愿望的,就差说出上山入海、上天入地、乾坤变法、赴汤蹈火了,让陈远文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张青也是逼得无法,这小祖宗每天就县学-书铺-家里三点一线,弄得他们的护星计划变得简单无比,每天就在诗书街和县学的路上来回巡逻保护,在县学安排几个暗卫做杂役,负责课室、饭堂和图书馆的保护工作,然后就是散学后把书铺和附近几座宅子监控起来,不让心怀不轨之人靠近和伤害他就行,这种悠闲没压力的日子,已经让整队人全员胖了10斤,逼得他们头儿不得不时常半夜叫醒他们出城去集训。 本来头儿还担心,他们这三天一报的情报上,陈远文除了上学、散学、书铺看书和回家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有价值一点的情报信息会遭到京城上级的怒斥,结果风平浪静,似乎京城方面对这位小祖宗的要求就是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和健健康康,问题是那为什么需要动用他们这些天机阁的暗卫精英呢。 然后在一次集训聚餐后,有伙计借着酒意问了出来,结果遭到头儿的一顿疯狂输出,说他们有福不会享,这些简单的日子不珍惜,是想要被踢回去边疆山区生吃虫子才满意? 其实,京城方面也不是没有回应的,例如三年前陈远文和金玉满堂首饰铺合作的图样,京城里就来了指令要他们想法设法弄到一份送回京中,至于用途,他也不敢问。 说起陈公子设计的那套十二生肖的金银首饰,谭文龙还记得当初动用了广州府暗卫的力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威逼利诱了他们的御用打金大师傅复制了一套图样送往京城,而这套图样被金玉满堂首饰铺制造成金牌、手链、摆件、耳环、手镯等饰品,因为图样或可爱或呆萌或福气满满,受到了上至80岁的妇女下至3岁的人儿童的一致喜爱。 据说当年在金玉满堂的十二生肖系列在广州府城一推出,就差点把它的最大竞争对手珍宝阁挤兑得关门了,一下子跃升为岭南地区第一首饰铺,在县城这里虽然消费力和府城没得比,可是也引发了一波狂购,陈公子也因此成为隐形的富豪。 此后,陈公子以物以稀为贵为由,每年只会在春夏秋冬四季为金玉满堂首饰铺设计一副图样,并且在一年前,可能是分红的收益给了陈公子提条件的底气,他提出了专属设计签名的要求,每一款他设计的首饰都会在固定绘制刻下一个c的符号。 而当他们把符号c绘制下来随同日常情报信息一起发回京城后,居然惊动了阁主无名大人,他在接到消息不久后亲自带着一卷小册子前来从化,让他们在陈远文再一次借书的时候,把小册子的第一页撕下来夹在他借出的书籍里让他带回住宅。 然后当夜,无名大人亲自潜伏在陈远文的书房,倒挂在他屋檐的窗户上,把陈远文的嘀咕、呢喃和表情动作全部记录和描绘下来。 至于那晚那位陈公子到底说了什么,他们无从知晓,只知道那晚之后的第二天,陈公子散学后再次来到书铺还书的时候,拿出那页夹在书中的疑似外文的书页,装作随意地询问他们这是从哪本书上掉落的。 而早已准备就绪的书铺第一伙计张青按照之前一晚排练好的,立马挠了挠头说,可能是最近东家不知道从广州府哪个二手书铺收回来的海外旧书,然后就把他带到那个旧书区域,引导陈远文一下子就找到那本符号每天飞的天书,更是在陈远文犹豫不决时,给他找了个借口说这估计是哪个海外国家的文字,放在店里也无人问津,要是他有兴趣,随随便便给个5文钱就可以拿走了。 张青看说到这个份上,这位小祖宗还一副犹犹豫豫、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顶头上司可能正在趴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盯着他,他不由得把心一横,道:“这本书收回来的时候就没花几个钱,掌柜的说了,要是过一段时间没人买的话,就把它和那几本外文书籍一起扔了,反正没人买,免得占地方。” 然后,陈公子像下了决心那样,径直拿起旁边的几本外文书籍翻了几下,然后终于“顺手”把那本天书也一起拿起来到柜台结账了。 那一刻,张青真的想欢呼呐喊,“他终于买了”,虽然他不知道阁主为什么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本小册子卖给陈公子,但是阁主的语气让他知道此事十分重要。 再然后当晚,无名大人再次在陈公子的屋顶趴了半晚,第二天就悄然离去了,离去前给他们头儿的命令是,如果有人对陈公子不利,不管是哪位高官权贵还是皇亲国戚,一律格杀勿论。 而这一年来,据张青的观察,陈公子虽然依然保持着县学-书铺-家的三点一线的规律生活,但是他明显心事重重,负责在夜里保护陈公子的暗卫在私底下也说起,陈公子老是反反复复一边观看那本册子一边呢喃细语着:“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几个字,一边在书房里转圈圈。 而每次陈公子逛书铺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海外书籍区域那边看,几乎把所有关于海外的书籍都看了一个遍,还问他们可不可以帮忙寻找和订购有关海外国家的外文书籍和译文书籍,一副对海外事情特别关注的样子,最后总会有意无意问一句,像那种符号的旧书还有吗?当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总是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陈远文确实很失落,因为他无意中在黄金屋收获的那本从外表看来像是外语书籍,实际是汉语拼音的天书里,记录了那位曾经的刘军师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信息,可惜这本书只记录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原本是一名军事爱好者,因为机缘巧合穿越到成年的刘军师身上,所以为了尽快结束残暴的元朝统治,他选择辅助明太祖朱元璋,但在明太祖登基后,熟知历史发展的,为了避免被明太祖灭族,他机智地借助与政敌李善长的矛盾逃离朝廷,隐居老家,结果依然抵抗不了天命,于是他决定赌一把,在临死前他写了《天文书》,把他对朱姓皇朝的规劝和明朝16代帝皇的大事记和评价都写了进去,希望以这本实为明朝帝王权术指南的书消除朱元璋对其后代的疑虑。 陈远文看后唏嘘不已,可惜了刘军师的算无遗策,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听取劝告,最终都折在明朝的两任帝皇之手,可惜他手上并没有明太祖到弘治帝期间历任帝皇的主要历史记载,无从得知明朝帝皇是否真的获得了那本《天文书》,从而改变明朝的历史进程。 看完刘军师留下的拼音天书,陈远文暗暗提醒自己,伴君如伴虎,以后自己如果能够进入朝堂,成为重臣,一定要引以为鉴。 第77章 老婆饼(一) 在这三年里,陈远文在学业和生活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在学习上,他一直稳定保持在班里的月考、季考和年考的前三名,一年升一级,从丙班升级到甲班,经过在甲班一年的学习,他慢慢缩小了与旧生的差距,从最初刚考上甲班的最末几名逐步上升为前十名,按照四书五经主教李夫子的说法,只需再学习一年,明年他就可以去试一下县试和府试了,积累积累经验也好。 在这三年里,和他在丙班一起共同进步的只有黎湛和他表哥陆笙,黎湛是家学渊源,他父亲也是一名老童生,而他的表哥陆笙则是有广州府陆家本家嫡支的资源支持,时不时得到陆家本家的一些内部讲义、名家字帖和大儒注解副本等资料,而他则靠着他表哥给他的无私分享,带着他一起跟着飞升,挤进前三名。 而这几年,因为有黄金屋的帮忙,主要是和掌柜和伙计都混熟了,按照伙计的话来说,一定要回馈房东,所以也从黄金屋得到不少难得的辅导书籍,这些他也分享给了表哥和好兄弟黎湛,三人的互助互学也让三人超越了一起入学的同窗,成为了这一届的断层学霸三人组。 在学业上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的陈远文在生活中却遇到了铁板,那就是他大姐的婚姻生活。 他大姐在三年前的早春如期嫁给了鸿运点心铺的少东家,本来两家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也算门当户对,他大姐婚后生活也很和睦,公婆也是和蔼可亲之人,一切似乎都很美满。 可惜成亲一年后,他大姐依然没有怀孕,家中只有一子的骆家开始有点急了,而又恰好此时,在鸿运斋的对面有人开了一家点心铺子,还财大气粗地和骆家打起来价格战,骆家点心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 然后坊间突然传出谣言,说什么陈家闺女不旺夫,骆家娶回家一年多了,不但不会下蛋,连铺子的生意也快经营不下去了。 而骆家二老听多了以后慢慢也对儿媳有了怨言,虽然夫婿站在她这边,他大姐秀梅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这件事情,本来他娘黄氏和家中姐姐们都瞒着他,想着他年纪小,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办法解决,只能平添烦恼。 还是有一天他从书铺提早回家,听到三姐和二姐说起此事气得不得了,两姐妹都为大姐打抱不平,心疼得抱头痛哭。 陈远文听闻此事后,转身去金玉满堂首饰铺支取了半年的分红,然后提着重礼上门请教蔡大当家,让他帮忙查查那位恶意竞争的点心铺的东家的来头。 其实蔡大当家早就留意到此事,只是上级对此事不知可否,他也不敢自作主张,他这边的任务是保护陈远文,并没有说还要保护他姐姐的婆家,而且目前为止,那家从化第一点心铺的竞争手段还是明面上的,是价格战,暂时并没有使用投毒、雇佣流氓陷害或诬陷,贿赂官府衙差上门查抄等不入流的手段。 而经过调查,这个幕后东家居然是县衙主薄的那位唯一产子的受宠的柳姨娘,据说柳姨娘之所以开这家店是受其弟,那位陈远文在县学丙班的那位曾经的同窗的蛊惑。 至于主薄大人的便宜小舅子是无意中对上陈远文大姐家的产业还是与陈远文在县学生了龌蹉,蔡大当家估计是后者居多,他只是把事情对陈远文全盘托出。 陈远文在听到这间点心铺后面有那位学渣柳同窗的手笔后,他立马想起两个月前,他和几位同窗好友到关帝庙附近淘旧砚台,结果刚好碰到柳学渣当街调戏一名富商的漂亮女儿,硬说人家踩了他一脚,冒犯了他,要强纳人家为妾,富商苦苦哀求,他威胁要那富商给他奉上厚礼才肯罢休。 实在看不过眼的陈远文挺身而出,警告要把他的罪行告诉县学教谕,他才很不甘心地灰溜溜地带着一班狗腿子离去,想不到那个人渣,在他这边找不到机会下手,居然去找他姐姐家的麻烦。 现在问题就是,人家就是明摆着以财压人,至于为什么没有用一些龌蹉的手段,根据蔡大当家的分析,那位主薄大人为人谨小慎微,家中正室夫人为人也甚为端肃,所以应该是那位姨娘虽然受宠却最多是赏赐的银钱多点,要是想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却是不允许的。 据说那位柳学渣上次当街调戏富商女的事情传到主薄大人耳中,被主薄大人打了十大板,柳姨娘也被冷落了好一阵,所以这次柳学渣想报复陈远文也只能用价格战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而这招对余钱不多的骆姐夫家来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了解前因后果后,陈远文让三姐去把他大姐叫回家,让骆家临时关闭铺头,他利用沐休时间,手把手教他大姐做老婆饼。 他上辈子一个单身狗,在疫情封控期间可是跟着某音学了大半年烘焙,这个老婆饼是他们广东人的特色点心,他是第一个学会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老婆饼的传统做法?,需准备水油皮(中筋面粉200g、猪油60g、糖40g、水100g)和油酥(低筋面粉120g、猪油60g),馅料常用冬瓜蓉或糯米粉(70g糖、35g油、110水、70g糯米粉、30g芝麻),经包酥、擀卷、包馅、烤制(180c 25分钟)而成。 这个朝代就不用拘泥于啥中筋低筋面粉的了,他只是用筛子把面粉再筛一次,让粉再细腻一些。 然后按照制作步骤,先进行和面与醒发?。 先?制作水油皮?:混合面粉200g、猪油60g、糖40g、水100g,揉至光滑后醒发30分钟。?? 之后?是制作油酥?:面粉120g与猪油60g揉成团,醒发30分钟。?? 然后?是包酥与擀卷?:将水油皮和油酥各分成16份,用水油皮包裹油酥,擀成牛舌状后卷起,重复两次并每次醒发15分钟。?? 之后?是馅料制作:冬瓜蓉馅?:冬瓜蒸熟打成茸,加糖和猪油炒至浓稠,拌入芝麻;?糯米馅?:糖、油、水煮沸后加糯米粉和芝麻搅匀,冷藏定型。 最后?是包馅与烤制?。面皮擀圆后包入馅料,收口朝下按扁,刷蛋液并划口,撒芝麻后180c烤箱烤制25分钟至金黄。?? ?馅料变种?:豆沙馅(红豆煮烂炒干)、红薯馅(蒸熟压泥加糖)、咸蛋黄馅(熟蛋黄碾碎拌油)。? ?健康改良?:可用其他植物油替代猪油,减少糖量,或添加椰蓉增加口感。 他发现有两个难点,一个就是烤箱的问题,另一个就是需要使用白霜糖的问题。 烤箱的问题,他觉得还是比较好解决的,他在某音见过土法烤箱的制作视频。 具体?做法就是:第一步是搭建框架?:用耐火砖砌出方形台阶作为炉底,预留风火门和出灰槽;炉膛内铺耐火砖,外层用耐火砂浆加固,确保结构稳固。 ? 第二步?是填充与加固?:炉膛底部铺耐火砖,中间倒入耐火土压实,顶部覆盖耐火砖形成双层结构;外层涂抹耐火砂浆时加入铁丝网增强支撑力,表面用搓板磨平确保密封性。 ? 第三步?是防水处理?:外部可刷水泥或覆盖陶瓷纤维隔热毯提升耐用性。 ? 最后就是首次使用前需预热,避免直接燃烧木材导致开裂。 ?平时还要注意定期检查结构稳定性,避免超负荷使用。 第78章 老婆饼(二) 至于耐火砖,他决定就用这个时代比较耐高温的青砖代替,至于防水处理需要的水泥,他有办法找到石灰石和粘土,却无法将石灰石在1450c高温煅烧后分解为氧化钙(生石灰)和二氧化碳,氧化钙随后与黏土中的硅、铝等成分反应形成硅酸盐熟料,从而造出水泥,所以他选择粘土活成泥浆刷一层将就着处理,主打一个因地制宜。 土法烤炉的建造,陈远文重金请来了附近最出名的彻灶台的师傅,果然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陈远文只是把图纸给师傅讲解了一下,人家带着两个徒弟一天就把这个土法烤炉给完成了,师傅临走时八卦地问陈远文这是干什么用的,陈远文随口说烤鸡用的。 结果说完后,陈远文才猛然想起来,这个如果把盛点心的铁制托盘换成勾着鸭或鹅的铁钩再挂在烤炉中间,时不时转一转,翻一翻面,也许还可以用来时不时做一顿广式烧鹅、烧鸭和叉烧等等解馋,光是想想,陈远文瞬间感觉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关于第二难题,就是馅料里用到的白糖。说起白糖在我国古代的发展是相当地悠长。 白糖最早在我国唐代(618-907年)文献中首次出现,但是当时的“白糖”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精制白糖,而是一种相较于黑糖和赤糖色泽更为明亮的糖类。 而宋代(960-1279年)由于与阿拉伯国家及南洋地区的贸易交流可能促进了制糖技术,白沙糖在中国的生产和使用得到了进一步推广和发展。宋代典籍如《宋史》、《太平寰宇记》、《文献通考》以及《重修政和经史政类备用本草》等多次提及“白沙糖”或“白糖”,反映了这一时期白糖生产技术和需求量的显着提升。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中提到用白糖制作糕点,表明白糖已融入饮食文化中,成为日常食品的重要原料。 元代(1271-1368年),制糖技术出现了重大转折。据《马可波罗游记》记载,元朝政府从埃及地区引入了先进的制糖技术,尤其是使用树灰作为澄清剂的方法,使得白糖的炼制更加精细。这一技术进步显着提高了白糖的产量和质量。元代的典籍如《饮膳正要》也记载了白沙糖在宫廷饮食中的广泛应用,说明白糖已成为上层社会和国家的重要商品之一。汪大渊《岛夷志略》还有“贸易之货,用白糖”的记载。说明在元代制糖技术和产糖量可能有了一个转折点。此时的白糖制造不仅仅局限于民间消费,已经成为了上层社会和国家的重要商品之一。 而到了明代(1368-1644年),中国白糖生产技术取得了重大突破。刘献廷的《广阳杂记》中提到,明嘉靖以前,中国主要生产黑糖。然而,随着黄泥水淋法的发现和应用,白糖生产技术得到了极大改进。 黄泥水淋法利用黄泥水过滤糖浆杂质,使糖浆更加清澈,糖的颜色更接近现代白糖。这一技术提升了白糖的纯度,使其逐渐取代黑糖成为市场主流产品。之后明代白糖不仅在国内市场广泛流通,还成为重要的出口商品,通过海上贸易路线出口至东南亚、欧洲等地。 按照历史的发展,现在还是弘治年间,黄泥水淋法过滤糖浆杂质制造出适合做糕点的白糖的办法还没有出现,而老婆饼的主要馅料是冬瓜蓉,如果使用黑糖,不但影响口感,在色彩方面也会逊色很多,拉低点心的档次。 ?黄泥水淋糖法?陈远文是知道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制造成本很低,他犹豫的是要不要把这种提纯方法提前发明出来。 然后,他就让他三姐去街上的杂货铺询问了一下白糖的价格,如果不贵,他就决定购买,结果三姐回来说那白糖贵得离谱,价格是米价的14倍,关键是数量还很少,店家说想买多点的话还要提前预定,他们要从广州府山长水远的运过来。 听了米价14倍的白糖价格后,陈远文决定自己悄悄动手丰衣足食,跟家里人说方法是一本外语书籍上记载的偏方,此事他只告诉他爹娘和大姐,而且叮嘱此事切记不能对外说,白糖也只能自家用,有人问就说是叫人去广州府代买的,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他担心家里二老和大姐不懂轻重,就说了这个白糖和黑糖价格的巨大差异和利益相关,他们家现在还护不住这个秘方。 黄氏和大姐秀梅听了很害怕,想着要不还是用黑糖做老婆饼好了,但是在尝试过黑糖冬瓜蓉的老婆饼后,陈远文果断坚持用白糖,考虑他们家用的量不大,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而制造白糖的过程,是陈远文关在房间里完成的。他依然明代《天工开物》记载的制糖脱色工艺,经过4个步骤: 一是制备初糖?,陈远文为了省事直接购买甘蔗榨汁后熬煮浓缩成红糖(黑砂糖)。 二是?装填瓦溜,将红糖置于漏斗状瓦器(瓦溜)中,底部以草塞封口。 三是淋黄泥水,用特定黏土制作的黄泥水从顶部淋下,吸附色素和杂质。 最后?是分层收集?:去除底部草塞后,上层析出白色糖霜(白糖),中层为黄褐色糖,下层为含杂质的黑色糖蜜。 如此这般,陈远文通过黄泥吸附杂质实现红糖脱色,制得白糖,其核心技术和原理就在于黏土矿物的物理吸附作用。 他利用沐休时间,一口气制作了5斤白糖,想着应该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白糖容易潮湿结团或结块,不方便存放,他就没有继续制造了。 这些黑糖,陈远文让黄氏分开几家店铺购买后再提回来让他提纯,提纯后的白糖他只拿了一斤出来,其余白糖被他放到自己房里藏起来,卧室也上了锁,对着二姐和三姐则说是找县学的同窗帮忙买的,可以有折扣。两位姐姐知道他有首饰铺的分红,也没有多想。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陈家老宅就进入做馅料、做饼、烘焙和试食的阶段,全程由大姐动手,陈远文做技术指导,在经过两次尝试后,很快就测试出烘焙的时间。 当第一炉的冬瓜蓉馅料、红豆馅料、红薯馅料和咸蛋黄馅料的老婆饼烘焙出来后,陈远文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老婆饼就塞进嘴里,被烫得吱哇叫也不肯吐出来,感受着这熟悉的皮酥馅润、甜而不腻的口感,顿时觉得这几天的劳累一扫而空。 看着儿子(弟弟)吃得一脸陶醉和满足的样子,黄氏和三位姐妹也各自拿起一个老婆饼就啃了起来,然后也被这酥软香甜的口感征服了。 陈远文比较喜欢咸蛋黄馅料的,有甜有咸,两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仿佛永远吃不腻;而黄氏和大姐最偏爱口感软糯的冬瓜蓉馅料,甜而不腻;二姐和三姐则喜欢粉粉的红豆馅的,唯有红薯馅料的老婆饼大家都不太喜欢,原因居然是小时红薯吃得太多,吃怕了吃腻了。 陈远文这才发现他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现代人因为营养过剩和不爱运动造成这高那高的,才需要红薯馅料这种低脂高纤维的健康食品,但是在古代,红薯都是贫穷人家赖以活命的口粮,很多普通贫民百姓一年里有大半年都要掺着红薯吃才能熬过去,平时吃红薯都快吃吐了,吃点心哪会想吃这个,而且还要花钱买。 想通这一点后,陈远文立马改正错误,把红薯馅料的老婆饼从售卖单里删除了。 第79章 老婆饼(三) 吃多了老婆饼,感觉有点口渴,陈远文去厨房沏了壶绿茶出来,这是陈家村后山的野生绿茶,自家摘自家炒的绿茶,经过陈远文照搬书上的高温杀青、揉捻、复炒等工序炒制而成,带着一股农村土灶特有的锅气,冲泡出来与现代绿茶的色香味都很相似,搭配点心,有提神醒脑、去油降腻的神奇效果。 对于老婆饼的定价问题,陈远文让他大姐和姐夫一家商量,结果等他们一家试吃过烤箱出来的老婆饼后,大喜过望,他们商量的结果却是要把饼店的收益两成给陈远文,陈远文心想还算是有良心的人,本来他是不打算要的,老婆饼的制造方法就当做是他补给他大姐的嫁妆,但转念一想,做人还是防一手的好,分红他可以暂时收着,等他大姐以后生了小外甥或外甥女,他再把钱转给她存着。 又忙了几天,鸿运斋那边烤箱和各种材料都准备好后,陈远文又给大姐和姐夫讲述了一些现代的营销手法。 比如,给老婆饼改编了几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 故事一:据野史记载,元末明初时期,朱元璋妻子马氏为解决起义军粮食问题,将小麦、冬瓜等食材制成便携干粮。后经民间改良成糖冬瓜馅饼,成为老婆饼的雏形。 这个故事,陈远文为了不犯忌讳,就把时间改为五代十国,马皇后也改为某位贤良淑德的皇后,其它没变,让老婆饼披上一层高贵的面纱。 故事二:潮州夫妻制饼说?。清代广州茶楼潮州点心师傅携带妻子制作的冬瓜角(冬茸酥)给同行品尝,因饼出自“潮州老婆之手”,被茶楼命名为“老婆饼”并推广。??这里,陈远文把清代改为了明初,其它故事内容不变。 故事三:赎妻励志传说?。相传古代贫苦丈夫为赎回卖身为奴的妻子,研制出美味饼食售卖,最终夫妻团圆,该饼遂得名“老婆饼”。?? 陈远文让大姐和姐夫把这三个故事印刷在包装老婆饼的纸上或纸盒上,再配上他亲自绘制的人物故事图画和龙飞凤舞的鸿运斋的字样,老婆饼立马档次拉升,一下子从山旮旯飞出个金凤凰的感觉。 陈远文还给大姐和姐夫出谋划策,除了在外包装上提升形象外,他还提出饥饿营销的手段,老婆饼每天实行限量供应,一天只出三轮,早中晚各一轮,每轮出三炉,一炉20只,售完即止。 “啥?饥饿营销?还限制每天出炉的数量?每天售完即止,想买只能隔天请早?有钱都不挣?”大姐秀梅和骆姐夫表示迷茫不解。 陈远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饥饿营销的概念,是指企业通过主动调低产量或限制供应,人为制造市场稀缺性,从而调控供求关系、抬高商品售价及利润率的营销策略。 其核心运作逻辑包含三个环节:?1是制造稀缺性,通过限量发售、限时供应等方式降低市场供给。?2是激发购买欲,利用消费者对稀缺资源的争夺心理,促使决策从理性转向感性。???3是提升品牌价值?,将产品稀缺性与品牌溢价绑定,形成高价值市场认知。?? 该策略的底层逻辑基于行为经济学原理:1是稀缺效应?:物品越稀缺,消费者感知价值越高;2是损失厌恶?:人们更倾向于避免错过而非追求收益;3是社会认同?:限量商品成为社交货币,激发用户主动传播。?? 如2025年麦当劳中国限量发售经典奶昔时,通过每日仅供应200杯的策略,引发黄牛市场溢价10倍、社交媒体话题超3亿次阅读的轰动效应。虽然最后麦当劳因为过度营销导致63%消费者认为品牌故意制造短缺,45%用户表示不再参与类似活动,但无可否认这个营销的效果还是杠杠的。 陈远文知道,如果他照搬这套说法,他大姐和姐夫肯定会更加懵圈,最后陈远文将这套复杂的专家理论,用简短的“人话”翻译出来告诉姐姐姐夫,道:“就是刻意地通过限时供应的方减少老婆饼的产量,从而刺激食客抢购的欲望,以此提升老婆饼的稀缺性,让食客认为我们的老婆饼很难得很矜贵,我这样说,你们明白吗?” 大姐夫妇同时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摇头,异口同声道:“好像懂了又没有全懂。” 陈远文看了看他大姐,又看了看他姐夫,看得两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算了,他为什么要和几百年前的古人讲什么饥饿营销,自作孽不可活。 陈远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就按我说的做就行。每天就按规定数量做老婆饼,卖完就关门,别管还有多少人想买。”大姐和姐夫虽还是有些犹豫,但最终在自家弟弟(小舅子)的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点头应下。 老婆饼正式售卖那天,陈远文照常上学,散学的时候他来到鸿运斋,还没有走近,远远已经看到店铺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大群人。 好不容易等老婆饼卖完,一大群没买到饼的人不死心地离去后,陈远文再走进店铺。 刚踏进店铺,一直在忙着收钱打包的大姐就看见他了,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道:“弟弟,你不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来买饼的人并不多,大姐和你姐夫心里直犯嘀咕。但随着时间推移,当人们得知老婆饼限量供应,售完即止后,情况开始转变。不少人开始抢购,三轮老婆饼很快就卖光了。好多人吵着要我们赶紧再做几炉出来,我们解释了一天只能做这么多,他们还不相信,不肯散去呢。” 看着空荡荡的饼架和还在询问什么时候有老婆饼卖的顾客,大姐和姐夫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们终于明白了陈远文所说的饥饿营销的妙处,对陈远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的日子,鸿运斋的老婆饼名声越来越大,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购买,生意愈发红火。 而随着包装纸上的关于老婆饼的故事的传扬出去,更是为鸿运斋的老婆饼添上一层传奇色彩;而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看到精美纸盒上陈远文设计的鸿运斋的字样和精美的工笔人物画案更是爱不释手,却无人注意到纸盒的角落处有一个c的画案,这是陈远文的独家设计主权的宣示。 而随着鸿运斋店铺的起死回生,它的对门从化第一点心铺的幕后东家柳姨娘气急败坏,想在主薄大人枕边吹耳边风,让他找些衙役去鸿运斋搞事情,谁料主薄的正室夫人却是个消息灵通人士,早就从县令夫人那里得知那位骆家点心铺的姻亲,和兴盛镖局的蔡家也是七拐八拐的姻亲,还有那位在县学上学的陈家的小家伙好像搭上了广州右卫的一位千户大人。 所以柳姨娘的枕头风不但没奏效,还被主薄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通,再度禁足数月,还派人把柳学渣也抓来好好教训了一通。 主薄的正室夫人趁机派管事把柳姨娘的铺子收归门下,转手开了一间说书的茶楼,还特意每天到鸿运斋订购了不少老婆饼放在茶楼待客,一下子从鸿运斋的竞争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茶水搭配点心,真是双赢。 陈远文得知后,摸了摸匣子里郑千户的拜帖又再度合上放好,心里不由得感叹,果然古人说的娶亲娶贤,纳妾纳色,一名贤惠的娘子可是能顶半边天,轻轻一招就不动声色地和骆家缓和了关系,向陈家表明了态度,确实好手段。 第80章 鸡蛋糕 骆家的鸿运斋点心铺再次开业后,由于老婆饼的限量供应,迅速引爆了整个县城的有钱人的购买热潮,也间接带动了其它产品的销量。 毕竟如果没买到老婆饼,秉持着来都来了,绝对不能空手回去的精神,肯定多少都会买一点别的点心回去吃。 如此一来,骆家点心铺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加上原本开在对门的从化第一点心铺由竞争对手变成购买他们店点心的优质客户,骆家二老的烦心事更是一扫而空,对自家儿媳的态度也更加和蔼可亲。 陈三姐对此是愤愤不平,在大姐面前不敢说,回到家在黄氏、二姐和陈远文面前可说了不少抱怨的话,二姐懵懵懂懂的,黄氏则叹了口气,担心地对着儿子道:“文仔,你千万不要听你三姐的,小孩儿家家懂什么,这嫁了人就由不得自己了,有委屈只能自己忍着。而且这次他们家的点心铺全靠我家文仔才能起死回生,相信以后他们骆家不敢再薄待你们大姐。” 陈三姐秀菊:“我就是气不过,大姐多好的一个人呀,受了气还得我们家想办法去帮他家解决问题。” 陈远文听完,沉默不语,那能怎么样呢?在这个该死的古代,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错。古代的七出包括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盗窃,其中不顺父母、妒、多言都是不用证据的,婆家认为你是,你就是,你不是也得是。 现在她大姐成亲一年没怀孕,那是明晃晃的无子的证据,他是不在意他大姐和离或被休回家,他养得起也不怕流言蜚语,可是那样他大姐以后不是孤独终老就是再难找一个好对象,而且家里老人家也不愿意呀,毕竟家里还有三位堂哥和两位姐姐以后要嫁娶,家里有和离之妇,家风都会大受影响。 主要是骆家姐夫对大姐还是可以的,夫妻感情还在;骆家二老虽然明里暗里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但是就像阿娘说的,做人家的媳妇哪里能不受气呢。 陈远文道:“三姐,这些气话千万不要在大姐面前说了,说了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大姐难过。二姐,你也是,不要在大姐面前说”。 陈三姐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陈二姐是属于没脾气的大好人,弟弟说什么她都说好。 陈远文看着小辣椒般暴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的三姐和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二姐,他觉得头好疼,他只求以后他的二姐夫和三姐夫可以给力点,别给他添麻烦。 就在陈远文在心里琢磨着等大姐忙过这段时间,他就怂恿阿娘带大姐去找个好大夫把把脉问诊一番的时候,这天,他刚散学回到家,就看见他娘一脸喜气地迎上前来。 自从陈远文10岁后就坚持不用阿娘去接他了,而大姐出嫁后,二姐和三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县城和黄氏一起陪读。 看到阿娘满脸喜色,陈远文刚想开口问,他三姐已经一把把他揪到一边,小声道:“弟弟,刚刚骆家姐夫来报喜说大姐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因为还没有满三个月,所以我们不能说出去。” 黄氏瞥了陈秀菊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批评她八卦,而是小声强调道:“孩子刚上身,怕他小气,所以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千万不能说出去,知道吗?秀兰你也是。” 陈远文三姐弟连忙点头如捣蒜,黄氏则忙着跑到陈二叔的山货铺,让他回村里拉货的时候,帮忙传话给陈传富,让他明天来一趟县城,带十只自家产的土鸡过来县城陈宅,原因她没说,陈二叔以为他家大嫂心疼侄儿读书辛苦,用来给他补身子。 果然,隔天一早,陈传富就拉着十几只活蹦乱跳的自家养土鸡、一大篮鸡蛋还有一大筐山货就来了,当从黄氏那里得知是自家大闺女终于怀孕了,自己不久就可以当外公了,那是相当地欢喜,然后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又歪楼到畅想陈远文以后的成亲生子去了,吓得陈远文匆忙吃完一碗粉就赶紧出门去县学了。 大姐的生活终于走上正轨,陈远文也赶紧把自己的精力转回到学业上,他计划在10岁的时候试水一下科举的第一站县试,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晃九个月就过去了,大姐怀胎十月平安产下一子,这让一直担心的黄氏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她一直担心她家闺女在生儿育女方面像她,她自己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年近三十岁才终于生出了一个慈姑丁,好在她家秀梅是个争气的,一索得男。 洗三礼的时候,陈家老宅三房都去了,骆家那边也来了不少骆家族人,看得出来,骆家二老对他家大姐很满意,他大姐秀梅也彻底在骆家站稳了脚跟。 之后的百日宴,骆家二老更是广邀亲朋好友,在从化第一酒楼大摆筵席,席间骆家二老更是当众表示,以后鸿运斋就交给骆姐夫和大姐打理,他们二老只负责含饴弄孙,不理店务了。 而在百日宴前,陈远文又把老式烘焙鸡蛋糕配方给了他大姐,?基础配方?(6连模用量):鸡蛋3个、细砂糖75克、低筋面粉75克、玉米油25克,此处低筋面粉没有,陈远文就采用普通面粉,玉米油就用其它油代替。 ?制作流程?:全蛋加糖用温水打发后筛入面粉翻拌至无干粉,加入油混合,倒入模具八分满,再放入土法烤炉烤两刻钟左右。 这个鸡蛋糕做法简单明了,但可能因为使用了真正的农家土鸡蛋,蛋味格外浓郁,口感蓬松绵密,一经推出便在宴会上大受欢迎。 众人纷纷打听这新奇点心在哪里售卖,骆家姐夫立马宣布鸡蛋糕明天会在鸿运斋售卖。 这本就是陈远文的提议,利用这次宴客的机会推出新产品,骆家姐夫也觉得这是个拓展生意的好机会,得知鸡蛋糕明天将会在店铺出售,引起众人的欢呼。 果然,隔天的鸡蛋糕首秀非常成功,鸿运斋的生意更上一层楼,看着大姐一家的日子越过越好,陈远文也倍感欣慰。 而在外甥的百日宴上,陈远文在金玉满堂提前定制了一个如意云纹的金项圈,下面还坠着一个长命富贵的金锁,其大手笔的行为令骆家族人相当艳羡。 其实,他们有所不知,在这之前,陈远文就把鸿运斋这差不多一年的分红共100两换成了便于藏匿的银票交给他大姐收好,并交代她好好藏起来,这100两连阿爹阿娘和骆姐夫都不能告诉,就当做压箱底的救命银。以后每年的分红他都会转交给她,就当做他这个做舅舅的留给他大外甥们的读书银。 大姐秀梅被弟弟的行为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紧紧抱着弟弟不放手,她之所以有现在的好日子,全靠她弟弟。陈远文只留了一句话,“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而正趴在屋顶偷听的天机阁暗卫,也暗暗羡慕这个叫秀梅的农村姑娘,真是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德居然能有这样一位重情重义又有本事的弟弟。当然,接下来,他们就有素材可以上报京城了,在此之前还要想办法获得老婆饼和鸡蛋糕的制造方法。 其实,他们当中最擅长隐匿的暗卫已经把大致流程和配比都记录下来了,但是还需要找一名点心师傅按照配比烘焙出来,再不停对照鸿运斋的出品校正。 为此,广州府天机阁暗卫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掳掠了一名退休回家的御厨关在别院,硬是扣着人家把老婆饼和鸡蛋糕做出来,确定秘方没错才恐吓一番把人放回家。 而据从京城发来的嘉奖来看,上头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也许是对那位小家伙开发出来的美食很满意。 想到还要在这里陪着小家伙长大,又可以吃到不少美食,暗卫们拍了拍肥厚的肚皮,表示他们也很满意。 第81章 中秋灯会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大姐秀梅的婚姻困境因为一索得男和老婆饼、鸡蛋糕的畅销而转换了一番天地,既无闲事挂心头,就是人生好时节,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弘治6年的秋天,按照先生的要求和陈远文的计划,明年三月,他准备第一次踏入科举考场,参加县试。 所以近一年来,陈远文基本都是县学-陈家两点一线,一回到家吃完饭洗漱后,陈远文就一头钻进书房不出来了。 为了迎接明年开春的县试,实现他人生科举路上的开门红,陈远文特意找到黄金屋的销冠,那位叫张青的机灵伙计,给了他500文赏银,让他帮忙搜罗一些广州府各下属县试的试卷或试题集之类的,类似《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还特别强调如果能够搞到广州府的科举强县,如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这三个县的近年的县试试题集则重重有赏。 要知道,在古代广州府的科举强县主要集中在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这些地区在明清时期涌现了多位进士,成为广州府科举的重要来源。 其中番禺县是广州府的科举重镇,清代出过两位状元:清乾隆四年(1739年)庄有恭中状元,成为广东首位乾隆朝状元;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许其光中榜眼。此外,该县还诞生过李文田(清咸丰九年探花)、多位举人及秀才。 ? 而南海县则紧随其后,科举成绩同样显着,清道光二年(1822年)罗文俊中探花,成为该县重要科举人物。南海县还培养了多位举人及秀才,形成了较为完善的科举体系。 ? 排在第三位的是吴川县,其县中学子林召棠于清道光三年(1823年)中状元,是广州府唯一有明确记载的清代状元。其家乡吴川县因此成为科举重镇,至今仍保留“及第粥”的传统习俗。 ? 这三个科举强县在广州府相当于陈远文在上辈子的黄冈中学,所以收集这三个县的科举试题集加以研究,绝对是应付科考的一大利器。 本来,陈远文对于黄金屋能否收集到这三个县的科举试题是不抱太大的希望的,毕竟黄金屋虽然号称县城第一大书铺,但在广州府或其他县城并没有分店,所以他也是抱着广撒网的心态,他另外也和陆笙表哥说好了,让他去信广州府的陆家嫡支去求一求这些教辅资料。 而结果出乎陈远文的意料之外,张伙计不愧是店铺的销售担当,短短几天,就帮陈远文办妥了此事。 那天散学后,张青截住陈远文,把他拉到一边,从书铺的柜台下抽出一大叠的试题集交给陈远文,道:“陈公子,张青幸不辱命。” 陈远文低头一看,哇,是厚厚一大叠的广州府下属的试题集,不但有番禺县、南海县和吴川县的,而且不但有县试的试题集,还有广州府的近几年的府试和院试的试题集,最后还有从化县设县以来县试的试题集,真是远远超出陈远文的期望。 陈远文喜出望外地把试题集抱紧,付清了购买费用后10两银子后,还大手笔地递了8两一银子给张青做打赏,道:“谢谢张伙计,辛苦您了,我真的没想到您真的能帮我找到这些资料,这次真是帮大忙了” 。 张青微微欠身回礼道:“不敢当您的感谢,公子满意就好。”心想,能找不到吗?敢找不到吗?要是耽误了陈公子的科举大业,他担心上头会暴走。 为了尽快找齐这些试卷试题集,他们天机阁暗卫全体出动,火速奔赴各个县衙,让负责考试的礼房把近几年的试卷都翻出来了,那是忙了个人仰马翻。 拿到科举强县的试卷后,陈远文约了表陆笙和好友黎湛沐休一起到他家三人一起做题和讨论,务必把知识点都读懂吃透,有实在是三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拿回县学请教夫子,却不敢透露试题来源。 毕竟陈远文才没有那么无私奉献,之所以和陆笙分享,一来是因为他是他表哥,是他亲小姑的儿子,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没有亲兄弟,堂兄弟各个都是学渣,亲戚里就陆笙读书最好、最有天份,他希望以后可以在仕途上多一个同伴,多一个臂助;二来嘛,也是因为陆笙也是经常把他从陆家得来的教辅资料分享给他,双方互利互助。 而拉上同窗好友黎湛则是一来三人是一起从丙班升到甲班的,有发小情谊,三人都是学霸,黎湛也是大方之人,他以往从家里拿来的资料也会给他和表哥共享,三人这几年相处下来,觉得意气相投,所以成为惺惺相识的好友,也有共同的愿望就是一起科举,一起进步,从同窗变同年再变同僚,毕竟像他们仨这种山旮旯的考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能抱团取暖。 而在县学里,整个甲班也沉浸在考前的氛围里,从夫子到学子都处于只争朝夕的紧绷气氛,陈远文有时也忍不住想就差好像前世那样在讲台和课室的四周贴满“高考倒计时……天”的标语,额头再绑一条“奋斗到底”的头巾了。 而夫子们更是严阵以待,全天候手持戒尺端坐在课室,实行有问必答兼雷达探测器兼了望塔,一些学习态度不端的学子都遭到严厉打击,轻则戒尺伺候,重则逐出课堂,一时整个县学的学子都战战兢兢,学堂的学风为之一新,呈现了一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风气。 因着连日来的刻苦用功,夫子们可能也觉得过于紧绷容易断弦,读书还需有张有弛,所以今年的中秋佳节,给学子放假一天,让他们去街上走走,放松放松自己。 这几年从化风调雨顺,县令大人的三年考满被评为平常获得留任,之所以没评上称职,县令把原因归罪于本地穷乡僻壤,交通不便,又加民风彪悍、资源缺乏,想创一番事业实在有心无力;还有文教方面也在拖他的后腿,建县以来还没有考上一名秀才,而他作为一名举人能够继续留任县令,已经是他同窗好友在背后发力的结果,在年近四十可以做一方父母官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 明代的官员考核制度主要包括?考满?和?考察?两大体系。 其中考满是针对所有官员的定期考核,以三年、六年、九年为周期评定政绩,决定升迁或降黜。考核结果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 ? 而考察则分为?京察?(六年一次,考核京官)和?外察?(三年一次,考核地方官),侧重查处贪污腐败等过失。 ? 其实不但县令大人自己满意继续留任,县城的众商家对这位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的县令也很满意,很多时候,老百姓都是经不住上头瞎折腾的。因此,今年商会商议一起捐款在县城诗书街举办了一场热闹的中秋灯会庆祝一下。 明清时期的中秋灯会的主要活动包括燃灯祭月、放水灯、树中秋、猜灯谜、歌舞表演等,不同朝代和地区习俗略有差异。 岭南地区流行“树中秋”活动,儿童用竹条、柚子皮等制作兔子灯、瓜果灯,悬挂于高处比拼,谐音“竖中秋”,增添节日趣味。?? 在公共场所,通常是特定的步行街会悬挂灯笼并设灯谜,成为青年男女社交的主要活动;部分地区如广东佛山秋色会展示芝麻灯、鱼鳞灯等特色彩灯,配合民乐演出。?? 而此次从化商会举行中秋灯会就设置了猜灯谜的环节,灯笼和灯谜由商家赞助,沿街悬挂,彩头由商会提供,是夜吸引了几乎整个县城的人都出来赏灯看热闹。 第82章 拍花子(一) 中秋节这天因为有灯会,所以这天一大早陈家老宅的留守人群,包括陈郎中夫妇和二房的人都赶着驴车出来县城,一家人齐聚县城欢庆中秋。 陈三叔和蔡氏则被贴心的冯氏赶去蔡家陪亲家两夫妇过节,陈家大房和二房则陪着陈郎中和冯氏过节。 健哥儿已经定亲,对象是他家山货铺的对门的包子铺老板的大女儿,年方二八,据说人美又勤快,健哥儿很满意,他现在跟在他爹陈传贵后面,管着县城山货铺的生意;而康哥儿则跟在陈郎中身边学医术,已经默认继承陈郎中的中医事业;志哥儿还在陈童生的私塾读书,不过翻年后就打算退学了,现在还在考虑他的出路;陈远文的二姐秀兰已经17岁了,已经在相亲阶段,只有三姐陈秀菊暂时还无忧无虑。 今晚陈家的中秋大餐十分丰盛,有陈远文最爱的莲藕排骨汤,秋天的莲藕最为鲜嫩美味?,此时正是莲藕成熟期,莲藕经历春夏的生长积累,淀粉与糖分充分转化,形成“秋藕”特有的清甜脆嫩口感,营养价值也达到最佳状态。 挑选莲藕的要点,要选表皮光滑无黑斑、藕节粗壮、重量沉实者为佳。 ?经典吃法?有三种:1 凉拌藕片或榨汁凸显鲜脆;2 搭配排骨、花生慢炖成汤,激发粉糯口感;3 填入糯米蒸制甜点,平衡秋燥。?? 其实,每一种吃法陈远文都喜欢,尤其是第二种,莲藕搭配排骨和花生一起煲成汤水,有肉又有素,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汤水滋润,非常适合干燥的秋季饮用。 这莲藕还是黄家舅舅们种在药材山的山脚下挖的水潭里,每年都不用怎么打理,只要春天的时候放下几节藕种就可以自然生长,可能是山泉水供养出来的原因,他家水潭里种植的莲藕格外的清甜脆嫩,是他家送礼自用的佳品。 但是喝了咸的莲藕汤,就想吃甜的莲藕,他特别怀念上辈子番禺新垦的粉糯糯的莲藕,这种莲藕填入糯米,再撒点桂花,做成桂花糖莲藕,味道一绝,一想起来这个,他悲伤的眼泪就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黄氏看着儿子喝着排骨莲藕汤,一会儿摇头晃脑一脸陶醉的样子,一会儿又莫名有点感伤,有点莫名其妙,赶紧给他夹了块白切鸡,还特别在姜葱汁里重重地蘸了蘸才放到他碗里,道:“文仔,快多吃点,这可是家里山上养的土鸡,你舅舅们都说养得都快和野鸡似的,天天在山上飞来飞去,劲道得很。” 陈传富也不甘落后,夹了一块鱼腹部的好肉到陈远文的碗里,道;“是啊,儿子,你多吃点,你最近读书太辛苦了,要补补身子。” 陈远文另外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分别给他阿公阿婆夹了一块鱼脸颊的肉,又夹了两块鸡肉给阿爹和阿娘,说:“阿公、阿婆、阿爹和阿娘,您们辛苦了。” 回头看着坐在他旁边正睁大眼睛幽怨地瞪着他的志哥儿,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习惯性地夹了一个小鸡腿放到他的碗里,换得志哥儿的开心一笑,既然给志哥儿夹了菜,姐姐们也不能落下,谁叫自己年龄最小了。 最后担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陈远文只好站起来转一圈,给陈二叔二婶,健哥儿、康哥儿和两位姐姐都夹了好肉好菜后,他才得以安坐下来吃饭。 看了全程的陈二婶不由得白了一眼自己的三个憨憨的傻儿子,平时没有文仔比较,他家这三个还是人模人样的,一旦和文仔比起来就显得不够机灵了,也怪不得家公家婆喜欢文仔,老是在家念叨着他,她这个当婶婶的也喜欢这个孝顺乖巧的侄子。 这也好,她这个好侄儿,一看就是重情重义的,又有本事,有他照应着,她家三个憨憨就不用担心了。 想到这,她对着陈传富和黄氏道:“大哥大嫂就是有福气,文仔长得又靓仔又孝顺又会读书,您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这话陈传富和黄氏爱听,两夫妇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让他们多吃菜,一顿饭那是吃得全家舒心欢畅。 吃饱饱后,等不及收拾,志哥儿从院门探头出去,发现外面的街道已经点起了灯笼,各家院子里相继涌出了很多小孩儿提着各式或简陋或精致的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志哥儿再也忍不住了,他拉着陈远文,推着两位哥哥就往诗书街上跑,惹得不放心的黄氏追在他们的身后再三叮嘱他们三个哥哥要看好陈远文,不要让拍花子,也就是拐子佬拐走了。 志哥儿随口答应一声就拉着陈远文如脱缰的野马般跑开了,好在陈远文知道好歹,硬是扯着他走慢点,等健哥儿和康哥儿跟上后才放开脚步。 走进诗书街后,志哥儿三兄弟立刻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只见几百盏灯笼高高悬挂着,把整条街道照耀得犹如天上的街市,如星河倒影,流光溢彩;游人如织,孩童提着各式灯笼嬉笑追逐,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一幅热闹的景象。 陈远文则被各类精巧绝伦的灯盏吸引住了,兔儿灯、屏风灯、缀珠灯、走马灯、鬼子母灯等等,盏盏灯光如明珠绽放光华,远远望去,好似天宫星市,瑶宫仙境,看得人目驰神摇。 “看,那边有耍百戏的。”志哥儿兴奋地一手拉着陈远文一手拉着康哥儿就冲向人群中最热闹的地方。 陈远文等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只见一位耍百戏的艺人站在中央,正表演着口吐火珠的绝技,引得周围一片喝彩。然后又有一名艺人站出来表演吞剑,将手中长剑缓缓插入口中,引起众人的惊叫连连。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不见了?”哭嚎声响起。 然后,很快,从百戏中惊醒的观众们纷纷检查自家的孩儿,很不幸,有好几户带着小孩的人家都发现小孩不见了,现场陷入一片哭声和混乱中。 陈远文对着身材最高大的健哥儿道:“健哥,快把我托到你肩上,康哥,你帮忙扶着我。” 健哥儿和康哥儿不明觉厉,他们一个依言把他托起顶在肩上,另一个则把他用力扶稳,陈远文坐在高处往出入口处观察,果然看到有一道背着粉红绸缎衣裙的小孩儿的黑色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出口处走去,就快到出口了,出去就会如鱼入大海,再难追踪到他了。 “志哥儿,你的弹弓和弹珠在身上吗?”陈远文道。 “在呀。”弹弓一级爱好者陈远志不但喜欢随身携带弹弓和弹珠,他甚至睡觉都要把弹弓放在枕头边。 “给我。”陈远文催促道。 “给。”志哥儿立马上贡弹弓和弹珠,这弹弓还是他今年生日,陈远文重金给他购买的,比走街串巷的货郎们卖的弹弓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一般他只敢在山上打鸟的时候使用,绝对不敢在村里使用,怕误伤村民。 陈远文接过弹弓后,眯起一只眼睛,把弹珠瞄准那鬼祟之人的大腿,果断发射。“嗖”的一声,弹珠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人的大腿。那人吃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也险些摔飞出去。他愤怒地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人群后方。 陈远文大喊:“就是他,他就是拐子佬!大家快点抓住他救回小孩”。 人群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围堵过去。拐子佬见势不妙,放下背上的小孩子,就想奋力突围而出。还是健哥儿身手敏捷,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死死按住。周围的热心群众也一拥而上,把拐子佬制服在地。 第83章 拍花子(二) 此时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和接到丢失孩子的家长们的报案后匆匆赶来的捕快们急忙跑过去,将贼人捆绑起来。 人群中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受害家长把那个晕倒在地的小女孩儿翻了个面,确认不是自家小孩后,就扯着捕快们的袖子嚎啕大哭,要求官府赶紧审讯贼人,杀到他们的老巢把孩子们救出来,否则迟着生变,让他们把小孩子们转移走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就在捕快们忙于对贼人严刑审讯的时候,陈远文把那晕倒在地、暂时无人顾及的小女孩抱在怀里。 陈远文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大约只有8岁左右,一张原本白皙如玉的精致脸庞此刻透着一股惨白,脖子上戴着一个八宝黄金项圈,最耀眼的是那一身粉红锦缎在灯光下闪耀着流星般璀璨的光彩,这绝对不是这种小县城能买到的布料,至少他在最贵气的锦绣坊都没见到过。 这也是他从人群中一眼看出不对劲的地方,这种贵人小孩怎么会瘫软无力地出现在一个粗布黑衣人身上,他猜她家最低等的仆人穿得可能都比他好。 他怜惜地用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幸好呼吸均匀,应无大碍。他又不放心地招了康哥儿过来给她把了脉,确认应该是吸入迷药导致暂时迷昏了,等迷药失效,醒过来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骚动,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贵妇哭哭啼啼地喊着“妍儿,我的妍儿,快还我的妍儿”,在一群丫鬟婆子的搀扶下向陈远文这边走来。 “不是说抓到贼人了吗?孩子呢?救回来了吗?”中年贵妇絮絮叨叨地念着,脚步却不停,目标明确地直奔案发地而来。 人群霎时间立刻如摩西分开红海一样让开一条路,一个衣着考究的婆子看到陈远文手中抱着的小女孩,发出一阵又惊又喜的惊呼,道:“夫人,是小姐,小姐找到了,小姐找到了。” 陈远文犹豫了一下,想确认一下那婆子是否真认识受害者,但是那婆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陈远文手中抢过女孩儿,然后顺手把陈远文往旁边一拨,就抱着女孩儿忙不迭地向她的主子邀功。 那贵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孩儿痛哭流涕,当她好不容易收住泪水,稳定情绪,想起来向救了女儿的少年郎致谢时,发现刚才的那名翩翩少年郎已经不见了。 那婆子安慰道:“这县城这么小,要找到人很容易,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府找个好大夫给小姐诊断一番。这迷药吸入时间久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啥危害?” 听到这,担心女儿的贵夫人立马抱着女儿坐上轿子就打道回府了,只留下一名管事和官府处理现场的消息封锁和寻找少年恩人。 而此时,官府的衙役和捕快们已经暴力审讯成功,一群人呼啦啦地将拐子佬带走领路去追踪贼人的巢穴。据刚才那个贼人招供,他们10人拐子佬团伙今晚约好得手后就在城外的一座荒废的破庙集合,然后准备明晚把“货物”装在马车南下,运往广州府走水路卖去京城的妓院和小官馆。 所以一定要快,据说,今晚有好几家富户的孩子都被拐走了,他们如果破了案,救了人,赏金和谢礼肯定不会少。 陈远文在把小女孩儿还给她的家人后,示意三位堂哥赶紧走,今晚出了这档事,诗书街已经乱作一团,为免家人担心,应当速速离去。 官府担心有人趁乱打劫,已经派大批衙役和捕快持械上街巡逻,遇到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单身汉就会不问青红皂白统一先抓回去暂时关在县衙的大牢里,得空了再审。随后,官府又在前后两头的出入口设置拒马,遇到扶儿带女的普通民众离开就会截住询问,再三确认小孩没有被挟持后才放开拒马让他们回家。 如此严密的巡查吓得那些原本已经得手的贼人被逼把迷晕的小孩扔在街边角落独自逃窜,倒是又让巡逻的衙役们又捡回不少失踪儿童。 陈远文他们离开诗书街的时候并没有遇到麻烦,原因是在这条街巡逻或把守的衙役几乎都认识陈远文这位小公子,这么身姿挺拔、样貌俊俏的而又文质彬彬的读书郎可不多见。 而他们刚走出诗书街,就见到他阿爹阿娘、姐姐们和二叔二婶已经焦急地等在出口处,原来事发后,官府设置拒马,行人只准出不准出,可把他们一家担心坏了,看到陈远文四人言笑晏晏地走出来,陈家大房的4人立马一窝蜂般涌上去,把三位侄儿(堂哥堂弟)一屁股撅开,把陈远文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会有拐子佬?你没有受伤吧?快给我们看看”。 然后陈远文就被4个人8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又捏又扯的,黄氏甚至想当街把他的衣服扒拉开,看看他哪里有受伤。 陈远文忍着满头黑线,一边揪着自己的领口,一边大声道:“我没事,没受伤”,然后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立马又道:“这次要感谢志哥儿的弹弓,这次能够抓住贼人,志哥儿立了大功。” 这个话题转移得好,马上勾起了陈家人的八卦之魂,只见四人把手同时从陈远文身上撤出,异口同声道:“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时,也苦于被自己爹娘“关心爱护”的健哥儿适时地插了一句话,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再说,阿公阿婆在家可能也等急了。” 提到阿公阿婆,众人才如梦初醒,簇拥着最小的陈远文和叽叽喳喳等不及回家就把他的弹弓的立大功的事情告诉他爹和他娘的志哥儿回家。 回到家,陈郎中和冯氏果然已经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转了无数个圈,当得知四个宝贝孙子都安全无虞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坐下来喝茶吃月饼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腿都软了,心里暗暗想,以后这种人多的地方,他们的乖孙还是少去为妙,好在今晚只是拐子佬偷孩子,没有发生踩踏事件,否则无论伤了哪个孙子都会让他们痛彻心扉。 然而,当他们听到志哥儿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们四个如何合作用弹弓和弹珠射倒贼人,又是如何联手压制住贼人后,他们就一阵后怕,陈郎中更是捂住胸口,道:“你们四个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用弹弓去射贼人,健哥儿和康哥儿也是,赤手空拳就敢上去按住贼人,你们就不拍那贼人身上藏着匕首之类的,要是他狗急跳墙,捅你们几刀子,我看你们还回不回得来?” 此言一出,立马引爆了陈二叔和二婶的恐慌和担忧的情绪,二人把三兄弟扯到一边,夫妻双方默契地捡起院中的两根细长的树枝,开启了混合双打,机灵的志哥儿一个劲地往阿公阿婆身后躲。 陈远文见势不妙,立马秒怂,丝滑地低头下跪认错,抬头时已经从眼眶里硬生生地憋出两泡眼泪,道:“阿公阿婆、阿爹阿娘,我错了,我不该逞一时之勇,忘记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教诲。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果然勇于认错、反思深刻、认错态度端正的陈远文很快就获得长辈们的原谅,冯氏看着那张酷似某人的脸,心疼地把他拉起来,道:“知道错了就行,跪在地上干啥呀?地那么凉,快快起来”。然后摸到他的手有点凉,又赶紧又吩咐黄氏速速烧水给他洗漱。 躲在阿公阿婆身后的志哥儿看了个全程,不由得向陈远文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他娘经常在家念叨着,他们家所有的机灵劲估计都集中在文弟身上了,这审时度势,这丝滑的演技,他承认他做不到。 第84章 余波 中秋灯会拍花子事件后,陈远文又继续县学的考前冲刺强化课程,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听到了不少同窗在窃窃私语这次拍花子的内情。 同窗甲道:“县衙这次很给力,听说这次县尉大人亲自上阵,身先士卒、不辞劳苦,带着一群捕快追到城外的破庙,当场就抓到了6个作案的同伙,还在柴房里找到了10多个被绳子捆住手脚的小孩子,深受我们县城受害家庭的好评。” 这位同窗如果家里不是和县尉大人有亲,那就肯定是家里有人在县尉大人手底下讨生活。 同窗乙道:“听说还有3个贼人没有抓到,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还有两个小孩没找回来,可能是被那3人带走了,县令大人命令衙役在通往广州府的要道设置了拒马进行严密检查,可惜还是没有消息。这两位小孩的家属天天到衙门里弄,县令大人正头疼着呢”。 这位肯定有亲戚在衙门里干活,要不然不会知道还有2名失踪小孩没有寻回来。 同窗丙道:“我听说,这次这批拍花子是想着把小孩子们都迷晕后装车上船卖去京城的,听说京城有权贵好幼齿,而且男女通杀,所以这事就算上报到广州府和广东布政司,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哇,这位感觉关系网更宽广,消息更劲爆,连牵涉到权贵都知道。 陈远文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暗自思索。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知道贼人是想把孩子装车上船运往京城,那说不定可以从水路着手查找线索。 于是,他忍不住道:“衙役们在陆路查不到在逃的拍花子,那会不会他们带孩子走水路南下广州府呢?” 同窗丁道:“可是水路很难直接到广州府,对喔,拍花子只要坐船离开从化县管辖范围即可转陆路去广州府。” 陈远文看到同窗甲若有所思,须臾就跑出课室去门口找他的书童去了,他猜可能是回家送消息。 果然,放学后,陈远文特意赶到码头。远远就看到一群捕快们在找船夫们查问这几天的载客情况,打听近期有没有形迹可疑的船只离开。 他装作口渴,在码头边的茶摊买了一碗凉茶边喝边竖起耳朵听。有一位老船夫摸着胡子回忆道:“昨天好像是有一艘船半夜匆忙开走,船上好像还有些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捕快们心中一喜,忙问船的去向。老船夫说那船似乎是往下游去了。 隔天,陈远文课间休息的时候,就听到那位疑似县尉大人的关系户同窗在细声讲述拍花子后续,昨天英勇的县尉大人带着一帮在码头收获重要情报的捕快们马不停蹄地赶回县衙,将这一重要线索告知县令。县令听后,立刻派出捕快沿着水路追击。经过一番搜寻,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水湾找到了那艘船,成功解救出了那两名失踪的小孩,还将剩下的三名贼人一网打尽。县尉大人因此受到县令大人的嘉奖,在县城里声名远扬。 陈远文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就在中秋灯会拍花子事件逐渐平淡下来后,陈远文这天散学后却被夫子拦下,说教谕有请。 陈远文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他和县学教谕的交集仅限于每月一次的讲座,属于他认识教谕,教谕不认识他的关系,他自省他最近也没做啥出格的事情,当然他也没敢想是教谕突然想收他为徒,要收早收了,算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还是见招拆招吧。 陈远文来到教谕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谈话声,他轻叩门,朗声道:“学生陈远文见过教谕大人。”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随即,门被打开,教谕大人见到陈远文后立刻站起来对另一人说:“徐管事,那你们好好聊,我就在隔壁看书,有事叫我。” 徐管事道:“好,麻烦林教谕了”。 等林教谕退出房间,把门关上后,徐管事站起来对陈远文恭敬行礼,道:“您就是陈远文陈公子吧,小人是广州府知府徐家的管事,受我家大人和夫人所托特来拜谢陈公子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 哦,想不到那晚救的那个戴八宝项圈的富贵女孩子原来是广州府知府的女儿,他赚大发了,果然,你只管善良,上天自有安排。这安排他很满意。 陈远文立刻虚扶徐管事,道:“徐管事客气了,《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勇为是学生该做的。对了,徐小姐无大碍吧?” “见义勇为”的直接出处是《论语·为政》第二十四章,原文“见义不为,无勇也”以双重否定强调道德勇气的重要性。南宋朱熹在《论语集注》中首次将其提炼为四字成语“见义勇为”。 “义”的核心地位?,儒家将“义”列为五常(仁、义、礼、智、信)之一,指符合道德准则的行为。孔子认为“义”是判断行为正当性的标准,而“勇”是实现“义”的必要品质。?? ?道德实践要求,该句体现了儒家“知行合一”的理念,主张将道德认知转化为实际行动,反对消极回避。?? 陈远文的这一句“见义勇为”深得徐管事的心。 “有劳陈公子挂念,我家小姐救治及时,已无大碍。本来我家夫人携小姐来从化探访友人,结果却遇上此等恶事,女孩子名声贵重,所以隔日我家夫人就带着小姐匆匆赶回广州府。因此,我家大人和夫人虽一心报答公子对徐小姐的救命之恩,却也只能等到此时事件平息才让小人来叩谢公子。这是我家大人给公子准备的文房四宝和书籍,听闻公子要参加明年的县试,相信以公子的才华一定能连过县试和府试。” 哦,明白,人家是等此事风平浪静后才悄悄感谢他的,原因就是要保护女孩子的名声,所以这是点醒他此事不可外传,而管事开头的那句“广州府知府徐家”就是以势压人了。 陈远文想收回刚才那句“赚大发了”,其实他救人压根就没想得到回报,就算对方是一名不文的乞丐小孩,他还是会救。所以他很想告诉徐管事,“其实你不必来多谢我的,我本来做好事就没想留名,要不然我就不会悄悄离开了”,但是这样说,势必会得罪徐府。 他其实还是有点理解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的清高的,不过就是既要又要嘛,不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过不了自己读书人的道德这一关,但是又不想女儿的名声有损要严密封锁此事,所以做法就变成打一棒子给一颗糖,暗示他,县试包过,给县令打招呼了;府试也包过,因为徐知府自己就是主考官,但是院试的考官是学政大人,他就无能为力了。 陈远文看着桌面的文房四宝和一大堆书籍,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科考的参考书籍,可能还会有提示也说不定。 他忽然好气,就这么看不起他吗?他需要徐大人放水吗?他上辈子可是全县高考的文科状元,广东最着名大学的留校毕业生,这辈子他的记忆力比上辈子还好,过目不忘,考个秀才而已,他需要靠走后门,放水照顾吗? 好吧,气归气,礼物还是要收下的,那笔墨纸砚看着就很名贵,留着以后卖了做赶考的费用也好,书籍嘛,那就更要留着了,他要好好学习,到时候他的考卷要亮瞎那位徐大人的狗眼,让他知道他的才华是不需要他放水的,他要凭自己的实力考上秀才、举人和进士。 “徐管事,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那晚我只是和堂兄们看了一阵花灯就回去睡觉了。” 徐管事见他已经get到重点,满意地点点头就示意他先离去。 陈远文抱着书籍提着文房四宝,转身离去,事了,拂衣去。 第85章 县试报名 因为见义勇为而收获了一大堆书籍的陈远文,回到家一看,不由得感叹徐知府果然是读书人出身,徐府送给他的一套书籍居然是难得的一套四书五经的大儒注释的精装印刷版,如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等,最重要里面居然还有一本《多宝塔碑》字帖,印刷精美,这对于一直苦于没有名家指导,字写得一般般的陈远文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宝塔碑》全称为《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 此碑共三十四行,满行六十六字,内容主要记载了西京龙兴寺禅师楚金创建多宝塔之原委及修建经过。整体秀美刚劲,清爽宜人,有简洁明快,字字珠玑之感。 用笔丰厚遒美,腴润沉稳;横细竖粗,对比强烈;起笔多露锋,收笔多回锋,转折多顿笔。结体严谨致密,紧凑规整,平稳匀称,又碑版精良,存字较多,学颜体者多从此碑下手,入其堂奥。 他大喜过望,赶紧让黄氏去家具店给她订做一个樟木箱子来存放这批珍贵的书籍和字帖。 很快就到了弘治九年的春天,县衙贴出通告,县试将于今年二月二十六举行,要参加考试的考生需提前半个月完成报名手续。 明朝县试的报名条件主要包括籍贯限制、资格审查和身份核查三方面。 籍贯限制是指考生需为本县户籍,且三代直系亲属无贱业(如优伶、娼妓、衙役、乞丐等)身份。 ? 资格审查即身份要求?:必须为读书人(童生),需通过本县廪生(秀才)作保,确保无隐匿身份或冒名顶替行为。 ?身份核查?即需要填写详细个人及三代亲属履历,包括身体特征描述(如身高、外貌),并由五人互相担保、廪生作保,防止冒名顶替,即每五名考生需组成联保小组,共同承担考试资格审核责任。若其中一人被查出不符合报名条件,所有联保者均可能被取消考试资格并受到牵连。 县试是明清科举中的第一阶段考试,通常考四至五场,考生需严格遵循八股文格式(破题、承题等八部分),且用词需依据《四书集注》。 ?首场以四书文、试帖诗为主,合格者即获府试资格,后续场次自愿参加,末场总成绩排名形成“长案”,第一名称为“县案首”,可直接晋升秀才无需参加后续考试,前十名可享特殊待遇。 ? 明清时期,科举是国之大事,防作弊措施考试设弥封阅卷、逐场淘汰制,考场配备专人监考,考生需通过搜身进入“龙门”,且考卷需经多级审核,可以说是封建社会最公平的一种人才选拔的方式了。 到报名的日子,作为县学考生的优势就显示出来了,在其他私塾的考生还在想办法送礼找人情托关系去找廪生秀才做担保和凑够5名同窗互保时,陈远文轻轻松松地找到他们任教的夫子,交钱就搞定廪生秀才做担保的事情。 5人互结就更简单,他和表哥陆笙、黎湛再加上甲班两位平时走得比较近的同窗一拍即合,互结成功。 然后县学还贴心地组织要考县试的考生集合好、检查所带的资料后,就由两名廪生秀才的夫子带队一起去县衙的礼房填表、交资料和交钱,过程很顺利,反正跟着两名夫子走就对了。 把资料登记,交完考试费后,下面就等待衙门安排考试。礼房的吏员叮嘱道:“切记,临考试前,一定要去县学门口看告示,考试的地点就在县学的明伦堂,最好提前查找自己的位置,获取考牌,免得当天考试那天才知道座位号,到时候找不到自己的座位,耽误考试时间。” 两位夫子则好像唐僧念经一样,反复交代强调填写的那张“禀保互结亲供单”不需要上交给礼房。这张资料,要考生自己保管好,等入场的时候,交给主考官县令大人或监考人员,以换取答题纸张。两位夫子害怕学生丢了,当天办好,就让他们赶紧把它收起来放好,等开考那天再拿出来。 要不是怕万一丢失了责任重大,县学的夫子都恨不得把考生的这份“禀保互结亲供单”统一收上来保管,等到了考试那天才把这份考试证发给考生,免得他们大头虾把证件丢失,进不了考场,参考现代的各种高考忘记带身份证或准考证需要警车开道护送那些名场面。 回到县学后,考前突击的氛围就更热烈了,已经进入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疯狂阶段,有考生已经开始出现失眠多梦、胃口不好的这些考前综合症。 宿舍里已经有考生彻夜秉烛看书,有一晚有一位考生太困了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蜡烛点燃了他的衣袖,之后差点引燃整个寮舍。 自此之后,县学为了考生的生命安全,每晚都加派值夜夫子带着一群杂役每隔一个时辰就巡视寮舍,遇到深夜还不肯睡觉的考生就会强制熄灭蜡烛,强制休息。 听到这种骇人的消息,陈远文庆幸自己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要不然住在寮舍的话,先不说能不能好好休息的问题,要是和某位又勤奋又马大哈的考生住一个房,分分钟有变烧猪的风险。 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夫子提醒大家要提前买好考试的用品。这时候往往是诗书街一年等一回的狂欢日,整条街的书店生意都会好的爆棚。 很多书店都会推出精美的县试考篮套装,一个考篮里面有3只毛笔,2块墨条,一块砚台,一个笔架、一块压纸石,还有一个装水的竹筒。当然,价格和产品的质量也是分成好几个档次,有豪华版的,有中产版的,有朴素版的,主打一个丰俭由人。 陈远文是肯定要帮衬自己的租客-黄金屋书铺的,他阿娘黄氏知道他要买考篮,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谁知道他和黄氏刚走近,那位机灵伙计张青一看到他们,马上跑到柜台,从下方拿出一个精致的考篮,里面有上品的毛笔、墨条、砚台和一个造型精美的竹筒递给陈远文,笑容满面地道:“陈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是来买考篮吧。我们掌柜一早就给你预留了一个最好的,这些笔墨砚都是特地从广州府运回来的,据说是请光孝寺的得道高僧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后才装到考篮里的,肯定能够保佑公子县试旗开得胜。” 陈远文心想,我信你个鬼,还念经七七四十九天祈福,你以为是超度啊。 可是他不信,黄氏信呀,一听是广州府历史最悠久的光孝寺的得道高僧念经祈福过的考篮,立马双眼发光,从张青手里抢过考篮,生怕被其他考生抢去了,急切地道:“多少钱?我们要了。” 于是,一脸无语的陈远文和一脸喜悦的黄氏在伙计的高兴的送客声中离开书铺。 之后提前两天,陈远文约上表哥和黎湛以及互结的另两位同窗一起到县衙的礼房拿考生牌,确定自己的考试位置。 因为考场就在县学的明伦堂,县学考生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所以座位号一出来,大家隔着窗户看一眼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了,对比其他私塾或学堂的考生来说,他们相当于主场作战,心理上有很大的优势。 第86章 县试(一) 弘治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半,陈远文就被整夜没睡的陈传富和黄氏叫醒了,混混沌沌的陈远文被暖水洗完脸后,一脸呆滞地坐在餐桌前。 黄氏已经端上一大碗熬得比平常要粘稠很多的猪杂及第粥,还有一大碟鸡蛋炒米粉,本来考虑到进入考场后上厕所不方便,陈远文是不想喝粥的,奈何这么早起来如果不喝点稀的,干啃炒米粉他担心自己咽不下去,而如果吃不饱吃不好,依靠中午那顿包含考试费用的免费午餐,他怀疑自己会因为食不下咽而手脚发软倒在考场,所以他让他娘黄氏特意把粥熬得浓稠一点,既易于入口消化又能减少水分的摄入。 正在吃早饭吃到一半得时候,突然一声炮响把沉浸在美食中的陈远文吓了一跳,过后才想起这是县学那边传来的声音,所谓的头炮,是用来提示参加考试的考生不要再睡了,赶紧起床了,收拾考篮,准备去考试了。 陈远文听到第一声炮响后立马加快了吃早饭的速度,而陈传富和黄氏则更加紧张,一个急匆匆地把考篮从陈远文的房间里拿出来,一遍遍地检查有无忘记带的东西,另一个就把陈远文的外套和鞋子拿出来,等待他吃完赶紧换上出门。 二月的岭南山区凌晨还是挺冷的,陈传富在前面开路,陈远文在中间提着考篮,黄氏断后,两夫妇一前一后把陈远文护在中间往县学而去。 自从陈远文前几天吃晚饭的时候和黄氏他们说起,有一个考生在进考场前被人故意塞了作弊的试题到考篮里,被门口负责搜检的县衙搜到了,这位大喊冤枉的考生被当场取消考试资格,还被枷锁示众,非常凄惨。之后,陈传富和黄氏就要求一起过来送考,要紧紧把陈远文和考篮保护起来,直到进了考场才安心。 陈远文想不到自己只是分享了一个考场的小故事,结果就造成现在这种被父母前后包围保护的未断奶的奶娃形象,他只能暗暗庆幸,好在天空一片漆黑,大家都在埋头赶路,应该无瑕顾及欣赏他的囧况。 走到半路,又传来了一声炮响,这是第二声炮响,提示考生要加快脚步。通往县学的街道上,在夜风凛凛中摇曳生姿的灯笼因为这一声炮响晃动得更厉害了,有心急的考生和家属甚至按捺不住跑动了起来。 陈传富和黄氏也想跟着一起跑,陈远文安慰他们说不急,时间还很充裕,黑暗中看不清楚,等一下摔一跤跌伤手脚更加得不偿失,陈传富和黄氏才作罢。 果然,前方不久就发出“哎呀,我踢到石头了”,“哎呀,我踩到水沟里去了”的状况百出惊呼声,陈传富和黄氏看着一脸淡定,步伐不疾不徐的陈远文,内心不由得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我儿就是有先见之明。 当陈远文和爹娘走到县学门口时,忽然又响起一声炮响,这是第三炮,也是最后一炮,示意学生排好队,等待入场。 此时县令带着县丞和县学的教谕等人站在考场的入口。不一会儿,就有大队衙役过来整理队伍,让考生拿着考篮排成两列,县学的考生一列,其他考生一列,之所以这样特殊对待,一来是因为县学的考生人数最多,二来也是因为等一下方便禀保的禀生认领考生,他们县学特意指派了两名夫子做这次县试禀保禀生,这样批量处理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考生排好队,考试人员的亲属则只能乌泱泱乱糟糟地站在旁边陪同自家考生。陈传富和黄氏不敢错眼地紧盯着陈远文的考篮,生怕有人把违禁的东西偷偷塞到他家好大儿的考篮里。陈远文也被阿爹阿娘紧张的气氛感染了,不由自主地把考篮紧紧地抱在胸前护持着。 很快,县学考生得队列就开始入场了,两位夫子已经站在入口处,陈远文远远看过去,正是这次县学考生的禀生担保的禀生秀才。 经过禀保秀才夫子确认无误后,此时他站在入场处除下外套,接受其中一名衙役衙役的搜身,好在并没有传说中的要脱光衣服搜身,只是隔着单衣被衙役们上下其手、全身乱摸,而另一名衙役则把他考篮里的东西全部摸捏了一遍,连考篮的底部也反转过来,仔细查找一番,直到确定他没夹带后才放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等五人由禀生当场确定本人作保,之后提交“禀保互结亲供单”,领取答题用纸。 所谓答题用纸,并不是单单白纸,而是内面印有红线的厚纸折本,封面上的名栏中需填上本人姓名,祖上三代姓名,以及本人的座号,红线内的部分到时候收卷的时候会当着考生的面封起来,这个就是考卷的弥封制度。 弥封是中国古代科举考试中为防止考官徇私舞弊而采取的技术措施,指将试卷上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折角或用纸糊盖,使评卷者无法辨认考生身份。其操作包括密封卷首个人信息、加盖官印等流程,宋代起与誊录制(专人抄录试卷)、锁院制(隔离考官)共同构成防弊体系。 该制度源于唐代,武则天曾令考生自糊姓名以暗考评卷。宋淳化三年(992年)殿试首行“糊名法”,并于咸平二年(999年)设专职官员管理,明道二年(1033年)推广至州试。元代《元史·选举志》明确记载弥封官职责,清代《儿女英雄传》等文献仍可见其应用场景。南宋后期因官僚腐败导致制度形同虚设,但其密封原理为后世考试制度提供了技术范式。 拿到答题用纸后,两名担任禀生担保的夫子就不准再进一步,他们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回家休息了,但后面还有三场,他们未来三天还要继续早起陪考生入场 做担保工作。 陈远文五人则由衙役带进县学操场,等待所有学子检查好再一起入场。刚才未入场时,陈远文光顾着看紧自己的考篮,无暇顾及看这次考生的人数,现在已经搜检完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陈远文才有空看这次报名考试的考生的人数,看了一眼,他就大约看出来了。 一个字“少”,约摸就60人左右,这对比江浙地区的科举强县,动不动一场县试就有一两千名考生,录取人数只有二三十人的惨烈情况来说,他出生在从化这种山旮旯的好处就涌现出来了,只有60多名考生,录取人数却有10人,这录取率高得足够令人艳羡不已。 这60多人里,除了他们这些县学的学比较年少外,其他私塾或学堂的考生普遍年龄都比他们大得多,不乏二三十岁的中年人,一看就是考了很多遍的失败考生,身上还未曾考就有一种丧气的气息,感觉是来凑数的。莫名地,陈远文觉得他考中的几率又往上提升了不少。 等考生全部搜检完毕进入考场后,由县令大人亲自到大门上锁封闭考场,也就是锁院,这栋门锁上后,说句不吉利的,就是里面哪怕发生火灾走水或者有人病到快死了,没到考试结束也不能开门,也就是说考场不准任何一人进出,直到考完。 说起科举考场失火事件在历史上曾多次发生,主要集中在明清时期的北京贡院。如在明英宗天顺七年(1463年)二月,北京贡院举行会试期间发生火灾,因考生生火取暖引发,导致90余名举子丧命,考试被迫中断。灾后,明英宗仅亲自撰写祭文并葬死者于“天下英才之墓”,但未根本改善贡院设施。 第87章 县试(二) 据历史记载,直到明神宗万历二年(1574年),张居正主持扩建并改建北京贡院为砖瓦结构,增加防火性能,将木结构号舍更换为砖瓦建筑,考棚增至4900余间,才算是解决了北京贡院走水这一安全隐患。 陈远文一想到这个恐怖的锁院制度就感到忧心,因为此时各地贡院的考房大多数都是用木板临时搭建或分割开来的,因为考生经常需要凌晨就排队入场,举人及以上的考试都需要在考场过夜,考场会给考生分派若干蜡烛用来照明或夜间继续做题,因此时有冒失考生发生走水事件,危及考生的生命安全。 虽然所有考场都会在四周放置水缸等防火设施,但是人多水少呀,防火任务异常艰巨。 陈远文只能庆幸好在县试四场考试都是当天考完当天收卷,不用在考场过夜,走水被烤成烧猪的风险会降低很多,至于要在考场号舍里足呆9天9夜的举人乡试,暂时离他还很遥远。 等考生全部进场完毕,县令就领着监考人员、考试工作人员和考生一起给孔圣人上香,拜了三拜后,由县学教谕宣读考场规矩。宣读完后,考生根据各自的考号,由衙役带领,找到相应的号舍,然后安顿下来。 考棚的号舍是一排一排的临时搭建的木板小房子,木板房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又矮又窄,非常逼仄,大约1.33平方左右,仅容一人使用,陈远文分析这应该是根据贡院的标准号舍尺寸来搭建的。 号舍三面靠墙一面对外,里面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据说以后贡院的号舍里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两块木板,一块放在上面卡在墙上当桌子,一块放在下面当椅子,晚上睡觉就把两张木板拼在一起做床躺在上面睡觉,想一想都后背发寒。 陈远文看了看桌子和凳子都脏脏的,黏着一层灰尘,条件果然恶劣。陈远文走进号舍,发现他12岁的身量在这个房间里转身都困难,左右隔壁不时传出“哎呀”“砰”的头碰到天花板或墙壁的痛呼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考篮放在相对干净的凳子上,点燃了考场提供的蜡烛,然后就撸起袖子,快速用布沾了一点竹筒里的水,擦拭干净桌椅,免得开考后弄脏答题和试卷。 清洁整理好号舍后,陈远文看了看天色,离开考的时间还早着呢,今天起得太早,又是搜检又是祭拜的,几乎折腾了半宿,此刻安顿好后,他的困意袭来,陈远文顺势趴在桌子上,准备眯一会,结果很快就进入甜甜的梦乡。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大亮,考场上忽然敲了几声钟响,提示考生考试开始了,发试题的时间到了。 陈远文赶紧一骨碌从桌子上抬起头了,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把考篮里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排好放在桌面上,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发放考卷和答题纸,陈远文仔细查看一下,发现共有有15张试题和若干张白纸。 陈远文按照夫子教导的,第一步先检查试题,看有没有印刷不清晰、含糊的地方,要是印得不清楚,需要及时禀报,换试卷。 陈远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小心避免碰触到试卷,这个年代的油墨质量不太好,他担心蹭一手的油墨,然后把字也蹭没了,发现试题完好无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后,陈远文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完试卷,陈远文随后拿出所谓的印有红线的“折本”,在红线区域内认真填写好姓名和祖孙三代的家庭背景资料,这个夫子也再三交代一定要填写准确无误,要是乱填,可能会被误认为“替考”,那就冤枉了。 县试一共考四场,一天考一场,上午开考,下午就可以收卷回家。 第一场考的是贴经,用于检验考生对儒家经典四书五经的记忆与理解能力。具体形式包括?默写经文?和?解释经义?。默写经文?,要求考生准确书写《四书》《五经》中的指定段落,注重文字准确性 。 ?解释经义?,需回答十条经义大义,结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等权威注疏进行阐述 。 考试时间有一整天,从天亮一刻开始考,到天黑一刻收卷。帖经这种纯粹考察记忆力的考试内容,对于过目不忘的陈远文来说,可以说是小菜一碟、顺手拈来,这7年的读书生涯,他已经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了。 他刚才检查试卷有无破损遗漏的时候就已经把试题过了一遍,发现全部都会做,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上午先在草稿纸上写遍答案,刚把答案写完,就到中午午餐时间了,衙役们来分发午饭了。 陈远文瞄了一眼,虽然听县学的前辈讲过这县试伙食有多差,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此刻看到那比监狱的犯人餐还要差的饭食,他觉得自己之前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一碗没有热气的红薯米粥,还有一碟没有一星油花的咸萝卜干,只看了一眼就让人胃口全无,他很有骨气地决定饿自己一顿。 他把餐食放到一边,从竹筒里倒了一点水润了润喉咙和嘴唇,不敢大口大口地喝,主要是不想去厕所,因为申请去茅房要由衙役陪同,回来还要被盖屎戳子,影响考官的官感,分数会打折扣,而且考场的茅房卫生状况奇差,所以考生的常规操作都是非必要不会去茅房,都是尽量少喝水,憋到考完出考场后才飞奔去找茅房。 陈远文既然决定不吃午饭,那就得赶紧做完试卷,争取第一批出考场。于是他拿出答题纸,一笔一画全神贯注地抄写草稿纸上的答案。 这时候县令大人慢悠悠地从上面走了下来,带着几名监考人员开始巡场,一排排地走过去,看到考生们都在低头做题,满意地颔首点头。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间,陈远文已经做完了全部考题,他检查了一遍无错漏也无犯忌讳的地方,因为县试是可以提前交考卷的,虽然交完考卷,也不能马上出场,必须等齐十人才能开龙门放人出去,但总好过继续呆在这个1.33平方的窄小空间里。 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远文,毫不犹豫地交了试卷,领取了照出签凭证就走出号舍,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试卷被动手脚。 因为明朝的科举交卷的四种核心方式包括:?登记收缴?、?弥封编号?、?誊录副本?、?对读核查?,这一流程确保考试公平。 具体交卷流程包括: 一、登记收缴(受卷所)?:考生交卷时,由受卷官首先检查试卷完整性,核对考生身份信息(如姓名、籍贯),并发放“照出签”作为凭证?。若发现试卷污损或违例(如涂改超100字),受卷官会截角标注原因,取消考生资格,并张榜“登蓝榜”公示?。 二、弥封编号(弥封所)?:试卷密封姓名等个人信息,用红笔编号(如千字文编号),防止阅卷时识别身份?。同时制作“墨卷”与“朱卷”副本,确保卷号一致,避免混淆?。 ?三、誊录副本(誊录所)?:密封后的墨卷由誊录所用朱笔誊抄成朱卷(副本),字迹需工整无误?。此过程防止阅卷官笔迹舞弊,保证评卷客观性?。 ?四、对读核查(对读所)?:对读官对比朱卷与墨卷内容,核对编号、字句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差错?。确认无误后,朱卷交阅卷官评分,墨卷存档备查?。 ?这一严密体系消除了考生身份泄露风险,明代科举通过多环节制衡,极大提升了取士公信力??。 第88章 县试(三) 陈远文交了卷子走到龙门处,发现已经有其他提前交卷的考生在那边等着,但是算上他才6个人,按照规矩要凑够10个人才可以开龙门。因为考场禁止喧哗,他们也只能安静如鸡地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等待。 又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在陈远文饿得头晕脑胀、手脚发软的时候,终于陆陆续续又出来了4个提前交卷的考生,衙役们终于打开门,把他们放了出去。 考生们刚走出县学的大门,就见两边的茶摊处立马涌出一群陪考家属,陈传富更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看见儿子在第一批放出的考生里,吃了一惊。 他记得儿子跟他说过,辰时三刻(7:45)题封官打开试题匣,发放试题,考生用馆阁体书写完成后,弥封官糊名将试卷交受卷所,酉时六刻(晚6:30)鸣炮锁院,未交卷者取消资格。现在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早着呢,怎么儿子就出场了。 陈传富再看儿子一眼,哇,怎么脸色发青、摇摇欲坠的样子,该不会是生急病了吧。 他赶紧三步并走两步小跑到儿子身边,一把扶着他的胳膊,道:“文仔,你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不要吓爹呀?” 陈远文靠在他爹身上,道:“爹,我没事,就是饿了,考场的午饭我吃不下。快扶我去云吞店来碗云吞。” 不远处刚好有间售卖粥粉面饭的小店,陈传富对着店主高声喊道:“店家,麻烦赶紧给我下一碗净云吞,快。” “好了,一碗净云吞,加快”。 在掌勺师傅的一顿犹如行云流水的操作后,陈远文刚坐下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店小二已经用托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过来,放在他桌面。 “客官请慢用。” 陈远文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散发着香味的云吞,他眼冒青光,猛吞了一口口水,也顾不得烫了,舀了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云吞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里面的冬菇猪肉馅汁水四溅,即使被烫到呲牙咧嘴,他也舍不得吐出来。 陈远文吃一口云吞,再喝一口大骨头熬成的汤,瞬间五脏六腑犹如被一道温暖的水流冲刷过,全身舒畅,感觉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陈传富坐在儿子对面,看着儿子吃得一脸陶醉的样子,又看到他刚才还青中泛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心底的担忧才慢慢放下。 他刚才看到儿子出考场的惨样,差点叫儿子以后都不要考了,这才第一场,还有三场,该怎么办? 陈远文一口气把整碗云吞吃光后,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满足地道:“真舒服,终于又活过来了。” 然后陈远文就跟他爹描述了考场提供的那狗都不吃的糟糕午餐,导致他差点饿晕了,还叮嘱他爹明天的早饭给他弄腊肠腊肉焖饭,他要吃饱点,熬到做完题就赶紧出来。 回到家,黄氏和两位姐姐对他又是一番嘘寒问暖,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 这么早就交卷回来,加上他年纪那么小,全家都默认他是去打卡积累经验值的。 第二天凌晨如第一天一样的操作,陈远文和其他考生按照时间来到考场外集合。由于有第一天的入场经验,经过唱名、搜身(查夹带)后进入考棚的狭窄号舍,陈远文变得更加从容淡定。 照例是趁着时间尚早,他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阵,直到辰时三刻,工作人员提醒发放试题和答卷,他才赶紧坐好,检查试卷和答题纸没问题后,他就开始做题了。 今天考的是墨义,就是围绕经义及注释所出的简单问答题。从四书五经抽出段落或者句子,让考生解释、注释。例如可能问及“请以注疏对”等类似问题,考生需直接引用注疏内容作答。 ?? 墨义的形式简单?无需过多发挥,只需熟读经文和注疏即可应对,类似“记忆型”考试。 陈远文查看了一下题目,居然有50道题,题量挺大的。他计算了一下时间,决定放弃先在草稿纸上写一遍答案的做法,考试时间肯定是够的,但是他怕不吃午餐的他熬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于是,他凝神聚气,集中精神,每下笔作答一道题的时候,先在心里把答案默默地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再小心地写在答题纸上。 他做题做得太入神,以及衙役把午饭送来才惊醒了他。 陈远文瞥了一眼那午餐,果然和昨天一模一样,还是红薯米粥加一小碟咸菜,他只是看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终于等到可以交卷的时刻,他立马就把卷子交上去,提着考篮离开号舍来到龙门边等候,发现自己今天居然拔了头筹,此刻他才想起来,他快也没用,要凑够10个人才能出考场。 于是,守门的衙役们就看到一个玉树临风如芝兰玉树般的学子一脸哀怨地看着考棚出口,每看到一名考生出来就眼冒金光,犹如见到救星。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在陈远文耐心即将耗尽后,第10名考生终于拖着蹒跚的步伐出现了,合理怀疑这位仁兄和他一样因为没吃午饭已经出现低血糖的症状。 再一次,陈远文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他爹和他娘已经双双出现在他面前,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扶到茶摊处,她娘拿出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有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鸡蛋炒河粉。 陈远文也不客气了,立马开启暴风吸入模式,一口气把食物吃完,他打了个饱嗝,又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才发出满足的喟叹。 吃饱喝足回到家,休息一会,好洁的陈远文就洗漱沐浴一番,然后就沉沉睡去。 第三天又是一样的入场操作,陈远文已经非常熟悉。这天考的是经义,“经义”指以《四书五经》为内容,要求考生阐发其中义理的考试科目。? 经义?是明代科举考试的核心科目之一,其内容主要来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经典着作。考生需根据朱熹的注解(如《四书章句集注》)进行阐释,并遵循固定格式(如八股文)作答。 这天,陈远文依然继续尽快答完题尽快出场的策略,打死不碰考场的午餐。 第四天考的内容为?默写《圣谕广训》?。 ?明朝科举考试中,《圣谕广训》是重要的考试内容之一。 该文献由朱熹编撰,主要阐述儒家伦理道德和封建纲常,体现了当时社会价值取向。考试中要求考生对《圣谕广训》进行默写,以检验其对儒家经典和统治思想的掌握程度。 ? 最后还有一道诗赋题,诗赋是陈远文的短板,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他只记得语文课本上的唐诗宋词,可惜一首都不能用。 他依稀记得明朝弘治之后的诗人主要包括属于“前七子”文学流派的七位代表人物,他们活跃于弘治至正德年间(1488—1521年),主张复兴秦汉盛唐文风,反对当时流行的台阁体和八股文。 ?前七子成员有?李梦阳?(明中期文学家,复古派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善工书法,得颜真卿笔法。 )?、何景明?(号白坡,弘治四杰之一,诗风清丽,反对台阁体诗文。 )、?徐祯卿?(江南才子,以“吴中诗冠”闻名,代表作如“文章江左家家玉”等。 )、?边贡?(弘治四杰之一,诗作以清新自然见长,风格接近盛唐 ?)、?康海?(陕西人,状元出身,诗文兼具豪放与婉约,代表作《对山集》)、王九思?(陕西人,因宦官刘瑾案受牵连罢官,诗风质朴自然 ?)、?王廷相?(唯物主义思想家兼文学家,主张文学应反映现实)。 除前七子外,明代中后期还有?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创立的“公安派”,以及?钟惶、谭元春?的“竟陵派”,均对明代诗风有重要影响。 ? 可惜他们的诗句他一句也记不住,主要他大学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他学的是外语,早知道会胎穿回古代,他肯定换专业。 努力拼出一首符合要求,不会被扣分的诗后,陈远文依然是早早就交卷,当他提着考篮离开龙门的时候,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门,真心祈祷不再踏进去。 第89章 放松 陈远文提着考篮跨出县学大门,就看到他阿爹阿娘已经提着食盒早早在路边等候,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陈远文想,自从6岁启蒙,到12岁上场,他这6年的光阴几乎都耗在四书五经里,每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刻苦学习,只能靠这四场考试来检验成果了。 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这次四场的考试内容,除了那道诗赋题,其余的题目他都会做,毕竟县试考的都是书本的基本知识,只要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基本就能过。 不过,因为他们县小,考生人数少,录取的人数也少,只录取前十名,也不知道这一届的考生中有没有卧虎藏龙的人物,毕竟像他的好友黎湛那样的读书人家,别说县城里,就算是每个镇里也还是有一些人家的,他也不敢妄自尊大。 陈远文忽然觉得读书好累,县试只是科举漫漫长路上的第一步跬步,往后还要考府试,考院试,才完成第一个小目标--秀才,现在第一步还不知道跨过去了没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陈传富和黄氏看着陈远文默默地吃着饭菜,一言不发,好像很沉重的样子,以为他考得不好,根本不敢刺激他。 等陈远文吃完后,夫妇二人给了茶摊茶水钱后就护着儿子回家了。 回到家,也没人敢问他考试情况,只是一个劲地催促他赶紧去沐浴洗头。 躺在院子大树底下的竹榻上,陈远文把头支在扶手上,由着黄氏用干毛巾给他擦拭头发,阳光穿透树叶在他的身上洒落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微风轻轻起,吹拂过树梢,带起他的衣角,带来了现世的安好。 陈传富从厅堂里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黄氏举手制止了,做了个“嘘”的手势。 陈传富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走到竹榻边坐下,看到陈远文已经不知不觉在竹榻上睡着了。 陈传富小声问黄氏 :“要不要把他抱进去睡?这样睡容易着凉。” 黄氏点了点头,于是陈传富弯腰小心翼翼正要抱起陈远文,想不到此次细微的动作居然还是把陈远文弄醒了。 陈远文看着父母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开口道:“阿爹,阿娘,这次考试我自我感觉还行,除了一道诗赋题,其余都答得不错。” 陈传富夫妇二人一听,眼中立刻有了光彩。黄氏惊喜地道:“真的吗?远文,那太好了!” 陈传富也跟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六年的苦没白吃。” 陈远文苦笑着说:“县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院试,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成为秀才呢。” 陈传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步一个脚印,咱们慢慢来。你只管努力,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陈远文点了点头,心里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不少。 这时,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指尖,他看着蝴蝶,嘴角微微上扬,在这宁静的午后,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县试要三天后才放榜,在家休息了一天的陈远文,觉得挺无聊的,但又看不下书,于是找上好友黎湛和表哥陆笙,约上他们一起回陈家村走走。 好久很见他阿爷和阿奶了,趁着放榜前,他想回家看看,顺便带着两位亲朋好友一起去他家的药材山走走,去散散心。 因为如果顺利通过县试的话,紧接着4月就要落广州府考府试了,能够松散的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在县学寮舍看不下书的黎湛听到陈远文的邀请,可以到陈家村的山林走走,求之不得,立马就抄起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小包袱就走。 陆笙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家正被他阿爹阿娘问考试情况问得抓狂,能够去外公家玩两天,当然乐意。 很快,三人就坐在陈传富驾驶的驴车上了,一路上看着道路两边绿油油的田园风光,三人的心境也越来越开阔,心情越来越明媚。 不知不觉,驴车就到了陈家村。 陈远文远远就看到他阿爷阿奶如往常一样在村口和其他族人拉家常,看到孙子和外孙带着好友回来,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阿奶冯氏拉着陈远文和陆笙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考试辛苦了。” 阿爷陈郎中则热情地招呼着黎湛,把他迎进了家门。 稍作休息后,陈传富便带着陈远文三人往药材山走去。 一路上,陈远文给黎湛和陆笙介绍着各种药材的名称和功效,黎湛和陆笙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动物哀嚎声,吓了三人一跳,陈传富连忙安慰他们,应该是山上的野生动物不小心踩中了一个陷阱,整个掉进了一个坑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听到了吓了一跳,但又想去看看,于是陈传富叫来黄家大舅哥和二舅哥,让他们帮忙带他们三个跑过去查看陷阱。 果然,就在他们靠近陷阱后,发现里面果然掉进去一只大野猪,正在深坑里暴躁地左冲右撞。 猎户出身的黄家舅舅们一身打猎的好本领,几棒子下去,野猪就“轰隆”一声被敲昏在坑里,须臾,野猪就被他们拉出了陷阱,陈远文三个就兴奋地跟在黄家舅舅们后面,看着他们抬着那头大野猪回山脚的屋子。 不想看血腥杀猪的三位读书郎,就在另两位舅舅和几位表哥的护卫下,向着药材山继续挺进,看到了很多郁郁葱葱、长势良好的草药。 大表哥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这是金银花,这是甘草,这是麦冬,这是杜仲……,依据山势和地理环境以及药材喜欢的环境,陈家把这座山利用得明明白白。 看完山上的药材,大表哥又带他们去山脚的水田边捡田螺,今晚准备来一道田螺炒紫苏。 来到田边,刚好遇到二表哥提着小水桶在旁边的小溪捉小螃蟹和泥鳅,三位久违田园生活的读书郎彻底解放天性,纷纷撸起裤脚和衣袖,下水捞鱼捉泥鳅,鱼没捉到多少,倒是笨拙地摔了几跤,把衣服都弄湿了,三人干脆你来我往,打起了水仗,笑声响彻了整个山林,惊起了一滩野鸭。 当夜,洗过热水澡,被阿爷阿奶强压着喝了红糖姜水的三人,齐齐躺在陈远文的大床上,秉烛夜谈。 是夜,三人齐齐躺在陈远文的加大版木床上,其实就是在陈远文的床边加了一床木板,把两张床拼在一起。 此刻,他们谈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下午摸鱼的乐趣。 “远文,你们家这山买得好,山上种药材,山脚开水田,还自带一个水潭养鱼种莲藕,既可以满足自家使用,又可以赚钱,看得我都心动不已,我下次回家也叫我爹买一座山,可惜我家不懂中药材,也不知道销往哪里?” 陈远文大方地道:“你家要是想学种药材,直接派管事过来学习就行,我跟我舅舅们和表哥们交代就行,至于药材的销路…” 陆笙接口道:“药材的销路就得找我了,我家是开药铺的,同时兼收购药材,广州府的大药材商我阿爷都有门路,你家只管种就是了。” 黎湛听后哈哈大笑,也不客气,道:“那就麻烦两位好兄弟了。” 陈远文道:“既是意气相投的好兄弟,就不要客气,肯定是能帮就帮,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考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 第90章 县试放榜 陈远文和好友黎湛、表哥陆笙在陈家村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就坐着驴车,拉了一车的山货回县城去了。 明天就是县试放榜的日子,陈远文三人都既有期待也有忐忑,根据交流的情况来看,大家都觉得此次县试的题目不难,基本都会做,只是三人比较年少,陈远文最小,只有10岁,陆笙次之,14岁,黎湛最大,16岁,比起其他考生基本都是16岁以上,甚至还有不少2、30岁的接近而立之年的考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全县的水平是处于哪个位置? 回到县城,驴车先是载了黎湛回县学的宿舍,他家在新南村,离县城太远,他平时都是住在县学,旬休或月休才回去,下车的时候,陈远文给他塞了很多阿公阿婆给他准备的熟食,有油炸小鱼小虾,猪肉咸萝卜丁和糯米糍等,满满的一大包,让他带回去分享给舍友。 之后就轮到送表哥陆笙回家了,刚到陆家门口,陆姑丈和陈小姑听到驴车的声音就赶紧出来了,陈传富和陈远文急着回家,约好了明天放榜后再相聚,就放下一大包阿婆冯氏准备的山货和爱心食品就回陈宅了。 当晚,陈传富辗转反侧了半晚也没有睡着,黄氏被他这么一折腾,也别想睡了,睡不着的两人干脆就半躺在床上聊天。 陈传富是担心儿子考不上,大受打击,而黄氏则是对儿子非常有信心,理由是陈远文小时候去仙姑庙算过八字,仙姑曾说他是天乙贵人,以后或会贵不可言,她可信了。 然后黄氏就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家里这几年的变化,如发明红薯粉条秘方,不但买山买店铺,还改善了整个村子的生活;用匪夷所思的手法救活了落水的贵公子又赚了一大笔钱和找了一个千户做靠山;去年中秋灯会又捉住拐子佬救了一位官家小姐,赠了一批珍贵的书籍。这些无一不显示陈远文是有大气运在身的,所以这次小小的县试也一定可以顺利通过了。 陈传富一听,瞬间对儿子考中县试的信心又高涨起来,想到自己这么多代人都是郎中出身,如果儿子这次能够考中,虽然说还要考府试后才能获得童生的身份,但是12岁能够考过县试已经很荣耀了。 夫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着陈远文考中的场景,时不时咯咯咯地笑几声,好在他们还知道不能吵醒儿子,知道放低音量,要不然肯定会被左邻右里投诉。 第二天一早,寅时,彻底睡不着的陈传富和黄氏摸黑起来,静悄悄地去厨房洗漱和熬粥做早饭。 等卯时,好好睡了一觉,精神奕奕的陈远文起床的时候,发现他阿爹阿娘的黑眼圈后,也没有戳破,而是乖乖地加快洗漱和吃早饭的速度,在辰时一刻就被他爹拉着去县学门口等张榜了。 等陈传富和陈远文从诗书街转入县学的那条路时,远远已经看到县学的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了,除了考生和家属外,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八卦之徒。 辰时三刻,县学教谕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出来张榜了,榜单贴好后,立马就被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陈远文的小身板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干瞪眼,陈传富急了,此时,刚好见到陆姑丈和陆笙,他立马让两个小家伙站到一边不要乱走,他和陆姑丈两个人合力往里面挤,终于凭借农家人强壮的身体硬是挤到了榜单最前面。 陈传富和陆姑丈都是识字的,两人都不敢从榜单的前面看起而是不约而同地从榜尾可以找,在倒数第4个找到了陆笙,陆姑丈高兴的人差点跳起来。 陈传富心情复杂,既为大外甥高兴又为陈远文忧心,他焦急地继续往上看,在第五位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黎湛,刚来过他们家玩的文仔的同窗好友。 怎么办?文仔说这次只录取10人,比文仔大的陆笙和黎湛都考上了,文仔年纪最小,读书的时间相应也最短,会不会考不中?那他们老陈家改换门庭的希望就落空了。 陈传富一阵脑补,手心的冷汗都飙出来了。 就在这时,因为儿子陆笙已经考中,没有心理压力的陆姑丈正一鼓作气的往前看,第4名李慕白,不认识,就剩三个名额了。 “啊,大哥,是文仔,文仔考中第二名,太厉害了。” 陆姑丈惊喜若狂的大嗓门震醒了还在低头自行脑补各种“儿子落榜后会怎样怎样”的陈传富,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下冲到榜单前,死命贴近榜单,吓得守在榜单前的两名衙役以为他发了癔症,想毁坏榜单,赶紧把他双臂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陆姑丈赶紧上前作揖道:“两位差大哥请手下留情,这位是榜单上第二名的考生的父亲,他只是太激动想凑近一点看清楚而已,他不是想毁坏榜单。” 因为陆家有人在县衙当差,陆家的药铺衙役们也是知道的,听到他出来解释,他们又看到这位汉子穿着的衣料也不差,知道他不会说谎就把陈传富放开了。 陈传富这次谨慎了很多,他先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名写着“陈家村陈远文”又忍不住发出“呵呵呵”的渗人的笑声,陆姑丈见衙役的眼神不对,赶紧拉住他大哥的手臂,硬把笑成一个傻子似的陈传富拉了出来。 而一直等在一边的陈远文和陆笙身边又多了一位同样挤不进去的文弱书生黎湛,看到陆姑丈和自家阿爹脸上的笑容,陈远文和陆笙的心就放了下来,不用猜肯定是考中了,只有黎湛一脸忐忑。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陈传富看到儿子和陆笙眼睛一亮,远远就挥手兴奋道:“文仔,你和阿笙都考中了!”又看到旁边的一脸紧张的黎湛又道:“湛哥儿,你也考中了。” 黎湛心中一阵狂喜,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不少人还小声议论着:“这三个孩子这么小就中了县试,真是厉害啊!” 这时,陈传富和陆姑丈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三人面前,黎湛和陆笙知道他们三人的排名后,看到陈远文考了第二名,考得这么好,两人也十分高兴,纷纷上前祝贺。陈远文也拱手回礼祝贺他们两人,三人兴奋地抱成一团。 大家正说着话,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他身着长衫,气质不凡。老者微笑着对陈远文说:“小公子才华出众,年纪轻轻就考中第二名,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夫姓王,是这县城的私塾先生,不知小公子可愿到我的私塾就读,如果考上府试,我们私塾有重酬。” “哈?”想不到后世高考的那一套以重金吸引潜力考生为自己机构扬名的做法居然在古代就有人使用了,果然网上的帖子没骗人,现代人的那些玩意儿都是古代人玩剩下的。 陈远文也不想得罪他,委婉表明自己是县学的学子,老者不死心地又转向黎湛和陆笙发出邀请,当得知这两位也是县学的学子后,只得失望地去其他欢呼雀跃的团队里继续推销他们私塾的优厚奖学金制度。 陈远文邀请黎湛今晚到他家欢聚庆祝,黎湛答应去同村的店铺里找人把好消息转告家人后就去找他,而陆笙则跟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陆姑丈回家,他阿爷还在家里焦急等消息呢。 第91章 府试备考 陈远文跟在他爹的后面,看着他爹兴奋得手舞足蹈,是个路人都想拉着人家唠嗑自家儿子考中县试,而且是第二名的好消息,最后还是陈远文看不过眼又无法阻止,只好加快脚步赶紧回家。 回到家后,一直在家焦急等待消息的黄氏和两位姐姐看到陈传富咧到嘴角边的笑容和陈远文一脸微微的笑意,马上惊喜交加地问:“是不是考上了?快说。” 陈远文矜持地点了点头,而陈传富就夸张多了,大声喊着:“我们文仔考了第二名,实在太厉害了,全县那么多人,他就考了第二名。”声音大得左邻右舍都听清楚了。 陈传富又小声说了一句:“就差一点就是第一名了,听说第一名可以不用考府试和院试,直接获得秀才功名,可惜了。” 陈远文安慰他爹说道:“我是上榜的考生中年纪最小的,而且取得第二名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他知道自己的诗赋并不出色,书法也不是他的强项,因为没有名师指点,他的书法一直都没有自己得风格。 夫子也说他的字匠气十足,工整有余,灵气不足,好在科考以后是要糊名和誉抄的,考官改卷子看到的都是誉抄者的笔迹,不是他的,感激有这样的科考防作弊方法正好弥补了寒门学子普遍书法不佳的劣势,以致于书法才不会太影响他的科考成绩。 而正潜伏在陈家前后左右的天机阁暗卫不但听清楚了陈远文的名次,其实暗卫们在县衙有人,他们昨晚在榜单出来后就知道陈远文是第二名,他们还知道他为何与第一名失之交臂。 据昨晚潜伏在屋顶偷听主考官县令大人和一众同考官员商议排名情况的暗卫回报,其实,县令大人认为陈远文的正确率更胜第一名一筹,但因第一名欧阳明自小就拜入了广州府一位文坛大家门下,而今年的同考官有几颇为崇拜这位大家,他们一致认为陈远文虽然题目全部答对了,但是字迹不佳,诗赋也很平庸古板,认为综合起来还是欧阳明更胜一筹。 县令大人本想据理力争,奈何其他几位同考官团结一致,县令大人又想起当时广州府知府大人府上的徐管事当时也说上榜就行,没说要第一名,那么现在录取他成为第二名应该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所以最后商议结果就是让陈远文屈居第二。暗卫将消息传回自家队长这边,谭文龙队长听闻此事,微微皱眉。他本就关注着这一届县试成绩,陈远文的才华他早有耳闻,如今这般遭遇,倒让他起了惜才之心。 但是科举本就是大事,任何人不得插手,所以他最终选择把收到的消息全部整理好发给京城的天机阁,该怎么处理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不过,他觉得这种县试阶段的小事,估计上头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陈家已是一片欢腾。黄氏忙不迭地去厨房准备丰盛的饭菜,要好好犒劳儿子和他的好友黎湛。 陈秀兰和陈秀菊两位姐姐则叽叽喳喳地围着陈远文,夸他有出息。陈远文看着家人这般高兴,心里也满是温暖。 而陈远文还偷听到他阿娘在和他爹商量,二姐秀兰的婚事还是等一等,推迟到4月他的府试出结果后再找人相看,要是陈远文考上童生,那么他姐姐秀兰的婚事就更好找了,选择会更多。 陈远文听了后,感觉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他二姐今年已经16岁了,三姐也14岁了,要是他能有个功名,他两位姐姐的婚事确实可以拔高很多。 是夜,不但黎湛早早就过来了,陈远文的大姐秀梅和姐夫带着小家伙骆耀祖也拿着礼物过来庆祝,黎湛和骆姐夫家是隔壁村的,也算是熟人,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欢聚一堂。 席间,乐昏了头的陈传富和黄氏还想回村摆几桌庆贺一下,被陈远文严厉制止了。 他向父母解释,其实县试是没有功名的,如果他4月的府试过不了,明年还得从县试重新考起,只有通过府试获得童生的功名,以后就算院试考不上,也不用再从头开始,从县试重新开始考起,而是直接参加三年两次的院试就好,所以陈远文当务之急是考过府试。 扣除去广州府的路途上花费的时间,距离4月下旬的府试已经不足两个月了,他和黎湛以及陆笙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备考迎接府试,考完府试后今年刚好有院试,一般会在8-10月,要庆祝他希望是考上秀才后再庆祝。 黎湛和陈远文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今晚在陈宅休息一晚,他们明天就要继续回县学参加夫子们的府试前特训班。 这次的县试,县学可以说成绩彪炳、大放异彩,10个上榜名额,县学就占了5名,除了头名和第三名是平时在广州府着名私家书院上学,学籍在老家从化的学子外,第二名、第四名一直到第七名都是他们县学的,只有最后倒数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名是县城其他几家私塾的,这让县学教谕非常满意。 去年,他们从化县10名考生去参加府试,结果只有一名考生中榜尾考上童生,其余考生全部铩羽而归,院试不用说,肯定是没过的。从化自建县以来在院试方面一直保持0的垫底记录。 这一次,为了府试能够多拿几个名额,县令大人也对县学教谕下了指示,一定要好好培养,争取实现秀才0的突破,他不想每次年终考核在文教方面老是被当做反面典型来举例。 为此,县令大人甚至开出了考上童生,每位考生重奖10两的奖赏,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肯定是找商会会长捐款赞助。 县学教谕这次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他集中整个县学的精英教学力量,针对府试的考试内容进行针对性的辅导,并且动用人脉资源搞到了南海、番禺等科举强县和广州府的知名书院,如禺山书院?、?番山书院?、?萝坑精舍?(即玉岩书院)濂溪书院?和?崇正书院?的习题集,展开一波疯狂的题海战术。 于是,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和其他两名考生就进入了做题、批改后讲题、再做题的无限循环的辛苦备考中。 看着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脸蛋都瘦了一圈的陈远文,陈传富和黄氏都心疼不已,回村里接上了同样不放心的陈郎中和冯氏,陈郎中给散学回家的陈远文把脉后,就开了一些强身健体的药膳方子给黄氏,让她换着花样给陈远文煲汤。 因为黎湛家远,学业紧张,很少回家,陈远文就时常带着好友回家吃饭喝汤,连带着陆笙也经常有家不回,就爱挤在他们家吃饭和聊天,主要陈家氛围好,从不多问,不像他们家三句不离府试,还是陈家自由自在。 陈传富夫妇也很喜欢黎湛,觉得他不但书读得好,文质彬彬的,人也长得俊,而且很有家教和礼貌,一口一个陈叔黄婶的,和陈远文的两位姐姐相处也很有分寸感,每次来都是和陈远文一起看书讨论学问,从不乱搭讪。上次他爹从新南村带来的土特产,他也拿了很多来陈家分享,是个很懂礼数的人。 黎湛的爹黎童生在亲自来了一通县学鼓励他和留下银钱后就匆匆回去了,要等他去府试赶考前才来县城和他们一起汇合出发。 他们这次府试还是由县学的两名夫子带队,5名考生,每名考生再带一名家人照顾,已经预约了蔡家镖局在府试前一周出发落广州,坐马车需要2天时间才可以到广州府,还要提前熟悉考场,办理各种手续,安顿下来也就差不多到考试的时间了。 第92章 赶考 府试,顾名思义,由各府州举行的考试,通常由知府主持, 由府学的教授、训导负责监考,考试时间为每年的四月份。考试的报名和备考与县试基本相同。 今年广州府的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三日,县学带队的两名夫子和考生们和富盛镖局约定四月十八日辰时在县城的城门口集合,提前出发到广州府备考。 听说这次的赶考队伍几乎囊括了此次县试的所有上榜的考生,只有第一名的欧阳明和第三名的张昭在县试结果出来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广州府的学院继续准备府试,所以这次就只有8名考生和家属以及两名夫子在蔡家富盛镖局的陪同下一起落广州府赶考。 四月十八日辰时未到,陈传富和陈远文已经坐着蔡家镖局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了,因为县城离广州府有点远,还要经过一些山路,本来紧赶慢赶的话是可以在天暗前赶到广州府的,但是因为这次护送的是8名文弱的读书郎,所以为了安全着想,这次的护送任务,镖局决定放慢速度,在中途歇息一晚,第二天中午再赶到广州府。 对于此次的护送任务蔡家镖局非常上心,蔡大当家亲自带着20人的镖师队伍护送,这个阵势把两位带队的夫子都吓着了,慌忙询问蔡当家是不是最近路上出现山贼啥的,要不然就护送他们8名考生+2名夫子+10名家属或书童居然要出动20名精壮的镖师。 蔡大当家慌忙表示不用担心,这是因为他们镖局回程另有护送任务,这次的20名镖师的护送费用和平时一样,都是1两银子一人的镖银,不会增加他们的护送费用。 夫子和考生家属听说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山匪路霸出现后,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出过省城落过广州府,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紧张。 蔡大当家看见客户们都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忍不住抹了一把汗,哎,其实如果不是他极力反对的话,那位天机阁潜伏保护陈远文的那位暗卫队长原本想让他把整个总旗的50名锦衣卫暗探都派出来保护的,还是他觉得这样实在太招摇、太不合情理,可能会适得其反,引起考生的恐慌才反对成功。 但是,蔡总旗就站在城门待了一阵子,就已经发现了一队彪悍的商队在他们前方出发,他不经意瞥到熟悉的身影,就知道那位谭队长不放心他们,已经派人去前方探路,扫清障碍,可能沿途还会不停遇到一些暗卫乔装的个体商户暗中保护他们。他相信,等他们出发后,谭队长肯定还会派一个小队垫后,在队伍后面跟着保护他们。 蔡大当家蔡总旗忍不住吐槽,这种保护措施都超过封疆大吏了,看来陈远文的以后的前途无量啊。 而被蔡大当家背后蛐蛐的陈远文,正和好友黎湛和表哥在一辆马车上,托陈三叔三婶的福,蔡家镖局对他们非常照顾,除了两名夫子和他们的仆人一辆车外,其他人都是8人一辆车,而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交好,镖局就让他们三位和他们的家属一辆车了。 这是陈远文第一次见黎湛的父亲,父子长相有八分相似,可能是因为自己开私塾做夫子的原因,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看得出来对黎湛很关心爱护,父子感情也很好。 开始的时候,陈远文还担心黎父是多年老童生,会不会过于古板清高而看不起农家出身的陈父和商户出身的陆姑丈。 结果黎父刚和陈传富见面,就非常礼貌地表达多谢他们平时对黎湛的照顾,还送上特地准备的点心做礼物,完全没有读书人看不起农家人的清高;而对着药材商人的陆姑丈也能对生意上的事谈上几句,没有一般读死书的读书人对商贾之事的讨厌,很快三人就药材的种植、采收和售卖就热络地聊了起来。 陈远文看到黎父和自家老爹和陆姑丈谈笑风生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果然能够教出黎湛这种不卑不亢、行为举止端方的家长,都不是简单人物。 他虽然没有刻意打探过黎湛家的情况,但是那晚庆祝县试放榜的聚餐,大姐和大姐夫也来了,大姐夫和黎湛是一个村的,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是他家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据说黎父在二十多岁才考上童生,之后连考了三次院试也没有考过院试,便心灰意冷地放弃了科举之路,和陈童生一样,回到村里开了个私塾教些孩子读书识字。 不过他教出来的学生,倒有几个考上了县学。靠着经营私塾,黎父积累了部分家财,又利用家乡的竹林,他出方子和场地和做印刷业的大舅哥合作造纸,赚取钱财后就买田买地,已经是当地的一个富户。 黎父因为科举之路止步于童生,所以寄希望于下一代,黎湛家中还有一个10岁弟弟一个8岁妹妹,黎湛是家中老大,同时也是读书天赋最高的那位,所以甚得他父亲的喜欢,3岁就亲自给他开蒙,8岁就送到县城秀才的私塾进学,之后顺利考入县学,一直是家里的骄傲和希望。所以这次本可以让管事陪同,他却非要亲自陪儿子跑一趟。 黎父三位陪考家属坐在车辕边聊天,去过府城多次的黎父向他们介绍广州府的情况,而陈远文三位都没有去过府城的少年则在车厢里高谈阔论地猜想着抵达府城的盛况。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众人谈兴正浓。突然,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蔡大当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各位莫慌,只是车轮压到了石头。”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不过也提醒了三名家长,他们赶紧从行李里拿出被褥给三个读书郎在车里垫上,生怕他们磕着碰着了。 午餐就停在一个临近小溪流的树林边,陈传富挖了一个土灶,用清水烧了一个蛋花汤,给三家就着汤水啃干粮或点心。 陈远文这次让他娘捏了些拳头大的饭团,里面有盐有油还放了腊肉丁和咸萝卜丁,有肉有饭又有菜,他准备了挺多的,拿出来给黎湛和陆笙他们分享,获得大家的一致好评,黎湛拿出点心,陆笙拿出干酥饼,三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晚上他们夜宿在镖局合作的农户家里,吃了一顿可口的农家饭,休息了一晚,在经过一天半的行程,他们终于在隔天下午抵达广州府,看着巍峨的城墙,陈远文不由得感叹,辗转两世,他又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广州府始设于1368年(明洪武元年),辖1州15县,包括南海县、番禺县、顺德县、花县、东莞县、从化县、龙门县、新宁县(今台山)、增城县、香山县(今中山、珠海、澳门)、新会县、三水县、清远县、新安县(今深圳、香港)共14县,范围包括今珠江三角洲大部分地区。 而此次广州府府试的考试地点在广州贡院,贡院设立于越秀山西竺寺故址,内城东北隅小北门附近。 黎父曾经考过三次院试,对这个贡院附近的街道非常熟悉,在和蔡家镖局告别后,他就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地来到贡院附近一间牙行合租了一个有3间正房,带厨房水井和小院子的房子,半个月租金高达18两,由三家平分。 黎父在路上已经和陈父陆姑丈两家分析过,住宿的钱一定不能省,一来客栈人多嘴杂,也吵闹,考生很难清净地备考和考试;二来人心难测,以往就听过有住在客栈的考生的饭菜被投泻药的案例,所以他们最好自己单独租住一个院子,自己买菜做饭,这样最安全,对此,陈父和陆姑丈深表赞同。 第93章 府试(一) 陈父陆姑丈和黎父三名陪考家属放下行李后,由陆姑丈带头把小院子的各个房间的卫生都打扫好,把自家携带的被褥在床上铺好整理好,发现已经快到黄昏了,也买不到菜做饭,所以当晚三家就决定到附近的酒楼叫了一席酒菜在院子里好好地吃了一顿。 饭后奔波劳碌了两天的三位读书郎早早就洗漱安歇,而三位父亲也压低了声音在院子里聊天,主要是黎父在讲,陈陆二人在听。 因为距离府试的日子还有3天,考试需要4天,考完后还需要5天后才能放榜,也就是说他们至少需要在这个小院生活12天,因此他们要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如购买柴、米、油、盐、肉、菜和鸡蛋等等。 黎父为人谨慎,参加了两次府试三次院试,备考的经验也很非常充足,经三人商议,由下厨经验丰富的陈传富负责出门买菜做饭,陆姑丈待在小院照顾和保护三个读书郎,而黎父则外出找以前的同窗打探府试的消息,如主考官的文风和爱好等等。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陈传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赶在集市最热闹时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回来精心为孩子们烹饪三餐,饭菜的香味常常引得小院外路人驻足。 而陆姑丈则时刻守在小院,保护三位考生的安全,督促三位读书郎复习功课,偶尔在休息时间也会讲些有趣的奇闻轶事,缓解他们的备考压力。 而黎父则四处奔走,拜访昔日同窗,收获颇丰。他打听到主考官徐知府偏爱古朴典雅的文风,注重文章的经世致用,还了解到一些往年府试的出题规律。 回到小院后,他将这些重要信息一一告知三位读书郎,让他们有针对性地进行复习。 当然,黎父有空的时候也给陪考亲属陈传富和陆姑丈科普了府试的基本常识,免得他们以后成为童生甚至秀才的爹出去应酬后露怯。 府试,顾名思义,由各府州举行的考试,通常由知府主持, 由府学的教授、训导负责监考,考试时间为每年的四月份。 府试是童试的第二阶段(通过县试后参加),考试的报名和备考与县试基本相同。明朝府试通常考?4天?,分为三场考试。 前两场各考1天,第三场考2天。??考试安排与内容如下; ?第一场(帖经)?:考1天,内容为儒家经典默写与填空,考生需要按照要求,将书中的内容默写下来,主要考察考生的记忆。 ?第二场(杂文)?:考1天,内容为四书五经的经义解析,主要包括一些论、表之类的文体,主要考察考生的书法和习作能力。 ?第三场(策论)?:考2天,内容为时政或治国策略的论述,主要考察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考试当天,考生提前抵达考场,卯时 一刻在接受初查后入场,在执灯小童的带领下分别前往各个考场,并在考场门口经过仔细的搜身检查后进入考场。 与县试不同的是,府试除了考引(相当于准考证)之外,其他东西一律不得带入考场,笔、墨、纸全都由考场统一提供,过夜用的棉被也由考场提供。 考试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其中《孝经》和《论语》为必选,《礼记》、《左传》至少选一部,《诗经》、《周礼》和《仪礼》三选一,《易经》、《尚书》、《公羊传》和《毂梁传》四选一。 每场考试,考生都不得出考场,但每天可以休息三次,会有人送来饭食和清水,也可在专人的引导下入厕。要交卷时,考生也只需要拉动身边的小铃,便会有两人过来糊名,然后将考卷放入匣内,并收走笔墨等物,之后考生便可离开。 府试通过后可参加院试,未通过者需次年重考。?? 每次府试通常只录取数十人,分为甲、乙两等,其中前十名为甲等。同样的,府试第一名的“府案首”,也是直接获取秀才功名,而不必参加下一级的院试。 广州府每年府试录取的名额一般在30人左右,报考的考生多的年份上千人,少的年份也有7、800人,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三,但比起某些科举发达地区千分之三来说,已经很幸运了。 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之后,考生便获得了“童生”的称号,这即表明考生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文化知识和写作能力,同时也证明考生获得了正式参加科举的资格,可以进一步参加由省一级举办的院试。此外,童生还有一些其他特权,例如诉讼时不用跪拜,婚丧典礼时可以和官员同桌而食。 陈传富和陆姑丈听完后都不由得感叹,这科举想考个功名也太难了,一百个考生才录取三个人,真正的百里挑三呀,他们本来因为自家儿子在县试考了前几名的骄傲荡然无存了。 日子在忙碌而充实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府试当天。因为卯时一刻就要初查入场,而从小院步行到贡院考场还需要一刻钟,所以当天寅时大家都起来了,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准备好考试证件,在第一声炮响后就出发去贡院了。 三位读书郎身着整洁的长衫,怀揣着家人的期望和多日的努力,信心满满地迈向考场。而三位父亲由黎父前头带路,陈传富和陆姑丈走在最后面,把陈远文、陆笙和黎湛护在中间,走出小院,才发现通往贡院的街道已经被无数的灯笼和火把照亮了,官府甚至派出腰挎长刀的凶神恶煞的官兵持着火把在街道两边来回游走、维持秩序,场面非常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第一次见到这样大场面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不免有些紧张和好奇,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陆姑丈见状,拍了拍陆笙的肩膀,轻声说道:“莫要怕,就当是又一次县试,把平时所学好好发挥出来便是。”陈传富也跟着鼓励陈远文:“放宽心,爹相信你。”黎父则沉稳地继续走在前面,仿佛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时不时回头给三位读书郎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前进,终于来到了贡院门口。只见门口的工作人员和衙役们正严肃认真地进行初查,考生们排着长队拿着考引依次入场。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位读书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准备上前接受检查。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乱,一个考生突然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众人纷纷散开,里面一队官兵一边高喊:“不得喧哗”,一边迅速出来把人抬到一边医治。 陈远文隐约听到负责搜查的官兵低声议论,这个估计要不就是胆子小,没见过世面,被守卫的官兵们吓着了,要不然就是出门前着了人家的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还好没进考场就发作了,要是锁院了才发作,在里面呆一天,说不准连命也丢在里面了。 这突发状况让三位读书郎的心又提了起来,想不到考个科举居然还亲眼目睹了这些倾轧和阴谋,他们互相不敢乱看,眼神中既有担忧,但想到身边的同窗好友,又有了坚定,最后毅然决然地拿着考引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门外的黎父、陈传富和陆姑丈看着三位少年郎的背影,只能默默为他们祈祷,期待着他们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在考场上取得优异的成绩,不辜负他们自己这些年的勤学苦练。 第94章 府试(二)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人跟着前面的考生经历“三搜”(脱衣搜身、检查考篮、核对相貌)后,顺利进入贡院的考棚,然后三人就分开了。 陈远文跟着提灯的差役进入贡院考棚,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贡院考棚的号舍密密麻麻,漆黑一片,走近一看,全都是一排一排的砖瓦结构的小屋子,每一间小屋子都被隔成了一个个狭长的空间,呈密集排列,形成“蜂巢”状布局,便于监考人员来回巡查。 提灯差役在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后,终于带着他停在他所在的号舍,辰字第三号。在古代科举考试中,号舍的排号采用《千字文》进行编列。每排号舍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依次排列,第一排第一间为“天字第一号”,后续依次类推。所以,陈远文的号舍是第十三排第三间。 ?号舍的编号规则在明清贡院中形成统一标准,考生进入考场前会获得一份座号便览,标注各考生对应的号舍位置。这种编排方式便于考生快速找到自己的考试位置,尤其在江南贡院或北京贡院等大型考场中,号舍数量可达上万间,编号系统尤为重要。 ? 陈远文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号舍一眼,内心一松,很好,应该是传说中的老号。据说,也就是据考试经验丰富的黎湛的爹所说,号舍的位置差异显着:“老号”条件较好;“底号”邻近厕所,恶臭干扰;“小号”面积不足(“广不容席”);“席号”漏雨,需护试卷免受潮湿。 他的号舍位于考棚的中间位置,不是靠近厕所的“底号”。他再仔细打量了一下号舍的内部,宽3尺(约93厘米)、深4尺(约124厘米)、后墙高8尺(约248厘米),前檐高6尺(约186厘米),总面积约1.16平方米,又矮又窄,非常逼仄,甚至比当初县试用木板临时间隔出来的号舍还要窄小,仅容一人使用,一看就是根据贡院的标准号舍尺寸来搭建的,好吧,他安慰自己至少不是面积不足的“小号”。 他又看了看号舍的四周,三面砖墙与屋顶构成封闭空间,无门设计,两侧砖墙设砖托(离地47厘米和78厘米),用于放置可拆卸号板:两块号板平铺作床,一块立起作桌,实现“一桌一椅一榻”多功能转换。?? 陈远文把其中一块号板,放在离地78厘米的砖托,做出一个桌子,另一块号板放在离地47厘米的砖托上作椅,然后晚上睡觉就把两张号板拼在一起做床躺在上面睡觉,他试了一下,很庆幸自己才12岁,只需要蜷缩起来就可以放置整个身体,一想到以后他继续长高长身体,然后去考9天的乡试,他终于切实感受到何为“金举人银银进士”,考举人要在这1.16平方米里呆九天而不崩溃真的是要心志很坚韧的人才行。 陈远文抬头看了看屋顶,还好,没有裂缝也没有漏光,说明应该不会漏水,今天凌晨开始起风变天,说不准会倒春寒和下雨。为了以防万一,陈远文三人还准备了油布,准备刮风下雨可以作为一个门帘,挡住门外的风雨,保护卷子。 好在上天特别眷顾他,这次分到的考舍居然是老号,屋顶的瓦片也不漏光,至少外部环境的困扰是排除了。 陈远文看了看号板上的灰尘,他认命地取出提前准备的布巾,细心地擦拭干净,再把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品摆放整齐,之后就无聊地坐在那里等发卷子考试。 突然,对面号舍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后,一道“哎呦,痛死我了”的惊呼声传来,引得陈远文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华丽绸缎的气质憨厚的小胖子坐在一块号板上哟哟痛呼,一旁负责巡逻的号军快步跑来,把他扶起来说:“快点起来,考场内不得喧哗,再喧哗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考场的规矩非常严厉,严禁喧哗,稍有异动就会被号军捂嘴拉出去,取消考试资格。这次号军之所以网开一面,主要是因为现在还没有正式开考,还有部分考生还没有“三搜”完入场。 此时有不少八卦的考生从号舍里伸长脖子,探出头来,意图打探消息,却被号军们一句训斥“干什么?都把头缩回去”。那些考生见碰了软钉子,便纷纷缩回了头。 陈远文坐在那小胖子的对面看得分外清楚,那个小胖子应该是平时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号板扣在转托上都没有放平就坐上去,加上人胖体重,本就没放平的号板干脆就顺势一歪,把他掀翻在地上了。 好在他皮粗肉厚,被扶起来后虽然有点痛但明显没有受伤,然后不知道他是不是私下和号军们许了什么条件,就见一位号军热心地帮他把号板的装卸方法给他演示了几遍,好歹后面是终于装好了,等他战战兢兢地再次坐上去时,终于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似乎也注意到陈远文注视的目光,在号军们离开后,他还隔空向陈远文拱了拱手以示打招呼,陈远文也隔空拱手回应。 很快,辰时三刻(7:45)到了,鸣炮锁院,由题封官打开试题匣,发放试题,发卷时刻到了。考场内的工作人员捧着试卷穿梭在各排密集如蜂窝状的号舍间,据说这次府试有近千人参加,是历年之最,竞争激烈。 很快,陈远文便拿到了自己的试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紧张的心情,和县试时一样,先检查考卷是否完整,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再定睛一看今科府试的试题,眉头不禁微微一皱,题目果然颇具难度。 他并没有拿起试卷就做,而是把试题全部浏览一遍,然后把个人信息和家庭状况的红线内的区域先填写好,确认无误后再做题。 府试第一天考的帖经,内容为儒家经典默写与填空,考生需要按照要求,将书中的内容默写下来,主要考察考生的记忆,这是他最擅长的内容,从6岁到现在,他已经把四书五经背了个滚瓜烂熟,所以这一部分是他十拿九稳的项目,绝对不能出现错漏。 不过,府试的帖经虽然和县试的帖经题一样是50道题,但是题目明显生僻很多,?如县试的帖经题出的是《大学》?: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样写在开头的比较简单的填空题,而府试的帖经题则主要截取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文章的中间部分,如《中庸》:践其位,行其礼………,默写后面的部分,难度大很多。 果然,试题发下去之后,不少号舍里就发出考生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哀嚎声,在巡逻号军们的“不得喧哗”的威胁下才平息下来。 陈远文平日刻苦学习,知识储备丰富,这些题目都难不倒他,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陈远文写得入神,完全沉浸在答题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心只想着要在这场考试中尽情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负责送饭的衙役在号军的监督下放下一碗水,一碗米饭和一碟肉丁炒咸菜,陈远文放好刚好做完的草稿和试题,他瞄了一眼饭食,拿起那碗水咕咚咕咚就喝了大半碗,咬咬牙又拿起那碗米饭,就着那小碟咸菜吃了半碗,就实在吃不下去了,示意号军回收餐盒后,他望了望天色,有点阴沉,他担心会下雨,决定赶紧把答案抄在答卷下,争取早点交卷出考场。 第95章 府试(三) 就在陈远文奋笔疾书地把草稿纸上的答案工整地抄到答题纸上的时候,很多考生还在抓耳挠腮地苦思答案。 天色越来越阴沉,冷风从贡院考棚的巷道刮过,带起了地上的灰尘,吹进了没有门的各个号舍里,吹起了号板上没有被压住的各式纸张,伴随着“砰砰”的肉体撞到墙壁的声音,号舍里各考生的一阵手忙脚乱地抢救纸张,慌乱中纷纷和墙壁做亲密接触。 还有个别考生还得打开号板把掉到地上的纸张捡回来,甚至有个别倒霉蛋的试卷被风走了卷到巷道上,惊叫着冲出号房,就被巡逻的号军反扭双臂,捂住嘴强行拉走了。此情此景让本来沉浸在考试中的考生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陈远文抬头望了望对面的号舍一眼,那个小胖子的号板上也有一张纸被吹飞了起来,他本能地也想拿起号板弯腰低头去捡,但是他一抬头刚好看到两名号军压着一名考生经过,他立马机灵地一脚把那张纸踩在脚下,然后一动不动,直到号军巡逻队过去后,他才以与他肥胖的身躯不匹配的灵活身手弯腰捡起那张纸,然后用砚台细细地把号板上的纸张全部压好。 陈远文全程目睹这个小胖子的处理过程,不由得暗叹一句,看来这个小胖子的危机处理能力还是可以的。 他抬头望了一下天,风好像越来越大了,天色也越来越阴沉,他从考篮里拿出备用的油布,放在一边,随时准备用来遮风挡雨。 趁着雨还没有下,他凝神静气,摆出百风不动的架势,继续专注于把答案抄写到答题纸,边抄内心边不停地祈祷,“列祖列宗、天上的神明、玉皇大帝、耶稣,一定要保佑晚点下雨。” 可惜,祷告一点用都没有。没过多久,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让整个广州贡院考棚变成了一片风雨的世界。雨水敲打在号舍的瓦面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地板上溅起的水花不断地溅进号舍。 陈远文迅速拿起油布,将自己和号板上的试卷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他透过油布的缝隙,看到对面那一排号舍的考生们正乱作一团,哀鸿遍野。 有的考生试图用衣物遮挡试卷,结果衣物被雨水湿透,试卷也变得湿漉漉的;有的考生则在雨中手忙脚乱地寻找可以遮风挡雨的角落,这些都是没有准备雨具的考生;而那个小胖子,也在慌乱中拿出他的油纸伞,打开挡在门口,以求挡住吹进来的风雨,却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墨水洒在号板上 ,他急得一手撑伞一手去抢救试卷和答题纸,一阵手忙脚乱后总算护住了,他惊魂未定地把试卷和答题纸牢牢护在胸前,蜷缩在油纸伞后,这时才有空看了一眼对面的陈远文,看到他淡定地连人带号板躲在油布后,小眼睛不由得散发出羡慕的光芒。 陈远文皱了皱眉头感受着落在雨布上的雨滴,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稳住心神,把油布的上面两个角扣死在上面的转托和号板之间,下面两个角用他的两只脚踩着,硬是把油布撑了起来,在油布的庇护下,他继续答题,他还剩下20道题没有抄完,虽然现在距离酉时三刻收卷的时间还早,但他担心这场雨会越下越大,或者下个不停,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趁着现在雨不是很大,他争取早点把答题做完。 还好,这场雨大约下了半个时辰就慢慢小了起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剩最后5道题没做完的陈远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喝了一口水又立马重新做起题。 终于在申时二刻的时候,陈远文完成了整份试卷,他仔细检查了一次,重点看有无漏题或犯忌讳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填写考生姓名、籍贯、三代信息等的弥封区,信息无误后。他就果断摇铃交卷。 至于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再交卷,原因很多,一是他觉得既然已经答完了,也无法更改答案,早交晚交都是一个样;另一个原因就是担心迟则生变,他担心等一会又下大雨,到时候把他好好的答卷弄湿弄模糊就后悔莫及了;再就是他担心这场雨会引起考生的不满,引发冲突事件,他隐约记得明朝弘治五年浙江贡院因暴雨漏水,考生喧哗鼓噪,甚至有人投掷瓦砾攻击监考官员,最终考试仍继续进行,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还是趁早溜了。 当他提着考篮,顶着油布走过一排排号舍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引来了正在苦逼做题的考生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他挺起胸膛,大踏步地离去。 当他来到龙门处时,却惊讶地发现已经有几位考生在坐着等候放出去,但无一例外都是神情呆滞,如丧考妣的表情,再看看他们身上要不就湿漉漉,要不就衣服上黑漆麻黑一团糟的样子,陈远文立刻意识到这些大概率都是因为意外中途弃考的考生,他立马也做出一副满脸沮丧、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向他们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头埋在胳膊上,一副承受不住打击、无颜面对父老乡亲的样子。 然后本来齐刷刷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的一众考生们又都收回了目光。他刚坐下不久,就听到旁边一个考生甲小小声地嘟囔道:“唉,这场雨可把我害惨了,我没有准备雨具,我的试卷和答题纸全湿了,没法考下去了。” 另一个考生乙也小小声地唉声叹气地说:“我也是,我的墨水洒了,把试卷和答题纸都晕染开了,连题目都看不清了,只能弃考。” 这时坐在长凳的最前面,排在第一位的考生丙带着哭腔小声说道:“我更惨,风一刮过来,就把我的试卷卷走了,卷到了巷道里,我立马跑出号舍去捡,然后就被巡逻的号军扭住双手,捂住嘴巴,强行带来这里了”。 陈远文默默地听着,心中默默地给他们点了根蜡,这些考生这次府试就已经废掉了,到此为止了。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明智,幸好刚才自己机灵,演技大爆发,把自己装成一个失意的考生,让他们以为他和他们一样同病相怜,否则这些破罐子破摔的考生如果知道他考得不错,而且全部做完了才出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暴打他一顿。 这时,龙门处的号军开始点名放人,原来是终于凑够人数可以放人了。陈远文竖起耳朵听着,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立刻站起身,拿着考篮,装作脚步不稳地朝龙门走去。 出了龙门,他一眼就看到正撑着伞在等待的陈传富三人,他知道自己出来得早,和黎父和陆姑丈打过招呼后,就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和他爹先回小院。 回到小院,他爹已经烧好热水,洗过热水澡,喝了热辣辣的红糖姜水驱寒后,陈远文不客气地拿起锅里温着的饭菜吃完。 此时,黎湛和陆笙还没有回来,离交卷时间酉时三刻还有一点时间,陈远文也不禁为他们担心,按道理来说,黎湛和陆笙的水平和他差不多,今天的帖经题应该难不倒他们才对,那就是受到风雨的影响了,希望他们可以顺利做完。 他不敢多想,多想无益,吃饱犯困的他倒头就睡,因为今晚凌晨还要继续进场考第二场,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能有充沛的体力应付。 第96章 府试(四) 陈远文刚躺下一刻钟,小院门口就有了动静,他一咕噜爬起来,果然看到刚进门的陆笙和黎湛,两人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是衣服还算整洁,身上也没有淋湿的痕迹。 陈远文关心地道:“你们两位没事吧?号舍没漏雨吧?” 陆笙点点头道:“没事,我的号舍还算结实,没有漏雨,只是我的号舍在风口位置,雨被斜着吹了进来,我一直撑着油布不敢松手,等后面风雨小了后才继续做题,所以耗费了很多时间,幸好在酉时二刻的交卷时间前全部完成了。” 黎湛则一言难尽地道:“我那边有点惨,屋顶有点漏雨,我只能全程躲在油布下保护我的笔墨纸砚和卷子,最后看时间不多,只好用头顶着油布,艰难地做题,字体优美就不用指望了,能够在交卷时间前完成整张卷子的答题,我已经很知足了。” 陈远文立刻也讲述了自己的惨况,他介绍自己把油布夹在转托上形成支撑,然后自己躲在油布下奋笔疾书的场景,又给他俩讲述了他看到的其他考生被风雨逼得弃考的惨状,安慰他们,能够在风雨飘摇之中一题不漏地完成第一场考试绝对是佼佼者。 此时,陆姑丈和黎父已经把一大碗温热的红糖姜水捧上来,让两人灌下去驱寒,之后又是热水泡澡,陈远文陪着两位同窗好友吃过晚饭说了一会考场的情况就被家长们催着去睡觉了,毕竟凌晨两点就要起床往考场迎接第二场考试。 当夜就在陈远文睡得正香的时候,就被他爹叫醒扒拉起来,他忍着睡意,随意扒了大半碗饭,就提着考篮拿着考引和陆黎两人在三位家长的护持下走在通往贡院的路上。 今夜,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急剧下降,陈远文等人拢了拢身上加厚的外套,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前面转个弯就到贡院了,人潮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汇集,灯光映照在青石板街道上折射出一道道或昏黄或火红的光芒,给冷寂的雨夜添上抹抹暖意。 轻车熟路地经过“三搜”来到昨日的号舍后,陈远文行动迅速地拿出干燥的布巾把号舍的号板擦得干干净净,就百无聊赖地趴在号板上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入梦境。 忽然,一声锣声响起,第二场杂文考试开始了。陈远文一个激灵坐起来,从水壶里倒出冷开水沾湿新面巾,给自己洗了个脸,立马精神起来。 府试杂文主要包括判语、诏、诰、表等公文写作类内容,旨在考察考生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书法和写作能力。 其中判语?,就是模拟司法判决,通常要求撰写五条判词,内容涉及田土纠纷、契约诉讼等实务案例(如《田土侵占判》)。需引用律法条文并结合情理裁决,体现逻辑严谨性?。 ?而诏、诰、表?,诏?就是以皇帝名义发布的命令,如《拟封琉球王诏》,需符合皇家文书格式与语气?;诰?,用于封赠官员或赦免罪行,强调文辞庄重?;表?,臣子向皇帝呈递的奏章,如贺表、谢表等,要求格式规范、? 杂文的评分标准?为注重格式合规性、内容实用性及文风简练,避免空泛套话?用典恰当?。 在这一天的考试里,难度最大的就是判语了,因为必须要熟悉律法条文才能做出准确的判语。 明朝法律体系以《大明律》为核心,辅以《明大诰》《问刑条例》《大明会典》等法规,形成律、诰、例、令并行的综合性法典体系。? 其中?《大明律》?是明朝根本法典,明太祖朱元璋主持修订,洪武三十年(1397年)颁行。分名例、吏、户、礼、兵、刑、工七篇,共30卷460条,确立笞、杖、徒、流、死五刑体系,首创“奸党”“六赃”等罪名,体现“重其所重,轻其所轻”原则,终明之世未再修订。?? ?《明大诰》?是朱元璋亲撰的刑事特别法,洪武十八年(1385年)颁行,分《御制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编》《大诰武臣》四编共236条。以严刑峻法惩治吏民,案例重罚远超《大明律》,朱元璋死后被废止。?? ?而《问刑条例》?:弘治十三年(1500年)首次制定,作为《大明律》补充条例,后续嘉靖、万历朝多次增修(如万历十三年增至382条),形成律例并行体系,解决律文不足问题。?? ?《大明会典》?则是行政法典汇编,正德、嘉靖、万历朝修订,整合祖宗成法与累朝事例,规范典章制度,属明代重要立法。?? 陈远文在6岁进入陈童生的私塾读书后,在学习四书五经之余,就精心研究《大明律》,因为《明大诰》被废止,《问邢条例》和《大明会典》还未问世,他只能专啃这本终明之世未再修订过的《大明律》。 不过,好在第二场的杂文并不是府试的重点,第三场的策论,考验考生的时事政治才是重点,所以一般只要引用的律法条例没有错误就不会扣分,至于诏、诰、表?,夫子在课堂上已经做了很多范例,只要变换一下事项和措辞就可以了。 这第二场的杂文考试对于大多数的考生来说都不是难事,难的是湿冷的天气,很多考生写着写着就要停下来往冻得通红的手里哈气,再跺一跺冻麻的脚才能继续。 陈远文无数次庆幸这是在岭南地区考试,虽然倒春寒,也没有北方那种哈气成冰的寒冷。 中午时分,陈远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题量,看着冷硬的午饭,他拿起还算温热的开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饭菜是一口不敢碰,怕吃下去肚子受凉影响第三场最重要的考试,他咬咬牙,忍着饥饿继续加油答题,终于在申时一刻把题目做完,比昨天还要快一刻钟。 呆在号舍里,又潮又冷,陈远文一刻都不想多呆,他按照夫子的考前集训的要求,把弥封区域的个人和三代信息仔细核查一遍,又按照夫子再三提醒的要注意的避讳的点把整张卷子检查了一遍。 明朝科举制度规定考生在答题时需严格遵循避讳制度,若答题时未避讳,试卷将被贴出公示并取消资格,甚至禁止再次参加考试。 ? 其中涉及皇家名讳的处罚力度尤为严厉,例如触犯皇帝名讳者可能面临杖刑、除名等处罚。 ?明朝科举在避讳方面除了涉及考生避讳外,还涉及试题避讳,也就是说主考官出题时需严格避开皇家名讳及尊长名讳。 例如,嘉靖年间曾因试题触犯皇帝名讳引发处罚,顺天乡试的试题中出现“天地之道博厚也”等语句,因未避讳皇家名讳被弹劾。 ? 再?如山东乡试?,官员叶经因试题被指“诋毁朝政”,遭廷杖八十并革职。 ? 除了考生避讳和试题避讳外,在制度执行方面也有避讳要求,一是严格监督?:试题需经多级审核,主考官需承担连带责任;二是地域差异?:两京主考官需回避本籍,其他省份逐步推行类似制度;三是文化影响?:避讳制度不仅限于科举,还延伸至日常文书、奏章等场景。 ? 所以在明朝,不但是做考生期间,即使以后当官了,在日常的工作中,在行文写奏章的时候都要逐字逐句审慎行事,一不小心犯了皇家忌讳,轻则撤职罢官,重则连累家人一起流放,可谓一辈子过得如履薄冰。 检查完没有犯忌讳的字眼后,陈远文收拾好考篮,同样提前交卷来到龙门前等放出去,然后沮丧地发现他这次居然是第一人,想到第一下还要等9人,凑齐10人才能放出去,又饿又困又冷的陈远文不由得对这种不近人情的锁院制度诽腹不已。 第97章 府试(五) 陈远文饿着肚子在凄风冷雨中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凑够10人,龙门一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在第一线,第一眼就看到他爹陈传富已经撑着伞在门外来回踱步等他,看到他后,立马冲上来迎接,陈远文匆匆和黎父及陆姑丈打了个招呼,说他午饭没吃要赶紧回家。 陈传富看着儿子又累又饿的样子,心疼不已,不顾陈远文的反对,蹲下身子,强硬地一把把他背上,让他抱紧他的脖子,撑着伞,就迈开大步往院子走。 回到小院,顾不上洗漱,快饿昏的陈远文让他爹赶紧把灶上温着的饭菜和热汤水拿上来,他一口气吃喝了大半碗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这时,陈远文才有空给他爹解释因为中午考场提供的饭菜凉了,他担心吃下去会闹肚子,所以只喝了点热水,一直饿到现在,所以刚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吃饱饭就没事了。 陈传富听了以后,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埋怨着考场,“收了钱也不给做点热乎的。” 陈远文提醒他爹翻一下行李,临出发的时候阿公好像给了一大包预防各种日常小疾病的药,可以找一些防腹泻的药备着,不知道陆笙和黎湛的情况怎样? 其实陈远文最担心的还是明天第三场的府试,?第三场(策论)?要考2天,考生要在考场过夜,棉被、清水和饭食都由考场提供。 两天一夜,这次陈远文不可能不吃考场的饭菜了,要他饿两天一夜,他可能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发愁。 就在此时,门口有动静,黎湛和陆笙结伴回来了,此时雨越下越大,两人和陈远文一样,饿得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对着陈传富拿上来的饭菜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抱怨考场的饭菜又冷又难吃,他们不敢吃菜,就扒拉了半碗饭,勉强填了一下肚子,然后就赶紧继续做题以求提早交卷退场,终于赶上第三批次的放龙门。 三人讲起明天晚上要在广州贡院过一夜,就唉声叹气,不但担心吃饭问题,还担心睡觉问题。 黎湛还好一点,之前在县学的寮舍和另三位舍友一起住,可能还适应一点,但陈远文和陆笙还没有离开过家人,体验过集体生活,两人想到明晚要和上千人一起在贡院睡一晚,已经担心自已能否睡着,进而影响第二天的考试状态。 所以三人商量后一致决定,今晚早睡早起,尽量补足睡眠,然后第一天的考试尽量把试题全部做完写在草稿纸上,第二天只需要把答案抄写到答题纸上即可。 然后,三人在家长们的监督下,用陈郎中的防风寒药包熬制的洗澡水泡澡后就赶紧去休息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又被叫醒,这次三人用冷水洗脸清醒后,抱着饭碗狠狠地吃了一大碗,估计够一整天的活动量后,就熊纠纠气昂昂地再次出发迎接府试的最后一场考试。 等再次回到熟悉的号舍时,发现多了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棉被,陈远文叹了口气把它卷起,远远推到一边,又拿起抹布再次清理干净号板,这夜的雨很小,看来有希望放晴。 趴在号板上眯了一会的陈远文被熟悉的发放试卷的锣声吵醒,接过最后一场策论的试卷,浏览了一遍内容,他心中不由得暗喜 ,其中一道策论题和他从黄金屋书铺购买的试题集里的很相似,而这道题,他做完之后还特地拿去请教了夫子,嗯,这次考试,稳了。 府试策论的考试内容为时政或治国策略的论述,主要考察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策论题型?需结合经史典籍分析时务问题,类似现代论述题。?文体要求?,不局限于八股文,可灵活运用其他文体(如论、策、表等)。 作为有着前世知识大爆炸熏陶的陈远文,要对那些时政提出自己的观点作论述是不难的,难的是他才12岁,不能标新立异,不能太出彩,让人觉得他多智若妖,他对自己的府试目标设定就是能考上就行,所以他写的策论都是比较平实,没有剑走偏锋。至于文体,他选择了主流的八股文,因为他知道以后八股文是明清科举的重头戏,他必须写好。 其实,八股文并非朱元璋时期创立,?明朝科举考试采用八股文作为主要作答文体?,该制度在成化年间(1465-1487年)正式确立,并成为选拔官吏的核心形式。 八股文是明中叶科举制度成熟后的产物,官方虽未强制规定格式,但因其便于考官评分,逐渐成为主流。 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八股文的严格格式?:答卷必须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落下十个部分组成,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部分需包含两两对仗的排偶句,合称“八股”。??二是?八股文的内容限制?:题目仅出自《四书》《五经》,考生须“代圣人立言”,模仿古人语气作答,禁止个人见解或引用后世事例。?? 八股文的这种通过标准化格式提升考试公平性的特点是朝廷把它定位为科举固定形式的原因,但八股文也因其僵化性备受批评。 它?的积极面?是统一评分标准,减少主观性,为考生提供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而消极面?是禁锢思想,导致士人脱离实际学问,阻碍科技文化发展。 对于这种标准化格式的文体作为前世经历过填鸭式教育和题海战术的陈远文来说可谓是得心应手,就是在条条框框里做文章,螺蛳壳里做道场。 做八股文的关键就是破题,开篇就要点明题旨,用精炼的语言揭示题目核心,避免直白重复。例如,题目“三十而立”可破为“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椅子板凳而不坐也”,前句解“三十”,后句释“而立”。一般来说,考官由于时间原因,每道策论都基本只看破题部分,破题破得好就能得高分。 而?承题,即承接破题内容,进一步扩展题意,类似“副标题”作用,通常不超过三句。?? 接下来?是起讲?,总括全题并展开初步议论,提出核心论点,需展现对经典文献的理解,为后续论述奠基。?? 再次?是入手(入题)?,是起讲与正文的过渡段,确保逻辑连贯自然,避免突兀。?? 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是正文核心四部分,每部分含两股排比对偶文字(共八股),要求对仗工整:词性相对、平仄相符,如“匹夫而为天下法,一言而为天下师”;层层递进:起股引入主题,中股深化分析,后股推进论证,束股总结收束。?? 最后?是大结?,也就是结尾部分,首尾呼应,强化主旨,不超过八句。?? 府试有5道时务策,徐知府应该是一心求稳,出的题目中规中矩,并没有生僻出处,但因为题量比较大,饶是陈远文一直自认属于做题做得快,在午饭前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两道策论题。 午餐时间,有人送来饭食和清水,陈远文硬着头皮扒拉了大半碗白米饭,喝了半碗水,菜里有荤腥,他怕闹肚子,半点没敢沾。 匆忙填饱肚子,他又埋头奋笔疾书,一直到考场工作人员再次送来饭菜和清水,陈远文才惊觉此时已经日近黄昏,他抬头望天,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看了看已经基本完成的策论题,不由得心情放松。 第98章 府试(6) 陈远文写完最后一道策论题后,就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开水,硬塞了大半碗米饭,就实在吃不下了。 随后,他拉动身边的小铃,领了出恭牌,在专人的带领和监督下上了一趟考场的厕所,一千多人共享的厕所,体验一言难尽,非常酸爽,他决定接下来的时间非必要不喝水了。 回到号舍,他点起考场提供的蜡烛,收拾好桌面的试卷和答题纸,细心用防水袋装好后,就把当做桌子的那块号板拆卸下来,和下面那块当做凳子的号板拼在一起,组合成一张床,然后就蜷缩在上面,把装着试卷的防水袋紧紧抱在胸前,再盖上那张发霉的棉被。 至于为什么要把试卷袋贴身存放,那是因为陈远文听黎父科普,曾经有发疯的考生自知考中无望,冲去隔壁号舍把其他考生的答卷撕碎的奇葩事情发生,所以不得不防。 过了半刻钟,陈远文望着对面号舍摇曳的烛火,又望了望屋顶黑漆漆的瓦片,哀嚎一声,果然,他换了床就睡不着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换了床,这左右和对面的号舍都有动静,除了烛火的亮光,号军和监考人员的不时的巡逻脚步声,还有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这几天的倒春寒和阴雨绵绵,不少体弱的考生都感冒咳嗽了。 考场给每一位考生都免费发放了3根蜡烛,陈远文却不打算使用,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使用烛火照明,很不安全,要是不小心把试卷点着了,那他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二是因为他已经把考题都做完了,就剩下抄写工作,明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绰绰有余。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默默地数着绵羊,催眠自己,终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然后就在半夜,他睡得最熟的时候,陈远文被对面一阵“走水啦,走水啦”的惊呼声惊醒,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走到靠近号舍的门口,却不敢探头张望。 果然,一股焦糊味顺着过道飘了过来,呛得对面号舍的考生直咳嗽。陈远文心急如焚,他知道这“走水”(失火)可不是小事,万一火势蔓延到自己这边的号舍就麻烦,那可就完了。 他紧紧抱住装着试卷的防水袋,眼睛在号舍里四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防身或者灭火的东西,就在他用水壶的水打湿布巾,准备捂住自己的嘴巴冲出号舍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似乎是号军和监考人员在组织灭火。 陈远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号舍再观察一下,幸好,没多久,烟味逐渐消失,明显是火被灭了,骚动也停止了,只剩号军们和监考官员的吆喝声,每条巷道都派驻了更多的巡逻人员,在严密看守每一排的号舍,考生稍有异动就会被揪出去取消考试资格。 虚惊一场的陈远文再也睡不着了,他只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天亮,一直到天亮,有人敲木板送早饭,他才发觉自己居然又睡着了。 简单吃完早饭,陈远文也不再纠结个人卫生问题,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赶紧把五道策论题的答案从草稿纸抄写到答题纸上。 他把睡乱的头发随便往后一拨一扎,然后就全神贯注答题,期间主考官徐知府下来巡视考场了,似乎在他的号舍停留了一下,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只隐约看到几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他的号舍门外,他装作没留意到,继续奋笔疾书。 他想起去年中秋灯会救的那位小女孩,应该就是这位徐知府的女儿了,那位徐管事曾经暗示过他的县试和府试都不用担心,稳过,又送了他一大堆科举书籍,但恕他愚钝,他并未从中获得什么暗示。 好吧,他这次确实抽了个老号,但是这个应该不算刻意安排吧。其实他是希望靠自己的实力去科举的,不管是县试和府试,他觉得都不是很难,他完全有信心凭自己的实力考上。 他反而很担心徐知府报恩心切,硬要把他的名次提高,反而不美。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以后此事爆出来,不管是对他还是徐知府都是一种伤害,这种涉及科举舞弊的事情,一直是朝廷的大忌,他犯不着为了个童生把自己折进去。 陈远文在担心徐知府扰乱科举秩序的时候,徐知府已经巡视完考场,回到主考官办公室,他坐在书案后面,边喝茶边想着刚才在辰字第三号号舍看到的情景。 他刚才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年的面容,但从他低头写字时挺直端庄的坐姿就知道此子仪态不凡,而且字体虽然没有名家指点形成自己的风骨,但是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而做题忘我到连官员巡场都没有注意到说明,一此子懂得避嫌,并没有借此和他套亲近,甚为机智;二就是此子看到他们巡视却安然如故,说明他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甚为稳重。 他刚刚虽然状似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其实他已经把小家伙正在抄写的那道策论的破题部分记住了。 他决定了,等后面改卷的时候,如果小家伙的成绩在可取可不取之间,他就帮他一把取了,但如果成绩不行,他也不敢硬来。毕竟,官场打滚了这么多年,科举舞弊是大忌,有风险的事他可不敢做,锦衣卫暗探可是无处不在,他女儿被陈远文所救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他可不敢冒险。 在午饭前,陈远文终于抄写完4道题的答案 。在循例吃了半碗米饭维持生命和体力后,陈远文用半刻钟的时间把最后一道题也写完了,在检查完没有遗漏和犯忌讳的地方后,他果断拉动身边的小铃,马上有两名考场人员过来糊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切物什,陈远文就可以离开。 陈远文提着考篮,走出呆了两天一夜的号舍,今天天晴,太阳照耀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目眩神迷,这明显是在室内坐得太久的后遗症。 他放慢脚步,走在考棚的巷道上,看到两边密密麻麻的号舍里各位考生的众生相,有抓耳挠腮的,有奋笔疾书的,有喃喃自语的,但无一例外都对陈远文这位年纪轻轻却提早这么多时间交卷的考生羡慕嫉妒恨呀。 陈远文边走边在心里对着贡院说:“府试再见了,希望8月能来这里参加院试。” 这次等待放龙门的时间似乎特别地漫长,可能是因为策论是最难的一场考试,大多数考生们不到最后一刻都还想再挣扎一下。很少人会像陈远文,久经前世各种大小考试,丰富的应试经验告诉他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就是说第一感觉,很多时候答案都是越改越错,所以他一般做完后,检查没有漏题,名字等个人信息没有错误,他都是尽快交卷的。 这天一直等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凑够开龙门的人数,陈远文依然一马当先就出了贡院的大门,这次他发现他爹他们居然非常醒目地租了牛车,带了温热的瘦肉粥迎接他们,他坐上牛车一把接过自己那一份粥,“吨吨吨”就喝了一大碗,饥饿的肠胃终于得到安抚,顿时感觉生机和活力从肺腑间涌出,迅速弥漫到全身。 恢复体力的陈远文把牛车留给依然在考场奋斗的两位同窗,他跟在提着考篮的他爹身后慢悠悠走在回小院的街道上,一脸的放松惬意。 陈传富只要儿子高兴,他就开心,至于能不能过府试,他没敢多想,在他看来,他家文仔小小年纪就能够考到县试第二名,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这次府试过不了,那就下次呗,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 第99章 光孝寺再遇 府试的第三场策论,黎湛和陆笙两人临近考试结束才一脸憔悴地交卷离场。 等两人步履蹒跚地回到小院,看到已经吃过饭,洗头洗澡完毕,一身清爽,穿着一套宽松的里衣斜倚在罗汉榻上休闲地看着闲书的陈远文,不由得发出感叹,文弟这份做派、心性和定力真得不像是农家子,活脱脱就是见惯风浪的世家子。 因为府试要3天后才放榜,辛苦了这么久,也需要放松一下,三人商议之后决定到时下考生最喜欢的光孝寺去上香祈福,顺便游玩一番。 第二天,6人起了个大早,租了一辆观光马车就直奔光孝寺而去,马车夫边驾车边给他们介绍沿途的街道和风景,随后更是重点介绍广州光孝寺的由来。 陈远文前世在广州上大学,之后又留校工作,光孝寺去过不止一次对光孝寺也有一定的认识。 广州光孝寺始建于公元前2世纪,初为南越王赵建德故宅,三国时期虞翻舍宅为寺,历经多次更名,南宋定名光孝寺,是岭南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 1961年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誉为“未有羊城,先有光孝”的禅宗祖庭。 光孝寺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2世纪,原为南越王赵建德的住宅。三国时期(公元3世纪),吴国官员虞翻谪居于此,辟为苑囿(世称虞苑),其死后家人舍宅为寺,初名“制止寺”,标志着寺院的开端。东晋隆安五年(401年),罽宾国僧昙摩耶舍在此建佛殿译经,改称“五园寺”,奠定了其作为佛教传播中心。 唐代称“乾明法性寺”,五代南汉时名“乾亨寺”,北宋为“万寿禅寺”。??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正式定名“光孝寺”,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获敕赐“光孝禅寺”匾额,名称沿用至今。? 唐仪凤元年(676年),禅宗六祖慧能在此菩提树下削发受戒,埋发处建“瘗发塔”(高7.8米),因此,光孝寺成为禅宗南宗发源地。 马车在距离寺门500米远就被迫停下来了,远远看过去,前方人头汹涌,大多数都是儒巾长衫的读书人,很显然,都是考完府试来寻找佛祖保佑的考生。 陈远文等人只能提前下车,跟随上香的人流步行过去,只见寺门前的道路两边全部都是卖各式木制佛像、经书、香烛和珠等供奉必需品,以及禅意摆件和祈福吊坠等用品,还有各式售卖素食点心和饮料的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陈远文三位少年郎很少见如此热闹的景象,虽然他们县城也有仙姑庙,但是和岭南最历史悠久的光孝寺相比,那热闹程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远的就已经看到鼎盛的香火袅娜地从寺中升起,盘旋笼罩了大半条的街道。 黎父显然来过不少次,那也是,凡是来广州府参加考试的读书人,考完试都会来光孝寺祈福许愿。 陈远文跟在黎父后面进入光孝寺参观。 光孝寺中轴线起由南往北的建筑计有山门、天王殿,主殿大雄宝殿,瘗发塔;其西有鼓楼、睡佛阁、西铁塔;其东有洗钵泉、钟楼、客堂、六祖殿、碑廊;再东有洗砚池、东铁塔等,形成了一组颇具规模的古建筑群。 光孝寺建筑群中以大雄宝殿最为雄伟,东晋时代创建,唐代重修,保持了唐宋的建筑艺术,殿内采用中间粗、上下略细的梭形柱,大殿下檐斗拱都是一挑两昂的重拱六铺作,这种风格是中国着名古建筑中所仅见的。 陈远文他们先来到大雄宝殿,在黎父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向神龛上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上香祈愿,陈远文的愿望就是科举顺利、全家平安健康。 陈远文边拜边打量,大殿神龛上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中间的佛像高5米多,是世界教主释迦牟尼如来佛,只见他结跏趺坐,左手横放在左脚上,右手举起,曲指作环形,正在向众生说法;侍立在他两旁的是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在释迦牟尼两旁的两位菩萨,左边是文殊师利,又叫大智菩萨,右边是普贤,又叫大行菩萨。 这一佛两菩萨三尊佛像合起来称作“华严三圣”,与其它佛殿供奉三世佛(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三身佛(法身佛、应身佛、报身佛)和三方佛不同。 陈远文对佛教没有太多的认识和研究,前世作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来光孝寺更多的就是一种观光和打卡的心态,这次作为一名科举考生来寺庙祈福许愿是一次新鲜的体验,但前世今生,相对于祈求神明,他更多的是还是相信个人的努力,来光孝寺就是一种放松的心态,当然也是顺应他爹的要求,老一辈都喜欢求神拜佛,他就主打一个陪伴。 参观完大雄宝殿,他们又绕了一圈,主打一个逢殿必进,其中六祖殿祈福的人特别多,六祖殿是北宋祥符元年创建的,内供六相惠能大师坐像。 六祖殿前有古菩提树,为印度高僧智药三藏种植,“光孝菩提”为羊城八景之一。瘗发塔是唐住持僧法才为纪念惠能大师在光孝寺出家剃度因缘而募款兴建,塔内蕴藏六祖头发,以石为基础,砖灰砂结构,八角形,九层,高7.8米。每层有佛龛,嵌有泥塑佛像。 陈远文一行从塔上下来后,陈传富他们想去殿前求签和解签,陈远文对此没有兴趣,他宁愿在清净的殿后走走,焦急求签的陈传富再三叮嘱他不要走远后,就跟着黎父他们急匆匆去前殿求签。 陈远文想起他前世来光孝寺时,大殿后好像有一片诃子林,其中有一株千年诃子树,为三国虞翻种植,真可谓千古遗珍。 他想着自己穿越而来,不知道那树林在不在,那棵树在不在?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向着殿后走去,远远就看见那片熟悉的树林,其中一棵诃子树特别地高大,时近正午,今天阳光明媚,太阳光透过诃子树那椭圆的椰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光晕,随着微风的摆动,那些光晕仿佛在跳跃,让陈远文不由得想起某着名防晒霜品牌的那句经典的广告词“和阳光玩游戏”。 他忽然身随心动,做出了自穿越之后最幼稚的举动,他双脚随着光晕的跳跃而跳动,和阳光玩起了追逐游戏。 突然,一阵突兀的“咯咯咯”的娇笑声从树上传来,陈远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粉红锦衣的女孩儿正坐在两米高的树杈上,俏皮地晃动着双腿对他大笑。 陈远文看到她颈上那熟悉的八宝项圈还有粉红的锦衣,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是她,上次是被人贩子迷晕差点被掳走,这次又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无人的偏僻树林,他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徐知府家的千金,怎么堂堂一个知府家的千金大小姐,每次都这么容易就甩开她的随身仆人一个人跑出来,他脑里已经脑补了好几出后宅斗法的大戏。 不过,不管怎样,相遇就是缘分,既然遇上了,他一个成年人芯子的人肯定不能放一个小姑娘家在这里。 于是,他上前一礼道:“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迷路了,你下来,我带你去找家人。” 他知道,一般官宦人家来寺庙上香都会提前预订禅房来歇息,他准备带她去找知客僧,把她交给她的家人。 第100章 徐知妍 徐知妍从树上俯视站在树下的少年郎,少年大约10岁左右的模样,一身宽袍广袖,身姿挺拔,仪态悠然,脸上带着温和的哄孩子般的微笑。 她今日是跟着母亲和嫂嫂们来寺庙里为祖母祈福的,祖母最近身子不太爽利。 一向不喜欢拘束的她,硬着头皮跟在母亲和嫂嫂们身后完成上香任务后,实在憋闷得慌,便趁着大人们在大殿听大和尚讲经,她借口闷热闻到香味头晕要回禅房歇息为由,半路寻了个机会甩开奶娘和贴身丫鬟小翠溜了出来,走到人烟稀少的六组殿的后殿的诃子林,爬上了这棵大树想透透气。 刚刚看到这个少年刚开始还挺稳重大方的,结果没一会就跟着太阳光投射的光晕在玩跳跃踩踏的游戏,她一时看着觉得好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自从去年和母亲去从化探望李姨遇上中秋灯会,她嫌弃有人跟着麻烦就甩开奶娘转入看杂耍的人群里,想看清楚一点那段吞剑的表演,结果不知道咋的眼前一黑,醒来后就听到母亲呼天抢地嚎哭一通说她差点被人贩子迷昏卖到别的地方去了,之后她的奶娘和贴身丫鬟因为看护不周被打了20大板,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好。 她也被这件事吓着了,之后的大半年时间,她都乖乖的,不敢再甩开人自己一个人跑了。 今天,之所以明知故犯,还不是因为她偷听到大嫂的贴身丫鬟翡翠说她们娘家的侄少爷叫那个黄什么彦的家伙,居然缠着她大嫂说要娶她为妻,央她大嫂去找她娘说和。 哼,她就知道她这位嫂子和她娘家人都不安好心,知道她娘当年陪嫁丰厚,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一个自诩读书人家实则破落户的败家子也敢肖想她。 哎,其实也难怪她大嫂这么嚣张,一个娘家破落户的小子都敢肖想知府的女儿。主要是她娘不够硬气,她娘是他爹年近四十才娶的填房,当时,她大哥二哥三哥都已经成年娶妻,而她外祖家对这门亲事还是上赶着的。 当时她外祖潘家的海外贸易遇到了一些官面上的刁难,求到当时在泉州市舶司任职主事的她爹那里,她爹帮忙解决了,之后两家就默契地联姻了。 但因为律法规定,官员不得娶任职地的女子为妻妾,即使双方自愿也不行。若违反,男方将受杖刑(80-100下)并革职,女方也可能受罚。 ? 所以这门亲事是后面她爹调任广州府知府后才正式缔结婚约,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懂得都懂。然后,她外祖家的对外贸易业务也跟随着转移来到广州府,这几年是越做越大。 平心而论,他爹和三位哥哥对她娘和她都挺好的,毕竟她阿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会和哥哥们争家产,而没有生下儿子的她娘没有底气,所以双方相处一直客气疏离。 不好的就是大嫂二嫂因为娶亲的时候阿爹还没有出仕,所以娶的媳妇家庭出身有点低,眼界窄小,心眼多,一天到晚就紧盯着她娘的那副嫁妆,要知道她外祖可是有名的海商,当年她娘的十里红妆可是令广州府的人羡慕不已。 她的几位嫂嫂经常自诩是秀才的女儿,老是看不起商人出身的她阿娘,但又贪婪她外祖家的财富,因此家里经常小摩擦不断,尤其是她日渐长大,两家都在挖空心思想算计她的婚事和将来的嫁妆。 徐知妍想得出了神,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响亮的知了的鸣叫声,把她吓了一跳。徐知妍手一抖,人也坐不稳了,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树下的少年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对上了树上的徐知妍。四目相对,徐知妍的脸“唰”地红了,慌乱之下,身子摇晃着就从树上摔下去。 陈远文眼疾手快,几步上前张开双臂。好在徐知妍反应快,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掉下去。 陈远文有些担忧地喊道:“姑娘可要小心些!”徐知妍稳了稳心神,小声说道:“多谢公子提醒。”说完,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落地后,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少年,匆匆行了一礼,便小跑着去禅房的方向。 陈远文远远跟着她,直到看到她迎面撞上去年那个熟悉的婆子带着一堆丫鬟仆妇被簇拥着向禅房走去后,他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说了一句“顽皮”,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在这个封建的古代,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活的女孩儿。 他调转头,回到寺庙的抽签和解签处找他爹,结果见到他阿爹正一脸虔诚地坐在那里听一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大和尚在讲解着:“这位施主,您这支可是上上签,定能心想事成,达成所愿。” 陈传富一听,立马高兴地呲牙咧嘴,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银角子就放进功德箱内。陈远文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喊了一声,“爹,抽到什么好签了?这么高兴?” 哪知陈传富一看到他,立马拉着他就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快,文仔,快跟爹来,今日方丈大师亲自算卦,你赶紧来试一试,听说方丈每旬只出来一次,每次只算三个有缘人,刚才很多人进去都被拒绝了,你也去试一试。” 陈远文拗不过他爹,只好跟着进了那小房间。只见房间里,一名身穿大红袈裟的大和尚正宝相庄严地端坐在黄色的蒲团上,神情温和。 “施主,请提供生辰八字一测?”方丈挥手提示他在案前的纸上写下生辰八字。 陈传富看到儿子居然被方丈选为唯三的有缘人,立刻屁颠屁颠地上前,示意儿子赶紧写,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字写得丑,他都想亲自上阵。 方丈接过陈远文写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又让陈远文抬头,他细细观望了他的面相良久,最后轻叹一声道:“这位小施主非我界凡人可以窥视,还是请回吧”。 陈传富还想上前细问,却被听得清楚明白,内心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的陈远文一把拉住,向方丈行了一礼,就退出去了。 出到禅房外,正待和他爹解释,却远远看到一群仆妇簇拥着一个贵夫人向这边而来,他确认是那位徐知府夫人后,赶紧拉着他爹离开。 片刻后,方丈的禅房中,徐知府夫人潘氏正上前恭敬行礼,方丈示意她坐下,随后拿出签筒让她抽签。 徐夫人潘氏随手抽出一支签,递给方丈。方丈接过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继而随后又舒展开来,问道:“不知夫人所问何事?” 徐夫人潘氏道:“家中小女的婚事。” 方丈说道:“此签寓意,贵府千金已经得遇一生良缘,此卦象看似有点小波折,实则是她命中一段殊缘,处理得当,可收获美满姻缘。” 徐夫人潘氏一听,忙问:“大师,这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方丈笑道:“此子才高八斗,性情纯善,以后仕途顺利,贵不可言,与贵千金甚是相配。” 徐夫人听后,心中更是大喜。她因为出身商户之家,即使嫁给知府为妻,出外应酬,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当面说她不是,但她没少听贴身丫鬟偷听她们在背后蛐蛐她商户出身,粗鄙不文,所以她从小就严格要求妍儿,不惜花费重金请来名师教授,希望培养一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将来可以嫁一门得力的官宦人家,再不要受她受过的气。 听到方丈的卦言,徐知府夫人放下心头大石,大手笔地捐了500两香油钱给光孝寺,喜得知客和尚合不拢嘴。 第101章 里木水 从偏殿解签处出来的陈远文拉着他爹陈传富找到正在旁边大殿添香油钱的黎父和陆姑丈等人,得知这次大家抽的签都是上上签,文寓意都很好,感觉不虚此行。 然后黎父就提议到庙外的一条街好好逛一逛,街上除了有上香的用品外,还有很多诸如佛珠手串、佛摆件等别致的小玩意,还有一家叫素心居的素菜馆也很有名,值得一试。 于是,陈远文一行6人离开光孝寺,走在充满香火气息的街道上。 果然,除了那些售卖香烛、宝塔和鲜果贡品的宗教用品专门店铺外,越往外走,售卖其他商品的店铺越来越多,有售卖佛珠手串、梳子的饰品店,有售卖绿豆水红薯汤和红豆汤的糖水铺,还有售卖各式时令水果的小摊贩,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时值正午,今天阳光很猛,一大早起来又是坐马车又是拜佛上香的,陈远文已经口渴难耐,正想找个凉茶摊子坐下来喝茶歇息一会,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家店,上面写着“潘氏冰饮店”,门口挤满了人,正在排长龙等待购买的样子。 陈远文正在疑惑这个店在卖什么东西,居然吸引了那么多的顾客时,只见顾客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杯饮料从店里走出来,边走边时不时低头猛灌一大口后,嘴巴不停地砸吧着,发出:“哇,这蜂蜜里木水真好喝”的感叹,而旁边其他正在排队的顾客听到后也流露出“听到口水都要流出来”的馋样。 他正疑惑间,见多识广的黎父告诉大家,这是广州府有名的冰饮店,其中最值得一试的就是“里木水”,说是用一种海外传入的酸酸的水果加蜂蜜加冰块调整而成的,在闷热的岭南非常受欢迎,当然,价格也很贵,一小杯就要10文钱,甚受公子小姐的欢迎。 一听到酸酸的水果,陈远文脑海里立马蹦出“柠檬”两个字,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要知道前世在广州居住的时光,多少个夏天都是靠手打柠檬茶续命的,好怀念呀。 于是,他立马就站到队伍里排队去了,让他爹带着其他人去店里找位置坐着,他表示这顿里木水,他请客。 终于在排了大半个时辰,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等到了散发着熟悉的柠檬香气的古代版蜂蜜柠檬水,而且是加了冰块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猛喝了一大口,那种冰冰凉凉的酸酸甜甜的熟悉感觉,让他差点流泪,前世习以为常,以为不值一提、随手可得的吃食,换了个时空居然成了难得一见的海外舶来品的稀罕美食。 这里木水不但黎湛和陆笙这种小年轻喜欢喝,连陈传富和陆姑丈也觉得新奇又美味,黎父见大家那么喜欢,也就边喝边甩书袋,给大家说起这里木的由来。 相传,这里木是汉代传入(约公元1-2世纪),东汉杨孚曾经在《南方草木状》中记载:“黎檬,叶似橘,花似柚,实似橙,味极酸,广交人以蜜渍之。” 这是柠檬最早的中文文献记录,表明其通过丝绸之路的贸易路线从印度传入中国南部(今广东一带),当时被称为“黎檬”,且主要供贵族食用。这一时间点比唐代玄奘取经(公元7世纪)早约1000年。?? 唐代《食疗本草》记载黎檬可安胎,称“宜母果”,并用于染甲等生活用途;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提到蜀人食甜佐以柠檬,苏轼还发明了“柠檬煎鲈鱼”的烹饪方法,显示其逐渐融入民间饮食。?,当然现在这道柠檬香煎鲈鱼依然是广州美食之一。 明代《广东通志》记载欧洲商船带来改良柠檬品种,用于防晕船和治疗疾病(如维生素c缺乏症),郑和下西洋船队可能携带柠檬,比欧洲早发现其医疗价值。 陈远文边听边点头,这里木也就是柠檬在后世确实是用来补充维生素c,同时有美白增白的作用,当然,使用最多,风靡全国夏天的还得数暴打柠檬茶。 陈远文有疑问的是:“黎伯父,岭南这里这么炎热,这冰是怎么来的?” 黎父道:“大批量的冰都是冬季采冰,窖藏至夏季,采冰时间一般为每年农历十二月(寒冬时节)从河流、湖泊中切割天然冰 ,而后将冰块运至地下冰窖,窖内铺设稻草、树叶或动物毛发等隔热材料,密封保存。据说京城有23座官方冰窖,年储冰量约20万吨 。 ?但是,听说权贵人家或富贵人家也会用硝石制冰,?具体操作我就不懂了。因为冰要按照“三其凌”,也就是储备量为需求量的三倍)应对融化损耗,所以夏天冰的价格非常昂贵,一般官宦人家也用不起。 这家冰饮店的东家是广州府有名的潘家海商,所以既有里木,也有冰窖,冰可能是用海船从别处运来的,所以才有这几乎垄断广州府的冰饮店。” 哦,原来唐代就就有人用硝石制冰啦,陈远文不由得遗憾地想,看来自己又少一条财路了,不过他可以买一点硝石回去自己制作冰饮。 这硝石制冰是利用硝石溶于水时吸热降温的特性,通过大桶套小桶的方式制冰,即用一大一小两个容器,大容器装水,小容器也装水后置于大容器中央,向大容器水中加入硝石,硝石溶解吸热,使大容器水温降低,向大容器水中加入硝石,硝石溶解吸热,使大容器水温降低。 这主要用于制作冰镇饮品,但此技术受限于成本和操作难度,主要用于贵族阶层。??陈远文心想,自己时不时搞一点冰出来,喝上几杯冰饮应该不难吧。 这时,黎父看着店里人少,走到柜台前,让伙计给他们上几碗酥山,给他们尝尝。 陈远文尝了一口,这不是简易版冰淇淋吗? 黎父介绍说,这就是将“酥”(乳制品,类似奶油或黄油)加热至近乎融化、质地柔软的状态,并拌入蜂蜜、蔗浆或酒酿调味;然后将软化后的酥滴淋在盘子上,手工塑造成山峦状,形成层叠视觉效果;之后再将塑形后的酥山放入冰窖中冷冻定型,使其凝固成晶莹剔透的固态;最后冷冻后,在酥山上插上花朵、彩树或假花等装饰物,增添美观性。 陈远文边吃边想,这要是切上一堆水果,如草莓、西瓜、芒果之类的,不就是水果冰淇淋了吗? 在闷热的天气,吃上这么一份水果冰淇淋,那可太惬意了。突然,他灵机一动,既然这里有硝石制冰,又有酥山这种类似冰淇淋的食物,自己何不在这基础上改良一下,在县城推出水果冰淇淋呢?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陈远文刚想和大家说自己的这个创意,猛然想到,西瓜、草莓和芒果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国家,西瓜古代叫寒瓜,据说是汉代已经传入中国,但他很少在街上看到,会不会是品种没有改良,籽太多,没有人种呀?还有草莓是近代才传入中国,芒果据说是19世纪才传入中国,所以还是别想了,最多只能加点桃子、荔枝和龙眼等本地水果。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府试或者院试后再考虑这个事情,毕竟要做个火爆的小买卖也得有个秀才身份才能罩得住呀。 一行人吃完酥山后,继续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逛着。陈远文给家里人都买了些佛珠手串等小礼物,午饭在那间驰名的素心居素食馆品尝了美食,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六人都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放松的心情,踏上了回小院的路。 第102章 三十六行(一) 从光孝寺回到小院的陈远文一行,却意外看到广州府陆家嫡支陆三爷的管事已经等候多时,原来是陆姑丈想着府试已经结束,出于礼貌,今天一大早到陆府送的拜帖,想看陆三爷哪天有空,他们过府拜访。 本来陆家门房管事也没当一回事,毕竟每年这些落魄旁支来嫡支打秋风的事多的是,身为家主的陆三爷一般都会让给点银钱或礼物就打发回去,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事务繁忙的陆三爷知道陈远文和陆笙来广州府府试,立刻让管事通知他们明天一早过府一叙。 第二天一早,陆家就派管事驾着马车来接他们,于是陈远文和陆笙就换了一套八成新的衣服跟着陆姑丈和他爹陈传富上了马车往陆府而去。 在马车上,陈传富看着身穿月白宽袍的陈远文,想着儿子刚才拒绝换上全新的锦衣,而是挑了一件八成新的衣服穿时,儿子看出他的不解,对他解释道,如果穿全新的衣服,反而会露了怯。 他再看了一眼,车上自家妹夫和外甥的穿着,确实都是8、9成新的,他心里不由得既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比他这个爹懂得多,忧的是他以后会不会拖儿子后腿,给他丢脸。 陈远文没有发觉他爹的小心思,他在认真倾听陆管事的说话,他说陆三爷在三十六行那边的店铺等他们,那边是广州港经营海外贸易的一条街,毗邻市舶司,定期举办“交易会”(春、夏两季),吸引葡萄牙、东南亚及印度商人前来交易,葡萄牙商人通过澳门获取中国商品后,再经广州转售至中国内地及海外市场。 ?那边集中了各种各样的舶来品,他想着年轻人应该会感兴趣,今天准备带他们去开一下眼界。 陈远文一听,欣喜若狂。这次来广州府,除了参加府试外,他还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情就是去看看广州港的外国人和外来商品,看看有没有他想找的土豆、番茄和玉米等农作物,弄回去陈家村种植。 陆管事介绍,广州港靠近海边,要穿越大半个广州府才可以到达。 一路上,陆管事边指路边给他们介绍广东三十六行的历史由来,陆笙听得津津有味。 陈远文前世有参观过广州的清朝发展形成的十三行,也因此了解过它的前身--明代形成的三十六行。 广东位于中国东南沿海,自古以来就是海上贸易的重要枢纽。特别是到了明代,随着海外贸易的发展,广东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商业组织形式——"三十六行"。 这种商业组织不仅在明代广东的经济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还与官府的关系十分密切。其实在明代之前,宋元时期就已经有类似的商业组织存在。但真正发展成熟并形成固定体系的是在明代中后期。当时随着海外贸易的兴盛,广东尤其是广州地区的商业活动日益繁荣,各类专业商人也随之增多,逐渐形成了行业划分明确的商业体系。 有人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就是三十六个行业,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根据史料记载,明代广东的"三十六行"并不一定就是确切的三十六个行业,它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称呼,用来泛指当时广东地区众多的专业商业团体。有些文献中也称它为"七十二行"、"一百二十行",甚至"三百六十行",都是同一概念的不同表述。 在明代广州,各行各业有着明确的分工。比如有专门经营海外贸易的商人,也有负责国内贸易的商户;专营某类商品的,也有提供特定服务的。如肉肆行、宫粉行、成衣行、玉石行、球宝行、丝绸行、米行、首饰行、纸行、海味行、鲜鱼行、文房用具行、茶行、竹木行、酒米行、铁器行、顾绣行、针线行、汤店行、药肆行、扎作行、仵作行、巫行、驿传行、陶土行、棺木行、皮革行、故旧行、酱料行、柴行、网罟行、花纱行、杂耍行、彩兴行、鼓乐行和花果行等,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和行业守则,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商业单位。 明代广东三十六行与前代或同时期其他地区的行业组织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它们大多是在官府控制下运作的半官方机构。这些行业组织不仅负责行业内部的管理和协调,还承担着为官府服务的职责,尤其是在征税、维持贸易秩序等方面。 这是因为在明初,海外贸易基本上是被官方垄断的。当时有所谓的"广船"和"市船"之分。"广船"是政府官办的船只,而"市船"则是由市舶司管理的商船。市舶司是明朝专门负责海外贸易的官方机构,相当于现代的海关和外贸部门合二为一。 《明史·食货志》中记载:"海外诸国入贡,许附带方物与中国贸易,因设市舶司控掌官商以领之..."这表明当时外国商人来华贸易需要通过官方渠道进行,必须持有堪合,也就是许可,私人贸易受到严格限制。 然而随着海外贸易的发展,仅靠官方力量已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贸易需求。到了明中期以后,特别是隆庆年间(1567-1572年)放开海禁后,,也就是着名的“隆庆开海”,官方对海外贸易的管控逐渐放松,民间私人海外贸易活动日益活跃。 正如当时一句流行的说法:"于是五方之贾,照耀水国,剃除鞑,分市东西路。其捐税者,故异物不足述,而财金钱,岁无忘数十万,公私并豁。"这表明当时的海外贸易已经相当繁盛,给国家和民间都带来了可观的财富。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广东三十六行作为一种官民结合的商业组织形式应运而生。它们一方面保留了传统行会的自治特点,另一方面又接受官府的管理,成为官商合作的典型。 “各位爷,这里转一个弯就进入广州港码头了,这里不但有各国商品,还有很多红发碧眼的番鬼佬,小心不要吓着了。” 陆管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远文的思绪万千。他赶紧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街道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路上都是穿着华衣美服,穿金戴银的富人及其家眷 。 陆管事介绍道:“那家是专门卖珊瑚和珍珠首饰的,旁边那间是卖象牙、犀牛角和玛瑙的,还有那家是卖胡椒和苏木的香料店。但这些店铺一般不散卖,都是大宗交易。” 陈远文秒懂,这就相当于进出口大宗商品批发市场嘛。 “各位爷,到了,请进,三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果然,陈远文一行刚进入店铺,还来不及见礼,陆三爷的爽朗的笑声已经传来,“十三弟,不必多礼。陈大哥,文仔,很久没见。哦,这位肯定是笙儿吧,果然长得一表人才。” 陈远文心想,不愧是独当一面的商人,见面就让人如沐秋风,可能是感受到陈传富和陆姑丈的拘谨和不自在,在喝过茶后,陆三爷很自然地站起来说,他正好想到外面的店铺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好货,让他们一起去看看。 然后就让陆管事前头带路,陆三爷特意招呼陈远文和陆笙走在一起,问了两人府试的情况,得知感觉还不错后,陆三爷鼓励他们再接再厉,争取早日考上秀才,他还把当初自己考秀才的经历分享给他们,然后就给他们介绍起周边值得一逛的店铺。 第103章 三十六行(二) 陆三爷边走边道:“广州府这边出口的商品主要包括丝绸、茶叶、瓷器、米谷、藤糖、铜铁器物和土布等。而进口商品则有苏木、丁香、胡椒、铜、锡砂、浓金、皮张、毛织物等。特别是一些稀有奢侈品如珍珠、玛瑙、宝石、自然乳(即"犀牛角")、自然漏(即"白鸟鸣钟")以及孔雀等高级奢侈品和珍奇玩物,这些商品都特别受欢迎,供不应求。” 他看到陈远文听到“百鸟鸣钟”之后,眼睛仿佛一亮,他正好想去寻一块精致的自鸣钟送给市泊司的一位主事做生辰礼,就示意管事停下,他信步走进了一间摆放着各式百鸟鸣钟的商行。 那商行掌柜明显认识陆三爷,知道是大主顾来了,立马屁颠屁颠地从柜台里走出来,领着陆三爷就往楼上的雅间走。 陆三爷看着陈远文和陆笙目不转睛地盯着店里的商品移不开眼的样子,就吩咐陆管事陪着两位小家伙和陈传富以及陆姑丈在一楼的展示厅观看,他则跟着掌柜到楼上的雅间商谈事宜。 陈远文隐约记得百鸟鸣钟(指会发声的机械自鸣钟)主要通过西方传教士在16世纪传入中国。16世纪后期,葡萄牙传教士费乐德将自鸣钟带入澳门,随后传入广州及北方地区。 按道理,现在才是16世纪初,应该还没有传入才对呀,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连他胎穿明朝这样离奇的事情都可以发生,那么这个明朝是不是他前世了解的明朝还两说,也许这是平衡世界的另一个明朝也说不定,不用纠结。 陈远文在伙计的引导下,拉着陆笙,从店铺的左手边开始,一样一样商品的看过去,当大家看到一到整点,那个钟居然会自己晃动钟摆,发出“当当当”的报时声音时,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伙计估计是看多了第一次来的客人都是这样的反应,波澜不惊地继续介绍这些自鸣钟工作的原理。 “这些自鸣钟的运作主要依赖以下机械协同工作,一是动力源?:发条或重锤储存能量,通过下垂运动释放动力,驱动齿轮转动;二是?传动系统?:齿轮轮系(轴轮、擒纵机构)将动力传递至指针,并控制转速与精度。例如,分针轴上的控制爪触发报时指令;三是?报时装置?:整点时,音锤敲击音簧或钟碗自动鸣响。大自鸣钟会报时和刻钟,小型仅报时辰。” 这位小伙计边介绍,边拿起一个小型的自鸣钟向他们展示,陈远文一直很头痛古代这个时辰问题,每次都是靠估摸天色,在县城还好,夜晚会有打更人报时,白天会有钟楼报时,在乡下只能是全凭个人经验,他很心动。 于是,他询问了一下那个中型自鸣钟的价格,发现价格高达200两,而伙计手里的简朴版小型自鸣钟也要80两,忽然觉得“看云识天气,望天色预估时辰”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他决定好好继承和发扬光大。 此时,伙计还不死心地继续努力推销道:“公子,你看,这些发条、齿轮,还有这些钟面全部都是手艺精湛的老匠人精心打造的,我们这里的价格是最便宜的,要是运到北方,价格翻一倍都不止呢”。 陈远文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这些目前只有舶来品的名贵商品向来是权贵或豪富之家家的专属用品,越是稀缺的地方越是价格昂贵。 其实,除了嫌弃它贵以外,陈远文其实还嫌弃它做得不够精致,太大了,手表,他不敢想,但是他想要怀表。 于是他就问伙计有没有小一点的,可以戴在身上或揣在兜里的计时器,伙计摇了摇头,说没有。陈远文估计是技术还没有突破,他也不懂怀表的原理,也就不再询问了。 此时,掌柜一脸殷勤地陪着陆三爷下楼来了,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很显然,陆三爷在店里有所收获。 陆三爷豪气地问他们有没有看上喜欢的东西,他一起结账,结果收到4人一致的摇头,陆三爷想着这里才是第一家店不急,再多走几家再说也不迟。 一行人继续走在三十六行的街道上,各种马车出货入货不断,时不时看到三两个红发碧眼或金发蓝眼的外国人带着穿着袒胸露乳长裙的外国夫人经过,陆笙他们都吓了一跳。 陆三爷连忙安抚他们道:“不用害怕,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而已,只是长得怪异一点,和书里写的那些唐朝的昆仑奴一样,只不过昆仑奴的皮肤是黑色的,他们的皮肤是白色的,听说还有棕色皮肤的呢。” 陈远文看着街道上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不禁感叹,可惜这片繁华的景象并没有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 明代广东的海外贸易主要集中在广州地区。广州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完善的港口设施,成为当时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之一。而广东三十六行则是这一贸易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和参与者。他们不仅负责商品的进出口,还提供各种相关服务,如仓储、运输、金融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贸易服务体系。 明初实行海禁政策,限制民间海外贸易活动。但到了明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国内外形势的变化,海禁政策逐渐放松。尤其是嘉靖二十六年朱纨上任浙江巡抚后,严厉打击私人海上贸易活动,引起了沿海商人的强烈反对,最终导致朱纨于嘉靖二十九年自杀身亡。这一事件表明,当时的海禁政策已经无法阻止民间海外贸易的发展。 到了隆庆年间,由于泰昌皇帝去世的遗诏平定,明朝正式开放了海禁,允许私人在官府控制下进行海上贸易活动。这一政策变化给广东三十六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当时,广东三十六行的商人们不仅在中国国内活跃,还积极参与国际贸易。他们与日本、东南亚、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家和地区的商人建立了广泛的贸易联系,成为连接中国与外部世界的重要桥梁。 每年夏秋之间有外船来澳门贸易,开始是一二三艘,后来增至二三十艘。这时,广州等门市外贸易的商人组织越来越庞大,其权力也日益增强。 广东三十六行对明代中国经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们不仅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推动了城市化进程,还加强了中国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为中国引进了西方的新技术、新观念和新物品。同时,通过税收等方式,它们也为明朝政府提供了重要的财政收入。 但是尽管广东三十六行在明代广东经济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它们的发展也面临着诸多挑战。 一方面,官府的干预和控制有时会限制行业的自由发展;另一方面,外国势力的不断扩张也给它们带来了压力。 特别是到了明末,随着葡萄牙人进入澳门并获得贸易特权后,澳门的商业日益繁荣,开始与广州等地的商人争夺贸易份额,这对广东三十六行构成了威胁。 广东三十六行的兴衰也反映了明代中国海外贸易政策的变迁。从最初的严格禁海,到后来逐步放开;从官方垄断,到允许民间参与;从与日本为主要贸易伙伴,到与西方国家建立更广泛的贸易关系。这一系列变化都在广东三十六行的发展历程中得到了体现。 现在的广东三十六行还是起步阶段,在隆庆开海后才得以发展壮大,陈远文希望自己有能力可以提前推动开海,壮大海贸,为大明的经济带来生机和活力。 第104章 再见徐知妍 陆三爷带着陈远文一行在三十六行的商铺里穿梭浏览,陈远文在这里看到了后世已经被列为禁品的犀牛角、象牙和极品珊瑚树等,一饱眼福。 这时,陆管事在一家装饰非常典雅高贵的店铺前停顿下来,道:“两位公子逛了这么久也没有你们喜欢的东西,这家店有很多精致的小玩意,而且价格不贵,可以进去看看,可能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陈远文抬头一看,居然是一间卖琉璃饰品的店铺,他也很想了解一下现在弘治年间琉璃的制作水平。 导购的小伙计见为首的陆三爷一身锦衣华服,后面两名中年男子衣着虽然一般,但也落落大方,最后面的两名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前头有一名管事贴身指引,后面还有两名仆人跟着拎东西,知道是遇到哪家老爷带着家里小辈出来开眼界,立马拿出各式精美样品热情展示。 “各位老爷公子请看,这是店里刚到货的粉红珊瑚珠,珠体透出蜜桃暖橘与山茶花瓣般的半透明质感?;还有这血红珊瑚,色泽艳丽如火焰,如跳动生生不息的生命脉搏,透出珠宝宝气般的鲜活灵动;还有,你们看,只要对着光线轻轻转动这些珠子,光线流转时,珠体深处会浮出星砂微芒,犹如仰望星空。” 哇,人才啊,陈远文听着这位小伙计的推销说词,以为自己误入了某音平台的直播间,这也太会了吧。 他忍不住看了看此店的掌柜,果然正一脸骄傲和欣赏地望着他们店的销冠含笑不语。 此时,那位伙计见陈远文无动于衷,以为他嫌弃贵,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串琉璃手串,叠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对着两个年轻公子继续推销道:“两位公子,这些琉璃手串也很不错,色泽多种多样,造型可爱,价廉物美,买些回去送给家中小姐妹或者奖赏给丫鬟仆妇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陈远文忍不住上手扒拉了一下那些琉璃手串,还有那些琉璃钗等,虽然做工略为粗糙,色彩也很随意,不均匀,一看就知道是琉璃厂的废品再次利用,但是这个时代琉璃饰品是很罕见的,他在县城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很多东西要的就是一个新奇,人无我有,于是他给家中三位姐姐都买了手串和头钗。 陈远文又问了导购小伙,还有没有其它更精致一点的琉璃摆件或饰品之类的,小伙计让他稍等,他让人去内堂取一个琉璃摆件出来给他看。 就在这个时候,在内堂的隔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徐知妍,你非要和我争这个琉璃观音是吧?” “李灵晗,你讲点道理,什么和你争?这个琉璃观音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我都要付账了,你才冲出来要和我争的。” “那又怎么样?你没付款就说明东西还没有售出,那就是谁都可以买。” 隔间外站着一圈仆从、商行的管事和掌柜等人,不知因何故,都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陈远文好像在里面看到一个大熟人,那个当年溺水救援认识的郑奎千户大人。 然后估计就是一阵无声的拉扯角力,突然传来一阵“砰啷”的东西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这个声音犹如点开了门外僵硬站着的那群管事伙计和掌柜身上的穴道,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嚎哭着扑进雅间,“两位姑奶奶,小祖宗,这琉璃观音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呀,现在摔成这样,该怎么办呀?” “哼,关我什么事?你找徐知妍赔偿就是了,如果不是她和我抢,琉璃观音又怎么会摔碎。郑奎,我们走。” 说完,一道火红的傲娇身影就气冲冲地从往外门走去,一点不带停留的。 而可怜的郑千户虽然看到了陈远文,却无暇寒暄,只能抱拳行礼就火速跟在他家小姐身后离去。 掌柜道:“徐小姐,那这琉璃观音的钱?” 内厅雅间传来一阵娇呼:“凭什么大家一起摔碎的东西要我一个人赔,多少钱?我只出一半。” 随后是掌柜听不清楚的嘟囔声。 “怎么?不乐意?你惹不起广州右卫指挥使,你就惹得起广州知府?” 掌柜可怜的求饶声。 “什么?就这尊琉璃观音就要2000两,你不会是趁火打劫吧,糊弄我的吧?” “小人哪敢欺骗徐小姐,这种透明度这么高的琉璃可是万中无一,这可是从遥远的罗马运过来的产品,只此一尊,独一无二呀。2000两,我们只收了成本价。” 哇,不是吧?陈远文瞄了一眼雅间地板上摔坏的琉璃观音,成色也不是很透明,有不少的杂质,这样的货色居然可以卖2000两,成本不就是点沙子和石灰石吗? 在玻璃用品烂大街的前世,玻璃的原材料那是妇孺皆知啊。玻璃主要材料有三,一石英砂(二氧化硅),作为核心成分,提供玻璃的强度和化学稳定性,通常来源于天然矿物。???二纯碱(碳酸钠)?,降低二氧化硅的熔化温度,促进熔融过程;三石灰石(碳酸钙)?,分解后生成氧化钙,提升玻璃的耐久性和硬度。?? 其中石英砂占比约70%,构成玻璃的骨架结构;纯碱用于降低熔点,石灰石则增强化学稳定性和硬度。此外,根据玻璃类型的不同,可能添加长石、硼砂、铝氧化物等辅助原料以调节性能。 他不禁喃喃自语,“不就是点沙子和石灰石做成的吗?怎么卖这么贵?” 这句话好死不死,被正恼火地掏了1000两银票后走出雅间,和陈远文擦肩而过的徐知妍听到了,她立马定住,转身,一把拽住陈远文的手说,“你说什么?” 陈远文惊愕抬头,“原来是你?” 两人同时认出对方就是昨日在光孝寺诃子林的人,徐知妍从来都是身体力行,不拘小节的人,她一把拉住陈远文就出了店铺,走到一角,她还知道压低声音对陈远文说:“你刚才说那清透的琉璃是用沙子和石灰石做的,你没有骗人吧?你会做。” 陈远文好想说:“你听错了。”但是对着那张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脸孔,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忍心她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组织了一下言词,谨慎地道,“我曾经在一本外文书籍看到过它的配方和原材料,但是没有实际做过,需要试验过才知道能否做出来。” 徐知妍兴奋地道:“我外祖家就有一座琉璃厂,可惜出来的琉璃饰品杂质太多,透光度不好,卖不起价,只能制作一些琉璃瓦。我们可以去找那里的师傅试一下。” 这时,后面传来陆三爷的声音,“文仔,这位是……” 陈远文尴尬地望向徐知妍,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她的名字。 徐知妍却很是大方得体地和陆三爷见礼道:“小女子徐知妍,见过陆三爷”。 这时,已经从店铺伙计打探到消息的陆管事赶紧上前一步向陆三爷低声道“这位小姐是徐知府的四小姐,外祖就是那位有名的海商潘家。” 陆三爷想不到出来逛街,居然偶遇知府家的千金,赶紧还礼,连道幸会。 徐知妍还急着和陈远文讨论玻璃的事情,但也知道长辈在,不方便,就和陈远文约好,明天让他外祖潘家的管事上门接洽,陈远文也欣然答应。 和官商都有背景的人合作是最便利的,他出方子和点子,对方负责制造和销售,最是干净利落。 至于为什么让想把透明的玻璃造出来,主要是他看不惯外国人用这点成本的东西就骗了国人这么多钱,虽然赚的都是权贵和豪富的钱,对普通百姓影响不大,但既然如此,钱还不如他来挣,等哪里有天灾人祸的时候他捐出去造福百姓,好过便宜那些红毛番鬼佬。 第105章 潘老太爷 和徐知妍告别后,陆三爷带着陈远文在三十六行又逛了一圈,都是一些珊瑚、珠宝和香料的店铺,并没有陈远文关注的从外国运过来的农产品和种子。 经询问陆三爷,才知道这些由外国水手自己带过来的东西需要带通译到码头直接和他们交易才行。 一般人都不太敢靠近那些番鬼佬水手,所以他们一般到岸后都会继续呆在船上或岸上指定的区域活动,毕竟一来语言不通,这些外国水手蹦哒不了多远,二来是天朝上国的人对这些红发或金发的番鬼佬天然恐惧和抗拒。 陈远文想了想,明天还约好了要去琉璃厂谈合作,后天府试就放榜了,两个月后又院试了,他也实在没这个时间去折腾这些外来作物,好歹等实现第一个小目标,考上秀才再说吧。 当夜回到小院,陆笙和黎湛兴奋地交流着今天到三十六行的所见所闻,黎湛也讲述今天跟着他爹去拜访当地有名的书院的事情,言语中透露,如果这次府试上榜,黎父将会想办法让他就在府城求学,以求通过两个多月的特训,可以一举通过院试。 陈远文凑过去说了几句之后,就以有要事要忙为由,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笔墨,竭力回忆他脑海里关于前世玻璃的一些信息。 玻璃传入中国的时间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约公元前5世纪),既有外来制品的传入,也有本土玻璃制造的开始;大规模传入则在汉代通过丝绸之路。 春秋战国时期(约前5世纪),地中海地区的蜻蜓眼玻璃珠经草原或沙漠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成为贵族珍品;同时,中国本土发展出铅钡硅酸盐玻璃技术,湖北江陵望山楚墓出土的越王勾践剑玻璃剑格(春秋末)是现存最早的实证。 这一阶段传统玻璃制造以小型装饰品为主,技术源于西亚钠钙玻璃体系,但中国工匠迅速仿制并创新。?? 汉代(前202年—220年)丝绸之路开通后,玻璃制品大量传入中国,贸易和文化交流推动其应用扩展至礼器、葬具和建筑装饰。 河北满城汉墓的翠绿色玻璃耳杯和广州南越王墓的透明玻璃牌饰,体现了罗马吹制技术与本土铅钡工艺的融合。??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220—589年),吹制技术从罗马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北魏时期实现本土化生产,用于制造杯、碗等实用器。但中国玻璃以铅钡体系为主,侧重仿玉和装饰,与西方透亮风格不同。?? 这也就导致从西方,特别是从罗马进口的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在天朝得到特别的青睐,售价也非常高。以今天他们在店里看到的那座玻璃观音像为例,价格高达2000两,之所以那么贵,一是因为透明度高,二是因为吹制的难度,越是复杂的图案,成功率越低,造价就越高,可能吹制几十个才成功一个。 陈远文在纸上写下玻璃的主要材料:一石英砂,二纯碱(碳酸钠)?,三石灰石(碳酸钙)?,其中石英砂占比约70%,构成玻璃的骨架结构;纯碱用于降低熔点,石灰石则增强化学稳定性和硬度。 他想,琉璃厂的老师傅看到这个配方应该就知道怎样烧制了吧,难的是吹制的技术,但是如果吹制技术不过关他可以制造别的玻璃产品,如望远镜、近视眼镜、老花眼镜、大号穿衣镜等,而且可以加入有颜色的矿石就可以制造五颜六色、色彩缤纷而又透亮的玻璃制品了,不用死磕吹制技术啊。 而另一边,徐知妍让管事回徐府通报消息后,她就坐着府里的马车直接到潘府找最疼爱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而潘老太爷和潘老太太听到宝贝外孙女想和朋友合作试验做透亮的玻璃,立马大手一挥就把这座琉璃厂连人带铺一起送给徐知妍,还特地拨了名下一位年轻有为的管事跟她打点此事。 第二天,陈远文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潘府的管事就驾着马车来接人了,因为涉及玻璃配方的事情,陆家和黎家就不去掺和了,他们两家相约去拜访一些允许短期插班进修的书院,陈远文就带着他爹一起出发了。 抵达琉璃厂,才发现徐知妍已经和一名气度雍容的老者在等候了,经介绍,陈远文才知道这位是潘家的老家主,叱咤商海多年的老爷子,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的买卖,居然会惊动这个重量级的人物,但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陈远文深知对待这种商场老狐狸,没必要扯些有的没有的,白白浪费时间,他直接拿出配方,也指出民间吹制技术的缺陷,把自己准备拓展的各种镜片类产品用图片一一勾画展示出来。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潘老太爷是闲来无事,又担心外孙女年少无知被人欺骗,虽然在广州府敢占潘家和广州知府的人可能还没有出生,但是世事无绝对,毕竟外国玻璃的制作方法罗马那边一直守得严严实实的,他不认为一个没出过国门的读书郎会知道。 所以他昨天知道消息后,立马让家中管事暗中去调查陈远文和陆三爷的关系,隐约知道和当年的红薯粉丝有关,所以他有点好奇这个少年郎是何样人,所以今日才以担心外孙女为由一起出席了。 但看到这个在他面前依然可以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小少年后,特别是他那些闻所未闻的什么望远镜、老花镜和齐人高的穿衣镜之类的,他忽然意识到他捡到宝了。 此时,只听那少年正讲到可以在材料里加入一些有颜色的矿石,制造透明的各色彩色玻璃,可以做容器,也可以吹制成吊牌,然后他还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说,甚至可以吹制成某些族群的图腾或吉祥物等,然后卖回去异国他乡。 还有他那一套,什么销售的目标群体要瞄准富人和妇人,他们的钱最好赚,而且要制造饥饿营销,推出什么限量版,高级定制版之类的,说得潘老太爷频频点头,大赞他是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 然后,陈远文就在潘老太爷的欣赏的目光下,又把望远镜的磨制和制作原理,玻璃背面粘贴铝箔纸制作成镜子的方法,甚至凹凸透镜的方法也边说边写画出来。 等陈远文意识到不对劲,似乎说得太多的时候,潘老太爷已经一把将桌上陈远文写的东西全部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好。 好在,潘老太爷家大业大,也不是小气的人,一口答应陈远文要纯利二成的要求,因为商谈合愉快,合同签署后,立马又喊来了厂里的老师傅,一起商量按照配方来试验烧制,而陈远文因为还要科举,所以就只能时不时抽空过来技术指导一下。 潘老太爷知道陈远文小小年纪已经参加了今年的府试,见他虽出身农家子,却气质儒雅,举手投足甚为淡定大气,又知道他志不在商场,意在仕途,也有惜才和投资之意,于是主动提及他和广州府四大书院之一的越秀书院的山长交情甚深,如果陈远文府试上榜,可以推荐他到书院进修,可以短期也可以长期。 进门后一直没有存在感的陈传富反应特别快,他忙不迭地领着陈远文多谢潘老太爷。陈远文也想不到这次出行,不但谈成了合作,还得到广府四大书院之一的推荐,他正愁着府试上榜后到院试前那段时间该怎样学习,这一次可谓是收获满满了。 第106章 府试放榜 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一夜好眠的陈远文伸了个懒腰,走出卧室,却被早早坐在厅堂,脸上俱都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的陈传富等人吓了一跳。 陈远文道:“伯父、阿爹、姑丈、湛哥、笙哥,您们这是怎么啦 ?不会是昨晚一夜没睡吧?” 黎父、陆姑丈、陈传富、黎湛和陆笙一言难尽,一副“也就你能睡得着”的表情望着他。 陈远文道:“都已成事实的事情,多想也无益,不如好好睡觉,积极面对”。 好吧,其实有部分原因是他自我感觉考得还不错,上榜有望;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年岁还小,还有很多次科考的机会,他不急。 闻听此言,陆笙和黎湛不由得暗暗反省,看来自己虽然年岁比文弟大,心性却远不如他,惭愧呀。 府试放榜的时间在巳时,现在才辰时一刻,时间还早着呢,想着太早去到贡院等公布也只能是等,不如在家等到差不多时间再出发。 陈远文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爹陈传富买的瘦肉鸡蛋布拉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黎湛陆笙二人谈论这两天他们走访的准备借读的书院的情况,大家都计划府试通过留在广州府的书院进修。 黎湛已经初步决定在他爹的同窗好友执教的书院里寄读一段时间,而陆笙则在陆三爷的穿针引线下可能去别的族学寄读,陈远文也坦言自己昨天拿到潘老太爷的推荐书,应该会去越秀书院借读。 巳时正,广州贡院的公告栏前,已经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众人都在翘首企盼着公榜人员的到来。 “来了,来了,快让一让,让一让。”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一队衙役护持着一名拿着榜单的官员从远处走来,如摩西分开红海一样,人群立马让开一条通道,直达公告栏。 须臾,榜单贴好,官员撤离,留下两名衙役守护榜单。 哗啦一下子,人群紧张地围了过去。站在外三层的陈远文为防产生踩踏事件 ,迅速把黎陆两人扯住,往后撤退,远离那堆汹涌的人群。 没过多久,从人群的前方,以榜单为中央,上演了一场考生的千百态。 “阿爹、阿娘,我终于不负失望考上童生了。”这是喜极而泣的中榜生。 “哎,考得一般般,没考出我的水平,真是郁闷,还是赶紧回家看书,院试再试锋芒。”这是傲娇、自律,准备再创高峰的学霸考生。 “不,我不相信,这是假的,不可能没有我的名字。”这是意图撕毁榜单,自欺欺人的落榜考生。 “苍天,大地,我不活了,考了这么多次都没考上,不要拉着我,我不想活了。”这是深受打击,轻言生死的意志薄弱的落榜生。 “哎呀,又没考上,算了,今晚去花船大醉一场才能消我心中郁闷 。”这是借酒消愁的阔达浪荡考生。 看着乱成一锅粥样的看榜考生群,陈远文三人按捺住焦急的心神,等待着看完榜的人群逐渐离开,腾出空间让他们慢慢挪过去。 终于,陈远文三人在三位爹的护持下来到榜单下,瞄了一眼,三人同时大喜,这次居然录取35人,比去年多了5人。 陈远文习惯性地从倒数的名次开始看起,在第30名处看到表哥陆笙的名字,陆姑丈和陆笙已经激动地差点原地起跳。 陈远文继续往前面看,在第25名处看到了黎湛的名字,黎父也没想到黎湛第一次府试就能通过,激动地一把抱住儿子。 陈远文继续往上面看,第20名,没有,第15名没有,第10名还是没有,他心里开始有点慌了,难道他高估了自己的实际水平? 就在这时,眼尖的陈传富一把揪住陈远文的手腕说,“文仔,你看一下,第6名是不是你?” 陈远文赶紧往第6名的地方看去,果然上面写着“第6名,从化 陈远文”。一股巨大的喜悦弥漫了他的心田,第6名,居然是第6名,这成绩有点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几人看过榜单,陈远文欲回小院歇息,可惜三位长辈还不肯离去,非要去茶楼等一等,等下会有人抄录完整的榜单出售,只要花几文钱就能拥有一份完整的榜单。 陈远文三人看着三位长辈仿佛想把榜单供奉在祠堂或家中祖宗牌位前的架势,不由得头疼,但也理解,虽然童生不算是正经功名,但是在从化这个山旮旯地方,童生几乎可以当秀才使用,这是很大的荣耀。 当榜单终于买到后,陈远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面上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再看黎湛和陆笙,也都在榜单之上搜寻自己的名字。他们三人相视一笑,多年的苦读终有了回报。 而茶馆周围的人群听到三位小少年都是中榜的考生,也传来阵阵惊叹与祝贺声,不少人羡慕他们年少有成,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陈传富、黎父和陆姑丈也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为自家孩子感到骄傲。 这时,茶馆的掌柜走了过来,对着陈远文等人说道:“几位少年才俊,此次府试表现优异,日后一定会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这天的这顿茶水就当是小店的恭贺之礼了。”众人纷纷行礼谢过掌柜。 随后,他们决定找个酒楼好好庆祝一番。在酒楼上,大家举杯畅饮,畅谈未来的志向。陈远文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难的院试在等着他们,只有跨过院试,才算是达成第一个小目标。 而徐知府府上,经历了4天考场+3天改卷折磨的徐大人终于可以回家歇息,想到他之前一直在担心那个陈远文的小家伙,结果考卷一集中排名的时候,他一眼就在前十名了看到了那篇熟悉的策论的开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用作弊,违反考场规则是最好的。 他本想把小家伙的成绩提到前三名,但转念一想,现在只是府试,又不是殿试,前三名可以免试进翰林院,挣个探花郎当当;甚至不是院试,成绩一等,享受官府廪米津贴,成为廪生秀才,还是让他老老实实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好好努力,考秀才吧。 他刚在书房坐下,他的心腹管事徐大就来通报,昨日他家妍儿居然跑回了外祖家居住,听说他老丈人,潘老爷子还带着她和陈远文这个小子在琉璃厂商谈合作事宜,详细情况可能还要询问潘家的那位管事,潘家既然派了专门的管事掌管此事,那就说明此事关系重大,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 半个时辰后,潘家管事就来到徐府,依据潘老太爷的吩咐,向徐知府一五一十汇报昨天的合作事宜。 又是这个陈远文,小小年纪不但读书有一套,去年救人时就胆识过人,现在居然连烧制玻璃这样的技术也懂。 他不是一般的迂腐读书人,把工匠技术视为不学无术、自甘堕落,这说明此子学识渊博,对各类知识涉猎甚广,甚至连海外知识也有兴趣,而且他提出的那些什么望远镜、穿衣镜什么的,可谓是奇思妙想,又听到管事说潘老太爷对他那套的营销手段也赞不绝口,他听完也不由得佩服他小小年纪对人心的掌控居然如此精准。 他忽然有点后悔那日在考场没有等他抬起头看他一脸,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位风姿卓约的少年郎,能够让他那位眼高过顶的岳父大人都赞叹不已。 第107章 广州府购房(一) 在府试放榜的当天,潘老太爷就让管事上门贺喜,并且和陈远约好三日后去越秀书院办理借读手续。 陈远文想着往年的院试多在七八月举行,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只剩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开考了,所以他这次决定不回从化了。 回一趟老家再跑回广州府,一来一回起码要耗费五六天的时间,院试比府试竞争更加激烈,不但有这次通过府试的新鲜考生,还有往年的老童生,他希望可以一次性实现这个小目标,决定留在广州府进学,等六七月考完院试后再回乡。 而陈远文不回去,陈传富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广州府,即使陈远文强调他可以住在书院的寮舍,但是陈传富还是不同意。 陆笙和黎湛也找到相应的书院或族学去短期借读,陆姑丈打算住到陆三爷那里去,那边上学也便利。黎父因为还要回乡主持家里的私塾,所以黎湛会住到学院的宿舍,等院试时,黎父再落来广州府陪伴他考试。 陈远文想让他爹和黎父一起回从化,等院试前夕再一起落来,可惜陈传富在这方面非常固执,只拜托黎父把陈远文考过府试的消息带回陈家,他是坚决要呆在陈远文身边。 陈远文想了想,考虑到这次自己不管能不能考上秀才,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很大概率都会在广州府的书院进学,他计算了一下家里的余钱,想着在靠近书院的地方买个小院子作为自住或投资应该都是不错的选择,于是他就和他爹商量了。 陈传富对在府城买房置业是非常赞成的,在他看来,儿子是读书人,又考上了童生,以后肯定是留在府城上学,住书院的宿舍他担心儿子不适应,所以立马就同意了。 商议的结果就是,拜托陆三爷帮他们介绍靠谱的牙行,在越秀书院附近或贡院附近寻找一处有4、5间房的一进小院就行,要求有水井,最好有些花草树木,邻居最好是读书人,雅静一些,至于价格,最好控制在300-500两之间。 第二天,陆三爷就派了一位得力的管事带陈远文二人去牙行看房子,这个牙行是陆家常用的,掌柜听了陈传富的要求,皱起眉头,搓了搓手道:“符合条件的小院倒是有好几间,就是价格方面恐怕要超出客人的预算。” 陈传富望了儿子一眼,有点举棋不定,陈远文果断地道:“那就都去看看,价格方面,如果合适,稍微高点也未尝不可以接受。” 掌柜大喜过望,亲自带着他们坐上马车直奔越秀书院街而去。 陈远文撩开车窗,看着街景,发现越秀书院原来就在前世最繁华的北京路步行街附近,地处广州老城区核心地段,东端与大马站相接,西端与北京路交汇,北邻西湖路,南接小马站。 该街道前世位于北京路步行街西侧约150米处,属于北京路文化旅游区辐射范围。根据2020年考古资料显示,该区域为唐末城区开拓时的禺山遗址所在范围。 他记得这里不但有北京路千年古道遗址(2002年考古发现)、南越国宫署遗址(1995年发掘)、城隍庙(明代始建)还有庐江书院(清代书院遗存)。 陈远文看到这个地段,已经知道它未来的发展潜力,所以房子他是一定要买的,区别只是买多大,买哪一间而已。 牙行的掌柜也是个人精,一眼看出这对父子拿主意的居然是那个才10岁的老成少年郎,言语中知道他刚考过府试,立马一个劲地推销这个路段的优质教育资源。 可惜,陈远文却不为所动,那是因为他深知,这个年代是没有学位房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关键得要入得了这个书院才行,能进去读书的不是天赋异禀的读书人,就是有权有钱的人家,他买这里是想着这里氛围好,以后不住了卖出去或租出去都不亏。 马车拐入书院街后,掌柜就带着他们下车去看了第一套房子,大约100平左右,一进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做厨房和沐浴茅房之用,院中有水井,但没有树,种着一些菜,据说房主是附近的居民,人丁兴旺,三代同堂,实在住不下,才想卖了去偏远的地方换大一点的院子,要价350两。 陈远文对这个院子的布局不是很满意,觉得还是太窄小了一些,而且要价偏高。 掌柜继续带他们看第二套房子,位于书院街的隔壁的街道尽头,这套房子面积比较大,有6个房间,另外还有厨房等,院子也有水井,还有一棵龙眼树,要价400两,唯一不好就是过于安静偏僻了点,陈远文考虑到他家人口不多,自己年龄又小,住在这里安全方面有隐忧。 掌柜看一连看了两套,陈远文不是嫌弃窄小,就是嫌弃过于幽静,想了想,就把他们带到书院街中间的一个小院。 这间小院虽然也是一进,却入门有一个照壁,院子里有一个水井,还有一个座假山,假山下有一个小小的鲤鱼池,几条锦鲤自由自在地游弋着,泛起阵阵微澜。 院中还有一棵桂花树,一阵微风吹过,树影婆娑,几乎就是在进门的瞬间,陈远文就爱上了这个院子。 掌柜看着不动声色的陈远文,不禁感叹一句,“谁家小子这么老成持重。” 陈远文和陈传富看过后院的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还有独立的厨房、洗漱房、茅房,甚至还有可以充当马厩的后罩房后,他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了。 “掌柜的,不知道这池中水是活水还是…?” 掌柜道:“这个院子的隔壁是书院的花园,水是从那边接过来的,是活水,这个院子的主人原来是书院的夫子,因为年事已高要辞职返老家肇庆府养老才决定出售的。” 掌柜又道,这里的左邻右里都是书院的夫子或学子居住的,非常的幽静和安全,县衙这边每天都有派人过来巡逻的,而隔壁的街道又有卖菜、小吃、日用品和笔墨纸砚的店铺,很是便利。 陈传富已经满意得呲牙咧嘴了,陈远文赶紧问道:“不知道作价几何?” 掌柜为难地说:“这位公子,你也看到了,这里的路段毗邻书院,又有水井,又有桂花树,还有池塘假山,绝对便宜不了。” 陈远文道:“你就直说吧”。 掌柜道:“这位夫子走得急,原本是开价680两的,要是公子诚心想买,最多能压到650两。” 房子确实不错,整体面积有2、300平,又有假山小池,还有桂花树,环境清幽,陈远文也不是喜欢讲价的人,他自己这几年在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分红也攒了三百多两,他准备拿出来支付一部分房款。 他示意他爹回小院再商议,之后又装作举棋不定的样子,让掌柜带着他们又看了几间小院,可惜也许是对那个桂花锦鲤的小院子一眼万年,后面的就怎么也看不上眼了,而且这边离贡院也不是很远,坐马车就一刻钟的时间,以后考院试也方便呀。 临走时,陈远文约好了掌柜,明天再回复,回到小院,黎湛和陆笙已经办好了借读手续,三日后就要入学了。 而得知陈远文家准备在越秀书院街置业,黎父和陆姑丈也有些心动了,也想在儿子读书的附近买房,毕竟考上童生后,考秀才是一个坎,也许需要在府城读很多年呀,三几百两,他们两家咬咬牙也是能买得起的。 第108章 广州府购房(二) 当晚,陈远文和他爹商量好准备明天去牙行把那套桂花树+锦鲤池的小院子买下来,因为他们身上没带那么多银票,陆姑丈说可以找陆三爷先借着,等院试后回从化再带银票落来广州府还给陆三爷。 陈传富想到这个贡院附近的小院租金那么昂贵,已经迫不及待想赶紧去买下来,然后把这个小院子退租后,一起搬过去那边住。 隔天,陆家管事带着陈传富要接的400两银票过来牙行,陪着陈传富和陈远文2人和牙行的掌柜一起到府衙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由于陈远文砍价不狠,房主也很大气,把很多家具都留给他们,基本可以拎包入住。 回到小院的陈传富看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广州府城的房契和手中的钥匙,开心得合不拢嘴。 因为后天不仅陈远文要去越秀书院办理入读手续,陆笙和黎湛也要去办理借读手续,于是三家人决定明天就搬家,先把这个小院退了,搬到书院街小院去居住。 其实,说是搬家,实际上就是衣服和一些书籍,来的时候一辆车搞定,搬走的时候也是叫了一辆马车就足够了。 须臾,马车停在书院街的小院,陈传富拿出钥匙把院门打开,示意大家把行李搬进去,院子的景致把陆家父子和黎家父子都震撼住了,真的没想到这个院子小而精,外面朴实,内里别有乾坤。 黎湛和陆笙同样对那棵桂花树和锦鲤池喜欢得不行,可谓是流连忘返。 陈远文从厅堂搬出一张小方桌和几张椅子,摆上茶壶杯子,三个读书郎就在桂花树下,锦鲤池边,谈天说地起来。 得知陆家的族学和黎湛要上的书院离这里不远,陈远文力邀两位同窗好友一起在小院居住,一来可以互相交流学问,二来初来乍到,住在亲戚家或寮舍总没有在他这个同窗好友家自在。 陈传富三个大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陆姑丈留在广州府照顾三个读书郎,陈传富和黎父一起返回从化,为的是传达陈远文府试上榜和府城进修的事宜,还有就是要带银票落来广州府。 黎父本来是不想打搅陈家的,但是却被陈远文一句“黎湛是他好兄弟”感动了,又看到黎湛期盼的眼神,他也不是矫情的人,也就阔达地同意了,把三位少年郎高兴得原地转圈圈,晚上非要抵足而眠不可。 隔天,各自的爹带着各自的娃去不同的书院办理入读手续,陈远文因为有潘家管事领着,又拿着潘家老太爷的推荐信,入读手续很快就办理好了,说好明天就去院试冲刺班插班上课。 回到小院,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人已经拿出四书五经和笔墨纸砚,准备明天上学的事宜,而陈传富和黎父已经在准备明天回从化的行李。 陈传富已经和陆姑丈商量好了,他回去一趟会尽快赶回来,到时就可以替换陆姑丈回去,毕竟比起陈传富的无甚大事,陆姑丈家的药房生意还要依仗他去打理。 而黎父心中也有打算,他家中只有黎湛二子,小儿子已经十岁,暂时跟着自己启蒙,比起今年十六岁未到就考上童生的大儿子来说,小儿子读书的资质有限,以后可能就是在老家守着田地过日子,他把希望都寄托在黎湛的身上,他内心已经做了决定,只要黎湛这次考上院试,他就决定在这附近也买一套房子给他,让他好好读书,看能否考上举人,光宗耀祖。 而巧的是,陆姑丈也是相同的想法,他家老二也是机灵有余,读书天赋不足,家里改换门庭的希望都落在大儿子陆笙的身上,虽然一个秀才在陆家根本不算什么,陆三爷就是秀才,陆家嫡支还有举人,甚至还有一名进士,在外地做官,但是对于旁支的他们来说,能够有个秀才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这次陆笙能够一举考过府试,相信家中老父亲肯定很满意。 这边厢三位老父亲各有各的打算,三位少年郎为着以后能够住在一起乐不可支,那边厢跟着保护陈远文的天机阁暗卫也忙得够呛。 陈远文他们刚到府城租住在贡院的小院时,谭文龙指挥着广州府的暗卫忙着把相邻的院子也租下来严密布防,生怕他遭了其他考生的暗算,好在从化实在是科举弱县,根本没有人把他当成潜在对手。 在陈远文进入考场后,谭队长又要想方设法在巡逻的号军里潜伏进他们的暗卫保护他,结果那场走水事件吓得暗卫差点想冲进号房抢了他往背上一扔就跑,好在监考官员指挥得当,事件快速消弥于无形。 最后好不容易熬到陈远文出考场,谭队长感觉自己头发都熬白了几根,谁知道,这祖宗出来后,又去光孝寺又去三十六行那些人群密集的地方,搞得他们东奔西跑,没一日安宁,生怕他被人伤了。 前两天居然还和海商潘家搭上线,要造什么玻璃,因为他们暗卫在潘家没有暗线,为了获得详细的情报,不得不迷昏了那位负责琉璃厂的潘家管事,强迫他将详情说出,并临摹了一份陈远文画的手稿,一起上报给京城的天机阁。 而这位管事也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成为他们暗卫的下线,以后琉璃厂有什么异动,都在他们天机阁暗卫的眼皮底下。 昨天,陈公子又在书院街买了房子,在潘老太爷的推荐下进入书院读书,看样子,是长居府城的打算,谭队长不由得内心欣喜,终于可以脱离从化那个山旮旯了。 他要尽快准备在附近开一间黄金屋书铺,把张青调过来,继续和陈公子保持友好关系,还要准备好适合的仆人,如书童、厨娘和马夫等,陈公子考上秀才就有资格雇人了,最好陈公子家能够买书童或厨娘啥的,那他们就可以趁机塞人进去监视和保护他了。 对了,他还得赶紧修书一封给京城,陈公子到越秀书院读书,天机阁这边有无计划安排大儒或好的夫子来教授陈公子,这个可以暗示一下。 从他得到潘管事手里的那份陈公子的手稿,看到他画的那份望远镜,他已经感知到此物在军事上的妙用,只是不知是否真能制作出来,如果能够制作出来,绝对是军事上的一大利器。 之后几天,陈远文、黎湛和陆笙就按时早起,分头去各自书院听课学习,傍晚回到小院就相互交流学习的内容,相互印证,互有助益。 陆姑丈则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买菜、做饭、搞卫生,陈远文觉得这样不行,陆姑丈怎么说都是一名掌柜级别的人才,不能埋没在锅碗瓢盆里,他觉得还是每月500文请个厨娘来帮忙做饭洗衣服毕竟方便。 好吧,他承认,主要是陆姑丈做的饭菜委实有点难吃,他吃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刚好这天牙行掌柜来回访,问他住得怎样,需不需要雇佣熟手厨娘,于是天机阁暗卫的厨娘就粉墨登场了。 这位徐大娘,大约四十岁左右,收拾得非常爽利,自称租住在附近,丈夫给人赶马车,家中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儿,识得几个字,在酒楼做伙计,她出来做工帮补家计,陈远文让她试着做了一顿家常便饭。 徐大娘一通麻利操作,四菜一汤就香喷喷地出场了,然后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然后陆姑丈就麻溜下线了,徐大娘把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衣服被褥晒得暖融融,饭食最是美味,菜式丰富又美味,还时不时烫靓汤。 最厉害是,她可以根据陈远文的描述做出他想要的食物和味道。虽然她只来了几天,但是陈远文已经觉得离不开她了,他已经在考虑考上秀才后和她签长约了。 第109章 湛若水先生 陈远文很快就适应了在越秀书院借读的生活,书院一般是旬休,也就是十天休息一天。 旬休的日子,他一般都会一头扎进琉璃厂,和厂里的老师傅研究新配方的透明玻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不停试验后,琉璃厂工匠终于做出了透明度极高,堪比水晶的玻璃,之后又在提高玻璃的硬度方面进行配方的调试,终于制成了可以磨制镜片的玻璃。 在陈远文的指导下,巧手匠人打磨出了一片凹镜片和一片凸镜片,然后陈远文指导匠人按照凸透镜(物镜)靠近被观测物体一侧、凹透镜(目镜)靠近眼睛一侧的顺序放置?在铜制的管道里,这是基于光学原理的标准安装方式,可确保成像清晰且观测舒适。??? 当第一副单筒望远镜制成后,陈远文站在高处,对准百米外的一棵大树,树上的枝叶清晰地一目了然。 跟随他一起来的潘老太爷和徐知妍也抢着要试试,潘老太爷第一次看到百米外的景色突然拉到眼前,吓了一跳,但还能保持双手握紧镜筒,而跳脱的徐知妍就不行了,她看了一眼,哎呀一声,吓得差点把镜筒扔了,好在随伺在身边的一个护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徐知妍叽叽喳喳地问这个望远镜的原理,潘老太爷表面漫不经心,实际两只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陈远文只好耐心地一边拿起桌上匠人又磨出来的两片镜片,边展示边解释道:“这个凸出来的镜片叫凸透镜,又叫物镜,固定在望远镜筒前端,远离眼睛的一侧,用于收集远处光线并形成实像;而这个凹进去的叫凹透镜,又叫目镜,固定在望远镜筒后端,靠近眼睛的一侧,用于放大物镜形成的虚像,使观测者看清目标。?? 这个目镜在安装的时候要倾斜?,向内倾斜5-10度,使视线与镜片对齐,提升清晰度和舒适度。??目镜高度?,置于眼睛水平线上略高处,避免眼睛疲劳,便于快速定位目标。?? 安装后还需要调试,固定望远镜,对准百米外目标(如树木),闭右眼,用左眼通过目镜观察,转动调焦轮至画面清晰。之后换右眼,调节视度环至清晰,双眼睁开确认成像为完整圆形。??这就代表调试好了。” 陈远文看徐知妍对望远镜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就让匠人把一片凸透镜安装在一个木框里,还安装了一个把手,然后拿过一本书打开,把这个简易的放大镜放在书本的上空,书上的字体立马被放大了一倍。 年老体弱,眼睛模糊的潘老太爷见到此物如获至宝,连连赞叹道:“神物呀,有了此物,再也不会看不清楚字了。” 陈远文本来想解释说,这是通过凸透镜的折射原理在物体置于一倍焦距以内时形成正立、放大的虚像,从而实现放大效果。后来觉得太抽象,古人难以理解,他干脆就说无意中发现的。 他本想推出老花镜或近视镜造福上了年纪的人,但是因为涉及眼睛度数的问题,不同度数对镜片的厚薄要求不同,而在这个纯靠手工的年代,磨坏镜片是常有的事情,相比之下,凸透镜作为放大镜使用明显更容易制作,成本更低,所以他打算大量推出放大镜,目标群体就是潘老太爷这种有文化又有钱的群体。 这时,潘管事对潘老太爷耳语几句,潘老太爷立马脸色一正,随后他拉着陈远文到一边细语,这个望远镜可以用在军事上,方便军队的将领或斥候远距离观察敌军的情况,同时也适用于海上或江河上船行,特别是第一样,他需要知会官府这边,看是否需要采取保密措施。 陈远文这才意识到他提前把望远镜发明出来了,他连忙解释说这是他在一本海外奇书看到的,反正不是他的发明创造,要交给官府作为军需品处理,他没有意见。 于是,当天,徐知府就被他的老岳父从府衙拉来了琉璃厂,见识过这个望远镜后,他也意识到这对国家的军事方面的重要性,他立马找到广州右卫将军,双方决定分头上报各自的上级,然后后者又从广州右卫调遣了一个千户所的官兵把琉璃厂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工人只准进不准出,还要加班加点尽可能多地制造出望远镜,放大镜简单易做,也可以多做点。 然后,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夜第一副望远镜和放大镜由天机阁的暗卫亲自护送,一路加急往京城而去。 而无事一身轻的陈远文则在旬休后,继续书院插班生生活。这段时间,书院请了一些新晋举人或出名的学者来书院讲学,让学子们拓宽视野,大开眼界。 其中就有陈远文很欣赏的后来和王阳明齐名的明代心学奠基人湛若水。 湛若水(1466-1560)是广东广州府增城县(今广州市增城区)人,明代心学代表人物之一。 他继承白沙学派创始人陈献章的学说,提出“随处体认天理”的核心思想,创立“甘泉学派”。 其学术思想与王阳明的“阳明学”并称“王湛之学”,对岭南地区学术影响深远。他在广州及周边地区创办书院近40所,弟子数千人,推动了明代心学的发展。 ? 湛若水出生于1466年,在27岁(1492年,也就是弘治5年),也就是两年前考中举人,此后赴南京国子监学习。此次是回乡省亲,受好友之邀,来越秀书院讲学。 陈远文知道1499年,也就是5年后,陈白沙去世前将私人产业“钓鱼台”赠予湛若水,并称“江门衣钵,属子之矣”,表明其学术地位得到认可。 ? 而湛若水一直到1505年(40岁)才考中进士,之后与王阳明共同推动心学发展,形成“王湛之学”。 1523年,63岁的湛若水才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开始在西樵山(今佛山南海区)创办书院,形成“岭南心学”学派。 ? 直到1560年,95岁的湛若水病逝于广州,其教育思想通过弟子朱次琦、简朝亮等传承,成为岭南文化重要组成部分。 ? 可以说,整个岭南地区,明代一个陈白沙,一个湛若水是思想界的两位最着名的人物,能够见到真人,亲自听取他的讲座,对陈远文来说绝对是胎穿以来最大的惊喜之一。 是日一大早,书院的讲学厅已经挤满了人,一些其他学院的学子闻风而动也纷纷涌来,连书院的夫子也来听讲,可谓盛况空前。 此时的湛若水虽然只有29岁,但已经尽得白沙先生的真传,在讲学时,他提出“随处体认天理”,强调在实践中体悟道德准则,认为天理不仅存在于经典和理论中,更需通过日常行为(如读书、作文、科举等)存心养性,实现道德修养与学识才智的统一。 ? 在教育上他倡导“德业合一”,主张道德修养(德业)与科举应试(举业)并重。他认为举业是德业的实践外化,二者互为根基,反对当时士人偏重功名忽视德行的风气,提出“道无内外,内外一道”的哲学基础。 ? 在政治主张上,他推崇儒家德治,主张“王道”治国,强调以民为本、清廉简朴。黎,提出“慎以终始,完节全名”的为官之道。 湛若水先生的精彩的演讲获得台下学子雷鸣般的掌声,陈远文心想,只有思想的火花可以跨越时空而不灭。 第110章 故人来信 陈远文在越秀书院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时,徐知府和广州右卫将军府则在热切期盼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这日,徐府大管家徐松拿着一封书信急匆匆地来到徐知府的书房,徐知府放下手中的笔道:“阿松,哪来的书信?看你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徐管家高兴地说:“老爷,是杨大人的来信。” 徐知府大喜道:“哦,是应宁的来信,那确实是喜事。快,快拿给我看看。” 说完,徐知府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儿时书童、现任徐府大管家的手中拿过书信。 展开书信一看后,徐知府高兴地对他的心腹管家分享道:“应宁被正式任命为陕西按察司副使,正四品,负责管理地方军务和边防事务,正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 ” 徐管家附和道:“杨大人一向对整顿边防和马政甚有心得,这一次正可以一展抱负和所长。” 徐知府继续感慨地道:“我这次能胜任广州府知府,应宁给我帮了很大的忙,要不是他为我的事专门拜访他的同乡好友李侍郎,我不会这么快升到知府这个位置。” 徐管家真诚感叹道:“杨大人确实是老爷此生的挚友,要知道杨大人一向清正自持,很少为仕途之事求人,而且还是为了别人。” 徐知府听完,更是感动得两眼泪汪汪,连忙低头假装继续看书信,此时才看到书信最后还有一句,询问他之前拜托他在化州府寻人的事情是否有眉目? 他立马从感动的情绪抽离,对心腹管家问道:“阿松,上次交代你去化州府帮杨大人寻亲的事情是否有消息?” 徐松管家立马回道:“小人已经让阿青带着一队护院去化州府打探消息了,只是时隔三十多年,很多知情者都已经都不在了。阿青根据杨大人提供的那位嬷嬷的消息,费尽周折才找到当年那位卖掉杨老夫人的人牙子。那位人牙子说当初杨府那位大夫人的贴身嬷嬷交代要把人卖去隔壁湖广府的最贫困山区,结果人在途中就逃跑了,他回来广州府就向那位嬷嬷撒谎说人已经卖到隔壁湖广省的山旮旯里了,保证跑不回来了。” 徐知府关心地道:“那知道具体在哪个地方逃跑的吗?” 徐管家道:“老爷,这个人牙子说时隔多年,他年纪又大,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赶着马车是日夜兼程,马车上还有其他被贩卖的人,当第二天早上停车歇息的时候,才发现杨老夫人已经不见了,那时已经过去一夜时间,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徐知府道:“那就麻烦了。咦,这次应宁还给我画了他母亲年轻时的画像和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一枚双鱼玉佩,据说这枚玉佩是一对,合在一起可以拼成一双鱼戏莲叶的图案,是他当年出生满月时,他爹给他娘的赏赐。” 徐管家为难地道:“这从化州府北上赣州的路,基本要穿越整个广州府,广州府下辖这么多个县,现在只能是把人手从化州府召回放到靠近赣州府的地方继续追查。只是,只凭一张三十多年前的画像和一枚玉佩,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呀。” 徐知府道:“我也知道此事甚难,只是应宁对我可谓推心置腹,连他的身世和家事也对我和盘托出,此事我是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徐知府心道,他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毕生好友的身世居然如此坎坷,他并非杨府夫人所出,而是当年年过四十而无子的杨老太爷在化州府任同知的时候所纳的良妾冯氏所生。谁知道在他两岁的时候,杨夫人容不下冯氏的日渐受宠,居然趁着杨老太爷下去巡视的时候,暗算冯氏,污蔑她和别人私奔逃跑了,实则把她掳走让人牙子把她卖去隔壁湖广省穷困的山区。 但杨夫人想不到的是那冯氏早有预感,提早把信物交给应宁作为以后母子相认的凭证。 当日杨夫人身边的嬷嬷把冯氏捂嘴带走的时候,两岁的应宁正在内屋睡觉,听了个全程,他谨记母亲所言,不敢发出声响,继续装睡。 他本就是神童,年少时就聪慧过人,七岁时便特准入翰林院学习。成化八年(1472年),他年仅18岁就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山西按察使司佥事,今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 根本没人想到当年即使只有两岁的他却牢记母亲的话,一直隐忍不发,而是努力科举,壮大自己的力量,以求母子相认之日。 之后杨老太爷因病辞官,携家人从广东化州府定居湖广巴陵县(今湖南岳阳)。自幼应宁就在此生活多年,后随父亲迁居江苏镇江(今镇江丹徒)。 ? ? 据说这位杨夫人对应宁也是极好的,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用度也没有亏待他,所以即使杨老太爷怀疑她暗地里对冯氏下手,也不能在明面上对她怎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痛失所爱,所以杨老太爷才会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辞官离开化州这个伤心地,迁居湖广巴陵。 至于为什么是湖广,也许也是审查过杨夫人那位贴身嬷嬷知道人卖去了湖广吧。 徐知府想到此事,只能是为好友叹息,碍于嫡母的养育之恩,他只能隐忍到嫡母不在后才能大量发散人手去寻找。 他的应宁兄确实是苦呀。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位应宁兄,也就是杨一清,以后更是厚积薄发,自弘治十五年(1502年)开始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负责督理陕西马政(管理茶马贸易、整顿边防)。 此后,他多次被派往西北边疆任职,包括延绥、宁夏、甘肃等地,并三次总制三边军务(延绥、宁夏、甘肃),成为明朝中期着名的边防改革家。 ? 而杨一清的好友-李东阳更是厉害,他祖籍为湖广茶陵(今湖南省茶陵县),和巴陵相邻,虽因家族戍籍而出生于京师(今北京市),并以京师为长期居住地。 李东阳也是有名的神童,1462年,也就是15岁就中举,1464年也就是两年后,时年17岁就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 此后李东阳这30年间均在翰林院任职,历编修、侍讲、侍讲学士、学士等职。1494年,也就是弘治7年,擢礼部右侍郎,知制诰。次年,李东阳以礼部左侍郎入阁参与机务。1498年,李东阳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1503年,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1505年,加少傅、柱国,与刘健、谢迁同受孝宗顾命。 杨一清和李东阳同样是神童,又是湖广茶陵人,同样是17、8岁就少年得志中进士,两人私交甚笃,关系一直很好。 正德初,杨一清得罪权阉刘瑾,被刘瑾以“冒破边资”的罪名被逮入锦衣卫诏狱。就是在在大学士李东阳和王鏊的帮助下,杨一清才得以出狱。 1506年,刘瑾用事,内阁形同虚设,刘健、谢迁同日辞职,李东阳独留。其间,“潜移默夺,保全善类”,刘健、谢迁、刘大夏、杨一清等皆赖其救,“天下荫受其庇,而气节之士多非之”。 可以说,如果不是好友李东阳的帮助和庇佑,杨一清可能早就已经死在权阉刘瑾的手上,根本等不到他后来被起复平定安化王的叛乱,之后入内阁,最后在嘉靖朝任内阁首辅,成就他一代名臣的称号。 第111章 二姐的亲事(一) 徐知府在等待上级指令的时候,陈远文也在等待,他等待的是他爹陈传富从老家落广州府。 这夜的晚餐餐桌上,陈远文担忧地对着陆姑丈道:“小姑丈,怎么我阿爹回去了这么多天还没有回来,不是说好了早去早回吗?现在都过去十多天了,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陆姑丈安慰他道:“这次大哥和黎大哥是跟着蔡家镖局的镖师一起回去的,现在还没有到年关,盗匪很少出来作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陆姑丈一语言中,此刻陈家在县城的宅子里,送走了来送定亲礼的客人,热闹了一整天的陈宅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 陈郎中冯氏夫妇和陈传富黄氏夫妇关上门 ,一起欣赏未来亲家给陈秀兰的定亲礼物,既有金银首饰,又有布匹和礼饼,看得出来既符合他们的身份又诚意满满。 陈郎中满意地对大儿子陈传富道:“嗯,你这次给秀兰找的这户人家非常不错,不但家风正,亲家还是读书人出身,说实话是我们高攀了。 陈传富难得被他阿爹表扬一次,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也没想到这次送文仔去参加府试,不但儿子得了童生功名,而且还得了个全县城唯三的府试上榜的少年郎为女婿,哇哈哈哈……” 黄氏实在是看不下去丈夫那裂开的嘴角,连忙打了他的手臂一下,示意他赶紧回神,道:“还不是文仔的功劳,要不是他读书读得好,和湛儿处得好,而且大家聚在一起运气也好,今年我们县里一起去考府试的人就只有他们三个过了府试,估计黎家也是看重这一点,大家不但门当户对,以后读书和科举还可以相互扶持。” 一说到儿子,陈传富的刚合拢的嘴巴又裂开了,而且裂得更夸张,都快裂到耳后根去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笑意,道:“那肯定是文仔的功劳,我们家文仔就是厉害,县试第二名,府试第六名,要知道这次是整个广州府15个县城的考生一起考的,听说有1000多人呀,多不容易呀。当然,笙儿和湛儿都不错,全从化只有三个人府试上榜,现在全部都是我们家的了,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女婿,还有一个是我外甥,哇哈哈哈……”。 又来了,陈郎中、冯氏和黄氏无语地看着又在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控的陈传富,不由得退开一点,离他远一点。 黄氏突然想起一件事,担心地道:“夫君,这门亲事是你和黎大哥在路上商议好就决定了,我们这边还私下咨询了秀兰的意见,但黎家那边好像没有告知湛儿就定下来了,会不会有问题啊?” 陈传富大大咧咧地道:“能有啥问题?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本就没有咨询小辈的必要,黎大哥提过他曾经问过湛儿,他答一切任由父母决定。” 好吧,他现在想起来,心里确实有点不太踏实,如果是文仔的婚事,他肯定不敢擅作主张,一定要儿子愿意才行。 至于女儿的婚事嘛,主要是当时从广州府回程的时候,在途中那夜,黎大哥和他同住一屋,两人谈起儿女婚事,一个家中刚好有个16岁的待字闺中的女儿,另一个家中也有一个同岁的少年郎;两家儿子既是同窗又是好友,而且还都一起考过县试、府试,正在一起备考院试;两家人又知根知底,陈家在村里有山地、县城有房有铺、府城有房产,黎家在村里是地主又有纸厂,重点是两家儿郎都特别出色,以后结成亲家,关系只会更加和睦,无论是科举还是仕途都可以相互照应。 因此,陈传富和黎父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回到县城,和家里夫人商量好,就迫不及待地把婚事定了下来了。 陈传富和黄氏心急是因为担心黎湛这个他们都很喜欢的才貌双全的少年郎万一院试中秀才后太过抢手,他们担心被别人家抢走了。 而黎家这边,黎父非常看重陈远文,他这一趟陪考之旅虽然只看到了陈远文的一部分实力,但从他科举的成绩,和陆三爷对他的看重,甚至他居然搭上了知府的岳父潘老太爷,拿到整个广东省的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越秀书院的推荐信,他就知道陈远文和潘家的合作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 而且陈远文那种超越年龄的淡定,挥洒自如的应对,都让他深知此子非池中物,他家湛儿以后要想走得更远,可能还要着落在他这个好友身上。 所以黎家这边也是担心陈远文10岁就中秀才,到时轰动县城,他的两位姐姐水涨船高,他的湛儿万一失手,可就不一定能求娶到他二姐了。 正因为两家心里都各有各的担忧,不约而同地都想尽快落实这门亲事,所以陈传富也不急着落广州府了,而是忙起了自己二女儿的婚事。 因为两家都有意,所以定亲的过程那是顺利地犹如丝般畅顺,没几天就把礼数走完了,双方商议把成亲的日子定在院试之后的十月或明年三月,具体日子等陈远文三人考完院试再定夺。 而对于能够嫁给黎湛这个品貌双全的读书郎,文静腼腆的陈秀兰那是犹如做梦般不敢置信,她想着自己只是一个农村女孩,担心配不上这样出色的儿郎。 结果,被她娘黄氏一顿教训,“什么配不配的?这又不是我们家上赶着,是人家黎父黎母带着媒婆亲自上门求娶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嫁?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不愿意嫁,外面大把姑娘想嫁16岁的童生。” 陈秀兰本来还在纠结着自己不配的问题,但是被她阿娘一吼,立马清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黎湛会娶别人,她的心就绞痛得难以呼吸,于是忙不迭地赶紧点头同意。 一旁围观的冯氏瞪了粗鲁直爽的大儿媳一眼,心里埋怨她的方法过于简单粗暴,但细想一下好像效果立竿见影。 她只得拉着孙女的手,道:“不要慌,定亲后就好好跟在阿奶身边,我多教你识字、刺绣和管家,好好学,我们兰儿肯定不比别人差。” 冯氏心想,她好歹是秀才家的女儿,也是识文断字的,还学会了母亲的一手好刺绣技艺。 只可惜她父亲死得太早,只剩下孤儿寡母,弟弟受人蛊惑沉迷赌场,不但输清了家中财产和房产,气得她娘一命呜呼,最后为救欠债的弟弟,她只得成为富商送给杨老爷的妾室。 幸运的是,她很快为杨家诞下唯一的男丁,不幸的是也因此成为大夫人的眼中钉,终于给大夫人逮到机会把她迷晕让人贩子把她卖去湖广省的偏僻山区。 她装着认命的样子麻痹人贩子,在途中趁着夜色跳车逃跑,不料慌不择路掉到山谷下,头部受伤失了记忆,后被陈郎中所救,就嫁给他为妻,在生下二儿子后才逐渐恢复记忆。 她也不认识回化州府的路,就算认识她也不想回去又被卖一次或害一次,而且她不在,她的儿子才是最安全的,大夫人自己没儿子,杨府只有她儿一个男丁,肯定得对他好,双鱼玉佩她留了一个给儿子,话也交代了,亲自照顾儿子的冯氏当然清楚自己儿子有多聪明,她让他好好读书做大官再来找她,有缘总会相见的。 她对文仔特别钟爱的原因就是他的样貌和她的大儿子长得很相似,她总是忍不住透过这张脸去思念另一张脸。 第112章 二姐的婚事(二) 陈秀兰的婚事定下来后,黄氏就催着陈传富赶紧落广州府照顾儿子,陈郎中和冯氏也是同样的意见。 由于陈秀兰已经订亲,而且对象是少年童生,读书人家,考虑到她以后嫁过去以后,在迎来送往中有很多礼节需要学习,黄氏出身猎户,对此道是一窍不通,冯氏就留在县城陈宅教导她,陈郎中则隔天坐二儿子陈传贵的驴车回村里了,家里的跌打事业还需要他继续发光发热。 陈秀兰接下来的日子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但要认字,还要学记账,刺绣也不能落下,而已经年方十四的陈秀菊也要一起学。 按照阿奶冯氏的说法,随着陈远文科举顺利,他的姐姐也水涨船高,结亲的人家也越发体面,管家、礼仪和人情往来都得提前学起来。 冯氏、黄氏和陈远文二姐和三姐都呆在县城,冯氏每天教导两个孙女刺绣、礼仪和管家事宜,忙碌而充实。 黄氏则负责每天的饭菜、打扫卫生和庭院整理,有时觉得太过于空闲,无所事事,就会去大女儿女婿的饼店帮忙。 她本也想跟着丈夫一起落广州府看看她家儿子,奈何县城这边都是老弱妇孺,需要力大无穷的她镇宅。 陈传富这边揣着1000两银票,跟着蔡家的富盛镖局再次落广州府,这趟行程,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历经两天一夜抵达书院街的小院门口时,陈传富分毫不觉得累。 看到陈传富回来,陆姑丈和下午散学归来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都高兴不已。而黎湛在读完陈传富递给他的他爹的来信后,须臾,少年郎白皙如玉的脸颊立马升起朵朵红晕,收起信向着陈传富郑重行礼道:“拜见岳父大人。” 这一句话喊出,惊呆了不知情的陈远文和陆笙,而早已被陈传富告知的陆姑丈正一脸吃瓜表情地看看陈远文,又看看黎湛。 而陈传富扶起黎湛后,又像被人点了笑穴般,咯咯咯大笑起来,笑得陈远文都担心他会不会闪了腰。 等陈传富终于止住笑后,把经过两家长辈同意,已经为黎湛和陈秀兰定亲的事情告知陈远文二人,陈远文一听,惊呆了。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看向黎湛,观察黎湛的表情,见他满脸通红,却无一丝勉强的神情,眉梢眼角仿佛还带着一丝喜气,刚才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看来黎湛对这门亲事并不反感。 他忍不住把陈传富拉到书房,低声道:“爹,结亲这么大的事情,您们怎么能自作主张,不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呢?要是黎湛或二姐不愿意怎么办?” 陈传富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的,而且这事是黎大哥先提出来的,我一看湛儿这么好,我肯定要帮你二姐定下来呀。再说,你娘也是同意的,你阿公阿奶都说我这门亲事结得好,做得好。” 陈远文只关心一件事,问道:“我二姐同意吗?她想和黎湛结亲吗?” 陈传富知道陈远文担心什么,急忙安抚道:“你放心,我们还不知道你最关心你的三位姐姐吗?你娘和你奶在定亲前已经私底下问过你二姐,她是同意的。” 陈远文急得直跺脚,道:“二姐那么内向和腼腆,你们那样问她,她哪会说不同意?她该不会啥话都没说,一味低着头,你们就当做她同意了吧?” 陈传富好笑地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儿子,看了一会,终于不再逗他了,道:“傻儿子,黎湛长得那么俊,家世也好,脾气和性格也好,才16岁就考上童生,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呀?当然,我们家儿子长得更俊,考上童生的年纪更小,本事更大,哇哈哈哈……”。 陈远文白了他爹一眼,转念想想,他爹说得对,对于黎湛这样一位年少有为的英俊读书郎,估计全县城的适龄未婚少女都想嫁给他吧,相信他二姐也不能免俗。 陈远文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二姐定在什么时候成亲?”他想把婚事延后一些,最后延长到二姐18岁,年纪太小产子太惊险。 陈传富答:“黎亲家的意思是等你们院试后再择吉日成亲,如果考上秀才,那婚事就更热闹和体面了。” 一说到体面,陈远文立马斗志昂扬地想到,他这次院试最好考上,否则黎湛考上,他没考上的话,心理上总觉得被他压一头,无法替自家姐姐撑腰啊。 陈远文看到一旁的陈传富还在傻笑的样子,不由得再次强调道:“阿爹,您一定要记牢,以后我的婚事我做主,您和娘千万别乱答应别人家,要不然我会很生气的,离家出走都有可能。还有三姐以后的亲事也要先问过我才行,绝对不能再擅自决定。” 陈传富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板起来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怵,他弱弱地道:“遇到黎湛那样的好条件也不行吗?” 陈远文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陈传富勇敢地不懂就问:“为什么?” 陈远文直言不讳地道:“因为您这次是刚好瞎猫遇到死老鼠,您不可能每次运气都这么好。” 陈传富确认过眼神,知道儿子是说真的,只能忙不迭地保证以后再不会了,然后又从怀里掏出1000两银票给陈远文,道:“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存银,家里还留了几百两,你娘说还完借陆三爷的钱后,剩下的钱都给你管理,本来钱也是你挣的,你长大了,连童生都考上了,是个大人了,以后你用来做生意也好,买房也好,继续读书也好,都由你做主。” 陈远文接过银票,从中抽出400两银票,让他爹明天拿些家乡特产由陆姑丈带着去拜访陆三爷,把上次买房子借的钱先还上了,剩下的钱他想买个铺子或者是前铺后居那种,以后如果阿公阿奶和爹娘一起落广州府生活,可以开个跌打药铺之类的,不过近期时他要集中精力备战院试,投资买铺的事情还是等考完试再说吧。 陈远文和阿爹充分沟通完后,就把黎湛拉到书房,如法炮制,再逼问一通。 陈远文:“黎湛,你同意和我二姐的这门亲事吗?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可以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现在说出来还有挽回的余地,总好过婚后成为一对怨偶。” 陈远文边说边观察黎湛的表情,见他听到“如果不愿意”就一脸着急想反驳的样子,还是制止他,让他把话说完再说。 陈远文话音刚落,黎湛就急忙表态道:“我愿意的,我没有觉得勉强,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她的。”说完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陈远文继续道:“黎湛,你娶了我姐姐,我不要求你别的,只求你一心一意对她,不要弄那些纳妾通房的事情让我姐姐难过。” 黎湛直视陈远文的双眼,郑重地道:“好,我答应你。” 陈远文和他相视一笑道:“好,院试定在8月5日,离考试只有2个月左右,为了家人,我们仨要更加努力,把陆笙也叫进来,我们秉烛交流学习。” 可能是因为定下了一门满意的亲事,黎湛的学习热情特别高涨,陆笙为这个同窗好友变表姐夫也分外高兴,只有陈远文稳如老狗,有条不紊地为他们梳理知识点,把三人在不同学院学到的知识进行分析比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融会贯通。 黎湛偷偷地瞄了一眼小舅子,觉得他爹的眼光就是快狠准,迅速抢占陈家二女婿的位置,按照小舅子的聪明才智,以后肯定非池中之物,自己也要努力跟上才行,要不然小舅子想提携他都不行。 第113章 圣旨 这日,陈远文刚散学走出书院门口,就被潘家管事拦住,坐上马车来到琉璃厂。 一路上,任凭陈远文如何旁敲侧击,潘管事就是不肯透露半点消息,只说等他到了琉璃厂就知道了。 等陈远文踏入琉璃厂后,立马感觉不太对劲,首先就是太安静了,平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作坊里的师傅和学徒都不见了,要不就是工坊停工,工人回家休息,要不就是发生大事,工人们都被看管起来了。 其次,就是,等陈远文进入琉璃厂,就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官兵把整个工坊都包围起来,连大门也反锁上了。 陈远文一看这阵势,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他严重怀疑是不是他穿越的马甲掉了,有权贵想抓住他,然后严刑逼供他。 那一刻,如果不是身边的潘管事含金量太低,即使他制服了潘管事要挟,幕后黑手也不会在乎一个小管事的狗命,他都想挟持潘管事冲出去。 陈远文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一排排的官兵,认命地跟在潘管事的身后进入会客厅。 当他看到潘老太爷和一位将军在陪同一位宫中太监模样的人在喝茶聊天,他的心就彻底死了,在座的几位大佬,任何一位只要动一动手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死他,甚至包括他的家人。 因此,他礼仪非常周到的准备行礼拜见各位大人物,结果却被潘老太爷抢先扶住了,他的热情地拉着他向那位公公介绍道“戴公公,这位小公子就是发明望远镜的陈远文。远文,快点过来拜见戴公公。” 陈远文依言行礼,那位戴公公也没有端着,而是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之后,潘老太爷又向陈远文介绍那位将军,道:“远文,这位是广州右卫李将军。” 陈远文道:“末学后进陈远文拜见李将军。” 李如松赶忙一把把他托住道:“陈公子不必多礼,说起来本官还没有亲自向公子致谢。5年前如果不是陈公子出手搭救,本官的侄儿就危矣。” 陈远文道:“将军太客气了,本是医者本份,不值一提。” 潘老太爷在一旁听见,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个陈远文什么时候居然和右卫将军府搭上关系了,救了李将军的侄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现场有从京城来的公公,潘老太爷也不敢多问,想着今日事了后再找个机会问问陈远文。 而此时,显然戴公公有要务在身,要赶回京城复命,所以他咳了一声,道:“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宣旨意。” 潘老太爷熟练地拉着陈远文跪在早已经准备好的香案后,戴公公请出圣旨,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 一大堆虚头巴脑、云山雾罩的用语里,陈远文捕捉到重点,首先这是一道中旨。 所谓中旨是指?皇帝绕过内阁票拟程序,直接由宫廷发出并交付执行的谕旨?,体现了皇权的专断性,常引发官僚体系与皇权的冲突。?? 中旨的核心特征是绕过内阁票拟(即内阁草拟意见的常规程序),由皇帝或内廷直接下达,具有最高行政效力但合法性常受质疑。其本质是皇权对官僚制度的干预,明代文献中亦称“内批”“内降”等。?? 皇帝通过司礼监等内廷机构直接传达旨意,内容涵盖官员任免(如“传奉”)、政令颁布或奏章批答。?? 陈远看到宣旨的是太监而不是官员就知道这不是明发的旨意。 其次,就是旨意的内容,为了保护望远镜和透明玻璃的技术不外泄,潘家特意把琉璃厂6成收益献给皇室内库,然后潘家和陈远文各占2成收益,皇室内务府决定将琉璃厂实行严密监控,以后安防工作由广州府锦衣千户所和广州右卫合作,工匠和家属将会集中居住和管理,琉璃厂生产的产品优先供应内务府,其余产品再投放市场。 陈远文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只能发中旨了,即使潘老太爷是自愿贡献股份给皇室内库以谋求某些利益,但是这种涉嫌夺人产业的旨意,肯定会遭到朝廷正直的御史和文官的抵制。 至于潘老太爷是不是自愿,这个陈远文一点都不想追究,因为一来并没有损害自己的利益,他的二成的份额没有减少,二来就是潘老太爷既然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相信作为有名的海商,财富已经不是他最大的需求,他需要的是背后的力量的支持。 果然,很快,那位戴公公就掏出一纸凭证类的东西递给潘老太爷,道:“这是圣上御赐,内务府发给潘家的皇商凭证。” 明朝皇商属于特殊商人群体,虽从事商业活动但享有官员特权,其地位高于普通商人。 ? 皇商由内务府直接管辖,常被授予五品以上官职,其商业行为实质是代行政府职能。他们需承担为皇家采办物资、进贡等义务,例如为边军运送粮草的“开中制”中,皇商可凭仓钞换取盐引进行贸易。 ? 普通商人需承担重税且受官府压制,而皇商通过与官僚体系绑定获得免税、优先贸易等特权。例如历史上,山西皇商因支持清朝入关提供军需物资而获得清廷信任,形成“亦官亦商”的双重属性。 ? 潘老太爷看着手上的皇商的许可证,内心狂喜,有了这个身份,他们潘家的位置就稳了,可以说在整个广东省的商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宣完旨意后,戴公公就在李将军的陪同下离开琉璃厂,只留下四名大内护卫,指明是用来保护望远镜的发明者陈远文的,陈远文知道这是朝廷的眼线,防着他泄密,反正他觉得自己一身正气,事无不可对人言,也就坦然接受,躬身道谢。 最后会客厅只剩下潘老太爷和陈远文,还有那4名护卫,潘老太爷担心陈远文对他没有和他商量,就把琉璃厂的6成股份让给皇室内库的事情起芥蒂,就向他解释,当时事情上报得太急,也来不及和他商量,只和徐知府商量就报上去了,又说了他的顾虑,担心利益太大,他们潘家护不住。 陈远文连忙回应,说他很理解和支持潘家的做法,毕竟比起皇商的身份和地位,琉璃厂的6成收益就不算什么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例如社会地位,要不然就不会那么多人去挤科举这条路了。 在古代士农工商,商人是地位最低的,在封建皇朝很多豪商都是皇室磨刀霍霍的肥羊,如明朝的首富沈万三,还有清朝的胡雪岩。 究其原因,陈远文想,应该是他的地位匹配不起那么多财富,简言之就是护不住。 所以基本所有的富商背后都会站着一位或以上的官员或权贵,平时收益大部分都贡献给他们背后的势力,但是官员或权贵一旦出事,他们却是最早被抛出来、任人鱼肉的弃子。 很显然,徐知府的能力并不能为潘家拿到皇商的身份,所以眼光毒辣的潘老太爷才抓住这次机会,宁愿用望远镜和透明玻璃这种巨大利益来换取皇室的支持。 这样潘家在京城搭上皇室内务府,地方上又有徐知府的支持 ,才能真真正正成为广州府商家的领头羊。 潘老太爷可能也觉得这次皇商能成主要是借了陈远文的光,就问陈远文是否有需要潘家提供帮助的地方,陈远文本想说不用,但转念想到陆笙和黎湛对越秀书院的向往,就向潘老太爷说出想为自家表哥和未来二姐夫求两份越秀书院借读的推荐信。 潘老太爷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陈远文狮子大开口,损失一大笔钱财的心理准备,结果想不到他居然只为求两份推荐信,心里自嘲自己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114章 四大护卫 是日,陈远文在潘老太爷的盛情款待,饱餐一顿后,拿着两份越秀书院的借读推荐书,带着四名骑着白马、威风凛凛的护卫,坐着潘家的马车回书院街的小院子。 一路上,他看着前后左右护着马车,缓缓而行的四位护卫,内心是崩溃的,他实在觉得这也太招摇了吧,他就一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怎么就招来4个皇家护卫严密保护(监视)他了。 好吧,比起被其它权贵捉住,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严刑拷问,皇室的这种保护或监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他抱上了整个国家最粗的那根大腿。 至于,这四个护卫会不会把他日常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他们的主子,然后他们的主子又汇报给皇帝知道,那是肯定的,他根本无法制止。 好吧,有句话说得好,生活就像那啥,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 陈远文一路上不停给自己强灌各种心灵鸡汤,让自己快速适应往后余生都会生活在皇家大内明探的眼皮子底下。 他猜想,那位弘治帝还是惜才的,温和的,只要他时不时搞点有利于大明的发明创造之类的出来,相信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活得好好的。 终于,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陈远文打赏过潘家管事,让护卫们把马匹在后罩房安置好,陈家原本预留给驴车的车棚就被挤得满满当当了。 陈远文发愁地看着自家的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他、他爹、陆姑丈、陆笙、黎湛已经住得满满当当了,耳房本来是做库房杂物间的,现在只能临时整理出来作为四名护卫的卧室。 “不知四位护卫大哥尊姓大名?一会好向家人介绍。”陈远文对着四位护卫行礼道。 一位最为年长的护卫主动站出来道“公子不必多礼,我们没有姓,只有代号,我叫烈风,他们三位分别叫寒刃、雷霄和风隼。” 哇,酷,陈远文听完不由得暗赞一声。 陈远文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各自擅长什么?” 烈风估计是他们的头头,答道:“我擅长轻功和掌法,寒刃擅长剑法,雷霄擅长暗器,风隼擅长藏匿和打探情报。” 陈远文想了想,对他们建议道,“你们的名字说出去实在有点霸气侧漏了点,我怕吓着我家人,要不我给你们取个新名字,叫陈烈、陈任、陈霄和陈隼好吗?私底下你们原来怎么叫就怎么叫,对外你们委屈一下就当做我陈家的护卫好吗?” 烈风一听,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后,齐齐对着陈远文躬身下拜道:“多谢公子赐名”。 其实,他们内心很清楚,他们明面是皇家大内护卫,实则是天机阁精心培养的暗卫,既然阁主挑选了他们4人保护陈公子,他们已经暴露人前,那么这一生,除非陈远文被嘎了,要不然他们这一生的命运都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临行前,阁主召见他们,就一句话,要是保护陈公子不力,他们就只能以死谢罪。 本来他们在路上还在背地里嘀咕,是什么样的10岁的少年郎需要他们天机阁最厉害的十大暗卫之四来贴身保护。 暗卫的第一守则就是服从,所以他们就算再不愿意,也得执行。 而在看到陈公子的半天时间里,在看到他和潘老太爷对望远镜和玻璃制品的营销手段讨论,听到那些花样百出的手段,第一印象是这绝对是个精明人;而在听到他回复潘老太爷的帮助时只为亲朋求了两份入学推荐书,评价提高了一档,是个重情义有分寸的精明人;再看到回到家中,对他们四人的赠姓名等安排,评价又高一级,是一个尊重他人的重情义的懂分寸的精明人,重点是他才10岁,这绝对是一个好相处的有潜力的主子。 陈远文带着陈烈4人向他爹、陆姑丈、陆笙和黎湛介绍,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他只说是潘老太爷赏赐给他的四大护卫,原因是他研制出的琉璃产品价值高,要防止有竞争对手伤害他云云。 在场的4位亲人信不信,陈远文表示他已经尽力了,难道他要老实告诉他们,咱们家来了4名皇家大内密探,以后我们一大家子就都活在朝廷密探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大家都不用活了,能活活吓死。 陈烈等4人看着陈公子眼都不眨一下地撒谎,重点是他们发觉,这位年纪只有10岁的所谓农家小子,在得知他们四个大内护卫以后会贴身监视他,他居然没有一丝害怕或慌乱,如果他们没看错的话,他刚才只有在说到住房问题才露出为难的表情,实在有点不合常理,他的表现淡定地甚至超越了一般的权贵和世家子弟。 毕竟一般的平民百姓不要说听到皇家这个词 ,就算是听到县令都敬畏不已,瑟瑟发抖的,他倒好,不要说右卫将军,就是那位司礼监的公公,他是完全没有敬畏感,虽然礼仪周到,但明显感觉到他那种平等对待的心态。 他们甚至有种错觉如果不是他被临时叫去没有带银两,他可能会趁机靠近那位公公,拉关系,然后打赏那位公公银两也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他前世可是在人人平等的社会熏陶了快30年,在电视上见惯各国元首,根本没有封建皇朝老百姓的那种怕官员怕皇室的天生的畏惧感。 而陈烈4人在他内心也是当做保护他的高级保镖对待,他正在头痛如何给这种高端的保镖精英提供更好的住宿和工作环境,特别是每月的薪资,他还真不知道给多少?他担心给少了,会让四人误会他看不起他们。但是,如果太贵,他又担心自己养不起。 他想了想,他认识的人里也就潘老太爷对这种事熟悉,他决定抽空去拜访一次潘老太爷,咨询他的意见。 而此刻,陈传富四人看着陈远文身边那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四大护卫,目瞪口呆。 陈传富刚想发问,但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一本正经、一脸严肃,熟悉儿子的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问问题的合适场合,立刻展开笑容,对着四位护卫说了欢迎和感谢之词。而陆姑丈和黎湛以及陆笙也跟在后面说了欢迎。 陈远文让他爹帮忙去给4位护卫安顿住房,然后他从怀里拿出贴身存放的两份推荐书各自递了一份给陆笙和黎湛,让他们自己打开看。 片刻后,陆笙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站起来高声大叫道:“文弟,你太有本事了。” 随后,陆笙就高兴得抱住了陈远文,黎湛也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两人,三个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陆姑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他拿起桌上的书信,看到是写着自己儿子名字的越秀书院的借读推荐信,也激动地热泪盈眶。 即使大儿子陆笙不说,陆姑丈也知道,他是很羡慕他表弟能够到广东四大书院之一的越秀书院读书的,那里的夫子、图书资料,甚至同窗都比其他书院超出一大截,就单说书院经常能够邀请到各地的大儒来讲学这一条就已经够羡煞旁人了。 陆三爷的嫡支听说也只有一个名额可以进越秀书院,肯定轮不到他们旁支子弟。现在好了,文仔不但自己进了越秀书院,还不忘给他表哥也求了一份,甚至刚和他二姐定亲的黎湛也沾光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哎,如果不是阿爹说表哥表妹不好成亲,他都想让陆笙求娶秀菊,两家来个亲上加亲,绑定远文这个潜力无限的亲戚。 陈远文不知道他小姑丈的感慨,如果知道,他一定会把这种危险想法扼杀在摇篮里,近亲结婚在他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 第115章 相见 对于四大护卫的安排,陈远文本来想在睡前问问陈烈,但转念一想人家是皇家大内护卫编制,安保工作自然由陈烈这个头头安排,他自己只相当于他们4人组的安保标的物,只能被动接受和配合,所以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卧室,因为只有三间正房,为了不影响三位读书郎,陈远文作为主人家,自己一间房,陆笙和黎湛一间房,陆姑丈和陈传富两位陪读家属一间房。 是夜,陈远文望着这间他本来想着可以居住好长一段时间的院子,想到挤在杂物房的大内高手,他后悔自己当初买房买小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谁知道会天降4个护卫给他,而且还是不能拒绝那种。 他觉得自己本打算结婚前才买一个两进大房子的计划可能需要提前了,他实在不忍心四个高手窝在那么窄小的房间里,他还想着慢慢感化这四位护卫+密探,不求他们向上汇报时为他美言几句,只求他们实事求是,不要随意摸黑他。 他想了想明天的行程,上午先带陆笙和黎湛去越秀书院办理借读手续,上完课散学后需要去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广州总店去拜访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分红有大半年没结账了,很快到七夕节里,他上次参考现代的首饰涉设计了很多精美的首饰图案,在府试前送去给掌柜,不知道做出成品了没有,正好去看看,最好能提前拿到分红。 剩下的时间他还想拜访潘老太爷一趟,请教一下这四大护卫的薪资待遇问题,他没有这种事情的处理经验,把握不好分寸。 至于四大护卫在陈家的饮食起居,因为饭食等增加了四个成年男人,陈远文昨晚已经吩咐厨娘以后多做肉食和大米饭,务必让他们吃饱吃好,还特地给厨娘增加了一倍的薪资,从原来的500文增加到1两银子,每天要做9个人的饭食,还要打扫卫生,给他们洗衣服、整理被铺等,工作量其实还是挺大的。 陈远文又想到自家马棚那4匹马就头痛,养这几匹马也不少钱呀,重点是他本来想买一架驴车代步的,现在硬生生要提升档次到购买马车,不可能护卫骑马,他坐驴车吧,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第二天一早,没有车的陈远文带着表哥陆笙和二姐夫黎湛走路去越秀书院,陈远文注意到陈烈和陈任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护送他们前去。 陈远文刻意观察了一下,发现高手就是高手,和他们俩人相比,他们之前接触过的蔡家镖局的镖师简直可以说就像是周星驰在电影里说的一群番薯和蛋散,蠢蠢的,只关注前路,把雇主护在中间就算了。 但他注意到那位以轻功见长的陈烈在前面开路的时候,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耳朵都竖起来,犹如开启了雷达那样,有人阻挡前路都会被他提前预判,并不动声色地格挡开,而走在最后的陈任,则时刻保持手按在剑鞘上,仿佛随时拔剑厮杀,而且他的活动范围不是笔直的,而是看人群,时左时右时后,两个人做出了四个人的防护效果。 陈远文其实有点好奇,留在家里的另两名护卫在干啥,为什么不一起出来转悠,如果他猜测没错的话,他们的保护对象应该是有且只有他一个,他的家人不在他们职责范围才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家小院热闹非凡。 陈传富一早送陆姑丈去城门口的蔡家镖局,陆姑丈离家日久,好不容易等到大舅哥回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从化了,院子里只剩护卫陈霄、陈隼和厨娘暗卫。 确认陈传富二人租的驴车走远了之后,陈霄把院门一关,和陈隼二人把正蹲在地上埋头洗衣服的厨娘包围起来,喝问道:“不要装了,你究竟是何人?潜伏在陈公子家有何目的,速速交代,否则休要怪我下手无情。” 厨娘头也不抬,继续从容淡定地低头继续洗衣服道:“两位护卫兄弟,我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我就是附近的普通的厨娘徐娘子,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我家老头人称徐老实,是帮人赶车的,你出去找人问一问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了?” 陈隼哼了一声道:“有哪位厨娘的肌肤手背和手腕不是同一截色的,手背以下黑黝黝,手腕露出的部分白皙细嫩;还有,你走路的脚步声咋看和普通人一样沉重,实则脚印比普通人要清浅很多,分明就是会武之人。” 徐娘子想起昨晚陈公子介绍这两位是广州府有名的海商潘老太爷送给他的护卫,果然有两把刷子,都怪她最近过得有点松懈。 主要是陈公子及其家人根本没有怀疑她是暗卫,可能是男女授受不亲,也可能是她扮相年近中年,又无姿色,又是有丈夫有儿子的人,陈家众人很少和她接触,她都是默默做事,默默偷听,收集情报和信息,导致她最近连化妆都敷衍了,居然被这两个家伙看穿了,现在该怎么办? 徐娘子慢慢直起腰来,陈隼以为她要逃跑,已经一个欺身贴近,右手翻飞连点她身上若干大穴,想不到被徐娘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跃出攻击范围,落地时徐娘子左手拿着一个信号弹快速拉开向着空中发放,右手则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攻向陈隼,如果不是陈隼手指缩回得快,恐怕手指有被她削掉之危。 陈烈看着空中绽放五彩光芒的熟悉信号弹,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他两手叉腰,站在一旁观看徐娘子和陈隼的较量。 徐娘子这边是拼尽全力,招式狠辣,处处想要人命,而另一边的陈隼除了之前第一招没想到她身上居然藏着软剑,差点吃了亏外,后面基本应付起来就是轻松自如,悠哉悠哉,双方的实力明显高下立见。 没多久,徐娘子已经疲于应付、节节败退、香汗淋漓,她在咬牙坚持着,看到信号弹,相信她的头应该很快赶来。 “住手。”一道雄伟的身影从院墙跃入。 徐娘子立刻躲到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在他地道:“头,您终于到了,我暴露了,这两位是潘家送的护卫。” 谭文龙无奈地看着他的下属,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潘家哪来这么多高手护卫,有都自己留着了,哪会送给一个12岁的外人,她就一点不怀疑吗? 他之前几天已经收到京城来信,说近期京城天机阁会派4名护卫过来保护陈远文公子,他想着他的下属见到人应该会立马给他汇报,他再过来拜见。 结果,好家伙,就打了一个照面,徐娘子就露出马脚,被人揭穿,还大白天的放天机阁的信号弹求救。 哎,谭文龙心想,有这样的下属真的很心塞,如果不是整个广州府天机阁暗卫只有她会做饭,而且做的挺不错,这次的潜伏任务是轮不到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娘子的,现在看来果然只能蒙外行人,遇到行家立刻就露馅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陈霄和陈隼二人行礼道:“天机阁广州府暗卫队长谭文龙拜见两位上使大人。” 京城天机阁来信,让他们以后听从这四位护卫的指挥,所以他们相当于谭文龙的上司,一般官场的规矩,京官本就比地方官矜贵很多,所以谭文龙姿态放得很低。 陈霄二人也没有和谭文龙细谈,毕竟大白天的,陈传富随时返回,他们问了谭文龙的地址,约好今晚亥时再谈,就各归各位。 徐厨娘继续气哼哼洗衣服,而陈霄二人则在院中桂花树下对练,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第116章 问计 是夜亥时,陈烈留了陈霄和陈任二人在陈家小院保护陈远文,而他则带着陈隼跃上瓦背,在夜色的掩映下向着天机阁暗卫广州府的驻地而去。 当夜,陈烈和谭文龙怎样交换情报,布置安排后续保护任务,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起,那拥挤的马棚里的四匹马就只剩两匹了,而厨娘的职责除了传递消息回去,把消息通过广州府天机阁暗卫的信鸽发回京城外,就回归厨娘的本职工作,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和打扫卫生等等,每天下工后回到徐家的临时宅院就不停地向她的队友们吐槽。 但第二天看到陈家的四大护卫,徐厨娘还得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拿出精湛的演技应付,以免那眼尖又毒舌的陈隼动不动就趁着陈家人不在就教训她,什么“化妆都没学好,看那脖子上下两个颜色”,还有“也不看看自己的纤瘦得没几两肉的身材就那刻意的踩得咚咚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一头大象”,还有“身为一名仆妇,打扫马棚还怕臭,扭扭捏捏地掩着口鼻,这像话吗”。 敢怒不敢言的徐厨娘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重了剁肉的力度,把陈隼想象成那坨肉,她把恨恨它剁碎,再大力摔打,揉成一团肉泥,是夜晚餐,这一道梅菜蒸肉饼得到陈远文的大力表扬,说做得又嫩又滑。 这边厢,陈家护卫和天机阁广州府暗卫接上了头,完成了资源整合,而另一边陈远文根据潘管事回复的时间,独自一人带着陈烈二人到了琉璃厂见潘老太爷。 陈远文和潘老太爷先是听取了潘管事的汇报,了解了一下琉璃厂的目前生产和销售的情况。 虽然琉璃厂有6成股份已经归了皇家内库,但是潘管事作为资深管理人员和陈潘两家的常驻代表,依然是管理的主力,内务库的代表只是管账目和监督,具体的生产和销售并没有插手。 对于这种自我认知清晰的合作伙伴,陈远文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很多时候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好像他,除了研发的时候和销售手段的时候给意见,其余时候,他是非必要不开口的,毕竟人家可是有名的商人,在商业运营方面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谈完正事,知道琉璃厂的业务一切顺利,望远镜以每月50架的出厂速度交付给朝廷的兵部充实边关军队,而穿衣镜、化妆镜以及透明摆件等已经陆续运往杭州、南京和北京城等权贵和富人集中的地方准备收割大量的财富,陈远文终于问出了他今天此行的真正目的。 当潘老太爷听到陈远文问他该给家中四位大内护卫发多少月钱时,明显有点愣住了,显然他没有想到陈远文会问这个,毕竟他是商人,也没有过这种类似御赐护卫的情况。 他斟酌了一下,道:“老夫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四人只是奉命保护你,但又不是赐予你,甚至都不是你的下属,他们的月钱应该是由京城或者大内发放,但是为了感谢,你这边肯定还得给一份,至于给多少,就得看你的财力了。如果是权贵家为了拉拢或讨好他们,可能一月给50或100两也不为过,但是你这种情况嘛,两三两也可以表心意,五六两也适合,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陈远文算了一下自家的收入,刚刚才到金玉满堂首饰铺出来,结了今年上半年的分红,有200两,这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已经是好几年的收入,但是对于现在要多养4个护卫和1个厨娘还有4匹马(他还不知道有两匹马已经转移到谭文龙那边寄养),还要买大宅子,委实给不了太高的月钱,他决定走煽情的高性价比省钱路线,就是逢年过节或生日给大的红包或礼物,平时在衣食住行多关心照顾,主打一个仪式感和情怀。 潘老太爷听了陈远文的打算后,不由得眼睛一亮,对陈远文的评价又往上提高了一截。 这小家伙不但聪明伶俐,博览群书,仅凭看过的不知名的外文书籍就研制出了透明玻璃,还有那神奇的望远镜和放大镜,据说这两者送到京城后深受太子的喜爱,最难得是他的心性。 上次他用6成琉璃厂的股份换了皇商的身份,给潘家披上皇家保护罩,他并没有邀功,而这次他问计大内护卫的待遇问题,他以为陈远文听完后会打肿脸充胖子,全家勒紧裤腰带给护卫们发10两一个月。 结果他在低头计算一番后,果断放弃高薪拉拢的策略,弄了一个很适合他家收入水平又有效果的节假日嘘寒问暖省钱方法,在他这个豪富面前,陈远文完全不介意暴露他家的薄弱家底,这份不卑不亢,这份从容淡定,即使他纵横商海多年,也没见过几人有这种气度。 潘老太爷又想起上次接待京城颁旨太监那次,第一次面对京城上使和广州右卫将军,他的眼里也是古井无波,好吧,他有看到陈远文眼中的一点好奇,特别是他瞄向那位公公时,确实只是普通好奇,并无鄙夷不屑或媚上的意思。 鬼使神差地,潘老太爷对着他,问出了一个,他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难题。 他看了看在会客厅外面似乎在守护又似乎在观察地形的陈烈二人,压低声音直视陈远文的眼睛道:“陈公子,老夫有一个难题请教,不知道公子能否给出建议?” 陈远文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潘老太爷请讲,小子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潘老太爷隐晦地说出他担忧他的家族海商的身份不能持久时,陈远文已经知道了潘老太爷没有宣之出口的真正为难之处,毕竟这可不是他一家的担忧,而是历朝历代很多豪富的担忧,如何改变这种局面,陈远文作为一个知道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人,知道这个问题曾经有很多解决办法。 例如,可以像吕不韦那样把边缘皇子嬴政作为奇货可居,扶持一个弱势皇子登基后获得从龙之功实现阶层跨越。 又如可以借鉴明清晋商扶持自家当地有潜力的读书人,中进士后就自成一派,为自己老家的商人保驾护航,如万历年间的首辅张四维和他舅舅王崇古。 但是,这些方法都有弊端,结局不太完美,如吕不韦最后被秦王嬴政的间接逼迫下饮鸩自尽?,晋商在王崇古死后、张四维丁忧后也元气大伤。 这两种方法,第一种风险太大,容易翻车,搞不好株连九族;第二种应该是商人常用的方法,潘家就是搭上一个嫡女给徐知府做填房,从泉州转战广州府,一跃成为有名的海商,这条路他已经在走了,但这条路的风险就是把身家性命基本都挂在徐知府身上。 陈远文略想了想,想到在院子里站着的皇家大内护卫,又想到潘家海商的身份,看来只有这条路光明正大的路最适合潘家,他顺便又可以沾点光。 于是,他道:“我的建议是去海外寻找如红薯和占城稻那样的高产作物,带回来广州府好好培育,再献给朝廷推广,以此活万民之功才是护佑家族的长远之计。” 潘老太爷听后,立马双眼放光,坐直身体,靠近陈远文道:“公子是否有一二提示”。 陈远文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写了“土豆、玉米”,然后建议他每次派船队出海贸易都要注意收集当地特色的农作物,想方设法带回来,他可以帮忙筛选一下,至于他为什么可以帮忙,当然是因为他看过很多不知名的外文书籍,了解一二了,对此,潘老太爷当然是求之不得。 第117章 阿宁(一) 陈远文和潘老太爷谈完事情,想到难得来一趟工坊,决定还是实地去琉璃工坊的生产间看一看近期的琉璃产品。 进入工坊的样品展示室,他拿起几个刚制作好的望远镜、放大镜和化妆镜、穿衣镜等主力产品细细观察了一下,果然,每隔一段时间,工坊师傅的技术就精湛很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隔壁生产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慌乱地喊着:“来人,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家学渊源,一听到有人晕倒,陈远文身随心动,立刻跟在潘管事身后跑进生产间,而原本在院子里伫立不动的陈烈也一个瞬移闪到生产间门口,跟在两人身后。 只见一名胖胖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恶声恶气地大声吆喝和用鞭子抽打驱赶着意图靠近的工人们,把他们赶回去继续工作。 那管事看到潘管事进来,明显慌了,他拼命想把倒在地上的人拉扯起来,道:“臭小子,赶紧给我起来,要不然等一下让你好看。” 此时,进入工坊生产间的陈远文差点被里面的汗酸臭气和热气熏晕了,只是此刻救人要紧,无暇顾及。 他示意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陈烈道:“快,陈大哥,麻烦您把这位小哥抱到外面的展示室的长椅上。” 展示室里,潘老太爷已经让随从去附近请大夫过来,陈远文凝神静气帮晕倒者把了把脉,又观察了一下他的体表特征,感觉像中暑。 于是,他指示陈烈解开那位病者的衣服扣子,用凉水沾湿布巾对他的全身进行擦拭,进行物理降温。 之后,陈远文又让潘管事去厨房要一碗温开水,里面加一点盐。 盐水来后,他让陈烈把病者扶起来,捏开他的下颌,把盐水缓慢喂进去,好在病者还有吞咽本能,很快,大半碗淡盐水就喝进去了。 须臾,病者虽然还闭着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到呼吸明显有力了很多。 陈远文看着,心里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看来确实是中暑,好在处理及时,没到脱水休克那么严重,否则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抢救,毕竟在现代严重的中暑需要挂水,他去哪里找针水。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杂乱热的生产环境和工人们身上破烂的衣服、瘦骨伶仃的身躯以及苍白无神的脸孔,他的心里狠狠地被刺痛了。 他又细细看了那位病者一眼,大约十三四岁的年龄,也许实际年龄比这大也说不定,布满烫伤疤痕的黝黑的手,瘦弱的躯体,凹陷的脸颊,清白的脸色,一套打满补丁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陷入沉思,他在琢磨该怎么说服潘老太爷去改善工人们的生存环境。 他之前只关心琉璃产品的研制和销售,都是把师傅们叫到会议室里汇报,根本没注意到生产间的恶劣环境,而看潘老太爷和潘管事的样子,明显是对此习以为常,或者说漠不关心。 他这时才想起来,这些工人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也许是他无法想象的恶劣。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潘管事拉到一边,询问起来,才知道工坊的工人们,由于技术保密原因,都是签了长契的人,基本等于卖身契,而在琉璃厂有6成收归皇家内库后,工坊工人连家属们都被圈定在固定的区域居住和活动,被官兵严密把守。 陈远文对潘管事道,“那他们的衣食住行怎么解决,也是由我们工坊负责吗?” 潘管事道:“我们每月发给他们工钱,每天会有小摊贩子推着粮油和菜到居住地门口售卖,工坊免费提供工人的午餐。” 陈远文不用想,也知道工人们的工钱肯定不会多,工坊的伙食也不会好,看刚才那个嚣张的管事就知道了,肯定被克扣,要不然也不会所有工人都瘦成那个鬼样子,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陈远文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里面那个抽鞭子的胖管事是谁的人?” 潘管事道:“是依托内务府关系进来的人,听说是七转八转的关系,惯会狐假虎威。” 此时,大夫终于提着药箱到了,病者也醒了,只是无力地躺在那里。 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的结论和陈远文一致一样,就是身子弱中暑了,喝几剂中药,吃点好的,很快就没事了。 小年青一听要喝药,立马连连拒绝道:“不用喝药了,我已经好了”,最后被逼急了,又道:“我家里没钱,我娘要是知道我乱花钱,肯定会打死我的。” 陈远文鼻子一酸,对大夫说,“多开几剂,钱我来付。”又转头对小年轻说:“不要担心,药钱工坊包了。” 小年轻听了以后更加惊慌了,他不顾病体,一骨碌从长凳上翻下来,对着陈远文跪下,道:“公子,求求您,您不要赶我走,我爹已经不在了,家里就剩我娘、我和两个妹妹,妹妹们还小,我们求了很多人,管事才同意我进来当学徒,虽然每月只有100文工钱,但是家里可以省下我的口粮,我不做工,她们会饿死的。” 小年轻估计是听多了无良的工坊主在工人生病后就用几剂药把打发出去的例子,脑补太多了。 陈远文把他扶起来道:“不用担心,没说不要你,等一下拿着药回去好好休息,三天以后再回来上工”。 陈远文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申请,补了一句,道:“这三天不扣工钱。” 那位小年轻脸上立刻绽放惊喜的光彩。 陈远文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等一下好让管事交代你休息的事情。” 小年轻局促地捏着衣角道:“我叫冯宁,今年13岁了。” 陈远文道:“哦,叫阿宁呀,好名字。” 此时,大夫已经包好了几副中药,因为是普通药材,大夫随身带的药箱里就有,陈远文接过,习惯性地闻了一下,似有广藿香的味道,想起来现代夏季必备的防暑神器之一的藿香正气液,知道这不是一位庸医,就放心把药包交给冯宁,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一起塞到他手上,道:“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担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冯宁攥着手心里的二两银子,眼睛通红,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咬了咬牙,把银子退回给陈远文道:“公子,您不但给我付了药钱,还不扣我的工钱,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银钱。” 陈远文未接那二两银子,而是郑重地抬头看了看那张依然青白的年轻脸孔,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感恩和坚持 。 冯宁看到公子在看他,不由得又挺了挺已经站得笔直的身躯,陈远文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间想了解他更多一点,问道:“你爹也是工坊的工人吗?” 冯宁道:“是的,不过他不是工人,他原本是账房管事,两年前一次起夜时受了风寒,之后一病不起去世了。家里坐吃山空,实在是无力养活我和位年幼的妹妹,后来我娘求了很多人才把我塞进工坊做学徒,家里多少可以省份口粮。” 陈远文听到账房二字,眼睛一亮,追问道:“你爹是账房,那你识字吗?或者说你会记账吗?” 冯宁仿佛意识到什么,急切地抬起头道:“公子,我识字,而且会记账,我爹生前每天都会抽时间教我识字和记账。” 陈远文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去做工匠学徒?而不做……”,“账房”,后两个字话陈远文果断把它吞了回去,这和“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不管哪个时空,哪个朝代,都是人走茶凉,账房管事才不会收外人做学徒,谁会把这种安身立命的本事教给外人,谁有愿意雇佣一位没有经验的小年轻做账房,孤儿孤母只能谋一个做工坊学徒的糊口活计。 第118章 阿宁(二) 陈远文的“你为何不去做账房学徒”的话虽然截断了,没有说出口,但是聪明的冯宁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冯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爹刚去世的时候,家里还有些存银,我娘也会一些刺绣手艺,家里人口也不多,还能勉强度日。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娘许是思念我爹,心情郁结在心,在今年春天也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倾尽家财,才总算救了回来。 但至此之后就落下了时常咳嗽的病根,已经不能做精细的刺绣活,只能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家里还有两位年幼的妹妹,小子也曾登门求助我爹在生前的一些好友,奈何他们也自顾不暇。最后还是一位好心的管事让我进来给烧制琉璃的师傅们做学徒打下手,勉强混口饭吃。” 陈远文看着他局促地摩挲着布满烫伤疤痕和老茧的双手,才14岁,在后世也就初二初三的年龄,他却要用那副稚嫩的肩膀努力为一家四口挣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想了想,拍了拍冯宁的肩膀,又对着潘老太爷说道:“潘老太爷,我想去琉璃厂的家属区看看。” 潘老太爷虽然不是很确定陈远文的想法,但他看得出来陈远文是对这个小年轻起了恻隐之心,想到自家以后的海外作物的寻找和培植可能还需要他指点和大力帮忙,于是他吩咐潘管事道:“你陪着陈远文走一趟”。 随后潘老太爷又对陈远文道:“你去吧,我在这喝茶歇一会。”他看得出来,陈远文回来之后应该有事需要和他商量。 陈远文谢过潘老太爷后,就让冯宁前头带路,在潘管事的陪同下,往琉璃厂的家属居住区而去,陈烈二人很自觉地跟上,随扈左右。 一行人穿过琉璃厂的后门,看到有一条小路直通山边,路边堆放着各种垃圾和杂物,也许是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污水横流,低矮的棚屋错落地挤在一起,赤着脚的小男孩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路上乱窜,房屋里不时传来暴躁妇人的粗俗的叫骂声。 潘管事凑近陈远文道:“陈公子,这一带是无主之地,是一些流民的临时聚居地,环境很是恶劣。” 陈远文问道:“这些流民主要来自哪里?” 潘管事道:“大多数都是天灾人祸后失去田地和房屋的逃难人,家乡回不去了,又没有户籍,连活也不好找,就聚在这块无主的烂地搭棚屋和草寮靠打些散工混日子,这里之前很混乱,时有歹人滋事。” 陈远文道:“那官府就不管吗?” 潘管事道:“官府驱散了几次,每次没几天流民又回来了。现在我们的家属区就在前方山脚下,因为有官兵把守,那些歹人和混混反而走得远远的,也算无意中造福一方了。” 冯宁看着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几只苍蝇、一脸不情愿的潘管事和一脸平静在垃圾堆里小心翼翼行走的陈公子边走边谈,心里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好看又心善的陈公子要跟着他回家属居住区看看,但是这里实在不适合这种风光霁月般的公子哥儿前来,但是,公子和管事的事情还容不得他多嘴。 好不容易,陈远文一行穿越了这条狭窄而又脏污的棚户区,前面出现了一大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平房区,房屋对比刚才的棚户区明显好很多,至少不是茅草屋或者是木屋,大部分是黄泥屋,甚至还有砖瓦屋,外围还有大批官兵来回巡逻。 守门的官兵远远看到陈远文和潘管事等人,虽然诧异于那位冯家小子何时攀上了高枝,但不妨碍他们立马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开门,潘管事抛过去一角银子,道:“拿去给几位守门的兄弟添壶好酒。” 然后,几人就在一叠连声的感谢声中步入这个被管控起来的居住地。 环境确实比刚才的棚户区要干净和卫生,房子排列得很整齐,建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不像是村落,倒像是营房,但是破落程度和棚户区有得一拼。 潘管事的话也证实了陈远文的猜想, “这里本来是广州右卫之前废置的训练营房,因为要把琉璃厂的所有家属集中居住,附近只有这个地方适合,所以就征用过来了。你别看它破败,已经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冯宁听到后,立马狂点头附和道:“是的,我们之前居住的地方比这里更窄更破烂,租金还贵一倍。” 陈远文道:“这些营房还要租金?” 潘管事解释道:“就每月象征地收些钱给外面巡逻的官兵当做辛苦费而已。” 陈远文道:“那些家属无法外出做工,又如何生活?” 潘管事愣了一下道:“女人不是都在家操持家务吗?刺绣品还是可以拿到营房门口摆卖的。她们还可以帮官兵洗衣服和缝补衣服赚钱呀”。 陈远文边走边观察在门前打闹玩耍的小孩子,都是头发乱成一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光着脚的,偶尔透过半掩的门还可以看到屋子里一片乌蒙蒙的,到处充斥着小孩得哭声和妇人的抱怨声或打骂声,整个营区犹如倒扣着一大朵黑色的乌云,压抑得人抬不起头,只想快点逃离。 “公子,我家就在前面。”冯宁的话打断了陈远文的思绪。 “娘、大妹、小妹,我回来了。”冯宁向着屋内大喊。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小身影像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扑向冯宁的大腿,叫着:“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冯宁很有经验地站稳,双手高高举起中药包,迎接住了妹妹的热情冲击,而后知后觉的小妹看到哥哥后面还跟着客人,立刻害羞地放开哥哥的大腿,跑去房里找她娘,“娘,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人回家做客。” 在屋里教8岁的大女儿缝缝补补的冯余氏听到儿子带了客人回来,觉得很奇怪,让大女儿继续缝补,她赶紧站起来出来相见。 但她一眼看到儿子手里的药包,立马把客人抛之脑后,紧张地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阿宁,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冯宁赶紧安慰他娘说:“没事,娘不用担心。就是厂里太闷热,一时不适应,中暑而已,大夫已经看过了,喝几剂药,休息几天就行。” 冯余氏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这个儿子,和他爹一样,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都中暑晕倒了,怎么还说不严重?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远文看到这个场面也有点头痛,他清咳了一声,道:“冯夫人,您好,我是工坊的东家之一,这位是工坊的潘管事,您放心,刚才工坊里已经请了大夫为阿宁看过了,只要喝几服药,休息几天就可以回去继续上工了。” 冯余氏这才意识到还有客人在,连忙收起眼泪就要去厨房烧水奉茶。陈远文看了看她家家徒四壁的样子,连忙制止,说自己等会就走,不用麻烦了。 陈远文让冯宁搬了桌椅到院子里,冯宁端来了水壶和凉白开,不好意思地道:“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白水,委屈公子和管事了了。” 陈远文道:“无妨”。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一尘不染的院子和冯家人虽破旧却干净整洁的衣物,内心不禁又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又问了冯宁营区里的家属的日常生活所需、营生是否困难等等,问完,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和盘算。 第119章 阿宁(三) 在冯宁家盘桓了一阵,喝了一碗凉白开,情况也了解了差不多,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陈远文就起身告辞了。 冯余氏和冯宁送到门口,活泼的冯家小妹也跟着出来相送,陈远文从袖袋中再次拿出那二两银子,塞到冯家小妹的小手里,说道:“哥哥今天没买礼物,这钱就当做送你的见面礼了。” 陈远文看着冯余氏一脸惊慌想拒绝的表情,轻声对她道:“冯夫人,拿着吧,是我作为工坊东家的一点心意,给家里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然后,不等冯家人再有动作,他率先迈开步子向营地外走去。 还是来时那条脏乎乎的路,此刻多了很多疲惫的下工的身影,破烂的衣衫,踉跄的步子,麻木的眼神,陈远文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此前,他呆在老家那种穷土僻壤,因为有家人,有做郎中的阿爷,有懂刺绣的阿奶,有猎户出身的阿娘,有勤劳肯干的阿爹,还有相处融洽的二叔和三叔一家人,而且还和族亲们居住在一起,有屋有田又有地,虽然物质生活没有后世丰富,但其它方面是真的没有太多区别。 至于外面的世界,由于小时身体弱的原因,他很少外出探亲访友,只去过阿娘黄氏外家,黄家舅舅们虽然穷,但好歹有屋有地,闲时还可以上山打猎,加上他买山之后对黄家舅舅们和表哥们的雇佣,他们家的生活已经一跃成为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在他读书后几乎就是私塾和家两点一线,之后到县学读书也是县学和家两点一线,结识和结交的人都是差不多家庭背景或收入水平的人,所以他今天猛然看到工坊的恶劣环境,心灵才有很大的震动。 原来胎穿这12年来,上天一直对他不薄,让他托生在一户可以说是富农的自耕农家庭,爷爷奶奶还都有一门好手艺,阿爹阿娘待他如珠如宝,可以供得起他读书。 如果投胎到这里的流民聚居的棚户区,连户籍都没有,那么他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都不敢保证他能不能活到遇到贵人或者发挥本领的时候。 想想他的红薯配方,如果不是小姑丈陆家帮忙牵线陆家嫡支,恐怕早就被人硬抢;又因为三叔蔡家镖局的关系,应邀观看了那年的龙舟竞渡,救了广州右卫将军府的侄子,得到一大笔钱;又因为红薯配方这笔钱在县城买了铺子和房子,后来到县学读书,阿娘和姐姐们在县城宅子陪读,才给大姐结了一门在县城开饼铺的亲事;又因为在县城生活,逛首饰铺机缘巧合下找到和金玉满堂合作设计首饰的生意,又多了一份收入;之后好友黎湛也时不时来县城家里交流,一起县试府试,用救人的钱和首饰铺的分红在广州府买房,也促成了二姐和黎湛的亲事;在广州府无意中和当年在县城中秋灯会救的小女孩相遇,又拓展了玻璃的生意,结识了潘老太爷,引来皇家关注,还得到4名大内护卫。 这样细数下来,他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很有穿越者光环了,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对这个朝代没有归属感,可能是得到的太容易,已经忘记普通黎民百姓的真正疾苦。 他的目标一直以来都很明确,就是读书科举,进入仕途,然后升官庇护家人和亲族。在今天来琉璃厂前,他还一心盘算着怎样尽快换一个大房子,改善居住环境。 但是,在亲眼目睹了工坊工人们和棚户区流民的穷苦生活后,他觉得作为一个后世的穿越者,他的人生目标不应该只局限于庇护他的家和亲族,他可以在实现这个小目标的同时为这个朝代的穷苦百姓也尽一份力,不是为了追求多高尚的人格,而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不会不安,为了自己后世接受的那么多年的教育不白费。 好吧,他暂时没有造福一方百姓的能力,那恐怕要等他中进士守牧一方以后才能实现。但他可以从作为工坊股东之一的身份出发,改善一个工坊的工人们的生活做起。 正思绪万千间,耳边忽然传来潘老太爷的爽朗笑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琉璃厂的会客厅。 厅内,潘老太爷正和一名小女孩儿在聊天,两人正聊得不亦乐乎,小女孩儿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可爱笑声。 两人看到陈远文,同时停下,扭转面对着陈远文。哦,原来是徐知府家的千金徐知妍。 陈远文站得远远地行了一礼,正想避嫌告退,可潘老太爷却拉着他道:“我已经知道你之前从人贩子手里救过妍儿,既然有这样的渊源,就不必拘礼了,而且你和妍儿现在都是琉璃厂的东家之一了,琉璃厂那两成的份子我已经拨到她的名下了,以后她这边还是暂时由潘管事代为管理,你那边要不要也指定一个代管理的人呢?” 陈远文立刻想到了冯宁,他原本就打算把他培养为自己以后的得力助手,冯宁不但识字,而且会做账,年龄也适合,他原本是想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跑跑腿,做书童的活计,顺便帮忙管理首饰铺和琉璃厂的分红事宜。 他以后6-10年的时光里,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要集中在读书科考里,他需要培养一名得力的助手或管事。 于是,他假装沉吟半刻,便告诉潘老太爷,他看上了今天那位中暑的小伙子冯宁,想培养他成为自己的得力管事,以后琉璃厂的消息传递由冯宁来负责,不知可否。 潘老太爷想不到他不但对那位小伙子起了恻隐之心,而且还打算大力培养。他虽然有点惊讶,但又想起陈远文的农家子身份,他家根本不可能有世仆或家生子这些人可以供他使用,所以他看上这个只剩孤儿寡母,没有依靠的识字又会做账的少年郎确实是一个聪明的选择,总比选择亲朋好友做助手的羁绊要少得多。 于是他示意潘管事找出冯宁的契约送给陈远文,以后冯宁就是他的人了。 陈远文看了看那长达30年的契约,嘴角一抽,哎,还好,不是卖身契,要不然冯宁就会落入奴籍,再难翻身了,再长的契约,本质上冯宁还是良民的身份,只是雇佣他做工而已。 解决冯宁的问题后,陈远文又把自己在工坊和家属区以及流民棚户区看到的情况都说了一遍,然后他提出了改善的方案。 一是对工坊区进行细致划分,将工序拆分后设计成流水线作业,一道工序一个区域一组人,改变过去一个师傅带一堆学徒完成全部工序的生产方法,这样不但可以提高工人的熟练程度,提高效率,还可以把一些比较轻巧的工作雇佣家属的女工来工作,这样工坊可以多出货,工人也可以增加收入。 二就是,他决定将自己两成股份分红的其中一成收入用来作为工人的福利发放,如节假日或工人生日结婚日子发米面粮油和布匹或红包等,如果不够的话,全部两成都拿出来,给工人提高早餐、午餐和晚餐的餐食标准,以及绿豆汤、解暑汤等饮品。 做琉璃这些重功夫,长期吃不饱,没有力气,他担心迟早会出人命。 至于为什么是从他自己的分红出,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善心不能道德绑架别人,他找了个为家人祈福的借口。 而他话音刚落,徐知妍听到工人的惨况,不差钱的她也要把份子钱拿出来一起给工人改善生活。 最后在潘老太爷的协调下,才终于决定,两人各出一成的分红钱凑成一个陈远文说的福利金账户,由潘管事和冯宁共同监督管理,多余的钱按照陈远文的建议,可以存起来,以后作为无息贷款,借给确实有急用的工人。 第120章 院试报名 三天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的冯宁接到潘管事派来的小厮的通知,他的雇佣合约已经被潘老太爷转给了陈远文公子,以后他的东家就是陈公子了。 近段时间,陈公子让他先跟在潘管事的身边熟悉琉璃厂的生产和销售情况,最重要是跟在琉璃厂的账房先生身边学会记账、做账和查账的本事。 账房先生一般不会轻易带徒弟,但在潘管事的面子下,又得知此人学成不会留在琉璃厂和潘家工作,和他不构成竞争关系,账房先生才勉强答应指导一番。 这日,越秀书院贴出府衙礼房关于今年院试考试时间的公告。 今年广州府的院试定在8月10日,离院试开考的日子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可以说不多了。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每天都是书院和家两点一线,回到家吃饭洗漱后又是一轮秉烛夜读,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 冯宁的培养问题,陈远文暂时无暇顾及,只能拜托潘管事多多帮忙引领一下,等他考完院试后才把他带到身边。 之前陈远文每隔一旬,也就是10天左右就会去琉璃厂一趟,查看琉璃厂的生产和管理问题,但是院试时间一定,他就抛开一切,全力以赴去准备这场考试。 从以往广州府的院试情况来看,?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每次院试(三年一次)秀才录取人数约为20~50人左右,但考生数量庞大(如六七千人,有的年份多达上万人),实际录取率很低。 ? 若以三年为一个周期计算,广州府每年秀才录取人数约为7-15人。 广州府作为广东省的重要城市,教育资源集中,考生水平较高,录取门槛相应提高。例如,曾有记载,梁启超所在的广东高州府每次秀才录取仅6-7人,而广州府作为省会城市,虽然录取人数翻一倍不止,但考生的人数和水平更高,竞争也就更为激烈。 越秀书院有组织学子和担保的夫子一起去府衙的礼房办理报名手续,不愧是大书院,礼房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书院的夫子和身着整齐统一院服的学子后,连态度都和蔼可亲了很多,手也不抖,眼也不花了,办理手续犹如行云流水,那是一个利落。 沾了书院光的陈远文、陆笙和黎湛终于体验了一把名校在读生的待遇,回到家里,三小只还兴奋地议论不休,说听到粤秀书院的学子过来报名院试,徐知府没空过来,还特地派了同知大人过来鼓励他们一番。 家里蹲的陈传富听到他们仨今天去报名居然还收到同知大人的鼓励,非常激动,连连说道:“这是个好兆头,那是多大的官呀,平时哪能遇到,你们这次院试肯定稳过”。 然后,陈传富又偷偷问陈远文道:“那同知大人是几品官?他大还是知府大人大?他是管什么的?” 陈远文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府衙的主要官职包括?知府(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正六品)和?推官(正七品)?,分别负责行政、副职、监察与司法事务。?? 其中?,知府?大人是正四品,是广州府的最大的官员,总管民政、财政等。?? ?同知?是正五品,知府副手,协助知府处理政务。?? ?通判?是正六品,由朝廷委派,兼地方行政与中央监察,监督官员。?? ?推官?是正七品,主管司法与刑狱。” 陈远文看着他爹那副一边努力记住相关信息一边雀跃不已的脸色,他怀疑他爹了解这么多是准备回到老家和街坊邻居吹水,说他儿子认识广州府同知大人了,同知大人还和他讲过话。 好吧,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老人家就这一点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确实认识同知大人,可惜同知大人不认识他。同知大人也确实和他说过话,不过不是单独和他一个人说,而是对着一大堆人说而已,不严格来说,也不算说谎。 陈传富又神秘兮兮地拉着陈远文到卧室,从枕头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示意他打开。 陈远文狐疑地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玉质上乘的玉佩,形状雕刻成一条鲤鱼的形状,下面系着火红穗子。 陈远文道:“这是玉佩感觉像是一对,还有另外一块呢?哪来的?” 陈远文好歹在金玉满堂首饰铺有分红干股,这种上品玉佩,还雕刻得如此精美,如果一对卖的话估计要200两左右,很明显他爹不可能会花200两买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东西回来。 陈传富挠了挠头,道:“是这次从家里落来广州府的时候,您阿奶给的,她说她只有这一块,如果你考上秀才,这块玉佩就给你了,到时你系着玉佩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玉器遭人讥笑了。而另一块玉佩在哪儿,她说等你考上秀才后,她才会告诉你。” 所以,他阿奶明明吩咐他阿爹在他考上院试后才给他的玉佩,他现在就忍不住给他看了,这是鼓励他好好考试,还是认为他一定能考上。 陈远文把盒子重新合上,交回给阿爹,示意他藏好,家里有那4个大内高手,他觉得要藏东西的话,家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陈传富放好盒子后,又从怀里掏出一道符,交给陈远文道:“文仔,阿爹今天在街上偶遇一位云游道士,他拉着我说我脸泛红光,一看就是家中即将有喜事。我让他帮忙算算有啥好事,他掐指一算,说我家有佳儿马上要院试,虽有小人作祟,但幸有贵人相助,小小波折很快就消弭于无形,若带上此符一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符花了我整整一两银子,我都没舍得给笙儿和湛儿买一个,你一定要好好带着。” 陈远文听完,满头黑线,心想,最近全广州府最热议的话题就是院试,这位云游道士估计随便逮个人都说科举的事情,多说几句好话,夹杂一两句波折啥的卖点防护符混点钱是基本操作,还一两银子,他爹果然是人傻钱多,他深刻意识到他家需要一个管家,他内心呼唤冯宁快速成长。 此时,他爹根本不知道他儿子正在心里不停地蛐蛐他,他继续滔滔不绝地道:“我听隔壁街卖菜的老大爷说,广州府除了光孝寺,还有海幢寺和六榕寺祈愿也非常灵验,我准备等你陆姑丈和黎亲家落来后,一起去帮你们仨祈福许愿,保佑你们仨院试顺顺利利,榜上有名。” 陈远文心想,天气越来越热,他可不想再出去和别人挤来挤去。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外出求神拜佛,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身上,不如把时间花在踏踏实实的学习上。 这时,陈传富又“哎呀”惊呼一声,陈远文连忙问道:“又怎么啦?” 陈传富一拍大腿站起来道:“糟了,我们上次府试后去光孝寺祈福许愿,你们仨都上榜了,我们一时太高兴,忘记去还愿了,这可不行,神明千万莫要怪罪。我明天一早就买贡品去还愿,还要买三份,帮你们仨先还愿再许新的愿望。说起来,光孝寺还是挺灵验的,上次府试全从化就你们仨考上童生了,哇哈哈哈……”。 哎,又来了,每次只要提到这件事,他爹就像被点了笑穴一样,笑个不停。 他脑海里突发奇想,如果这次他们仨又同时考上秀才,不知道他爹会不会笑到失控发疯,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第121章 再遇 院试主要指的是每年举行的童生“入学”考试(一般为三年两考),凡经府试录取的童生皆可参加。 院试的报名、填写履历、廪生作保的过程基本与府试、县试一样。 院试通常由各省学政在省内各府州轮流举办,各府州的童生就近参加考试。 院试是地方科举的最高阶段,由中央派遣的省级学政(提督学院)主持,因学政又称提督学院而得名,同时又因各省提学官称提学道,故也称“道试”。 院试的考试内容对比府试进一步升级,除经义解析外,需针对时政议题(如边疆防务、漕运改革)提出治国见解,部分省份还加试诗赋。 院试考试分为正试、复试两场,为防止作弊,通常由五百里外较远的书院山长或幕友来评卷,第一场考试的录取人数为最终录取秀才的一倍,第二场考试再筛掉一半考生。 两场考试后三天发榜,通过的考生便获得了“生员”称号,正式跻身士绅阶层,即获得了进入府学、县学学习的资格。 生员俗称秀才,如此便算脱离了平民阶层,拥有了一定特权,例如受免丁粮(免役税),又如司法特权,上堂不必下跪等等。 通常情况下,秀才录取名额根据各地经济文化不同,各县录取人数从数人到二、三十人不等,由于名额有限,因而在古代,白发苍苍却仍为童生者比比皆是。 朝廷非常重视院试,考试由中央直派的学政官统筹,这些学政官员多为翰林院出身,三年一任且不得在原籍任职,通过巡回监考、糊名阅卷等制度确保公正。这种设计既保留地方选拔的灵活性,又通过中央监督遏制舞弊。 但是,不要以为千辛万苦考上秀才就可以躺平了,秀才功名并非终身制,还要经受三年一次的学政考试,也被称为岁考。各省学政三年一任,通常在到任后的第一年组织科考,考试内容相对简单,主要是八股文章一篇和五言八韵诗一首。 岁考之后,秀才便被划分了等级,按成绩被分为三等,其中成绩最好的被称为“廪生”,由朝廷按月发放粮食,成绩更为优异者还有机会被选为贡生,获得进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第二等的被称为“增生”,朝廷虽不再发放粮食,但也可以获得奖赏,“廪生”和“增生”都有名额限制。 三等的被称为“附生”,指刚刚获得入学资格的生员。至于没能入等的,可就要被剥夺生员资格了。 最惨的是,科考考取秀才之后,如果想要接着参加下一级的乡试,那么还要经历一次科考。 通常在乡试前举行,考试成绩会被分为六等,其中第一等、第二等和第三等的前三名获取参加乡试资格。后三等非但没有了考试资格,而且第四等还要接受挞责;五等的要降级;第六等的最惨,还会被剥夺生员资格。通过科考获得乡试资格的,大约占生员的百分之十左右。 陈远文在了解到这该死的秀才的岁考和科考制度后,就知道想躺平不用继续读书至少要考个举人才行,要不然为了保住秀才的功名还得年年岁考。 除了岁考和科考外,陈远文还对院试的考试时间非常不满,明明县试定在每年二月春耕前,府试定在四月,每隔两个月考一场,偏偏到院试就隔四个月,非要定在8月秋收后。 也许当初朝廷选择这个时间,用意应该是想着秋高气爽的凉爽天气适合静心考试,可惜岭南地区的8月中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太阳猛得和盛夏有得一拼,热得人汗流浃背、心惶惶。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在6月开考,可惜没有如果。 陈远文三人插班借读的越秀书院作为岭南地区的老牌书院,与端溪书院、越华书院、四峰书院、云谷书院和羊城书院等齐名,对于科举考试的应对自然是有一套的。 自从府试过后,越秀书院就接收了不少如陈远文这类靠关系持着推荐信进来的院试插班生,目的很明确,就是过来冲刺一下,看能否一举考上秀才。 为此,越秀书院已经非常熟悉操作,就是把报名参加此次院试的考生集中在一起授课,早期会帮考生梳理四书五经的知识点,之后就开出书单让考生自己去补充学习,最后就是考前两个月,进行题海战术,每天就是做题,隔天批改完后讲解,之后就是反复地做题-批改-讲解。 而书院的试题,一般会采用前面几年已经考过的院试试题,当然有时也会让书院的夫子出一些题目,这种就类似于猜题了。 猜题命中率高的话,前提就是要了解院试出题者也就是学政大人的文风,才可能猜到,但因为各省的学政官都是三年一任,而且是中央直派,所以比起县试由县官主持,府试由知府主持,三年一换的学政主持的院试的含金量是最高,对寒门学子来说,也是相对最公平的。 越秀书院的院试冲刺班汇集了广州府各县的有关系的童生,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可惜院试就快到了,众人都是潜在的秀才竞争对手,气氛微妙,所以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个白天在越秀书院不停刷题,午休也是基本三人抱团一起行动,根本没有和同窗熟悉和交流的机会。 但这个三人组在几天前被打破了,陈远文府试时印象极为深刻的那位,坐在他对面号舍,因为木板没搭好,还没有开考就轰隆一声摔在地上的那位穿着华丽绸缎的小胖子,被他爹用钱开路塞进了越秀书院的院试插班生队伍,本来一脸抗拒的小胖子看到陈远文后,犹如看到亲人一样,一下课就死命黏着他。 而后,他就自来熟地介绍说他叫王一帆,老家是从化的,之前在广州府的其他学院读书,但他爹听说越秀书院的夫子猜题很厉害,就花大价钱找人给他塞进来了,他在这里除了陈远文不认识其他人,说得可怜巴巴的。 陈远文听他老家也是从化的,名字和他当初在县学的同窗-金玉满堂的少东家王一鸣很像,于是询问了一下,竟然真的是王一鸣的哥哥,因为全家就他读书比较好,所以他6岁后就一直跟着他爹他娘在广州府的书院读高价书,而他弟弟王一鸣则在从化陪着他阿爷和阿奶。 既然大家都是老乡,对方又是同窗好友的哥哥,又有金玉满堂的合作情谊,再有府试的对面号舍的缘分,陈远文自然也就把他纳入自己的三人小圈子。 有了陈远文三人的陪同,小胖子王一帆在越秀书院的学习迅速进入状态,可惜他毕竟来得晚了点,错过了之前书院的夫子的知识点梳理,一来就是疯狂的刷题,学起来有点吃力。 陈远文等人见状,决定一起帮他。他们三人一起帮王一帆重新梳理知识点,针对时政议题展开激烈讨论,还互相分享自己的心得和体会。在这个过程中,四人都各有收获,关系也愈发紧密。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院试临近,王一帆突然变得焦虑起来。原来,他爹不知道又从哪里得到小道消息,听闻此次学政大人出题风格大变,之前书院的猜题方式可能不管用了,他整日唉声叹气,生怕自己考不上。 陈远文听完只想说,王一帆他爹简直就是儿子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和前世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坑娃父母一模一样,专门制造焦虑。 第122章 题型推测 学政大人的出题风格会不会大变,这个陈远文不太确定,毕竟王一帆的爹只是富商,他花钱买的消息准确性有多高,他表示深深的怀疑,估计是那些消息贩子看王老爷人傻钱多也说不定。 陈远文想到家里的那四名大内侍卫,想着每个省级的学政官员都是中央朝廷派遣下来的,而且据说都必须是翰林出身,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家的四大护法会刚好有一些这位学政大人的小道消息呢? 是日散学后,陈远文三人走出书院,就看到陈烈和陈任已经等候多时。 这次,陈远文有意落在最后,悄悄靠近陈烈小声问道:“陈烈,您们在京城时有无关于这次院试的学政林大人的小道消息?” 陈烈一听,立刻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心道,陈公子他终于问了,之前他还一直担心不知道该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毕竟这里没有黄金屋书铺,没有和公子相熟的张青伙计,书铺还在紧张筹备中,过几天才能开业,他这几天不知道该怎样搭话。 关于这次主持广州府院试的学政林大人,天机阁暗卫这边已经收集了一大波的信息,等着陈公子发问了。可惜,陈公子不知道是因为和他们不熟,还是顾忌他们来自大内,一直没有开口。 其实陈公子实在是多虑了,每次科举考试,无论是权贵家、官宦世家还是豪绅家,只要家中有考生,没有不想尽办法去收集这些考官的文风和爱好的。 一些头脑灵活的商家,在主考官定下来之后,都会快速印刷和发售一批主考官以往的文集、诗词歌赋和书法作品等来捞一大笔钱,割一波韭菜,考生买这些资料就是为了从中揣摩可能会出现的考题。 陈烈虽然很想把早就揣在怀里的记载着林学政的消息的纸交给陈远文,但他又担心暴露他们明里是侍卫,实则是暗卫的身份,只能装作还要回去找其他侍卫一起探询的样子,告诉陈远文,他们有渠道打探消息,估计很快就能把消息打探出来。 陈远文一听,想到他们可能有信鸽之类的通讯渠道,就放下心来,至于为什么不担心这些护卫会把他查探考官信息的事情汇报京城,那是因为家有考生,打探主考官文风等可以说是常规操作,并无不妥之处,当然,如果护卫们对他提供了超常规的信息,那只能说明上头也是同意,甚至是授意把那些消息透露给他的。 其实,刚接收这四大护卫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些惶恐不安的,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这四大护卫对他和他的家人都非常尊敬,一点不敢颐指气使,始终把他们的位置放在下属,保镖和护卫的身份,所以他合理猜测京城里最大的那位应该是在观察他。 他最近也在想,如果为了以后的远大前程,他在地方科举考试这几年,也就是秀才和举人试这几年,他该怎样表现。 首先,科举考试,最好每一场都能够一次过,因为朝中的老大可能等不起,他记得弘治帝好像寿命不长,必须尽快舞到他面前,最好能混个脸熟,虽然不可能成为托孤之臣,但是在老大驾崩前能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很重要。 其次,就是,他必须在这几年里,时不时地表现一下他的聪明才智,他想了想,制白砂糖之类的,他还是有一些方子的,复式记账法这些他也是来略懂的。 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太多太过,因为他担心自己江郎才尽,也担心弘治帝逮住他一个人可劲地薅,毕竟只要他出手,可能就会令这个世界偏移原来的世界,历史的走向就会不可预测。 隔天,陈远文刚起床拉开门,发现陈烈已经拿着一堆资料等在门口,陈远文赶紧接过放在桌面,仔细翻看起来,除了记录了林学政的科举生涯、写过的诗和文章外,还有就是他感兴趣的知识,他居然是算术爱好者,而且曾经在户部观政过,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提示了。 陈远文又翻了翻林学政之前写过的文章,文风平实,用词简洁明了,绝没有堆砌无用之词。 他发现资料里除了文集和诗词集外,还有一本林学政在翰林院期间借读过的算术题集。陈远文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立刻坐在桌前,认真研究起这些算术题来。这些题目难度不一,涉及到了各种复杂的算法和逻辑,不过这难不倒陈远文,他凭借着前世的知识储备,很快就有了思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远文除了正常的书院学习,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钻研这些算术题和林学政的文风上。他还把自己的心得分享给陆笙、黎湛和王一帆,四人一起探讨学习。 陆笙和黎湛一向相信陈远文的推断,陈远没对二人说起院试可能会有算术题的消息来源,只是说反正多准备肯定没错,而二人想到潘老太爷,以为陈远文是从中得到小道消息,学习起来那叫一个起劲。 而王一帆,他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既然他的老乡小伙伴们要学,他从众心理也想着一起学,有时候,他为了逃避他爹的小道消息轰炸,甚至以讨论功课为由,留宿在陈宅,过点轻松的日子。 除了算术,陈远文看到资料里还有一本《大明律例》,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多想,他也没从陈烈的脸上看出太多信息,他的雷达就滴滴响起,他想起上一届院试是没有律法题的,但从书院图书馆的收藏的朝廷的邸报来看,好像是越来越重视律法,上一届顺天府院试的题目好像就有一道律法题,这京城的风通常都是先吹起来的。 于是,自此之后,每天晚饭后的歇息时间,陈远文就当做是饭后消遣,给另外三人讲解了一些常见的律法条文和案例解答等。 至于这些案例资料从哪里来,就不得不提近日在他家附近居然开了一家黄金屋书铺,里面的伙计居然是从化那间店的金牌销售张青,那天还是陈烈告诉他附近新开了一间书店,他好奇就去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伙计还有熟悉的掌柜,他想起这间书店的神奇之处,不禁心中存疑。 然后,张青伙计热情地拉着他进店,说他们东家赚了一大笔钱,想着还是府城的书铺生意好做,就关了从化的店,搬来了书院街这边,想不到和他这么有缘,又碰上他住在附近。 在了解到他不日就要考院试后,又从柜台抽出一叠资料,神秘兮兮地递给陈远文说,是好东西,他们东家好不容易才搜罗来的。 陈远文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好几个科举强省的近年的院试试题,有北京城顺天府的,有江浙一带的,还有南京城的,还有林学政平时喜欢读的书单,那是非常详尽,应有尽有,同样有算术题集和律法题集,很好,不用他浪费时间去收集了。 陈远文赶紧交费拿资料,又顺手给了5两银子给张青做小费,把张青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陈远文光顾着看资料,根本没注意到陈烈和书铺的掌柜谭文龙交换了眼神,谭文龙一副“任务完成”的安心表情,陈烈则回以“干得好,继续加油”的眼神。 拿到资料后,陈远文已经确认这次院试会有律法和算术题,因此,晚上回到小院,他就拉着其他三人恶补算术和律法,王一帆和陆笙算术尚可,对生硬死板的律法非常头痛,而黎湛则相反,他算术不感兴趣,但律法却很感兴趣。 陈远文可不管他们感不感兴趣,反正就是硬压着他们学,因为像他们这种年纪轻轻的童生,要考赢那些千锤百炼的老童生,不靠着偏门的律法和算术,他们的希望还是有点渺茫的。 第123章 失败的考前模拟 在努力备考的日子里,时光的流逝是飞速的,不知不觉已经离院试只有半个月了。 这日,陆姑丈和黎父却跟着蔡家镖局一起提前落广州府,把陈远文等人都吓了一跳,提早这么多天落来,不会有啥事吧? 一问原因,原来他们只是想避开考生赶考的高峰期,毕竟广州府的客栈的房租可不便宜,普通考生都是集中在考前几天才落广州府,因此,每到这个时间段,镖局的业务量就会大增,镖局的车辆不足,考生和陪考家属就得挤在一起,非常难受。 因为陈三郎的姻亲关系,蔡大当家就建议陆姑丈和黎父尽早出发,免得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而陆黎二人在自家儿子考过府试后就有在广州府买房的计划,这次本就打算带银票落广州府,所以刚好蔡家镖局近期有业务要落广州,他们二人就提前出发了。 陆姑丈和黎父落来广州府后,陈传富仿佛找到了组织,三人和王一帆的爹不知何时联系上了,听说陆黎二人要买房,作为居住在广州府多年的生意人,立刻热情地带着三人碾转各个牙行,天天不是约着出门看房子就是去各大寺庙给四位考生上香祈福请愿。 而陈远文、陆笙、黎湛和王一帆四人则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四位陪考家属一起抱团行动,不但缓解了他们的焦虑,也缓解了他们四个考生的被盯得死死的焦虑。 这日,恰逢沐休日,一大早,四人齐聚在陈家小院的茅厕旁。 陈远文手指前方,对三位好兄弟说道:“看,这是我让陈烈他们连夜帮我们搭好的模拟号舍,今天我们都进去感受一下。” 黎湛、陆笙和王一帆三人听到陈远文的话后,齐刷刷把眼睛落在院子茅厕左右两侧的4间木板房上,面面相觑。 小胖子王一帆哀嚎道:“远文,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们要坐在这个茅厕旁的木板房做一天的题?” 陈远文面不改色地道:“是的,我今天特意交代厨娘,不要清理茅房,因为考场的茅房比家里的臭多了。” 一向好洁的陆笙小小声道:“我们应该不会这么倒霉都抽到臭号吧?”,说完还靠近茅厕闻了一下,闻到一股尿骚味,忍不住“哕”一声,连连反胃。 一脸严肃认真的黎湛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艰难地道:“文弟,这模拟臭号好像有点过了点,要不辛苦陈护卫们把木板房挪到院子另一边?” 陈远文拒绝道:“不行,要知道,号舍是随机分配的,前两次我们运气都比较好,没有抽到臭号、席号和小号,但是院试就说不定了,考生人数这么多,被抽到的可能性要比前两次高得多,要模拟就得模拟最糟糕的情况,而且我们只是模拟一天,真正院试的时候,我们得呆三天两夜呢。” 王一帆认命地道:“好吧,那这里有4间木板房,怎么分配?” 陈远文早有准备,他从伫立一旁看好戏的陈烈手中拿出一个自制签筒道:“抽签吧,里面有四根长度不一的竹签,我们四人随机抽取,以竹签的长短决定选择号舍的先后顺序,竹签长度最长的可以先选。” 陈远文等其他三人都抽签后,他才取出最后一根竹签,四人把竹签并排一比较,王一帆大喜,他的竹签最长,陆笙次之,他们二人选个茅厕左边和右边第二间,黎湛和陈远文没得选择,只得选择紧邻茅厕两侧的两间号舍。 四人提着模拟考篮进入模拟号舍,王一帆进去后就想立马跑出来,哎嘛,太窄了,木板房上还漏光,他庆幸今天是晴天,不会下雨。 他绝望地把两块案板一块装在上面做桌面,一块装在下面做椅子,趁着太阳还不是很猛烈,他赶紧拿出试题来做。 黎湛走进模拟号舍,一阵骚味袭来,他赶紧从考篮里取出陈远文准备的塞了薄荷、荆芥和防风等药材制成的提神醒脑的棉布口罩,堪堪盖住了茅厕的臭味。 陆笙走进号舍,忍住反胃,没从考篮中拿出口罩,他拿出一瓶陈远文所说的精制薄荷油,倒了一些在手心,在鼻子下重重地摸了摸,然后赶紧安装案板,做题。 陈远文走进自己紧邻茅厕的号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塞药进口罩,戴上口罩,抹上薄荷油,装上案板,然后开始动手做题。 四人无暇他顾,全神贯注都在做题,题目是陈远文从黄金屋书铺拿到的顺天府的上一次院试的试卷,四人都是一门心思想着在今天把第一场正试的题目做完。 做着做着,四人都觉得越来越热,而茅厕也在陈远文的要求下,时不时被四大护卫如常光顾着,王一帆和陆笙还好一点,毕竟和茅厕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但也忍不住从考篮翻出口罩戴上;而黎湛和陈远文定力过人,虽然思路时不时被四大护卫打断,但是因为四大护卫上午只是上小号,没有上大号,暂时这点尿骚味二人还能忍受。 两个时辰后,一阵锣响,四大护卫扮演衙役来送考场午饭了,菜式是参考往年考场版本,一碟咸菜,一碟白萝卜炒肉沫,一碗白米饭。 此时,太阳照射在木板房上,里面热得像一个蒸笼,四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陈远文深吸一口气,拉下口罩,硬是就着咸菜扒拉了大半碗白米饭,又吃了几块萝卜,又拿出装满薄荷水的水壶,猛灌了几大口,才把堵在嗓子口的饭菜吞咽了下去。 吃过午饭,陈远文用布巾沾了薄荷水把脸上和颈上的汗水抹干净,感觉脸上一片清凉后,赶紧又投入到做题大业中。 一个时辰后,陈远文不知道其他三人是何状态,他只觉得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向着没有门帘遮挡的案板照射而来,晒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行了,太热了,我浑身是汗,受不了了”,这是小胖子王一帆的惨叫声,他边说边从木板号舍滚出来,冲到水井边,提起一桶水就往头上淋,把自己由头到脚淋了一通,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原本还在苦苦挣扎的陆笙一看,立马也如泄了气一般,把汗津津的口罩一扔,连滚带爬地从狭窄的号舍出来,他没有小胖子那么开放,他拿出布巾,一把浸到旁边装着清凉井水的木桶里,随之抹在脸上,瞬间发出舒服的叹息。 而随后,王一帆和陆笙就去房里换上舒服的短打,双双倒在院子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喝着清凉的解暑茶,还故意发出啧啧的感叹声,诱惑着还在咬牙坚持的陈远文和黎湛。 片刻后,王一帆捂着肚子跑去茅厕,边跑边坏心眼地道:“两位兄弟,对不住了,我要上大号,辛苦你们两位忍忍。” 一刻钟后,黎湛首先放弃,他双眼无神地从临时号舍里踉跄而出,一向儒雅斯文的翩翩公子忍不住口吐芬芳,“tmd,这臭号的威力真不是盖的,怪不得那么多前辈抽到臭号都选择直接放弃,下一届再考。” 陈远文抹了抹头上的汗滴,看了看天色,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就到酉时了,加油,胜利在望呢。 他没有理睬外面三位兄弟特意发出的吃喝的骚扰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做他的题。 半个时辰后,忍不住上了一次茅房的陈远文实在无法再走进蒸笼般又臭又热的臭号,被茅厕差点熏吐的他看到三位好兄弟的敬佩的眼神,他无奈地道:“这只是一天,我们四人都熬不住了,我们到时候要熬三天啊,怎么熬呀。” 第124章 院试(一) 第一次院试考前模拟体验失败后,陈远文组织另外三人对此次的模拟进行总结,发现问题主要还是出在茅厕气味太臭和天气太热。 气味太臭的问题,如果不是运气太差抽到臭号或臭号附近,考生三天两夜不洗澡最多就是身上一股汗酸味,应该能熬过去。 万一运气不好,抽到臭号,好歹他们还有这一次不成功的体验,知道要戴提神醒脑的中药材防护口罩,解决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尽快完成试题,尽快交卷离开臭号,实在熬不下去,为了保命,只能是放弃考试,离开号舍。 至于天气热这个问题,那是自然因素,属于不可抗力的问题,他们总结只能是携带一些防中暑的药丸,还有陈远文特制的薄荷油,到时候用来涂抹太阳穴。 还有蚊叮虫咬的问题,需要带一些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等药粉和驱蚊子的香包等药物,到时散在号舍的四周,据说曾经发生过考生在贡院被毒蛇咬到后毒发身亡的事例,不得不防。 小胖子王一帆说起中午的饭菜和考场提供的开水,提醒还需要带一些肠胃药,传说中贡院的水井一年都没用几次,很浑浊,即使烧开了也可能不洁,至于饭菜也曾经发生过往届考生因为吃了没煮熟的豆角险些丢了性命的例子。 有洁癖的陆笙则提醒要多带几件单薄的里衣,三天不洗澡,至少每晚睡前可以用水擦身子换件干净的里衣。 说起内衣,陈远文立刻想到现代的背心和短裤,他拿出纸笔,当场就画了一套图样出来,然后让他爹明天一早赶紧找裁缝店加急制造8套,他们4人一人两套,务必用最轻薄吸汗的细棉布制作。 他们已经想好了,当晚凌晨两三点入考场后,趁着夜黑风高,换了背心短裤,隔天再换一套背心短裤,最后出场那天再换回进场那夜的长衫长裤。 毕竟,考生在人前不能衣冠不整,但是在号舍里是没有这个讲究的,听说每年流火般炎热的乡试,很多举人熬到最后就差赤膊上阵了,考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 黎湛则提醒说,他们的水壶可能要拿最大号的,天气炎热,没有水喝,很容易脱水,陈远文则建议每人都带一些薄荷叶进入,可以泡在水壶里,舒缓身体不适。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很快就整理出了一份全面的院试考篮清单,统一交给陪考家属去准备。 而陈远文四人不知道的是,静立一旁不语的陈烈已经示意暗处的陈隼一一记录下来,特别是关于考场的安全防范问题,如陈公子提到的蛇虫鼠蚁问题,饭菜和开水的不洁问题,还有他们提到的上次府试的失火问题,他想着这次院试考前必须要出动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对贡院考场进行突击检查,把潜在的危险解决了,同时安排一队暗卫扮作号军严密保护陈公子,可不能让他折在考场。 在忙忙碌碌中,院试终于来临了,经历过府试的磨炼,这次连一向紧张的陈传富在听到第一声炮响后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了,等三位考生吃过饭食,就提着考篮前呼后拥地出门了。 前呼指的是陈烈提灯笼在前,陈任在左,陈霄在右,陈隼断后,陈远文、陆笙和黎湛被护在中间,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提着考篮跟在三位考生后面,浩浩荡荡地向考场进发。 抵达贡院考场后,正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分,月朗星稀,贡院却一片光明,高高的灯笼挂在辕门上,把考场照成了一片白昼。 很多考生已经在排队等待进场搜检,是夜,学政大人亲自到考场外点名入场,第三声炮响后,陈远文三人提着考篮,再次经历熟悉的“三搜”(脱衣搜身、检查考篮、核对相貌)后,顺利进入贡院的考棚,然后三人就分开了,到指定的号舍落座。 这次,他的运气依然不错,虽然没抽到天子第几号那种老号,但也是远离臭号,号舍看着也很结实,没有漏风漏光,唯一不好就是号舍门口向西,他已经可以想象下午太阳西晒的猛烈。 在考生全部点名结束后,学政示意升炮封门,而后学政坐在考场大堂亲自写试题,院试主要考八股文与试帖诗,并默写《圣谕广训》百数十字。 学政书写完考题后,由考场文书将试题内容用二尺高一尺宽的纸写成大字,贴在木牌上面,擎游供考生看,考生看后将题目抄下立即作答。 第一场正试,主要考贴经,墨义,经义还有算学以及诗赋。陈远文看了一遍题目,发现贴经、墨义、经义,题型依旧和府试时一样,占据着大头,三样题型加起来大约占比三分之二,但院试考试的广度和深度比府试要难得多。 陈远文翻到最后的算术题,暗暗遗憾算术部分只占10%,题目也不难,他不由得扼腕,算术题可是他的强项和加分项,他恨不得越难越好,正好拉开分数差距。 他细读了一下题目,“隔墙听得客分银,不知人数不知银,六两分之盈三两,八两分之不足五.借问诸君能算者,多少客人多少银?” 其题目大意就是:客人一起分银子,若每人6两,则多出3两;若每人8两,则还差5两,问有几人和一共有多少银子? 本题主要考查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根据题意,直接列出方程即可。 假设设有x人,则可得一元一次方程,6x+3=8x-5 答案,x是4,4人,一共有27两银子。 这道题的难度比鸡兔同笼感觉还简单一些,陈远文三下五除二就把算术题做好了。 他想到考前那堆复习资料里,那本算术题集就有类似的题目,只是换了数字而已,他相信以陆笙、黎湛和王一帆的智商,只要当时有好好听他讲解的话,应该是没有难度的,至于其他考生会不会被这道题难倒,他觉得那就不知道了。 这里就看得出大城市和小县城的差别了,广州府的书铺在确定学政大人后,关于学政的各类小道消息,文集和诗词歌赋集以及文风倾向等等就已经流出,而很明显,这些消息和资料传递到从化等穷土僻壤肯定会滞后很多,甚至因为获利不多,根本不会传递过去也说不定,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几年从化就没有中了一名秀才,一直保持0蛋的记录,消息闭塞是一大原因。 这道算术题做好后,陈远文再翻回前面的题目,题目为帖经和墨义以及八股文章一篇,题目限在四书以内,同时还要做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从六岁启蒙就一直在学习四书五经,陈远文对四书五经可以说是滚瓜烂熟,他很快就把贴经和墨义的部分做完,就剩最难的八股文章和试帖诗了。 第一场考试时间是隔天下午三点才收卷,奋战多时,只剩一篇八股文和一篇试帖诗的陈远文,算了算时间还很充裕,他选择歇息一下。 这时,钟声响起,中午放饭时间到了。很快几个号军和衙役从外面抬着饭菜进来,按照号舍顺序依次给每个考生发放午饭。 号军轻车熟路地把饭菜放在号舍的案板一角,陈远文看了看包含在报名费的考场特供饭菜,只有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碟肉沫炖白萝卜。 陈远文扒了一口米饭,一阵陈年旧米的霉味,咸菜咸死人不偿命,白萝卜倒是炖得软烂,适合牙口不好的老童生,上面还挂着几粒零星的肉沫渣子,胃口全无。 可是考虑到院试要在考房过两夜,如果不吃,只能是饿肚子,陈远文硬着头皮就着萝卜和咸菜吃了大半碗米饭才放下碗筷。 第125章 院试(二) 吃完午饭,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炽热的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号舍,被三面墙和一块案板封印在窄小的号舍里,陈远文只觉得内心烦闷难消。 实在太闷热了,他忍不住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他现在身上穿得是那套定制的薄款背心+短裤,依然无法阻挡汗水湿透背脊,他恨不得立马发明电风扇和空调,再不济给他来点冰饮也行呀。 他从水壶里倒出加了薄荷叶的水,用棉巾沾湿了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上半身,感觉舒服了点,想到下午的西晒,那时因为阳光直射进来,可能无法做题,他决定利用这一个时辰赶一篇试帖诗出来。 试贴诗是中国古代科举的一种诗体,常用于科举考试。也叫“赋得体”,以题前常冠以“赋得”二字得名。起源于唐代,多为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由「帖经」、「试帖」影响而产生。题目范围与用韵,原均较宽,唐玄宗开元时始规定韵脚。 试帖诗在考试中遵循特定的格律要求,乡试和会试采用五言八韵,童试则用五言六韵。必须使用官韵,且通常采用仄起格,即第一句前两个字为仄声,第二句为平声,形成“仄起平收”的韵律。 第一联遵循“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的模式,接下来的第三至第八联则按照这一规律循环进行。首联和末联不需对偶,其余联则要求对偶且讲究韵律的“八戒”,即避免出韵、倒韵等违规情况。 试帖诗的八韵排律形式源于科举文章的八股结构,每一韵对应一联,如破题、承题、起股等,形成完整的起承转合结构。 如以嘉庆丁丑年间的一位叫李惺的翰林写的试贴诗为例,题目是“阴阴夏木啭黄鹂”。 长夏千章木,浓阴百啭鹂;(破题) 双襟黄似绣,一带绿成帷;(承题) ...(以下内容省略) 幽情烦鼓吹,写出画中诗。(束股) 破题和承题是选取前人诗句或典故的一部分,并融入考试题目。试帖诗的破题并非直接点题,而是通过巧妙的字句安排来展现主题,它不仅限于直接嵌字,还可以通过假借别称或含蓄表达来完成破题和承题。 对于这种用八股文的格式来写诗,真的是陈远文的短板,实际上对于现代人来说,在诗词歌赋这一块本来就不擅长,还要规定的死死的,还要破题、承题啥的,看着就心烦。 陈远文之所以把这道题放在下午做,主要原因就是他对这一道题能够获得高分是不抱希望的,他只期望好歹憋一篇出来,符合格式要求,不扣那么多分就行,至于想用诗作惊艳考官之类的想法,他是想不敢想的。 他仔细看了看题目,是赋得“菊有黄华”得“黄”字五言六韵诗,陈远文搜索了一下记忆,题目“菊有黄华”在《吕氏春秋.十二纪》和《礼纪.月令篇》中都记载有:“季秋之月,菊有黄华”。 这句话的意思是讲,菊花开放的时候,是秋末九月。故菊花又名“节花”、“九华”等,“节花”是说菊花是表示节气的花,“九华”是表示菊花在九月开花。此诗作重点要求突出“黄”字。 历朝历代写菊花的诗还是很多的,首先映入陈远文脑海的是黄巢的那首霸气冲天、气势磅礴的《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然,这首诗只敢隐藏或者说存在于在陈远文脑海深处,黄巢可是反贼,封建皇朝的大忌讳,要是敢引用他的诗句,估计不止是陈家满门抄斩,估计还要连累九族。 这样一想,陈远文又想到如果哪个家族出一个神经错乱的读书人,在考场上来一首这样的反诗,那真是家族倒八辈子的大霉了。 陈远文正胡思乱想中,突然后方号舍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晕倒了,有人晕倒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号军和衙役低沉有力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不得喧哗”的吆喝声,骚动片刻就安静下来。 之后,两个衙役抬着一名瘦弱的考生在一队号军的簇拥下从后面的号舍走来,一路走,号军一边用狠厉的眼神扫射两边号舍的考生,吓得好事的考生连忙把头低下去。 经过陈远文的号舍时,陈远文也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被抬着的可怜身影,衣衫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出汗太多,脸色发青,明显中暑迹象。 陈远文想了想,突然有点慌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现在自我感觉良好,但他还是忍不住从考篮里拿出被入场检查的衙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解暑药丸,抓了足足一颗的份量,和着水咽了下去才安心。 坐在陈远文对面号舍的考生,明显也看到了晕倒考生的惨况,看到陈远文拿出药丸吃了下去,也立刻如梦初醒般,他也有样学样地从考篮里翻找出药丸,塞进嘴里,猛灌了一大口水才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隔空对视一眼,在巡逻号军的“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的吆喝声中,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陈远文把明朝之前的朝代中几首有名的写菊花的诗都写在草稿纸上作参考,如唐朝元稹的那首《菊花》,“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还有南宋辛弃疾的《醉花阴·黄花谩说年年好》,“黄花谩说年年好。也趁秋光老。绿鬓不惊秋,若斗尊前,人好花堪笑。” 再有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陈远文提炼一下,本来他是打算着重引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他本人非常喜欢陶渊明在诗中充分体现其适意自然的人生哲学与返璞归真的诗歌风格,以悠然闲适的笔调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但想到考官不知道会不会引申到他对黑暗官场的厌弃从而给他差评,想想还是有风险,他决定保守起见,还是选择元稹的《菊花》诗。 诗以菊花为对象,展现了深秋时节的韵味与菊花的坚韧品格。首句“秋丛绕舍似陶家”,让人联想到陶渊明的爱菊情怀,为全诗奠定了雅致的基调。接下来,“遍绕篱边日渐斜”,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自己专注赏菊的情景,表现出对菊花的深深喜爱。最后两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则是对菊花独特时序地位和坚韧品质的赞美。这首诗不仅表达了诗人对菊花的喜爱,更体现了对高洁、坚强品格的崇尚。 陈远文决定以此为基础写一首试贴诗歌颂菊花不畏风霜、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 在他绞尽脑汁,终于凑成一首五言六韵十二句的试贴诗后,他把试卷放好,把毛笔一扔,拿起旁边的水壶,“吨吨吨”就猛灌了好几口,把萦绕在周身的暑气硬压了下去。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西边,西向的号舍也就是陈远文这一排的号舍,正直面着太阳光的扫射,阳光透过没有门帘的号舍门口照射在案板上,晃眼得考生们的眼睛都快瞎了。 陈远文在内心呐喊着:“苍天呀大地,请赐予我一副墨镜”,可惜上天并没有回应,被号舍和案板封印住的考生们也只能用各种方法去遮挡太阳光。 第126章 院试(三)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发放晚餐的钟声响起,陈远文看着案板上的饭菜,毫无食欲。 饭食还是老三样,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白萝卜肉沫,和午饭一模一样,陈远文合理怀疑未来两天的伙食都会是一样的饭菜。 为了保持考试的体力,陈远文没有给自己矫情的时间,他还是延续中午的策略,就着咸菜和白萝卜硬塞下了大半碗米饭,再猛灌了几口薄荷水,就匆匆结束了晚餐。 第一场考试的收卷时间是明天下午申时,陈远文还有一道八股文没完成,他预计着时间还很充足,根本不需要他秉烛写卷子。 等衙役收回饭菜后,他打开案板,在狭窄的号舍走动走动后,就用布巾沾水擦擦身体,在夜色中取了一套干净的背心短裤换上。 他计划早点睡觉,原因就是他担心等一下几千人打呼噜的声响会打扰他的睡眠,他要趁着大家没睡之前先睡一轮。 结果,计划是美好的,结果是残酷的。在家里从不失眠,沾枕头就睡的陈远文睡不着了,即使用了现代的数绵羊的方法也没有作用,最后他只能一边默默构思那一篇八股文,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才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远文是被衙役发放早餐的声响吵醒的,一通简单洗漱后,看着案板上的白粥和肉沫咸菜,陈远文把咸菜和粥混合,看都不看就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喝下去,吃完就赶紧落笔写下他昨晚构思好的八股文。 中午午饭前,陈远文完成第一场所有的考题,他谨慎地把答题纸和试卷放在自带的防水袋里,并且放在号舍的最里面的角落里。 据前辈们说,曾有疯癫的考生自己的考卷被损坏,自知考中无望后,扑进隔壁号舍撕毁别的考生答题纸的例子发生,所以做完试题后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能被抢被毁。 午饭后的时光,因为试题已经完成,饭气攻心+昨夜没睡好,陈远文干脆趴在案板上睡了个好觉,一直到交卷的钟声响起,他才醒来交卷。 第一场试卷交上去后,很快第二场考试开始了。第二场从中午开始到明天中午,也就是说,就算打算提前交卷,最快也需要熬到明天中午申时才可以。 院试要计算两场的成绩,如果弃了第二场,则两场的成绩为零。 陈远文拿到第二场试卷后像第一场那样先仔细检查试卷,发现没问题才动手填写个人信息和考号等。 陈远文浏览了一遍第二场考试的试卷,在第二场的考试内容找到了律法,虽然占分比重不高,只有10%,但这在大家水平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这律法的分数就很关键。 除了考律法,剩下的就是两道八股制艺题,八股文作为科举考试的标准化文体,其题目必须出自儒家经典四书五经,这是由明代成化年间确立的硬性规定。 八股文其中又以《四书》为题更常见,占全部题目的80%以上,《五经》题目约占20%,陈远文看了看题目,这次两道八股文都出自四书。 其中一道是“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学而》,强调学习与实践。?? 另一道是“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意为天赋的德性(仁与智)是融合内在自我修养与外在成就万物的根本法则,体现了儒家“内圣外王”的核心理念。 看完两篇八股文题目,陈远文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君子欲阳货”那种变态的截答题,说明林学政出题还是很中规中矩的。 要知道,科举考试要从四书五经中出题,但年深日久下,四书五经中可以充当考题的文句已经被出尽,为了不重复,于是考官们挖空心思地想些奇题怪题来出,而截搭题就是其中一种。 截搭题,顾名思义就是在四书五经中不同的文句中截取些文字搭起来组成的题目,这样的题目就与正常题目大不相同,题目本身就是胡乱拼凑的,那该如何做答呢? 一般来说,遇到截搭题,首先要辨明截搭题的来源,即从书中的那些句子中截取出来的,然后要根据被截取的句子的本来意思,审题做答,答题时要把被截取的句子的本来意思结合成一个整体来回答。 如最有名的“君夫人阳货欲”。不要一看到“夫人”,”阳货“就”欲“。如果这样根据字面意思回答,一分都没有。 其实,”君夫人阳货欲“中,因为四书五经中,阳货只有一处出现,而君夫人出处甚多,但根据就近原则,要挑选与阳货最近的文句。 而在《论语季氏第十六》最后一句“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后半部分“阳货欲”三个字出自另外一篇《论语阳货第十七》“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 君夫人的原文是: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翻译的话就是: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内的人称她为国君夫人,在其他国家的人面前称她为寡小君;别的国家的人也称她为国君夫人。 阳货欲的原文是: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翻译是:阳货想要孔子去拜见他,孔子不去拜见,他便送给孔子一头熟了的小猪。孔子打听到他不在家时,前往他那里去回拜表谢。却在途中遇见阳货。阳货对孔子说:“来!我同你说话。”孔子走过去,阳货说:“一个人怀藏本领却听任国家迷乱,可以叫作仁吗?”孔子说:“不可以。”“喜好参与政事而屡次错失时机,可以叫作聪明吗?”孔子说:“不可以。”时光很快地流逝了,岁月是不等人的。孔子说:“好吧,我将去做官了。”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这里的见是使动用法,意思是召孔子来拜见。不要理解成阳货去拜见孔子,孔子不见他。 君夫人阳货欲,就是要根据以上原文,审题立意做答。即要把君夫人和阳货欲涉及到的材料有机结合起来写出篇统一的文章。 那应该怎样结合呢? 比如说,上半君夫人,讲的是小国君主和大国君主的夫人都被尊称为“君夫人”。妇人从夫,夫为天子守土之臣,国有大小,职责如一,故礼敬如一,这是守礼有序的做法。 下半阳货欲。阳货是谁?陪臣。欲什么?见孔子。孔子不见,为什么?阳货陪臣秉政,越礼乱政,这是不守礼的做法。 于是连起来,就是圣人守礼,不为非礼。这是一种思路。 所以做截答题必须熟读四书五经,找到截搭题的原始来源,从源头处建立联系,就像现在的给材料作文一样,从中阐发孔孟之道。 所以截答题要答对,并且答得好是很不容易的,科举考生最怕就是遇到爱出截答题的考官,所以陈远文看到这次的考题,内心很庆幸。 由于八股文是考试的重点,是最重要的部分,陈远文决定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做。 现在下午太阳逐渐西晒,他自我感觉状态不太好,他打算先把律法题做完,这题不难,都是填空题和解释题,并没有案例判分析,对熟读《大明律例》的他来说,可以说轻而易举。 第127章 院试(四) 好不容易在蒸笼般的号舍里做完所有律法题,陈远文迫不及待地拿开案板站起来,伸伸手弯弯腰,放松一下僵硬的四肢后,他从水壶里倒水沾湿布巾敷在脸上,哎,连水都被晒热了,完全没有达到提神醒脑的效果。 秋天西晒的阳光特别猛烈,坐在案板上刚好直射眼睛,根本无法写字和做题,陈远文选择放下案板,拿了一条干净的棉巾搭在头上遮挡阳光,他决定趴在案板上休息一会,昨晚没睡好,正好睡一觉,补足精神。 日渐西斜,太阳渐渐褪去炎热,陈远文睡得更香了。 对面顶着炎热做了一下午试题的考生甲看着熟睡如猪的陈远文忍不住腹诽,这个考生估计是第一场考试就考砸了,彻底放弃第二场考试了,居然大白天就在考场睡大觉。他再看了一眼斜对面号舍的其他考生们,全部都在顶着刺眼的阳光奋笔疾书,他又看了陈远文一眼,摇了摇头,暗道:果然学渣就是学渣,无药可救。 而这种大白天在考场熟睡的诡异现象,不但震惊了陈远文正对面的考生甲,还把斜对面的考生乙、丙和丁也惊到了。 考生乙的看了看陈远文那套异于常人的穿搭,那露出两条臂膀的衣服见所未见,还有他下半身穿的只剩半截的裤子,怎么看怎么怪异,但又望之就觉得一片清凉,越看越想拥有一套怎么办?这位考生乙一看就是一位易于接受新事物的年轻考生。 考生丙则看着陈远文厌恶地摇了摇头,奇装异服、哗众取宠,在如此严肃认真的考场居然穿着露出胳膊和膝盖小腿的服装,简直有辱斯文。还有第一场考试就算考得不好,明知考不上,也应该坚持到底,把第二场考完才行,如此之快就轻易放弃,一看就不是可造之材。这位明显是位严肃端正的老古板考生。 考生丁则一脸警惕地看着一身短打并发出呼噜声的陈远文,心道:这位对面的考生好像有点失常的现象,一定要提高警惕,提防他等一会突然暴起,把他们这边号舍的试卷都抢来撕掉。这位明显是一位脑洞大开、有被害妄想症的考生。 而巡逻的衙役和号军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在这排号舍加大巡逻力度,在考场上各式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识过,有很多失心疯的考生疯起来用蜡烛把号舍案板点燃,然后顺势把隔壁号舍也点燃的例子也不少,他们已经在默默关注这一边了。 潜藏在号军中的天机阁暗卫看到这次院试保护的目标人物居然大白天就睡大觉,不禁长叹一声,可怜陈烈他们几位跟着这么一位学渣主子,可能下半生都要呆在广州府,无缘回京城了。 正睡得香甜的陈远文根本不知道,就因为自己的一个利用太阳西晒时间补眠,等晚饭后再秉烛做题的计划居然引起周围众人的误解。 当晚饭的钟声响起,陈远文才依依不舍地从案板上坐起来,洗了把脸,接过三件套考场特供饭菜,面无表情地吃了个半饱,又灌了一肚子水。 这次真的忍不住要上茅厕里,这两天,他很克制地吃饭喝水就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去考场茅厕的次数,但再怎么减少,一天一到两趟还是少不了的。昨天还好点,毕竟是第一天,还稍微干净一点,今天明显气味加重了很多。 陈远文戴着提神醒脑防中暑的口罩杀进茅厕,以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后又跑出茅厕,余光瞥到坐在臭号的考生已经两眼无神,摇摇欲坠,怨气大到仿佛已经冲破天际,他根本不敢停留,他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么怨恨的眼光,他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号舍。 院试给他们每人发了三根蜡烛,不够可以自己掏钱向衙役购买,先登记后付款,主打一个服务周到。 三根蜡烛,陈远文是一根没用,他下午睡了一觉,就是为了晚饭后养精蓄锐写一篇八股文。 他复盘了昨晚的失败的睡觉安排,前半夜根本睡不着,与其睡不着在那里翻来覆去,还不如点起蜡烛写文章。 他趁着头脑清醒,把第一篇比较简单的“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学而》篇的八股文先搞定。 破题犹如文章的门户,需用精炼的语言点破题目要旨,陈远文决定用“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直接引出主题。 承题则是对破题的进一步阐释,他用“圣人言道,学而后时习之,其心中不亦悦乎?”加深对题目的理解。 起讲作为议论的开端,奠定全文基调,用“夫人之生于世,学为立身之本”,明确学习的重要性。 入手则巧妙引入正题,为后文的深入论述做好铺垫。 起股、中股、后股作为文章的主体,通过严密的逻辑和工整的对仗,展开深入细致的论述。以“学而不习,则知识日忘,智慧日衰”为论点,用“如曝晒之于秋阳,日见其枯;如搁置之于高阁,日见其尘”的比喻,生动形象地说明了学习而不复习的弊端。 最后的束股则是对全文的总结与升华,回应开头,使文章浑然一体。 或许是下午美美睡了一觉的原因,又或许是今晚的思路非常顺畅的原因,陈远文很快就把第一篇八股文在草稿纸上写好了。 趁着脑袋好使,他立马进入第二道八股题。第二题是“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意为天赋的德性(仁与智)是融合内在自我修养与外在。 陈远文按照书院夫子的教导,列出解题思路。 首先破题需精准解析题目核心概念,如“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可拆解为“性之德”(本体论)、“合外内之道”(方法论),结合理学思想展开论述。 ? 承题需对核心观点进行补充说明,可引入朱熹“性即理”等哲学命题,说明人性本善与后天修养的关系。 起讲需阐述写作意图,探讨“内圣外王”的实践路径,结合《大学》“明明德”“新民”等章节展开论证。 后续股文(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需采用排比对仗结构,分别从“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修齐治平”等维度展开,每段需包含小论点+例证+结论的完整逻辑。 ? 大结,需呼应破题,重申“成己成物”的实践意义,强调儒家道德理想的现实价值。 ? 就这样修修剪剪,又一篇八股文又成型了。 一阵风吹来,烛火明灭不断,陈远文惊醒过来,看着烧得仅剩一点点的蜡烛,赶紧换一根新蜡烛再度点燃。 八股文的内容要求严格,主要体现在对取材、语气和对仗的把控上。题材必须源自四书五经,语气需模仿古人,对仗则需工整严谨。这些要求共同塑造了八股文庄重、典雅的语言风格。同时,八股文在形式上也有着严格的规定,如固定的格式、字数限制等,这些都使得八股文在形式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感。 陈远文边想边对应八股文的要求把两篇八股文又仔细修改了一篇,再三检查没有犯忌讳的字眼后,他揉揉发红的眼眶,决定今晚就到此为止,明天一早起来后再把文章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第二场考试到明天下午酉时才收卷,他的时间充足得很。 陈远文收拾好草稿、答题纸和试卷,把它们装入防水袋,再谨慎地放置在最靠近墙的角落,他望了一下对面那排号舍的考生,已经有好几个人哈欠连天,正准备熄灯睡觉。 陈远文看着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第128章 院试(五) 在考场过夜的第二个晚上,也许是因为今晚连续写了两篇八股文,用脑过度,陈远文躺倒在两张案板拼凑成的窄小的床上,累得根本无暇顾及那些恼人的小蚊子。 他拿起剩余的自制薄荷油,想着明天下午就能出考场了,不用再省着用了,他大方地在裸露出的手臂和腿上都洒了个遍,气味浓烈地把蚊子们都驱赶到隔壁去了。 这次,陈远文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到派发早餐的衙役前来,敲响他的案板,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已经两天没洗澡的他,感觉自己全身散发出一股酸馊的难闻气味,他猜测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昨晚蚊子都没有怎么叮他,让他睡了一个好觉。 下午三点就可以交卷离场,当然强制交卷时间是下午6点左右,他只要抄写两篇八股文就可以完成这场考试了。 时间虽然充裕,但他还是打算提前做好,一到交卷时间就赶紧交卷走人,在这1.2平方米的号舍呆了三天两夜,他全身汗津津,头发黏糊糊的,再呆下去他都快抑郁了。 陈远文快速洗漱完后,吃了一碗白粥配咸菜后,就依依不舍地脱下凉爽的短袖短裤,换回第一天入场时穿的那套长袖长裤,在号舍里可以穿得出格一点,出考场就得人模人样,符合读书人的形象。 陈远文有时候也在想,难怪那些举人同年关系那么好,毕竟一起在考场的号舍里呆了9天8夜,自己人生中最丑最蓬头垢面的样子都见过了,肯定比一般人的关系密切。 陈远文把案板放下,用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水沾湿抹布,把案板仔仔细细抹了一遍,等风干后,他才拿出装在防水袋里的考题、答题纸和草稿纸,以及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品,凝神静气,把两篇已经修改好的八股文用馆阁体抄写在答题纸上面。 明朝科举考试中使用的字体为?馆阁体?(又称台阁体),其特点是方正、光洁、乌黑、匀称,强调书写规范与实用性。 这种馆阁体以唐代楷书为宗,笔画平直、结构匀称,注重书写工整与统一性。这种字体在明清科举中成为标准答案,目的是避免因书写潦草影响阅卷效率。 ? 该字体最初形成于明代翰林院官员群体中,后因科举制度推广至全国。明成祖曾称赞沈度的书法“秀润华美”,推动其成为官方标准字体。 ? 馆阁体虽规范了书写标准,但也因过度程式化导致艺术性受限。清代延续其使用,现代书法界普遍认为其扼杀了个性化表达,但对于不擅长书法,或者说没有书法天赋,被夫子屡屡点评为字体缺乏灵气,匠气十足的陈远文来说,这种犹如印刷体一样的字体可以说是非常友好。 陈远文记着当初启蒙夫子陈童生的话,寒门学子没有好的书帖和好的书法老师,那就努力把字写得工工整整,考试最终考得还是内容,而不是字体。 抄写完两篇八股文,陈远文又把之前的律法题也查看了一遍,再三确定没有犯忌讳的用词后,他又把弥封区域的信息栏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就把答题纸、试卷和草稿纸都收拾好,再把笔墨纸砚收拾到考篮,随后就把散落在号舍的脏衣服、水壶等杂物也收拢起来,放在考篮里面,然后就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午饭。 突然,隔壁号舍传来咚咚的撞击声,然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哭喊声:“我的卷子呀,被水打湿了,全湿了,完蛋了,完蛋了。” 陈远文一听就知道应该是隔壁倒霉的考生试卷出了问题。他第一反应是好奇地想探出头去看,但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巷道里的虎视眈眈的监考号军,立刻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要知道考场(贡院)防守森严,设有数千间独立号舍,每间以砖墙分隔,考生按《千字文》编号入座,不但有效隔离干扰?,同时还有效防止串通作弊。 考场的四角还设了望楼,东西辕门外驻兵把守,主考堂悬挂黄龙旗,监考官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贡院各处”,形成高压监控环境?。 每间号舍有专人监考,防止舞弊和喧哗行为。刚刚隔壁的考生刚发出嚎哭,就被守在外面的号军发出“禁止喧哗”的警告。 可惜那位考生正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地试图抢救他的试卷,发现抢救无效,这次院试泡汤了后,根本无法接收到号军的信息,依然在哭嚎,最后被衙役联手号军把他堵住嘴,反扭双手逐出考场。 一路上,那位可怜的考生依然挣扎着想爬回号舍,在被监考的官员警告再闹就永久取消他的考试资格后才清醒过来,瘫软无力地被人拖走了。 这临门一脚出状况的一幕,把附近号舍的考生们都吓着了,大家都纷纷把水壶扔到号舍一角,让它远离案板和试卷等物。 本来有点口渴,想拿水壶倒水喝的陈远文也不打算喝了,他更是把答题纸放到自己身后,靠近墙边的地方严密保护起来,就怕再来一个出状况的考生,大受刺激之下,攻击隔壁号舍就麻烦了。 陈远文提心吊胆地、囫囵吞枣般地吃完午饭,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等申时可以交卷的时间。 虽然酉时六刻(晚6:30)考场才鸣炮锁院,未交卷者取消资格,那才是最后的交卷时间,但陈远文不打算熬到那个时候,他打算申时一到就交卷,多年的考试经验告诉他,很多时候是改多错多。 今日的太阳似乎特别的炎热,秋老虎散发着猛烈的威力,也许是做好了试题,随时等着交卷,陈远文觉得时间过得分外地缓慢。 就在陈远文头搭棉巾,坐得腰酸背痛,被太阳西晒得昏昏沉沉的时候,终于如天籁之音的交卷的钟声响起,陈远文立刻拉铃示意交卷,马上有监考人员过来做弥封等收卷工作。 收完卷子后,陈远文就在监考人员的目光中,在号军的监视下,提着塞满了脏衣服的考篮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的小门,熟门熟路地来到龙门处,等着凑足人数才放牌开门出考场。 当陈远文来到龙门处,才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还有两名面容憔悴、衣服皱成咸菜样的年轻考生已经在等待,三人互相点头示意,确认过眼神,三人不是学霸就是学渣,而从三人的不凡风姿,他们互相猜测对方大概率是早完成早出来的学霸。 三人等了一会,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恶臭传来,三人同时捂鼻回头,只见一个头发凌乱的身影拎着考篮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走来。 冲天的臭气熏得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然后那个身影在确认已经走出考场,来到龙门边后,一个屁股蹲就仰头瘫坐在地上,露出一张披着头发、苍白无力的脸孔。 陈远文心想这位考生肯定是分到臭号了,可怜见的,好像丢了半条命一样,他庆幸自己只是西晒的号舍,比臭号强多了。 此时,守门的衙役过来看了看那名考生,发现他还有呼吸后就嘟嘟囔囔着“整个考场就两个臭号也被他抽到了,也是不容易”,就冷漠地走开了。 陈远文听完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位倒霉考生,想看看谁那么倒霉,抽中考场唯二的两个臭号。 咦,他猛然发现,那脸孔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他家未来二姐夫黎湛吗? 他赶紧跑过去把倒霉考生扶起来,忍住恶臭拨开覆在他脸上的乱发,果然是黎湛。 第129章 院试结束 吃瓜吃到自家兄弟身上的陈远文赶紧把黎湛扶起来,拖到阴凉的角落,从自家考篮里拿出水壶,腆着脸向守门的衙役求了一些温热的水,他倒了出来用自己的洗面巾沾水给黎湛抹了脸和脖颈,又把自己自制的薄荷油瓶子里仅剩的那点粘在瓶底的油也想尽办法榨干榨净,然后双手搓热药油,再涂抹到黎湛的太阳穴和人中位置,轻轻按摩。 须臾,黎湛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瞟到陈远文后,还以为自己在梦中,但不妨碍他求救:“远文,水,我要喝水。” 陈远文早有准备,他把温热的水壶递到黎湛唇边,托着他的头,看着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壶水,忍不住道:“你这是多久没喝水了?” 喝过水后,终于恢复一点精神的黎湛向小舅子哭诉道:“远文,你不知道我多倒霉,听说整个贡院考场就东西两个臭号,就被我抽到了1个,这三天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多亏了你准备的中药口罩和薄荷油,要不然我根本坚持不到交卷时间,我现在只觉得全身头晕眼花,飙冷汗,我刚才出考场小门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陈远文搭着黎湛手腕,用他半桶水的医术给他把了把脉,还好,脉搏跳动不算微弱,他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好像是有一点热,估计是低烧,还好没有腹泻呕吐等情况,而且马上就可以出考场,回去找个大夫好好诊治,好好吃药调理,应该问题不大。 陈远文安慰黎湛道:“湛哥,不要担心,我刚给你把过脉了,应该是在考场休息不好,感染了风寒,目前来看,不算严重,你靠着我休息一下,等一会放牌,我扶着你出去,你阿爹就在外面等着你呢,出去就没事了。” 好在没等多久,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不管是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的考生,此刻都是一副仿佛被人狠狠蹂躏了一番的可怜样子,一个个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挎着考篮,脚步虚浮的从考场小门走出来。 终于,凑够人了,衙役一声吆喝,“放牌了”,龙门被打开,被点到名字的考生一个个如蒙大赦,争先抢后地涌出考场。 要照顾病患的陈远文很自觉地搀扶着黎湛走到最后,可怜他左手拿着两个考篮,右手扶着黎湛,一步步缓慢地向门口挪去。 “文仔,你怎么啦?”是陈传富的惊叫声,然后飞窜上前,“咦,怎么这么臭?这不是黎湛吗?他怎么啦?” 说完,陈传富顺手接过未来二女婿,此时前一秒还在和路人甲吹水的黎父也反应过来,看到萎靡不振的黎湛,马上跑过来从陈传富手中接过儿子,高呼道:“湛儿,你怎么啦?不要吓唬爹。” 此时,没有在放牌的考生中看到陆笙和王一帆的陆姑丈和王父也围拢过来,担心不已,一叠声地问:“湛儿这是怎么啦?也不知道我家笙儿(一帆)怎么样?” 陈远文连忙安抚二人,不用担心,他刚刚没在第一轮放牌的考生里看到陆笙和王一帆,估计他们二人要晚点才会交卷,而黎湛只是运气差抽到臭号,有点感染风寒,问题不大。 陈远文看着这四位只会惊慌失措的大人,对跟上来的陈烈和陈任道:“陈烈,麻烦你帮忙去租一辆车,黎湛状况不好,最好坐车回去。陈任,你现在马上去找大夫,把大夫请到家中给他诊治。” 陈任领命而去,陈烈却道:“公子,这里距离贡院考场,驻军都不准马车靠近,不如我背着黎公子走出这个街区,到隔壁街区应该有很多马车在等候租赁。” 陈远文道:“好”,而后示意陆姑丈和王父继续等候,他则让黎父把黎湛放在陈烈背上。 陈烈背着黎湛甩开大步向前走,陈远文拒绝他爹陈传富也要背着他走的提议,三人提着考篮紧跟陈烈其后离开考场。 果然如陈烈所说,转过了贡院面前这条街道,隔壁巷道停满了待客的马车,他们挑了一辆干净整洁的车,就赶紧把黎湛抱上车,催促着车夫赶紧向书院街的家出发。 等他们回到书院街,厨娘已经非常贴心地烧好热水,黎父和陈传富帮忙把浑身发臭的黎湛放进装满热水的浴桶里洗刷干净,换好衣服后,陈任就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仙风道骨般的高端大夫回来了,一阵望闻问切后,结论和陈远文的判断差不多,就是闻了臭味,吃不下,睡不好,偶感风寒,喝药调养几天就能痊愈。 此时,陈远文也洗完澡披散着刚洗干净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陈传富拉着大夫硬要给陈远文也看一看,自觉没事的陈远文为了安他爹的心,只好任由大夫折腾一通,得出无大碍,只是肠胃欠佳,开了几剂调节肠胃的药。 陈烈和陈任在确认黎湛和陈远文无事后,也松了一口气,陈远文高薪留着大夫先不要走,因为陆笙还没有回来,他担心等会还得去找大夫。 每当这种时候,大夫都是有钱都难请得到,陈远文不知道陈任是怎么这么快就抢到一位的,既然来了,那就暂时不要走了,必须要等他家陆笙回来看诊后再说。 而那位仙风道骨般的大夫听到陈远文的挽留,没有一丝勉强就答应了,还好整以暇地、毫不客气地吩咐厨娘去泡壶好茶,再做几道拿手的点心上来尝尝。 陈远文立马给了厨娘二两银子打赏,让她赶紧按照大夫的要求去做,还让她多做点,他也饿了,正好等会配粥喝。 厨娘暗卫含恨隐晦地向那位仙风道骨扮相的白大夫翻了一个白眼,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功夫又菜,就凭着懂一点医术,居然敢使唤她,她今晚放工后回到驻地一定要向队长投诉。 而本来留守在家的陈霄和陈隼则在陈远文的请求下,去贡院考场门口会合陆姑丈和王父,准备迎接陆笙和王一帆出考场。 一个时辰后,小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陆笙和王一帆都回来了,两人都是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至于王一帆为什么没回家,原来是王父听到陈家居然抢到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留在家里等候他们出考场,王父立马决定先把儿子送来给大夫诊断无事后再回王家。 白大夫刚吃完一顿美味的茶点,心情甚佳地给两位状况不佳的考生仔细看诊,判定二人并无大碍,为预防万一,可以喝三剂解暑茶,好好休息,很快就恢复如初。 听到儿子没事,担心了一路的陆姑丈和王父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王父带着王一帆告辞回家,陆姑丈则扶着陆笙去洗澡洗头换衣服。 等陆笙安顿好后,陈远文带着他看望了喝过药睡着的黎湛后,两人回到小院的桂花树下喝茶聊天。 陆笙看了看身边云淡风轻的陈远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远文,这次院试,你有多大把握?” 陈远文不答,反问道:“那你呢?” 陆笙抬头望天道:“不知道,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题倒是都做完了,就是不知道成绩如何?不知道能不能上榜?” 陈远文道:“我也是一样的心里没底,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成绩如何,我不求排名靠前,只求上榜,这三天两夜不能出考场实在太难熬了,我都不敢想象乡试的9天要怎么熬,可能会腌成梅干菜了。” 陆笙笑着打趣道:“要是能去考乡试,腌成咸鱼也没问题。” 第130章 中秋节礼 陈远文和陆笙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考场的事情,两人互报号舍的地址,才知道原来两人在同一列号舍里,要说近还是挺近的,可惜在考场里,就算是去茅房,背后也有号军跟着,见到面也不敢有交流。 两人又聊起之前引发骚动的那位卷子被水淋湿的仁兄,陈远文可以说亲眼目睹这一切,对这位考生的可怜遭遇,两人感同身受,唏嘘不已,顺便讨论了一下,如果日后自己遇到这种倒霉催的事情应该怎么办?结果就是只能赶紧问考官重新拿一份答题纸,然后拼命再抄一份。 说完,陆笙颓然倒在躺椅上道:“这院试实在太折磨人了,三天两夜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吃不好睡不好,我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好在我们四个在考前模拟的时候,知道在第二天精神还好的时候把最重要的两道八股题给完成了,最后一天的律法题,我做得七零八落,全靠回忆你讲解的那些内容才把答题纸填满。” 陈远文道:“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的号舍太阳西晒得很严重,每天下午申时后阳光直刺眼睛,睁都睁不开眼,那段时间我基本放弃做题,都是趴在案板上休息。对了,你的算学题会做吧?” 说起这个,陆笙就来精神了,“这次真的多亏你,那几道题我按着你之前讲解过的解题方法,都做出来了,答案我还记得,你看是不是这几个………”。 陈远文点了点头,道:“没错,和我的答案一样。” 陆笙听完,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期许地道:“远文,你说,我们四个会不会因为这几道算学题的分数从而越过其他考生上榜这次的院试,成为从化县建县以来第一至四名秀才呢?” 陈远文不忍拂他意,道:“很有可能。” 陆笙又道:“不知道一帆那小子考得怎么样?刚才大夫刚诊完脉,他就被他爹揪回家了。” 陈远文心想,那恐怕有点悬乎,一来王一帆府试的排名就倒数第二,二来他比他们三个晚入越秀书院插班,三来嘛,他毕竟不常住在这里,他晚上可是经常给自家表哥和未来二姐夫辅导算学和律法题,就这两部分的分数,加起来就有20%,而且陆笙和黎湛的性格可比出身富商之家、从小富养的王一帆能吃苦,所以在这三天两夜的考场里,前两者的考试状态肯定比王一帆好,自然发挥的水平也高。 不过,考试这个东西那也是很讲究运气的,也许王一帆就有那种逢考必过的命也说不定。没有结论的事情,陈远文从不会凭个人臆测就说出口。 于是,陈远文道:“估计和我们差不多,大家都是第一次考院试,心里都没底呢。” 这时,厨娘徐娘子手上拿着一个托盘,缓缓走来,上面有一壶清茶,一叠糕饼,她屈身放下茶水和糕饼,道:“公子,这是按照你入考场前吩咐做的广式月饼,有红豆馅、咸蛋莲蓉馅和五仁馅这三种,请公子品尝,明天就是8月14日,要送中秋节礼的话,最迟明天就得送出去了。” 陈远文这才醒悟过来,难怪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中秋节快到了。 他们三个8月10日入考场,今天出考场已经是8月13日了,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明天再不送礼就晚了。 于是,他让厨娘给四大护卫也送一盘月饼,之后把他爹、陆姑丈和黎父也喊过来,五人一起尝了尝三种月饼 ,大家都对厨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陈远文边吃边提起明天送中秋节礼的事情,他家在广州府并没有太多需要送节礼的地方,陆三爷家算一个、潘老太爷算一个、还有广州右卫的郑千户也算一个,至于徐知府和广州右卫将军府,那是不用的,他够不着。 陆三爷和潘老太爷需要他亲自上门一趟,郑千户派个管事就可以了,说起管事,他想起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冯宁,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历练成怎样了? 但他毕竟才13岁,还不能独挡一面,看来考上秀才后,他还得再寻一位得用的管家才行,毕竟考上秀才后,身份不同了,很多事都得别人去帮忙做,至于车夫和跑腿的小子,厨娘徐娘子已经几番暗示,想全家投靠他,他想想也可行,就看三天后的院试放榜结果了。 陈远文和三位长辈商量了一下中秋节礼的常规标准,让厨娘明天一早做几炉新鲜的月饼,用漂亮的纸包裹好,他再附上潘老太爷前几天从琉璃厂送来的的一面放大镜和几面化妆镜作为节礼就非常体面了。 要知道,这放大镜和化妆镜,听黎父说,最近在广州府都卖疯了,稍微有点钱的人家几乎一手一把化妆镜,有权有势的人家更是把半人高的穿衣镜放在显眼的地方陈设摆放,据说,现在贵夫人宴客,如果宴会厅里没几面镜子都会被人嘲笑。 陈远文一听,赶紧识趣地从卧房里取出几面精致的放大镜和小巧的化妆镜送给陆姑丈和黎父,让他们送给各自的亲朋好友,把陆姑丈和黎父稀罕得不得了,连忙推辞道,“不要那么多,只要一面就够了。” 结果被不明情况的陈传富道:“你们俩不用推辞,这些东西他多得很,前两天潘老太爷让管事送了一大箱过来呢。” 黎父瞄了一眼陈远文,陈远文道:“我那里还有很多,您们谁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到亲家说远文是琉璃厂的股东,应该确实不缺这些东西,黎父才收下了。 那放大镜,特别受中老年读书人的欢迎,黎父的那位在书院教书的好友就在他面前提起过几次,黎父原本也想着等陈远文考完院试就厚颜让他帮忙买一面送给好友,据说一面巴掌大的放大镜就要8两银子,贵得令人咋舌,但在远文这里,都是论箱计算的,黎父再次为自己下手快,为自家湛儿定下陈远文的二姐这头婚事得意不已。 第二天一早,陈远文刚推开门,厨娘就来回报,有个叫冯宁的小伙子来找他。 陈远文让她赶紧让冯宁进来,冯宁进门后,对着陈远文就要跪下行礼,被他挥手制止了,“我这里不喜跪拜那一套,以后莫要再犯,来,给我详细说说最近琉璃厂的情况。” 之前,冯宁都是每隔一旬的时间,瞅准他沐休的时间过来见他,听冯宁描述,琉璃厂最近的产出和销售情况,那个限量销售的饥饿营销政策就是他提出来的,看来潘管事执行得很好。 从冯宁的汇报里,陈远文知道琉璃厂的销售情况非常理想,除了望远镜低价出售给军方,放大镜和化妆镜等产品运到北京城、南京城和杭州城等大城后,在中秋节送礼的这一波热潮里迅速成为追捧的宠儿,达官贵人都以拥有一面为荣,销售额暂时还没有汇总过来,不过潘管事预计10万两是少不了的。 冯宁说到10万两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陈远文对于这种垄断技术的奢侈品的暴利是习以为常,在后世有很多国人被那些外国高奢品牌割韭菜的,同样一种材质的包,就钉上品牌,原本200元的成本就摇身一变成为2万元的商品。 至于陈远文关心的工人生活条件的改善,冯宁也说了这次中秋节,虽然还没有分账,但潘管事做主,从账上抽出500两给工坊里每位工人都发了两匹棉布,一袋大米、三斤猪肉和500文钱作为奖励,工坊一片欢腾呢。 第131章 礼物 陈远文了解了工坊的大致情况后,想了想对冯宁道:“我等一下要去潘府拜见潘老太爷,你跟着我一起去吧,以后你早上先来小院这边报到,听我的吩咐再去办事。” 这是要把他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了,冯宁欣喜地答:“是。” 此时,厨娘徐娘子把今天的早餐拿上来,一碗瘦肉粥和一碟菜心瘦肉炒河粉,陈远文示意徐娘子给冯宁也上一份,冯宁摆手拒绝,说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了。 陈远文不容他拒绝,冯宁最终接受,但是他坚决不肯和公子同桌吃,而是退到厨房吃,陈远文想到这个界限分明的世界,只能叹气随他。 陈远文看着冯宁挺直了很多的背影,虽然依然清瘦单薄,但衣服和鞋子很明显是新做的,他想起冯宁刚才说得工坊过节前发的两匹布,估计冯夫人是连夜赶工给他缝好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做也是希望儿子在主家面前能获得多一点好感。 他看了看冯宁的新衣服,虽然工坊发的布料质量略为粗糙,但是裁剪却很合身,包边等针线功夫看得出来很不错,在袖口还绣了几道暗纹,很有心思。 看来冯宁之前说他爹去世后,他娘以前靠刺绣养活他们是真话,可惜刺绣太伤眼了,他想起了远在老家陈家村的阿婆冯氏,在他没有拿出红薯粉条秘方之前,全家也是靠着阿婆的刺绣手艺和阿公的医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的。 他想老家了,他想他阿婆、阿公、阿娘和三位姐姐了,还有志哥儿、健哥、康哥、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了。 吃过早饭,陈远文和他爹就分开行动了,他带着冯宁和护卫去潘府;他爹陈传富则和陆姑丈和陆笙拜访陆三爷;黎湛虽然昨天吃过药睡了一觉,今早起来已经好了大半,但依然有些恹恹的,黎父便让他在家休息,他一个人拿着包装精美的放大镜和化妆镜就兴冲冲地出门拜访他的好友去了。 到了潘府后,管事一早就候在门前,陈远文一行刚到,管事立刻殷勤地领着他们去会客厅,刚坐下,潘老太爷就出来了,两人闲谈了几句,徐知妍刚好今天也跟着她娘回外公家,徐潘氏陪着潘老夫人说话,徐知妍坐不住,又听到陈远文来了,她一向不拘小节,家里人看她年岁还小,也没舍得多管她,她就跑来客厅找潘老太爷。 闲谈间,徐知妍闹着要去琉璃厂给她的好姐妹挑选过生日的礼物,潘老太爷和陈远文也有一段时间没去琉璃厂,于是三人带着护卫和管事浩浩荡荡地去了琉璃厂。 徐知妍在库房挑礼品,而陈远文带着冯宁随意在工作区逛了逛,发现分区作业已经实行,工作环境整洁干净,工人的精神面貌也发生很大的变化,至少眼神不那么呆滞,衣服也没那么多破洞,他在工作区发现一些轻省的工作也安排了婆子。 巡视一圈回来,发现没有大问题,他又询问了工坊早餐、午餐和晚餐的事情,得知确实有按照他的要求每天至少有一个荤菜后,他才放下心来。 回到会客室,看到潘老太爷正和徐知妍在商量着礼物的事情,闺蜜的礼物已经选好,徐知妍正嘟着嘴向潘老太爷撒娇道:“外公,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可不可以要一个望远镜做生日礼物。” 潘老太爷看着一脸期望的外孙女,硬起心肠拒绝道:“不行,望远镜是朝廷征用的军需品,绝对不能流入民间,以免被敌国间谍窥视制作方法。” 徐知妍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我才不相信那些望远镜到了朝廷的手里不会被那些权贵和官员偷偷摸走一部分,真正到官兵们手里的时候能够有多少还说不定。” 陈远文心想,这小孩儿真相了,在野史里,这大明朝在保密方面就像一个大筛子,破洞满身的漏风筛子,连明朝最宝贝的火器都被走私到敌国手中,而且是品质好的被卖给敌国,差的反而留在本国军队手中,导致经常发生火器炸膛等事故,弄得军队人心惶惶,极度不愿意使用火器。 还有就是关于弘治帝和正德帝子嗣的问题,明明弘治帝也有其他子嗣,偏偏只活了一个正德帝,而正德更离谱,堂堂一代帝皇,连一个子嗣也没留下,一场落水风寒,年轻的31岁的性命就这样丢了,他极度怀疑那皇宫里估计也是漏成筛子,超多探子、间谍潜伏,多方努力下把帝皇都干掉了。 此时,潘老太爷听到外孙女这番语出惊人的说话,赶紧严厉批评她不可乱说话,还苦口婆心劝她不可以任性。 徐知妍一看她外公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要望远镜的愿望大概率要落空了,她忍不住嚷嚷道:“为什么我就不能拿,我又不会拿出去用,我就在自己家里玩。您说不能流入民间,那为什么李灵晗她就能用?她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我还是琉璃厂的东家呢?” 潘老太爷叹了口气,又是那位右位将军府的李灵晗,他家外孙女的死对头,两人自从初相见就在各种场合互别苗头,谁也不让谁,上次两人还在三十六行的商铺争一座琉璃观音像,结果拉扯之下,把人家的镇店之宝打碎了,赔了1000两,但也因此和陈远文结缘,才有了现在的琉璃厂的各式玻璃产品。 而作为广州府文官之首的徐知府的千金和作为广州府武官之首的右卫将军府的李将军的千金,这两位的不合,作为朝廷来说是乐于看到的,要是文武相和反而让朝廷担心,所以徐知府和李将军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并不理会,这也使得徐知妍和李灵晗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达到“你有我也必须有”的要强状态。 陈远文很理解这种小孩子间的莫名的胜负欲,他想了想,望远镜是肯定不能破例给她的,一来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了就很难收起来,二来他不相信徐知妍拿到望远镜后真的会忍得住不在死对头面前秀出来,而一旦秀出来,麻烦就来了,作为工坊东家居然知法犯法,明晃晃地违反朝廷的规定,这是给徐知府的政敌递刀子呀。 他想起了刚才他到工作间巡视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堆放了一些生产琉璃的一些残次品和废品,有一些七彩琉璃珠,还有一些镜片等,他想起了小时候,很受小朋友们欢迎的一种玩具,利用光学原理制造出来的一个变幻无穷的缤纷世界,他相信他做出来以后,徐知妍肯定会喜欢,而这个玩具无泄密的风险,正好可以废物利用这些废品和残次品,又可以给工坊提供多一款收割权贵家钱财的产品。 他让冯宁去把他刚才看到的堆在角落的废品区拿几块镜片和一些彩色玻璃球过来,又让潘管事给他找一把小刀、硬纸板和彩色包装纸过来。 徐知妍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玩意?是要送给我作为生日礼物吗?” 陈远文道:“是的,我做出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徐知妍追问道:“比望远镜还好玩吗?” 陈远文想了想,肯定地道:“嗯,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更有吸引力。” 徐知妍听后,就不再闹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陈远文端正地坐在她对面,一板一眼地拿着潘管事好不容易找齐的材料和冯宁拿来的镜片和玻璃珠在比划着,她很期待等下的成品。 第132章 万花筒 陈远文要为徐知妍制作的就是万花筒,这个他前世曾经在视频上看到过,而且还一时技痒为亲戚家的小孩制造过。 制作方法也很简单,材料有薄镜3面、透明玻璃球若干、硬纸板、彩色包装纸,透明薄纱和小刀。 步骤就是:一是先将3面长宽一样的镜子对在一起,用带子固定住,使之成一个三角空心体,要注意,使镜子的映照面朝向内侧。 二是空心体的一头,卡一个玻璃球,也用带子固定。 三是三角体的外面卷上硬纸板,使玻璃球只露出一点; 四是另一头空心处粘上透明的薄纱,并挖一个观察洞; 五最后在三角体的外层粘上好看的彩色纸,用透明带子固定住就可以了。 他将这个简陋版的万花筒放在右眼观察,一边看一边转动筒身,果然看到熟悉的缤纷的对称图像,很好,一次就成功了。 万花筒的工作原理基于光学中的?反射定律?,即光在平面镜表面发生反射时,入射角等于反射角。三面镜子以特定角度(通常为60°)排列成三角棱柱,光线在镜面间多次反射,使筒内彩色碎片(如玻璃珠)的影像重复叠加,生成对称图案。转动筒身时,碎片位置改变,反射路径随之变化,从而产生动态视觉。 他把这个朝代的第一个万花筒递给已经虎视眈眈,等在一旁的徐知妍,示意她像他刚才那样放在眼前,边看边转动。 果然,万花筒的千变万化的图案对任何小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徐知妍边看边发出惊叹声,爱不释手的模样让一旁的潘老太爷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看一看,但没好意思上手和外孙女抢。 良久,徐知妍才放下万花筒道:“陈大哥,这是什么神物!居然如此神奇。” 陈远文一心二用,一边继续摆弄桌上的其它制作材料,一边回答道:“万花筒,或者叫万华镜也可以,看你喜欢,毕竟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名字你来定。” 徐知妍兴奋地道:“名字真的由我来定吗?” 陈远文肯定道:“是的,你是琉璃厂的东家之一嘛。” 徐知妍开心地道:“太好了,我要叫它万花筒。” 而陈远文此时已经让冯宁叫来了工坊的几个大师傅,让他们在一旁观看他制作万花筒,他边示范边解说,道:“这是作坊接下来的新产品,一定要认真学。” 他裁割了三块长120毫米、宽30毫米的镜子玻璃,搭成三角棱柱。棱柱外面用牛皮纸包紧,他提示师傅们也可以在棱脊上用其它纸固定。 之后,他用厚纸卷制一个内径40毫米、长135毫米的圆筒,将三角棱柱装进圆筒。在筒的一端,装一块直径40毫米的圆形透明玻璃片和一个圆纸环,作为观察孔;在另一端,紧贴着棱柱也装一块圆形透明玻璃片,放入一些彩色碎玻璃,隔开少许,再装上一块圆形毛玻璃片。玻璃可用硬纸环挡住,使它不掉下来。 到此,又一只万花筒就制成了。他将这只万花筒递给早已等候在一边的潘老太爷,示意他将一只眼睛贴近观察孔,用手转动万花筒或用手指轻轻弹敲万花筒,就能看到美丽的、变化无穷的各种彩色图案。 潘老太爷按照陈远文的指令将眼睛凑到万花筒的观察孔,轻轻转动筒身,然后就看到了筒内神奇的变化多端的彩色图案,他又换了一种方法,用手指轻轻弹敲筒身,随着筒内彩色玻璃碎的流动,观察孔里呈现又一番的美妙景象。 “好,此物甚妙。”潘老太爷想着过一段时间就是宫中小太子的生辰,他觉得如果将此物奉上,哄好太子爷,圣上肯定会龙颜大悦。嗯,等会和远文商量一下。 此时,陈远文针对琉璃厂有很多彩色琉璃珠废品的情况,特别示范制作了一款滚珠万花筒。 结构与刚才两款万花筒一样,只是将彩色纸屑或彩色玻璃碎换成小的彩色玻璃珠4~5粒即可。 前面步骤都一样,只是把万花筒上的毛玻璃片和碎屑,对准三角棱柱底部中心,装上一粒大的彩色玻璃珠,使它既能转动,又不会滑出即成。用手指拨动玻璃珠,就能通过观察孔,看到各种彩色图案。 之后,陈远文就没再动手,他向几位大师傅介绍了其它的几款万花筒的制作方法,如暗箱型,则将万花筒的主体前端装着内有标的物(芯),如玻璃珠的,被称为暗箱的盒子,通过旋转,使图案瞬息万变,赏心悦目。 还有婚礼型,即在两个筒的中央装有标的物,一侧的筒由2片镜片组成,而另一侧通常由3片组成。两个人可从两端同时欣赏,多作为祝贺结婚的礼物赠送,从而得到婚礼万花筒的称呼。 其实在前世还有蜻蜓型万花筒,不用万花筒通常使用的镜片,只装有带切口的玻璃片。透过它所看到的景色,同样的图像会变成无数多个。这是在万花筒诞生之时就有的视觉玩具,玻璃片多是被切成格子状的,也有的是切成龟甲状或只是纵向切割。被切割的玻璃片看起来像蜻蜓的眼睛(复眼),所以被称为蜻蜓型,但是陈远文不打算开发那么多,还是留给师傅们以后去发明创造吧。 而此时,几位大师傅已经在陈远文的指导下开始动手制作这三款万花筒,并且细细观察成品的效果。 陈远文发现,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士,几位大师傅一上手就会,一会就有很多发散的想法。 例如师傅甲提出,第一款的彩纸完全可以请画师绘制精美的画卷,如花和动物,甚至美人图案,哇,春宫图万花筒,这会不会很劲爆,画面太美,陈远文只好轻咳几声打断师傅甲的滔滔不绝。 嗯,这位大师傅很会贴合市场大客户-权贵们的隐秘需求,适合做创意总监,市场定位很准。 而师傅乙则提议,万花筒通常使用的镜片,可以尝试换成带切口的玻璃片,这样透过它所看到的景色,同样的图像可能会变成无数多个,哟,这不就是陈远文刚才想到的蜻蜓型万花筒的雏形吗,嗯,这个师傅很有创新思维,适合做技术总监,有前途。 而师傅丙则提出,万花筒的制作需要按材质分档次制作和售卖,搭配各档次不同的外包装盒,这样才能吸引不同客人光顾。咦,这位大师傅居然还懂针对不同客户层设计不同产品,果然人才处处有,只是缺乏发现人才的目光。 对此,陈远文肯定了三位大师傅的意见,同时吩咐潘管事,从这个月起给三位大师傅加薪二成,让他们各自带学徒把这几种万花筒造起来,人手不够就到工坊家属区招人,再不够就到棚户区招人吧,流民只要有工作就可以向官府申请户籍了。 那块横在工坊和家属区的棚户区始终是琉璃厂的不安定因素,陈远文不忍心驱逐这些可怜人,所以他和潘老太爷商量,如果机会成熟,准备把地买下来,扩大工坊和家属区,开发更多产品就可以安置更多流民转为有户籍的良民,这也是徐知府的政绩。 安排完相关事宜,潘老太爷才轻声和陈远文讲起想将万花筒送去皇宫固宠的事,陈远文想了想,现在那位朱厚照太子才3岁吧,应该喜欢万花筒,他点头同意了,而且他猜测就算不同意,估计他身边的四大护卫也会把这件事上报,所以还不如自己识趣点主动献上,虽然不是啥利国利民的发明创造,但在圣上面前时不时刷刷存在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 第133章 中秋佳节 搞定万花筒的事宜,陈远文就带着护卫和冯宁离开琉璃工坊回到陈家,此时,陈传富和黎父等人也回来了,睡了一天身体大好的黎湛也出来和大家谈天说地。 陈传富等人从陆三爷处带回了一堆回礼,有吃的月饼,有喝的桂花酒和绍兴黄酒,还有几匹上好的松江细棉布,特别适合读书人穿着。 陆笙还给陆三爷传话给陈远文,看能否年前给他一批上好的放大镜和化妆镜,他拿来送年礼。 陈远文示意冯宁把这件事记下来,让他明天去找一趟陆管事,看陆三爷要多少数量,顺便把万花筒拿几个给陆三爷,有需求的话就一起下一个订单给工坊,冯宁应下。 说起万花筒,他从陈烈手中接过一个大盒子,从里面拿出几支万花筒递给众人,大家在听完陈远文的介绍后,纷纷把眼睛凑到万花筒的观察口,边旋转筒身边观察。 须臾,众人都发出不绝于耳的惊叹声,不断地转动筒身,完全停不下来,爱不释手。 陈远文给陈烈四人也送一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种小玩意也就玩个新奇,成本很低,说实话,其实用性远远没有望远镜和放大镜实用。 陈远文告诉他们,每一支万花筒的图案都是不同的,即使是同一支万花筒,不同时刻,看到的图案也是不同的,这就是万花筒的魅力所在。 陈传富看着这万花筒觉得就是小孩玩意,没有多想,但是陆姑丈和黎父毕竟是生意人,见多识广,心里都有别样的想法。 陆姑丈忍不住问道:“远文,这些万花筒是怎样售卖的?” 陈远文看到陆姑丈和黎父期待的眼神道:“我们琉璃厂一向都是走大宗货物交易的,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拿货回去卖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出厂价,但数量可能不能太多,毕竟是紧俏商品。” 黎父赶紧道:“我就买一些送人,数量不多”。 陆姑丈也立马表态,道:“我这边是这样想的,那些万花筒拿一些回县城卖应该还是很有赚头的。不过,从化的有钱人不多,能够买得起放大镜和万花筒的应该不多。” 陈远文想到陆姑丈家虽然有经营药材铺,但是从化毕竟是小地方,挣不了什么大钱,以后陆笙要留在广州府继续读书科举,除了买房子还要付学费和生活费,而陆笙还有个弟弟,不可能把所有钱财都给陆笙。 他的未来二姐夫黎湛家也是相同的情况,家里虽有家财,但在广州府买房恐怕已经掏空大半家底,而且还不知道黎湛还要读多少年书,广州府的物价比从化可是高得多。 明年他二姐就要嫁过去,大概率会和黎湛一起落广州府陪读,这生活上的开支也是一个隐忧呀。 陈远文在心里梳理了一下他手上的营生,那座药材山是老家日常开销,县城两座前铺后居给爹娘做养老钱,金玉满堂首饰铺的设计分红在足够他日常生活和人情往来,现在要养冯宁、四大护卫还有厨娘,之后可能还要养车夫之类的,感觉不努力不行呀。 再来就是琉璃工坊的两成分红,但又分了一成出去造福工人和棚户区,以前的存款在买了这个房子后也用得差不多了,看来他要再想一个营生,和黎湛以及表哥陆笙一起合作,要支撑起他们仨的科举大业才行。 其实以他两世为人的见识,要推陈出新地开餐饮店不难,但他未来几年精力应该放在科举读书,他估计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经营店铺,像琉璃厂那种有人帮忙执行和管理,他就出技术和设计这种方式就很适合他。 黎湛家是造纸的,陆笙家是做药材的,好像没有可以资源整合的地方。 这时,厨娘徐娘子端了几杯放了柠檬片的红茶上来,对陈远文道:“公子,这是你之前交代买的柠檬果,我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了,根据你的吩咐,把它切成薄片,搭配红茶,还加了一勺蜂蜜,您尝尝,是不是您想要的味道?” 说完,徐娘子又从托盘拿出一叠蝴蝶酥道:“这是您说的蝴蝶酥茶点,我刚刚做出来了。” 陈远文示意大家一起尝一下。 他拿起柠檬蜂蜜红茶喝了一口,哇,柠檬味很浓,搭配甜甜的蜂蜜,又酸又甜,很开胃。 他又捻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又酥又脆,有浓郁的蛋香和面粉的自然香味,好吃到停不下口。 他看着吃喝得一脸惬意的众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就开一家暴打柠檬茶和奶茶店+茶点铺吧,一来需要的人手不多,二来这门生意在前世可是说开到到处都是,遍地开花,证明还是挣钱的,而且开店成本低,适合三个小伙伴一起初次创业。 开这种店难度就在柠檬和牛奶的来源,这个估计要用到陆三爷,潘老太爷是海商,估计也有这个资源,知道广州府附近哪里有柠檬可以大量购入,至于珍珠奶茶的牛奶和珍珠,珍珠可以用红薯粉制作,难度不大,没有牛奶用羊奶应该也可以。 想好了创业的方向后,陈远文就抛开顾虑和大家一起商量明日的中秋节怎么过? 因为是第一次在广州府过中秋节,也不知道这边的习俗怎样,在从化,他们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然后就在院中支起桌子,摆上月饼和水果奉月,小孩子们则提着灯笼满村子乱窜。 在这里,大家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加上中秋节后很快就到万众期待的院试放榜,说实在的,大家都没有心情去街上看花灯啥的,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就在家好好吃喝玩乐一天。 第二天一早起来,陈远文给四大护卫、冯宁和厨娘发了过节大红包,当然,护卫是最多的,每人5两,冯宁2两,考虑到厨娘之后要参与店铺茶点的开发,陈远文大手笔的给了1两的红包,另外还给了放大镜和万花筒等琉璃厂特供产品,至于他们收到后是自己留着用,送人还是转卖出去,他就不管了。 之后,冯宁被陈远文赶回家帮忙,徐娘子则帮着劏鸡杀鸭,在陈传富的指挥下忙着做节日大餐,四大护卫神出鬼没,得知陈远文不出门后就留下陈任守卫,其余不知去哪了。 是夜,陈家开了两桌,四大护卫一桌,陈远文陈传富和陆黎四人一桌,陈远文特地拿出了陆三爷送的桂花酒和黄酒给两桌的都满上,他浅浅喝了一小口桂花酒,这浓度堪比后世的啤酒,让他对这个朝代的酒精度数有了直观的了解。 他又尝了一口黄酒,这种被四大护卫拍桌称赞的美酒,他很无语,就这种度数,要是他们喝过高度白肯定对此嗤之以鼻。 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他又发现了另一条发财捷径,那就是买低度酒通过蒸馏成高度酒再卖出去,当然高度酒还可以进一步提炼成消毒用的酒精,用于战场上外伤患者的消毒治疗特别有奇效。 但是他今年才弄出了透明玻璃和望远镜、放大镜这些发明创造,再整出个高度酒和酒精,他觉得就算四大护卫都可能护不住野心家对他的觊觎。 他隐约记得弘治7年到14年,也就是1501年前,大明朝都是风平浪静的,直到弘治14年才爆发了孔坝沟之战。 是年,蒙古鞑靼部首领达延汗率十万骑兵从宁夏花马池入侵,明军在孔坝沟遭遇战败,都指挥王泰战死。 ? 同年,爆发固原之战。蒙古鞑靼部将领火筛率精骑攻固原,明军守御不力导致其转战平凉、庆阳,关中震动。明廷派秦紘任三边总督后,蒙古军队退至河套。 所以,理论上,他还有7年时间慢慢让这个酒精适时地出现。 第134章 硝石制冰 过完中秋节,还有一天就到院试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王父一早架着马车带着王一帆来接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一起去海幢寺?上香,想在院试放榜前在神灵面前再努力祈祷一番。 陈家小院里,拒绝同行的王一帆一脸颓废地躺在竹榻上,神情和刚出考场没有太大区别。 果然,不用陈远文他们多问,藏不住话的王一帆等他爹一出院门,就竹筒倒豆子般地把他这两天的遭遇都说了个遍。 自从他从考场出来,就被王父揪着问了八百遍“考得怎么样?”有时候半夜三更还听到他爹在他门外的来回踱步的声音,他都担心再不放榜的话,他爹可能会顶不住先倒下了。 所以,今天王一帆听到他爹来陈家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上香祈愿,甭提有多高兴了。 说起陪考家属情绪不稳定这个问题,陆笙和黎湛也一脸感同身受,看来大家都没少被家长们折磨,只有陈远文一副“我没有”“与我无关”“和我没关系”的表情。 陆笙羡慕地道:“表弟,我可真羡慕你,自出考场以来,大舅舅可从来没有问过你一句考试考得咋样?只关心你身体怎样。” 黎湛赞同地道:“确实如此,岳父大人对文弟真的太好了。” 王一帆不相信地道:“真的吗?陈伯父一句都没有问远文吗?” 陈远文瞥了他们仨一眼,故意气他们道:“羡慕吧,谁让我是家里的独苗苗呢,你们可羡慕不来。” 要知道,在他们家,只有他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他阿爹阿娘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快点长大成人,然后早点娶妻生子,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至于科举功名,有则庆之,无则不强求之。 而其余三家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三位都是家中长子,而且都是读书天赋较高的那一个,可以说,家里改换门庭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所以即使这次不中,至少未来10年8年,他们的青春还得抛掷在科举读书上。 陈远文的想法是,不管这次院试的结果如何,他在科举路消耗的时间,他只打算坚持到前世上完大学的时间,也就是22岁左右,如果还不能考上进士,他就打算谋求其他生路了。 不过在看到大海商潘老太爷的处境后,他深刻认识到在这个朝代,没有官身护着,赚再多的钱也护不住,就算从商,最好也弄个举人的身份,做个儒商。 看到其他三人情绪有点低落,连院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难耐起来。 陈远文忽然想喝冷饮了,他想起来他前些时间让陈烈给他弄一些硝石回来,结果硝石买回来后却因为临近院试,他怕吃冰饮会闹肚子影响考试,所以一直没用。 他拉着三位小伙伴道:“来,我让你们看一下我的戏法”。 陆笙、黎湛和王一帆一脸莫名,还变戏法,“远文,你什么时候学会变戏法了。” 陈远文保持神秘,不语。 他钻入厨房,从橱柜一角翻出那包硝石,又拿出两个大小不一的铜盆子,在大的铜盆里倒入井水,在小的铜盆子里则倒入烧开放凉的开水,然后他在大铜盆里放入硝石,并用一根木筷子不停搅拌,边搅动边嚷嚷着,“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随后,陆笙三人就惊奇地发现大铜盆的水似乎蒸腾出烟气,然后水温越来越低,直到凝固成冰,而放在大铜盆上的小铜盆的凉白开也逐渐变成冰块。 硝石制冰在后世是一种很多人都知道的物理现象,其原理就是利用硝石溶解于水时吸收大量热量的特性,使水温降至冰点以下从而结冰的物理方法,?核心步骤包括准备硝石和水、溶解硝石于水中、搅拌加速冷却、等待水凝固成冰,并使用双容器系统提高效率?,该方法起源于唐朝,可重复利用硝石但实施性较低。?? 这种方法虽然据说源于唐朝,但是陈远文从接触到周围的人事物,却发现这种方法似乎很少人知晓,他猜测要不就是硝石难得,制冰成本太高,远远及不上大规模的冬季采冰的成本低;要不就是这个方法可能失传或成为秘方,他倾向于前者,硝石在药店只有少量售卖,他这点硝石为了不惊动旁人,还是让陈烈分开几个地方去买的,反正他现在玻璃都造出来了,这种在唐朝就存在的技术,他也不怕掉马甲之类的了。小批量在家自制冰块自饮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陆笙、黎湛和王一帆还在激动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感受者神奇的水变冰的时候,陈远文已经拿起昨天用剩的柠檬,利落地切片,加蜂蜜,泡红茶,再投入在小铜盆里凿下来的冰块,搅拌均匀后,又翻出一碟今早让徐娘子现烤的老婆饼,带着小伙伴在桂花树下品尝冷饮和茶点。 哇,一杯冰凉的蜂蜜柠檬红茶下肚,舒爽得四人浑身一激灵,刚才被炎热的太阳引起的不适通通都被赶走了,连毛孔都似乎在惬意地张开。 王一帆一边喝一边感叹道:“远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又是放大镜又是制冰的,我怎么感觉我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陈远文笑着说道:“我只是在学习之余爱看一些杂书而已。生活除了眼前的科考,还应该有诗和远方。” 他很装的改了前世很流行地一句话,他看着小伙伴们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有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走更长的路。” 长期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人很快就会感到疲惫,继而放弃既定目标,生活不能够单一色彩,丰富多彩的人生才能走得远和走得稳。 这个道理是再世为人的他最大的感悟。 但是对于三个十来岁的小伙伴来说,似乎有点深奥,他组织了一下词语,道:“其实通过这次院试,我们都知道,只是闭门读书是很快考得好成绩的,越往上考,越需要社会的阅历和见识,如果我这次考上院试后,我准备用3年的时间把大明朝的名山大川、名城和有名的书院都走一走,之后再用3年时间潜心修读,在16岁后再去考乡试。” 陈远文在心里加了一句,谁让他年纪小呀,就算他才华横溢,13岁去考举人,考官大概率也会以爱才为名把他压下来,当然,如果这次没考上,那就不用多说,剩下的两三年里,他还得在书院老老实实地听课。 一说到明天院试放榜,今年已经16岁的王一帆垂头丧气地道“我今年已经16岁了,读了足足10年的书,也不知道还要读多少年?”以他爹的性格,说的好听,只要他考个秀才出来就行,但是他知道,考上秀才后,他爹肯定又要催着他考举人,这次的院试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陆笙和黎湛虽然觉得自己题做得还可以,但是对手是几千童生,有些还考了很多年,还有为数不少的考生一直在着名书院读书,像他们这种才读了三个月的插班生,想战胜正式生,越想越没底。 正在气氛低迷之时,院门大开,祈福拜神家长团回来了,陈传富、陆姑丈、黎父和王父一脸喜气地冲进来道:“好消息啊,听说这次广州府的院试破天荒把上榜名额增加到50名呀,往年都是35人左右,希望传闻是真的。” “什么?增加了15个名额,是真的吗?”连一向淡定的陈远文也站起来,激动地看着他爹。 “应该没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富商,他从一个在府衙礼房工作的某位吏员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明天放榜就知道真假了”。王父一脸兴奋地道。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热切期待着明天院试放榜的到来。 第135章 院试放榜(一) 第二天卯时刚到,陈家小院的三位家长已经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床,坐在饭厅等三个考生起来吃早饭。 今天徐娘子很给力,给大家准备了好意头的及第粥。及第粥是广东省的地方传统名吃之一,属于粤式粥点。 它主要用猪瘦肉丸、猪肝片、猪粉肠加入粥中煮熟而成,猪肝(状元)、粉肠(榜眼)、肉丸(探花)象征科举三元及第,是明清时期科举考试期间的常见食物,类似现代的油条加两个鸡蛋,时至今日依然为岭南地区高考祈福食品。?? 及第粥色白鲜明,糜水交融,味鲜香厚,讲究粥底绵滑,白米粥熬到米粒全化。 一般做及第粥时,要提前熬好粥底,把粥底熬到绵软后放置一边,要滚粥的时候才把白粥舀入小锅烧滚,加猪心、猪肝和猪粉肠,滚熟后盛碗,根据个人喜好,撒葱花或撒花生米,切碎油条,伴小碟鸡蛋散上桌。 因为猪内脏在粤语里又称“杂底”,谐音为“及第”,称为卖点,当然及第粥也十分鲜味可口,所以才会源远流长。 吃完一碗新鲜滚热辣的及第粥,陈远文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身体也仿佛充满了力量。 虽然离辰时放榜的时间还早,但是大家还是一致决定到贡院附近的茶楼等放榜,毕竟人多热闹点,好过在家里你眼望我眼的干瞪眼。 在出发前,三位家长还偷摸揣了好几封包着银角子的红包在怀里,等一下有衙役去茶楼送喜报,没有准备可不行。 而且,他们三位家长不但红包揣兜里了,家里也换了一大筐新铜钱用来到时候给左邻右舍大撒喜钱的。 等他们一行来到贡院的时候,发现整条贡院大街已经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考生和家属围得水泄不通。 贡院大街唯二的两间茶楼,一间叫状元楼,一间叫魁星楼,占据着贡院街最好的地理位置,两间茶楼的二楼都可开窗凭栏远眺放榜的公告处。 陈远文本来还想着晚点再来,一看这个形势,也不由得佩服黎父的经验老道,估计是一早预计到这种情况,他昨天就过来状元楼给押金预订了座位。 看着人潮越发汹涌,陈烈赶紧护着陈远文上了状元楼二楼的茶座,坐下没多久,王父和王一帆也上楼和他们汇合,店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和茶点就脚不沾地去忙活了。 每年府试、院试和乡试放榜的时候,都是茶楼生意最兴隆的时候,这时的茶客最好伺候,赏银也最多,等一会放榜的时候,那些上榜的考生更是如财神爷般撒钱,只要嘴巴甜,动作快,分分钟一日的赏银就可以顶两个月的月银,店小二辛苦并快乐地穿梭在楼上楼下,忙得不亦乐乎。 二楼的茶座很快就坐满了,有一位自以为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大咧咧地道:“聂兄,你有无听闻这次院试的名额会大大增加,如此一来,你我上榜的机会大增。” 那位聂兄道:“李兄,慎言。道听途说的消息怎么能做准呢。科举无小事,我们还是静待放榜,闲事莫提。” 这位聂兄本意是提醒他这个莽撞的同窗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些敏感消息,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谁知道他这个同窗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不在乎,只听这位李兄一脸不在意地道:“怕什么,外面都传开了,说圣上开恩,增加了岭南府这一届院试的名额,所以我们广州府的录取名额才增加到50人,这是喜事,怎么就不能说呢。” 聂明翰无语地看了这位李兄一看,看不出来外表精明的他居然是个憨憨,如果大家不是出自西樵山的老乡,他都不想和他坐在一起,就这种政治觉悟,还是不要入官场,留着在家当个小地主好了。 而这位李兄的言论引爆了一群坐等放榜的无聊考生的热情,他们以桌为单位,三五成群地讨论交流自己获取的消息,无非就是希望录取名额多多益善而已。 王一帆正想也就这个话题也发表一下个人感想,却被陈远文抢先开口了,道:“不知道此次的院试放榜的案首是谁?会是濂溪书院的学子还是禺山书院的学子,据传我们粤秀书院的耿师兄也是一大热门。” 陈烈看着陈远文一句话就不动声色地把王一帆的热情转移到竞猜今届院试案首花落谁家的事情上,心里不由得感叹,陈公子果然不愧是阁主亲自吩咐并且委派四大高手护卫的人物,一句话就把好朋友从危险边缘拉回来了。 要知道,每逢科举考试,都是各地锦衣卫暗探最忙碌的时候,这次广州府增加院试上榜名单的消息本是圣上临时加急旨意,理由是安抚岭南的暴乱不停,收拢学子之心,实情嘛,陈烈猜测是之前陈公子的望远镜让圣上龙颜大悦,想着给他的一个机会。 当然,关于这50个名额的事情经昨晚一夜忙碌,锦衣卫已经探明泄密的是林学正身边的管事被人重金收买,但只泄露了这个无足轻重的消息,也算林学正家风不算歪了,因此这些学子在这里明着讨论此事虽然会被暗卫记在本子上,却不会被追究,但是一旦以后有升迁等,今日被记住的人就难得有大用了,所以出门在外,谨言慎行还是很重要的。 这边厢,王一帆正在口沫横飞地和陆笙和黎湛讨论着案首的人选,而这边的热闹也引得其他桌的学子快速把话题转移到这个更有吸引力和更具争议性的话题来。 只见那位李兄再次激动地说道:“说到着名书院,我们西樵山也有四大书院,我们的云谷书院、大科书院、石泉书院和四峰书院也是可以和广州府的濂溪书院、粤秀书院、禺山书院和玉岩书院相媲美的。” 陈远文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位李兄不愧是学子中的“战斗机”呀,以后如果要挑起两国之争之类的活计可以考虑把他打包投送过去,分分钟可以引爆地球。然后,很快,整个茶楼的争论议题就从案首之争转为地域之争了。 就在大家激动地为自己的书院据理力争而口水狂喷的时候,突然,外面锣声响起,“放榜了,放榜了。” 茶楼上的学子立刻冲向最近的窗户,然后一阵喧哗声传来,“真的放榜了,有官员在贴榜单了。” 未几,一队队衙役敲锣打鼓地来两间茶楼报喜。 第一队不负众望来到状元楼,一衙役敲鼓,一衙役大喊:“捷报!广州府耿知廉耿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一名。” “哗,案首是越秀书院的耿知廉,这次粤秀书院出风头了。” 听到是粤秀书院的师兄中了案首,陈远文三人齐齐站起来向他行礼道贺,而耿知廉身边的书童则熟练地掏出大红包递给两位报喜的衙役,两位衙役用手捏了捏红包,对里面的内容甚是满意,而耿知廉旁边那位和他长得有六分相似的中年大叔则红光满面,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红包派给围拢上来道喜的店小二们。 耿知廉的身边很快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些自知中榜无望的中老年童生正谄媚地恭维着他,案首很可能下一届就是举人了,趁早混个脸熟不亏呀。 有了第一个良好的开端,茶楼的报喜衙役陆续有来,两间茶楼就好像竞赛一样,你方报罢我方登场,报喜声、道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声震整条贡院大街。 第136章 院试放榜(二) 在热闹的喧哗声中,茶楼如楚河汉街般界限分明地分为两拨人,一拨人喜气洋洋,高声讲大声笑,不用猜,这群人肯定就是收获喜报的新晋秀才公及其亲朋好友,而另一群默不作声,焦虑不安的人群则是暂未收到喜报,当然很有可能不会收到喜报的考生和家属,前途未卜,只能是强颜欢笑,假装镇定地盯着街上的动静。 每一次报喜的衙役们经过茶楼门口而不入,都会引发茶楼上就坐的考生们的一片失望的叹气声;而一旦有报喜队伍走进茶楼,就会引起在场未接喜报的考生和家属们的一致关注,然后又有一位幸运儿发出惊呼,一堆失望群众继续垂头丧气等待下一波报喜队伍的到来。 这种一惊一乍,忽喜忽忧的戏剧化的场面一再循环往复,如果是心脏不好的考生估计来个两三轮就会当场倒下了,所以陈远文看了一眼在座的三位小伙伴和四位家长,虽然不能说姿态稳坐如钟,但好歹没有左顾右盼的,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 陈烈和陈任站在陈远文身后,本来想主动请缨去贡院看榜,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公子才10岁,虽然不缺聪明才智,但要和那么多积年童生争那50个名额,感觉希望有点渺茫呀,还是让不上榜的坏消息来得晚点吧。 就在这时,又一队报喜的衙役冲进了状元楼,楼上众考生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一名衙役持着喜报大喊:“捷报!广州府李阳李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三十二名。” 然后从茶楼的角落里站起一名激动万分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接过喜报,就仰天大笑,道:“爹、娘亲、娘子,我终于中秀才啦,哇哈哈哈”。 然后,这位李相公可能惊喜过度,突然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就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周围一群本来想围上前来准备道喜的人见状,立马“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倒退三步,就在李秀才的家人手足无措地抱着他,焦急地喊:“大哥,你快醒醒,你不能出事呀。快叫大夫,哪位好心人麻烦帮我叫大夫。” 就在茶楼乱成一团的时候,掌柜火速带着一名挎着药箱的大夫抵达现场,大夫翻了翻李秀才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象,熟练地从盒子里拿出银针,一阵操作后,李秀才悠悠醒转。 大夫收起银针,对李秀才家人道:“不用担心,秀才公只是惊喜过度一时迷了心窍而已,既然已经醒转就无大碍了。” 李秀才赶紧示意家人付诊费和发红包,于是一场惊吓后,场面恢复了该有的喜悦,衙役们拿着大大的红包火速退场,众人再度上前一顿彩虹屁,大家默契地抹去刚才那一段惊喜过度的插曲。 “哎,只剩18个名额了,我估计自己这次是没戏了”,不用抬头,陈远文都知道是最容易出现负面情绪的王一帆。 而一向斯文淡定的陆笙和古板稳重的黎湛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连陈远文也在安慰自己,“反正我在外人看来只有10岁,不中也是正常的,”当然如果加上上一世的30年,他的实际心理年龄已经40岁了,一个大学生+5年读书生涯依然考不上秀才,多少有点打击人呀,他本来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的,难道都是他的错觉吗? 这时,也许是感受到整桌的沉默气氛,一向知足常乐的陈传富道:“其实,文仔,你这次能够一口气考过县试和府试,阿爹我已经很知足了,院试嘛 ,这次不行就下次呗,你还小,以后大把机会,再读三年,肯定能考过的。而且这不是还有12人吗,说不定下一个上榜的人就是你们呢?” 陆姑丈、黎父和王父也一叠连声地安慰道:“就是,就是,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们了。” 可惜,继李相公后,又有两拨报喜衙役经过状元楼没有停留地向魁星楼而去,然后顷刻之后,对面的魁星楼就发出高昂的道喜声。 就在状元楼气氛低迷的时候,又一队报喜衙役急匆匆来到状元楼,“噔噔噔”爬上二楼,衙役展开喜报大声读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陈远文陈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府院试中试第三十五名”。 陈远文脑袋一懵,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他爹陈传富已经一把搂住他,惊喜若狂地道:“文仔,阿爹的文仔,你中秀才了,阿爹实在太欢喜了。” 陈远文努力从他爹的怀里挣脱出来,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衫,郑重地接过衙役手中的捷报,终于实现了他在这一世的第一个目标,真的很险,这次如果不是突然增加名额的话,他这个35名就是妥妥的榜尾了。 不管多少名都是秀才公,他终于可以暂时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为家里人、为陈家村的父老乡亲撑起一小片天空了,至少隔壁村再和他们村争水灌溉的时候都会掂量掂量一下吧。 想到这里,一串惬意的笑意从陈远文的胸腔一直流淌到他的唇边,然后溢出。 陈传富激动地看着陈远文接过衙役手中的捷报,愣愣地听着别人的祝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还是陆姑丈反应快,他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为陆笙准备的红包,顾不上伤感自己可能用不上了。 他把红包递给两位报喜衙役,两位衙役收到大红包后一摸就知道是碎银,不是铜板,高兴不已,立马奉上一通好话,什么前途无量,早日蟾宫折桂之类的恭喜贺喜的话不要钱地输出。 这时,被陈远文提醒后的陈传富终于反应过来,又递过两个装着银角子的小荷包,喜得两个衙役好话持续不断地唱出来,足足可以装满一箩筐 。 陈远文大方得体地向围拢上来给他贺喜的众人一一还礼,坐下后又安慰三位好兄弟,好消息会陆续有来。 而后知后觉的陈传富这才想起同桌还有三位考生前途未卜,其中一位是他大外甥,还有一位是他未来二女婿,连忙收敛笑容,努力板正上翘的嘴角,可惜他的笑意还是抑制不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在陈远文的喜报之后,又有前后好几队报喜队伍从状元楼经过,进入对面的魁星楼,惊起一滩鸥鹭,不,是一群中榜考生。 大家默默计算着报喜的队伍的次数,大概已经到四十多名,只剩有限的几个名额了,饶是一向镇定的黎湛也脸色发白了,更不要说稍微小一点的陆笙和王一帆了。 就在这时,一队衙役又涌入状元楼茶楼,大家全都把眼光齐刷刷对准两位衙役。 见惯风浪的报喜衙役不疾不徐地展开喜报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黎湛黎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府院试中试第四十三名。请问哪一位是黎相公?” 此刻,黎湛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腿软跌坐在凳上站不起来,黎父已经“蹭”一下子站起来,衙役看到后立刻走过来道贺:“恭喜黎相公,贺喜黎相公。” 黎父见衙役误会了,立马拉起黎湛道:“中秀才的是我儿子”,说完把两个大大的红包塞到衙役的手里,衙役摸到硬硬的银块,立刻开启彩虹屁模式,把黎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通折腾后,黎湛和黎父难掩喜色地坐下,只剩7个名额,陆笙和王一帆越发紧张难耐了。 须臾,对面魁星楼又陆续传来三次轰天的道贺声,不用说,院试上榜的名额又少了三人,只剩最后4人了,王一帆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了。 陈远文和黎湛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的担忧又爱莫能助。 第137章 院试放榜(三)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地漫长,在经历几次报喜衙役的过门而不入后,失望的气息弥漫着整个茶楼。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一刻钟左右,就在大家都以为报喜已经结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失魂落魄的王一帆靠着旁边的陆笙,两人相对无言,一脸沮丧。 王父和陆姑丈见状,道:“要不我们下楼去看一下榜单,也许衙役们漏报了也说不定”。 漏报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可能。这是衙役们一年到头难得的能光明正大地收红包的日子,他们怎么会忘记呢? 但此刻却没有人提出异议,隔壁桌的考生听到这个提议也纷纷站起来,准备下楼去看榜单。 正在这时,街上突然又响起了一阵锣鼓声,两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状元楼,其中一个衙役高举捷报大声喊着:“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陆笙陆相公,恭应弘治七年广州院试中试第五十名。” “哐啷”一声,陆姑丈起身起得太急,把手边的茶杯都撞倒了,此时,已经无人顾及这种小事情。 他一把拉起正一脸不敢置信的陆笙,走上前迎接报喜衙役,道:“辛苦两位官差大哥。”说完,从怀里拿出捂了多时的小荷包,一人塞了一个过去。 陈远文和黎湛也激动地站起来,给陆笙道贺:“笙哥(笙弟),恭喜恭喜。” 陈传富和黎父也拱手向陆姑丈祝贺,三家人一片喜气洋洋。 此时,面如死灰的王一帆在王父的示意下,竭力调整表情,也站起来给陆笙祝贺,对于王一帆的落榜,陆笙也只能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下次再努力。 四人考试,三人中榜,只有王一帆落榜,个中滋味确实难以启齿。 多亏黎父是长袖善舞的生意人,很快就打圆场道:“其实王家侄儿第一次参加科举,就连过两关,16岁就考取童生的功名已经实属难得,想起老夫当年可是二十出头才考上童生,而且之后再无寸进。” 陆姑丈也连忙补充道:“就是,就是,王家侄儿已经很优秀了,这次可能是插班进去粤秀书院的时间有点太短了,下次早点进去读书,相信一定能上榜的。” 而憨厚老实的陈传富也鹦鹉学舌般地道:“对,就是这样,下次王家侄儿早点进粤秀书院的院试班学习,肯定能考上的。” 王父和王一帆仿佛找到了这次院试失败的原因,两人对视一眼,王父道:“对,都是我不好,应该早点送他去粤秀书院插班的,都是我耽误了他。” 王一帆则道:“哎,我要是早点插班过去就好了,我过去的时候,夫子都已经把四书五经的内容都梳理完一遍了。” 陈远文看着两父子的表演,他也觉得也许真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应该是王一帆并不是常住在陈家小院,他给陆笙和黎湛开小灶讲解的律法知识和算术题,王一帆并没有听到多少,而这次刚好就有律法和算术题,有时候,差的就是那一星半点的分数。 不过,这个原因,陈远文决定烂在肚子里,遗憾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因为已经改变不了,人总要向前看。 陈远文想了想,真诚地向王一帆道:“一帆,我未来3年应该都会留在广州府继续读书,如果你学习上有疑惑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找我,我们一起研究交流。” 陆笙和黎湛也发出相同的邀请,虽然之后三人不会在同一班上课,但是课后是可以一起交流的。 这是打算三名秀才公一起辅导一名童生的架势,王一帆非常感动,王父也感激不尽,儿子这三位同窗都是好少年,少年得志而不高傲,谦逊待人,特别是年龄最小、气度却最不凡的陈远文,即使一袭普通的书生青袍却给人一种气质高华的感觉。 他不由得看了看陈远文身边的黎湛,陷入沉思。 据他家一帆说,黎湛和陈远文和陆笙本是县学同窗,三人一起携手考过县试和府试,之后黎父就向陈家提亲,定了陈远文的二姐,而成为陈远文未来二姐夫的黎湛原本凭借黎父的关系只能在广州府的二流书院插班借读,结果却因为陈远文的关系,给他和陆笙搞到了广州府四大书院之一的粤秀书院的珍贵的入读名额,而且听说陈远文还托人拿到了顺天府院试的试题和律法以及算术的题集,虽然也分享给他了,但是有陈远文的讲解和无讲解那是两码事,可以说,这次黎湛和陆笙可以考上秀才,肯定离不开自身的运气和努力,但是陈远文却是很大的因素。 陆笙因为是陈远文的姻亲,所以有这种待遇,而黎湛则是因为和陈家结亲才享受到这种福利。 据了解,陈远文家中还有一位姐姐云英未嫁,不知道是否已经定亲,按照常理应该会等陈远文院试结果出来后再考虑,也就是说他家一帆还有机会。 “公子,贡院的榜单已经抄录回来了,请您一观”。 刚才陈烈见尘埃落定,就指挥陈任下楼去抄一份院试放榜名单回来,省得他家公子等下还得下楼去和一堆人挤来挤去。 众人热切地看着陈任手中的榜单,最后由黎父和陆姑丈拔得头筹,两人一人拽着一边,快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名单。 两人遗憾地发现整张榜单只有三个人认识,也就是在座的三位考生,整个从化县今年的院试只有三个人上榜。 黎父和陆姑丈一脸暗爽的表情把名单传给其他人看,陈远文、陆笙、黎湛和王一帆挤在一起头碰头地看起来,陆笙道:“咦,我们粤秀书院这次连上我们仨有8人上榜,应该是史上最多的一届了吧,我记得上一届只有5人上榜。” 黎湛道:“这是因为这次临时增加了名额,要不然我和你都要落榜了,以往都是录取35人左右。” 旁边的陆姑丈和黎父听完心有戚戚焉 ,这次确实是好运气,如果不是增加名额,陆笙和黎湛是铁定落榜的,祖宗保佑,这次回家一定要买烧猪祭拜祖宗,这次祖宗们出大力气了。 而王父听到这次整个从化县只有陈远文三人考中,而自己的儿子王一帆因为自小在广州府读书,户籍也在广州府,所以上次的府试也没有计算在从化县的教化业绩里,那他的儿子,16岁的童生在广州府不值钱,可是在从化县那可算是青年才俊了,加上他家的金玉满堂首饰铺,又才又有财,不知道陈家可满意他们王家。 没错,精明的王父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他决定抄袭黎湛的成功之路,以他所了解的陈远文护亲的做法,只要他家一帆成了他的三姐夫,以后他家一帆的院试功课辅导,陈远文肯定会加倍用心筹谋的,他越想越得意,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差点笑出声来了。 看完榜单,陈烈看贡院大街人潮渐渐散去,就护着陈远文一行人悠哉悠哉地回到书院街的小院,陈任一早跑回来报喜,嚷得街坊都知道了,纷纷围拢上来道喜,然后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就喜气洋洋地抬着那筐新铜钱,见人就发,很快,书院街的陈宅出了“一门三秀才”的佳话就传得街知巷闻,前来领喜钱沾喜气的人就更多了。 而醒目的徐娘子居然准备了发糕,没有拿到喜钱的街坊就一人发一块发糕,现场更是喜庆热闹。 陈远文回到卧室,从自己的钱柜里拿出贴身银子包了二两一个红包,包了5个,一一递给四大护卫和徐娘子,道:“这段时间辛苦您们几位了,我们的院试才能这么顺利。” 四大护卫和徐娘子感动地接过红包,陈公子做事就是让人暖心。 第138章 一门三秀才 当夜,书院街的陈家小院大摆筵席,陆姑丈和黎父不顾陈传富的反对,两人一个跑去广州府最出名的酒楼--百年老字号莲花楼,订了一大桌最豪华的九大簋席面回来庆贺,另一个则跑到高档酒庄买了山东秋露白和金华酒回来庆贺。 陈远文看着满满一桌的丰富菜式,有无鸡不成宴的白切鸡、烧乳猪、荔枝柴烧鹅、清蒸鱼、?发菜蚝士焖猪手、香芋扣肉、蜜汁大虾、果仁炒马蹄丁、冬菇扒菜胆,还有一道蕴含丰富的胶原蛋白的汤品--花胶鱼翅汤,看到他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他们6人坐在一起,吃菜喝酒聊天,好不惬意,四大护卫因为类似客卿身份,也被热情邀请坐在旁边作陪。 大人忙着喝酒聊天,陈远文三位秀才公在敬了一圈酒后则忙着品尝佳肴。 白切鸡?皮爽肉滑,象征“大吉大利”;?烧乳猪?皮酥肉香,代表富贵临门;?烧鹅外皮酥脆,内肉鲜嫩,肥而不腻,鹅头有“髻”(头鬓)的象征鸿运当头?;清蒸海鲜鱼?寓意“年年有余”;?发菜蚝豉焖猪手?谐音“好事发生”;?香芋扣肉?:肥而不腻,体现“横财就手”;?蜜汁大虾象征“金钱满屋”;?马蹄丁爽口解腻,代表“丁财两旺”;冬菇扒菜胆因为冬菇形似钱币而得名“金钱”,象征经济繁荣与好运;鱼翅花胶象征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每一道菜品都色香味俱全,又寓意美好,让三位小伙伴迷其中。 陈远文尤其爱那一道金钩翅花胶汤,一盅汤里放了满满的鱼翅和花胶,量足汤浓,喝完之后感觉被院试掏空的干枯的心灵仿佛又重新滋养回来了。 这一大盅汤要放在前世,起码要上千元,而且鱼翅的软骨还没有那么爽滑柔嫩,翅根没有那么软糯有韧性,花胶更是真材实料,胶质厚实且顺滑?无腥味。 陈远文看着一味进攻烤乳猪的陆笙和专情于烧鹅的黎湛,还有只顾着喝酒的几位长辈们和护卫们,不由得摇了摇头,哎,暴殄天物。 这道汤的材料在后世因为动物保护已经快喝不到了,且喝且珍惜啊。他默默地站起来又去加了一碗汤。 喝了几杯的陆姑丈给陈传富和黎父斟了满满一杯酒后,动情地道:“这次笙儿能够吊榜尾考上秀才,我是心满意足了。说起来,我家笙儿这次还是沾了文仔的光,要不是文仔给他弄到了粤秀书院的插班入读的推荐信,又经常给他讲解算术题和律法题,他这次可不一定能考上。” 黎父也赞同地道:“是呀,这次如果不是远文给湛儿拿到了粤秀书院的入读名额,凭我自己的能力,他只能到其他普通书院插班,学习效果肯定没有粤秀书院好。还有那些复习资料和试题集,哪一样不是远文搞回来的。来,我敬亲家一杯,祝贺亲家有这么出色的儿子,也希望湛儿、远文和笙哥儿三个人以后继续相互帮助、相互扶持,在科举的路上越走越远。” 陈传富听到陆姑丈和黎父对陈远文的高度评价,开心得合不拢嘴,敬酒那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 陈远文看着三位喝大了就在互相商业吹捧个不停,特别是在四大护卫的“一门三秀才”的真心实意的赞美下,三位长辈们更是喝得豪迈。 陈远文不由得心疼地看着那二两银子一小瓶的山东秋露白和金华酒。 这?可是明朝的七大名酒之一,刚刚酒席开始前,黎父还给他们仨科普了一下,以免他们之后在酒宴应酬时啥也不懂,露怯。 七大名酒之一的山东秋露白?,是高粱烧酒,色白味烈,王世贞曾称其“甘而酽”,流行于山东及开封之间。 ?七大名酒之二的淮安绿豆酒?,以绿豆入曲,具清热解毒功效,宴席常备,但“有灰,不美”。?? 七大?名酒之三为括苍金盘露?(处州金盘露),浙江处州产,用姜汁造曲,醇美但色香逊于东阳酒,为朝廷贡品。?? 七大名酒?之四为婺州金华酒?(东阳酒),金华府产,色金黄、清香不醉,广泛用于民间宴饮和文学。?? 七大?名酒之五为建昌麻姑酒?(江西麻姑酒),以泉得名,曲含药材,分单料和双料,民间多用于端午送礼用。?? ?七大名酒之六为太平采石酒?,产地安徽太平(今当涂),采石矶一带。 七大名酒?之七为苏州小瓶酒?,曲含葱、红豆等,饮后“头痛口渴”,品质较低。?? 按黎父的说法,时下读书人饮宴多喝秋露白或金华酒,所以他两样都倒了一点给黎湛、陈远文和陆笙尝尝。 黎湛已经16岁,而陆笙今年刚过14岁生辰,只有陈远文最小,还有一个月才11岁,在古代15、6岁就可以成亲生孩子了,是成年人了。 陈远文则比较特殊,他虽没有成年,可是他考上了秀才,有这种社会地位,他以后也得有一些交际和应酬。 陈远文首先浅浅抿了一口山东秋露白,嗯,不愧是七大名酒之一,酒质甘甜、色泽纯白、香气清洧。 明代文献曾记载其“色纯味洌”,以秋露水酿造,酒体甘甜润泽,带有秋露的清凉感,整体酒感香气清雅,融合草本清香,酒香清洌,陈远文低头闻了闻,嗯,酒里带有秋日果实的微妙气息。 再看其酒质,质地纯净因秋露水清澈,酿造时杂质较少,酒液呈现透明纯净的色泽,入口绵密顺滑。 陈远文赞叹道:“果然是难得的好酒”。 黎湛和陆笙听到后也急吼吼地拿起装着秋露白的酒杯喝了一口,瞬间也被其甘甜的酒感吸引,喝了一口又一口。 陈远文立马阻止他们还要再喝,酒虽清冽甘甜,但初饮者还是易醉的。 他连忙给他们倒了一点金华酒。 这金华酒清香甘醇,酒液入口清香远达,带有麦曲的鲜香与红曲的醇厚,口感辛而不烈、美而不甜。 ? ?最妙的是酒体呈金黄色,清澈透亮,莹彻天香,融合了白曲(麦曲)的鲜香与红曲(米曲)的色香,形成独特风味,饮后不头痛口干。 陈远文放下酒杯,不由得暗叹,难怪明代金华酒被视为官方宴席必备饮品,士大夫阶层将其列为宴席首选,就这“色如金,味甘而纯”,就值得这种待遇。 他立马想到,如果用透明的玻璃酒杯盛满这金黄清澈透亮的金华酒,在摇曳生姿的夜灯照耀下是何等的鎏金溢彩的绚丽景象,此刻他已经想到了琉璃工坊下一波制造和营销的方向了。 这夜,大家并没有完全放开了喝,因为有科举经验的黎父告诉他们,明天一早他们仨还要带着院试的浮票去衙门核对身份、领取秀才文书和秀才生员服,所以不敢闹得太晚。 而领完生员服后,隔天府衙还有一个为新晋秀才举办的宴会。 本来科举考试后的官方宴会,只有鹿鸣宴和琼林宴(恩荣宴)两种,鹿鸣宴是为乡试(考中举人)举办的宴会,由地方官员主持,宴会上常吟诵《诗经·小雅·鹿鸣》中的诗句,表达对贤才的礼遇。 ? 而琼林宴(恩荣宴)则用于庆祝殿试后的进士,始于宋代的皇家赐宴,由宋太祖赵匡胤确立殿试制度后形成定制,因设于汴京琼林苑而得名。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年)改称“闻喜宴”,元、明、清时期虽改称“恩荣宴”,但仪式内容沿袭旧制为科举四宴中规格最高者,琼林宴专为新科进士举办,宴席由皇帝钦定日期并赐予簪花、朝服等物,成为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 但其实很多地区为了显示官府对科举的重视,也会举办秀才宴,花小钱拉拢有潜力的科举人才。 第139章 秀才功名到手 次日,陈远文一觉醒来已经是卯时了,他发现两位小伙伴和三位长辈已经早早起来了,护卫们习惯寅时起床练武这个他可以理解,但是其他人为何也起得那么早呢。 陆笙幽怨地看了陈远文一眼道:“那不是睡不着嘛,只要想到寒窗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秀才这个功名,我就恨不得半夜不睡,早早去衙门排队把秀才身份落实了才安心。” 黎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是昨夜喝了酒,有点睡不着,所以早早就起来了。” 陈远文心想,我信你个大头鬼,从来都是听说喝酒后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还从来没听过喝了酒睡不着觉的,好吧,也许黎湛这是异于常人。 陈远文把眼光投到他爹陈传富和陆姑丈以及黎父身上,发现他们虽然脸容疲惫,但浑身同时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全身上下也焕然一新,连最不讲究形象的陈传富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和一双新鞋子,头发也梳理得一根不乱。 陈远文回头看了一眼黎湛和陆笙,发现二人也换了一套新书生服,他忍不住打趣道:“不就是去衙门领秀才文书和生员巾服而已,需要那么隆重其事吗?” 陈传富立马窜到他身边,一脸不赞同地道:“文仔,阿爹是第一次去府衙办事,肯定要穿得隆重一点,体面一点,而且秀才功名,是很多读书人穷其一生也拿不到呀,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考上秀才呢。要知道我们整个从化县只有两位秀才公,而且他们中秀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科举那么难,也不知道以后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衙门换文书,当然要隆重其事了。” 好吧,他爹不愧是他亲爹,说话还是那么直白,一句“秀才功名很多人穷其一生也拿不到”把旁边的亲家翁-黎老童生扫进去了,好在已经是亲家,而且黎湛也考上秀才了,要不然这话可得罪人了。 而他爹最后那句“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衙门换文书”差点噎死他,这是一点不看好他这个儿子考举人考进士的上进之路,心塞的陈远文内心已经把寻找和雇佣一名优质管家协助家中长辈应付对外事务提到最新工作日程安排。 而一旁的憨憨陆姑丈一无所觉地接着他大舅哥的话说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机会难得,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风光的机会了,绝对不能失了体面呀。” 还是身为童生的黎父赶紧打断他们道:“哎呀,怎么会以后没机会呢,我们远文、湛儿和笙哥儿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的,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但每一次都值得隆重对待,是吧,毕竟是他们努力多年得到的成果。” 陈远文想着,等下三位爹跟着去衙门办手续,他得让黎父提前给他爹和陆姑丈做做思想工作,宗旨就是少说话,红包多备着,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情商不够红包来凑。 衙门一般卯时上班,但有办事经验的人都知道,不能去得太早,会惹人烦,因为需要留点时间给工作人员喝点茶水消化一下早餐、看一下邸报和唠嗑几句家常,所以在辰时末巳时初,也就是9点左右的时间去是比较合适的。 陈远文三人怀里放着院试的浮票,兜里也放着红包,陈传富三人则兜里揣满了小荷包,在陈烈等护卫的簇拥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府衙进发。 来到衙门,因为要凭借着浮票进门,三人就拿出浮票跟在各自的爹后面被衙役领到礼房的信息核对处核对信息。 到了礼房,发现前面已经有好几名考生和家属在排队等候,而且好几位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看来兴奋得睡不好觉的新晋秀才公大有人在啊。 轮到陈远文,他把院试浮票递给经办的吏员,然后把自己的座位号也报上。吏员把浮票与陈远文卷子上的印章相对,严丝贴合,陈远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吏员则埋头填写捷报,最后按上衙门红章子。 此刻,陈远文才真正地成为大明朝的一名秀才。 孙山喜悦地接过吏员递过来的捷报,在捷报的遮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一个装了一两银子的小荷包到吏员手中,吏员熟练地捏了捏小荷包,露出真心的笑容对陈远文道:“恭喜陈相公,快去里面领取你的生员巾服吧。” 陈传富跟在陈远文身后也进了小房间里面,他上前一步帮陈远文领取服饰,然后偷摸地在服饰下面递送一个小荷包给经办的吏员,然后本来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吏员立马表演川剧变脸,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客气了几分。 跟在陈远文后面的陆笙看直眼了,怪不得出发前,文仔把大舅舅、他爹都叫过去,让黎伯父教他们怎样隐晦地送荷包,原来是用在这里。 就刚才那递红包的动作,如果不是提前练习好,他相信他大舅舅和他爹是做不好的。 因为提前教学和陈远文的现场示范,之后陆笙父子和黎湛父子的递红包动作也很顺利,内外两位负责信息登记和发放生员服的吏员对三位这么识do的少年秀才公那是非常满意,祝福话张口就来,哄得三位家长乐呵呵。 回到诗书街的陈家小院,看到冯宁和他娘亲冯大娘也在,两人这是收到消息特意带了礼物来恭喜陈远文考上秀才,陈远文留了他们一起吃午饭。 然后陈远文就在他爹的催促下换了生员服出来展示,可惜衣服又大又长,显得很滑稽。 陈远文沮丧地道:“怎么办?衣服太大太长了,穿不了,要是阿奶在就好了。” 这时,冯大娘笑脸相迎地走过来道:“公子,要不脱下来,我马上帮你改一改,我的针线功夫还过得去,很快就改好了。” 陈远文在衙门办理手续的时候,礼房的吏员就通知他们明天要去府衙参加秀才谢师宴,还要穿着生员服去。 这种宴会是不能缺席的,而且也绝对不能穿着不合身的生员服去,会被人耻笑。 因为官府发放的生员服都是往大和长的方向准备,方便生员自己找人修改,因此每到这个时候,贡院附近的裁缝铺就会客满为患,裁缝和绣娘都要齐上阵,一个负责量体,一个负责修改,务必要在一天之内把生员服改好,不耽误秀才公去赴谢师宴。 陈远文正愁找不到绣娘改衣服,冯大娘自动请缨那肯定好呀。 谢师宴这种活动,陈远文还是挺喜欢的,因为一来酒席全免费,由官府负担;二来陈远文也想目睹一众秀才公的风采,和同届秀才认识认识,联络一下感情,要是里面潜藏着某位大佬,抱上一条粗腿就下半生无忧了;三来嘛,当然是希望万一被学政大人或知府大人看中,收为弟子,那就是祖坟冒青烟,后续的举人和进士就有着落了。 此时,陆笙和黎湛也穿着生员服出来了,也不太合身,大家都把秀才服递给冯大娘修改,并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冯大娘不愧是刺绣高手,改衣服这些这些小事情可以说是手拿把掐,一刻钟后,衣服就都改好了。 陈远文重新换上改好的生员服,只见他头戴方巾,身穿襕衫,腰间系绦,脚蹬皂靴,加上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一副好相貌,穿上生员服更是风度翩翩,看得陈传富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他嘴里一个劲地嚷嚷着:“哇,我家文仔真好看,真靓仔。” 然后相同的情景又出现在陆笙和黎湛身上,三位家长围着自家年轻的秀才公那是看得目不转睛,看不够,夸不够。 第140章 夜话 是夜,陈传富在昏黄的油灯下把陈远文的生员巾服在床上摊放好后,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把衣服上的皱褶抚平,来回抚摸了好久才舍得把衣服用木头衣架子架起来挂在床头边上。 陈远文拿出那封秀才捷报交给他爹放好,陈传富目光专注地盯着捷报上的每一个字,在“陈远文”三个字上流连忘返,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良久,陈传富才沙哑着声音道:“文仔,阿爹明天就让那位冯大娘给你再做两身秀才的生员服,这套官府发的生员服,明天去完秀才谢师宴后就和捷报放好,到时候拿回陈家村老家好好存放起来,好吗?” 陈远文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老一辈对这种官府发放的东西的迷之崇拜和喜欢的心理,上一次他府试上榜后,从化县衙发放的5两也被陈家老宅存放起来,放在自家老祖宗的牌位前了。 说起冯大娘,因为其今天下午的修改衣服的出色表现,陈远文和他爹商议过,以后他家在广州府生活期间的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就交给她来负责了,报酬保底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做整套衣服再按件计酬劳,也不需要她每天来小院,有活计就让冯宁帮忙拿回家做就行,这样,冯宁的大妹也可以帮忙。 对于这种好活计,冯大娘和冯宁那是大喜过望,欢天喜地地带着陈远文给的回礼和喜钱就回去了。 隔天就是秀才谢师宴,主角当然是林学正,而作为此次宴会的承办方,广州府衙的负责人徐知府和同知等官员据说也会一同出席。 陈传富把秀才捷报放在一个小箱子里,然后想起今晚闲聊的时候,黎父兴奋地向陈传富和陆姑丈提到秀才公的特权,期期艾艾地对陈远文道:“文仔,今晚黎亲家说的你考上秀才,我们家就可以免二丁差役和80田赋的事情是真的吗?我以后再也不用去服役了?” 陈远文对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再也不用花钱找人代服役了。” 陈传富满足地道:“再也不用担心被捉去服兵役了,真好。” 陈远文遗憾地道:“可惜只能免二丁差役,即使我以后考上举人也只能免二丁……”。 陈传富道:“各人自有天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须臾,许是感受到儿子低落的心情,陈传富对陈远文道:“文仔,你再给爹说说秀才公的四项特权,阿爹今晚没听清楚。” 陈远文心想,您老哪是没听清楚,您那是没听够吧。 他没有戳破他爹的谎言,用不疾不徐的声音为他爹再讲一遍。 这次院试一共录取50名考生为秀才,他们可以享受以下四大权利:一是赋役豁免?。官府免秀才家庭二丁差役及80亩田赋,旨在为秀才们继续科举减轻经济负担。 这一项特权对陈远文的实际意义并不是太大,一来是因为明朝的丁役规定服役岁数从16岁至60岁?, ?他阿爷已经65岁,过了服役年龄。他爹38岁,他们家还没有分家,三房人共计5个成丁,他爹肯定占一个名额,二房3人,三房1人,这另一个名额大概率会给二房的健哥或康哥,其余人只能继续交钱代役,要是遇到战争,他家还有3个成丁得去服役。 而另一免80亩田赋对他现在的收入来说,更加是不值一提,他不打算去买田地,他计划把这件事留给他阿爷去分配,看他老人家想照顾哪一房亲戚。 二是司法与礼仪特权?。秀才公见官免跪,可直接禀见知县;犯罪需先革除功名方能用刑。 这一项特权最得陈远文心,作为从后世胎穿而回的现代人,最不习惯也最不喜欢的应该就是见官要跪这一条,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上辈子可没有跪过任何人,这次考上秀才,终于不用为难自己了。 三是允许使用奴婢,穿戴盘领长衫、方巾等专属服饰。??古代人的服饰甚至首饰都有规定,穿戴不能逾矩,逾矩如果被人举报到官府处就会被罚,甚至惹来牢狱之灾,所以在古代看一个人的穿衣打扮就能看出他(她)的身份地位。 就像陈远文在中秀才前,他是不能使用奴婢的,只能用雇佣的方式,如厨娘徐娘子一家一直想投靠他,但考虑到以后家庭的稳定性,他也不能免俗地倾向于买奴婢,特别是家里的管家,因为会深度参与他的生活,有身契握在自己手里,用起来更加放心。 四是出行自由?。可全国通行免路引,乘坐肩舆(简易轿),并配书童打伞等。要知道在古代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一般人要出外地必须要到当地衙门备案,办理路引才能上路,否则没有路引被抓了要被判刑的。而秀才公凭着秀才身份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周游全国。 另外这次院试的前10名,自动获得秀才的最高等级廪生(一等),除了享受以上普通秀才的四大特权外,还可以每月领取官府发放的廪米一石(约合现在的120斤),如果继续科举还可以由官府提供免费住宿,以保障其专心学业。 ? 而第10名到35名是增生(二等)?,成绩次优,无粮食补贴,但保留免役、见官不跪等特权,可在廪生空缺时递补。?? 陈远文很幸运地吊榜尾成为一名二等增生,已经很满足了。 ?第36名到50名是附生(三等)?,新晋秀才,等级最低。黎湛和陆笙都是附生,属于最低级的秀才,但再低等级的秀才也是秀才,社会地位与童生犹如天渊之别,就免丁役二人和免田赋80亩这一项就是很多寒门学子的家庭梦寐以求的特权,有这二项,基本可以衣食无忧了。 黎父和陆姑丈对这两项特权就特别地满意,他们两家都有做生意,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是靠商业,但是再有钱也得服丁役,万一遇到刁难人的官员,不给他们拿钱代役,他们就得自己亲自上,要平时养尊处优的人去开山挖渠,不死也得掉层皮。 特别是兵役,是他们最担心的。现在好了,不但自己不用担心服役的事情,小儿子也不用服役,这块心头大石终于被大儿子挪开了,他们当然十二分的满意、满足。 其实除了廪生,增生和附生的区别不大,都可以去县学上学,不过如果自己有门路到好的学院,都可以不到县学,只要到县学做好请假手续,三年一次回去参加秀才的岁试就行。 “哎,原来考上秀才并不是高枕无忧呀”陈传富嘟囔道。 陈远文道:“是呀,还要三年一次的“岁试”才能保住秀才功名,不过您不用担心,这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陈传富很好地被安慰到了,乐呵呵地赶陈远文赶紧睡觉,明天还有秀才谢师宴。 其实像陈远文、黎湛和陆笙这种少年秀才,还要走科举之路的,除了参加岁试保住秀才资格,最重要的是还要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科试,争夺参加乡试的资格,科试必须排名靠前才有机会参加乡试。 据了解,广州府的乡试名额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毕竟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但以他们三位的资质,潜心读三年,应该都能拿到参加乡试的名额,不像其他文风鼎盛的地方,如江南地区,抢一个乡试的参加名额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就不用和他爹说了,说了只会平添他爹的烦恼。 第141章 簪花少年郎 第二天,由于天气炎热,这次的秀才谢师宴官府选择在清凉的上午举办,当然也有传闻说是林学正急着到广东省的其他州府继续主持院试。 明朝广东共有10府,上六府?:广州府(今珠江三角洲及周边)、肇庆府(今肇庆)、韶州府(今韶关)、惠州府(今惠州)、潮州府(今潮汕地区)、南雄府(今南雄)和?下四府?:高州府(今茂名)、雷州府(今湛江雷州半岛)、廉州府(今北海)、琼州府(今海南) ?,地域宽广,林学正的行程确实是挺紧张的。 宴会的举行时间在巳时进行,辰时三刻,陈远文三人就穿着生员服,头戴方巾,脚蹬皂靴,精神抖擞地坐着王一帆家友情赞助的马车,在四大护卫的陪同下去府衙赴宴。 而留守家里的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则一脸哀怨地倚门轻叹,好想亲眼目睹自家儿子在宴会上和官员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风光画面,可惜被陈远文拒绝了。 陈远文的理由就是他们仨已经是秀才公了,如果还要自家爹跟出跟入,会让人误会他们还没有戒奶,遭人取笑,让家中四位护卫一起跟去就行。 实情就是陈远文不想自己作为儿子在里面吃吃喝喝,而让自家老爹在外面傻等。所幸,三位家长想想陈远文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儿子大了,要试着放手了。 进入宴会大厅后,因为时辰尚早,陈远文三人首先找到在粤秀书院的师兄联络一番感情,然后又在师兄的介绍下认识了其他秀才,之后在案首闪亮登场后,三人又混在一堆秀才里滥竽充数、人云亦云、应声虫般地表演了一番对案首的敬仰。 终于,林学正在徐知府等一行官员的陪同下姗姗来迟,秀才公们立刻按照自己的排名按号入座。 陈远文看了一眼和他一桌的秀才,都是二三十岁的中年人,对他这个混迹其中的小豆丁,非但没有歧视,反而一副慈爱的巴结的眼光 。 这个陈远文懂,历来科举都是越年轻越有潜力,宁得罪老秀才,不得罪少年郎。陈远文也礼貌地向同桌的秀才公点头行礼,并没多言。 陈远文抬头望了端坐正位的林大人一眼,嗯,一看就是严肃认真又古板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几天被困在贡院改卷子,看起来很憔悴,眼袋耷拉着,精神不太爽利的感觉。 林学正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走过场的形式的场合,但显然碍于广州府官员的面子,只能按捺着性子,一副打算速战速决的感觉。 只见林学正端起酒杯,道:各位学子,首先恭喜大家院试上榜,成为一名秀才,这是大家寒窗苦读多年的成果,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在以后的乡试取得更好的成绩。同时,也感谢广州府的徐知府及其他同僚的协助,才使得这次广州府的院试顺利举行。最后,祝愿广州府的科举成绩越来越好。” 接下来广州府府衙这边准备了一箩筐的桂花,让林学正亲自为各位上榜秀才簪上。 科举簪花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重要仪式,新科进士在闻喜宴上由皇帝赐花并簪戴,以彰显功名成就和皇恩荣耀。 这一习俗始于唐代,盛行于宋元,形成“赐花-簪花-谢花”的完整仪程,成为身份象征和社会地位的标志。 簪花不仅是对个人才华的表彰,还被民间视为祈求功名的吉祥符号,反映了科举文化对“珍惜荣誉”和“积极进取”的推崇。?? 科举簪花簪的主要是牡丹、芍药和杏花等象征科第荣耀的花卉?,?牡丹与芍药?被视为最吉利的“花瑞”,象征富贵与高官厚禄,预示仕途顺遂。?? ?而杏花?从唐代起被称为“及第花”,在曲江宴上簪杏花代表科举高中。?? 而?其他花卉?:如莲花(象征清廉)、桂花(象征登科)、菊花和梅花(象征四季常青),而广州府选用桂花,陈远文猜测应该是因地制宜和就地取材。 牡丹和芍药要留着等学子们考上进士 在皇帝举行的恩荣宴上簪;而莲花又太大朵,不好簪;杏花嘛,不是广州府特产;梅花嘛,现在还是秋天,没到季节;菊花嘛,在岭南府的民间认为是拜祭过世先人的专用花卉,不适合。 这样一通挑挑拣拣下来,只有桂花是最合适的,寓意科举蟾宫折桂,秋天刚好是桂花飘香的时节。 广州府衙选取的桂花全部是大小如米粒般簇拥在一起如繁星绽放的金桂花,小小的一支,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秀才们按照榜单的先后顺序依次排队上前接受林学正的簪花,徐知府站在一旁提示每一位秀才的名字,同知大人则在另一边帮忙递桂花。 在轮到陈远文时,徐知府按照名单念道:“这位是从化县的陈远文,年方10岁,是这次上榜的最年轻的学子。” 徐知府说完,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他久闻其名的陈远文,救了他女儿一次,和他岳父合作做琉璃,还惊动了圣上,听岳父大人私下告诉他的消息,京城那边还给他派了4名护卫。 嗯,徐知府看完,在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先不论他的才智如何,就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长相就让人暗生欢喜,面如暖玉,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而不高傲,同样的一身生员服,他就多佩戴了一枚玉佩,却让他平添几分贵公子的意态。 此时,很少言语的林学正听到徐知府的介绍,在给陈远文在鬓边簪好花后,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少年郎当奋发向上,不可独步自封。” 陈远文立刻摆出一副感激不尽的听教样子,恭敬地道:“谢大人教诲。” 随后,陈远文又对徐知府和同知大人展颜一笑,道:“谢谢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 徐知府看着那笑脸如花的簪花少年郎,心神有瞬间恍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从他心头一闪而过,想抓住却已消失不见。 簪花结束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林学正就离场了,随后徐知府也带着一堆下属离场,之后的场面就交给案首主持,有上进心的秀才公都围拢过去。 陈远文看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想想还是算了,吃饭要紧。 为了好好品尝这顿府衙的免费午餐,回去给他爹描述,他早餐都没吃,正饿着呢。 陈远文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哇,居然是南北结合,有水蒸鸡,这个估计是担心北方人的林学正吃不惯白切鸡;有烧鹅,有烧乳猪、有红烧鱼、冬菇烩海参,酸甜虾球等菜式,甚合陈远文的胃口。 他身边的秀才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交际了,他毫不客气地据案大嚼。 嗯,烤乳猪不错,沾点白糖吃,甜而不腻;肥厚的冬菇充分吸收了海参的精华,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腔爆炸;虾球酸酸甜甜,十分解腻……。 刚吃了七八分饱,黎湛拉着陆笙来找他了,原来是出身豪富之家的案首邀请大家等会转场去凤仪茶楼吟诗作对。 黎湛两人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陈远文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两人一无所知的脸孔,他冷冷地对黎湛道:“怎么?考上秀才就出息了,敢背着我姐去烟花之地了?” “什么烟花之地?那不是茶楼吗?难道……,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啊。”黎湛结结巴巴地道。 大庭广众,陈远文决定先放他一马,他示意两人跟着他,他去案首那边打了招呼,说下午有事就先失陪了。 案首和周围的秀才公看着未成年的陈远文,赶紧示意他自便,然后陈远文就施施然带着他表哥和未来二姐夫退场回家了。 第142章 似曾相识故人来 陈远文三人穿着生员服,簪着花回到陈家小院,果然受到留守在家的三位爹的热情询问。 事无巨细,如知府大人是怎样唱名的,同知大人是怎样递桂花的,学正大人又是怎样把桂花簪在他们鬓边的,还有宴席里的菜式有哪些,分别是什么样的味道? 陈远文将鬓边的桂花拿下来顺手把它插在他爹的鬓边,道:“学正大人就是这样帮我们簪花的。” 陆笙和黎湛一见陈远文的操作,立马有样学样,一把摁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阿爹,把自己鬓边的桂花拿下来插在自家爹的鬓边。 陈传富和陆姑丈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鬓边的桂花,一边嚷嚷着,“这么贵重的桂花,学正大人还亲自簪过的,怎么就给爹簪上了,不能糟蹋了好东西,我要去买个樟木盒子把它封起来。” 陈远文吐槽道:“这花是鲜花,不是干花,无法保存,过两天就谢了,掉光了,不如晒干了煮桂花酒酿丸子汤吃吧。” 谁知道,陈传富根本没听到后面做桂花酒酿丸子的话,他只听到晒干保存,他道:“好,那就好好晒干,用棉布袋子装好,放在樟木盒子里好好保存”。 陆姑丈听到后,也表示赞同。 而另一边的黎湛则手足无措地看着一脸泪痕的黎父,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流泪了呢? 黎父看着大儿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爹那这是高兴呢。想当初你阿爹我二十多岁就考上童生,意气风发,以为考秀才指日可待,可谁曾想,之后我连考三次院试都没有上榜,考得家里也越发贫困,最后不得已放弃科举,想不到我以为自己此生无缘这秀才簪花,结果我儿却帮我圆了这个梦,我终于簪上了学正大人簪的花了,真好,我很高兴。” 黎湛跪在父亲跟前,深情地道:“阿爹,您放心,我一定会继续努力,让您再簪上举人宴和进士宴的花。” “好,我儿有大志向,我心甚慰。”黎父扶起黎湛,父子相视一笑。 陈远文看着父慈子孝的黎湛父子,不是他阴谋论,他总觉得这位黎伯父是一位pUA的高手,黎湛是被他鞭策得一刻不停,才考完秀才,就要立定决心考举人和进士了,也好,黎湛有上进心,他二姐才有好日子过。 这边厢的陈传富和陆姑丈看到黎湛的表态也眼巴巴地望着陈远文和陆笙,陈远文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挤出笑脸,对他爹道:“阿爹,我也要好好努力,争取给您挣一朵举人的簪花回来。” 陆笙也反应过来了,紧跟在陈远文后面,鹦鹉学舌地对陆姑丈道:“阿爹,我也会努力读书,争取下次给簪举人的簪花。” 笑容从陈传富和陆姑丈的嘴角裂开,那一刻被过去辛苦奔波劳碌的皱纹占领的脸孔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 陈远文默默低下头,拼命眨巴着眼睛,把眼眶的泪水倒逼回去,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努力的意义所在。 良久,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了,心里却下了一个决定,既然您喜欢,我就努力许您一世的荣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陈家小院沉浸在簪花之喜中,送走了林学正,无事一身轻的徐知府踱步回府衙后的家中歇息。 徐知府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书房拿着一本字帖正在细细欣赏,徐管事敲门求见。 原来是汇报帮应宁兄查访亲人的事情,据负责此事的管事回报,有化州府传来的最新消息说那冯夫人的亲弟原本有一子,本在当地一酒楼做账房,但在冯夫人弟弟失足落水过世后却忽然离乡别井来到广州府,要是能找到这位冯夫人的侄儿,也许有冯夫人的消息也说不定。 虽然,徐知府觉得以冯夫人的性子,既然当初被家人卖了,又被杨府大夫人卖掉,即使半途逃跑了,大概率也不会回化州府找娘家,一来路途遥远,容易被人半路抓回去;二来这娘家人一点也靠不住,能够卖了她一次,难保不会卖她第二次,聪明人都不会自投罗网。 徐管事见徐知府默言不语,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办事能力,连忙为自己辩解道:“老爷,您也知道,杨大人这事真的很难办,这玉佩应该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式了,杨大人好像也是少年的时候佩戴过吧。我已经让人拿着那一副玉佩的图样到有名的当铺和首饰铺去查看,看有无人拿过这幅玉佩来典当,可惜奔波多日,依然一无所获。” “少年,玉佩”,徐知府忽然站起来,他对着徐管事道:“阿松,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和应宁一起中秀才的时候,我给应宁画了一幅他穿秀才服戴着玉佩的簪花图,你有印象放在哪里了吗?” 徐管事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发疯要找一幅那么多年前的画,但作为下属,不需要多问,去执行就行。 于是,他在徐知府的指挥下,把书房的书架都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后,徐松提醒主子道:“会不会放在库房的箱笼里,我记得老爷有一个樟木箱子,专门放一些名贵书籍和字画的。” 徐知府经徐松提醒,也想起来了。 他让徐松去找夫人拿了库房的钥匙,让杂役把箱子抬到书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果然在一个长盒里找到那幅画卷。 他激动地让徐松拉着画卷的一边,他拉着卷轴慢慢后退展开,一位身穿生员巾服的簪花少年郎徐徐出现在他眼前。 “像,太像了,想不到这世间有如此相似之人,而且那玉佩……”,徐知府喃喃自语,道:“那玉佩虽然没有细看,但样式确实很像。” 徐知府小心翼翼地把杨应宁的画像重新合上放好,他激动地对徐松道:“阿松,还是你家老爷有本事,我可能找到应宁兄的家人了。” 徐松一脸懵逼地道:“哈?老爷,你是怎样找到的?” 明明刚刚他汇报的时候,老爷还一脸失望的表情。 徐知府得意地道:“山人自有妙计。我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 徐松看着自家主子在卖关子,却不敢催促,只要有眉目就行,下面被派出去的管事都有意见了,都想回府,不想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又毫无进展,这下好了,他家好大儿也可以回来了。 徐知府笑过一阵后,吩咐徐松道:“我怀疑这次新晋的秀才里那位陈远文和应宁兄有关系,你亲自跑一趟从化县,给我把他的亲属关系调查清楚,特别是他祖母的情况,姓名,年龄和出生地这些都要了解清楚。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我不想传出任何不利于应宁兄的传闻,知道吗?不要怕花钱,去账房支500两,就说我吩咐的,好好奖励一下手下办差的人,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等徐松领命离开后,徐知府难掩兴奋之情地在书房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等阿松他们从从化查探消息回来还是有点慢,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再见一见陈远文,找个什么借口好呢。岳父大人应该会有办法。嗯,好久没见岳父大人,甚是想念,今晚携夫人和妍儿一起回潘家探望才行。就这么办。” “来人啊,去看看夫人在哪里?” 是夜,风风火火的徐知府就带着夫人和女儿罕有地亲自登门拜访潘老太爷,至于谈话内容则无人知晓。 第143章 试探(一) 参加完秀才谢师宴的隔天,陈远文就收到潘老太爷让潘管事送来的道贺礼物-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陈远文觉得他参加乡试的笔墨纸砚有着落了。 此外,潘管事还转达了潘老太爷想约陈远文明天去琉璃工坊一叙的想法。 陈远文想着他这边他爹已经和蔡家镖局约好,后天返回从化。 这次回去,因为要祭祖和摆秀才宴等一系列活动,还要陪阿公和阿奶在陈家村住一段时间,估计需要离开广州府一段时间,短则10天,长则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也说不定,琉璃工坊的事情确实需要提前交代一番。 今天难得有空,陈远文也好久没出门逛街,他想出门透透气,顺便买一些礼物回去备着。 毕竟,他考上秀才了,别说那些远房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就是他的亲大姑和他舅舅们家就有一大堆表哥表姐,到时候,肯定都会过来吃席,大家都知道他呆在府城好几个月,又考上秀才,出息了,总不能一点礼物也不给。他真要敢这么做,估计他大姑会把他的抠搜说得整个从化都知道。 广州府相比山旮旯的从化肯定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商品,刚好今天王一帆也过来陈家小院,他和他爹这次也跟着他们三家一起回去,说家里亲朋好友等着他的童生宴,毕竟除了他们仨秀才,王一帆可以说是全县第四名了,16岁的童生搁在穷土僻壤的从化可是少年有成呀。 于是,四家人就一起结伴出行,浩浩荡荡逛街买礼物去了。 陈远文的目标是很明确,那就是要不就买比从化县便宜很多的东西,如各种布匹,从化都是从广州府拿货回去卖的,在广州府买起码便宜两成以上,而且花色还很新颖;要不就买从化没有或稀缺的产品,如上次他在三十六行里买的那些海外舶来品的彩色琉璃珠钗等小玩意,但是现在他们工坊也有这些产品,例如那些小面的化妆镜等,他完全可以用出货价买一批回去送人,又便宜又体面。 打定主意后,陈远文就厚着脸皮直接让潘管事帮忙介绍性价比高的布商,作为广州府数一数二的大海商,肯定有固定的布匹供应商,潘管事也不问他们要买多少,直接就带着他们来到相熟的织布工坊,让工头带着他们到库房挑选,潘管事说价格比外面足足便宜三成以上,而且很多颜色和图样在外面还没发售。 陈远文犹如老鼠掉进米仓一样,把中等价位的各色绸布各来了二十匹,足足买了一百多匹,又把一批泡过水,超低价处理的粗布也包圆场了,这购买力把陈传富都吓着了。 陈远文拉着他爹走到角落里说道,这些布匹他比较过外面的布庄,比从化县便宜近五成,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付点运费给镖局拉回去从化县,不管是送礼自用还是转手卖出去都是一笔好买卖,那批特价的粗布可以给舅舅们和表哥表弟们上山干活的时候穿,粗布耐造。 陈传富赶紧凑到陆姑丈和黎父身边,把陈远文的发现和谋算说了一遍,陆姑丈和黎父也一改之前抠抠搜搜的作风,大手笔地买买买。 至于陈远文为什么只集中火力购买中等的丝绸布匹,只买了少量的松江细棉布自用,那是因为他自认非常了解老家那批乡下亲戚的习性,他们也许穿不惯绸缎,但他们一定喜欢绸缎的价格。 虽然松江细棉布的价格比一般的绸缎还贵,但是农家人不知道呀,送他细棉布,陈远文担心会被误会看不起人,所以他只能投其所好,打算每户都送一匹闪闪亮的绸缎。 送礼这个事情嘛,就不能光随自己喜好,得收礼物的人喜欢,比起低调的细棉布,光滑的绸缎显然更得农村人喜爱。 陆姑丈和黎父听完陈远文的说法,立马扔掉手里的那堆细棉布,转头扑进那堆绸缎堆里扒拉个不停。 终于一个时辰后,陈远文一行才心满意足地从布坊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布匹的马车,陈远文让他们干脆直接把货送到蔡家镖局在广州府的落脚点,直接移车到蔡家的马车上打包好,准备后天运回从化,蔡家镖局是三叔的亲家大伯主持的,肯定不用担心货物丢失的问题。 在外面酒楼吃过午饭后,一行人又去南城商业街为家里人细心挑选了一些特产和礼物就打道回府。 第二天,其他人留在小院打包行李,陈远文则带着陈烈去琉璃工坊,到了工坊,冯宁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对冯宁的做事态度,陈远文还是挺满意的。 他准备从老家回来后就亲自教冯宁学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 他实在受不了那些用汉字书写的数字和那流水账式的单式记账方式,每一笔账目只记录现金的收付,不涉及借贷双方,而且无固定符号或格式,以自然类别(如时间、事件)排列,内容描述为主,无法反映资金的流动,每次核对账目都让他看得眼睛痛、头痛,非常不方便。 他准备教冯宁复式记账法,也就是起源于15世纪的意大利的记账法,每笔交易同时记录借贷双方,确保账目平衡,核对账目就非常省事。 说起这个,他就不由得感谢自己前世在大学期间,因为担心汉语言文学专业不好就业,那年学校推出第二专业的辅修课程,有会计,有行政管理,有英语等,他毫不犹豫地选了会计,想不到毕业后居然幸运地留校,在图书馆工作,他的二专知识就用不上,想不到胎穿后居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但这个事情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怎么也得等他忙完衣锦还乡的事情,从老家从化返回广州府后再说。 而且,他还得去淘一本阿拉伯数字的外文书回来,给他的阿拉伯数字找一个说法才行。 这次回老家,他打算带着冯宁回去,以后老家和广州府之间的事情,也许需要冯宁代他来回送信和联络之类的。 因此,冯宁需要知道他老家在何方,老家的人也要认识冯宁是他身边办事的人。 冯宁知道自己可以跟着公子回从化老家也很高兴,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广州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进入琉璃工坊,潘管事已经殷勤地前来带路。 路上,他小声告诉陈远文,今天恰好徐知府和徐小姐也在,等会估计会一起参观工坊。 陈远文真诚地多谢了潘管事的通风报信,看来回头要嘱咐冯宁记得之后给潘管事的节礼要加厚两成才行。 进入会客厅,果然徐知府和徐知妍已经坐在上首和潘老太爷在喝茶聊天,活泼的徐小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惹得潘老太爷时不时开怀大笑。 陈远文躬身行礼道:“学生陈远文见过潘老太爷、徐大人和徐小姐。” 还没等他行完礼,徐知府已经挥手潘管事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慈爱地看着陈远文示道:“远文,不必多礼。今日没有徐大人,你称呼我伯父即可。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之前救了妍儿呢。” 陈远文连称不敢当,强调徐小姐当时只是一时贪玩,和嬷嬷和丫鬟一时走散了,他只是适逢其会地及时把她送回家人身边而已,只字不提徐知妍被贼人掳走的事情。 徐知府对他的识相相当地满意,嗯,居功而不自傲,很好。 第144章 试探(二) 徐知府隐晦地瞄了一眼陈远文系于左侧腰部环扣上的玉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远文,你这枚玉佩好像是难得的上品玉器,不知道是哪家首饰铺的大师的出品?” 陈远文听完一愣,这是上次府试后他爹回去从化时,他阿奶让他爹带回广州府,给他考上秀才后佩戴的,说是用来充场面的,他以为再值钱顶了天也就十多两的样子,难道他错了? 说实话,他前世今生都是农村奋斗出来的孩子,对这种珠宝玉器的确实没有多少鉴赏能力。 陈远文看到徐知府一副好喜欢这个玉器,好想仔细鉴赏一番的神情,老实回答道:“回大人,这是我家祖母给我考上秀才的礼物,应该是家中祖传的玉器,至于出自哪个首饰铺,祖母并没有提及。” 徐知府听完,“哦”了一声,略带遗憾地道:“老夫观你这玉佩仿佛本来是一对的,应该是双鱼玉佩,我以前见过一对儿,之后就没见过有相似的了。” 陈远文闻言,有点诧异和不解,这徐知府似乎对他的玉佩紧追不放,也罢,就给他看看吧。 他相信堂堂一位四品知府也不会贪图他这枚他刚才着力强调过的“祖传”玉佩。 于是,陈远文解下那玉佩递给徐知府道:“家中祖母并没有言明这玉佩是一对的,她只给了我这一个,麻烦大人给我鉴赏一下是否是一对的?” 然后,陈远文就跌破眼镜地看到徐知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接过他递过去的玉佩,拿起他早就备好的放大镜就堂而皇之地“鉴赏”起来。 只见他把玉佩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仔细地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居然从他身后的管事那里拿出一幅画轴展开,边看边对照,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把玉佩给回陈远文。 他再三叮嘱陈远文一定要好好保管这枚玉佩,就差让陈远文不要再戴了,还是拿回家用个盒子装起来好好保管吧。 他看着陈远文一脸懵逼的表情,也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问陈远文他的祖母姓什么?因为这些信息,他昨晚已经让人去府衙礼房翻出陈远文的试卷上的弥封的祖上三代的信息,已经知道他祖母姓冯,但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徐知府觉得他今天的行为已经有点出格了,如果再问他祖母的信息,很可能会引起陈远文的疑虑。 他祖母冯氏可能曾是某位官员的妾室,而且在生下一子后被官员的正室卖给人牙子,之后半路逃跑嫁给偏远山区的农民,而现在她的大儿子已经晋升为四品大员,特地来寻母,这事涉及两代官员家的隐私,特别是应宁兄以后前途无量,要是爆出他的亲生母亲被正室卖了又改嫁,这对于他的政治生涯来说绝对是雷点。 徐知府想,应宁只是拜托他查明情况和找人,至于找到人之后怎么处理,他无权越俎代庖,所以在事情搞清楚后,他首先得送信去陕西,然后再等待应宁的决定,估计他会亲自派人来处理。 徐知府想的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消陈远文的疑虑,然后等徐松从从化带回具体的信息再说。 于是,徐知府招手让陈远文过来,他摊开画轴的中间部分,隐去画像的容貌,只留腰部以下的玉佩位置,他指着玉佩的图案对陈远文说道:“你看,这幅图里的玉佩是不是和你的玉佩很像?” 陈远文闻言,探身细看,果然,不能说好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徐知府半真半假地道:“这是我一位好友的玉佩,据说是小时候,家中长辈从一家着名的首饰铺里买的,当时买的是一对儿的双鱼玉佩,却不知道怎的,后来丢了其中一枚,他一直想寻回当年的大师傅重新雕刻一枚配成一对,可惜一直没有如愿,所以我看到你戴的这个好像我好友的那枚玉佩,才想着会不会是同一个大师傅的出品。” 哦,原来如此,只是看到玉质、图案和雕工相似的玉佩才起的兴趣,明了。 陈远文道:“大人,我明日便会返回从化县老家,到时我会询问祖母这个玉佩是在哪里买的,当时的雕刻师傅在哪里?如果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大人府上。” 徐知府装作大喜道:“如此甚好。”内心却在说,这个店铺和雕刻师傅的事情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阿奶冯氏的消息。 陈远文的爹陈传富的年龄刚好比应宁小3-4岁,而冯氏是在应宁2岁多的时候被卖掉的,那么之后逃跑再嫁给农人再生子,从时间上来说是很吻合的。 其实,徐知府看到陈远文的相貌和仪表,他就已经相信他肯定和应宁脱不了关系,他的长相和应宁少年时期几乎一模一样,而且那仪态,那气度,也不像穷乡僻壤的农夫家庭能够培养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天生具有和应宁兄一样的聪明和优雅的血缘。 陈远文不知道徐知府已经把他两世为人积攒的仪态和气质都归功于优质的血缘关系,他正和潘老太爷讲起他准备下一阶段推出透明酒杯,并把它搭配金黄色的金华酒一起售卖的计划。 潘老太爷皱起眉头道:“最近工坊的订单太多了,就军方要的望远镜,各大商行要的放大镜和穿衣镜、化妆镜等都供不应求,工人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陈远文道:“嗯,不知道工坊能否向官府申请把那块隔在工坊和家属区的棚户区的地都买下来,然后把棚户区的流民登记入户籍,工坊给予每户棚户二两银子的安家费和一户一个进工坊工作的名额。棚户区拆除后,一半扩大为工坊的工场,一半划为家属区,我准备重建整个家属区,建成简单的三房或四房的小院,可以租也可以让他们贷款买。” 徐知府对于工坊想清理棚户区,还承担拆迁和接收工作,表示同意,他老早就想清理这个脏乱差的安全隐患了。 而潘老太爷的商业嗅觉则非常灵敏,他迅速捕捉到陈远文所说的“贷款买房”的信息点,而站在会客厅门外的陈烈也在竖起耳朵倾听,作为天机阁暗卫的“外围”人员的潘管事更加是恨不得掏出纸笔记录。 说起这个后世非常流行的购房行为,陈远文就滔滔不绝,那些0首付,两成首付,每月供款金额不得大于普通工人工资收入的?收入的4成,而对于工坊的账房等较高收入者?,可适当提高月供比例以减少利息支出,但需控制在5成以内,以避免影响生活质量?,而利率控制在年利率5%之类的,那是信手拈来,不带一丝停顿的。 潘老太爷听到年利率只有5个点,惊呆了,道:“可是民间借贷的利率一般一个月就要20个点呀。” 潘老太爷没说的是,事实上农民跟地主借高利贷,利息常常是 “借一还二”,也就是年利率 100%,好多农民还不上钱,只能卖地卖儿卖女。 陈远文这才想起,古代真是处处都是高利贷呀,当年王安石办法整出来的那个青苗法中也是规定20%的利率,如农民借100钱,一年到期后就需要还120钱,这已经是难得的低利率了。 陈远文心道,他给工人们建房子不是为了挣他们的血汗钱的,而是为了改善卫生和住宿环境,就这种垃圾横飞、污水横流的地方,他老担心会搞出古代版登革热或鼠疫之类的团灭他的工坊。 第145章 贷款供房 为了说服潘老太爷支持他进行这项改善工坊工人的生存环境项目,陈远文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有利于工坊股东的借口,连骗带哄地使尽手段。 首先,他从必要性进行分析。他讲述了棚户区和家属区的恶劣环境可能引发的鼠疫和通过蚊虫传播的疾病。 为了加强说服的效果,他说自己曾经从某本外国的书籍里看到记载,在一百多年前的欧洲,也就是中世纪,发生的一场大瘟疫(又称黑死病),也就是后世真实历史上存在的事例。 在14世纪四五十年代在欧洲爆发的鼠疫大流行事件,1347-1353的6年间造成约2500万人死亡,占当时欧洲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该疫情就是由鼠疫杆菌引发,通过啮齿动物及跳蚤传播的。 徐知府听到由老鼠引发的大瘟疫居然把整个欧洲的人口都灭掉了三分之一,原本事不关己,准备高高挂起的他,彻底坐不住了,那必须地整治,而且必须要快,他恨不得工坊明天就派人去衙役处理棚户区的买地和安置流民事宜。 而身为资本家的潘老爷子虽然听了后眉头紧锁,但是依然不动如山。 陈远文不得不出动他的其次了,他的其次就是安定工坊民心,利用低息贷款购房把工坊工人的后半生和工坊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这样也不用担心工人泄密和三心两意了,而且贷款年限还可以长达30年,用一份小钱就可以把工人的至少两代人都心甘情愿地绑定在工坊。 陈远文可以断言,有了这个房子,工人们一定会迸发工作的热情,再没有陈远文了解天朝上国的老百姓对房屋和土地的迷之热爱了。 最后,陈远文又从投入和产出方面,给潘老太爷算了一笔账,像工人的房子,因为统一规划、统一购材和统一建造,其实比单打独斗自己建房要省很多,批发和零售的区别相信潘老太爷深有体会。 陈远文算过一笔账,建这样的一百平左右的平房小院,用普通红砖的话,也就十五两左右,因为地是工坊的,他打算不计算地价,算是工人的福利,房子因为工坊保密特殊性,规定了只能在工坊工人之间内部转让或工坊回购。 15两的房款,如果0首付的话,供10年5%的年利率,每月大约要给160文钱,如果是供30年,每月大约80文钱,工坊的学徒都有500文月钱,熟手工人一般有2两银子,理论上,只要每月每户人家有一个在工坊工作的成年劳动力就能供得起这个房子。 工坊的现有工人+棚户区应该不超过100户,启动成本就是1500两左右,陈远文刚看了过去一个季度的工坊收入,每月高达10万两,扣除人工、材料、包装和运输等成本,利润高达8万两,他最近这一季就挣了2万多两,把他都吓着了。 虽然这应该是因为透明玻璃刚出来,望远镜、放大镜和化妆镜等技术垄断的原因,之后以权贵之家的能力,这个秘密迟早会流传出去,以后竞争对手多了,利润就会下降,到时就看谁的创新能力强了。 由于太过于暴利,他良心有点痛,所以很愿意拿一些出来做改善工人生活和修桥铺路等善事。 其实他本来是想着作为福利把房子免租给工人住的,但又担心养成一堆白眼狼,而且人的心态很奇怪,免费的东西通常都不懂珍惜,所以他才搞这个低息贷款计划。 他打算自掏腰包家属区添上私塾,请落魄童生教孩子们识字和算术,对潘老太爷的说法是为工坊培养下一代高素质的工人。 潘老太爷对陈远文这种小富则安、钱多咬手、悲天悯人的读书人做派早就见怪不怪。也好,和这样的人合作,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利益冲突而对合作伙伴捅刀子。 潘老太爷点头同意这个方案,他示意静立一旁的潘管事立刻按照陈远文的意见写一个方案,列出每一项的开支,再把方案呈交给内务府那边审核同意后就尽快启动。 考虑到内务府的抠搜作风,潘老太爷建议购买棚户区的费用和建房费用由之前陈远文和徐知妍的共同构建的福利账户里拨付,但是因为涉及家属区的地权,还是得请示占有6成股份的内务府。 潘管事隔天快速整理了这个工坊收购棚户区流民,扩大工坊,重建家属区和实施低息贷款购房的事宜,把陈远文说的欧洲鼠疫的可怕和贷款供房稳定工人民心的话句句都记录下来,把详细版交给等候多时的四大护卫之一的陈霄发往京城,简化版则呈给内务府在广州府的负责人,这是后话。 这边和潘老爷敲定了工坊改造计划后,闲来无事,陈远文随手拿过桌上的纸笔,写写画画,很快一幅工坊家属区的规划图就跃然纸上。 陈远文招手让冯宁和潘管事过来,他边在画上指点着边讲解给两人听:“这是我设计的家属园区的规划图,这一排背对背的是房子,每一排房子的门口都有暗渠直通山边的河道。每排房子中间都有公用水井,两头有公共茅房,以后禁止随地大小便。这个圆形的广场是给大家闲暇休息的时候用的,这一排是日用粮油杂货铺,还有这里是私塾,到时请一个老童生教他们识字数数。” 顿了顿,陈远文又道:“学费全免,私塾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饭,先生的酬金也从福利账户出吧”。 每次一想到那群穿着烂衣烂裤、赤着脚、露出干瘪肚子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们,作为曾经每年假期去山区支教的志愿者,陈远文就心有不忍。 他想了想干脆校服和鞋子也一人每季两套配上吧,就当自己获取玻璃暴利的回吐吧。 陈远文内心在吐槽自己,哎,小市民就是这样,习惯不了资本家的暴利,拿得太多不花一些出去总觉得心里不安。 陈远文又拿出一张白纸,刷刷几笔,一座小巧的三房一厅一厨一卫和一座四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平房小院就出来了,布局就不讲究优美了,就四四方方、平平实实,实用就行。 他把设计图交给冯宁道:“你把图纸交给各个工头,让他们帮忙统计一下有多少户想买三房,有多少户想买四房,对房子的布局有没有意见?每月的月供金额是否有压力?这些意见都要收集起来,充分考虑进去,等我从老家回来,估计也快到动工的时候了。” 冯宁激动地道:“公子,这么好的房子, 这么低的利息,还有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有免费的午餐,这简直就是掉福窝里了,哪还会有意见啊!” 潘管事也在旁边打趣道:“就是就是,我听了都想把家安在工坊里了。” 那当然是假的,这边最好还是贫民区的地段,他可是潘家的精英管家,一年杂七杂八的赏赐和工钱加起来起码有上百两。他把家安在南城,把小孙子送到附近私塾读书,希望能读出个名堂来。 潘老太爷对这些花小钱的事情是不在意的,只要工坊严守消息,不要传到外面去就行,要不然其它工坊的工人听了不炸锅才怪。 好在整个工坊因为望远镜的军需生产,实行严密的封闭式管理,人员基本只进不出,要外出都得报备和承诺不得泄露工坊的事情,要不然,潘老太爷也不会任由陈远文折腾而不吭声。 第146章 陈大牛 “当当当”,工坊中午休息的锣声响起,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到食堂吃饭了。 “大牛,通知你们小组,等下吃完午饭后在工坊门口集中一下,潘管事说有事情要宣布。” “常大哥,有什么好消息吗?”陈大牛凑到小管事兼发小常平的身边,想凑近乎打探消息。 常平轻轻地推开陈大牛越贴越近的身体,故作神秘地道,“肯定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情。” 其实,常平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潘管事没对他们这些负责传话的小管事说,不过潘管事说了是天大的好事,那就一定是好事。 这几个月,自从陈公子参股工坊后,工坊的生意就蒸蒸日上,他们的月钱和待遇也越来越好,听说,下个月开始一季给他们工人每人免费发放两套工作服和一双布鞋。 “哈?还能有什么好事情呀?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工坊现在不但提供免费的早餐和午餐,最近连晚餐都提供了,天气热的时候还有消暑的绿豆汤,这都多亏了陈公子和潘老太爷,如果不是他们两位大发善心,我们哪能有这种好日子啊。之前,为了给家里的弟妹省一口吃的,我都只能吃个半饱就来上工了。现在不但能吃得饱饱的,隔天还有一顿荤腥,常哥,你看,我最近的胳膊都长粗了。”说完,陈大牛就撸起袖子露出肌肉给常平看。 常平嫌弃地把他的袖子拉下来,提醒他道:“不要再搞怪了,快点去食堂排队打饭,今天听说有红烧肉,每人有三大块,去晚了就只剩下瘦的了。” “哇,那不行,红烧肉就要肥的才好吃。”陈大牛一说到红烧肉,立马甩开大步就往前冲。 “常大哥,大牛哥,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呀,你们看,我的红烧肉好肥呀,咬一口,肥油都要溅出来了。可惜工坊不让把肉带回家,要不然我想带回去给我的弟弟们吃。” 同一个小组的工友徐大发捧着一大海碗米饭,上面淋了油汪汪的肉汁,上面有三大块红烧肉和几条青菜,那红烧肉焖得很软乎,肥肉如水晶般剔透,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常平和陈大牛不再耽搁, 须臾就端着饭菜和组员坐在一起细细品尝那一个星期才有一次的红烧肉。 隔壁组的工友甲边吃边说:“听说陈公子考上秀才,所以我们隔天有荤腥改为每天都有一次荤腥,今天吃红烧肉,不知道明天吃什么?要是每天都有红烧肉吃就好了。” 工友乙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道:“这是不可能的,肉多贵呀,而且听厨子说,那些酱油和红糖比肉还贵,一周一次已经很好了。估计明天会吃鱼吧,清蒸鱼也不错,炒猪杂也好吃,韭菜炒河虾仔也很下饭,葱花炒鸡蛋也香喷喷的,我不挑,我都爱吃。要知道,之前我连饭都吃不饱,半夜经常饿醒。我现在就内疚,我在工坊吃那么好,我娘和弟弟妹妹们却吃不到。” 工友乙说到后面,声音都哽咽起来,引起旁边工友的共鸣,常平提高声音说道:“家里少了我们那位吃食的支出,家里人就可以用那份钱去买肉改善伙食了。” 众人一听,甚为有理,于是又恢复热热闹闹,继续边吃边聊。 这时工友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们知不知道等一下潘管事会说何事?” 看到众人一致摇头后,他得意地说:“我隔壁的邻居的七大姑的八大姨家的大儿子和潘管事交情很好,听说这次有重大好消息,说是陈公子准备收购和拆除棚户区,扩大工坊。” “哇,那是不是以后工坊会招更多的人做工,那我家弟弟能不能进来一起做工呀,不给工钱,管饭也行呀。” 其他人都在兴奋地憧憬着自家人能否加入工坊做工,只有陈大牛听到这个消息后失魂落魄。 “大牛,你怎么啦?”常平关心地询问他的发小。 陈大牛哭丧着脸说:“常大哥,陈公子要拆了棚户区,那小梅她们怎么办?她们会被赶到哪里去?” 陈大牛家很穷,房子是工坊提供的,家里弟妹一大堆,虽然和棚户区的流民小梅一见钟情,却苦于小梅家无户籍,自家也出不起彩礼,而小梅家贪图陈大牛时不时的接济,双方就一直耗着,现在如果棚户区的土地被卖,小梅一家肯定被赶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流浪,陈大牛一想到这里就虎目含泪,却又无能为力。 “当当当”,集中开会的时间到了,工人们赶紧三两下把饭扒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就去集中开会了。 潘管事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群各种年龄层次的工人,他不得不承认,吃了一段时间饱饭的工人们整个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再不是之前那行尸走肉的麻木样子,连破烂的衣服都缝补得干干净净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叫大家是有几个好消息要宣布的。” 人群里立刻躁动起来,潘管事也不再卖关子,就把工坊股东计划购买棚户区土地,拆除棚户,扩大工坊和重新修建家属区以及低息贷款购房的事宜都详细解说了一遍。 这一次,潘管事话音刚落,工人们立马“嗡”一声炸锅了,大家欢喜过望,不敢置信地互相询问道:“是真的吗,一套四房一厅的小院每月只需要80文的月供款就可以买到了吗?” 这时,陈大牛捅了捅常平,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常平咬咬牙,鼓起勇气上前问道:“潘管事,能否问一下那些棚户区的流民会怎样处理呢?会被驱赶到其它地方吗?” 潘管事猜测这位小管事可能认识棚户区的流民,也好,他等一下也要去处理这个事情,有个熟人带着去也挺好的。 “不会驱赶,陈公子和潘老太爷说好了,地买回来后,住在棚户区的流民由官府办理户籍后纳为工坊的工人,一户一个进入工坊工作的名额,一样可以享受低息贷款购房。” 陈大牛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地抱着常平道:“常大哥,你快捏捏我,我担心不是真的,我担心我在做梦。” 常平躬身向潘管事行礼道谢,潘管事道:“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陈公子吧。他真的是难得的大善人。”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各组长赶紧把你们组员的工作服和鞋子领回去分发,一人两套,赶紧拿回家清洗晒干,回头就换上,你们的衣服太破了,我怕下次陈公子再来,看到了又唠叨了。” 潘管事以前认为陈远文是善财童子,现在觉得陈远文是散财童子,可能是菩萨托世,老是见不到穷人受苦。 要是这班工人知道陈公子后续还给他们的小孩们安排了免费的先生教识字算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高兴得当场晕厥过去。 下班回家了,陈大牛跑得飞快,这个风一样的汉子一口气跑到棚户区心上人的木屋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讲述了潘管事说的棚户区改造的事宜,本来躺在床上的废人般的小梅爸一跃而起,抓住陈大牛的手说:“你说的是真的,没有说谎,我们可以有户籍了,还可以进工坊工作,还有新房子住。” 收到陈大牛的肯定答复后,这个被生活的无数苦难折磨却从不流泪的汉子抱头痛哭。 而消息随着潘管事的到来得到确认,当日整个棚户区和工坊家属区都陷入一片激动的海洋,家家户户都恨不得给陈远文和潘家立生祠。 第147章 衣锦还乡(一) 棚户区流民和工坊家属区的工人们因为潘管事宣布的消息对陈远文感恩戴德的事情,陈远文根本不知晓,因为隔天一大早,他已经早早出门,在蔡家镖局的护送下和他爹陈传富等人踏上了回乡的路。 俗话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里不是长安,8月的岭南已经秋风萧瑟,本应是落叶纷飞、满目疮痍的景象,而因为院试得中而意气风发的三位少年秀才公,看着出了广州府后那熟悉的山路,心情却舒畅得恨不得高歌一曲。 陈烈、陈任、陈霄和陈隼四人骑着从锦衣卫那边寄养的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后左右360度无死角地环绕着陈远文的马车前行。 陆笙边撩起马车的窗帘,边羡慕地对陈远文道:“文弟,你家护卫骑着马也太帅气了吧,那些马又高又壮,他们一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好干净利落啊,我也好想学骑马呀,能不能让他们教教我。” 其实,陈远文自己看着也很眼馋,可是这里的山路有点狭窄而又崎岖,可能还会有山贼潜伏在山上也说不定,不是学骑马的好地方,想学得话等回到陈家村大把机会,村子前面有一大片平地。 陈远文对陆笙道:“你要是真想学,我今晚问一下陈烈他们吧,看他们愿不愿意教吧?不过,就算是学会了,想买一匹心仪的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的马匹都管控在朝廷手中,在马市能买到的都是驽马或老马,而且养马也不便宜。” 明朝马匹价格因时期、用途和地区差异较大,?普通马匹价格在15-30两银子之间,军用或优质马匹价格更高?,但整体上对普通百姓而言属于高消费。 弘治年间,明朝官方定价为15-27两银子\/匹马,之后涨至24-30两,军用马价格更高,且受通货膨胀影响显着。 ? 而当中,民间交易与地区差异也会影响马匹的实际购买价格,如华北地区(如山西至北京)有养马场,马价约20两银子,优质马可能更便宜。四川万历年间普通马约15两,优质马30两。 ? 而马匹除购买的价格贵以外,养马成本也很高。养马需大量草料和粮食,一匹战马相当于养25人,加上鞍具、马厩等开销,整体成本远超购买价。 ? 陈远文觉得这和后世买车是一个道理,车价已经不便宜,但是后续养车费用,如油费、保险费和停车费等,更是一笔沉重的开支。 据史载,堂堂一名明朝县令也需大约10个月工资才能购买一匹马,而戚继光部下军人年军饷约5两银子,买马则需14倍收入。 所以马匹在古代绝对是权贵和豪绅才能使用得起的装备,普通老百姓要不就靠走,要不就是驴车或牛车,无论是驴子还是牛,都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生物,只需要喂青草和水就可以,不像马匹那么娇气,还要喂黑豆或豆饼等粮食,要不然就掉膘,容易养废了。 陆姑丈听到自家儿子想学骑马,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挤出二三十两给他买一匹驽马,后来经陈远文提醒才想起这马可不好伺候,吃得比普通人讲究多了,他就熄了这个心思,有这个钱还不如留着给陆笙买个大一点的房子。 黎湛其实也很渴望骑马,但是他知道自家的收入水平,讲究实际的他爹是不会同意花那么多钱去买马,而且每年还要持续花钱去养它的,只为了每次出门威风一点,而且马那么高大,他爹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危。 果然,这边,黎父看到儿子意动的眼神,赶紧道:“湛儿,这骑马就算了,马那么高大,要是不小心摔下来摔断了手或脚怎么办?摔断腿瘸了有碍观瞻,就不能继续科举了;摔断手则写不了字或写不好字,同样影响科举。” 一听到会摔断手脚,原本默不作声的陈传富也紧张了,以他对他儿子的了解,看他频频撩窗帘顶着陈烈他们的身影,他就知道他儿子惦记上骑马这个事了。 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文仔,听话,骑马太危险了,咱们不要骑啊,等你长大了长高了再去骑,好吗?” 已经长大长高的陆笙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爹,陆姑丈隐晦地对他大舅哥翻了个白眼,直接狠心地拒绝道:“不行,莫非你想当瘸子,还有即使手脚没事,要是伤到脸更麻烦,到时留了疤,不要说考科举就是娶媳妇,你都难。” 某个已经订了媳妇的人摸了摸自己的俊脸,一脸纠结。 黎父瞄了一眼某人,心想要不要早点给他成亲,成了亲,骑马这种危险活动就有人管了。 陈远文忍不住抗议,这都是什么话,完全危言耸听,很多地方的县学和府学都有马匹供学子练习骑马,君子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六项?里的御就和马有关,只要练习的时候注意安全就可以了。 他还计划从老家回来后,在书院学习骑射呢。粤秀书院也有骑射课,有马匹,有教授骑射的夫子,有练习骑射的校场,只可惜他们这几个月忙于准备院试,根本无暇关注这个事情。 君子六艺起源于西周贵族教育体系,后由孔子引入私学,成为培养君子综合素质的基础。 君子六艺是古代君子的必修技能,涵盖礼仪、艺术、体育、文字和数学等领域,旨在实现文武兼修。 君子六艺的具体内容为:???礼?:礼仪规范,包括吉礼(祭祀)、凶礼(丧葬)、军礼(军事)、宾礼(外交)和嘉礼(日常)五类,用于规范社会行为。?? ?乐?:音乐与舞蹈,涉及古乐演奏(如编钟、琴)和诗歌艺术,兼具教化功能。?? ?射?:射箭技术,包含“五射”标准(如白矢、参连),强调精准与纪律。?? ?御?:驾驭马车,需掌握“五御”技能(如鸣和鸾、逐水曲),体现协调能力。?? ?书?:文字与书法,基于“六书”造字法,涵盖识字、写作及绘画。?? ?数?:数学运算,以《九章算术》为基础,应用于田亩计算等实际问题。?? 对于以上的君子六艺,陈远文只有对第六艺的数可以说是掌握了,而且掌握得很好。 至于礼,作为曾经的不拘礼节的现代人的他来说特别地厌烦,他准备只学习基本礼仪,其它的等他中进士后万一被分配到礼部或鸿胪寺工作时再学吧。 乐的话,作为以后读书人聚会的必备技能,他无论如何都得选一门乐器去学习,他前世会弹吉他,不知道是否适合弹古琴之类的。 射的话,他是准备潜心修炼的,在这冷兵器的时代,弓箭可是远程攻击武器,万一以后科举成绩不好,不能留京,被扔到北部边疆做地方官,还要打鞑子的话,这可是能救命的技能。 御的话,也就是骑马和赶车,这和现代的驾驶车是一回事,是个男人都无法拒绝马和车这两种风驰电掣的拉风的交通工具,而且危机关头骑马也是逃命的技能,必须学会。 至于书嘛,他的书法因为没有名师指点,一直停留在工整、板正的初级阶段,既然现在琉璃工坊赚大钱了,也许可以利诱一名书法界的名人来当他的书法老师,不过,能用钱收买来的书法老师估计也不是啥大家,为阿堵物折腰的书法家估计也是有才无德,难呀。 陆笙和黎湛被各自的爹盯着却倔强地都看着陈远文不吭声,这是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 陈远文避重就轻地道:“到时候再说吧,粤秀书院里有规定君子六艺都得选修的,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呀。” 高,用书院来压他爹他们,两位少年郎叹服道。 第148章 衣锦还乡(二) 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在忙着打消三位少年郎想学骑马的心思,而此刻从广州府发往各下属县衙的院试上榜的名单在府城衙役们的日夜兼程下终于赶到从化县衙了。 说实话,在广州府下辖的1个州、15个县里,最受报喜衙役欢迎的肯定最靠近广州府的南海县、番禺县和顺德县,不但路程近,而且这几个还是科举强县,中秀才的人多,收到的红包自然也多,正所谓事少人多钱多,速去那种。 而次之就是东莞县、新安县、三水县、增城县、龙门县、香山县、新会县、新宁县这种,路途和上榜人数属于中等性价比那种。 最差的就是从化县、清远县、阳山县、和连山县了,路途遥远,上榜人数低得可怜,每次上榜都是小猫一两只那种,而且秀才公比其它地方的秀才公都穷得多,红包扣除往返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外,不亏都算好的了。 每年遇到这种贫困县的院试报喜事宜,衙役们都是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商量的结果就是用抽签的形式公平地决定谁去哪个县送喜报。 至于从化县,本来一直不在衙役们烦恼的范畴,因为此县自建县这五年来就一直保持院试上榜的零的记录。 这样还好,省得山长水远去报信,结果今年,从化县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此县居然考上了三名秀才,而且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听说连知府大人得知后都啧啧称奇,这次年终述职,黄县令在文教方面终于不用垫底了。 今年的偏远山区报喜业务因为增加了从化县,于是受害衙役又多了一双,好在一次上榜了三人,要是千顷地里一根苗,他们肯定还要倒贴差旅费。 从化县衙的门房看着这两位自称是从广州府来报院试喜报的衙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5年来,他就没听过他们县的学子能考上秀才的,每次都是全军覆没,县令的师傅爷已经从年复一年的期待落空后到自动忽略这件事情了,导致整个县衙对此事也漠不关心。 好在两位衙役对这种贫困山区的下等县衙的工作人员的素质已经免疫,在他们的印象里,这种山旮旯的县衙基本都被本县的土着势力瓜分控制,进来工作的都是关系户。 要是陈远文知道这两位衙役大哥的想法,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用网络上流行的隔壁阿三哥的说法就是县城婆罗门阶层把控了县衙基层,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就不要计较了。 所以两位衙役干脆直接拿出喜报,展示给呆呆的门房看,好在门房是识字的,只是两位衙役看着突然如受惊的兔子一样抢了他们的喜报就跑走的门房,只能伸着尔康手,叫也叫不回来,只能等着。 再说那位门房,犹如屁股中箭的兔子那样一溜烟跑到县令师爷的办公房,人未到,声先到,“师爷,师爷,有大事发生啊。” 正坐在办公桌上悠闲地品茶的李师爷,听到门房李大脚凄厉的大喊大叫,以为出事了,连忙一把把李大脚扯进来道:“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哪帮山民又作乱了吧?还是又有村民被山贼打劫了?” 李大脚跑得太快,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站在那里拼命喘气,就是说不出话,把李师爷急得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摇晃一通,道:“你说话呀!” 此时,李师爷首次后悔自己用人不应该唯亲,要不是看在这个李大脚平时很会做人,逢年过节都会给他送礼送钱 ,这个油水颇多的岗位是轮不到他的,想不到他平时挺机灵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大脚灵机一动,举起喜报,李师爷一把将喜报抢过来,瞄了一眼,然后也被李大脚传染了,尖叫一声,也如屁股中箭的兔子般窜到离他办公室甚近的县令办公房里,边推门边嚷嚷着:“东翁,大喜呀”。 正在发愁今年从化县的赋税和往年一样毫无进步的黄县令,听到李师爷的“大喜”,立马来了精神。 “文庭,不知喜从何来呀?” 李师爷不敢卖关子,他赶紧把喜报递给县令,黄县令接过一看,哇,简直不敢置信,他们县在这次的院试里居然上榜了三人,而且刚好就是上次府试上榜的那三名年轻的童生,嗯,果然还是年轻人有冲劲和潜力,那些老童生空有一大把经验,结果让他失望了一年又一年。 “好,非常好!”黄县令仿佛看到自己这次年终述职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样子。 “东翁,府衙来的报喜衙役还在门口等着我们派人带他们去报喜呢。”李师爷提醒道。 “唔,这样,文庭,辛苦你亲自带着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领着两位府衙来的衙役逐家去报喜,沿途声势务必要浩大一点,热闹一点,然后再代表县里好好招待一番这两位衙役,从公账里出一份仪程给他们吧。” 李师爷兴奋地领命而去。 之后,整个县城就轰动了,今年在英明的县令大人的教化下,本县居然出了三名秀才公,而且全部出自县学,这一波泼天的富贵终于落到县学教谕的头上。 县城诗书街陈家小院,自从陈传富和陈远文去广州府城赶考后,在县城无所事事的黄氏和秀兰秀菊三人回了一趟陈家村,住了一段时间后,在估摸着院试的成绩出来后,满怀期待的陈郎中冯氏和黄氏母女三人在陈传荣的鼓动下,在三天前回到县城的宅子里等候消息。 这日,阿奶冯氏正在院里的树荫下教孙女秀兰做书生的长袍,“这里加一道银线,会显得低调而贵气,还有读书人的衣服不要选那些亮色的丝绸,反而露怯,不美,不如选吸汗的细棉布,款式可以做成宽松的道袍式样,读书人就喜欢这种飘逸的感觉……”。 冯氏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当年他就很喜欢她做的道袍,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应该过得不错吧,不知道大夫人为他又添了多少新姨娘。 “阿奶,阿奶,我这样缝对吗?” 孙女秀兰的声音打断了冯氏的回忆,她回过神来,手把手地教她:“这里,再缝上一点点,这里再修一修边,你看,是不是雅致很多。”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秀菊嘀咕道:“这个时候怎么有人敲锣打鼓?” 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门外,院门随之被敲响,有人在喊:“请问这里是陈远文陈秀才的家吗?” 院子里众人都呆立当场,在外面的人连喊三次后,还是陈郎中首先反应回来,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去开门,秀菊则开心地尖叫起来,“阿奶阿奶,外面的人说阿弟考上秀才了。” 冯氏老泪纵横,跌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站不起来,秀兰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奶稳定心神,而秀菊则凑到阿公陈郎中的身后看热闹。 等开门见到县令师爷带着一队衙役亲自上门报喜,然后又得知整个县城唯三上榜的秀才公,除了他孙子陈远文外,另外二人,一个是他的外孙陆笙,还有一个是他家的未来孙女婿黎湛后,陈郎中差点没被这巨大的惊喜弄晕了,好在此时,消息灵通的蔡亲家带着陈传荣和蔡氏回来帮忙,才把场面应付过去了。 而得知三位少年郎秀才公居然互为姻亲后,连李师爷都羡慕不已,怀疑他家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一门三秀才,简直就是掉进秀才窝里了,这次三位学子归来是真正的衣锦回乡呀。 第149章 衣锦还乡(三) 由于山路崎岖不好走,陈远文他们虽然归心似箭,但是也不敢走夜路,毕竟安全第一。 当晚,他们在蔡家镖局的安排下住在离山路比较近的一座小山村。 陈远文等人和陈烈四护卫以及蔡大当家直接包圆了一座农家小院,据说是村长家的房子,宽敞舒适。 陈远文诧异于这趟镖居然出动了蔡大当家,蔡大当家只好暗示性地指了指背着的包裹,小小声道:“红货。 古代镖局的“红货”指押运的银钱类贵重货物,具有高价值且易招致盗贼注意的特性。 ?“红货”是镖局行话,特指押运的银钱或贵重财物,因其价值高、风险大,需镖师严密保护。 哦,陈远文明白了,怪不得这次除了眼熟的镖师,还多了20名身强力壮、孔武有力的镖师,原来是接了一批贵重物品。 见终于把陈远文忽悠过去了,蔡大当家瞄了一眼陈烈,看到这位天机阁的京城护卫似乎对他的回答甚为满意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实,陈远文陈公子就是他们的“红货”,而且是顶级珍贵那种,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那边已经说了,这一路的护送和在从化期间的保护工作都由他们总旗来负责,出了事大家都不用活了。 据蔡大当家蔡总旗花了大价钱和顶头上司百户大人“沟通”得到的消息,他才知道陈远文除了用透明玻璃制造出放大镜和化妆镜外,还制造了望远镜,可以看清楚百米外的景象,已经被定为朝廷的军事机密,这四位护卫也是那时起从宫中派来陈远文身边保护他的,不用想都知道宫中那位对他的看重。 所以这次院试成绩出来后,广州府锦衣卫千户所这边已经通知他赶紧落广州府,随时准备等陈家的订单,护送陈远文回从化摆秀才宴。 接到命令的他,那是一点不敢耽误,沿途护卫更是兢兢业业,就怕路上有哪不长眼的不知名的山贼跑出来打劫吓到陈远文就不好了。 好在,走了一天,一路上都是风平浪静的,今晚再熬一夜,明天半天时间就可以回到从化县城了。 县城是他的地头,整个县城都被他们来回梳理了几遍,一些刺头和混混都被他们抓起来扔到牢里或发配充军去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想到府衙那边的喜报可能已经抵达县城就归心似箭,他们也想早日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中午时分,终于抵达县城的北门,望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从化”两个字,陈远文、陆笙和黎湛都有一种“我终于回来了”的感叹。 从4月中落广州府考府试开始,一直到8月中,连中秋节都过了,足足四个多月才得以回老家 。 这也是三人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对家里人甚是想念,但是三人也清楚,随着他们年岁增长,以后离开家乡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在外面停留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以后当官了,那么一去经年的情况更是变为常态。 抵达县城后,陈远文三人只不过是情难自禁撩起马车的门窗看了看城墙上的字,结果却因为身上穿着整齐统一的秀才巾服而让守门的衙役认出了这三位就是这两天传遍整个县城的热搜人物。 其中一人飞奔去县衙找师爷报信,剩下的人则大声高喊:“欢迎三位秀才公回从化”,然后不知道哪位大聪明还翻出了唢呐,吹起喜悦的乐曲。 很快,在城门边就围了一大群看客,把陈远文等人的马车围了个严实,道路也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群众甲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秀才公,快出来和大家见见面,我可是把我家小子都带来了,请秀才公帮他摸摸头顶,让他聪明伶俐,早日考上县学。” 群众甲的话音刚落,惊醒了某些家有读书小儿的群众,然后一阵骚动离开后,须臾那阵骚动携带着更多人增加了儿童的哭闹声又原路返回马车旁。 群众乙道:“秀才公,快快现身,我可是把我家大孙子、二孙子和小孙孙都一起带来了,麻烦你们给他们仨摸顶赐福啦。”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和说话声都惊呆了,还摸顶赐福,这是把他们当作得道高僧或是吉祥物了。 还没等三人有所动作,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父已经一掀车帘走了下去,黎父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围观群众们拱手团团转了一圈道:“多谢各位乡亲的厚爱,只是我们刚从广州府回来,急着回家,能否请各位让出一条道路”。 谁料,群众们只认秀才公,对这三位中老年人毫无兴趣,对黎父要求让路的说法也无动于衷。 陈远文看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安慰自己就当是参加一场小型的粉丝见面会吧,他估计他明天回陈家村的阵仗不会比现在小,就当做提前演练好了。 陈远文把自己的想法和陆笙和黎湛说了之后,见二者一脸懵逼,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他只好率先下车做示范。 虽然他没有当娱乐圈偶像的经验,但是没有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不过就是机械性地微笑挥手,摸头顶而已,还比现代少了拍合照和签名环节,应付起来简单多了。 果然,在他的带动下陆笙和黎湛也慢慢得心应手起来,终于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下,摸顶祈福仪式终于完成了。 陈远文带着两位小伙伴赶紧提着混乱中被小孩子扯得皱巴巴的衣摆爬回马车,然后让陈烈他们前头开路,镖师驾驶马车快速在依依不舍让出道路的群众中小心穿行,终于驶出包围圈。 这时,陈传富才后知后觉地道:“想不到县城的人这么喜欢我们家的三个孩子,还好我们提前让你们穿上秀才巾服,要不然刚才父老乡亲们没看到你们穿秀才巾服会多么失望呀!” 陆姑丈也一脸自豪地道:“我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大家这么热情,还非让我们家三位秀才公给他们家小孩摸头顶,说这样会变聪明,哪有这么简单就变聪明呀。不是喔,也许有点用也说不定,那个明天回到老家,陆笙你要辛苦一点,多给你弟弟和其他亲戚家的小孩摸摸头顶。” 黎父刚刚听到陆姑丈的前半段话,看他批判那些家长的摸顶赐福的行为,觉得甚为有理,也想跟着斥一句:“确实荒唐”,结果听到陆姑丈的后半句后,他也不吭声了,最后,他也对黎湛说道:“湛儿,要不你明天回到老家也给你弟和你表弟他们也摸摸头顶?” 陈远文扭头看着他爹,果然陈传富听到陆姑丈和黎父的话后,也一脸期待地道:“文仔,你舅舅家的表哥表弟就算了,他们年纪大,又没读书,不用理他们,但是村里陈童生私塾的读书郎可能都会找你摸顶。” 随后,陈传富又吐槽道:“哎,我家文仔刚才帮那帮小孩摸顶赐福的时候,有些小孩也太埋汰了,头发都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臭烘烘乱糟糟的,真是难为我家好大儿了。” 陈远文默默拿起一张草纸沾水后仔细擦拭自己那只摸顶的手,又默默抽出两张纸递给难兄难弟的陆笙和黎湛,严肃认真地对三位家长,特别是他爹陈传富叮嘱道:“今日在县城摸顶的事情,回到老家千万别提,别说漏口了,否则事情传出去,到时摆秀才宴席的时候,我的手可能都要废了。” 不过,一想到天朝上国的国民的一贯喜爱吃瓜的天性,这八卦传播的速度估计会超出预想,陈远文已经在想今晚就让他二姐给他赶工缝一对红手套作为摸顶道具了。 第150章 衣锦还乡(四) 紧赶慢赶,马车终于在午饭时分缓缓抵达县城诗书街的陈家宅院。 陈烈一马当先敲响院门,随后黄氏开门,看到陌生的汉子还有点懵,就听到马车上传来熟悉的喊声:“娘,儿子回来了”。 黄氏惊喜地大叫:“文仔,是文仔,文仔终于回来了。” 然后院门大开,陈远文一行进了院子,看到二姐秀兰和三姐秀菊扶着阿公和阿奶从堂屋急匆匆地走出来,众人赶紧迎上去。 一番行礼和介绍后,陈远文拿出十两银子让陈烈带着冯宁去附近的酒楼订两桌席面回来,他再次深刻感受到身边没有得力管家和人手的不便,这次再回广州府,他需要和族里商量,看族里有没有一些有潜力的小伙子可以带着身边培养一二,舅舅家的表哥表弟也可以挑一两个带着,重点是要识字,行走江湖,不认识字真的是寸步难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陆姑丈和陆笙已经在前面街道分开直接回县城的陆家,而黎父黎湛本来是想直接回水南村黎家的,但是被陈传富极力挽留,一定要在县城陈家吃过午饭再回去。 陈郎中和冯氏看着考上秀才,越发英俊不凡、仪表堂堂的黎湛,内心对这个孙女婿是十分的满意,席间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 午饭后,黎父和黎湛也不多留,冯氏让黄氏带着秀兰收拾了一些陈家村特产送给他们后,二人就归心似箭地回家了。 不过,陈远文听眼尖的三姐说,二姐夫刚才好像偷偷送了礼物给二姐,她看到二姐脸蛋红红的,陈远文听完后,心想,看来黎湛对他二姐还是挺上心的,那他就放心了。 他又想起他三姐已经快到了需要订亲的年龄了,不知道他三姐喜欢怎么样的人?不管了,这事还轮不到他操心,不过在敲定人选之前,爹娘应该会咨询他的意见。 经过他这几年的不懈努力地洗脑,他爹娘已经知道三位姐姐的亲事或多或少会影响他们好大儿的前程,所以已经达成共识,会咨询他的意见。 至于上次二姐的亲事,他爹解释说,实在是因为黎湛的条件太合适了,双方都想着赶紧定下来,怕有变化。 陈远文也确实觉得以他二姐的条件,能够找到黎湛,确实是有点高攀了点,连他都觉得赚大发了,他不知道的是黎父其实看中的恰恰是他的潜力,事实证明,两家人的眼光都是极好的,陈远文和黎湛都双双中了秀才。 而离开陈家,坐着马车回水南村的路上,黎父对陈远文的二姐陈秀兰,这个未来儿媳妇就更加满意了,刚偷瞄了一眼傻儿子拿在手中反复观看的荷包,看得出陈秀兰针线功夫十分了得,而且长得一副贤良淑德的样貌,娘家的弟弟既会读书又会赚钱,她自己本身也是个好脚头的,还没进门,未来相公就中了秀才。 回家后要叮嘱自家娘子早日请媒人上门去把婚期定下来,看能不能在年前成亲,年后就让这个大儿媳跟着湛儿落广州府陪读,房子在他们回程前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了,打算就买在陈远文家的附近,方便一起学习和交流。 依他这几个月在广州府陪读的观察,湛儿这位小舅子绝非池中之物,看他身边的那四大护卫,他不太相信是海商潘老太爷送的,那四匹高头大马就不是商人能买到的,他昨天隐约从马鞍下露出的印记,猜测可能是军马,他又想到他发明的那放大镜之类的物事,简直是惊为天人。 他又想到那次府试后,他和陈传富亲家聊天时,陈亲家说漏嘴,说他家远文小时身体不好,他和冯氏带着他去仙姑庙找神婆算命赐符,神婆说他家小子是什么“天乙贵人”的命,她算不出来,反正就是大富大贵命,只要熬过小时候就行,他还不太相信。 当时听到这番话时,黎父还不在意,毕竟读书人不信怪力乱神,神婆一般惯会装神弄鬼,陈传富可能看出黎父不信,他就又爆料说,上次他们府试前一起去光孝寺祈福,远文刚好遇到方丈大师出关算卦,作为唯三的三个幸运儿之一,方丈大师看了远文的生辰八字后,说他看不了,太贵重了。 神婆可以不信,但得道高僧的话就不是诳语了,文仔的命格居然如此贵重,不管算命的真假,反正人家能力是杠杠的,所以黎父也是赌一把,先下手为强,为黎湛订下这门亲事,如今一看,果然赌对了,才订下亲事,文仔就给黎湛弄到了粤秀书院的入读名额,还搞到了很多复习资料,而且运气还超好,原本只录取35人的院试,今年忽然增加到50人,就这样,他奋斗半生的想改换门庭的目标,他儿就给他早早实现了,一想到这个,他半夜都会笑醒。 黎父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再辅助儿子继续往上走了,但是有人有呀,他为儿子找的这个小舅子不但护短,还喜欢分享资源,提携身边人一起飞升,只要紧紧跟着他,以后的举人和进士,相信他会把他二姐夫黎湛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先不说黎父和黎湛回到水南村是何等热闹和欢腾的气象,只说县城的陆家和陈家,在两位秀才公回来的消息公布后,左邻右里和住在附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纷纷涌来,两家人抽空吃了一顿饭后,商议了错开摆秀才宴的时间后就告别县城回各自的老家准备祭祖事宜了。 这日一大早,陈家村的村民们就在村长的监督指导下,把村口到陈家老宅的道路都打扫了一遍又一遍,祠堂也里里外外抹了个遍后就聚在一起等待陈远文的回归。 一大早被他爹揪起来的陈远文,正在马车里打瞌睡。 陈郎中、冯氏和陈传富夫妇正在商议着三天后摆宴的事情,在计算需要准备多少台酒席的酒菜,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开心,陈传富拍了拍陈远文问他要准备几桌酒席招待他的同窗。 陈远文算了算,他的好友就陆笙和黎湛,其他县学的同窗王一鸣几个算是比较熟的,还有就是陈童生私塾的同窗,他打算都请来热闹热闹,难得回家一趟,借着酒席见见面。 陈童生是他的启蒙夫子,他肯定是要亲自去请的,到时就去私塾他的班里和曾经的同窗见见面,一起邀请参加他的秀才宴席,反正私塾的学子不是族亲就是乡亲,就算他不请,估计也会一起来的。 陈远文的马车刚出现在村口,一大群人就簇拥着族里长辈出来迎接,陈远文立刻麻溜地从马车上下来,扶着他阿公和阿奶下车站稳后,就向着族里长辈一通:“大伯公,二伯公,三伯公……一路叫过去”,遇到一大堆对着他喊:“叔公”的娃子们,人小辈分高的陈远文赶紧示意陈烈拿出在府城购买的一大袋精美糖果,一个个地分发出去。 终于用糖果分出一条路,陈远文虚扶着族中年龄最大的伯公,在族亲们“众星捧月”般的围绕下,向着自家房子艰难地前行。 这次,他依然没得选择地在他爹的安排下,今天一大早就穿上了全套秀才巾服,毫无意外地在下车后收获了“哇,好靓仔”的全场划一的呼声。 当然,他这次穿的不是府衙发的那套秀才巾服,那套衣服已经被他阿公和阿爹珍藏起来了,他现在穿的是让冯大娘按照样式重新做的两套新的秀才巾服,合身的剪裁,让他行走间更加的优雅自信,虽然年纪还小,身量还没有长开,但不知为何,置身在人群中的陈远文,让人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大方的感觉。 第151章 回到陈家村 陈远文好不容易在人群簇拥下回到陈家村老宅,结果发现汇集的人更多,陈二叔和陈三叔一家都回来了,看到久未见面的陈远文,志哥儿犹如一个炮弹一样向陈远文冲过来,陈远文条件反射就想往旁边一闪,突然想起旁边是年老体弱、德高望重的老伯公,可承受不住志哥儿的那一冲,他只能气坠丹田,把全身力量往两条腿集中,企图站稳接住志哥儿。 就在陈远文打算冒着被砸倒在地的风险硬接住志哥儿时,说时迟那时快,他身边的陈烈手一伸一提再轻轻一放,就止住了志哥儿的冲劲把志哥儿轻放在陈远文面前,陈远文赞赏地对陈烈点了点头。 他拥抱了一下一脸懵逼的志哥儿,志哥儿立马热情地回拥他,然后嘴里如开了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文弟,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这几个月已经不上学了,我跟着我爹东奔西跑去收山货和送货,这次我要跟着你一起落广州府,我要当你的书童,陪着你读书,我爹也同意了。” 陈远文心想,我不相信,他二叔怎么会同意志哥儿给他当书童,估计就是他断章取义,二叔可能同意他不继续读书,也可能同意他跟着他落广州府,但是绝对不会是让他当书童,他们可是堂兄弟,书童一般是主仆关系。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懒得戳穿他了。 他拍拍志哥儿的背,示意他放开他,道:“志哥,我给你从府城买了新玩意,等一下给你,你肯定喜欢。” 果然,一听到有府城的礼物,志哥儿立马高兴得见牙不见眼,改拥抱为勾肩搭背,哥俩好地并肩走进陈家老宅。 今日的陈家老宅热闹非凡,全村稍微有点辈分和年纪的人都来了,在厅里和院子里都摆满了从二房和三房临时搬来的桌椅,茶水、点心和糖果也在黄氏的安排下,在一群婶子们的帮忙下连绵不断地送上来。 厅堂的主桌上,陈郎中和一众族中掌事的族老们在商议着后天开祠堂祭祖和酒席的事宜,陈远文和志哥儿挤在一角陪同,俩人作为辈分最低的小辈,非必要不说话,充当吉祥物。 等各位族老听到陈家这次准备购买6头大肥猪、60只鸡、60只鹅和60条鱼,筳开60席后,都被陈家的大手笔震撼到了,一般村里请喝喜酒,能杀一头猪就已经很大方了,于是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昨晚,陈远文和阿公阿婆和爹娘商议过了,这次秀才宴本来他是建议只请村里的族亲、外公家和两个姑姑家就算了,低调一点,毕竟只是考上秀才而已。 结果遭到四位长辈的一致反对,理由是这是他们陈家村从祖上河南颍川陈氏(陈远文对这个说法一直存疑)移居到岭南后的第一个秀才,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族里早就憧憬过要是陈远文这次考上秀才,他们该怎么大办了,这事根本没有陈远文建议的余地,钱的事也不用陈远文担心,他们有钱。 是的,他们已经为这一天攒足了钱,而且据说族里这次也豁出去了,准备掏老本支持。 听到这句话,陈远文摸了摸放在在胸口夹袋里的厚厚一叠银票,默默地拿出来,数了3张面值100两的银票推给了他爹,“既然您们想大办就大办吧,不过钱就不用族里出了,族人过得不容易,都靠红薯作坊的工钱过日子,钱我来出。” 陈传富道:“那也不用这么多,有个100多两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陈远文把银票推回去道:“你知道我不缺那点钱,剩下的钱就多买点糖果,再给来吃喜酒的孩子们做多点发糕、甜糍粑之类的派发吧,另外再买些米面粮油和粗布,给村里的困难户都送去,算了,全村人都富不到哪里去,就每一户都送一百斤大米、一桶油和两匹布吧,困难户多送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陈远文又掏出一百两银票给他爹去张罗,想了想,又从里袋里拿出四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给阿公阿婆、他爹和他娘每人都塞了一张,道:“都拿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阿公以后不想看诊就不看了,在家歇着,享享清福;阿婆也是,不要再刺绣了,对眼睛不好;阿爹阿娘也是,不要奔波劳碌了,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您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要不我花钱买两个小丫鬟伺候你们。” 陈郎中和冯氏听了,连忙摆手拒绝,说自己身子骨硬朗得很,不需要人伺候。 此刻坐在厅堂主桌的陈远文,在听到族老们商议宴请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达到60桌,肥猪也高达6头后,他不敢吭声,想离开又不敢,志哥儿的嘴则张开成0形,估计是被如此浩大的宴席吓着了。 终于,他娘听到他的心声来解救他了,“文仔,你来这边一下,这些礼物我不知道怎么分配?” 陈远文如闻大赦,赶紧向着一桌长辈行礼告退,之后拉着志哥儿到卧室准备送礼事宜,却发现他娘端着一碗鸡蛋糖水给他,原来是他娘担心他早餐没吃好,肚子饿,才找了个借口把他叫出来了,出来了就再也不想回去的陈远文,和志哥儿分吃了一碗鸡蛋糖水后就在卧室整理他从广州府带回来的一大车礼物。 陈远文首先翻出了一个放大镜,他让志哥儿去拿一本书过来,当志哥儿看到纸上的字被放大镜放大2倍以后,立马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他看字和画不过瘾,居然跑到墙角边去看蚂蚁去了,一边看一边惊喜地嚷嚷着:“文弟,你快看,蚂蚁好像有6条腿呢。” 陈远文让他去玩个够,让他三姐秀菊帮忙记录礼物清单,他三姐已经14岁了,该学些回礼的人情往来了。 好不容易把布匹清点完,分类放好,陈远文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绸缎,又提了一个文房四宝的礼盒,揣了一盒药油,让志哥儿拿上两盒从府城带回来的高档点心和一个大包袱,就去私塾拜访陈童生。 门房陈伯远远看到陈远文和志哥儿已经眉开眼笑,满脸的皱纹仿佛都没了。 陈远文从怀里拿出那盒药油递给陈伯道:“陈伯,这是我从府城宝芝林药房给您老带的药油,听说对治疗老风湿老寒腿特别有效,您试试。” 陈伯激动地接过,道:“好,好后生,读书这么忙,还记得我这老头。” 陈远文真诚地道:“我怎么会忘记呢,您可是为我热了两年的饭呀。” 说完又从志哥儿手中拿过一盒点心递给陈伯道:“这是我特意从府城给你带的点心,您尝尝。” 这时,陈童生的声音传来:“堂兄,是谁来了,是远文吗?” 陈远文赶紧带着志哥儿给陈童生见礼,在陈童生的办公室放下礼物后,陈远文怀念地看着室内的摆设,和他当年就读的时候并无二样,可是他已经不是那6岁幼童,而是一位秀才公了。 陈童生则拉着陈远文,要和他讨论这一次院试的题目,好在陈远文早有准备,他让志哥儿打开那个大包袱,里面是一叠叠的资料,有这次院试的试题,有之前他收集的各类院试的复习资料,特别是律法和算学资料。 陈童生翻看着这些复习资料,那是爱不释手。 陈远文从志哥儿那里了解到,陈童生的儿子读书不行,但是他的大孙子今年启蒙,貌似天赋很可以,所以他就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大孙子身上,听说大孙子被送到县城唯二的秀才学堂里读书,希望他的这些资料以后能派上用场。 第152章 志哥儿的安排 其实,同样的院试资料,陈远文花钱让人抄写了好几份,一份给黎湛带回水南村,一份给陆笙带回钱岗村,还有一份他打算捐给县学,作为充实县学的图书资料。 陈童生把陈远文给的资料珍而重之地收好,陈远文说了后天摆宴的事情,请陈童生一家拨冗参加。 陈童生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给私塾里的学子们上课,给他们讲一讲他在县试、府试和院试的见闻。 陈远文欣然答应了,这种优秀校友回母校分享学习心得的戏码,他在前世也是经历过的,可谓驾轻就熟。 他的讲话风趣幽默,结合报名的程序,考场的环境,考题的难易,讲得深入浅出,简单明了,特别是他还讲述了秀才谢师宴上和学政大人以及知府大人的交流,讲完之后,台下几名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的学子都动了一试科举的念头。 志哥儿听完后,都有一瞬间的动摇,自己要不要再读几年书去试试县试,但一想到自己在私塾读了5年书,连县学也考不上,他立刻清醒过来,这文弟说得科举好像很简单,只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学下去就行,实则根本没那么容易,要不然整个从化县之前这么多年就不会只有两名秀才,连童生的人数也是十个手指头都凑不够了。 陈远文在人群里看到谭兴盛和李清泉,非常高兴,演讲结束后,他和陈童生打了个招呼,就和志哥儿拉着谭兴盛和李清泉跑出私塾,没有立刻回陈家老宅,而是绕到村里的小溪边,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边交换着别后的景况。 “兴盛,清泉,我还以为你们离开私塾,去县里读书了呢?” 陈远文知道谭兴盛和李清泉家在县城都有房子,还以为他们已经到县里上学,毕竟那边的师资力量要强一点。 谭兴盛挠了挠头道:“我本来是想去县里读的,但是我阿公阿婆喜欢乡下,我得陪着他们在乡下住,而且在县里上学,我爹管得严,乡下舒服多了。” 谭兴盛一直是学渣,这是整个私塾的学子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谭兴盛性子好,不惹事,陈童生也不可能去赶人走。 李清泉则回答道:“我爹本来是想让我去县里读书的,可是我连县学都考不上,我就不想去县里上学了。” “不对呀,清泉,我记得你学习挺好的呀,怎么会考不上县学呢?”陈远文对此表示不解。 李清泉低下头小声地道:“我每一次一进考场,大脑就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 哦,原来有考场综合症,那就麻烦了,这是心理问题,难搞呀。 这时,李清泉又小声说,“院试要考三天,不得出考场,以我的身体,可能也撑不住。” 陈远文看了一眼清瘦的李清泉,不由得担心地道:“你心悸的毛病还会犯吗?” 李清泉小时有心悸的毛病,不能激烈跑动,陈远文怀疑他是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在现代都很棘手,更加不要说在古代了。 陈远文只能安慰他道:“其实做一个学富五居的闲云野鹤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生活”。 李清泉是家中独子,李老爹还老当益壮,全家对他的要求就是快点长大成人,快点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即可。 看着李清泉不甘心的郁闷脸孔,陈远文又适时补了一句:“你可以培养你的下一代嘛”。 李清泉听完却脸上一红,几位发小一看,有情况,谭兴盛率先道破道:“你该不会小小年纪就订亲了吧。” 李清泉和志哥儿同年,今年十二岁,定亲确实有点早,不过他情况特殊,家里人急着给他寻一门亲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志哥儿则八卦地搂着李清泉的肩膀道:“快说,是哪里人,我们认识吗?” 李清泉期期艾艾地道:“是我娘的一位手帕交的女儿,我小时候也见过的。” 一见李清泉那红红的脸孔,陈远文就知道此女样貌肯定颇佳。 他不忍心老实人李清泉被调侃,赶紧提议到他家玩,他给他们两位带了礼物。 于是,四人来到陈家老宅的书房,陈远文拿出一本他从府城淘来的字帖和画集,李清泉的书法和画都很有灵性,陈远文建议他以后可以在这方面下功夫。 陈远文又拿出一个府城最新款的陀螺送给谭兴盛,把谭兴盛喜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陈远文盛情邀请两位好友后天过来参加宴席,又写了广州府的地址给两人,让他们落广州府一定要去书院街的陈宅找他,他一定扫榻相迎。 送走了两位依依不舍的发小,陈远文就迎来了外公家的一大群表哥表弟们以及大姑家的一大串亲戚,好在陈家分家不分户,陈家三房都有大房子,才勉强把亲戚们的住宿问题安排好了。 陈远文这两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坐在那里,等待某位亲戚过来,然后他爹或他娘就领着他过去给人家认个脸,好在他虽然年幼,但是在秀才巾服的加持下,增添了严肃的气息,没有人敢捏他的脸或摸他的头顶,但会用手紧握他的手不放。 好在有志哥儿这个机灵鬼在,每当他就要撑不住的时候,志哥儿就会用各种靠谱的借口把他从一堆公公婆婆解救出来,然后两人就一起去山前屋后、池塘边走走,边走边回忆儿时旧事,才10岁的年纪却让他生生演绎出沧海桑田的感觉。 陈远文也问过志哥儿以后有什么打算,结果志哥儿特光棍地把问题抛给他,说只要跟着他就行。 陈远文也曾找过他二叔谈过这个问题,陈传贵也很直白地道,“家里健哥儿是准备继承阿公的医术,康哥儿继承县城的山货铺,而志哥儿就想往外跑,家里就只有你一个有出息,就让志哥儿跟着你吧,随便学点什么都行。” 陈郎中也私下和陈远文说了,陈家三房的孩儿还小,陈三郎和蔡氏成亲快5年才生了一儿一女,蔡亲家稀罕孩子,他们家基本都住在县城。陈家二房就志哥儿机灵点,陈远文以后越走越高的话,身边也需要得力的血亲帮忙,志哥儿自己也乐意跟着陈远文,陈郎中希望志哥儿能成为陈远文的臂助。 确实,管家和堂兄的社会地位是不一样的,有些事情管家是不能代替他出面的,但是堂兄则可以,以后他还要集中精力考举人,确实需要培养一个对外的代言人。 管事可以管内务或负责具体的事宜,但堂兄则可以协助他做一些决定,他和自己利益一致,凡事肯定会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特别是一些商业上的事情,由自家人把控确实会放心很多,而志哥儿的人品,他还是很信任的,就是有时过于社牛了一点,跳脱了一点,他以后需要好好调教一下。 既然志哥儿愿意跟着他,陈远文也就不客气了,他跟志哥儿说好,他可是很严厉的,要求很严格的,跟着他还是要继续学习的,不能喊苦不学。 志哥儿重重得地点了点头道:“文弟,我知道了,我爹和我娘都希望我跟着你,因为你聪明有出息,跟着你能过得好。”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志哥儿直视着陈远文道:“我实话实说,我想跟着你去外面看看,我想去广州府看看,想看看你考试的贡院,想去看你祈福的光孝寺,想去喝你信上提到的酸酸甜甜的里木水,想去三十六行看金发碧眼的番鬼佬。” “你不怕?” “怕什么?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好怕的?” 陈远文看着少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蓬勃生机,埋藏在心里深处的一个计划抑制不住地慢慢发芽、生长。 第153章 开祠堂祭祖 陈远文回到陈家村的第三天,吉时,陈氏宗祠在族长和一众族老的带领下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 祭祖仪式由族长带头,陈远文这个主角在后,其余族人按照辈份高低依次排好队伍,祭台上摆满了各式祭品,有香烛、纸钱、鲜花、水果、糕点、酒水等,最显眼的就是摆在正中间一只烧得香喷喷的脆皮烧乳猪。 这只乳猪是族中世代从事屠夫业务的族叔,一大清早全家出动新鲜烤制的,到吉时才抬到祠堂里来的,新鲜滚热辣。 ?族长虔诚地带着族里的男丁上香与献祭?,依次上三炷香、献酒、供果品,并诵读祭文,表达对祖先的感恩与祈福。?? ?之后族人们按辈分长幼顺序行三跪九叩跪拜礼,以示敬意。?? ?之后大家在指定区域焚烧纸钱,象征为祖先“送钱粮”,过程中全员包含幼童都要保持专注,避免嬉笑打骂。?? ?仪式结束后,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秀才贺喜宴,由于整个陈家村的出嫁女和稍微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甚至十里八乡想沾喜气的人都来了,族长和陈郎中商量好,只能是办流水席,随到随吃。 族长和族老们以及陈郎中一家、陈远文的外公一家以及陈大姑家陈小姑家肯定是第一轮先吃的,而小孩子们呼朋引伴地穿梭在各桌酒席和厨房之间,这里吃一口,那里拿一块的,欢天喜地,比过年还热闹。 酒席间,族长非常渴望地对陈远文问:道:“文仔,我听说考上举人,进士,朝廷会给钱立碑的,对吗?” 陈远文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但那不叫碑,而是叫旗杆石”。 然后?,陈远文见各族老感兴趣就给他们科普了一下旗杆石。 旗杆石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的代表性物质遗存,用于彰显进士、举人等功名获得者的身份地位?。 ? 其中功名等级与旗杆规格对应,举人可立单斗桅杆(仅套一个斗),旗杆石材质多为花岗岩、青石,高1-2.5米,顶端平直无装饰。 ? 进士可立双斗桅杆(套两个斗),旗杆石高度可达3-5米,顶端常雕狮子等装饰。 ? 贡生、监生:部分地方允许立旗杆石,但无斗或规格较低。 ? 旗杆石的刻字与装饰,文字常用阴刻宋体或隶书,从右向左排列,内容包括功名者姓名、立碑时间及族戚署名。 ? 而旗杆石的图案常见祥云、盘龙、翔凤等吉祥纹样,寓意飞黄腾达。 ? 旗杆石的立碑仪式,竖立旗杆石会举行隆重仪式,家族鸣炮祭祖,村民祝贺,象征家族荣耀。 ? 众族老听完后,全都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陈远文,脸上都写满了:“加油啊”、“靠你了”、“指望你了”的字样,陈远文觉得这种场合自己如果不表一下决心,好像过不去的感觉,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一位老态龙钟的族老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举起一杯酒道:“好,伯公记住你这句话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能熬不了那么久了,不过没关系,我在底下得知这个消息,也会含笑九泉的。” 颇有点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意味,气氛突然变得有点苍凉。 此时,红光满面的族老乙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道:“大哥,这么开心的日子,您怎么能提这些不好的事呢?按我说,我们就应该放开心胸,好好保养身体,等着远文乡试的捷报,到时候我们还要帮忙立旗杆石呢。” “就是就是,来,喝酒吃菜”,其他族老纷纷附和。 这时,陈传富三兄弟来带着陈远文挨桌过去敬酒了,当然,陈远文杯里的是茶水,一来他年纪小,二来他是秀才公,每次都是他爹陈传富说:“大家吃好喝好”,然后陈远文就满脸笑容地跟在后面,举起茶杯,抿一口了事,而陈传富三兄弟则是来者不拒,轮流喝,喝得很是豪迈。 好不容易敬完一轮酒,陈远文走出小院子,打算走到屋后山前透透气,这几天实在是人太多了,陈远文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人,人声鼎沸,把他耳朵都快吵聋了。 他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在树荫下歇歇脚,刚站定没多久,就听到隔壁的院墙里传来一阵交谈声。 一把粗壮的上了年纪的妇女的声音说道:“你怕什么?不就是让你等一下吃酒席的时候,找个机会往他身上倒下去吗?只要大庭广众之下你和他有亲密接触,他就得娶你为妻。他们读书人最怕这一套。” “娘,我不会。”一个扭扭捏捏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粗壮的中老年妇女拔高声音道:“什么不会,就等他走过你身边的时候,你哎呦一声扑倒在他身上,这么简单都不会。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公,你是想回家嫁个又老又丑的鳏夫。” 陈远文听到这里,已经确定谈话母女俩的算计对象是他了。 “可是他比我小多了,听说还不到12岁,我已经十六岁了。”年轻女子声音犹犹豫豫地道。 “小一点怎么啦,小一点才好拿捏,要是老娘年轻点,哪还轮得到你。以后他家的红薯作坊和药材山还不是我们家的,你记得以后这些都是你弟弟的。” 陈远文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嗖”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回陈家老宅,这次他不敢一个人乱跑了,他让志哥儿把陈烈叫来,把他刚才听到的情况给他说了一遍,让他们四人帮忙留意一下看是谁敢算计他。 本来这种乡间宴席,人来人往的,都是乡里乡亲,也就没有分男女席,但是听了这段母女版的墙角后,陈远文想了想,不怕一万最怕万一,保不住还有其他人也和这对母女一样想浑水摸鱼,所以他和他爹和二叔三叔关门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陈家老宅只接待男客,每家的当家人,而陈二叔和三叔那边的院子则接待妇孺入席,陈远文留在陈家老宅待客,其他两个地方由冯氏和黄氏负责出面招待。 席间,果然又出了幺蛾子,一位自称是老姨婆的亲戚非要过来老宅这边请陈远文过去二叔那边的宴席相见,仗着她年龄大,直接上手拉着陈远文就走,好在陈烈眼疾手快,挡开了。 谁曾知道,那妇人强拉不行,居然使出泼妇架势,往地上一趟就要撒泼打滚闹事,陈远文那是一点不惯着她,示意陈烈给她点穴止声,再把她提出陈家老宅让她的当家人来认领,当看到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时,才知道原来是村里最懒惰的陈大癞子一家的亲戚,也就是住在陈家老宅后面的人家,最后在族长威胁要取消他家在作坊的做工名额后才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这档事,陈远文更是寸步不出陈家老宅,除了陈童生和私塾好友到来的时间,他出来见客后,其余时间他基本呆在书房看书,门口由陈烈等四大金刚轮流守着,连饭菜都是冯宁去拿回来给他吃的,吃之前还让陈隼试毒,搞得草木皆兵的,连晚上睡觉,陈烈还安排人站在他房顶放哨。 这种阵仗也把村民看呆了,之前只是以为陈远文家就是发迹了而已,就比大家有钱一点,有地位一点而已,但当看到他身边的四个彪悍的护卫,他们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陈远文已经不是他们能肖想的人了。 一些曾经和粗壮妇人有相似心思的人也默默撤回了行动,陈家村的池塘边、柳树下、屋后少了很多徘徊的少女身影,陈远文听到陈烈的回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154章 黎湛秀才宴 陈远文的秀才宴经过两天的热闹,终于接近尾声。 黄家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依依不舍地和陈远文告别,这几年因为帮忙打理陈家的药材山,黄家已经成了黄家村的富户,表哥表姐们也不用愁婚嫁的事情,现在陈远文考上秀才,那就更是只有村里人羡慕巴结他们的份。 陈远文也担心黄家会飘了,特意交代黄氏一定要好好和舅舅们说说,四位舅舅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就怕下面的一大串表哥表弟们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惹事,他说得很清楚,犯了事,他绝对不会包庇的,哪家犯事都按律法办事,而且以后有什么好事再也没他家的份。 当然,对于陈大姑一家子,陈远文当着陈郎中的面也是这么说的,陈大姑这人除了爱占点小便宜,并无大恶,而李姑父也是胆小如鼠的人,他是担心李家表哥见钱开眼,到时被人利诱犯错。 还有经过酒席一事,也看出了族里有几家的家风不正,陈远文私下也和老族长商议过,以后族里会更加严抓族规,有用心不良和破坏族里利益的一律严惩,甚至放出除族的大招,把好几个意欲蠢蠢欲动的家伙都压下去了。 陈远文刚在家休息了一日,就到了黎湛摆秀才宴的日子,前天黎父和黎湛匆匆带着贺礼前来,吃了一顿饭就赶回家准备祭祖宴客的事情,陆笙也随陆姑丈和陈小姑来吃酒席,约好了黎湛的酒席后就到陆笙的酒席,最近最忙的应该是县学的同窗王一鸣和王一帆兄弟了,他俩跟着王父连轴转,三家跑。 这日一大早,陈远文一反平时喜穿棉布的低调习惯,换上一套质量上乘的锦袍,带着四大护卫和冯宁坐上马车去新南村的黎家赴宴。 马车是借用三婶家的,陈远文已经委托人脉广的蔡当家给他买一辆实用的马车,毕竟他以后经常村里-县城-府城来回跑的,没有马车确实不方便。 说到马车,陈远文又想到让他头疼的房子问题,书院街的房子只有一进,当时想着一家人住短时间是够的,但现在多了四大护卫,以后可能还要雇管家、车夫和书童等等,只能另觅大宅子。 这次从广州府回来前已经让熟悉的牙行帮忙留意,现在他不差钱了,干脆就买大一点,至少买个二进,有假山流水的那种,当然,如果书院街他的房子的隔壁有人愿意放卖,打通两套合二为一是最理想的。 陈家村和新南村距离还是挺远的,马车跑了快一个多时辰才抵达村口,在村口负责迎客的黎家族人,看到那彪悍的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带刀护卫和马车,很有眼力见地知道来了有身份地位的人。 果然,在得知是黎湛的未来小舅子,这次全县唯三上榜,并且是史上最年轻的少年秀才-陈远文后,态度越发的和蔼可亲,一边派稳重的族人引领着陈远文向黎湛家走去,一边赶紧派人去通知黎父和黎湛。 于是,当黎湛高兴地出门迎接陈远文时,就见到他的未来小舅子一袭锦衣,腰系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脚踩鹿皮靴,在四大护卫和冯宁的陪同下,仪态悠然地缓缓走来,途中还在黎家族人的介绍下,时不时驻足观看一二村景,活脱脱一副贵公子的做派。 而他一路走来,黎家村不论是男女老幼都被他的风采所摄,各个都停在路边痴痴地看着他,直到他走过后,人群中才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这是哪家儿郎,长得如此俊俏,犹如仙人下凡。” 有熟悉内情的路人甲说道:“这是黎秀才的未来小舅子,听说小小年纪已经是秀才公。怪不得黎秀才这么急就定亲了,看这小舅子的样貌就可以推测黎秀才的未来娘子肯定姿容卓绝。” 路人乙说:“我听说黎秀才的这位小舅子不但文采出众,而且还很有赚钱的手段,他的大姐就是我们隔壁村的那户早年搬去县城开鸿运斋点心铺的骆英,娶了他大姐后靠着这位小舅子给的点心方子发家了。” 路人丙道:“我也听说了,那位好命的骆家自从娶了陈秀才大姐后,不仅连生两子,打破他家九代单传的命运,而且靠着陈家给的老婆饼和鸡蛋糕的方子赚得盆满钵满,赚大发了。你说会不会因为黎秀才和陈公子的二姐定亲,陈家女脚头好 ,黎湛才考上秀才的。” 路人丁道:“你这样说,确实有点道理,听说这次院试是突然增加了上榜名额的,之前每一年都是大约录取35人左右,今年忽然增加到50人,黎秀才好像是四十多名,这说不定真是陈家女脚头好,还未嫁进来就做秀才娘子了。” 陈远文边走边竖起耳朵倾听,嗯,这几位路人,你们会说可以多说点。 不错,看来他今天的这一番悉心打扮没有白费,帮他家姐姐很好地宣传了一番,应该可以逼退很多妄想飞上枝头做秀才娘子的姑娘们。 那日黎湛和陆笙来陈家村饮宴,陈远文立刻把自己听墙角的事分享给两人,两人听后想起自家房前屋后好像真的多了很多少女的身影,立马提高警惕。 这次陈远文一改平日低调的作风,穿得那么高档次就是想拔高一下黎家的门槛,为他家二姐干掉一些不稳定因素。 黎湛将陈远文介绍给黎家的长辈认识,黎家族老们被陈远文这个卖相给镇住了,要不是大家都是从化人,各村族老偶尔也会碰碰面,知道陈家村的底细,他们还以为陈远文是哪位世家公子呢。 介绍完后,陈远文和陆笙以及王一帆兄弟这些县学的同窗好友一桌,黎家的席面很有新南村特色,那道南乳猪肉焖竹笋,和南乳芋头焖大鹅,很得陈远文的心,他吃得斯文但吃得很不少。 本来,陈远文和同窗好友边吃边聊,感觉还挺愉快的,谁知道,吃到一半,前方小院却有一位自认文采不错的老童生喝多了几杯,自命不凡,要与三位秀才比试一二的。 陈远文本意不想和他计较,黎父也让人想把他拖走,谁料那老童生却嚷嚷着说他们不敢应试,分明作假,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童就考上院试,不可信。 没有办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只能是在大庭广众下来了个文试,好在今日刚好有县学的一名夫子在,充当裁判。 由于时间限制,也不可能出策论之类的题目,这位老童生自认算学水平一流,平时他就靠着这一门手艺混迹各大商家做账房,因此他胸有成竹地抛出一条算学题,刚好是陈远文之前收集的院试前算学题集的题目之一,这是黎湛的主场,他得到黎湛的暗示,确定黎湛会做这道题后,他就淡定地坐下看热闹。 当那位老童生看到黎湛一息之间就将答案回答出来后,一脸不可置信。 他不信邪地又出了两道难题,结果都是陈远文收集的考前试题集的内容,黎湛自然轻轻松松地就解答出来了。 最后,那位老童生只能在大家的起哄声中狼狈地跑掉了。 事后,陈远文让陈烈去打探消息,果然不出他所料,无风不起浪,原来这位老童生的侄女看上新晋秀才黎湛,自以为门当户对,结果上门探口风才知道黎秀才已经被陈家捷足先登,意难平的老童生才在喝大几杯后整出这一场戏。 哎,陈远文开始担心他表哥陆笙了,比起名花有主的黎湛,正当年龄的陆笙估计会被更多人觊觎。 第155章 钱岗村 从新南村黎家饮宴回来后,好快就到了陆笙的秀才宴,这次他们陈家老宅全体出动去钱岗村陆家饮陆笙的秀才喜酒。 陈家大房4人,二房7人(健哥儿前两年已娶妻生子,康哥儿定于年底娶亲),三房4人,加上陈郎中和冯氏,一共15人,每架马车最多只能坐8人,只有三房一架马车肯定是不够坐的。 好在,蔡大当家非常给力,去钱岗村陆家喝喜酒前一天就把陈远文要的马车给送过来了。 从广州府回来那天,陈远文拜托蔡大当家帮忙找一辆实用的马车,蔡大当家接到任务后,立马发动锦衣暗卫找遍全从化,终于找到一辆刚打造好没来得及交付的马车,他找到货主一通软硬兼施就让人家退了货,他再亲自带着车马行的掌柜驾驶马车上陈家村交易。 据车马行掌柜(实际为锦衣暗卫)的说辞,刚好有一位富商临时退单,那辆订做好的豪华马车刚好可以立刻卖给陈远文,马也是蔡大当家帮忙在马田场附近的养马场通过关系买的一匹被淘汰的军马。 至于什么原因被淘汰,蔡大当家没有说,陈远文也没有问,反正马场管事说是被淘汰的马那它就是一匹被淘汰的马,即使此马眼含碧海,蹄溅星辰,恍若天马踏银河而至,那也是一匹被淘汰的马。 当然,他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马确实不错,但确实没到“眼含碧海,蹄溅星辰”的程度,最多也就是马颈项高昂,尾如流瀑,奔跑时脊背起伏似浪涌,好吧,反正就是少年郎眼里没有丑马。 这匹通体雪白的马不但俘获了陈远文的心,冯宁看到了也眼冒星星,志哥儿更是对它爱不释手,见面就想抱上去,根本不怕被它踹飞,好在此马性情温和,没有踢他。 志哥儿主动请教陈烈等人如何照顾马儿,如何驾车,一副要当一名称职马车夫的架势。 陈远文想着,以后出门办事,不会驾驶马车可是万万不行,于是就把冯宁和志哥儿都推到马车车辕坐着,让陈烈教他们俩驾驶马车,他自己也坐在一边旁听。 这段一起学驾驶马车的经历让志哥儿和冯宁两位年岁相当的少年郎瞬间就拉近了距离,成为了好朋友。 对此,陈远文乐见其成,毕竟以后冯宁和陈远文都会跟着他,成为他的左臂右膀,虽然侧重点会不同,但关系保持良好是很有必要的。 一行人一大早出发,在中午时分才终于抵达这座在后世依然赫赫有名的钱岗村。 这座钱岗村位于现广州从化市太平镇,始建于宋代,距弘治年间已有200多年历史,据传钱岗陆氏是“宋末三杰”名臣陆秀夫之后裔。 史书中记载,从化设县在明朝弘治二年(公元1489年),其意是“远氓从此归化”。而钱岗村建村的历史则较之早了200年,可谓是“未有从化,先有钱岗村”。 钱岗村村里大部分的村民姓陆,人文渊源可追溯到200多年前。 据记载,当时南宋与元朝两军在广东展开最后决战,结果以元军大胜、南宋灭亡而告终。那位背着南宋小皇帝在新会崖门投海自尽的宰相陆秀夫,其第五代孙后来流落到了这个钱岗村。 陈远文撩开车帘,看着这座方圆1平方公里的钱岗古村,坐北向南,依山傍水,果然好风水。 陈远文的马车刚到村口,负责迎宾的陆氏族人已经上前迎接,知道是陆笙的外公外婆和舅舅们后,立刻有人跑回去陆家通知当家人,其他人则非常客气地陪同他们一起入村。 陈远文因为是秀才公,他一马当先陪在陈郎中身边,和领路的陆家族人边走边聊。 沿路遇到不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偶遇的村民,感觉都在偷偷打量他们一行。 陈远文不以为然,毕竟无论在哪里办喜事,主家的外家都是很重要的存在,而且他的秀才排名还在陆笙之上,年龄也是最小的,因此备受瞩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估计很多陆家人对他都闻名已久,难得今天见到真人,都想办法过来围观他也就可以理解了。 陈远文今天的打扮和那天去新南村黎家截然不同,那天是去帮他二姐撑场的,所以穿得比较华贵。 今天是陆笙的秀才宴,陆笙才是主角,所以他今天的打扮是比较低调的。 他穿的是他阿婆冯氏这几天给他赶制的他最爱的宽松的细棉布的道袍,只不过颜色和平时居家的道袍不同,平时多是原色或米色,今天这套是少有的暗红色,暗藏喜庆之意。 陈远文今天出门比较急,换好衣服也没有照镜子就上马车了,不知道他那张如玉般精致的脸孔,在暗红的道袍掩映下,更加眉目如画,容色更盛,犹如仙童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远远站在台阶上的陆三爷,看着身穿藏青色秀才巾服的陆笙和陈远文并肩走来,不由得暗叹一声,陆笙已经是难得的俊朗少年,可是和那暗红道袍的飘逸少年一比,却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拘谨,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得天独厚的吧。 钱岗村的村中的巷子多又深,且迂回曲折,房舍、祠堂、棚厅、水池等一应俱全,是广府民居的典型代表。 陆笙家并不是主支,所以宅院离中心位置有一段距离,但是所经过的巷道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很明显是族中精心打理过了。 陈远文等人穿过一条深深的巷道,和巷道旁站着的笑脸相迎的陆家族人一路微笑寒暄,终于在一座高大宽阔的院子里停下来,陆姑丈和陈小姑赶紧把陈郎中和冯氏搀扶进去,一行人在会客厅喝茶聊天。 陈远文被陆亲家爷爷拉着去认识陆家的族长和族老们,其中就有熟人陆三爷。 陆三爷知道陈远文搭上潘老太爷的关系,不但盘活了琉璃厂,生产出了透明的玻璃,造出了供不应求的放大镜和化妆镜等物,潘老太爷还把起死回生后的琉璃厂献给内务府,换了一个皇商的资格。 这件事在广州府商圈那是轰动一时,只是外人都以为是潘家的本事,实情只有陆三爷窥得一二,他还是从陆姑丈的口里知道陈远文居然是琉璃厂的东家之一和他身边那不同凡响的四大护卫,他才猜到的。 他很庆幸当年他从陈远文手里购买红薯粉丝的秘方并没有巧取豪夺,而是给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价钱,要不然得罪了这样一个人物,那他会寝食难安。 原本,他看到黎童生快狠准地和自家儿子定了陈远文的二姐,也想仿效一二,结果发现自家后辈没有一个能读书的,连个童生都没有;他也曾想过打陈远文的主意,但是一想到他曾经在三十六行遇到的那位徐知府家的千金后,特别是陈远文小小年纪就考上秀才,那举人可以说是指日可待后,他就不敢想了。 陆三爷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和陆笙家搞好关系,陆笙的亲事,他也让他家夫人看看她娘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要是能够通过陆笙拉拢和陈远文的关系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了。 因为宴席开始之前,还有一些时间,陆笙要待客走不开,陆三爷主动提议带陈远文在钱岗村走走。 陈远文欣然答应,虽然他不在意被人围观,但是陪着一群年过半百又有点耳背的老头老太太聊天,特别是那些老太太,特别喜欢拉着他的手不放,那眼神好像在相孙女婿似的,让他特别地不自在,能够离开这里去外面透透气,他是迫不及待。 第156章 广裕祠 “三爷,我听笙哥说,设置在广裕祠的陆家的族学非常有名,一直想去看看,不知道是否方便。” 出了陆笙家的大门,陈远文想起前世参观过的钱岗村,他记得钱岗村有三宝,分别是灵秀坊、江城图和广裕祠?,这三处古迹是该村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遗产,陈远文很想看看穿越时空回来的广裕祠与前世有何不同。 此次参观,陈远文只带了冯宁和陈烈二人,志哥儿和陆策多时没见,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其他人都以为陆三爷和陈远文有事要商量,就识趣地没有跟出来。 对于陈远文想参观广裕祠,陆三爷欣然答应,这可是十里八乡享誉盛名的建筑,是他们陆家最引以为豪的地方,他原计划也是带陈远文去广裕祠一观。 广裕祠始建于明永乐四年(1406年),是陆氏家族为纪念西汉陆贾和南宋陆秀夫而建的广府家族祠堂,由陆秀夫后裔陆广裕主持集资修建,又因陆广裕出钱最多,村民同意取名为“陆氏广裕祠”,即广裕祠。距今已有88年(截止弘治7年),建筑面积十分宽广。 来到广裕祠前,陈远文驻足观看,只见此祠依地势而建,坐北向南,面宽三间、1进深三间一照壁、总建筑面积估计有达800多平方米,融合了岭南“四水归堂”布局与北方悬山顶、八字照壁等元素,门槛高达半米,象征陆秀夫丞相身份。?? 祠堂的主座均为木构架,两旁山墙承重、屋面素瓦、悬山屋顶,是珠三角地区祠堂中具明显北方风格的实例。 该建筑从南至北依次建有照壁、八字翼墙、门堂、天井及廊庑、中堂、祖堂,第三进采用穿斗式梁架并立6根木柱。 广裕祠还有一件珍贵的宝贝藏在西更楼的主梁里。其西更楼上有一块长8.7米、宽0.3米的“江城图”封檐板,反映了广州珠江河北岸沿江城市风光和乡村生活风情。 封檐板以浮雕、镂空雕的形式,向人们再现了明时珠江两岸的风光:河边有下棋的、钓鱼的老头,有戴高帽的洋人,有民居、商铺;东部的大沙头,当年仍是郊区,一片田园风光,有放羊的牧童,有砍柴的樵夫,呈现出广州传统社会的农耕风貌。 因此有人将广裕祠的封檐板称作“广州的清明上河图”。 陆三爷边走边给陈远文介绍他们钱岗陆氏的历史:南宋末年,丞相陆秀夫以身殉国后,镇守南雄梅关的陆秀夫第四子陆礼成隐居珠玑巷,其后遭元兵追杀。陆秀夫第五代后人陆从兴从珠玑巷一路辗转南下,到钱岗村时,见这里山清水秀,粮余粟足,幽静隐蔽,便定居于此,子孙绵延,枝叶茂盛,逐渐形成一个以陆氏为主的古城堡式村落。 行至前厅,陆三爷指着广裕祠前厅的木柱上“迹发钱塘庶钱岗而奕传子侄,样开玑巷侣玑甸以大启文章”的对联,讲述的就是陆从兴举家迁来钱岗村的事情。 看完广裕祠,因为陆家族学正在上课时间,课室里时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陈远文曾听陆笙提起过,他那位主持族学的族叔为人过于端方刻板,所以他不欲多打扰,只在课室外面看了几眼就离开了。 之后,陆三爷又领着陈远文在村子的外围走了一圈,陈远文特意看向古村的东侧,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一座青砖牌坊,也就是他前世参观过的钱岗村三宝之一的灵秀坊。 他记得当时参观的时候还挺震撼的,灵秀坊是青砖砌筑的四柱三间三楼歇山式牌坊,歇山屋脊,素瓦覆顶,顶层四角挑起燕尾,正脊立宝瓶,墙头灰塑三重红底白色莲花托, 柱脚抱鼓石高2.5米,外表粉饰红色石灰,高约6米,面阔约5米,通高近6米,整体造型端庄古朴,兼具岭南建筑特色与北方祠堂遗存元。? 他正想问陆三爷,那座牌坊去哪了,却突然想起,那牌坊是建于清光绪年间,坊下的雕塑记录着秀才陆向晨高中举人返乡的场景,现在才是明朝弘治年间,根本不可能出现清朝的牌坊。 他突然间怅然若失,他也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知道多年以后,他在这个时空会留下什么痕迹。 ?陆三爷对陈远文的左顾右盼并没有怀疑,他以为陈远文对村子的布局感兴趣,就兴致勃勃地向他着重介绍了钱岗古村的超强防御功能,村民在村子的东南西北向各建有一个门楼,门楼之间用青砖围墙连接。 村内巷陌交错,错综复杂、河砾石铺砌的古巷曲径通幽。政南巷是村中唯一一条贯穿南北,并称得上“笔直”的巷子,其余古巷随意蔓延却又互联互通,具有很强的防御性。 陈远文看完后,不由得感叹,果然不愧是丞相的后裔,见多识广,设计的村落都是防御性极强的古城堡式的村落,要是有强盗或乱匪袭击,只要把东西南北四个门楼一关,整个村子就被严密保护起来,不亚于一个小城堡。 危急时刻,全村壮丁抄家伙上门楼守卫,没有攻城梯之类的工具,外敌一时半会也攻不上去,绝对能为全村老小谋得一线生机。 据陆三爷说,在前几年的马场田叛乱的中,曾有几十名乱民流窜到他们钱岗村,看到村子屋舍优美,认为肯定藏有不少富户,想冲进来打劫,结果被眼疾手快的村民迅速关上四座门楼,乱民虽有马匹,却无攻城梯等工具,只能对着四座结实的门楼和高高的院墙大骂,最后无可奈何只得骑马去祸害下一个村庄。 听说,那场叛乱,很多稍微光鲜点的村子都被乱民抢劫一空,好些村里的闺女都被人祸害了,十里八乡就他们钱岗村陆家保存得最完整。 然后,陆三爷还带陈远文去看了看门楼上残留的乱民攻击过的痕迹,果然有一些箭孔和焦黑的痕迹,陆三爷说那是贼人强攻不下,意图放火烧村,被英勇的村民一手持藤牌一手提水桶冒死用水灭火了。 陈远文看完后,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威胁,前世今生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突然给他这么一个当头一棒,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这个朝代虽然大部分地区是和平的,但是边疆和鞑子的战争不断,偏远的山区,像从化这些穷土僻壤,前几年还发生叛乱来着。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之所以为什么大家都往大城市跑,而大城市的楼价也是最高的,那是有原因的,一是资源问题,教育、医疗甚至财富资源集中,二就是安全问题,每座大城池都有军队驻扎,有城墙和护城河等等,比没有防护的乡村要安全多了。 陈远文决定在广州府得买再大一点的房子,至少以后有个紧急情况,得容纳他二叔和三叔一家去投奔他才行。 这时,陆三爷的管事来找人,说开席的时间到了。 陆家这次摆宴也是非常舍本,菜式那是集九大簋之大成,白切鸡、烧鹅、乳猪、清蒸鱼全齐,还有厚厚的五花肉做的香芋扣肉、酸梅鸭、花生焖猪手,木耳炒肉,白灼大虾,满桌子都是肉菜,客人吃得满嘴流油。 客人们吃得满意,陆笙的阿公阿婆那是乐得合不拢嘴,而陆姑丈和陈小姑则忙着和各方试图推销自家姑娘或侄女的客人打着太极,说今日事忙,过后再说。 而陆笙也被陆老爷子看得紧紧的,生怕他着了别人的道,被迫定亲。 第157章 陆笙的意中人 当夜,难得来一趟,陈家老宅的人被陆家热情留宿了,志哥儿和活泼的陆策一向玩得很好,晚上志哥儿自然是住到陆策的房间里,而陈远文则和陆笙一个房间,其余人则安排到陆家的客房安顿。 陆笙的房间和陈远文在广州府的房间设置差不多,都是一道屏风隔开内外间,内间是卧室,外间则放着书桌和书架,充当书房。 陆笙习惯睡前练字,即使今天摆酒忙碌了一天,腿也站累了,但陆笙在洗漱后依然拿出笔墨纸砚,打开字帖,凝神静气,练起了字帖。 陈远文则习惯睡前看一会儿杂书,他在陆笙的书架上翻了翻,抽出一本奇谈志异的杂书,看了一页,已经感觉看不下去,写的都是啥子呀,净是些吓人的鬼故事,一点也不香艳,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想起他前世看到的聊斋志异,有画皮、倩女幽魂、婴宁和小翠,都是集故事性和俊男美女于一体的故事,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他想起他一直想拉着陆笙和黎湛一起合资做一个营生,然后交给志哥儿负责,对志哥儿也是一种历练,至于要做什么营生,他之前是想做冰饮料+点心的生意,然后想起潘家好像就有冰饮店,有冰冻的蜂蜜里木水卖,还有类似冰淇淋的酥山卖,他没有大规模藏冰的地方,想做大做强很难,估计真要开也只能走精品路线,开发珍珠奶茶、暴打柠檬茶和蛋挞等搭配,走小而精路线。 也许还可以再开一间书铺,刚好自己手头有一笔钱,可以在广州府买屋和买铺,自己写一些话本来卖,还可以顺带卖一些科举辅导资料,他们三人根据收集来的试题集再精选混编成《县试50题》、《府试100题》和《三年院试两年模拟》之类的,应该会很有市场。 他抬起头想和陆笙商量一下,结果却发现一向学习的时候最认真的陆笙居然在走神,发呆中,墨已经磨满了,快溢出来了,他还在机械性地磨呀磨。 “笙哥,你怎么啦?在想什么?墨条都快磨断了。” “哎嘛,惨了,墨条都被我磨断了。” 陈远文的一句提醒,虽然把陆笙惊醒了,但却因为动作太大,用力过猛,一下子把墨条折断了。 陆笙干脆把墨条扔了,转过身面对着陈远文道:“文弟,你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打算吗?” 嗯,有情况,难道是笙哥有了意中人?怪不得今晚练字居然反常地发呆了。 “笙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远文没有回答,直接反问道。 陈远文看着陆笙的脸,从昏黄灯光下,隐约看到他的两只耳垂微微泛红。 “也不是,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 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陈远文默默地想,笙哥的这个“她”是谁,应该不可能是粤秀书院的人,因为书院管理甚严,女子没可能靠近书院半步,夫子的宿舍有专门的区域,学子不能随便出入。这几个月,他、黎湛和笙哥都是同出同入,没见他有异样,难道是回从化后认识的女子,这个可能性还是比较高。 “她是谁?你在哪里见到她?” 陆笙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就在街上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就……”。 “在哪条街上?”陈远文追问道。 “就,就上次我们去三十六行买礼物的时候……” “可是我们上次没有碰到女子呀?” 陈远文心里咯噔一下,笙哥该不会看上什么风尘女子或者花魁之类的吧,三十六那条街特别多富商带不正经美女去购物。 “是没有碰到,我只是刚好和她的轿子擦身而过,她刚好掀起了轿帘。” “不会是……”陈远文欲言又止。 “不会的,”陆笙紧张地打断他道,“她只有12、3岁的样子,而且她还带着官兵护卫,那个领头的护卫好像认识你,他还和你远远挥了挥手,我估计她是官家小姐,哎,算了,我一个秀才哪里配得上她,是我痴心妄想了。” 顿了顿,陆笙懊恼地抱着头道:“明明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当阿公问我可有喜欢的人时,我的脑海里就只想到了她。” 当陆笙说那位官家小姐的护卫认识他时,陈远文的心已经提了起来,他上次和陆笙到三十六行,只和一个官兵远远打了个招呼,那就是广州右卫的郑奎郑千户,而能够劳驾他亲自出动护卫的只可能是李将军的家人,他基本可以确认陆笙一见钟情的人应该是李指挥使的千金,那位和徐知妍徐大小姐一见面就掐成斗鸡眼的冤家对头。 陈远文在心里默默给陆笙点了根蜡,笙哥果然好品味,居然一眼看中正三品指挥使大人家的千金,这真是高攀了。 “笙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小姐应该是……”。 没等陈远文说完,陆笙立马站起来,因为站得太快,他的膝盖撞到了桌子腿,发出“砰”的巨响,差点把桌子撞倒。 “是谁?你认识她!” “嗯,不算认识,但我认识你说的她那个护卫头领,那个头领是广州右卫的千户,正五品,而她应该是广州右卫李指挥使家的千金。” 陈远文同情地看着陆笙的眼神从激动兴奋到逐渐黯淡无光。 陈远文拍了拍陆笙的肩膀,本想以调侃的语气告诉他,他看上的那个美少女脾气好像不太好,上次他刚好看到她和徐知府的千金为了一尊观音差点大打出手,是一枚任性的傲娇的小辣椒,可是想到这是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一点点留言传出去都可能会毁了一名女子,他理智地选择闭口不言。 他相信陆笙能够想清楚这有多不可能,爱情刚萌芽就幻想破灭,确实很难接受,可是世情就是如此,婚姻最终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 良久,失魂落魄、眼眶微红的陆笙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没事,我早知道不可能,只是还是想找你问清楚,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陈远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此刻,仿佛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陆笙突然抬头对陈远文道:“文弟,你能否帮我和阿公他们说,我想晚几年再订亲,我想三年后参加乡试,我想试一试……”。 想试一试什么呢?想试一试年轻的举人有没有一丝可能求娶成功吗? 看着陆笙故作坚定的神情,陈远文说不出一个“不”字,“好,我来帮你说。我也打算16、7岁考完乡试后才考虑亲事。”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陈远文想熬到28岁才考虑亲事,可惜,在这个朝代,不能太标新立异,能够拖到乡试后应该是他爹娘的底线,至于说服陆姑丈一家的理由,那肯定是少年举人的可联姻对象比秀才的选择要宽广得多,寒门学子要想得到助力,结亲无异于第二次投胎,相信这个理由应该可以说服望子(孙)成才的陆家长辈。 “文弟,你会看不起我,觉得我好高骛远,妄想天开吗?” “不会,相反,我很敬佩你,能够为自己所爱而努力,明知不可而为之,勇气可嘉。” 陈远文用真诚的眼神望着陆笙,给予他鼓励和支持。 虽然他不认为陆笙的努力能奏效,但是只要尽自己的力量去努力了,即使最终失败,也无悔,而且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却达成了另一座高峰。 第158章 三姐的亲事 “文弟,你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想法吗?你有喜欢的人吗?不过,你这么小,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 此刻,陆笙和陈远文正盖着被子在聊天,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陈远文一愣,喜欢,这个词对他来说仿佛很遥远,实际上也确实很遥远,毕竟隔了一辈子。 上一世,他当然是有喜欢过别人的,那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他暗恋了她两年,在高考后才表白成功,可惜两人的大学一北一南,她去了北京qh,而他在Z大,距离没有产生美,而是减少了爱,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毕业后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去美国留学,而他却留校工作,再见无期。 此后,他也浅浅谈过几场恋爱,但是总是没走进婚姻的冲动,成为一名高龄剩男,然后的然后,他就胎穿回古代,被逼把自己从婴儿开始又养了一遍。 现阶段他很享受这种无忧无虑的学生阶段,上一世上班挣钱供楼的日子过得太累了,他不想那么快步入仕途。 至于婚事,他上一世都没有将就,这一世他也不打算将就,反正到年龄后,如果没有找到合眼缘的对象,他就打算施展一个“拖”字诀。 对于陆笙的问题,陈远文实话实说:“虽然我目前没有喜欢的人,但是对于我的亲事,我肯定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呀,人生漫漫长路,肯定要找一个喜欢的人,才有动力相互扶持走下去呀。” “好,我也要努力,只要李小姐一天没定亲,我也不定亲。”陆笙暗暗地给自己加油。 陈远文想不到的是,他晚上刚和陆笙说完对自家亲事的看法,第二天刚回到陈家村,他爹和他娘就把他叫到卧室商量事情。 “文仔,有件事,阿爹阿娘想听听你的意见,是关于你三姐的亲事。”黄氏对陈远文道。 “哦,是谁?不会是陆家人吧。” 陈远文皱起眉头,昨天刚从钱岗村陆家喝完秀才喜酒回来,今天就谈三姐的婚事,该不会是陆家有人看中他三姐吧。 说实话,陆家最有出息的主支都搬到广州府定居,留在从化的陆家族人,最出息的就数陆笙了,爹娘说的该不会是陆笙吧? 陈传富和黄氏两个人好像怕陈远文生气似的,犹犹豫豫地、小小声地、你推我、我让你的,就是想对方先说出来的样子,让陈远文心中警铃大作,不会吧? “不会是陆笙吧?我说过多少次了,表哥表妹的不能成亲,会影响下一代的,阿公没跟你们讲吗?不行,我坚决反对到底。” 表亲之间不能结亲这是陈远文的底线,别人家这么做,他管不着,他们家万万不可,就算要他滚地撒泼,都要搞黄这门亲事。 “哎呀,你听我讲”,黄氏急忙说道。 陈远文蛮横地捂着耳朵道:“不听,不听,就是不听,这事没得商量。” “哎呀,你这孩子,急什么呀?我没说是陆笙,你阿公也说过表亲结婚的危害,我哪敢忤逆。我说的是王家,那个你的同窗王一帆家,他家想求娶你三姐。” 黄氏用力拉开陈远文的手,大声吼道,然后就听到屋外窗台下有人“哎呦”一声,估计是撞到窗台了,然后迅速跑走了。 “哦,原来是王家,吓我一跳。” 不是陆笙就好,先不说表亲不适宜结婚,退一万步讲,陆笙已经有意中人,三姐嫁给他也不会有好结果,当然,他也不可能同意。 “什么时候的事情?” “哎,其实在广州府回来的路上,你王叔就托黎亲家来透过气了,回来我和你娘商量觉得还不错,毕竟也算知根知底的,你阿公阿婆那天见了一面,也说不错。” 难怪那天王父带王一帆和王一鸣来陈家村饮宴的时候,王一帆的表现有点怪怪的,穿得花枝招展的,而且一直不太敢直视他的样子,感情那天还是相亲宴,借着他的秀才宴,双方家长都见了一面,估计他三姐也和王一帆见过了。 “那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是秀菊这臭丫头说,她一定要看过人,觉得合眼缘才告诉你,看不上就不用跟你说了。” “所以,现在跟我说,是三姐看上了。” “嗯,是的,她同意了。” “那为什么不是那天摆完我的秀才宴就和我说,而是要等到笙哥的秀才宴后才说?” 心情不爽的陈远文变得幼稚地斤斤计较。 “哎,那是因为秀菊这丫头说要看未来婆婆好不好相处才最终决定,所以王夫人那天去了陆家的秀才宴。都是你,就惯着她,哪有人相亲还要相看未来婆婆的。”黄氏抱怨道。 陈远文心虚地避开了黄氏谴责的眼神,这事可能真是他的责任,他这人经常容易说漏嘴,一说得兴奋就口无遮拦,他平时老在姐姐们面前说婆媳关系对婚姻的重要性,找一个好婆婆胜过一个好老公,老是鼓吹女性成亲后也要搞事业,重点是要存私房钱,要独立自主啥的。 他三姐是三姐妹里性格最活泼开朗的,容易接受新事物,受陈远文的影响也最大,所以他不但相看了对象,还相看了未来婆婆。 一想到他三姐的这种前无古人的操作,陈远文就忍不住为她捏一把汗,要知道在古代公婆地位大于天,要是让人知道他三姐如此胆大包天,嫁入王家后肯定没好日子过。 “阿爹阿娘,您们不会那么直接地说三姐想看看未来婆婆吧?” 虽然觉得就算他爹娘那么憨,阿公阿婆也不会犯这种错,但是陈远文还是忍不住担心。 黄氏给了陈远文一个白眼道:“你以为我傻的,我们肯定不会这么说,我们只是让陆家的请帖里特意把王夫人也写上去而已。” 那就好,这种事情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虽然,他爹娘说三姐也同意了,但是陈远文还是想当面确认她的想法。 在小院的龙眼树下,四下无人,陈远文抬头望着他三姐道:“三姐,你是真心想嫁给王一帆吗?其实你年岁还小,还可以等一等,也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陈秀菊抬手,帮陈远文撩起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怜爱地对他道:“不了,就他吧,我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陈远文小声嘀咕着:“既不是秀才,长得也不帅,还有点胖,就家里有点小钱……” 陈秀菊看着弟弟一脸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嘟嘟嘴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太可爱了,她直接上手,把他的脸颊夹在两个手中间,搓圆摁扁的。 她故意逗他,道:“你说对了,你姐我就喜欢他家有钱,他家不是开金银珠宝铺吗?以后都是我的了,至少一半是我的,我一想到这里,开心得半夜都要笑醒。” 陈远文想起他三姐从小到大的财迷属性,以前没少用打探来的消息挣他的钱,王家这方面确实投她所好。 “说笑的,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条件,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长相一般,也没有特别的才能,王家看上我是我的福气,比起大姐,王家家境好多了,比起二姐夫,他目前虽然只是一名童生,但是如此年轻的童生,整个县里也是独一份呀,我已经知足了。” “三姐”,陈远文欲言又止。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只是舍不得姐姐而已。” “三姐。”陈远文眼眶微红。 “来,帮我数一下我历年的私房钱,你给我好好想个营生,让我的钱生钱。你说过,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 “好。”陈远文豪气干云地答应道。 第159章 重阳登高 秀才宴结束后,很快重阳节到了,县学的同窗好友邀约陈远文、陆笙和黎湛到城外的风云岭登高。 风云岭位于从化县城西面约4公里处,主峰海拔约200米,山势崔嵬且常年云雾缭绕,被列为从化八景之一的风门仙迹。 陈远文卯时起床,辰时带着冯宁和志哥儿一起出发,陈烈驾车,陈霄骑马跟在后面,陈任和陈隼不见踪影,对于四大护卫的值班安排,陈远文从不插手,毕竟人家是专业的,而且他真心觉得自己这种小人物根本不需要保镖保护。 一行人来到风云岭的山脚,发觉陆笙两兄弟和家中管事已经在等候,而过没多久,黎湛和县学的同窗也相继到来,大家把马车停好后,就徒步上山。 只见平时冷冷清清的山脚,因为重阳节游人的到来,聚集了很多的小摊贩。 有卖红糖油糍和萝卜饼的,有卖凉茶的,有卖草帽等编制品的,有卖蘑菇干和笋干等土特产的,山路的两旁都被琳琅满目的货品占满了。 陆策和志哥儿犹如放飞的笼中鸟一样,兴奋地在各个摊位里流连忘返,陈远文不得不留下陈霄让他帮忙看顾一二,省得他们迷路,跟不上他们。 一群穿着书生袍的年轻学子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交流着久别重逢的想念,说笑打闹间来到山脚入口处的文峰塔?。 这座文峰塔是登山必经地标,也是学子祈求学业进步的必来之地,承载地方文脉与祈愿传统。 此塔是地方官府为祈求文风昌盛而修建的风水塔,陈远文从塔下望上去,只见塔体为八角九层阁式结构,高约45米,塔的每层都覆盖琉璃瓦,檐角悬挂风铎,微风吹过发出阵阵悦耳声响;塔顶为六角攒尖葫芦宝顶,基座为石质八角形须弥座,浮雕莲纹与卷草花纹,蔚为壮观。 “走,我们上去观光转运,看谁最快走到塔顶。” 负责此次登高组织的县学师兄豪气干云地说道,说完就率先大踏步走在前方,陈远文等人也不甘示弱地紧跟而上。 ?文峰塔的中心设旋转楼梯,四周为观景台,可俯瞰从化县城的全景及龙潭河、?小海河与?流溪河三河汇流景观。?? ?因此,文峰塔作为“?水口塔”,镇守三河交汇处,寓意藏风纳水、昌盛文运,历史上与?科举兴盛关联。?? 每年的县试前后,都会有不少学子及其家属来此塔祈愿。 秋高气爽的季节,更是吸引不少文人雅士来此观景抒情,吟诗作对,留下不少佳作。 从文峰塔下来后,继续往山上走,发现植被越来越高大和浓密,以松树林和针阔混交林为主,隐约看见一些如雉鸡等小动物的足迹。 在半山腰处,有一条岔道通往何仙姑庙?,这是道教的道场。 山路上熙熙攘攘,不少中老年妇女挎着装着贡品和香烛的竹篮走在路上,三五成群,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都是“仙姑保佑家宅平安”、“仙姑显灵祛除霉运”之类的,其中还有不少小贩挑着担,叫卖鲜花贡品和元宝蜡烛的,整条山道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作为读书人,虽然说儒道不分家,但是仙姑庙主要是求家宅平安,与他们今天重阳登高,交流文学的主题不符,所以他们一行默契地略过仙姑庙,继续向山顶进发。 走走停停,终于在大半个时辰后抵达山顶的观景平台?,在海拔267米山顶制高点,俯瞰从化县城区全景与?流溪河风光。?? 从山顶的观景平台望下去,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只见山脚的文峰塔耸立在郁郁葱葱的松树林里,在绿树掩映下,金色的琉璃瓦闪着耀眼的光芒,露出一角的砖红色飞檐平添一种天上宫阙的意境。 半山腰的何仙姑庙香火鼎盛,烟雾缭绕,红墙绿瓦,犹如神仙洞府一般,神秘莫测。 山下的流溪河则好像一条玉带环绕着县城,静静地流淌着,奔流向南不复回。 “如此美景,不可无诗啊。”县学师兄有感而发,提议大家吟诗助兴。 众人纷纷响应,陆笙率先开口,一首五言绝句,将这重阳登高所见之景描绘得栩栩如生,赢得一片喝彩。 紧接着,黎湛也不甘示弱,一首七言律诗,气势磅礴,尽显文采。 轮到陈远文时,他沉思片刻,缓缓吟道:“重阳登高风云巅,三河汇流玉带连。文峰塔影松间立,仙姑庙烟云外悬。” 众人听后,齐齐拍案叫绝,皆赞其意境深远,将今日所见之景与风云岭的文峰塔和仙姑庙的人文风情巧妙融合,当为今日最佳。 大家在观景平台上谈诗论文,分享着各自的见解和感悟,不知不觉已到晌午。此时,肚子传来的咕噜声打破了这文雅的氛围,众人相视大笑。 于是,他们寻了一处凉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糕点、水果和茶水等物,互相分享美食,享受着这登高后的惬意午餐,欢声笑语回荡在山顶之上。 午歇完后,意犹未尽的学子们提议上一波才艺,陈远文三人不禁苦笑,他们三人无论是在县学还是在广州府的粤秀书院插班借读时,都是一门心思想着只读圣贤书,与科举无关的才艺,如弹琴、骑马和射箭等等,都无暇进修,三人都是打定主意等院试过后再好好补修一下这些兴趣课程,想不到这么快就要露怯了。 黎湛还好一点,小时跟着他爹学过一段时间古琴,勉勉强强应该还能弹一曲;陆笙则喜欢画画,水墨画有一定的功底,陈远文在这方面就有点差强人意了。 因此,在其他人都在努力展现自己的才艺的时候,陈远文在苦苦思索自己有什么才艺可以施展,结果想了老半天都没有想出来。 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广州府后一定要好好选一门乐器研习一下,以后这种文人墨客雅士聚会的场合,没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才艺还真不敢出来混啊。 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今天陈远文的那首诗非常出众,大出风头,因此在他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时,师兄们居然轻易就放过他了。 于是,陈远文得以好好地欣赏县学各位同窗好友的才艺,果然能够考上县学的都无弱手,前面一个个都说“略懂皮毛”,结果一上场,各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技惊四座,引得陌生的游人听到后都忍不住驻足观看,到精彩处更是掌声不绝。 学子们的竞技热情越发高涨,一个个都拿出十二分精神,拿出自己的最高竞技状态,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下,尽情表演。 几位擅长画画的高手,更是摆开阵势,现场即席挥毫,记录这一热闹非凡的画面。 陈远文也不好干坐着,他积极地帮忙磨墨、递笔、展纸,混迹其中,主打一个积极参与,泯然众人。 闹到日落西山,一行人才尽兴而归。 陈远文知道,随着年岁的增长,大家际遇的变化,多年后忆起今日事,应当会感叹:“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吧! 第160章 生辰礼物 重阳节过后不久就是陈远文的生辰,弘治九年九月十二日,陈远文虚岁十三岁,足岁十二岁的生日。 今年的生日是陈远文近几年来家里人聚得最整齐的一次生日。 这次生日过后,陈远文就准备回广州府继续进学了,秀才只是第一个小目标,科举的路还长着呢。 今年的生日,还是和往年差不多,陈家老宅三房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九大簋大餐,吃长寿面,然后大家都准备了礼物送给陈远文。 长辈们给的多是红包,在陈家村的乡下土话里,红包又名“牛牯”,寓意拿了红包的人像小牛犊那么健康和强壮,运气像小牛犊那么旺。 擅长针线活的阿婆冯氏和两位姐姐特意给陈远文量身定做了两套崭新的棉袍,内里絮了厚实的新棉花,非常舒适和保暖。 意想不到的是,冯宁居然也为陈远文准备了生辰礼物,是冯大娘在广州府就提前裁剪缝制好的一套银白色的书生儒袍,用的是上好的锦缎衣料。 上次冯大娘为陈远文改秀才巾服的时候就掌握了陈远文的衣服尺寸,因此陈远文此次试穿新儒袍,穿上去之后,非常地合身,大家看了以后都对冯大娘的手艺赞不绝口,特别是衣服的袖口等收口的地方,针脚很细致绵密。 只有阿婆冯氏神色有些激动地翻起那套儒袍的左右袖口,果然在收针的位置都发现熟悉的藏线收针法,这种通过隐藏线头,提高美观度的针法,并不多见,而且那收针后还再多加一针的习惯,更是少有,那是她母亲当年的习惯收针法。 阿婆拉着冯宁的手,颤抖着声音问道:“阿宁,你父亲和母亲叫什么名字?你老家是哪里人?” 被阿婆抓疼的冯宁不知所措地道:“我,我父亲叫冯禄,母亲叫冯余氏,我老家是化州府人。” 阿婆冯氏听完,一把紧紧抱着冯宁,哭喊着道:“阿宁,阿宁,我的好侄孙,我是你姑婆啊”。 阿婆冯氏的话把在场的陈家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状况,阿婆怎么会是冯宁的姑婆? 陈远文赶紧示意阿娘黄氏先把两位姐姐和二房三房的妇孺和孩子们都带走清场,又让陈烈四人守在厅外,防止外人靠近,厅里只留了阿公和三个当家人、陈远文自己以及阿婆和冯宁两位当事人。 “阿婆,先放开阿宁,坐下来,慢慢喝杯热茶,好好歇息一下再说。” 经过刚才的哭喊发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的阿婆,终于放开一脸不安的冯宁,她怜爱地摸了摸冯宁的头道:“不要害怕,姑婆只是几十年没有见过娘家人,突然有些激动而已,没有吓着你吧。” 冯宁呆呆地道:“我不害怕,我只是……”,他只是没有想到,不过是跟着公子回了一趟老家,他娘因为感激公子的帮忙,给他缝制了一件衣服作为生辰礼,居然意外地发现公子的阿婆竟然是自家姑婆,那岂不是说自己是公子的表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他还有些不敢置信,疑在梦中。 阿婆喝了一杯陈远文递过来的暖暖的茶水后,定一定神,缓缓说起当年的陈年往事。 她本是化州府乡间一秀才的女儿,小时,父母疼爱,生活无忧,过着幸福的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她父亲死得太早,只剩下孤儿寡母,本来凭借父亲置下的田地也可以靠租子平淡过日子。 但孤儿孤母却引来觊觎她家家产的族亲,引诱她弟弟去赌场。 她弟弟受人蛊惑沉迷赌场,不但输清了家中财产和房产,气得她娘一命呜呼,最后为救欠债的弟弟,她只得成为一户人家的妾室,然而却被正室所不容,趁着那家老爷不在,把她绑了卖往隔壁湖广省。 途中,她瞅着机会冒死跳车逃跑,不慎掉下山坡,受伤失忆后被陈郎中所救,之后就留在陈家村生活,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听完阿婆的讲述,陈远文长久以来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难怪他总觉得阿婆的气质与周围贫困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不但识文断字,还有一门刺绣的好手艺,还会管家,原来曾是秀才家的女儿,可惜家道中落,又被不争气的弟弟连累,才落在这个穷乡僻壤。 这时,阿婆终于还是问出了她最在意的事情:“你阿公还在吗?你们是怎么从化州府来到广州府生活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之前有过多少怨恨,内心依然记挂着骨肉至亲的消息。 要知道,在古代,大家都有故土难离的观念,很少人会离乡背井去外地搵食(挣钱)。 冯宁流着泪说:“阿公一早就去了,就因为在化州乡下经常被债主上门逼债,阿爹才在阿公离世后就带着我们离开化州府来到广州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阿爹给人家做账房管事,阿娘在家刺绣,一家五口过得还是不错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几年,一场风寒,阿爹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半年后还是去了,阿娘受不住打击也病倒了,家里的钱财也散尽了。要不是刚好遇到公子接管琉璃工坊,我们可能也熬不下去了。” 说起没遇到陈远文时的悲苦艰难的日子,冯宁的委屈和害怕都涌上心头,一时间眼泪哗哗的掉下来了,看得众人那是一阵心酸和难受。 阿婆听着冯宁的讲述,眼眶泛红,握着冯宁的手,握得更紧了。 “可怜的孩子,你们这些年受苦了。如今既然认回了亲,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我们在,不会再让你们吃苦。” 阿公也点点头,“是啊,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陈远文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满是温暖,他笑着对冯宁说:“阿宁,以后咱们可是表亲,更是亲上加亲了。” 冯宁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点头。这时,阿娘黄氏估摸着大厅里的事情也谈完了,从厨房端着几盘点心和热茶走进来,道:“大家都吃点东西,暖暖胃吧。” 接下来,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着家常。 阿婆冯氏详细询问着化州府娘家的一些旧人旧事,冯宁都一一作答,只是可惜他离开化州府的时候,年岁还小,冯氏问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清楚。 特别是后来冯氏在东拉西扯一通后,状似无意地问起他,有没有听他父母提起过当年化州府的一些官员,如知府、同知之类的事情,他摇头表示没有听闻。 而阿婆冯氏表情很是复杂,好像忍不住问,问了以后又害怕知道答案,在确认他没听过这个事情后,她仿佛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在场的众人都没有提起到阿婆冯氏在讲述被卖作妾室的时候,并没有说是具体哪一户人家,大家都以为这种伤心的事情,估计阿婆不想再提,而且估计也不是啥好人家,要是好人家就不会把性情如此温顺的阿婆再卖去隔壁山卡拉的湖广省受罪。 这场意外的认亲,让陈远文这个原本普通的生日变得意义非凡,陈家人和冯宁的心也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未来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更加温馨美好。 第161章 认亲 阿婆和冯宁认亲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之前无论陈远文怎么劝说都不愿意下广州府住一段时间的阿公阿婆,自然而然地同意这次跟随陈远文一起下广州府与冯家认亲。 这次认亲,阿公阿婆、大房全家,二房和三房的当家人肯定要一起陪同,如此一来,陈远文那一进的宅子就实在是不够住了,购买一座大宅子,已经成为陈远文的当务之急了。 体谅到阿婆的急切心情,陈远文让陈烈到蔡家镖局预约,刚好那边两天后有镖要押送到广州府,得到确切消息后,陈家老宅都动起来,忙着收拾行李。 两天后的从化南门,陈家老宅架着两辆马车,会合了蔡家镖局,一路南下广州府。 这次的行程 ,因为有阿公阿婆两位老人家,所以行程比以往要缓慢得多,马车里也垫上了厚厚的棉被和靠垫,方便两位老人家随时躺下来休息。 每隔一段时间,镖局就停下来休息一会,让老人家下来走走,活动一下手脚。 这趟的行程也是热闹的,第一次落广州府的三姐秀菊和志哥儿对车窗外的景物都异常地好奇,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把眼睛贴到车窗外。两个人头贴着头占着窗户的位置,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外面的风景。 秀菊兴奋的声音传来:“二姐,快看,那边好像有一座桥,桥下面有一条河,河里有一群鸭子游来游去,真可爱。” 志哥儿也不甘寂寞地道:“兰姐,快看,那边的稻田里插着一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呢,把那些小鸟吓得都不敢靠近了。” 二姐秀兰虽然矜持一点,文静一点,但是那蠢蠢欲动的身子,那按捺不住老想往外伸的头,已经出卖了她。 终于,秀菊和志哥儿的呼喊给了她靠近车窗的正当理由,她慢慢挪过去,看到车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一帧帧地在她眼前掠过,新奇又刺激。 她看到了远处的凉亭和稻草人,忍不住附和道:“嗯,真的好可爱。”然后三人就相视而笑。 其实,陈家村也有稻草人,县城也有凉亭,可爱的从来不是景物,而是心境。 中途的那一夜,他们包了一座独立的农家小院住了一晚,很少在外住宿的秀兰秀菊和志哥儿等小伙伴们,很明显失眠了。 而同样失眠的还有阿婆冯氏,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娘家的侄媳妇和两名侄孙女,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陈远文则在愁着住宿的问题,这么多人一起下来广州府,他提议到附近客栈租一个小院子过渡一下,等他买到合适的房子再搬过去,结果被家中长辈训了一通,他们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男一间女一间挤一下就行了,二叔和三叔还说,睡地板上也可以。 最终的讨论结果就是小院的正房给阿公阿婆住,剩下的房子只能是男一间女一间住了,护卫们还得挤一间,让一间出来给志哥儿和陈远文临时安置。 第二天傍晚,经过两天的奔波劳碌,陈家老宅一行人终于抵达广州府书院街的陈宅。 第一次看到广州府的宅子,老宅的人都很激动,等进入小院,看到引入活水的假山和不停游弋的鲤鱼,还有那颗散发着阵阵花香味的桂花树,大家都啧啧称赞,纷纷表示这房子买得好。 当晚冯宁带着陈家村的特产回到琉璃工坊的家属区,冯大娘和两位妹妹见到多日未见的冯宁,那是分外高兴,再听到冯宁说起陈公子的阿婆居然是自家失去联络多年的大姑时,冯大娘那是喜出望外。 她家夫君在临终前一直念念不忘这位唯一的大姑,说大姑在他小时候对他很好,可惜后来因为父亲的原故,大姑被逼给人做妾,之后了无音信。 他家那败家的家公在临死前还念叨着说他大姐自私自利,嫁了有权有钱的人家,却只顾着自己享福,不肯帮扶他这个穷弟弟,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给好处给他们。 当时,冯大娘听到后就觉得她家公这人没救了,把自己的亲姐姐推入火坑卖给别人家做妾,就已经是断了亲缘关系,还埋怨人家自私自利,没有继续给钱给他花用。 如今冯大娘从冯宁口中得知大姑被卖做妾,被正室夫人不容,又再次被卖到穷乡僻壤,庆幸的是半路逃脱,嫁给了山村的郎中,现在孙子中了秀才,大姑也苦尽甘来,总算过上了好日子。 如今得知大姑的消息,冯大娘决定第二天就带着两个女儿去拜见大姑。 第二天一早,冯宁带着冯大娘和两位妹妹来到了书院街的陈宅。阿婆冯氏看到多年未见的侄媳妇和从没见面的侄孙女,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她们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诉说着这些年的离别之苦。冯大娘说起和冯宁的爹从化州府迁移到广州府的事情。 冯氏问起,当年究竟是何事,导致要匆匆从化州府搬到广州府。 冯余氏说,具体情况她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冯宁的爹提起过,好像是冯宁的阿公打听到大姑在哪一户人家,然后上门去闹事想讹点钱花,结果被人家一通棍棒打得满身伤扔出来,在惊吓之下,冯宁的阿公很快就发病去了。 谁知道事情还没有过去,之后时不时有一些流氓地痞之类的人上门骚扰,冯宁的爹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干脆咬咬牙投奔在广州府的一位好友,在好友的介绍下找到账房管事的工作,慢慢在广州府安定下来。 只可惜天不假年,一场风寒,冯宁的爹就去了,她自己也缠绵病榻多时,好了之后眼睛却越来越模糊,做不了精细的刺绣活,连累冯宁小小年纪就要到工坊做学徒维持生计,好在遇到远文,生活才得以安定下来。 冯氏听完之后,猜到把自家弟弟打出去的估计是那正室夫人或她身边的贴身嬷嬷指使,而派人去恐吓冯家,让他们尽快搬走的人估计也是大夫人身边的管事,而那个他是不会关心这些小事的,她惟愿她的孩儿能够平平安安、健康长大,即使今生无缘再见,她也甘之如饴。 陈远文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十分感慨。这次认亲不仅让阿婆圆了多年的心愿,也让陈家和冯家重新有了联系。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两家人,让这份亲情延续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远文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大宅子,准备让两家人住在一起。而陈家老宅和冯家的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一起互相交流着彼此的生活,广州府的这段时光,成了他们心中美好的回忆。 第162章 冯宁的想法 回到广州府忙完认亲的事情后,陈远文就把精力放在再购买一套房产上面,拥挤的住房,让陈远文度日如年。 就在陈远文想着要不要放弃书院街这里的房子,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买房时,突然收到牙行的通知,说他家的右边的住户居然愿意转让房产,但要价要比市面多一成。 陈远文本就很舍不得这套有假山流水和锦鲤池的房子,听闻领居愿意割爱出售,当下立即按照领居的出价1000两到官府进行交易过户。 右边的那套房子比陈远文现在还要大一倍,是两进的房子,有十多间房,可以把两套房子的院子打通,连成一个三进的院子,原来两进房子的后罩房还可以改造成仆人的房子。 于是,陈家老宅的男人们也不再嚷嚷着无聊了,每天活力充沛地投入到房子的改造工作,即使陈远文请了工程队也阻挡不了他们参与的热情。 而陈郎中则对院子的花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带着康哥儿琢磨着种些什么草药才好,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也不吵着回陈家村了。 阿婆冯氏则和冯余氏带着秀兰秀菊和冯家的两个小姑娘一起做针线活,指点四位小姑娘的刺绣活,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 忙完房子的事情,陈远文就忙着买管家和仆人的事情,这么大的房子,还有那么多琐事,没有人帮忙做事肯定不行。 明朝《大明律》规定,庶民蓄奴属违法,但秀才、举人等士绅阶层可合法使用奴婢。例如,公侯之家奴婢不得超过20人,一品官12人,二品10人,三品8人,但秀才蓄奴未被单独列出具体数字。 陈远文对《大明律》研究精细,明朝对秀才使用奴婢的具体数量未在律法中直接记载,秀才作为生员阶层,享有蓄奴特权,但需遵守等级限制。 陈远文特意咨询了专业的牙行,答复是一般都是限制在4人左右,而且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毕竟雇佣关系对于‘豪强’而言,不如家生子或是买断的奴仆好用且放心。 故而,从明开始,民间豪强们运用了另外一种方式来收取奴仆——‘儿女不孝,父母打死,而官府不论’。 也就是‘契约子女’,俗称干儿子干女儿,闽粤叫做‘契子契女’。 明以前,一旦结下干亲,彼此双方都有了相应的责任,‘父者’必须要为小辈们谋取出路,或是给口饭吃,而小辈们则以忠诚待之。 明中后期,则变了,‘结下干亲’的另一种方式内的人,不仅仅要改姓氏,改祖宗,还成了家生子,家奴(除非门当户对,才是真的结干亲)。 在南方,尤其是闽粤等多山少田的区域、和明末清初巨变中未受到太多破坏的区域内,结干亲来收取奴仆的方式,在清代依旧是存在。 当然,这种方式也完全被豪强们运用得当,清代南方的奴仆也有三六九等,得到主家认可,改姓改宗的家奴,才是心腹。那些还有着本家姓氏,或祭祀自家祖先的奴仆,多是外宅奔走的下等货而已。 这种情况,就算是民国时期,在闽粤区域的大族主家中依旧有。比如某些族谱记载,突然出现一分支,十有八九就是家生子,剩下的一成为私生子(外宅子)。 对于陈远文这个小小的秀才来说,现阶段他只需要一个管家,一个厨娘,一个负责跑腿的小伙子,再有一个小丫鬟帮忙在待客时侍奉茶水就可以了。 正当陈远文想着要不要找牙行介绍一户靠得住的人家时,他家中的厨娘徐娘子就哭得梨花带雨地带着她家当家、儿子和前段时间因家中父母双亡后来投奔她的娘家侄女一起上门求收留。 陈远文浅浅考察了一下,这位厨娘的当家人识文断字,还懂记账,之前在一户大户人家做过管事,因为内宅斗争被无辜波及赶出来。一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做他家的管家确实绰绰有余。 而她家的小子15岁,之前一直在酒楼做小二,确实伶牙俐齿,醒目仔一个;而那名侄女只有12岁左右,也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小丫鬟,规矩学得不错,手脚勤快利索,会做一些点心,想来做些奉茶待客之事应该不难。 最重要的是陈远文咨询了一下陈烈的意见,他说没问题,也就是说这四人的背景是干净的,于是,陈宅的第一批仆人就定下来了。 有了徐管事一家四口的帮忙,家里的杂事琐事就都有人负责,陈宅渐渐走上了正轨。 徐管事把府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明了;徐娘子的厨艺更是让陈家众人赞不绝口;徐小子跑腿办事十分机灵,从未出过差错;徐家小娘子也把奉茶待客之事做得妥妥当当。 陈远文咨询过冯家的意见后让工头在第三进小院设置了一个有三间正房和两个耳房,有厨房和水井的独立小跨院给冯家居住。 冯余氏为人硬气,她觉得能够和陈家住在一起,无论是生活和安全上已经有很大的保障,她不愿意过渡地依赖陈家,所以除非年节,一般她们都会在自己的小院自己开伙做饭,平时她也坚持接一些针线活赚取生活费,在她的教育下,冯宁和两位妹妹都很懂事。 陈远文也和冯宁商量过,想让他去书院读书,看读几年能不能考个童生或秀才回来支应门庭,但是冯宁在和他娘商议过后,还是拒绝了。 理由就是他已经错过了最佳读书年龄,再读也读不出什么成绩,而且他是家中长子,过几年还要成家立室,两个妹妹过几年也要嫁人,要嫁妆,不能所有的事情都指望陈家帮忙。 比起读书,他的当务之急是撑起整个家庭,他希望跟着陈远文做事赚钱,读书科举的希望只能留给他的下一代去实现了。 对于冯宁的想法,陈远文还是挺赞同的,如果换了自己,可能也会这样选择。 既然冯宁决定继续跟着自己,针对他内敛的性格和擅长记账的本事,陈远文决定把他当做自己的账房管事来培养,全面负责自己所有生意的资金管理;而志哥儿性格外向,陈远文则计划把他放在销售经理,店面经营的方向去培养和发展,等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两个人互相监督又相辅相成。 目前,陈远文对外就一个琉璃工坊的股份和金玉满堂的设计分红,大头还是靠前者,后者因为他忙于科举的原因,作品输出不稳定,分红也不稳定,加上答应了三姐给她的私房钱增值,也为了锻炼志哥儿和冯宁,他决定集资开一间饮品+烘焙点心的店铺试试水,他计划自己出资六成,各分一成给冯宁和志哥儿,自己留4成,二姐和三姐每人占两成。 这事就交给志哥儿和冯宁去做,两位基本月薪为二两的管事就开始了协助陈远文自主创业的工作,四处看店铺选址,而二姐和三姐也迸发了热情,每天和厨娘研发饮品和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第163章 驴打滚 得益于陈远文和牙行的良好合作关系,在牙行的帮助下,志哥儿很快敲定了饮品店+点心铺的店址,就在粤秀书院门前大街的中间地段,地理位置优越。 店面位置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最便利就是有一口水井,还有三间房子,可以做库房,也可以给伙计过夜,还有一间做厨房,可以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店铺的主人是一对夫妇,肇庆府人,年老落叶归根想返乡,发卖店铺变现。 因为要价颇高,虽然看得人很多,但价格一直谈不拢,陈远文觉得这个位置,只要粤秀书院不倒,那么这个店铺就不愁没有生意,投资价值还是有的,于是也不议价,双方都担心对方会后悔,很快就到官府办理了过户手续。 店铺到手后,陈远文抽空去看了铺面,参照了后世奶茶店的设计,画了一张设计图,让志哥儿找人去装潢,而他则让冯宁去琉璃工坊找潘管事,让他找师傅帮忙做一个用透明玻璃封起来的点心陈列柜。 在忙着开店的同时,陈远文和赶回广州府的黎湛和陆笙到粤秀书院进入秀才班的常规班学习,开始了一旬休息一天的生活。 而正式晋升为陈远文未来三姐夫的王一帆,也在陈远文的一通操作下,也进入书院童生班学习,准备一年后的院试。 这次下广州府,黎父黎母和陆姑丈陈小姑也一起跟来了,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广州府购买一套合适的房子。 黎湛和陈家二姐的婚事定在明年三月,黎家的意思是希望婚后小两口住在广州府,房子也落在黎湛的名下,有点提前分家的意思了。 而陆家虽然陆笙暂时没有定亲,但是很显然,未来3-6年,甚至很多年里,这个取决于陆笙何时考上举人,陆笙都会生活在广州府,总不能一直住在陈家,何况,在广州府买房产也是一项投资。 于是,陈远文四人忙于在书院学习的时候,志哥儿和冯宁奔波劳碌于开铺,陆家黎家长辈则忙着看房子,而陈家长辈有时也会去凑热闹,所以家里一直都是热热闹闹的。 由于书院街的房子可遇不可求,而且价格偏贵,黎家和陆家终于在离书院街一柱香距离的书画街找到两座相邻的一进小院子,格局相似,都有三正房两偏房,有水井,其中一个小院种了一棵石榴树,另一个小院种了一个桂花树,寓意都很好。 据说,两座小院本是一对兄弟分别拥有的,因为家中人丁兴旺,实在是住不下,才卖了去其他地方买大屋住。 最后马上要办喜事的黎家要了石榴树的房子,陆家要了桂花树的房子,本就是姻亲,家中小辈又是同窗好友,住在隔壁还有个照应,两家人对此表示十分满意。 房子买好后,黎母、陈小姑就拉着冯氏和黄氏,有时也加上秀兰秀菊一起去购买家具等陈设,毕竟是自己以后要住的房子,陈秀兰也顾不得羞涩了,为自己以后的小家忙忙碌碌起来。 对于二姐和三姐的嫁妆,陈远文现在不差钱,他也不管他爹娘准备多少嫁妆,他是准备每人给两百两的银票作为压箱底的钱给姐姐们带过去,大姐的那一份他也准备补给她。 三位姐姐目前看来,就大姐留在从化县,二姐婚后会留广州府陪读,三姐肯定也会留在广州府陪王一帆读书。 从社会地位来说是二姐最高,秀才娘子,三姐次之,童生娘子,大姐最差;从经济条件来看,三姐最优,家有金银首饰铺,二姐次之,家有造纸厂,大姐最差,只有一家家庭经营的点心铺。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姐出嫁的时候,他年龄还小,没有助力,二姐定亲的时候,他已经是童生,三姐定亲的时候,他已经是秀才,水涨船高,自然定亲的人家也越来越好。 三位姐姐中,照顾陈远文最多的是大姐,所以他更觉得亏欠,他想着只能在以后大姐的小孩读书的时候他多费些心思了。 10天一沐休的日子,陈远文通常去琉璃工坊转一转,了解一下工坊的扩建和家属区的建设情况,看到在潘管事和冯宁监督下一切顺利,他就晃悠到点心店。 店铺的粉刷已经完成,柜台和店铺桌椅的摆设已经完成,徐娘子介绍来的一位点心师傅和他的徒弟正在按照厨娘徐娘子的教导试制奶茶和各式点心。 这位点心师傅姓李,据说是大酒楼的白案师傅,做得一手好面点,徐娘子跟他稍微一提点,他就懂了,陈远文为了防止泄密,和他签了保密协议,违约金高到惊人,也不怕他学会走人。 而陈远文研制建造的土法烤箱,让李师傅大开眼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陈彦远文看到他的悟性,也很乐意告诉他这个烤箱的用法,还可以用来烤蛋糕、小饼干等。 而这位李师傅,实则是锦衣卫从广州府退休御厨那里薅来的最有天分的首席大弟子,开始被锦衣卫挑中还不乐意到一个小小的店铺做厨师,但是在看到烤箱,和陈远文那层出不穷的饮食创意后,醉心厨艺的他,现在是赶也赶不走了。 因为开业时间在寒冷的秋日,不适合冬饮,陈远文提议做热珍珠奶茶,牛奶+红茶+红糖,再用红薯粉做珍珠丸子,想到现代多用木薯粉制作珍珠丸子,口感更q弹,可惜他目前还没有发现有木薯这种植物,可能是木薯需要脱毒处理才能食用,不懂食用方法所以没有人种植,陈远文想着有时间可以派人去寻找,木薯用途还是挺多的。 而为了照顾老人家和小孩子的口感,陈远文想起了后世的一个很有名的点心叫驴打滚。 驴打滚是一道以糯米皮包裹豆沙馅、外层裹满黄豆粉的传统小吃,其制作主要包括?和面、蒸制、擀卷成型?三个核心环节,是一道制造简单、老少咸宜的点心。 陈远文在一旁口述指导,李师傅上手制作,第一步是和面与蒸制?,将糯米粉、白糖混合,缓慢加水搅拌至无干粉,揉成光滑面团。盘中刷油,放入面团压扁,水开后蒸15-20分钟至熟透,之后将蒸好的面团稍晾凉,可趁温热时揉匀以增加韧性。?? ?第二步是擀卷成型?,在案板铺足量熟黄豆粉,放上面团擀成长方形薄片,均匀抹上红豆沙,从一端紧密卷起,确保无缝隙。最后用刀蘸冷水切段(防粘),每段约3-5厘米,表面再筛一层黄豆粉即可。?? 驴打滚新鲜出炉后,大家都拿了一块试吃起来,?外层豆香醇厚?,表面裹满现磨黄豆粉,入口时带来细腻的粉质感和焦香;糯米皮软糯有弹性?,糯米蒸制后形成的皮料柔软且略带韧性,咀嚼时能感受到微微的q弹而不黏牙;内馅绵密香甜?,红豆沙馅料细腻顺滑,入口即化,甜度适中,与豆香形成平衡,大家都赞不绝口。 在凉凉的秋冬,喝一口热奶茶,吃一口软糯的驴打滚,感觉整个胸臆都打开了,浑身暖洋洋的。 果然,在这间名为如意斋的奶茶+点心铺开业后,珍珠奶茶以其独特的口味一炮而红,各种烘焙的小饼干和小蛋糕也大受欢迎,而驴打滚这种适合家中老幼妇孺食用的点心更是成为点击率最高的外带品种,每天新鲜出炉后就会被抢购一空,成为风靡广州府的产品。 第164章 他可能被盯上了 这日,陈远文上完经义课后,就和黎湛和陆笙换了紧身窄袖的胡服联袂往书院的马场而去。 正如《周记.保礼》所说:“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中国古代儒家要求学生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礼、乐、射、御、书、数。 之前,为了实现秀才这个小目标,陈远文三人都无暇顾及六艺这些课余兴趣班,弄得上次在从化县学和师兄们登高出游时,陈远文都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 因此这次回到粤秀书院继续进学后,他就拉着两人一起报读了实用的骑射课,而音乐课他们仨都选了比较大众化的古琴。 今日是第一次上马术课,初学者们都很兴奋。教授骑射课的夫子是书院从广州右卫礼聘来的一位姓陆的已经退职的总旗大人。 这位总旗大人虽然两鬓斑白,但脊背挺直、身形高大雄壮,神采奕奕,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那种有真本事的老兵。 他让已经有一定基础的学子们自行骑着马在马场的另一边慢跑练习,而他则给陈远文等初学者详细讲解骑马的要诀。 陆总旗一边解说一边示范:“骑马是一项需要掌握基本要领与技巧的活动,核心在于?保持平衡、正确操控缰绳与腿部辅助,并与马匹建立默契沟通?。 初学者应克服对马的恐惧,保持冷静,因为马能感知骑手的情绪。 上马前需检查马具,确保肚带系紧、脚蹬长度合适(脚掌踩踏时脚跟略低于脚尖),为了防止绊倒,骑马的衣服要穿紧身窄袖的,不可宽袍绶带。 ?上马时应面向马鞍,左手拉紧缰绳并握鞍,左脚踩镫后翻身轻坐,避免突然动作惊吓马匹。?? 下马前务必双脚脱离脚蹬,重心后仰滑下,防止被马拖行。???? ?骑坐时身体垂直,重量均匀分布于两坐骨,头、肩、臀、脚跟成直线。随马运动节奏调整姿势,保持缰绳平直,手肘放松以传递指令。??” 陆总旗一一讲解完之后,就让学子们轮流上马体验,他一个个纠正动作,之后再让人牵着马绳带着他们在场地里溜一圈。 书院的马术课的马匹都是经过挑选的极其温顺的驽马,前面又有马夫牵着缰绳,所以即使陈远文是第一次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也只有兴奋,没有害怕。 陈远文坐在马上,按照夫子所教,保持身体垂直,随着马奔跑的动作调整姿势,陈远文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当陈远文的马慢悠悠地来到马场的另一边,靠近自行练习马术的那堆学子时,旁边一匹载着学子的枣红色大马突然发疯,朝着陈远文这边狂奔而来。 而马上的学子也不过比陈远文多学了三两个月的骑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根本拉不住脱缰的马,失控的马就这样驮着一个惊慌失色、摇摇欲坠的学子义无反顾地向着陈远文奔来。 陈远文的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嘶鸣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牵马的小厮没有逃跑,当然也可能是惊呆了,他只是机械地攥紧缰绳,一动也不动。 陈远文心里一紧,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努力按照陆总旗所教的方法,拉紧缰绳,试图稳住马。 然而,马的力气太大,他有些力不从心。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甩下马,不死也要重伤时,说时迟那时快,场边突然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影,他一个飞跃抢过旁边学子的马,纵身上马,向着陈远文急促飞奔而来。 原来是一直躲在暗处保护陈远文的陈隼,他夹紧马腹,催促马匹加快速度,终于堪堪在陈远文落马之时,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捞住了他,然后出力一提,硬生生用臂力把他扯到他的马背上,把他安置在他身前,刚好与那匹驮着学子的疯马擦身而过。 此时,陆总旗也反应过来了,他几个箭步跑上前,在疯马和他错身而过时,眼疾手快地抓住疯马的缰绳,一个飞身上马坐在学子的身后,然后环腰抱住学子,一边安抚他不要害怕,一边双手如磐石般紧握缰绳,任由那马如何撒泼蹦跶就是不放手,最后那马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波折,全场学子都心有余悸,有很多学子都打起了退堂鼓,但陈远文却更加坚定了学好骑马的决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更加认真地练习,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希望能早日熟练掌握骑马这项技能。 而此事经过陈烈四人的暗中调查,那马之所以突然发狂,估猜测是误食了某种含有兴奋作用的杂草,但是在剩余的草料里并没有找到这种杂草,这匹马过后也很快恢复正常,也没有发生伤亡事件,所以不可能让书院把马拉去杀了解剖它究竟吃了啥草料,此事只能是不了了之。 但压力就给到了四大护卫那边,他们不但日夜轮流守护陈远文,还把广州锦衣暗卫也调动起来,仔细查探书院的马厩和马夫等情况,势必要查出幕后黑手。 两天后,马场的幕后黑手还没有头绪,陈烈却发现一个异常的情况,特地来找陈远文汇报。 “什么?你说徐知府的心腹管事不但最近到处在书院打探我的情况,而且在前一段时间还派了好几个人乔装打扮地去从化,到县学、县城陈宅、陈家村、我大姐处、甚至是黎家村和钱岗陆家打探我家的消息。” 陈远文一脸懵逼,这是为什么? 他自认和徐知府没有利益冲突,而且他还救过他的女儿,他岳父潘老爷的皇商身份严格来说还是靠他的望远镜挣回来的。 难道是眼红他在琉璃工坊的分红,想夺取他手中两成的琉璃工坊股份? 说实话,他想要,明说或暗示就行,他只是一名秀才,和权势滔天的知府地位悬殊,他只要说一声,他立马就双手奉上。 难道是读书人死爱面子,不好开声,想背地里下黑手整死他,然后再夺他的家产。 陈远文陷入被害的臆想中不能自拔,就在他想着要不要主动找潘老太爷帮忙转交股份给徐知府时,陈烈又说了一句,“徐管事他们好像主要不是打探陈公子,仿佛更关注您家老太太。” 啥?他不是主角?他们主要是打探阿奶的消息,徐知府打探阿奶的消息干嘛?一位是四品知府大人,一位是农村老太太,貌似没有交集的地方。 陈烈看着陈远文纠结的样子,安慰他道:“没事,今晚我让陈霄潜进徐府,捉住一两个管事带出来盘问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陈远文听到陈烈说起潜入四品大员的府中捉人出来犹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他面上平静,内心却慌得一批,这四位真的只是普通的宫中侍卫吗? 但事已至此,不管是不是,他现在只能祈祷他们越强大越好,这样他才能知道幕后的真相。 第165章 又抱上另一条大腿 第二天一早,陈远文破天荒地早早起来了,他昨晚一整晚都在挂念着陈烈他们潜入徐府掳人审讯的计划,不知道是否成功,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踏出房门,他下意识地向守在门口的陈烈望去,只见后者和他一样,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两人默契地走到院子中央,陈远文期待地道:“捉到人了吗?问出来没有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烈脸色古怪地看了陈远文一眼,把陈远文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情况?怎么一脸出乎意料之外,不好启齿的样子? 陈远文定了定神,催促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长痛不如短痛,再难也要坚强地面对。 陈烈咬了咬牙,说道:“公子,是这样的,昨晚我和陈霄先抓了徐管事的儿子审问,才知道他们去从化之前,已经在化州府查探了几个月您阿婆的消息,之后才又把他们召回,派去从化县查探,主要是了解你阿婆的所有事情,至于为什么要查,他说他不知道内情,只是执行他爹的指令。” “那你们后面……”,陈远文欲言又止。 陈烈懂他的意思,道:“后面我们就再次潜入徐府把那位心腹徐管事也弄晕带出来审问。 他开始还嘴硬不肯说,我们把他儿子拉出来,把刀架到他儿子的脖子上,那老家伙才肯开口,说是帮他家大人的同窗好友寻找他幼年失散的母亲。” 陈远文急切地道:“那大人叫什么名字?那我阿婆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陈烈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领着陈远文来到院子的凉亭里,这里四下皆空,有人接近可以一目了然。 “那位大人叫杨一清,字应宁,出生在他父亲任化州府同知的任上,自幼聪慧过人,成化八年(1472年),18岁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等职,现任正四品的陕西按察司副使,与内阁辅臣李东阳关系密切。 据徐管事说这位杨大人其实并非正室夫人所出,而是妾室冯氏所生,在杨大人三岁的时候,正室夫人趁着杨大人出巡的机会,把妾室冯氏绑了发卖往与广东交界的湖广省,不料冯氏半路跳车,逃脱后不知所踪。 杨大人把此事藏在心底,在杨府大夫人过世后从她贴身嬷嬷口里问出当年事宜,在把徐知府安排到广州府任知府后,就拜托徐大人帮忙查探他亲生母亲的事情,但是他们一连派出多人在化州府查探多日,却没有找到有效的信息。 反而是徐知府无意中在秀才谢师宴上看到你身穿秀才巾服头戴簪花的样貌酷似年轻时的杨大人,又看到你身上佩戴的玉佩,和杨大人提供的双鱼玉佩之一的图样相似度极高。 于是在秀才宴后,徐知府才紧急召回化州府的人员,转而派往从化查探,从目前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你阿婆的来历和年纪都和杨大人要找的人对得上,加上前段时间你们和来自化州府的冯宁一家认亲的事,他们已经基本认定,已经发信给远在陕西的杨大人,看他怎么处理了。” 陈远文按捺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内心狂喜不已,果然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杨一清,稍微熟知一点大明史的人都知道,这可是一位实干派大佬,明代名臣、嘉靖朝的内阁首辅啊。 据他的记忆,这位杨一清杨大人,实实在在是个牛人,18岁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山西按察使司佥事、陕西提学副使、太常寺少、南京太常寺卿、陕西巡抚、三边总制等职。 正德初,他因得罪权阉刘瑾,遂以“冒破边资”的罪名被逮入锦衣卫诏狱。在大学士李东阳和王鏊的帮助下,得以出狱。 正德五年(1510年),安化王朱寘鐇起兵于宁夏,杨一清再被起用,总管军务。平叛期间与监军太监张永相处融洽,在察觉张永和刘瑾的矛盾后,利用张永扳倒刘瑾,升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 翌年,杨一清改任吏部尚书,后进少傅衔。正德十一年(1515年)61岁入阁,但翌年因得罪朱厚照的宠臣江彬、钱宁而被逐出朝廷。 明世宗朱厚熜即位后,礼遇杨一清,杨一清亦在“大礼议”中支持世宗,因而得以在嘉靖朝再次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并出任内阁首辅。 嘉靖八年(1529年),遭张璁等攻讦而去职,翌年被夺官,愤懑而终。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恢复官职,追赠太保,谥号文襄。 杨一清博学善权变,为政通练,尤晓畅边务,曾一夕占十疏,悉中机宜,他于弘治十八年(1505年)提出的解决陕西边境茶马贸易的建议,被视为极具建设性;又善于发掘人才,提拔了仇钺、王守仁、王廷相等人才,被比作唐代名相姚崇,着作被整理为《杨文襄公集》等。 一想到这样一位历史上的猛人,可能是自己的大伯,陈远文就忍不住激动,又毫不费力地抱上另一条大腿了,而且这条大腿还是躺赢的。 只是有件事,他还是不太清楚,他只是猜测京城里有人对他格外重视,但是那个人是谁?是不是皇上,他一直不确定。 也不知道这人对他的事重视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要求陈烈他们把有关他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上报,如果事事都得上报的话,这些官员隐私的事情被暴露,对杨大人来说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他干脆直白地对陈烈道:“不知道这次的事件,你们要不要上报京城?” 陈烈被他的直截了当弄了个措手不及,他想了想,也直白地回道:“要上报”。 事实上,京城那边是要求他们五天一上报的,连陈公子发明了什么新饮品新吃食,宫中也是很感兴趣的,像之前的老婆饼和鸡蛋糕,宫中来信要详细的制作方法,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威胁退休御厨把他的首席大弟子弄去陈公子的茶饮店工作,那位蠢蠢的徐厨娘也因为厨艺出众,让他们不敢为难她。 当然除了饮食,宫中那位最感兴趣的还是陈公子的各类奇思妙想的发明,如望远镜、放大镜和万花筒等,据说太子殿下对这些发明那是爱不释手。 “那会对杨大人的仕途有影响吗?”陈远文追问道。 陈烈老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远文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们要汇报的是最大的那一位吗?” 陈烈想了想,这事好像没有不能说,就点了点头。 好吧,看来想让陈烈他们扣起他们和杨一清的关系不上报是没可能的了,对于无法改变的事情,陈远文一向不纠结,他在考虑的是如何告诉杨一清,他身边有皇上指派的四个大内密探,让他不要靠近自己。 他自己肯定没有渠道通知杨一清,只能是借徐知府之手,但是要是他贸然拜访徐知府,陈烈他们贴身护卫他,肯定会知道,看来还得找机会和潘老太爷约上见一面,让他帮忙转告。 陈远文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们捉了徐管事,又放他回去,不担心他回去和徐知府说吗?” “他不敢,也不会”。陈烈言简意赅地道。 也是,说了很大可能会失去他家主子多年来对他的信任,因此他不但不会说,还会叮嘱他儿子也绝对不能把此事说出来,只会烂在肚子里。 趋吉避凶那是人之常情! 第166章 杨府认亲 在陈烈口中得知了阿婆冯氏和大明名臣杨一清的可能关系后,陈远文独自坐在凉亭上,想了又想。 他觉得,即使杨一清和阿婆母子相认,很大概率也只能是私下的事情,不能放明面上。 一是因为杨家的族谱里不是把阿婆除名就是搞了个暴毙之类的,想到杨家那位正室夫人敢在夫君不在家的时候把宠妾绑住卖掉,而后谎称她走失的行为,可以猜测到为了独霸杨一清,把他登记在自己名下,除名或者消除冯氏的痕迹这种可能性是极高的,那么没名没份的,这个母子关系是怎样都不能放在明面的。 二是因为阿婆冯氏已经二嫁,而且有丈夫有儿有女的,也不可能和他一起生活,找人估计也就是想确认她是否活着,如果过得艰难,应该会给些钱财帮扶一下,如果过得好,也就放心了,过多的交集应该也不可能。 一想到这里,陈远文终于意识到之前他得知有条粗大腿可以抱,以为后半辈子可以躺平的想法是多么地不切实际,多么地理想化了。 不要说这种在官场浸泡多年的封疆大吏,就算是平民百姓,估计就是对他亲娘有点愧疚和牵挂,对其他的拖油瓶能有几份真意就不用指望了。 好了,他还是尽一下子侄的义务,让徐知府给杨家那边捎个信,通知他这边的情况,至于他知道后该怎么做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旬休日,陈远文大大方方让冯宁通知了潘老太爷有事相议,却在见面的时候偷偷交给潘老太爷一封信,在桌面上用手指沾水写着“转交徐知府”,剩下的事情,他就不管了。 他只是一个少年秀才,对方可是年近四十的四品大员,他犯不着为他担心。 至于这事,陈远文没有和家里的任何人说,特别是阿婆,他在等杨府的后续反应。 月余后,从陕西杨府方面派了一位得力的管事护送杨家少爷,以送特产拜访世叔为名进入广州府的徐知府府上,徐知府在书房拆开杨管事缝在内衣口袋里的信,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已经得到潘老太爷的提示,让家中管事亲自带信去陕西面见好友,把冯氏和陈远文的情况一一告知,当杨一清得知自家侄儿居然有如此的机缘和造化,也吓了一跳。 目前的情况,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很显然宫中那位已经得知他和冯氏的母子关系,他要是假装不知道,后续没有反应,那会不会让宫中那位觉得他不孝,无情无义,不堪大用,但是无论是风俗还是世情,他又不能在明面上做什么,考虑再三后,他决定还是遵从本心,他当初决定怎么做的,现在还是这么做。 身为朝廷命官,他不能轻易离开驻地,只能让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护送他唯一的儿子穿越州府来广州府拜见他的亲生母亲。 其实,作为好友,徐知府不赞成杨一清这种派儿子过来认亲的做法,毕竟亲母为妾且再嫁的身份,委实容易落人话柄,但这是好友的家事,他也不好给意见。 接到通知与杨堂兄在徐府见面的陈远文也不由得佩服杨一清的果断,不愧是以后能当首辅的人物,因为当今弘治帝(明孝宗朱佑樘)对生母纪氏(淑妃)怀有深切的追忆与情感,他估计也是赌一把。 据说,弘治帝生母纪氏原为广西土司之女,1467年被俘入宫,因聪慧被选为内藏女史。1470年怀孕后遭万贵妃迫害,胎儿险被堕胎,后被秘密送往安乐堂抚养。1475年,张敏太监向成化帝透露真相,朱佑樘被立为太子,纪氏封为淑妃。1476年,纪氏与张敏相继暴毙(疑为万贵妃所害),那时,朱佑樘才年仅6岁。 ? 弘治帝登基后,追赠外祖父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并修建贺县祖坟,设置守坟户。他始终未清算万贵妃一党,但坚持为生母申冤,补偿其家族。 ? 弘治帝以“一生一人”着称,对母亲的悲惨遭遇心怀愧疚,其统治期间的“弘治中兴”部分源于对母亲的追思与对朝政的整顿。 陈远文在想,杨一清派唯一的儿子穿州过省来认亲,很大部分原因是希望他身边的护卫把消息传回宫中,借此相近的经历引起圣上的共情,从而加深对他的好感。 为了将此事的明面影响降到最低,陈远文和杨家堂兄商议后,一致同意此事陈家就陈远文和冯氏知道就好,由陈远文私下告知冯氏,再找个由头在潘家设宴,让杨堂兄和阿婆冯氏见一面就好了。 不管怎样,既然杨家有了决定,他只能积极配合,也算了了他阿婆冯氏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吧。 当夜,回到书院街的陈宅,陈远文找了个让阿婆给他做新衣服的借口,拉着冯氏到自己的卧室,让四大护卫团团守着房间,不让任何人靠近后,他让阿婆坐好,才把事情和她一一细说。 当冯氏得知,她在杨家生下的孩儿不但顺利长大成人,成家立室,而且还早早中了进士现在已经是四品大员了,她又惊又喜,抱着陈远文失声痛哭。 陈远文向她说明了之后见面的安排,当得知儿子无法亲自过来见面,虽然有点失望,但了解到这是朝廷的规矩,她也释然了,“只要我知道他好好的,就行。” 三天后,在潘家的大庄园,潘老太爷以赏秋菊为名宴请陈远文全家,期间,陈远文陪同阿婆冯氏特意拜访了潘老夫人,而潘家长媳则带着其他人去园子里游湖赏花。 在潘家的庄园深处,一座清幽的竹苑里,阿婆冯氏见到了她魂牵梦绕的大孙子,祖孙俩抱头痛哭。 由于时间不多,双方匆匆认亲后,互相讲述对方的情况,主要还是杨一清的儿子杨绍芳给他阿婆介绍杨家的情况,当听到杨绍芳已经育有两子,冯氏甚为安慰。 她又询问了杨一清的身体情况,知道他身体健康,她就别无他求了。此时,杨绍芳拿出一卷画像递给阿婆,陈远文帮忙展开一看,居然是杨一清的自画像,阿婆抚摸着儿子的画像,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个不停。 分别时,陈远文也拿出一个用盒子装着的画像交给杨绍芳,里面有两幅画像,一副是他用铅笔给阿婆冯氏画的单人人物肖像,另一副则是陈远文画的陈家老宅三房的所有人的全家福,为了这两幅画像,他可是派冯宁到处找石墨条,制作了古代版的第一支铅笔,画出来的。 杨绍芳之前对这位出身农家的堂弟还有几分看不起,他父亲没有向他讲述陈远文的事情,杨一清知道他这个儿子有些天真不懂世事,他不敢向他泄露朝廷的机密,因此杨绍芳还以为陈远文是因为他家的关系才搭上徐知府和潘家,但他酷爱书画,对陈远文的铅笔素描画那是非常推崇,陈远文正好以此为名,和他在明面上走近关系。 原本很快就要离开的杨绍芳,因为学素描画改变计划在广州府停留了一段时间,在陈远文陪同下去粤秀书院和学子交流,一起去爬了白云山登高望远,还陪着阿婆冯氏去光孝寺祈福吃斋,玩得不亦乐。 最后他还是在管事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还邀请陈远文去陕西游玩,陈远文答应中举后去游历一番,才打发走他。 第167章 大卫.霍华德 这日沐休,送走了杨绍芳后,闲来没事的陈远文忽然心血来潮想去三十六行走一走,逛一逛。 上次带杨绍芳去的时候,因为杨绍芳很喜欢西洋画,尤其钟意那些画在鼻烟壶上的各式各样的金发碧眼的西洋美人,所以那次他们主要在西洋用品店逗留。 陈远文一直心心念念他的辣椒、玉米和番茄,他相信既然有人提前发现土豆和红薯,那么辣椒、玉米和番茄也有可能提前漂洋过海抵达明朝也说不定。 他想吃麻辣火锅、烤玉米和番茄酱沾薯条了。 这次到三十六行,陈远文特意和售卖西洋用品的商人交谈,询问他们在和洋人的交易过程中有无遇到什么奇怪的植物或食物之类的,例如红彤彤的植物等。 可惜,大部分大明商人都只关注西洋钟表、珠宝玉器和犀牛角等工艺制品,对动植物这种难以携带的产品不感兴趣。 但其中有一个好心的商人告诉陈远文一个消息,最近刚好有一艘佛郎机人的商船在广州港码头靠岸,如果他胆子够大,又对番鬼佬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港口那边看看。 陈远文听到有佛郎机人,也就是西班牙人的朝贡商船靠岸,顿时来了兴趣。 他看着身边的四大护卫,心想,就凭着他们这四位大内高手,他就算不可以在洋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那一进一出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马车刚驶近码头,就嗅到一阵咸腥的海水的味道。 陈远文掀起马车的门帘,看到繁华的广州港码头上船帆林立,旌旗卷舒,一派热闹的景象。 下车后,四大护卫簇拥着陈远文缓缓走在码头脏乱差的通道上,时不时看到穿得破破烂烂的力工在忙碌地搬运各种货物。 突然,前方一阵骂声,“快滚开,臭番鬼佬”。 然后一个头发乱糟糟、全身散发着恶臭的人影被人从附近的一条中国船上踹下来,顺着船上的扶梯一路滚下来,一直滚到陈远文脚边才停下来。 “oh,shit !”一阵熟悉的英语传来。 陈远文立马制止陈烈想一脚踢飞那团黑影的动作,疑惑地想:不是说来的是佛朗机人的商船吗?不是应该说西班牙语吗?怎么说的是英语呢? 他在陈烈的保护下凑近那团乌漆麻黑的不明物,捂着鼻子忍着恶臭道:“你是哪国人?能听得懂中国话吗?” 那团不明物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后,看到对方是一名衣冠楚楚的大明少年,旁边还有四名健壮的护卫,知道这位少年十有八九是大明的贵族,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希望。 他用蹩脚的中文磕磕巴巴地道:“我叫大卫.霍华德,是大英帝国的一名子爵,我是跟着神父来大明朝观光的。结果半路遇到这些佛郎机人抢劫了我们的船,他们怕事情败露把神父扔到海里,要不是我会观星看海图,他们也不会留着我。所以刚抵达港口第一天,我就趁夜色跳水逃跑,才留得一命。” 陈远文道:“那你刚刚怎么被踹下来了?” 那名自称是英国子爵的男人尴尬地道:“因为我没有身份堪合,所以不能进城,也找不到工作,只能在码头东躲西藏地靠人施舍过日子。公子,一看你就是好人,你可不可以救救我,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被那些佛朗机人抓回去打死就是活活饿死。” 陈远文看了他一看,嫌弃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头发和身上都黑糊糊一片,也不知道会不会漂洋过海地带了欧洲的细菌和病毒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道:“收留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先告诉我,你有什么值得我帮助你的?你能提供什么利益给我?” 大卫.霍华德一愣,怎么这位大明贵族和神父口中的谦谦君子、乐善好施的大明人不一样,开口就说“利益”,和那些狡诈的佛朗机人一样,唯利是图。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上帝恩赐给他的最后的求生机会了。 他苦思了一会,道:“我会看海图,会观星,”他看了一眼陈远文,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又绞尽脑汁想了一下,补充道:“我还会造佛郎机的火枪和火炮。” 陈远文一听,眼前一亮,“真的?你怎么会这个?” 大卫.霍华德道:“我修习过枪炮的知识,所以那班佛郎机强盗才没有杀我,就是留着我在船上,平时修理枪炮,遇到敌人时帮忙开火炮的。” 嗯,看来捡到宝了。 陈远文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表面一派淡然地道:“行,那你就跟着我走吧,不过,你没有朝贡堪合证明你的合法身份,要进城恐怕只能与我订下卖身契,以我家奴的身份才能留在大明,你可愿意?” 陈远文心想,凭他的手段肯定可以帮他弄个合法身份,但是想到他以后要让他帮忙做的事情,还是与他签下卖身契最放心。 大卫.霍华德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现在活命要紧,他也不在乎家奴不家奴的,他现在只求吃一顿饱饭。 陈远文把他带到码头办事机构,塞点钱给大卫打了张卖身契,把他当作黑奴一般买下带走。 因为实在难忍大卫的恶臭,又看他饿得走不动的样子,身为主人的陈远文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把他带到附近的客栈,花钱给店小二烧水给他洗了个澡,买了一套粗布衣服让他换上,又叫了一大碗肉粥,才把他救活过来。 看着马车上焕然一新,舒服得昏昏欲睡的大卫,陈远文和陈烈闲聊起佛郎机的事情。 原来,佛郎机,主要是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统称,其名称源于阿拉伯语对西欧人的称呼“法兰吉”(Frandj),明朝人音译为“佛郎机”。 ? 因此,“佛郎机”并非特指某一具体民族或国家,而是明朝对欧洲人的泛称。 “红毛番”则是明朝对荷兰人的称呼,因荷兰人须发赤红得名。 ? 陈远文了解到,明朝允许外国人入境的主要渠道是朝贡贸易。 外国使节和商人以“朝贡”名义进入中国,需遵守明朝礼仪,如觐见皇帝时行跪拜礼。 明朝在京城设会同馆接待外国使节,负责其食宿、交易监督及礼仪培训。 但明朝对朝贡国实施严格限制,包括限定朝贡次数、使团人数及活动范围,并颁发“堪合”(朝贡凭证)以管控。 明朝实行海禁政策,禁止私人海外贸易,限制普通人与外国人交往。 洪武年间,朝廷颁布法令,禁止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违者重罚。海禁旨在防范倭寇和走私,但导致民间贸易转入地下,武装走私集团活跃。 尽管海禁严格,官方朝贡贸易仍持续进行,外国商人可通过此渠道入境。?? 据?陈远文了解的明朝贸易的历史重大事件有: 1513年(明正德九年),葡萄牙人首次抵达中国珠江口,明朝称其为“佛郎机人”。此后,佛郎机人通过贸易、军事活动(如1523年屯门海战)与中国接触,其火器技术(如佛郎机炮)被明朝仿制并用于实战。 ?嘉靖十四年(1535年),葡萄牙人获准租赁澳门居住,每年纳税,成为明朝后期重要的贸易窗口。?? 1567年,明穆宗允许福建漳州、泉州百姓出海经商,开放月港为商舶贸易港口,但贸易地点多在境外,且禁止与日本贸易。?? 此外?,还有一些传教士活动?。部分传教士如利玛窦以科学知识为媒介获准入境,但传播基督教受限制,后期因内部争议被驱逐。?? 总体而言,明朝对外国人的入境以政治管控和朝贡体系为核心,虽未完全封闭,但严格限制民间交流,错失大航海时代的开放机遇。 第168章 佛朗机炮 陈远文把大卫带回陈宅后,满屋子的人看着穿着明人服饰却金发蓝眼的番鬼佬除了有一点点害怕外,还有一点点好奇。 而大卫却极其喜欢陈家的建筑,特别是那假山,那锦鲤池,那亭台楼阁,让他犹如置身梦幻的天堂。 想起刚才一路看到的整洁干净的马路和衣着光鲜亮丽的路人,都让他又相信神父对这个东方帝国的美好描述了。 对比欧洲那满地粪便的肮脏的街道,那些好久不洗澡,靠喷香水遮掩体臭的贵族和平民以及治病靠灌肠的落后医疗手段,这里简直是天堂。 为了让大卫尽快适应在明朝的生活,陈远文把大卫交给志哥儿照顾,让他尽快教会他更多的中国话和中国字,他后续有用。 当然,他也让大卫教志哥儿英语和佛朗基语,让他们互帮互助,教学相长。 他自己也装模作样地跟着学,目的就是顺理成章推出他“从大卫身上学到”的阿拉伯数字,之后再改革他一直想进行的复式记账法。 志哥儿对这个穿着明朝服饰却不像明朝人,倒像是沐猴而冠带的外国人从开始的好奇到称兄道弟只花了短短半天的时间。 陈远文看着兴高采烈地拉着大卫出门去他的店里喝茶吃点心的志哥儿,忽然对自己想让志哥儿挑大梁,去海外贸易,找个地盘为他们家族谋一条后路的想法产生了严重的忧虑,也许他需要重新再考虑一下。 志哥儿,社交能力是有了,胆量也是够的,可是这个心眼好像不太多。 苍天呀,大地,这样子,让他怎么放心把家族的退路交给这个憨憨。 在让大卫吃饱喝足,每天在志哥儿的陪同下几乎逛遍了广州城,让他见识了大明朝天朝上国的繁华,确定他已经被明朝的美好生活环境迷花了眼,赶也赶不走他后,陈远文在休沐日,把他喊到自己的书房,和他进行了亲切友好(威逼利诱)的交谈,宗旨就是一个,以后一切关于外国的知识都是来自他的传播,陈远文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当然,让他当背锅侠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的作用,最重要的是猪养肥了,要磨刀霍霍了,是时候让他把先进的佛朗机炮的图纸画出来了,这才是他含金量最高的地方。 要知道,在明代初期,朝廷军队装备的火炮是传统的中国自制火炮,多沿袭元代设计,如青铜或铁制的实心弹火炮,射程和精度均较落后,难以应对重型攻防作战。 这些火炮以身管短、射程近、威力有限为特点,多用于守城或近距离作战。? 传统火炮射程一般在数百步至二三里(约100-1000米),而佛郎机炮射程显着提升至1.5公里以上,且弹道更平直,适合野战。? 因此,早期火炮多用于守城,而佛郎机炮的机动性和精准度使其逐渐应用于野战和水战,成为明军火器革新的关键。? 佛朗机炮的特点?。佛朗机炮是一种后装滑膛加农炮,采用“子母炮”设计,由母炮管、炮腹和子炮组成。子炮预先装填火药和弹丸,发射时插入炮腹,通过调整俯仰角瞄准目标。? 这种设计使它具备射速快、散热快、安全性高等优势,例如重型佛郎机炮“无敌大将军”可在20秒内完成三发射击。? ?佛朗机炮威力较大,能穿透人马,射程可达数百米(部分型号最远约1000米),命中率较高。? 它在明朝被广泛用于城防、野战和舰炮,明军仿制后发展出多种型号,总数达三万余门,成为嘉靖末期至明末的主力装备之一。? 明朝的工工匠后期还研制出了虎蹲炮,一种前装滑膛炮,发射前需用铁钉固定炮身(形似蹲虎),装填散弹(小铅子\/石子+大铅弹压顶),通过曲射弹道覆盖面状目标。?? 对比佛郎机炮?,采用模块化后装设计,由母铳和子铳组成,可快速更换子铳实现连续射击,配备准星、照门提升精度。?? ?佛郎机炮?的重量较大(大型号超300斤),依赖舰船或工事,机动性差;而?虎蹲炮?:轻便(36-49斤),可由单兵携带,骡马驮运,适合山地、水田等复杂地形。?? 在弹药与射程方面,?佛郎机炮?使用实心弹或子铳,直射为主,射程较远(百余丈),精度高但火力集中;而?虎蹲炮?是霰弹模式(100枚小弹+大弹),有效射程约500米,面杀伤强,适合压制密集队形。?? 在明朝后期,朝廷还引进了红夷大炮,与佛朗机炮对比,两者优缺点明显。 佛朗机炮以射速快、机动性强见长,适合快速射击;而明朝后期引进的红夷大炮射程更远(可达1500米)、威力更大,但射速慢、机动性差。 两者可以形成快慢搭配的火力体系,但红夷大炮在射程和精度上更优。? 在现阶段,明朝中期,弘治年间,佛郎机炮是他们能够接触到的能够引进的火器革新的唯一对象。 陈远文想通过大卫,大力提升明朝的火器,他有虎蹲炮和红夷大炮的理论,而大卫有实际知识,先让他为明朝把佛朗机炮制造出来,之后他再点拨他去发明制造虎蹲炮和红夷大炮就不会让人起疑心了。 先看看图纸再说吧,说真的,他还担心那四大护卫+密谍把大卫的佛朗机炮图纸送往京城后,京城那边会把大卫带去京城,所以他一定要和大卫学会外语,方便以后对口供和暗号。 当然,他也画了一张大饼给大卫,就是5-10年后,如果他表现令人满意,他会给他放籍为良民,让他成为真正的大明人,让他娶妻生子,世代定居大明,让他好好画图,不要有所保留,要好好立功劳。 大卫其实对着陈远文也是有点内心发虚的,这大半个月的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一大家子都很善良单纯,只有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看似人蓄无害,总是一脸温和的笑意望着你,实则有八百个心眼子,他有什么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最可怕的是,他的学习能力,他引以为傲的外语天赋在他面前简直要跪了。 那英语,他是说一次就会,还举一反三,西班牙语虽逊色一点,但那也是进步神速,半个月时间已经可以和他外语对话。 还有,他居然知道欧洲的大部分国家的情况,他还知道阿拉伯数字,还知道先进的复式记账法,他一个欧洲贵族都不知道的这些据说是出自他们本土的知识。 大卫被陈远文关在书房用功画佛朗机炮图纸,陈远文则开门见山地和陈烈说了这些图纸的重大作用,让他一定要保护好这个金发碧眼的番鬼佬,还有那些图纸,画废的图纸也要亲自烧掉,不可以外泄。 陈烈听完后,赶紧调用谭文龙组的锦衣卫暗探,暗地里把陈宅守护得密不透风,夜晚连房顶也在四角埋伏了轻功好的暗卫保卫。 终于在十天后,陈远文验收图纸合格,把饱受折磨的大卫放了出来,把图纸密封好交给陈烈,说明事关重大,最好四大护卫之二亲自护送,而且最好面呈宫中那位,说实话,他对明朝的火器局的保密工作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他不想他辛辛苦苦寻找来的机缘最终便宜了敌国探子。 第169章 玉米 好不容易把佛郎机炮的图纸搞定,为了奖励一下大卫,看到他身上那套别扭的明朝服饰,陈远文心血来潮,想亲自设计一套现代西服给他。 于是,他让冯宁把裁缝叫到家中,让他给大卫量体裁衣。 他本来画了一幅现代的西装三件套的图纸,包括西装外套和西裤的组合,在两件套的基础上增加一件西装马甲,还让裁缝用细棉布给他定做内搭的衬衣。 但是一想到搭配的皮鞋,陈远文觉得头痛,普通平民一般就是穿自己纳的布鞋,贵族会穿鹿皮靴,总不能西服配布鞋,这和皮蛋瘦肉粥配汉堡包有什么区别,实在太违和了。 思索良久,他还是过不了自己内心那关。 最后,他只好把西服改成骑士服,搭配皮靴。 设计图出来后,志哥儿眼睛发光地看着陈远文,而冯宁虽然不说话,但那眼神仿佛也在放光芒。 陈远文想了想道,“要不,大家都来一套?” 结果,长辈们全都摇手不要,而小辈们都想试试。 陈远文觉得这衣服要是骑马的话,会异常干净利落,于是干脆让裁缝按照他二姐夫黎湛、三姐夫王一帆和表哥陆笙、冯宁和志哥儿的尺寸都来一套,看效果怎样,再决定是否多来一套。 这时,听到有新衣服穿,大卫才舍得把一直藏在暗处的那套脏得用来擦地板都嫌弃它脏的衣服扔掉。 就在他拎着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准备拎到厨房去烧掉时,忽然一粒黄色的颗粒从他的衣服里掉出来,落到正在和裁缝沟通衣服细节的陈远文的鞋子上。 陈远文随意瞄了一眼,顿时呆住了。 他急切地弯腰把那粒东西捡起来,如获至宝般把它放在手心里,颤抖着声音对大卫道:“快说,你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 自从陈远文把那个叫什么“大胃”的家伙从码头捡回来后,陈烈就犹如一只神经质般的护崽老母鸡一般,只要大卫一靠近陈远文,他就精神高度紧张,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情况不对就击杀那个番鬼佬。 此刻,听到陈远文拿着一粒东西问大卫,他以为那个金发碧眼的番鬼佬偷了陈远文的东西,一抖手,长剑已经搁在大卫的脖子上。 大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拿脏衣服去烧了,因为公子说怕衣服里藏了细菌和病毒啥的,一定要烧掉才能彻底消除,怎么突然护卫就拿剑搁他脖子上了。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陈远文看到大卫被陈烈吓得快跪下的样子,赶紧示意陈烈放下宝剑。 他努力把自己的表情调整成和蔼可亲的样子,却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落在大卫眼里,更加可怕。 无事献殷勤,所图甚大啊! 陈远文把手心里的黄色颗粒展示给大卫看,和颜悦色地道:“亲爱的大卫,这个刚从你衣服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还有吗?” 大卫认真地看了看,一言难尽地道:“这是我饿得受不了,从佛朗机人的商船的底舱里捡到的食物,很难吃,吃完很容易拉肚子,如果不是快饿死了,我绝对不会吃它。” 陈远文紧张地道:“这个东西还有吗?那条船上。” 大卫想了想道:“应该还有,据说是那些佛郎机人打劫了另一条探险的船,从船上把所有的货物都搬过来时发现的,应该有两大筐,因为很难吃,吃了很容易拉肚子,所以都扔到一边养老鼠了。” 陈远文听到“养老鼠”三个字,目眦欲裂,脸部已经扭曲成一团,恨不得现在就持械冲上那条商船把那两筐玉米抢过来。 对的,就是玉米,他心心念念的玉米果然漂洋过海过来大明朝了,可惜却被这群有眼无珠的家伙用来“养老鼠”了。 他估计这些家伙是直接生吃这些玉米了,难怪会拉肚子,不过好在生吃,要不然把他想要用来种植的种子都煮熟了,他更加会欲哭无泪。 陈远文把手心里的玉米粒小心翼翼地揣到兜里,再抢过大卫手里那件脏衣服,也不嫌弃臭了,把它狠命地甩了几下,抖了又抖,居然又给他抖出来3粒。 他又把衣服的里外的衣袋都翻过来,逐一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差拿放大镜去找了。 再三确认只有这四粒后,陈远文让冯宁去他书房拿来一个红木盒子,在里面铺上一块细棉布,再把这4粒玉米粒放在中间包好,再盖上盖子。 他转身把盒子交给陈烈道:“一定要好好保护此物,它的作用可以媲美红薯”。 红薯吃多了会烧心、反胃,玉米可不会。 陈烈很少见他家公子如此郑重的样子,赶紧点头、肃然接过。 然后,陈远文又让人送拜帖给潘老太爷,他有事相求,想让潘老太爷想办法让他上佛郎机船一趟,他想亲自上去看看那条船上还有什么好东西。 潘老太爷听管事转达陈远文的请求,想起确实听长子说起最近有一条佛郎机船在广州港上岸。 他近年年龄大,和外国人商谈交易的事宜已经交给长子负责。 听到陈远文对佛郎机人的商船感兴趣,他也难得起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明朝商人和外国人交易,一般都是在陆上指定地方交易,很少会直接到外国人的船上。 一来是因为国人对金发碧眼或红发碧眼的佛朗机人的样貌有点害怕,普遍称呼他们为“番鬼佬”或“红毛番”,根本没人想上他们的地盘,怕被他们掳走卖“猪仔”去南洋挖矿。 二来嘛,佛朗机人的船上都装备了先进的火炮和火枪,他们轻易也不想暴露。 但是,潘老太爷不是普通的海商,他不但是皇商,背后还站着广州府知府,而且这位知府大人以前还是泉州市舶司的主事,所以他提出要亲自上商船挑选货物,佛朗机人还真不敢拒绝。 在接到广州市舶司要上船检查和潘家要上船挑货的通知后,佛朗机人赶紧连夜把要收的东西收好,要藏的东西藏好。 第二天一早,一身锦衣、腰悬玉佩,脚踩鹿皮靴的陈远文带着蒙着脸的大卫和四大护卫跟在潘老太爷的后面抵达码头。 然后在广州市舶司的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陈远文扮成不经世事的富二代,趾高气昂地在护卫们的簇拥下上了佛朗机人的商船。 他趁着潘老太爷他们挑货交易的时候,装着无所事事地在夹板上闲逛,然后趁着佛朗机人不注意,一溜烟跑进大卫说过那个放着玉米的底仓。 果然在压仓底的角落里看到了两筐被老鼠啃得东一个坑西一个洞的玉米棒子。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飞扑过去,捡起旁边的一条小棍子就把那些老鼠赶跑了,然后示意护卫们赶紧抬起玉米筐就走。 刚走到舱门口,就被人发现了。 有几个散发着宿醉臭味的佛朗机人持着火枪从旁边的房间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指手画脚让陈烈他们把东西放下。 陈远文瞄了一眼大卫,眼珠子一转,他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在大卫的手背上划了一刀,猝不及防的大卫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第170章 讹诈 大卫的嚎叫声把在场的佛朗机人都镇住了 其实,不止佛朗机人,连陈烈四人也被他家公子的操作惊呆了。 这是什么操作? 陈远文才不管那么多,他趁着对方呆住的时候,对陈烈低声道:“点穴、夺枪。” 陈烈当护卫,听命令已经养成了深入骨子里的自然反应。 陈远文话音刚落,他和陈霄两个没有提着玉米筐的人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那几个醉醺醺的佛朗机人身边,点穴、缴械夺枪,一气呵成。 弹指间已经持着枪回到陈远文身边继续守卫,陈远文则赶紧跑到已经被点穴的佛朗机人身边,把那把带血的匕首塞在其中一个佛朗机人的手里。 这时,原本在交易的中方人员和佛朗机人才听到动静围拢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就看到陈远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抱着他的仆人(大卫)哭诉,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好心想帮他们赶跑几只老鼠而已,谁知道居然就被蛮不讲理的佛朗机人用匕首刺杀。 要不是他忠心耿耿的仆人以身相挡,他可能已经被杀死了。 然后,他就用手紧紧扭住大卫的胳膊肘的里面的肉,毫无预兆的大卫又发出痛苦的尖叫。 陈远文见状,又猛扑在大卫身上,大声哭喊道:“大卫,我可怜的仆人,你千万不要死呀”。 然后,他转过身来,仿佛刚发现广州市舶司的官员,眼泪汪汪地道:“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呀。” 说完,陈远文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广州市舶司带队官员的衣袖,一张百两银票以官员肉眼可见的速度塞进他的衣袖里。 本来一脸冷漠、爱理不理的广州市舶司官员立马脸色一正,斥责佛朗机人毫无理由攻击他大明朝的尊贵的秀才公,等着接受他们市舶司的质询吧。 那位佛郎机船长被这一幕惊呆了,他赶紧把那几位一动也不会动的家伙扛到一边询问。 结果却悲哀地发现,这几个家伙不但动不了,而且连话也说不出了,只剩两个眼珠子在诡异地转动着,犹如撞了邪一样。 陈远文还在一边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地道:“这些家伙肯定是受到上帝的惩罚,幸好他们只是伤人,没有杀人,估计上帝就是惩罚一下他们而已,过个一天半天的,估计就能恢复原形了。” 这时,站在佛朗机船长旁边的一个又黑又瘦的通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大约是劝他息事宁人之类的。 而见多识广的佛郎机船长也知道在己方口不能言,而对方还有证物,伤者和匕首的情况下,自己是稳输不赢的,除非他能够把整船的大明人一个不留都杀了,否则只要有一个逃出去,他们整船人都只能留在大明了。 于是,他示意通译问陈远文想怎么解决。 陈远文狡猾地提出要他们赔偿他家护卫的医药费,犀牛角一双;还要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费,红宝石6颗,火枪4把。 结果,可想而知,佛郎机人对犀牛角和红宝石的赔偿要求无异议,但对那四把火枪是打死不同意。 陈远文装作很想要那几把火枪般,把数目从四把降到三把,又一步步降到二把,一把,来回讨价还价了好久,又敲诈了很多财物,最后才装作不在意地说,要添上那两筐黄澄澄的东西回家喂狗,要不然太亏了云云。 此刻能够保住自家火枪不外流的船长看了一眼那被老鼠咬得坑坑洼洼的两筐东西,认出那是船员吃了就拉肚子的植物种子。 他都忘记是从哪条船上抢劫过来的东西,他也不提醒陈远文,他恨不得他拿回去吃了拉肚子才好,即使只是他家的狗拉肚子也可以发泄一下他的心头之恨。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陈远文施施然带着捧着两盒珍珠、一盒宝石和两筐玉米的护卫们扬长而去。 可恨的是,礼物赔付完毕后,那位少年秀才公口中“可怜的”仆人居然自己就从地上麻利地爬起来,飞奔着跟在后面跑了。 全程作壁上观的潘老太爷,表示今天陈远文的表现刷新了他对他的认识。 一直以来陈远文给他的印象都是学富五车、风度翩翩、爱老怜贫的读书人形象,突然见到他如此违和的一面。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他都惊呆了。 不过,他毕竟见惯风浪,丰富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当你不知道你的伙伴想干什么的时候,如果不知道怎么配合,那么最好保持缄默。 然后他就看到陈远文讹诈了那佛朗机人一堆东西。 其实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什么珍珠、宝石、甚至佛郎机火枪都不是陈远文的目标,反而是后面他要来作添头的那两筐黄色的被啃得七零八落的东西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果然,一下船,离开佛朗机人的视线后,陈远文豪爽地塞了一盒珍珠给那位市舶司的主事道:“刚才多谢大人帮忙,借花敬佛,不成敬意”。 市舶司主事对如此会做人的陈远文非常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年轻人就是好胆识,连佛朗机人都敢动。” 陈远文谦虚地道:“哪里哪里,全靠大人给小子的胆气”。 双方互相商业吹捧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陈远文目送市舶司主事上车走远后,表情一收,让陈烈把那两筐东西和赔偿物放到自家马车安置好后,一撩衣袍上车就想走人。 谁知道,却被潘老太爷一把揪住,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就不解释一下吗?刚才的事情。” 好吧,以潘老太爷的精明,这件事想甩开他单干是很难了。 算了,见者有份。 陈远文安慰自己,如果没有潘老太爷,他根本无法登上佛郎机的商船,更加不用说刚才起冲突时,那位市舶司的主事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除了看在银票的份上,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他是潘老太爷带上船的。 陈远文随手拿了一根玉米棒子就扶着潘老太爷上了潘家的豪华马车。 有更好的选择时,谁愿意屈就差的环境呢 ,即使只是短短一程的马车。 上到马车坐定,陈远文熟练地从马车暗格掏出温热的茶水,翻出洁净的茶杯给潘老太爷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去后,他才拿出那根玉米棒子,跟潘老太爷说道:“这就是我之前想让您们家船队去海外寻找的粮食作物,它叫玉米。” “玉米?”潘老太爷看着那根被不明动物啃得稀稀疏疏的玉米棒,疑惑地道。 陈远文道:“不要小看它,要是种得好,亩产可达千斤,而且重要的是它不挑地,耐干旱,吃多了不烧心,还养胃。” 其实,在上一世,陈远文看过新闻报道,在东北产区,玉米的亩产约1012斤(内蒙古2024年数据)。 而在黄淮海地区,夏玉米最高1092.8公斤\/亩(约2185.6斤)。? 而在西南地区,玉米的套种模式亩产约1400斤。?? ?最高产记录?是西藏林芝试验田通过双穗技术创3685斤\/亩纪录。?? 潘老太爷听到亩产千斤,还不挑地,耐干旱后,他的眼睛即刻迸发精光。 这可是能够名垂千古的机会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陈远文。 第171章 人选 陈远文看了潘老太爷一眼,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我们合作吧。” 潘老太爷紧盯着他问:“怎么合作?” 陈远文略思考了一下道:“玉米这种新作物在推广种植之前,最好要经过我们试种,至少试种2-3年。 熟悉它从播种、出苗、定苗,拔节期追肥、抽穗期人工辅助授粉、保持土壤持水量、病虫害防治、?水分管理?(如旱地推广深松沟播集雨技术,雨季及时排水防涝等)的整个生长周期到收获的情况。” 陈远文这一套可是前世从某音看过的一般农产品的种植过程要注意的关键节点和注意事项,用词那是相当的专业。 这把从小就生长在富裕家庭,没有接触过农业的潘老太爷唬得一愣一愣的。 潘老太爷生怕自己没有用武之地,立不了功劳,遂忐忑地地对陈远文道:“远文,你就直接说我可以做什么吧?你说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只要你不撇下我们家就行。 陈远文想了想道:“我们需要选取不同地域进行试种,因为现在种子不多,只能在广州府小面积种植,等种子足够后就在北方再选一个区域进行试验。 因为南北气候迥异,南方可以种春秋两季,但北方可能只能种一季。 南北两地的气温、土壤成分和水含量不同,甚至病虫害也不同,导致种植方法也不同。 这些都需要我们组织人手去试验,并记录下来,整理成种植手册,以供朝廷之后的推广种植作为参考。” 陈远文停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家没有田地,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还需要招募种田的老师傅参与,以上这些恐怕需要您来帮忙。 我这边只出两个管事记录整个种植情况,一位我属意冯宁,另一位我留给陈家的堂兄,潘家那边怎么安排我就不管了。 我估计,这个玉米的试验田计划通过陈烈报上去后,上面那位应该会同意。 等将来朝廷推广的时候,也许需要冯宁他们这些管事去推广,或许会给个一官半职的,农官也是官,我家不挑的。 您放心,在广州府的初期试验田,我会全程跟进的。” 潘老太爷听到“或许会给个一官半职”,就想到自家那不成才的大孙子,但又担心要下地,风吹日晒雨淋的,担心他吃不了苦。 于是,他期期艾艾地道:“就我家大孙子,他从来没有下过地,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农官的活?” 陈远文很理解这种带资进组的富二代的诉求,特别是这种自小就奴仆成群围绕的公子哥儿。 他心想,他自己本人是肯定不能胜任的,但是他有人呀,找个得力的、任劳任怨的小厮或管事跟着他就可以了。 不过,不管怎样,实操能力可以由小厮代劳,但是理论知识得具备呀,这个关系户怎么也得把理论知识学到手才行呀,要不然到时候到了地方推广种植的时候,要不就一问三不知露馅,要不就乱指挥,祸害农作物就麻烦了。 于是,陈远文暗示,安排个老实点、听话点的,千万别给他整一个自以为是又好大喜功那种。 潘老太爷听到要求后,喜笑颜开,他家大孙子就因为太老实巴交,为人又耿直较真,根本不适合在复杂的生意场上生存。 他才一门心思让他去读书,从小聘请名师教导,结果现在都快二十岁了,连个童生都不是,家里有钱也担心他守不住,所以他才急了。 现在好了,陈远文的玉米试验田项目就非常适合他的性格。 在约好了下一个沐休日去挑选试验田,准备明年开春种植第一季的春玉米后,潘老太爷在陈远文下车时又硬塞了几盒珍珠给他带回家给女眷们做首饰。 陈远文知道这是潘老太爷的示好,想着这些东西对这些超级富豪来说就是些“湿湿碎”(不值钱)的小玩意,也就没有推来推去,道谢后就让陈烈收下了。 回到家,陈远文就让人把留在陈宅居住的阿公阿婆、阿爹阿娘、冯宁和志哥儿都叫过来,开了个协商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他发现了一种新的粮食作物,需要试种,他准备从家族里选派两人去负责跟踪和记录试种情况。 这项工作不但枯燥无味,而且还要风吹日晒雨淋,所以选派的人一定要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来。 至于回报嘛,最大的可能就是捞到一官半职,负责玉米种植的技术指导农官。 陈远文又把玉米这种作物的产量、耐干旱和好吃、养胃、不烧心的优点都和大家交了个底。 听到玉米可以亩产千斤,甚至套种可达1400斤,可以作为主食,可在旱地种植后,陈郎中他们立马就激动起来了。 要知道现在的水稻不但种植过程繁琐,?要历经整地、育秧、插秧、田间管理和收割?五大步骤,而且还要充足的水源灌溉,精耕细作、才亩产200-300斤。 这个玉米如果能够作为主食,亩产千斤,还不挑地的话,那引进和推广种植的人肯定会在老百姓中传颂,名传千古。 陈郎中控制着心中的兴奋,对自家最出色的孙子道:“远文,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陈郎中很了解他这个孙子,一向谋定而后动,他既然提出自家选派两人去管事,那他心中肯定已经有合意的人选。 陈远文看了冯宁一眼,又看了志哥儿一眼,前者眼含跃跃欲试,后者则眼神闪躲,神态紧张。 他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他看着期待的冯宁道:“人选嘛,其中一人,我属意冯宁。” 话音刚落,冯宁已经激动地站起来,忙不迭地表明心意道:“远文,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小小年纪就已经见惯人间冷暖的冯宁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么难得。 他已经断绝了科举入仕的可能,这次的新粮食作物的种植试验,是他改换门庭的唯一机会了。 他深知这样的机会有多弥足珍贵,不要说普通人,就算是有钱人的家族,几辈子都也不一定有这种机会。 而坐在冯宁身边的志哥儿则坐立不安,想站起来说话又不敢的为难样子,把看在眼里的陈远文都差点逗笑了。 他故意慢吞吞地道:“另外一个人选嘛,三叔家的小孩儿实在太小了,这次就不考虑了,我想在健哥、康哥和志哥中间选一个,而这个人嘛……”,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语气,还来了个停顿。 只见志哥儿急得那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对着陈远文挤眉弄眼,疯狂暗示,“别选我”“别选我”,就差上窜下跳了。 陈远文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声道:“我属意健哥。一来康哥跟着阿公学医已经小有所成,没必要再去学农;二来健哥是二房长子,要是将来有个官位,二房也能立起来;三来嘛,我这边的生意离不开志哥,对吧?志哥。” 说到最后,还不忘cue一下志哥儿。 志哥儿听到陈远文说属意他大哥去种玉米,还说出来一二三的道理,对他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点头如捣蒜般地附和着陈远文道:“对,文弟,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 他自从落广州府负责开茶饮和点心铺后,陈远文又带着他熟悉和交接了和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合作往来,甚至和琉璃工坊的合作,他也在逐步熟悉,他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有趣、充实和满足。 第172章 火炮难点 陈远文在广州府准备如火如荼地开展新作物的种植试验,而在京城的天机阁则收到了广州暗卫日夜兼程送来的佛朗机火炮的图纸。 天机阁阁主无名看到是广州府的陈远文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名佛郎机船上的一名英国贵族,此人学习过枪炮的知识,而且在船上负责维修枪炮,有丰富的火炮制造知识。 无名虽然是冷兵器高手,对本朝的火炮制造不太了解,但他掌握各国来明朝朝贡的情报,知道佛朗机人的火炮很厉害,表现在经常在海上打劫其它国家的商船,而后者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无名不敢耽搁,立马带着图纸进宫面圣。 弘治帝看到呈上来的火炮图纸后,他是识货之人。 这种采用“子母炮”设计的后装滑膛的火炮,子炮预先装填火药和弹丸,发射时插入炮腹,通过调整俯仰角瞄准目标,这种设计使它具备射速快、散热快、安全性高等优势,远优于明朝现在使用的传统的火炮。 弘治帝立马召集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和主事等官员以及内府兵仗局的人员来研究这份图纸的,看后续怎样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生产。 提到明朝火器的生产,不得不提它的两套管理体系。 明朝火器的制造管理涉及中央政府的多个部门,主要分为?工部系统?和?内府系统?两大体系,具体归属随时期和职能有所不同。? 第一、工部系统,主要包括军器局与相关机构?。 ?军器局?,隶属于工部虞衡清吏司,是火器制造的核心机构之一。 自洪武十三年(1380年)设立后,主要负责武器装备的生产,包括火器。? 正统以后,火器制造逐渐由军器局分担,而兵仗局则专注于刀枪剑戟等冷兵器。? ?王恭厂与盔甲厂?:这两个重要军器生产机构归工部军器局统辖,由工部主事监管,但实际管理由宦官负责(如掌厂太监),以确保技术保密。? 王恭厂专门制造火器和火药,供应京营部队。? ?管理特点?:工部系统注重标准化和中央控制,火器生产需定期接受试验检验,不合格者追责。? 第二是内府系统,主要包括兵仗局与内官监?。 ?兵仗局?,直属内府,负责武器生产,内附火药局(后升格为火药司),专门管理火药制造。? 明初火器制造主要由兵仗局承担,中央严格控制生产,地方难以介入。? ?内官监?作为内府最高机构,统筹火药司等单位,火器制造权限在朱元璋时期高度集中于宫廷。? 第三是地方与边疆的补充?。 为了满足火器越来越多的需求,朱元璋于1377年下令“天下都司卫所各置局生产军器”,允许地方设军工厂,但需报兵部批准。? 随着边疆危机加剧,火器制造重心逐渐向边疆转移,各边镇自行设局生产,但中央机构仍主导核心装备。? 因此,明朝火器局的管理呈现?中央集权与地方协作?的特点。 ?工部军器局和内府兵仗局\/内官监是两大支柱,分工明确(军器局侧重火器,兵仗局侧重火药)。? ?监管机制?则由宦官深度参与管理,确保保密性,而地方制造需服从中央调度。 其?演变趋势?,由初期高度的中央垄断,后期因军事需求下放至地方,但工部和内府始终是权威来源。? 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官员和内府兵仗局这两个部门既有合作又相互牵制,这次被皇帝突然召见,事前完全没有消息传出,大家聚在一起你眼望我眼的,都有点惴惴不安。 弘治帝等核心工作人员到齐后,才拿出已经誉抄成好的两份图纸,交给工部一份,内府兵仗局一份。 看完佛郎机炮的图纸后,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陈郎中满脸喜色地道:“启禀圣上,此图纸设计十分精妙,这种后膛”子母炮”的设计,子炮可以预先装填火药和弹丸,发射时插入炮腹,这种设计可以加快装填的速度,而且威力大,射程远,甚好、甚好!” 而工部虞衡清吏司专门负责火炮制造的卢主事在细细看过图纸后,说道:“这种佛郎机炮的子母炮制造涉及母炮和子炮的组合。 看图纸所示,母炮由炮管、炮腹和支架构成,子炮则为预装弹药的独立单元。 这里?有备注母炮制造的注意事项,母炮的炮管多采用铸铁或熟铁材料,细长设计,前端口径较小,后部较粗以容纳子炮。 炮管两侧设有炮耳,用于安装支架并调整射击角度。炮管后部开有长形孔槽,用于装填子炮,并配有炮轴和铁箍加固结构。? 炮管制成后,需在关键部位(如炮口、炮尾)箍上多道铁环,以防止炸膛;炮腹部分则通过锻造铁板形成四边形结构,与炮管固定并开设孔槽以匹配子炮。? 而?子炮的制造?方面,子炮为独立的小型火炮,通常由铁铸成管状,可预先装填火药和弹丸。子炮数量根据母炮型号配备(如5至9个),每门子炮需与母炮的炮腹孔槽精确匹配,以便快速装填和发射。?另子炮内部火药量需定量控制,以确保发射稳定性。 微臣觉得,按照图纸所示,母炮制造不是难事,最难的是每门子炮都需要和母炮的炮腹孔槽精确匹配,要不然就会发生发射偏移等情况。” 内?府兵仗局的掌事太监不由得暗赞一声,这位卢主事果然不愧是长期执掌火炮生产第一线的人。 确实,按照图纸的说明,火炮的母炮制造、组装与使用?都不算麻烦。母炮安装好后,底部以四轮车架或木柄以便移动,子炮通过炮腹孔槽插入母炮后,用铁闩或木质楔块固定。 发射时,点燃子炮火门,完成后迅速退出空子炮,换装新子炮,实现连续射击。?这种设计提升了射速和战场适应性,尤其适合城防或野战场景。? 制造的难点就在子炮和母炮的炮腹孔槽能否精准匹配的问题。 要知道,在古代,武器的制造都是纯手工打造的,因此,尺寸很容易有误差,而一旦有误差,就很容易造成卡得太紧或太松的问题,轻微影响是减低打击距离,严重的可能会发生炸膛的风险。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尽量提高子炮和母炮孔槽的精确度,确保两者精确匹配,尽量减少误差。 弘治帝等工部和内府讨论得差不多后,才不动声色地打开陈远文随图纸附上的,关于这个难点的建议,他主要有两点。 第一就是统一整个火炮制造工坊的度量衡,不能师傅甲的尺子和师傅乙的尺子长度不一致,导致师傅甲制造出来子炮的尺寸和师傅乙制造出来的母炮炮腹的卡槽的尺寸不符。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就是制定良好的检查和奖罚制度。 所有参与火炮制造的工匠的成品上都要备注制造者和检验者的名字或标记,一旦在使用过程中发现故障就可以迅速找到责任人。 同时,奖罚分明,每季度对故障率低甚至没有发生故障的工匠要进行加薪或晋升品级+发放银钱或粮食布匹等实物奖励。 长期一味追责,没有奖励只会让人心生厌倦,麻木不仁,要给工匠一个上升的通道,制定一个一到九级的与月薪挂钩的晋升制度,激发工匠发明创造的精神。 看完之后,弘治帝第N次感叹陈远文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他就可以把这些事交给他负责。 第173章 火器监监丞 朝廷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正和内府兵仗局的掌事太监争论应该由谁主导这次的新式佛朗机炮的制造。 因为这次火炮制造与以往不同,以往都是工部负责制造,内府火药司属下的兵仗局负责提供火药,这次除了母炮,还要造子炮。 子炮就是预先造好的火药,最麻烦就是子炮要与母炮炮腹的卡槽匹配,这样一来,万一不匹配的话,那责任算谁的呢? 为了杜绝这两个部门之间互相推诿责任,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母炮和子炮的生产放在一处,一起放在工部或兵仗局,同一批人生产和监督,误差应该会低一点,责任也好区分。 但是一直以来,朝廷为了控制火器这一大杀器,都是把火器和火药分开管理的。 工部和地方军队可以制造和拥有火器,但是火药一直控制在内府太监的手上,也就是等于控制在皇帝的手上。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没有火药供应,那些火炮和火铳就是一堆废铜废铁,等于有餐具,没米,再有本事的厨师也只能饿死。 明朝对各地火药的管理一直采取的都是中央集权的严格制度,覆盖原料控制、生产制造、质量检验、储存发放等环节,以确保军事优势和中央集权。 ? ?中央设立兵仗局、军器局等专门机构统一管理火药生产,地方则设有相应的生产机构,但所有活动均需在中央监督下进行。例如,火器制造完成后需经工部和兵部官员层层检验,合格品入库贮藏。 ? 在?原料管控?方面,火药关键原料如硝石、硫磺、木等实行严格检验和流通限制。 ?硝石、硫磺等战略原料的买卖和运输受到严密监控,防止外流或滥用,以维护军事垄断。 ? ?在生产与工匠管理?方面,火器生产由官匠(军匠或民匠)负责,匠人数量直接影响生产速度,而且只有合格的工匠才能保证生产过程所需的统一标准。 在?质量检验与发放方面,火器成品需经过严格检验,包括中央机构的抽查和地方部门的自查,检验通过后方可入库或发放至军队。 这些措施既保障了火器技术优势,又强化了中央对军事资源的控制。 ? 但是,这次的佛朗机炮的制造要求母炮和子炮的精准匹配,而生产过程要求的统一标准恰恰是工匠们最短缺的地方。 弘治帝盯着手中那张陈远文的解决建议,耳边响起工部官员和内府太监的争权夺利,心里一阵烦躁,每次都这样,有好处就争个你死我活,有责任就你推我,我推你的。 他又想到陈远文一再提醒的注意保密这个事宜,他的头又更痛了。 说起保密这些事,虽然他现在虽然已经拥有天机阁、锦衣卫和东厂这三大特务机构,负责监视官员和百姓,直接对他汇报负责,但是他知道有钱可使鬼推磨,在如此严密的监管下,每年依然有数量不少的火器火药这些违禁品流出边疆到草原等敌国。 弘治帝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决定在内府成立一个新的部门-火器监,主要负责新式火器和火药的研发和制造。 这次的佛朗机炮的制造和之后的试用都放到火器监,从工部挑选技艺精湛的工匠,再从兵仗局选派经验丰富的火药师傅,由陈远文担任正六品的监丞,全权负责。 而火器监的地址暂时随陈远文放在广州府,火炮研发出来后,还需要实地试用,正好用来镇压岭南府的山匪和海盗。 同时,他下令天机阁、锦衣卫和东厂联合起来,加强对这个机构的人员监视,包括管理人员和工匠等,一旦发现有泄密或者违规行为,严惩不贷,当然,他给天机阁的指令是,尽一切代价,保护好陈远文。 之前,陈远文发明的望远镜在配备到边疆军队后,引起各大军队的激烈的争抢,只有最精英的斥候和高层军官才可以拥有。 这种可以远距离洞察敌军的优势,大大减少了斥候队伍的人员伤亡,也让前线指挥的军官对敌情有更精准的情报,减少决策失误,因此深受前线作战队伍的欢迎。 据报,朝廷山西大同那边的边疆军队最近几次和草原鞑子的小规模的对战,由于有这个望远镜的作用,都取得前所未有的胜利。 对弘治帝的这个决定,工部官员虽然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违背皇帝的旨意。 而这次任命,弘治帝少有地搞得很神秘。因为是内府机构,也因为保密需要,弘治帝并没有在朝堂上明发旨意,连内府的官员也不知道机构设置在哪,负责人是谁。 弘治帝只是下了一道中旨让天机阁和锦衣卫带着工部和兵仗局精挑细选的匠人赶赴广州府,陈远文接到任命后,知道这事没有推脱转圜的余地,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填,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来。 所幸,弘治帝也知道造火器烧钱,直接把琉璃工坊的内府收益又拨回给火器监,所以钱的问题是解决了。 至于铜和铁以及硝石和硫磺和木炭等原材料,自然有内府负责供给,他只需要下订单即可。 有钱有人,陈远文信心满满地立刻开始着手选址准备筹建这个新的火器监。 他首先召集了工匠小组成员,详细讲解了目前工部制造火炮的技术后,又协调兵仗局的火药师傅了解目前火药制造的难点后,将制造新式佛朗机炮的要求和注意事项一一告知,强调了统一标准和保密的重要性。 为了激励这些衣衫褴褛的工匠,陈远文首先照搬他在琉璃工坊那套工匠的一到九级的技术职称体系,给他们逐步晋升的希望。 然后就是着手提高他们的生活品质,解决随监家属的住房、教育、医疗的需求,特别是教育方面,因为按照明太祖那套可怕的户籍规定,人口被按职业划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类别,每类世代相传,不得随意更改。 例如,民户以务农为主,军户世代从军,匠户专事手工业,这种划分通过黄册详细登记,确保赋役稳定。? 陈远文的想法是,既然这些工匠的后代只能为工匠,那么好好培养他们的下一代,那他的工坊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优秀工匠。 虽然这样想,好像有点不道德,但社会实情如此,他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部脱籍为良民,只能是想办法让他们过得更好一点。 每月,火器监会按工匠表现发放米、面、盐油和布匹等福利,又提高火器工坊的一日三餐的伙食标准,要知道这些工匠可是要抡大锤打铁的,油水不足,铁的质量不高,那么武器肯定质量不高呀。 然后,陈远文为了激发这些满脸麻木的工匠的创新精神,他还制定了创新奖励,只要工匠有好的想法,好的改善意见,陈远文都会给予物质上的奖励,一灌油、一袋米或一匹布,都会给那些长期以来只习惯“按图索骥”,一味埋头听命令,不会思考的麻木心灵注入滴滴温泉。 在他的带领下,火器监成员们齐心协力,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制造工作。 而弘治帝也密切关注着事情的进展,期待着这次新式佛朗机炮能够顺利制造出来,增强明朝的军事力量。 第174章 火药改良 因为火器监的事情,差点打乱了陈远文的安排。 他原本是把图纸交给京城后,就可以专心进学,每旬的沐休再去玉米试验田走访了解一下进度,有空再到琉璃工坊关心一下生产和销售的情况即可,如今又摊上了研发佛朗机炮的事宜,那就只能是每天散学后就往火器监赶。 关于选址的事宜,这种类似于现代兵工厂的地方,自然是选择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 一来是因为保密需要,通常旁边都需要军队保护驻扎,二就是安全需要,又是火药又是炮的,不小心引爆那杀伤力非比寻常。 这两点都决定了工厂只能选择在地广人少的郊区。 在广州府锦衣卫和广州右卫郑千户的陪同下,陈远文走了两个地方,就决定选在白云山某处有水塘的一个山坳里。 这个地方,三面环山,上山进来只有华山一条路,易于防守。 而此地又有水塘,有水源,方便居住,还有万一失火可以快速灭火,当然,由于非常僻静,就算以后在这里试炮,声响传到城里,估计城里人还以为是晴天霹雳或打雷了。 工厂的建设有掌事太监于公公负责,工匠的安顿,原材料的安排和具体的生产和储藏运输等也是他负责。 陈远文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主要考虑到他的年龄和继续科举的实际情况,严格来说他只负责技术支持。 于公公当初出宫的时候,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太监,怀恩大太监老祖宗可是对他明说了,之所以选择他,原因就是他胆小慎微,听话乖巧,要的就是他全力配合陈远文。 他已经知道陈远文在弘治帝心中的份量,他的作用是协助陈远文,而不是来作威作福的,所以他位置摆得很正。 陈远文发布的那啥工匠的晋升制度,工坊家属区的私塾设置、房屋建造、配备常驻大夫,改善工坊伙食,提高工匠薪资待遇等等,他是一句反对话都没说,完全没有打折扣地执行。 而这位少年郎陈远文也很会做人,每月从琉璃工坊领来的钱财,全部交给他来管账,还让他那位表兄,叫什么冯宁的,给他培养了一位能熟练运用外国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账房,这样每月的各项开支和结余,他只要翻一翻就都一目了然。 这位少年郎做事不但干净利索,而且极有分寸,像原材料采购和福利发放等有油水的环节,他是完全交给于公公去负责,从不过问,从不插手,而且逢年过节,送他的节礼是体面又尊贵,让他非常满意。 火器监工坊建好后,陈远文就把大卫扔进去,让他和工匠师傅们一起交流讨论,为了让他安心工作,陈远文还给他买了一个西域的胡姬做侍女。 虽然很明显那位胡姬既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葡萄牙人,更不可能是英国人,但是在明朝人看来都是金发碧眼的女郎,完全可以凑一对。 大卫当然想要明人女子,但是被陈远文断然拒绝了,陈远文告诉他,明人女子特别尊贵,他现在为奴的身份配不上。 陈远文给他画大饼,如果铸炮有成,他可以代他向大明皇帝请功,让他脱籍为民,那时他就有希望求娶明朝女子为妻。 为了证明可能性,陈远文又带他去三十六行,见识了定居泉州的一些古早西域人,如回回人、粟特人等,慢慢定居中国,几代人后就和国人融合了。 这让大卫对留在明朝充满希望,迸发了制造佛朗机炮的热情,提出了很多具有积极意义的意见和建议。 其中一条就是火药的改良,这是陈远文忽略的一点。 明朝的火药主要是?黑火药?,其成分以硝石、硫磺和木炭为主,在配方比例和制造工艺上较宋朝和元朝有显着优化。 ?明初配方?,火药的硝石含量较高,如《火龙经》记载的“夜起火药”硝石占比约76.9%,“爆火药”硝石占比达91.3%,以增强爆炸力。?? 而?到明朝中期后,火药的配方趋于标准化,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接近近代黑火药标准(约75:10:15)。 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曾经记载的鸟铳火药配比为硝石75.75%、硫磺10.6%、木炭13.65%。?? 明代还发展出功能性火药,如“神火药”用于燃烧和毒杀,“烂骨头油神炮”填充铁子、磁砂等物,兼具爆炸与毒性杀伤。?? ?陈远文记得根据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火药制造强调硝石与硫磺的配比,按九比一制成的“顺药”用于枪炮,燃爆稳定;按七比三制成的“横药”主要用于爆破。?? 对比?前朝,明朝火药燃烧速度加快,爆炸力增强,残渣减少,但受限于工艺,火药仍为松散混合物,易受潮,威力与近代火药有差距。??? 在明代的兵书中,比较完整的记载了明代火药配方的有《火龙神器阵法》、《武编》、《兵录》、《武备志》、《火龙经》和《纪效新书》等对火药的品种有零星的记载。 这些零零总总的火药配方加起来,除去宋代、西方的火药品种和配方,及不同兵书中重复的内容外,约有90余种。 这些火药品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火绳枪、火炮、火门枪的发射药,另一种是爆炸火药、喷射火药、燃烧火药等等。 正好对应了明朝的两种主要的火器。 一种是重型架射火器,称为“炮”或“火炮”,如碗口铳。 第二种是轻型手持射击火器,称为“火枪”或“铳”,如手铳。?? ?火药用于填装火铳,火炮发射弹丸,或制成火球、蒺藜火球等爆炸物,用于守城、冲锋等场景。? 传统上明代使用的燃烧和爆炸火药同发射药的要求是不一样的,用于发射的火药除了硝、硫黄、炭之外不能夹杂其他的成分,这样才能保证火药的含量高,燃速快,显着提高火炮、火绳枪的射程和威力 明代最早涉及欧洲发射药配方东传的记载来自于《筹海图编》,里面记载了明人当时不仅学习如何制造鸟铳,还对葡萄牙人的火药进行了仿制,得到了很大的收获,质量不亚于葡萄牙人。 而前文所说的抗倭名将戚继光赫赫有名的兵书《纪效新书》中,记载的那个鸟铳发射药的配方,据历史专家研究,此配方极有可能是明人同葡萄牙人的火药配方融合后的产物。 大卫提出的火药配方的改良也是将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按照75:10:15的比例配比。 而经过试射,发现这样的火药配比确实在燃烧、射程和威力方面优于之前的火药。 就在陈远文正要将此配方定下来,论功行赏大卫时,旁边一名青年工匠学徒畏畏缩缩地站出来,头也不敢抬地对陈远文说,弹药储藏的时候,由于潮湿等原因,硝石会流失减少,所以最好把硝石的比例提高到80:10:10。 他话音刚落,他的师傅,也是他的亲大伯,立马拉着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陈远文求情道:“大人,小孩子不懂事,乱插话,请您饶过他,罚我一人就好。” 陈远文心想,我怎么会放过他?我怎么舍得放过他?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久得他都以为他等不到了,他都差点放弃了。 第175章 千金买骨 自从火器监成立以来,陈远文为激励这群被奴役了不知道几代的麻木匠户,出台了很多奖励措施。 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工匠站出来提一点意见或建议,让他想搞一次“榜样的力量”都无从下手。 他以为是自己制定的政策不够接地气或者不够吸引力,或者他们依然对工坊不喜欢,所以才没有人愿意发声。 他私底下也让陈烈他们去偷听一下工匠们的闲暇时光的谈话,看工匠们还有什么要求或不满。 结果发现,实际情况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工匠们对工坊不满,相反,工匠们对现在的火器工坊满意得不得了。 房屋干净明亮,孩子们可以免费识字学数数,生病了,不出营房就有大夫,不用诊费,付药费就行。 工匠的月薪都翻了一倍,最低品级都是2两起步,连学徒也有500文的补助。 工坊还包了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顿菜是有油水的,有时是肉或猪杂,有时是鱼虾,有时是鸡蛋,连厨房的师傅都说他们有福气,遇到千年难得一遇的好官。 逢年过节,工坊还给发粮食和布匹等什么“福利”,以前他们在京城的火器工坊听都没有听过。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敢乱开口,乱说话,生怕得罪了管事的,被撵出去或被撵回京城,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远文听到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觉得很无奈,没办法,他总不能强迫人家必须提意见。 他能做的只能是等,等第一个主动站出来吃螃蟹的人。 终于,他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立马示意陈烈把人扶起来,然后摆出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面部表情,对老人家安慰道:“不要害怕,小伙子说得很好,很有道理,这条意见,我们采纳了。” 然后他回头对工坊的管事,于公公的心腹,他的侄子道:“于管事,这位小哥的建议对工坊有重大的意义,可以减少我们火药储藏一段时间后需要再次加硝石研磨的麻烦。 属于重大贡献,按例重奖10两,快去速速拿来,我要亲自为他颁奖。还有,等一会,将此事通报全工坊,让大家都向他学习。” 于管事忙不迭地去取钱了。 陈远文又和颜悦色地对着那位学徒样的青年道:“请问小哥贵姓?你现在是几级工匠了?” 那位学徒激动地语无伦次地道:“启禀公子,小人名叫林一,只是一名学徒,没有品级。” 陈远文听到他目前只是一名学徒,想起古人“千金买骨”的壮举,想着自己也不能差太多,千金他给不起,连升三级他还是可以做主的。 于是,他豪气干云地对刚拿了10两回来交给他的于管事道:“于管事,麻烦您记一下,这位林一,即日起从学徒升为三级匠人,薪资这个月就给他兑现。” 说完,本来想随手把那10两赏给林一,后来想想不对,现场围观群众过少,无法发挥宣传教育的重要作用。 于是,他把刚想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 刚好快到午餐时间,陈远文让管事在饭堂前集中工坊的全部工匠,他要讲话。 然后,中午,一群等着放饭的工匠,就妒忌得眼眶发红地看着那位幸运的学徒林一,因为提了一个有用的建议,就被陈远文重赏了10两巨款。 而陈远文担心那10两银子面积太小,某些近视眼工匠看不清楚,视觉效果不够明显。 在讲话前,他特地跑到饭堂厨房溜达了一圈,看到案板上有半扇猪肉,应该是今晚的伙食。 他扔下二两银子,让厨房师傅再去买,然后就让陈烈扛起那扇猪肉跟在他后面走了。 然后全场工匠再看到林一肩膀上那半扇猪肉,眼眶更红了,发出狼一般的渴望的绿光。 陈远文看到之后,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点了个赞,果然,奖赏这种东西就不能体积小,要不然就会犹如锦衣夜行,被人忽略了。 这是他从前世学校工会发节假日福利悟出来的,明明只是价值一百元的福利,却可以发一箱红薯、一箱橙子和一箱苹果,看起来像发了一千几百块钱的样子,完全不考虑教职工要怎么把它们搬运回家。 果然,有林一这个模范带头作用,工坊再也不是一潭死水,陆陆续续有一些胆子大的工匠来找陈远文的人来诉说他们的建议。 对的,不仅于公公任人唯亲,安排了自家亲戚在火器监干活,陈远文也入乡随俗地安排了两个,他觉得好事要成双。 哎,好吧,实情就是,他本来只想安排一个,过来管理一下工坊的生产,看以后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 结果,当他把可以安排人到火器监工坊做管事的消息传回陈家村,然后就炸锅了。 其时,阿公阿婆已经带着康哥儿回到陈家村居住了一段时间,主要是二老住惯了农村,在大城市吃饱了没地方溜圈,也没有老朋友聊天,无所事事,难过得很,所以住了一个月就由陈传富陪着送回去了,而黄氏因为要准备明年三月陈远文二姐的婚事,要在广州府购置嫁妆,也就暂时没有回去了。 再说回可以进火器监工坊的事情,陈远文已经让带信的冯宁交代清楚了,本来是想着让黄家表哥选一个出来的,想着黄氏外家男丁多,应该不介意火器监这种比较封闭,常年难见面的工作性质。 结果就是,黄家实在太不介意了,四位舅母为了这个名额,那是在陈家老宅轮番上阵,施展哭泣大法,把阿婆冯氏那是吵得不得安宁。 最后,讨论的结果就是四位舅舅家都各派了一名身强力壮的表哥跟着冯宁落广州府找陈远文,美其名曰让陈远文亲自挑选,把这个难题又踢回给陈远文。 那天散学回家看到四位表哥一脸局促,满脸不安的样子,陈远文深深感受到穷人家孩子的不容易,舅母们也没错,谁都想抓住这个也许是改变自家孩子一生命运的机会。 既然来都来了,那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回去呢。 于是,陈远文只能厚着脸皮把四位表哥都安排上。 老实憨厚,实则心细如发的二表哥塞进火器监的生产部门让他了解和监督火炮的生产过程,和工匠们搞好关系,做好研发工作。 把社交能力一流,见人就笑的四表哥放进琉璃工坊的销售部门,让他和来自天南地北进货商打好交道,为陈远文以后的出海贸易寻找适合的供货商。 把力大如牛、心思单纯的五表哥安排进火器监的护卫队伍,也就是他的老熟人郑千户的队伍里,郑千户很给面子,让五表哥先做一段时间他的亲卫,之后再擢升他为小旗,届时让他带十人小队贴身护卫陈远文往返火器监。 把年龄最小,唯一读过两年书的六表哥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以后做他的账房和得力管事。 冯宁以后要负责玉米试验田,志哥儿只对做生意感兴趣,徐管事一家只能限于府内事务,他的身边确实需要一名忠心的亲人来迎来送往,上传下达。 而且他现在是六品官员,身边的随从以后也是可以有品级的,所以他准备把六表哥和五表哥作为他的一文一武的助手去培养。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随着他以后地位的上升,需要的人手也会越来越多,从现在开始培养也是必须的。 第176章 火绳枪 自从火器监工坊出了林一这个榜样后,工匠们仿佛迸发了发明创造的热情,其中很多建议,陈远文觉得还是很可取的。 其中有一名在内府兵仗局负责火铳火药生产的的工匠觉得士兵每次用量舀子去填充火药很麻烦,又不精准。 明朝中期,士兵使用的是一种很早期的简单火器——火门枪。 火门枪的形制非常简单,堪称多种多样,比如中国的火铳、三眼铳就属于火门枪门类中的一员。 火门枪的原理也非常简单,就是一根铸铜或铁质的金属管,金属管的一端密封,使之变成枪管,并在靠近密封端处钻一个几毫米大小的火门。 在使用时,使用者需要从枪管未封口处,依次灌入黑火药和弹丸,捣紧,然后将枪口对准目标,再用火源点燃激发射出。 也就是说,明朝士兵使用火铳的时候,首先得将预先量好的黑火药倒入枪管内,然后使用皮革、毛毡或纤维等材料制成的填料(称为“药垫”)用通条压紧,以防止火药泄漏并确保燃烧效率。? 接着,还得将球形铅弹或其他弹丸推入枪管,再用另一块填充材料固定弹丸,避免其在装填后移动。 ?完成装填后,还需从火药盒中取出少量火药倒入火药盘(位于枪管后部),火药盘通过引火孔与主装药区相连,为击发做准备。? 这位工匠从子炮得到灵感,觉得完全可以预先把弹药一份份地称好,用纸包好,到时用的时候,直接把一包火药塞进火铳的枪管就可以了。 陈远文心想,这不是后世子弹的雏形嘛。 为提升装填速度,16世纪后欧洲开始使用纸质弹药筒,将火药和铅弹预先封装在纸壳内。 装填时,射手咬开弹药筒尾部,将部分火药倒入枪管,剩余纸壳连同铅弹一起推入枪管底部,纸壳在压实后起到药垫作用,使用起来方便快捷。 陈远文立马引导这位工匠向纸质火药筒的方向发展研究,又爽快地给他奖赏了10两巨款,又连升三个品级。 在看到得奖后的工匠的眼睛还盯着厨房不放时,陈远文秒懂,他立刻走进饭堂厨房一顿搜刮,让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满意而回。 而后,工匠们再度掀起了发明创造的热情,有些脱离实际,过于异想天开,有些还真的挺有想法的。 其中一位年轻的工匠,从火铳点火这里得到改善的灵感。 因为火门枪的结构简单,使得人们在使用时非常麻烦,不但装子弹麻烦,在射击时也相当麻烦,因为使用者必须要空出一只手来拿火源,点燃火门枪,这样在战争时非常不方便。 当然在具体使用时,人们一般不会直接拿着枪管作战,为了使用方便,往往会给火门枪装备一根长柄或是枪柄、枪托,以方便人们手持使用,以及举枪瞄准。 可是,即使有了手柄也只是方便使用者把握火门枪而已,并没有完全改善火门枪操作繁琐,点火不方便的问题,为此人们在使用早期火器时,经常是两个人负责侍弄一把,一个人负责举枪瞄准,另一个人则负责点火。 工匠提起此事,陈远文才激活了久远的记忆。 同时期的火器在欧洲迎来了一波大发展,首先其枪托结构得到了强化,慢慢形成了抵肩式枪托,和之后的火枪枪托结构很类似,方便了使用者们射击瞄准。 后来到1450年左右时,火门枪的火门处被加装了火药池,在使用时,火药池内会被放入少量火药,只需点燃火药池内的火药,就能通过火门,引燃枪管内的火药。 这种小工具被称为“蛇杆”或是“蛇形杆”,形状以“s”形居多,最初其原理非常简单,就是借助蛇杆的结构特性来点火。 在使用时,人们会在蛇杆的上部夹上一根不断阴燃的火绳,这样只需扳动蛇杆的下部,蛇杆的上部就会顺势带着火绳向下“磕头”,磕入火药池内,引燃池内的引火药。 整个工作原理非常简单,但却极大解决了早期火器操作不便,不方便点火的难题,使用者的一只手臂被解放了出来,可以变为双手持枪,这样把握更稳,还方便了使用者瞄准射击,让这一火器成为了一个人就能使用的火器。 不要小看这一点,正是这一变动让火绳枪可以大为提升口径、威力、准确度和操作度。有了如此改变的火绳枪,在战场上就成了常客,影响着战争的进程。 火绳枪之所以被称为是火绳枪,就在于其特色的点火方式,火绳是一种燃速很慢,大约每小时仅能燃烧80毫米~120毫米的绳子,其在制作过程中一般会在硝酸钾溶液或碱性、盐性溶液中浸泡,这赋予了它缓慢阴燃不易熄灭的特性。 不过即使燃烧缓慢,火绳仍然会不断损耗,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为了防止作战时火绳意外熄灭,经常会把火绳两头都点燃以防不测,这显然加大了消耗。 因此使用者们在战争时要预备长长的火绳才行,有的将军甚至会让士兵为不知何时爆发何时结束的战争准备“一里长的火绳”。 当然,火绳枪还有其它许多毛病,除了早期火枪一脉相承的操作繁琐,射速缓慢,精准度低下以外,火绳枪还有些自己的“特色”。 比如火绳有可能熄灭,在夜晚容易暴露,在雨天或是天气潮湿时难以点燃,以及有可能点燃火枪手随身携带的火药,将火枪手变成一个火人的危险(因此火绳枪手列阵不能太密集,彼此要留有很大的间隙)。 而且经过专业测验,人们发现火绳枪在战场上的正常使用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显得不是那么的可靠。 但即使火绳枪有如此之多的毛病,可在那个时代却还不失为一种先进的武器,相比于火门枪更方便的操作,更符合人体力学的枪托,更可靠的点火方式,都让火绳枪在极快的时间内得以普及,很快就彻底抢占了弓弩在战场上的地位,并且做的比弓弩更好。 原始火绳枪在问世后不久,很快又迎来了一波大发展,到1475年左右时,欧洲发明家们在弩机的工作原理上找到了灵感,从而发明出了一种名为“枪机”的装置。 原本简单结构的“s”形蛇杆,被各种新式好用的点火装置取代,人们在蛇杆点火的基础上又加装了板机和联动装置,使之形成了咱们现在人心中的枪械击发方式,即扣动扳机,等于开枪射击。 随着火绳枪的广泛应用,抵肩式枪托很快开始在欧洲范围内淘汰了之前的手持式枪托,还有各种长杆枪柄,只是在遥远的东方,由于东方人的手掌大小,以及使用习惯,让东方人更加喜欢手持式的火绳枪,并没有普及抵肩式枪托。 最厉害的就是,欧洲人不只是发明了火绳枪那么简单,他们还成功摸索出了使用火绳枪等早期火器的正确方法,将其编入了各式方阵当中与长枪手和剑盾兵、戟兵们协同作战。 他们使用后退装弹技术,既发挥了火枪的威力,还弥补了火绳枪开火率和精准度过低的情况,又保护了这一时期缺少近战能力的火枪手。 第177章 意外升迁 陈远文虽然记起了火绳枪的大致制造原理,知道只需要在现在的火门枪的基础上加装一个火药池,然后再用一种被称为“蛇杆”或是“蛇形杆”,形状以“s”形居多的点火小工具,借助蛇杆的结构特性来点火,就可以把火门枪改造成先进的火绳枪。 但是他只知道工作原理,不知道实际操作。 工作原理简单,可是把它化为实际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于是他特意让于公公搞来两把火铳,他一步步不动声色地引导工匠往火绳枪的方向改造,甚至引导其可以把手持手铳改为抵肩式枪托,解放双手。 这一番的引导因为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暴露了他提前预知的马甲。 前前后后大约花了陈远文快一个月的时间,才陆陆续续达成他想要的效果。 在工匠们终于造成第一把火绳枪,试射成功后,陈远文才让陈烈把之前的纸质弹药筒的成果和这次的火绳枪的成果也一起汇报京城。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弘治帝才刚收到天机阁报上来的关于陈远文发现新作物玉米,准备在广州府开展试验田种植的情报。 当弘治帝看到陈远文所述的这种玉米不但亩产高达千斤,而且耐干旱,不挑地,关键是口感还好,养胃,不会像红薯那样,吃多了烧心后,忍不住在御书房就哈哈大笑起来。 大太监怀恩凑过去道:“圣上,何事大喜呀?” 弘治帝把天机阁的密报递给他,怀恩大太监看完,立刻趴伏在地上,高呼:“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这可是天降祥瑞呀!” 弘治帝挥手示意他禁声道:“此事还要等待陈家小子在广州府试种过一季之后才能有定论,暂时不要传扬开去。” 怀恩秒懂,这是担心这种作物漂洋过海来到大明后会水土不服,淮南的柑橘,又大又甜,可是橘树一种到淮北,就只能结又小又苦的枳,这样的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是弘治帝对陈远文还是很有信心的,从之前的溺水救治、望远镜、放大镜,还有最近的佛朗机炮以及这次的玉米新作物,他越来越坚信,他就是大明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星,是来辅助大明皇室的。 只是这次的玉米试验田的事宜,他该怎么处理呢?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 虽然看小家伙的意思是他和潘家一起合作试验种植,等成功后再报给朝廷。 只是希望他事后再论功行赏,给潘家大孙子和他的表兄和堂兄一官半职,协助府衙推广玉米的种植。 但是,作为帝皇,又岂能如此吝啬呢?只是他虽然是皇帝,万人之上,但是也不是随心所欲的。 想要得到朝廷认可的官职,而不是没有通过朝廷就颁发的中旨官职,就得服众。 一介平民要获得堂堂正正的官职,就得有拿得出手的功劳。 现在玉米还在试验阶段,还没有收获成果,他想通过户部给潘家和陈家封三个九品的治农官,靠强压只会遭到御史的狂喷和六科的驳回。 明代中旨与圣旨的核心区别在于?发布程序、权威效力及政治地位不同。 中旨是皇帝绕过内阁直接下达的敕令,属于“非制”性文书,效力较低且易受争议;而圣旨则是经内阁草拟、六科封驳的正式诏书,需加盖皇帝御宝并备案,是正式“红头文件”,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弘治帝之前的火器监之所以用中旨,原因就是陈远文以后还要继续科举,最好的出身还是考进士做官,两榜进士以后才能入内阁,如果现在就直接过明路,给他在朝廷封一个六品官,反而限制他以后考科举,当然,朝臣很大几率也不会同意给一个13岁的秀才封六品官。 发中旨,没有在内阁备案,不会影响陈远文继续科举,同时火器监是内府机构,文官可以不认这份中旨,但内府本来就是皇帝的私人机构,他们肯定认呀,这样陈远文就可以管束他们了。 弘治帝明白陈远文还是希望表哥和堂兄凭借功劳在朝堂挣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名,而他自己也是,他一边进学一边搞琉璃工坊和火器监去,其实进学才是他的主业,其它都是副业,纯属无心插柳柳成荫。 弘治帝决定让天机阁继续加派人手到广州府保护玉米试验田,绝对不容许任何势力破坏此事。 他又想起广州府的知府好像和那位皇商潘家是亲家,在得到怀恩的肯定回复后,原本想让徐知府三年期满挪一挪窝的弘治帝,果断下了让他继续在广州府留任三年的决定。 他翻出天机阁之前的密报,陈远文貌似和这位徐知府还挺有缘分的,不但机缘巧合救了他的千金,而且徐知府的好友杨一清拜托他寻找的亲生母亲居然是陈远文的祖母,想不到杨卿家的身世居然如此曲折离奇,和自家有的一拼。 他不禁想起了远在陕西的杨一清。 于是让怀恩去查一下,最近杨一清在陕干得怎么样。 弘治帝翻看了杨一清的档案,发现他于成化八年(1472年)考中进士,随后被授予中书舍人的职务,负责起草诏书等事务。?在进入弘治时期后,他才逐步升迁,历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和陕西副使督学等职。 他又翻看了一下锦衣卫对杨一清的情报,说他平时工作极其清廉自律,很关注边防事务,特别是马政改革,似乎颇有心得。 其中就有一封锦衣暗探抄录的杨一清关于马政改革的一些想法,确实是一位有心作为的官员。 抄录的文书中,杨一清针对当时马政废弛、战马供给不足的问题,写了一系列系统性的措施,包括统一管理与整顿吏治?,改善牧马设施与环境?和强化马匹繁殖与资源管理?等。 弘治帝想到最近兵部上报陕西马政不善,边防战马不足的情况,他让怀恩召来兵部尚书尹直,给他看了杨一清对马政改革的措施。 尹直明白这是弘治帝想提拔杨一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杨一清突然入了皇帝的眼,但看他的年龄、资历和勘磨也是符合升迁的条件,再看他关于马政的改革措施,也是一位勇于任事的官员,就同意举荐。 于是,本应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因时任兵部尚书刘大夏的举荐,才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并受命督理陕西马政,负责整顿当地的茶马贸易和军马事务的杨一清,因为陈远文的关系,提前上任,开始了他在在西北边务上发挥的重要作用。 远在陕西收到任命的杨一清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惊喜,一边收拾行李打马上任,一边猜测此事的缘由,他隐隐觉得和他那位远在广州府的侄子脱不出关系。 果然,在收到广州府徐知府的贺喜信件中,透露了陈远文不但负责广州府火器监的事务,研发制造佛朗机炮,还和他老岳父一起试种玉米试验田,甚为忙碌。 杨一清就猜到,他这边肯定有锦衣卫暗探,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皇帝了,好在他自从得知陈远文的特殊际遇后已经猜到此事,所以他经常时不时在书房写文章展露自己的见解和抱负,果然,回报这不就来了嘛。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相信凭借他的能力,这次一定能在马政上一展抱负。 第178章 农业实验基地 杨一清被提前升迁的事情,还是徐知府通过潘老太爷转告,陈远文才得知的。 而在前几天,陈远文才带着陈烈迎接了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广州府,准备全程跟踪和保护玉米试验田的一队护卫。 护卫队长取出皇帝的密旨,意思就是把玉米试验田的事就一同交给陈远文负责了,并承诺在玉米试验种植成功后会给三位管事官职,而且如果有什么需求可以交给护卫队长去办,他们自会联系地方官府。 陈远文想了想,目前就他手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玉米种子,只够种个两分地的。 田地和农户,他们都找好了,要帮助的话,就是预防玉米被不识货的农户或不懂事的小童拔掉或摘掉。 就这点小活,要10个功夫了得的大内侍卫去守卫,他觉得效果只会适得其反,让人误以为这玉米地里不知道藏了什么珍宝,更加吸引盗贼来光顾。 但是,既然旨意已下,人是不可能退回去的,那就只能是人尽其用吧。 为了安置多余的人力,陈远文决定放大招。 他去和潘老太爷商量,把附近的山脚到河边的一百多亩田地都买下来,作为一个封闭的农业试验田基地。 他把冯宁、健哥儿和农庄的管事叫过来,说明自己要试验桑基鱼塘养殖模式和稻田养鱼模式。 桑基鱼塘养殖模式是一种传统的循环生态农业模式,起源于中国长江三角洲和珠江三角洲地区。 这种模式通过巧妙设计,将陆地种植与池塘养殖相结合,形成高效的物质循环系统。 桑基鱼塘的核心在于“塘基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的闭环循环。? 具体来说,低洼地被挖深形成鱼塘,挖出的泥土堆筑成塘基,在基上种植桑树。 桑叶用于喂养家蚕,蚕的排泄物(蚕沙)作为鱼饲料投入鱼塘,鱼塘中积累的淤泥则定期捞出用作桑树的肥料。? 这种设计实现了资源的梯级利用和能量的高效转化,减少了外部投入,符合生态农业原则。? 陈远文要测试这种模式和传统种田模式可以增收多少,用事实告诉官府,让他们推广应用。 而另外那几十亩水田,陈远文打算用来试验在稻田里养鱼项目。 利用稻田水面养鱼,既可获得鱼产品,又可利用鱼吃掉稻田中的害虫和杂草,排泄粪肥,翻动泥土促进肥料分解,为水稻生长创造良好条件 , 一般可使水稻增产一成左右 。 稻田养鱼的核心在于构建稻鱼共生的生态系统,水稻为鱼提供遮荫和有机食物?,鱼类则通过摄食害虫(如稻飞虱)、杂草(如稗草)及浮游生物,减少病虫害发生。? ?鱼类活动促进养分循环?,鱼粪富含氮、磷等元素,可提升土壤肥力(磷酸盐含量达单一种植系统的1.2倍),翻动泥土加速肥料分解,增加水中溶氧,使水稻增产约10%。?? 同时,水稻吸收水体富营养化物质,鱼类抑制蚊虫滋生(蚊幼虫密度降低80%),形成低病害环境,达到生态平衡。 农庄的管事是潘老太爷用惯的管理庄子的世仆,对农事非常熟悉。 他听陈远文在说第一项的时候,眼前一亮,觉得这种桑基鱼的养殖模式,既可以养蚕卖蚕茧,又可以卖鱼,同时还可以解决鱼的饲料和桑树的肥料问题,可谓绝妙。 但是,当他听到陈远文提出在水稻田里养鱼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成一团,他觉得陈远文有点异想天开,因为他觉得鱼会把水稻根系破坏了。 陈远文听到管事的疑问后,觉得这名管事果然没找错,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陈远文说这是他曾经在一本外文书籍里看过的文章里提过的,稻田养鱼前须将稻田堤埂加宽、加高,并拍打结实。 同时挖鱼沟、鱼溜或鱼坑,并设置鱼栅。放养时间一般在插秧后7~10天为宜,每亩可养殖鱼种1000尾左右。 稻田养鱼后应保持较高水层,关键是防止大雨时逃鱼 。 此外,在晒田和耘草时,应充分考虑到鱼类生长的要求,可分片间隔施放,以免影响鱼类。 稻田养鱼以草食性草鱼为主,草鱼在稻田这块透明浅薄的水层中,吃食丰富而新鲜的活饵料;水稻吸收肥料,净化水质,加上稻田灌水,使水质得到更新。 草鱼生活在这种自然环境中,体质健壮,抗病力强。 稻田养鱼应以水稻为主,兼顾养鱼。这一指导思想是根据稻鱼共生理论,利用人工新建的稻鱼共生关系,将原有的稻田生态向更加有利的方向转化,达到水稻增产鱼丰收的目的。 农庄管事听完后,虽然不太认同,主要是之前没有操作过,心里没数。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作主试验的是东家,他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呗,估计他也不缺这三瓜两枣的,但是农户们怎么办? 陈远文看出他的顾虑,告诉他农户们都拿固定月薪,要是欠收,待遇照旧,绝不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农庄管事这才长呼了一口气。 而冯宁和健哥儿的工作就是全程跟踪和记录玉米、桑基鱼养殖模式和稻田养鱼模式的过程,方便以后官府推广应用。 这边陈远文在广州府风风火火地搞现代化农业养殖,那边厢新官上任的杨一清,那是意气风发、雷厉风行。 杨一清在被委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督理陕西马政,旨在解决当时马政废弛、战马供给不足的问题。 他?到任后,首先统一管理与整顿吏治?。针对马政与茶马贸易分头管理、互相掣肘的弊端,杨一清主张合二为一,由巡察御史统一管理茶马事务,以加强协调。? 同时,他还罢免了多名庸劣官员,如苑马寺卿(因战马被盗卖)和灵武监正(因搜刮民财),并提拔了一批务实官员,如平凉通判和泾荆州知州等人,从而改善了官场风气。? ?之后,他还改善了牧马设施与环境?。杨一清修筑了固原头营、二营、三营等八座城堡,这些城堡兼具马囿(马场)和牧军住所的功能,为牧马提供了更好的条件,有效提升了马匹的饲养效率。? 他?还强化马匹繁殖与资源管理?。杨一清清查草场、严禁侵占,并购买种马以增加养马数量;同时增设牧军,扩大养马规模,确保战马供应充足。? 最后?,他还改革茶马贸易以保障资源?。杨一清针对茶税不足的问题,查实茶园产量并补征税赋,使茶税增加近2万斤;他还推行招商买茶制度,允许商人运输茶叶换取盐引等权益,减少官府垄断,提高贸易效率。? 杨一清的这些措施在短期内显着恢复了陕西马政,不仅满足了边防军马需求,还增加了库存。? 远在京城的弘治帝,陆续收到广州府天机阁暗探和陕西锦衣卫暗探传回的情报,对这伯侄二人的表现,非常满意。 要不是碍于陈远文的阿婆冯氏是二嫁,而她和杨一清的母子关系不能放到明面,他都想让皇后给她赐一个有品级的夫人称号了。 第179章 二姐成亲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冬日,粤秀书院结束这一年的课业,学子们迎来了久违的春节假期。 陈远文跟随阿爹阿娘,带着久未回村的志哥儿和健哥儿等人回陈家村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新。 年后,很快就迎来了二姐的成亲礼。 陈秀兰和黎湛的成亲定在开春,为了赶上书院的开学,两家商议后定在年后二月初二,成亲后,三朝回门就要落广州府继续读书了。 婚事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而且两家都是秀才,门当户对,婚事举办得非常隆重和热闹。 当陈远文看到一身红衣的黎湛,特别是那套秀才巾服,让他格外英姿飒爽。 他再看了一眼,旁边笑得憨憨的,有点肥胖的未来三姐夫王一帆和不远处一脸羡慕的三姐,他暗下决心,回到广州府一定要给他安排题海战术,集合他、黎湛和陆笙三位秀才公的力量,务必把王童生托举成王秀才。 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他大姐陈秀梅,看到她眼神里有一点羡慕,但更多的是高兴和喜悦。 他又看了一眼正拉着他大姐的左手正吵着要吃糖的大外甥骆耀祖,不由得眉头紧锁,他应该3、4岁了,怎么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是时候提醒大姐安排他启蒙了,希望不是个学渣。 他又看了一眼他大姐右手抱着的小女孩,嗯,长得挺清秀可爱,如果她哥读书不行,就只能是给她物色一个秀才相公了。 总之,他大姐家得有一个秀才公帮扶着,他才心安,二姐和三姐有的,他希望自小对他最好的大姐也有。 接下来的拜堂成亲非常顺利,陈远文作为小舅子亲自送嫁。 来到黎家村,本来有个别长辈自恃年龄大,还想搞点事,给新娘子一个下马威,但是当看到那位带着四名威风凛凛的护卫的陈远文后,立马蔫了下来。 虽然这位年轻的秀才公一脸笑意,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造次。 有几位自认为貌美如花,对陈远文颇有想法的村花,原本看到他那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笑意盈盈的样子,还心存侥幸,以为可以亲近。 谁知道在黎家一位倚老卖老的老夫人,硬把她口中“人品出众”的姑娘推向陈远文,意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非议的时候,还没等姑娘靠近,陈远文身边的侍卫已经把他团团包围起来,而且手已经按在宝剑上,一副随时出鞘的样子。 说实话,如果今日不是陈二姐喜事,陈烈可能已经按捺不住出手教训她们,圣上看重的人物又岂是她们这等山野小民可以觊觎的。 陈远文想不到时隔半年,还是有人不死心,他倒不担心自己,他到哪都有护卫守着,他担心的是二姐和黎湛,看来一个秀才公就已经足够让山村的人前赴后继。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地位不够,如果自己是举人,甚至是进士,当官了,这些人肯定对他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他想起他受封的那六品监丞,好像是有官服和证明他身份的鱼符还是啥来的,但是他做人一向低调,又想着那是中旨的官,不为文官承认,他作为一个读书人,还是希望科举出仕,所以从来没有使用过,他当时好像随手把那个锦盒扔给陈烈保管了。 他小声问了一下陈烈,陈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他。 陈远文一看,不是鱼符,而是一块牙牌。 原来,明朝做官时并不使用鱼符。鱼符制度起源于隋唐时期,是当时官员出入宫禁、证明身份的重要凭证,通常由金、银、铜等材质制成,分左右两片以供勘合校验。? 随着历史发展,鱼符在宋代逐渐被废除,而鱼袋制度则在宋代有所延续。? 进入明朝后,官员的身份凭证发生了变化,金属材质的鱼符被更为轻便的“牙牌”所取代。 牙牌多以象牙、兽骨或木质制作,同样用于标识官员身份和出入宫廷的权限。? 这一转变可能与明朝追求实用性和新朝气象有关,牙牌上也会刻有持牌人的姓名、官职等信息,以满足身份识别的需求。? 因此,明朝官员主要依靠牙牌而非鱼符来证明身份。 陈远文翻看了一下他手中的牙牌,不是象牙的,就是一个材质比较好的木牌,上面刻着陈远文,火器监监丞,从六品的字样。 他施施然把牙牌系在腰带上,系好后才想起这些村里人根本认不出这是当官才有的牙牌,他的举动无异于媚眼抛给瞎子看,突然就觉得意兴阑珊。 他又把牙牌解下来,扔回给陈烈保管,据说这牙牌丢了,还会被朝廷追责和惩罚,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护卫去做吧。 在黎家草草吃了一顿饭,被远在厅堂外面和近在房门口,明着暗着围观的陈远文,饶是两世为人,脸皮不算薄,也有点扛不住,以天色已晚为由,匆匆带着护卫和一群陈家村的堂兄弟们就落荒而逃了。 可怕的是,当他离开黎家走在出村的巷道时,才发现仿佛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和妇们都聚集在黎家村,对他夹道欢迎。 他隐约听到某位大娘对旁边的闺蜜议论道:“是不是长得很靓仔,简直犹如仙童下凡,我早让你早点过来占位置,你不信,你看,差点就没位置了。如果不是我够大力,你今天就看不到他了。” 然后,她旁边的一位大爷赞同地附和道:“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呀,长得那么好看,比年画上的童子还漂亮,怪不得人家小小年纪就考上秀才了。” 喂,大爷,秀才是他辛辛苦苦读了6、7年书加上前世16年的从小学到大学的教育,历经多年求学才考上的,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这时,一个稳重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中肯地道:“陈秀才是靠着勤奋努力和天资过人考上秀才的,和他的样貌无关。” 陈远文心想,终于来了一个明白人了。 岂料,中年男子突然来了一句:“哎,上次黎秀才的贺喜宴,陈秀才一袭暗红儒袍比今日的浅蓝锦服更添颜色,更像画里的神仙人物,你们是无福看到了”,一副他有幸看到了,然后赚大发的样子。 然后,不知道哪个大胆的少女趁乱给陈远文扔了一个香喷喷的香囊后,场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有人扔花、有人扔手帕,有人可能读过几日书,读过“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诗句,居然向他扔木瓜、桃子和李子。 吓得陈烈赶紧施展轻功,抱住陈远文,让他一阵腾云驾雾,直接从屋顶跃到隔壁屋顶,一路疾驰,来到村口。 看到越来越多人追到村口,陈烈只得护着陈远文先上马车,然后陈霄等人也提着送嫁的几人随后赶到,数齐人数后,大家就赶紧驾车离开黎家村。 离开黎家村起码一里路后,估摸着没人会追上来后,陈烈才放慢马车的速度。 而此时,陈家村的兄弟们想到刚才陈远文被一堆人围观和掷物的样子,全都忍不住笑得在马车上打滚。 志哥儿更是取笑陈远文道:“古有看杀卫玠,今有看杀陈秀才”。 陈远文郁闷地看着众人笑成一团,而陈烈等人也忍不住偷笑,他家公子这种尴尬场面可不多见啊。 第180章 三年 二姐的亲事过后,陈远文拜别不肯再落广州府居住的阿公阿婆,和他阿爹阿娘会合新婚的黎湛和二姐回广州府继续他的科举学业。 这一年,好消息就是风调雨顺,玉米经过春秋两季的试验种植,产量稳定在亩产千斤以上,也积累了一批种子和种植经验。 徐知府一直在暗里关注此事,本来他还担心自己三年期满被调往他处,错失这种立大功的机遇。 结果,任命下来,他依然留任广州府,让他非常满意,说明圣上对他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 弘治帝得到广州府呈上的关于新作物玉米的试验成果和推广申请,大笔一挥,给了冯宁、陈远健和潘仁美九品治农官的官职,让他们三人协助官府推广玉米的种植。 冯宁三人得偿所愿,自是欣喜若狂,潘家更是大摆筵席,庆祝终于改换门庭。 在第二年的推广种植获得成功后,陈远文建议把部分玉米种子送去干旱的北方,如陕西地区试验种植。 冯宁主动请缨,杨一清终于见到冯家人,而玉米的试种也非常顺利,杨一清的功劳簿上又多了一项。 第二年的院试,王一帆在陈远文的三年院试两年模拟的题海战术下,又在三位秀才公的轮番辅导下,在当年的院试终于吊榜尾上岸成功,成为一名秀才公,实现了陈秀菊的秀才娘子的梦想。 次年春,王一帆一身大红秀才巾服迎娶陈秀菊,场面比黎湛迎娶陈秀兰更热闹,十里八乡,方圆十里的人都来围观。 大家都说陈郎中家,那是祖坟冒青烟,不但孙子是秀才,两个孙女婿也是秀才,连外孙也是秀才,这建县以来全县唯四的秀才公全部和他家有关系。 当然,围观群众除了看热闹外,还有另一层心思,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那位貌比潘安的陈小秀才今天可能会穿红衣,据说惊为天人,难得一见,错过可能要等好几年。 传闻,陈秀才放言要18岁后才会成亲,他今年应该是15岁,要看他的红衣秀,起码还要等3年。 而今天一大早起床就不肯穿上暗红锦衣的陈远文,在他三姐的眼泪汪汪下,说她出嫁就这个要求,希望他穿得红红火火地送她出嫁,够吉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远文只得别别扭扭换上那套暗红锦衣。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穿上暗红锦衣离开房门,刚才还一副眼泪汪汪的陈秀菊,已经眼泪一收,和陈远文刚买给她的小丫鬟阿银畅想着县里赌坊的赌注可以获利多少。 有好事的赌坊居然无聊地把陈远文这次在他三姐成亲宴上会不会穿红衣这事开了赌注,所以这次这么多人来围观他,其实就有赌坊在后头推波助澜的影响。 鞭炮声响,陈远文前来迎接迎亲队伍,因为在陈家大宅,都是村里的族亲,大家虽然惊艳于他的一身暗红锦衣,却并没有人多言。 但是王家那批迎亲队伍的人看到陈远文一身暗红锦衣却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烈身为习武之人,耳力非凡,听到什么“赌注,输了”之类的,还以为王家有成才的子弟,居然大喜之日跑去赌坊玩耍,为免陈远文不高兴,就没有向他汇报。 随后,陈秀菊拜别父母高堂,由陈远文背着上了马车。 陈远文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护卫护着他三姐的马车缓缓往县城王家的宅院而去。 出陈家村还好点,都是附近村子的人,沾亲带故的,大家最多就是吆喝几声“秀才公,太靓仔了。” 新郎官也是秀才公,所以王一帆以为大家在赞美他,不差钱的他开心地让负责迎亲的族亲大撒铜钱和糖果,引来一众孩童的欢声笑语。 然后,每当经过一个村口,都会站满一村子的人,纷纷扶老携幼地出来观看,大家都异口同声地道:“秀才公真的太好看了。” 王一帆就这样沉迷于大家的赞美声中,一路铜钱和糖果开路。 一直到进入县城后,陈远文才觉得不对劲,这人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吧。 看从城门口到王家大宅的街道两旁,那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的人长得矮,嫌弃被挡住视线了,干脆爬到树上了。 一些人看到陈远文后,欢声雷动,齐喊着:“陈秀才,穿红衣啰,我们赢了。” 另一批人则神色黯淡,不过好在王一帆没有听清楚秀才前面还有陈字,以为还是赞美他,贺喜他的人,又是一阵铜钱雨和糖果雨,把失落群众的情绪又调动起来。 此时,刚经过酒楼客栈集中的区域,忽然从二楼的某个窗户飞出一物向陈远文而去,然后听到有娇羞的女孩子声音道:“陈秀才,我喜欢你”。 之后,吧嗒一声,窗户关上了。 然后,似乎整条街道的二楼窗户被激活了,里面纷纷扔出各类手绢、簪花、李子等物,一声声“陈秀才,我喜欢你”后,扔完喊完就把窗户关上。 陈烈四人团团护着陈远文,左支右拙,还得不时用剑鞘把一些坚硬的李子等物打落。 陈远文无语望青天,脑洞大开地想,这莫非是某种新型的刺杀手段? 这如果是刺杀的话,肯定得手了,在那些香囊和手帕里沾满迷药或毒药啥的,就那漫天飞舞的样子,三两下就可以干倒他。 还有那些李子、杏仁和木瓜啥的,只要暗藏一位高手,用内力弹射一两枚,足够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当场重伤倒地。 而很显然,陈烈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吹了一个口哨,让隐在暗处的锦衣卫暗探提高警惕,而他自己则果断地探身把陈远文拎到他的马上,放置在身前安置好,左手从马腹下捞出一面盾牌护在陈远文身前,右手提剑凝神戒备。 而陈霄等三人也是手持盾牌,从前方、左方和右方护着陈烈的马匹,缓慢前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座钟楼上,有一名黑衣人正手持弓箭,在试图对准陈远文,但看到陈烈四人的布置后,实在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在看到有若干暗探模样的人在慢慢向附近的建筑物搜索的时候,黑衣人知道再不走,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他毫不犹豫地一个翻身跃下钟楼,潜入一座民居,从密道出城,逃之夭夭了。 一无所知的陈远文带着送亲队伍,在王家受到隆重的接待,特别是一群七老八十的女性长辈,那是对他青睐有加,言语中时不时提及她们家的文采出众的女性后辈,让他尴尬不已。 他已经看穿了,厅堂那扇欲盖弥彰的屏风后面肯定躲着数对眼睛,他担心他再不走,那扇屏风会承受不住她们的重量而倒塌。 于是,他主动提议,今日良辰美景,不如他和黎湛、陆笙三位秀才公一起合作作画作诗题词以贺今日喜事。 终于,好不容易摆脱那群妇人,陈远文来到男人们的厅堂这边。 在一群人的围观起哄下,黎湛画画,陈远文作诗,陆笙题词,终于是把时间拖到开席。 吃饭时,陈烈附在陈远文耳边,汇报说今日事有蹊跷。 陈远文懵逼地问:“什么蹊跷?” 不过是父老乡亲、老幼妇孺对他的厚爱而已,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第181章 暗涌 陈烈看着自家公子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有一刹那还真有点不忍心破坏他的幻想。 但是,该他知道的事情还是得告诉他,免得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陈烈把锦衣卫暗探在钟楼的某扇窗户发现疑似有人埋伏过的痕迹,和本地赌坊负责人也说有人在赌坊刻意挑起他今日是否穿红衣的赌注,恐怕是有心人冲着他而来。 陈远文听完后,陷入沉思。 会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想害他呢? 他这几年确实搞出了挺多事情的,用于军事用途的主要有望远镜、佛郎机炮和火绳枪,后两者在今年已经陆续在大明的火器工坊量产。 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已经率先完成佛朗机炮和火绳枪的整备升级,之后就会装备边疆,对抗鞑子的第一线。 在民用方面,他主持了新作物玉米试验田项目,连同桑基鱼塘和稻田养鱼的新型模式也大获成功,目前,已经把试验记录整理成手册交给官府去推广。 很明显,如果有人冲着他来,那肯定不是为了玉米、种桑养蚕养鱼和稻田养鱼的技术,毕竟这些技术,很快就会由官府推广下去,根本没必要抓他或射杀他。 那就是和军用有关,就是不知道是冲着他发明的望远镜、佛朗机炮和火绳枪?也许,三者都有。 他觉得自己还是蛮冤枉的,说真的,无论是望远镜、佛朗机炮还是火绳枪,他充其量就是提出一个点子,关键节点点拨了一下,后面就交给专业的师傅去负责研发了。 老实说,抓他去逼问秘方或图纸,还不如抓几个工坊里的老师傅来得实在,他只会纸上谈兵,真正让他动手,他就废了。 他前世今生都是一枚纯正的文科男,对这些枪呀炮呀的,只是基于男士的兴趣爱好,得益于互联网的优势,略懂一点皮毛而已。 那佛朗机炮和火绳枪能够这么快就仿造成功,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应该归功于他机缘巧合下救了大卫,要不然就靠他那点理论知识,工坊师傅还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说起大卫,他在佛朗机炮和火绳枪的制造上立了大功,陈远文也信守诺言,给他向朝廷请功。 弘治帝看到运送到京城的佛朗机炮和火绳枪的威力后,龙颜大悦,大笔一挥,不但给大卫放了良籍,还给了一个内府火器监的八品官职。 知道他爱慕明朝汉女后,弘治帝还特意赏赐了一名年轻貌美的宫女给他为妻,把大卫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为大明朝的火器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时,陈远文就怀疑那名所谓的年轻貌美的宫女很可能是暗探,用来监视和保护大卫的。 但是,当他看到大卫一副得偿所愿的喜悦模样,他又觉得,也许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就好像他现在这样,如果他不知道是有人谋害他,他会以为大家是因为喜欢他才围观他,他会觉得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 现在被陈烈戳破了,美好现实就如梦幻泡影,“砰”一声爆掉了。 陈远文一边吐槽一边为了保命积极开动他的大脑,猜测是哪方势力要谋害他。 第一种可能是和大明有边境摩擦的敌国,如北部草原蒙古诸部,以鞑靼为首;东南沿海的倭寇和东北的女真部落也有可能。 考虑到大明中期基本都是和草原鞑子和倭寇作战,暂时可以锁定这两个目标。 第二种可能就是觊觎他的玻璃制造技术,也就是望远镜、放大镜、化妆镜等产品,这一类可能是国内的权贵或超级大商户。 估计是玻璃的暴利让这些权贵或超级大商户也不惧皇权的威压。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有一段引用英国经济学家托·约·登宁(t. J. dunning)的着作《工联和罢工》中关于资本的着名论述:?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被使用;有20%则活跃起来;50%时铤而走险;100%时,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300%时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危险?。 他的玻璃的利润可不止300%,所以他合理怀疑某些只手遮天的权贵,如在后世历史上嚣张跋扈的张皇后的两个弟弟寿宁侯和建昌侯之类的人会忍不住向他出手逼问秘方。 当然,还有胆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向边疆护送资敌物资铁器的晋商,铁器都敢往敌国输出,何况是抓住他逼问玻璃配方。 除了这两种可能,他想不到第三种可能。 总不能是某位刁蛮公主看中他的颜,想制造混乱把他抓走吧,他自问还没有帅成这种程度。 他把自己的分析告诉陈烈,当然是省略了他猜测的权贵或富商的名字,只是笼统地称为某些权贵或某些富商。 陈烈的看法和他相似,不过他更倾向于第一种,毕竟深受皇权第一熏陶的人,深信没有权贵或商人胆敢挑战皇权,明知道陈远文是内府的人,还敢谋害。 只可惜,目前能够收集到的信息很少,赌坊那边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而落赌注的都是一些星斗小市民,并没有重锤下赌注的居心不良的分子。 经锦衣卫暗探调查的消息,最大的赌注来源于陈远文的三姐,她让小丫鬟乔装打扮,砸了50两赌陈远文穿红衣,然后赢了一倍,也就是50两银子。 陈远文得知这个消息后,哭笑不得,他三姐果然不愧是财迷,成亲也不忘拿他当赌注赚钱。 而钟楼那边,也就是一些清浅的脚印和布料摩擦窗台的痕迹,从中判断,刺客可能只有一个人。 但也可能是其他刺客隐藏在别处,如人群中,却因为陈烈他们的防卫得当,让他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既然没有头绪,陈烈只能吩咐外围的锦衣卫暗探排查酒楼、客栈和车马行,寻找刺客踪迹 。 而内围暗探则加强对陈远文住宅附近区域的排查,在房屋的四角都安排暗卫潜伏。 晚上,甚至在陈远文的屋顶也有暗卫值夜。 陈烈更是从农业基地那边撤回四名京城来的护卫,加强对陈远文的贴身保护。 而惜命如金的陈远文,更是不惜重金,把自家的马车进行了一番改造,在车底和车厢都加装了厚厚的钢板,只要遇到袭击,立刻就能在车厢里升起一个钢板构成的保护空间,可以抵挡住弩箭和钢刀的攻击。 为了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增强一点战斗力,他机灵地给工坊的掌厂太监于公公送礼,拿到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改良版手弩,想着好歹还有一点还手之力。 此刻,他深切怀念现代小巧玲珑但威力巨大的手枪。 为此,他特地召集了大卫和火器监的大师级工匠师傅,给他们传递了遂发手枪的原理,当然,借口肯定是他的灵机一动和异想天开。 他只是大略讲了其核心创新是采用燧石撞击火门产生火星引燃火药,可以显着提升了射击效率和可靠性。 而真实历史上要到中国明朝末年,毕懋康在1635年才制造了类似的自生火铳,但并非原始发明者。?? 陈远文讲完后就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大卫和一众匠人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开发。 第182章 备战乡试(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备战乡试(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备战乡试(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狸奴(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狸奴(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暗生情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狸奴留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乡试入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乡试(一) 乡试的第一场,主要考四书题文与试帖诗,内容和院试很相似,但难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四书题文?,要求以八股文形式作答,题目选自《论语》《中庸》《孟子》,共三篇,3道四书题每道都要写200字以上。 这次的四书题的其一为《论语·颜渊》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结合孔子“仁”的思想,论述此句在处理人际关系中的实践意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字面意思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是孔子提出的重要道德准则,体现了儒家道的核心思想,即推己及人、将心比心的思维方式。 在现实生活中,这句话教导我们要培养同理心,学会换位思考;要尊重他人意愿,不强加于人;要以此作为道德自律的准则,促进人际和谐与社会公平。 陈远文把上面的意思和观点用200字左右的文言文表达出来,大概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仁”的消极表述(“恕道”),核心是推己及人,自己不欲的,不强加于人。 孔子“仁”的核心是“爱人”,在人际交往中,尊重他人意愿,不伤害他人,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共同构成“仁”的完整实践。 还有两道四书题,其二为《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试析“中和”思想对国家治理的启示。 这道题,陈远文的回答是:“中和”指情感、行为适度无过不及(《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达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和谐状态。 对国家治理的启示:君主需持守中道,政策不偏激(如“刑罚世轻世重”需合时势);臣子要“和而不同”,直言敢谏又不失礼;社会需“礼之用,和为贵”,通过礼乐教化化解矛盾,实现君臣、上下、社会的和谐,方能长治久安。 四书题其三为《周易·乾卦》文言:“君子以自强不息。”请结合历史人物或事件,说明“自强不息”精神的体现。 陈远文的回答是:“自强不息”指君子效法天行健,刚毅坚卓、永不懈怠(《周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历史体现:勾践卧薪尝胆复国;张骞通西域“凿空”西域,历经艰险;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一生勤政等。这些人物以行动诠释了“自强不息”,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 这三道四书题出得中规中矩,没有考生深恶痛绝的截搭题,考验的都是考生的基本功。 好的地方就是不用绞尽脑汁去想题目的出处,难的就是如何写得出彩,如何写出新意。 陈远文的策略就是求稳,不冒进,四书题拉开分数差距不大,他尽量做到不失分或者不扣分就行。 陈远文先在草稿纸上列出自己的理解和观点,再用简练的文字表述出来。 才刚写了两篇四书题,隔壁传来食物咀嚼的声音。 陈远文抬头一看,对面的贵公子已经拿着一只光酥饼在啃着,时不时喝一口水,以防被噎着。 这光酥饼是岭南地区的传统干饼类食品,尤其以广东为起源地,属于广式糕点体系,体现了岭南饮食文化的特色。? ?光酥饼的制作工艺独特,成品洁白蓬松、口感酥脆,兼具蛋糕与饼干的特性。? 主要原料包括精面、白糖,关键工艺步骤包括将面粉与糖液发泡后揉制成团,擀压成型后撒上干白糖烘烤。 烤制时炉温需严格控制在150c至160c之间,中途禁开炉门,且用水量必须精确,避免面团起筋影响膨松,口感香甜。 ?在广州,光酥饼曾是常见的早餐或零嘴点心,多搭配豆浆或茶饮食用。? 过去许多广州人习惯购买包装光酥饼作为早餐或干粮,因其价格亲民、饱腹感强,如今,它仍可在一些茶餐厅、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小卖部或超市找到,被视为承载地域文化记忆的传统手作。 ?这种饱腹感强、保存时间长的干粮在原来的时空要到清代才会出现,传说是西樵大饼的变异,但是因为陈远文的穿越,这种饼就被陈远文为了应付这次乡试,提早开发出来放到志哥儿负责的点心铺,专门出售给考生和出远门的旅人作干粮使用。 陈远文对于光酥饼不是太热爱,原因是太干了,容易噎着,他还是喜欢可以冲泡成糊状的炒面。 他拿出一个大碗,从炒面袋里舀出几勺粉末状炒面,再从开水壶里倒了大半碗水,搅匀后直接就冲服了。 他这顿冲泡的是芝麻口味,炒面被水一冲一拌,立刻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把对面那个啃光酥饼啃得满桌子饼碎,噎得脖子都伸长了好几寸的贵公子好奇得不得了,但凡换个场合,他可能早就跑过来一窥究竟了。 陈远文喝完一大碗炒面糊糊后,再倒了半碗清水漱口,感受到太阳的猛烈后,他放好餐具,又倒水粘湿洗面巾抹了一把面。 吃饱喝足后的陈远文趁着精力充沛,他赶紧把第三道四书题也做完了。 最后一道题是试帖诗。试帖诗是一种格律诗,通常以五言或七言为体裁,要求考生在限定的字数和韵脚下,展现对儒家经典的掌握和诗文技巧。 试帖诗的命题多源于儒家经典,如《诗经》《尚书》等,强调内容的规范性和思想的正统性。 考生需遵循严格的平仄、对仗和押韵规则,以体现对程朱理学的遵循。 这种题型不仅考察文学素养,更注重对经典义理的理解,是选拔人才的重要方式。 ? 考官主要通过诗作的工整度和思想深度,筛选出符合标准的应试者。 这次的乡试的试帖诗是以“秋日登高”为题写一首五言八韵诗。 五言八韵是科举考试中一种特定的试帖诗形式,指全诗由八联十六句组成,每句五个字,共八十个字,押韵八次,因此得名“五言八韵”。 秋日登高这个题材还是比较应景的,而且并不生僻,基本每个考生都会写过类似的题材,但正因为如此,想要从芸芸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就有点难了。 陈远文此刻正在天人交战,他刚好记得清初着名诗人、文学家-王士祯的一首《秋日登楼》。 登高望秋色,天地一萧森。 木叶辞林尽,江山入望深。 孤云随雁远,寒日逐波沉。 谁念天涯客,临风独苦吟。 ?在《秋日登楼》中,王士祯描绘了秋日登楼所见的萧瑟景象,抒发了天涯孤客的羁旅之愁。? 诗中第一句以宏阔笔触勾勒出秋日天地的肃杀氛围;“木叶辞林尽,江山入望深”进一步通过落叶与远山的意象深化了空寂之感;“孤云随雁远,寒日逐波沉”以漂泊的孤云和西沉的寒日隐喻身世的飘零;尾联“谁念天涯客,临风独苦吟”直抒胸臆,道尽异乡人的孤独与苦闷。 陈远文在文抄公和可能要再考一次乡试中天人交战,最后想尽早上岸的心还是冲破了道德的枷锁。 史载王士祯最擅长写七绝咏柳,有《秋柳四首》,应该不差这一首? 第191章 乡试(二) 就在陈远文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把那首清代诗人王士祯的《秋日登高》写在草稿纸上时,写完之后才猛然发觉不对,怎么只有4联8句。 题目是要求五言八韵,要八联十六句组成,每句五个字,押韵八次才行。 完蛋了,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陈远文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了后面的8句,但是不管怎么样看,还是觉得无论是意境上还是用词上都有狗尾续貂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做文抄公,决定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一篇出来。 乡试的第二晚,特别地宁静,到处都是考生们挑灯夜战的唰唰的写字声。 陈远文在狭窄的号舍里来回踱步,古有曹植七步成诗,可怜他来回走了700步才憋出了前面两句。 他赶紧走到案板上,把这两句诗“极目千峰秀,凌虚万壑秋”写在草稿纸上,然后继续踱步继续苦思冥想。 终于在号舍的地板都要被他踩出坑后,才终于凑够了8联16句。 《秋日登高》 极目千峰秀,凌虚万壑秋 丹枫燃远岫,金稻漾平畴。 瀑落银河碎,鸿归碧落悠。 云开分野色,日照断崖浮。 菊气侵衣袂,松涛洗客愁。 茱萸簪鬓老,桂醑对山愁。 欲效陶公醉,还寻谢屐游。 长风携我意,直上九霄楼。 为了凑够16句,陈远文把秋天的枫叶、金稻子、茱萸和秋菊等,呼应传统登高题材的瀑布、断崖、松涛等元素。 前四联写景,以等动词活化秋景;后四联转入抒情,化用陶渊明(菊酒)、谢灵运(登山屐)的典故,表达超然之志。 尾联长风携意呼应杜甫《登高》万里悲秋的壮阔。 最后,陈远文又检查了全诗的格式, 严格遵循五言八韵(十六句)格式,对仗工整。 终于搞定最难的试帖诗,陈远文终于可以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继续用炒面糊糊充饥,之后就投入到紧张的抄写中。 陈远文总结了昨天一整天的做题情况,因为下午太阳西晒太严重,陈远文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时间,那就是上午做题,下午休息,傍晚太阳下山后再继续做题。 一个上午,陈远文小心翼翼地把两道四书题的答案抄写在答题纸上,由于精神紧张,抄完两道题感觉握笔的手掌已经汗津津的,他立马停下来喝水休息。 午饭后,由于气温升高,号舍热得像蒸笼,陈远文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 下午4、5点太阳下山后,睡饱的陈远文爬起来又冲泡了一碗炒面糊糊,吃饱喝足后,他继续抄写最后一道四书题。 在夜色朦胧的时候,他终于完成了四书题的答题,还差最后一首试贴诗,他准备留到明天上午再抄。 陈远文看到对面号舍的贵公子身上那套皱巴巴,被汗水打湿了N次又风干,远远都闻到一股汗酸味的长袍,就忍不住想给他一个赞,这么热的天气还要保持风仪,确实难得。 因为做题的进度理想,天气虽然炎热,但依然无损陈远文的好心情,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一觉醒来就看到对面的贵公子已经换了一套新衣服,依然是长袍长裤,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心短裤,觉得分外凉爽。 上午,陈远文悠哉悠哉地抄写完试帖诗后,再认真地把答题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犯忌讳的用词后,他就果断地收拾好答卷,把它用防水袋装好,放在号舍最里面的地方。 上一次院试,有考生不小心碰到了水壶,试卷被水打湿了,差点失心疯把隔壁考生的试卷也毁掉。 所以,任何时候,保护自己的试卷和答题纸都是考生的第一要务。 很快,可以交卷的锣声响起,陈远文毫不犹豫地拉铃,示意交卷。 看着试卷和答题纸被考场工作人员弥封收走后,陈远文终于可以放心地躺平,离最后的交卷时间还有两个时辰,他已经在畅想,今晚要煮一大锅方便面吃,还要加多多的菜干。 终于,收卷时间到了,第一场考试结束。 考生们纷纷走出号舍,在中间的巷道里放风。 陈远文也穿着背心短裤走出号舍,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奇装异服、标新立异,结果就看到了一群难民状的,各式各样的考生。 有粗犷的、不拘小节的豪放派考生,把上衣脱下来绑在腰间,下身挽起两个裤脚,配上凌乱不堪的头发,俨然梁山好汉一样。 有斯文儒雅、要风度不要凉度的婉约派考生,如对面那位,进考场也不忘带一把雪白的扇子,即使热得脸颊通红,依然尽量不露或少露肌肤,但是估计平时头发都是小厮或丫鬟打理的,经过三天的折磨,头上的发髻已经摇摇欲坠。 当然,也有如陈远文这种既要点风度但也追求凉爽度的中庸派,装扮和陈远文有得一拼,上身不是背心就马甲,下身不是短裤就是裤脚挽到膝盖上。 一大群人从被困了三天的号舍里走出来,都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有遇到熟人的都赶紧过去相互诉苦一番。 陈远文此刻无瑕去寻找熟人,他迫不及待把火炉搬到巷道里,加水就开始扔方便面和菜干煮面条。 很快,水开了,一股香浓的面条的味道充斥着巷道,一群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考生拼命嗅着香味,有几个面皮厚的考生忍不住凑到陈远文身边。 “哇,好香啊,这位同年,你在煮面条吗?”一位打赤膊的豪放派考生明知故问道,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碗。 陈远文看了看炉子,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煮了一大锅方便面。 他舀了一大碗后,把勺子递给那位豪放派考生说,“是我家自制的方便面,想吃就自己舀吧”。 然后,他又对着附近站着的几位虎视眈眈的落魄贵公子道:“你们也是,想吃就自己拿碗来装。” 很快,呼啦啦地,他附近号舍的几位考生近水楼台先得面,每人呼噜噜,三两下连汤带水全部干掉了。 几人吃完后,眼巴巴地望着陈远文,陈远文没办法,只得又加水加面加菜干,又给他们煮了一锅,才喂饱他们。 此时,那位啃光酥饼的贵公子自我介绍来自南海县,陈子壮,长得一表人才,连吃食也很讲究礼仪,一看就是世家出身。 那位赤膊上阵的考生自我介绍来自西樵山,黄鸿文,不拘小节,为人豪爽大方。 还有一位号舍和陈远文相连的学子,和陈远文一样是中庸派,他自我介绍叫伦文叙,人长得斯文,衣服虽然朴素,但举止言谈大方得体,不卑不亢。 陈远文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以为是熟人,但打听之下,并不在同一间书院,应该没有交集。 毕竟隔天还要进行第二场考试,四人也就是闲聊几句,就散了。 这夜,有不少考生不愿再回蒸笼般的号舍休息,纷纷把被褥拉到巷道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睡起来,导致打呼噜的声音响彻整个贡院的上空。 陈远文在号舍门口看了看贡院四角的了望楼,想象着东西辕门外驻兵把守,主考堂上悬挂黄龙旗,监考官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贡院各处,形成高气压。 他特意看了一眼以荆棘围成的高墙(称“棘院”),既防逃逸也象征“科举之路荆棘丛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高墙的了望塔上好像有人在监视他。 他甩了甩头,甩开这个荒谬的想法,回去号舍睡觉。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猛然想起来,他终于知道伦文叙是谁了,他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不过,还有第二场的休息时间,他还有机会和他搞好关系。 第192章 乡试(三) 陈远文猛地从号板上坐起来,他终于记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在前世有一部他的女神周慧敏和四大天王之一的郭富城和张卫健出演的一部粤语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 故事主要讲述伦文叙(张卫健饰演)和柳先开(郭富城饰演)都是广东有名的才子,他们凭借鬼马文章和诙谐斗气在坊间声名远扬。 然而,两人性格迥异,由此引发了不少口舌之争。 柳先开为人正直,爱打抱不平,且武艺高强,常行警恶惩奸之事,深受百姓欢迎。 而伦文叙则鬼马机灵,总爱用小聪明捉弄他人(多是欺横霸市的小人),惹出一连串令人捧腹的趣事。 某年乡试,两人一同参加考试,伦文叙幸运地拔得头筹,这让获得第二名的柳先开心中不服,发誓要与伦文叙再决高下。 在乡绅和母亲的威逼利诱下,伦文叙前往省城的名校读书,与柳先开成了同学。 在校内,两人时常斗气,还因追求女同学程情(周慧敏饰演)闹出了许多笑话。 陈远文之所以对这部电影印象深刻,除了女主角是他的女神周慧敏主演外,还因为据历史记载伦文叙真实历史中确实是他们广东省有科举考试以来的第一个状元。 坊间传闻,伦文叙自幼聪明好学,才思敏捷,被誉为神童。 后因家贫无钱上学。 七岁时,附近何塾师见怜,免费收为学生,文叙刻苦用功,八九岁已能诗会文。 明弘治二年(1489年),伦文叙以儒士身份到省就试,中高等肄业入太学。 弘治十二年(1499年),在京参加考试,连中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考中状元后任翰林院修撰。 正德元年(1506年),伦文叙被任命为安南正使,因父丧而未成行。 正德五年(1510年),伦文叙返京,起复翰林院任职,主管朝廷文书、奏章、诏谕、制诰等职事,并担任经筵讲学官。不久,升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给皇帝讲学。 明武宗正德八年(1513年), 伦文叙去世,享年47岁。 陈远文算了一算,伦文叙今年已经三十而立了,刚好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位年龄相当,按照电影的剧情推测,这一届的乡试,解元应该就是他了。 而且来年春天的会试和殿试,伦文叙将连中会元和状元,实现三元及第,进入翰林院任翰林编修。 这样的一位同年务必要搞好关系啊。 第二场考试还没有开始,陈远文已经在考虑结束后,他要做点什么美食拉近他和三元及第的伦文叙的友谊了。 就在陈远文的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的,乡试的第二场考试开始了。 明朝乡试的第二场考试内容为?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 ?其中“论”要求撰写一篇300字以上的议论文。 而“判语”? 是针对政务案例的判决文书。 “诏诰表内科”? 则需从诏书、诰命、表章、内科等文体中任选一道应试,旨在全面考察考生的经义应用、公文写作及综合素养。? “论”是一种基于儒家经典论述的文体,题目通常直接引用《四书》或《五经》中的原文或语句,要求考生阐释经典义理,展示对儒家思想的理解和逻辑分析能力。? ? 此场考试旨在考察考生的经义水平和论述能力,要求文章结构严谨、义理清晰,体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脉络,同时注重逻辑性和文采,是科举选拔中评估士子学术素养的重要环节。? 此次的论题是“君子中立而不倚”,出自儒家经典?《礼记·中庸》?第十章。? ?原文语境?中,这句话与“君子和而不流”等并列,强调君子在处世时应保持中正不偏、坚守原则的刚健品质。 陈远文绞尽脑汁按照注解把它拓展成300字的论述,又用了半天时间完成5道判语。 判语要求考生对给定的“疑事”(即疑难案件或事务)撰写断语,相当于现代的判决书或案例分析,旨在考察考生的法律理解、逻辑推理和行政处理能力。? 判语内容多依据《大明律》条文,试题主要来源于《大诰》或《为善阴骘》等官方文献,考生需根据律例对模拟案件作出裁决。? 对于陈远文来说,这5道判语应该说是最简单的了。 他自小为了防止自己犯错,早早就熟读《大明律》等法律条文,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 因此,其他考生在挠破头想这些案例涉及的法律条文出处时,陈远文已经“唰唰”地做完了。 还剩最后一道诏诰表主要考查考生对官方文书格式和内容的掌握程度。? 诏诰表部分需代拟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文书,如模拟汉代皇帝下诏或宋代朝廷颁诰的场景。 这类题目不仅检验文采,还考察对古代官职、礼仪和历史背景的理解,因为考生需准确使用文体规范(如诏书的庄重、诰命的褒贬、表章的陈情)并融入具体史实。 ?诏诰表不仅是选拔官员的工具,也反映了古代行政文书制度的特点,例如诰命专用于封赠官员,而表章多用于臣民向皇帝奏事。 这一年的“诏”题目为汉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令太守修职事。 “诰”的题目则为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任命司马光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表”为“拟封赠表”。 陈远文选择了比较擅长的“诰”,题目为《宋哲宗元佑元年拜司马光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诰》,制曰:“朕绍承鸿绪,夙夜兢业,惟求贤佐以熙庶绩。咨尔资政殿学士、提举崇福宫司马光,器识宏远,学贯古今,忠清粹德,天下所仰……… 今特授尔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总领机务……朕以冲龄,赖尔匡弼,尚克钦哉! 敕命既下,宜体朕心,光昭令德,永孚于休。” 陈远文洋洋洒洒在草稿纸上写完这篇诰,就将其放于一边,抬头发现已经日薄西山,又是艰难困苦答题的一天。 总的来说,第二场考试的难度比第一场要降低很多,只要熟悉相关典籍和文体格式,基本都能拿到不错的分数,甚至是满分。 这晚,陈远文依然是炒面糊糊充饥,用清水漱口洗脸后倒头就睡,养足精神准备第二天的抄写,把第二场的答案工整无误地抄写到答题纸上。 第二天早上,陈远文吃完早饭就进入抄写大业。 他全神贯注,生怕写错字,写错一个字,整张纸就废了。 陈远文用了一整天,才终于把第二场考试的答案全部工工整整地抄到答题纸上。 他同样是再三检查确认无错别字,没犯忌讳之处后,他把试卷和答题纸放进防水袋,又放到最里面的角落保护起来。 刚收拾好,屋顶的瓦面就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雨点声,号舍前面的巷道地板也被淅淅沥沥的雨水逐渐打湿。 糟糕,居然下雨了。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陈远文已经可以预测到接下来几天考生们会有多少人感染风寒了。 他赶紧翻看自己的考篮,幸好,他做事一向谨慎,除了解暑药,他还带了预防和治疗风寒感冒的药。 他决定明天下午交卷后,吃完方便面,再煮一包预防风寒感冒的药分给他附近号舍的考生饮用,特别是伦文叙,一定要趁此拉近关系。 第193章 乡试(四) 第二天一早,天气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骤然下降了10度有多。 昨天还热得恨不得光膀子的考生,今天就得把长袍长裤给穿上了。 陈远文庆幸自己有两套长袍长裤 ,第一套只是入场的时候穿了一小段时间,等他抵达号舍的时候,他就赶紧脱下来挂在号板上吹了一夜。 他拿起来嗅了一下,还好,汗酸味不浓。 他手里拿着两套长衣长裤,一套干净的,一套穿过的,他在纠结应该先穿哪套。 本着现代年轻人吃东西都是先挑好的吃的优良传统,他还是套上了那套干净的衣服。 他把背心短裤当里衣穿,把干净的长袍长裤套在外面,立马觉得暖和了很多。 第二场考试结束后,趁着雨变小了,陈远文赶紧煮了一大锅方便面,喂饱了邻居,也就是未来的状元郎伦文叙和对面的陈子壮和自来熟的黄鸿文。 之后,他就赶紧拿出那包预防风寒的中药,加水煮了好几大碗,热情地招呼他的左邻右里来分享,把这些平时不事生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考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他只是担心他的邻居考生们惹了风寒,到时传染给他就麻烦了。 而在闲谈中,陈远文通过旁敲侧击,已经可以肯定他的隔壁学子就是真实历史上的,广东第一位科举状元伦文叙。 他忍不住八卦地问伦文叙认不认识柳先开。 谁知道,伦文叙一脸懵地反问陈远文道:“柳先开是谁?我应该认识他吗?” 民间传说中,柳先开被描述为才子,与伦文叙同赴殿试,以《明月》为题作诗竞争。 陈远文也傻眼了,电影里讲述,柳先开诗句“读尽天下九州赋,吟通海内五湖诗。月中丹桂连根拔,不许旁人折半枝”显独占鳌头之。 而伦文叙则以“潜心奋志上天台,瞥见嫦娥把桂栽。偶见广寒宫未闭,故将明月抱回来”之句因意境更阔被钦点为状元,柳先开位列榜眼。 二人后结为兄弟,故事被改编为1994年香港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 所以,柳先开是虚构的人物? 陈远文赶紧转移话题,说他隐约听人说过有个叫柳先开的学子好像是南海的有名的才子,所以才有此一问。 伦文叙认真回想一下道:“南海县的有名的才子我几乎都认识,我确定没有一位叫柳先开的。” 陈远文赶紧说自己可能听岔了。 因为天寒地冻,考场还提供了免费的木炭供考生取暖,如果不够还可以记账购买,出考场后才付款,服务甚为人性化。 陈远文想着晚上可能会更冷,他毫不犹豫地多买了两份木炭御寒。 他一早看到伦文叙衣衫发白单薄的样子,就多买了一份,以孝敬长辈的名义,不由分说塞了一份给他。 伦文叙已经30岁有多,陈远文才15岁,论起辈份来确实可以说是他的长辈。 伦文叙也不是迂腐之人,看见陈远文分外真诚,他就欣然接受了,从此就记住了这个让人暖心的年轻人。 生活很苦的人,只要一点点甜就能填满人心很久。 八月十五日,乡试第三场考试如期而至。 乡试的第三场主要考查考生对经史知识的理解和解决实际时务问题的能力。 具体考试内容为?经史时务策?,考生需针对经史中的问题或当前时政议题提出对策,通常需回答五道题目,且每题要求三百字以上,以考察其分析和应变能力。 在五道策论题里,有一道是针对鞑靼小王子频繁犯边的现状,题目为:北虏窥边,当何以御之?,要求提出具体防御方略。 陈远文在草稿纸上写下真实历史上明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而采取的具体措施。 一、军事防御:构建长城防线与九边重镇。 1. 长城体系的完善 明朝在继承秦汉长城的基础上,大规模修缮并扩建长城,形成以墙体、关隘、烽火台为核心的立体防御网络。长城沿线部署重兵,配合卫所制度,形成“深沟高垒、以守为攻”的防御模式。 2. 九边重镇的设立 明初分封辽王、宁王、燕王等九大塞王镇守北部边疆,形成战略支点。 靖难之役后,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将防御重心北移,并设立蓟州、宣府、大同、榆林等九边重镇,形成“九边为链、互为犄角”的防御格局。 3. 主动出击与军事威慑 明成祖朱棣亲率大军五次深入漠北,打击蒙古势力,削弱其南侵能力。 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加强边防整顿,提升军队战斗力,逐步恢复对北部边疆的控制。 二、政治策略:分封与迁都的双重布局 1. 分封塞王以固边 明初分封九王镇守北部边疆,赋予其军事指挥权,形成“亲王守边”制度。 这一策略在初期有效巩固了边防,但靖难之役后,塞王势力被削弱,防御体系逐渐转向中央集权模式。 2. 迁都北京以震慑 1421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将政治中心与军事前线结合,形成“天子守国门”的战略态势。 此举不仅加强了对北部边疆的直接控制,也向蒙古势力传递了强硬信号。 三、经济手段:互市贸易与封贡体系 1. 开放互市以缓和矛盾 隆庆开关:1567年,隆庆帝开放海禁,允许民间海外贸易,同时与蒙古开展互市贸易。通过经济手段满足蒙古对物资的需求,减少其南侵动机。 “俺答封贡”:1571年,明朝册封蒙古俺答汗为顺义王,允许其部众在指定地点互市。此举标志着“北虏”问题基本解决,北部边疆进入长期和平时期。 2. 经济封锁与反制 对拒不臣服的蒙古部落,明朝实施经济封锁,切断其物资来源,迫使其接受互市或封贡。 例如,嘉靖年间拒绝俺答汗通贡请求后,蒙古多次南侵,最终通过互市达成妥协。 四、技术革新:火器应用与军事改革 1. 火器技术的引入与普及 佛郎机炮的引进:16世纪,明朝从葡萄牙引进佛郎机炮,并仿制改进,装备于边防军队。 戚继光练兵: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组建“车营”,配备火器与冷兵器结合的装备,提升军队战斗力。 2. 军事制度改革 卫所制向募兵制转变:明中期后,卫所制衰落,明朝逐渐采用募兵制,招募专业士兵,提高军队素质。 将领专业化:培养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提升边防指挥能力。 五、战略调整:从被动防御到主动治理 1. “修武备,谨边防”的国防政策 明太祖朱元璋在遗训中强调“修武备,谨边防,来则御之,去不穷追”,确立以守御为主的国防方针。 明朝在此基础上重建长城防御体系,并加强海防建设。 2. “以夷制夷”的分化策略 对蒙古各部落采取分化瓦解策略,扶持亲明势力,打击敌对部落。例如,通过册封俺答汗,削弱其与其他部落的联合南侵能力。 北部边疆长期稳定:通过互市与封贡,明朝与蒙古实现长期和平,北部边疆进入“隆庆和议”后的和平时期。 军事技术领先:火器的广泛应用使明朝在军事技术上领先于北方游牧民族,增强了防御能力。 经济与社会发展:边疆和平为农业、手工业和商业发展创造条件,促进了区域经济繁荣。 第194章 乡试(五) 陈远文洋洋洒洒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有明一朝以来,朝廷和皇帝对“北虏窥边”的威胁,通过军事防御、政治策略、经济手段、技术革新及战略调整构建了多维度防御体系,有效抵御了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的具体措施。 陈远文瞄了一眼剩下的四道策论题,都是些以“敬授者稽天,疆理者条地”为题,要求考生引经据典分析天文历算、经济治理等强调经术与实务结合之类的题目。 他敏感地意识到这道“边防策”的题目应该是这场策论考试的重中之重。 因此,他集中精神,针对自己记录在草稿纸上的资料,逐项进行分析。 首先,看完这些具体措施后,陈远文把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项都删除掉了,只留下了未发生的部分,也就是只留下弘治帝之后的朝廷采取的措施,然后再提炼精简一番。 一、军事防御方面,建议继续完善和构建长城防线与九边重镇。 形成以墙体、关隘、烽火台为核心的立体防御网络,配合卫所制度,形成“深沟高垒、以守为攻”的防御模式。 二、政治策略,高度赞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将政治中心与军事前线结合,形成“天子守国门”的战略态势,阐明此举不仅加强了对北部边疆的直接控制,也向蒙古势力传递了强硬信号。 三、经济手段:.建议进一步开放互市以缓和矛盾。如允许民间海外贸易,同时与蒙古开展互市贸易。通过经济手段满足蒙古对物资的需求,减少其南侵动机。 同时,对拒不臣服的蒙古部落,朝廷应实施经济封锁,切断其物资来源,迫使其接受互市或封贡。 四、技术革新:积极推广火器应用与军事改革,如继续仿制改进佛朗机炮,装备于边防军队,建议组建“车营”,配备火器与冷兵器结合的装备,提升军队战斗力。 至于募兵制度,还没有到明中期后,卫所制衰落的时候,陈远文就不想那么激进了,取消了这项建议。 至于将领专业化培养的问题,陈远文结合后世的参谋制度和军校制度,建议可参考这种模式,培养一批年轻的名将,提升边防指挥能力。 五、战略调整方面,陈远文只提出“以夷制夷”的分化策略。建议对蒙古各部落采取分化瓦解策略,扶持亲明势力,打击敌对部落。 陈远文把以上措施用八股文的形式表述出来,写完之后发觉大冷的天,他居然出了一身微汗。 3天时间要完成5篇策论,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他这半天时间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篇,剩下的4篇,他打算下午完成一篇,晚上完成一篇,明天再写2篇,就全部完成草稿了。 最后一天就是抄写,把答案抄写到答题纸上,然后就交卷出场。 他站起来挪开了一点炭盆,把水壶放在炭盆的架子上煮开,泡了一杯菊花茶润润因为烤火而干哑的嗓子,顺便歇息一下。 他看着泡在碗里的干菊花,仿佛看到一场从沉寂到重生的诗意演绎。 干瘪的菊花花瓣起初蜷缩如枯黄的绸纸,边缘微微卷曲,带着风干的褶皱,静卧碗底时像沉睡的精灵。 当热水倾注的瞬间,它们骤然苏醒——花瓣在水中翻腾、舒展,如同跳着金色芭蕾的舞者,层层叠叠地绽放出记忆中的饱满姿态。 茶汤逐渐染上琥珀色,透亮的水中能清晰看见花瓣脉络的舒展过程。 起初干硬的花蕊吸饱水分后变得柔软,中心泛出嫩绿的生机,外层花瓣如小舟般漂浮,边缘泛起半透明的光泽。 随着时间推移,菊花的香气也悄然释放,先是清冽的药香,继而转为蜂蜜般的甜润,最后留下一缕雨后青草似的余韵。 那些完全舒展的菊花在水中轻盈旋转,宛若重新回到枝头盛开的模样。 而未完全绽放的则像害羞的少女,半掩着黄灿灿的脸庞。 碗底偶尔升起细小的气泡,缀在花瓣间如同滴滴晶莹的露珠。 当所有花朵最终沉入碗底时,它们已从枯槁的干花变成水润的艺术品,在茶汤中铺开一幅立体的秋日画卷,连碗壁都沾染了夕阳般的暖黄色调。 在阴雨绵绵的午后,在压力爆表的乡试考场,陈远文手捧着那碗菊花茶汤,心底却有了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小确幸。 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是有钱的人,也不是有权的人,而是能敏锐捕捉到藏在生活缝隙里每一个幸福时刻的人。 陈远文默默地给自己灌了一碗心灵鸡汤。 最后,他把碗里的菊花茶汤一饮而尽,收拾心情,调整状态,开始投入下一道策论题的解答中。 陈远文刚静下心来,突然号舍外一阵喧闹声传来。 有监考官员神色紧张地匆匆走过他的号舍,后面还跟着一队差役。 陈远文心中一紧,不知发生了何事。 过了一会儿,旁边号舍的考生就被捂着嘴,双手被缚着带走了。 原来是有考生作弊被抓,引发了混乱。 陈远文皱了皱眉,好不容易想好的解题思路被打断了,只能更加专注于手中的策论。 他深知这场考试的重要性,容不得半点分心。 他实在不想三年后还要被关在这么狭窄的号舍里待9天了,这实在是一场身心的双重折磨。 很快,陈远文就完成了那篇以“敬授者稽天,疆理者条地”为题的策论。 他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收拾好桌面,放好试卷和草稿纸,等炭盆上的火烧开了水,冲泡了一碗芝麻糊味的炒面糊糊。 填饱肚子后,他点起蜡烛,继续答题。 接下来的策问题目涉及水利治理和农业发展,他结合自己对历史资料的了解,提出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工程以灌溉农田,同时推广新的农耕技术和作物品种等建议。 随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篇条理清晰的策问题答案就跃然纸上。 陈远文看着桌子上的三篇策论,对自己今天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 明天再完成两篇策论,之后就只剩誉抄的事情。 这夜,广东贡院考场,考生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远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考场大面积爆发风寒。 陈远文翻遍了考篮都没有找到适合做口罩的材料,被逼无奈,只好撕开了自己的棉布背心,蒙在自己的嘴上,想着能挡一点病毒是一点。 结果,第二天早晨,陈远文醒来后就觉得头晕晕,鼻塞+流鼻涕。 陈远文心想,糟糕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感染风寒了。 第195章 乡试结束 陈远文用手背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 他今天还有两篇策论要完成,千万不能倒下。 他把最后一点方便面和菜干全煮了,连汤带水地喝饱后,就赶紧写策论。 才写完一篇,就觉得头更疼了,鼻塞情况更严重,他明显觉得自己体力不支了。 他煲了一副浓浓的风寒药,捏着鼻子喝下去后,把号板放下,准备休息一会再起来继续做题。 结果,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居然暗沉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赶紧爬起来,惊喜地发现,他的头晕鼻塞的情况减轻了很多,看来,那包风寒药还是起了作用。 循例用热开水泡了一碗炒面糊糊后,他今晚打算趁着状态大好,把最后一道策论搞定。 就在陈远文完全沉浸在做题中时,忽然一阵大风刮来,烛火摇曳,蜡烛差点被吹熄了。 不用抬头,大滴大滴的雨点强劲有力地敲击着号舍的屋顶,告诉陈远文暴风雨的来临。 陈远文赶紧拉起号板站起来,把试卷、答题纸和草稿纸都放进防水袋里装好,再把考篮里的油布展开,挂上,抵挡飘进号舍的风雨。 此时,他透过油布被风吹起的缝隙看到对面的贵公子陈子壮正手忙脚乱地在风雨中保护自己的卷子。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号舍传来的一阵惨叫声“我的卷子啊”,伴随着监考号军的吆喝声,立马归于沉寂。 陈远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某位笨手笨脚的考生在临急临忙、慌里慌张地去遮风挡雨的时候,打翻了砚台或水杯,然后把卷子弄湿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上次院试下大雨的时候,就有不少考生淋湿了卷子,这次,考生们依然没有吸取教训。 风雨大作的时候,陈远文只能呆坐在号舍里,护着卷子等雨停,什么都做不了。 陈远文正庆幸自己早有准备,突然“哐当”一声,一块被大风刮断的树枝砸在了他的号舍上,年久失修的瓦片被砸破,雨水从屋顶倒灌了进来。 他急忙拆了挂在门口的油布试图去堵屋顶的漏洞,结果发现徒劳无功,雨水还是不断地渗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陈远文看情况不对,他果断放弃堵屋顶,他把防水试卷袋抱在怀里,用油布包裹全身,缩在号舍的一个角落里,等雨停。 这是一个凄风冷雨的夜晚,让陈远文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大诗人杜甫当年所写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凄苦。 尤其是那句“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长夜沾湿何由彻!”更是引起他的深刻共情。 至于风雨何时渐渐小了,疲倦至极的陈远文根本没有注意到。 等他醒来时,发现天光已经大白,号舍里积了不少水。 陈远文叹气把鞋子里的水倒出,拧干裤脚,又坐回湿漉漉的号板前。 他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桌面,深吸一口气,把油布铺在桌面上,早饭也顾不上吃,赶紧拿起笔继续答题。 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但他知道,这场考试容不得他有丝毫懈怠,他要趁着这剩余的时间,全力以赴完成最后一篇策论。 完成第5篇策论后,他洗了把脸,把凌乱不堪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扎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马尾,又烧开水冲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面喝下去后,又投入最后的誉抄。 紧赶慢赶,终于在响起第二遍的交卷钟声后,完成了所有答案的抄写。 他在仔细核对个人信息无误,答案没有错别字,用词没有犯忌讳后,果断地按铃交卷。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挎着考篮来到龙门口的时候,却只看到寥寥无几的人在等着出场。 看表情,都是有气无力,和他一样头发乱成鸡窝,衣服皱成咸菜的可怜人,还有两位可能是发烧了,脸蛋呈现异样的红色,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陈远文赶紧弹开五米远,从考篮里翻出那条背心条,把自己的口鼻都蒙住。 其他考生看到他的操作,愣了一下,也赶紧有样学样。 就在大家又冷又饿,全身上下因为9天没有洗澡散发出不同程度的酸臭而各自嫌弃不已的时候,人数够了,龙门开了。 大家立刻一窝蜂一样向门口涌去,仿佛背后有怪兽在追赶他们一样。 走出贡院考场的陈远文,并没有去到处找人,他只是把覆盖在脸上的乱发尽量往后拨去,尽量露出自己的俊脸。 他相信,他的护卫肯定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好过他像个没头苍蝇那样到处找人。 果然,一声熟悉的“公子”后,陈烈和陈霄就迅速挤到他身边,左右护着他走到他们的马车。 陈传富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当他看到头发乱糟糟,双眼无神,衣衫凌乱,饱受摧残的陈远文后,心痛得赶紧迎上来,不顾他身上发出的酸臭味,一把抱住他,让他躺在铺着厚被褥的车上。 然后,陈传富像变戏法一样,从马车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汤盅,舀了一碗人参鸡汤出来,把陈远文半抱起来,让他喝了一大碗补元气。 喝过这一大碗鸡汤,陈远文觉得全身的力量好像又回来了,手脚也没那么乏力了。 陈传富看了看陈远文逐渐好转的脸色,感慨地说:“还是王亲家有见识,说考完乡试的考生通常都会元气大伤,喝点人参鸡汤可迅速补充元气。” 陈远文忙问道:“阿爹,二姐夫、三姐夫和笙表哥出来了吗?” 陈传富摇了摇头道:“没有,你是第一批出来的。是不是这次的考题太难了,为什么每一个出场的考生都摇摇欲坠的样子?” 陈远文心想,考题难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天气咋热咋冷的,又下了一夜大雨,估计大部分考生的做题进度都被打乱了,所以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 陈远文斟酌了一下道:“乡试的题目比起院试确实难多了,而且刚好又下大雨,所以……”。 陈远文的话还没说完,陈传富立刻善解人意地道:“没事,考不好没关系。你还年轻,我们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随后,陈传富看着儿子昏昏欲睡的疲劳样子,脑补了儿子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的样子,又心痛地补充道:“文仔,其实,你不想考也没关系的,你能考上秀才,我已经很满意,很知足了。” 陈远文很想告诉他阿爹,其实他自我感觉良好,反正都会做,而且也做完了,现在就看考官的评分了,但是又想到也许别人也考得不错,如果现在给他希望,到时放榜的时候落榜的话打击可能会很大。 想了想后,陈远文还是决定保持沉默,让他误会就误会吧。 这样万一考上了,他爹的欢喜可能会加倍吧! 现在,他只想回家狠狠地洗一次澡,从头发到脚趾头彻底清洁的那种,然后再好好睡一觉。 第196章 望海楼 这一晚,陈远文洗头洗澡吃过晚饭后,一直坚持等到护卫的回复,说他二姐夫黎湛、三姐夫王一帆和表哥陆笙已经顺利出考场回到家中,身体都无大碍后,他就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好高了。 由于昨晚睡前,他爹又给他灌了一大碗熬得浓浓的风寒感冒药汤,因此陈远文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实,睡醒后感觉感冒的症状基本消失。 昨晚听陈烈等人的回报,说黎湛、王一帆和陆笙也有轻微的风寒现象,因此陈远文今天打算去探望一番。 黎湛和二姐住在离书院街一炷香距离的书画街,院子里有一株寓意多子多孙的石榴树。 隔壁种着一株桂花树的院子则是陆笙的院子,两家只隔着一堵墙,既可以相互照应又可以有各自独立的空间,当年黎父和陆姑丈对能够买到这两套小院,那是相当地满意。 陈远文吃过早餐-猪肝粉肠肠粉和猪红汤后,就带着陈烈等4位护卫安步当车,缓缓往书画街而去。 从贡院狭窄的号舍被困了9天后出来后,陈远文觉得外面的世界,天特别蓝,风特别地清新。 果然,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他一路欣赏沿路的风景,看着那些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路人,看着那些在秋日里慢慢变红或变黄的树叶,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 在乡试的号舍里差点被折磨成抑郁症的心情被如此轻易地治愈了。 在书画街黎家的石榴树下,陈远文和黎湛、陆笙,以及闻讯赶来的王一帆在喝茶聊天,秋日的阳光散落在他们的身下,晕染成光光点点。 他二姐陈秀兰和三姐陈秀菊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午餐,食物的香气时不时从厨房里飘出来,钻进他们的鼻子里,诱惑着他们的味蕾。 王一帆瘫软在椅子上,抹了把脸道:“我这次应该没希望了,那场雨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虽然最终在交卷时间里完成了全部试题,但是字迹潦草,连检查错误的时间都没有。” 黎湛也眉头紧锁地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那道关于边防的策问,我只会老生常谈,没有独特的见解,估计得分不高。” 陆笙也唉声叹气地道:“这次无论是策论还是试帖诗,感觉都挺难的。我虽然拼尽全力全部做完了,但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说完,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看着陈远文。 陈远文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仨一眼道:“你们仨看着我干什么?你们以为我是神仙呀?你们考得不好,我就能考得很好?” 王一帆立刻陪笑着说:“那不是因为你姐一直说你从小就聪明伶俐、才高八斗、吉星高照、考运亨通……所以我就想当然地认为乡试也难不倒你。” 黎湛也认同地点点头。 看来他二姐和三姐嫁过来以后,没少在她们的夫君面前炫耀他,好吧,他确实自我感觉考得还是不错的。 他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老实说道:“我考完感觉还是可以的,反正就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要是考不上,也只能是怪自己学艺不精,三年后再努力了。” 三人听陈远文说考得不错,眼神同时一亮,只要不是全军覆没就行,只要陈远文能考上,他们的亲人起码不会那么失望。 陈远文安慰他们道:“你们不要那么垂头丧气的,考试结果还没有出来呢,也许别人考得更差了。这次的乡试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听说很多考生都感染风寒了,我们四人都只是轻微的受寒,比起他们,我们的状态好多了,考试成绩应该也会好很多,也许就因为这身体状况拉开了分数,都上榜了也说不定。” 王一帆一如既往地没有信心,道“文弟、湛哥和笙哥都有可能,唯独我不太可能了。我刚考过了院试,本来应该好好读几年书再考乡试的,我这次就是陪考的,来取经验的,我的知识还是不够,接下来的三年,我会好好沉下心来读书的。” 陈远文心想,他三姐夫自我认识还是比较清晰的。 确实院试和乡试的难度不是一个水平,院试的案首也不一定就能考过乡试,更何况是院试堪堪上榜的王一帆。 为了缓解大家考后的颓废情绪,陈远文建议下午去越秀山的望海楼那边逛一逛,顺便在那边晚饭,听说那边有中秋节一直延续到乡试放榜的灯会,夜晚灯火通明,甚为热闹。 一听到下午出去逛街和看灯会,陈秀菊拉着二姐陈秀兰的手,激动地道:“太好了。自从落来广州府后,夫君就忙于备考,好久没有出来好好逛一次街了。” 望海楼位于越秀山,位于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越秀山(越秀公园)小蟠龙冈上,因登楼可眺望珠江,故名望海楼;明嘉靖年间为抵御倭患改名“镇海楼”,取“雄镇海疆”之意,民间又俗称“五层楼”。???? 望海楼?,又名镇海楼,高28米,为歇山顶五层楼阁式结构,底层以3.6米厚红砂岩条石砌筑,三层以上为青砖墙,正脊饰有石湾彩釉鳌鱼花脊,檐角均设鳌鱼雕饰,象征吉祥。?? 此楼由永嘉侯朱亮祖建于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曾五毁五建,现存建筑为1928年重修;作为明清广州城防核心,享有“岭南第一胜概”美誉,先后以“镇海层楼”和“越秀层楼”列为清代和现代的羊城八景之一。 2020年,广州博物馆迁入镇海楼内。五层楼改为展示厅,内有清代《广州珠江北岸风情图》木雕(展现岭南生活场景)、外销瓷器(反映清代广州贸易盛况)。???五层展厅展示广州历史变迁,顶层露台可俯瞰城市全景。? 前世久居广州的陈远文周末很喜欢去粤秀公园登镇海楼看风景,之后再溜达到对面的兰圃喝茶吃点心 这日傍晚,陈远文和黎湛等人溜达到现在还没有改名为镇海楼的望海楼附近,抬头看到高大巍峨的红砖城楼上灯火通明,有全副盔甲的士兵在守卫着,根本无法靠近,更加不用说上去登顶楼俯瞰整个广州城了,有点可惜。 陈远文觉得可惜,陈秀菊可一点都不觉得可惜,这里可太热闹了。 望海楼前的一整条街道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火璀璨夺目,犹如天上的街市。 陈秀菊兴奋地拉着陈秀兰的手,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陈远文等人无奈,只好跟在后面。突然,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摊主的手艺十分精湛,不一会儿就用糖液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陈秀菊两眼放光地看着这幅糖画,王一帆正要掏钱买下。 忽然,有人抛下一角银子,一手拿着那只凤凰就跑了。 第197章 灯会惊变 陈秀菊眼睁睁地看着那位丫鬟模样的人拿着那支糖画凤凰跑到她的主子面前邀功。 丫鬟:“小姐,您看,这是一只糖凤凰,好看吧!” 小姐:“哇,小翠,你在哪里买的?真得画得栩栩如生。还有吗?我想买一个送给李灵晗,她应该快到了。” 丫鬟指了指糖画摊子道:“摊子在那边,我让摊主再做一个就可以了。” 说完,丫鬟把凤凰糖画递给她家小姐后,就急匆匆跑回糖画摊子。 而此时,丫鬟嘴里的“小姐”,徐知妍已经顺着丫鬟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到了灯光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他正向着那名花白胡子的摊主交代着:“再要两幅糖画,都要凤凰的,还是……”。 他温柔地望向两位胞姐,询问道。 陈秀菊急忙道,“我就要凤凰的”,随后低声嘟囔道:“凤凰于飞的寓意比较好”。 陈远文看了一眼他二姐,投向询问的眼神。 陈秀兰听到她妹妹刚才低声说的“凤凰于飞”,也羞涩地说,“那我也要凤凰的图案吧”。 摊主收到肯定的答复后,就把糖块熬化后,用勺子舀了半勺子的糖稀在干净的石板上熟练地画出凤凰的图案,然后趁着糖稀还没有干透,迅速把竹签放到糖上粘住,一支凤凰图案的糖画就完成了。 陈秀菊笑眯眯地接过糖画,欣赏了好一会,再嗷呜一声,咬下了一小块。 王一帆拎着手帕站在一旁,宠爱地看着可爱的小妻子,时不时用手帕给爱妻抹嘴角。 很快,陈秀兰的那一支糖画也制作完成了。 黎湛自觉地上前付款。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刚才那个扔下一角银子,抢走了糖画的丫鬟又跑回来了。 她刚想对摊主说,再来一支凤凰糖画时,却听到有人喊她,道:“咦,小翠,你家小姐呢?” 随后,此人仿佛刚看到陈远文和陆笙等人,“惊喜”地道:“陆大哥,陈大哥,你们也在这,太巧了。” 陈远文和陆笙抬头一看原来是李灵晗,陆笙有点手足无措地道:“李,李小姐,这么巧。你也来看灯。” 陈远文则忙着给李灵晗介绍他的二姐三姐和二姐三姐夫。 李灵晗则回头指了指徐知妍的方向道:“我和知妍约好了今晚出来看灯会,她在那边。我们一起走?” 陈远文从善如流地道:“如此甚好。” 李灵晗对着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那位丫鬟就跑到徐知妍处细声说了几句,就见刚才有点不高兴的徐知妍听后,脸色雨过天晴,脚步轻快地向这边走来。 众人又是一番见礼后,四位女士人手一支凤凰糖画,几人汇合一起,在护卫和仆人的簇拥下,慢慢向灯会中心的鳌山灯的位置逛过去。 李灵晗故意用肩撞了一下身边的徐知妍,小小声地对她邀功道:“你要怎么感谢我?刚刚是我自告奋勇给你弄清楚了情况,那两位女子是他的二姐和三姐,不是他喜欢的女子,给你解开了误会。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徐知妍生怕被陈远文听到,赶紧答应下来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李灵晗狡黠一笑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这一次望海楼附近的灯会主要由民间商人组织,没有元宵灯会的盛况,但因为今年适逢乡试期间,广州城汇集了来自全省各地的考生,商家还是使出十八般武艺,在灯笼的样式和商品的铺陈方面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所以吸引了很多人过来观看,游人如织。 摆在最中央的鳌山灯,分三层,下层为八仙彩灯,中层设神佛塑像,上层仿仙山楼阁,以竹木骨架覆彩绸,丝线联动人物装置。?? 灯上的人物装置主要取材《列子·汤问》的“龙伯钓鳌”典故,寓意天下承平、国泰民安。?? 众人远远看着那座高约十米的鳌山灯,无不啧啧称奇。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乱,一个小偷趁着人多,抢了一位姑娘的荷包就跑。 那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呼救。 陈远文眉头一皱,刚想追上去。 他旁边身形矫健的陈烈已经闪身而出追了上去,没一会儿就抓住了小偷,将荷包夺回,正准备走回来把荷包交还给那姑娘。 那姑娘迎上去,拿回荷包对陈烈感激不已,远远对着陈远文也福了福身,表示感谢。 这时,旁边围观的路人们也围拢了过来,纷纷对陈烈的侠义之举称赞有加。 这时,一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映照着众人的脸庞。 陈远文跑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买了几包栗子,递给几位女士。 徐知妍接过栗子,轻声道谢道:“陈大哥,谢谢你。” 然后,徐知妍顺手把手里的糖画递给陈远文,“帮我拿一下”,然后就吃起了香甜的栗子。 陈远文接过糖画,看着徐知妍,两人相视一笑。周围的人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沉浸在这美好的灯会氛围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一支强劲有力的弩箭直指陈远文的胸口,陈霄看到它势大力沉,不敢硬挡,只得拽开陈远文,让其他人赶紧蹲下。 那支来势汹汹的弩箭越过陈远文直接射到了没多远的鳌山灯上,“砰”一声,射断了鳌山灯的主灯架。 然后,只听到“咔嚓”一声,硕大的鳌山灯一断为二,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栽倒下来。 整个大街上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惊慌乱叫,四处奔逃,现场乱成一锅粥。 陈烈看到后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保护陈远文,却被周围慌乱的人群阻挡住了。 陈霄护着陈远文等人冲出人群,来到一个拐弯的巷道,正要继续护送他们离开,却被陈远文指使着护卫们去救人。 他们离鳌山灯还有一段距离,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是靠近鳌山灯下已经出现人踩踏人的事故,很多受伤的人正躺在地上,被倒塌下来的鳌山灯架压住了。 巡街的衙役已经率先赶到,在帮忙灭火和救人,但是火势蔓延得太快,人手明显不足。 陈远文对陈烈等护卫道:“快,去救人呀,我不会乱跑的。” 陈霄等人看到鳌山灯下犹如炼狱般的凄惨景象,还是忍不住冲上去帮忙。 就在陈烈和陈霄在拼命救人的时候,一群蒙脸的黑衣人从陈远文身后的巷道里杀出来,三两下砍翻李府和徐府的护卫,直扑陈远文。 手无缚鸡之力的黎湛等人只能在刺客的刀剑威胁之下眼睁睁地看着陈远文被捉走。 徐知妍看着意中人被不明来历的黑衣人捉走,急红了眼,她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向着打头那个捉住陈远文的人就刺去。 陈远文慌了,焦急地回头对徐知妍喊道:“住手,你快回去,他们不会伤我。” 可惜已经迟了,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徐知妍两招就被刺客夺了匕首擒下,绑了双手,嘴里塞了布,和陈远文一起被扔上马车,迅速离开望远楼的街道,向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第198章 挟持 陈远文和徐知妍被绑了扔到马车厢里后,动弹不得,只能你眼瞪我眼的,干着急。 没多久,他们似乎遇到了街上巡逻的衙役,陈远文努力想发出声音,结果嘴里塞了团布,只能无助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而,令陈远文沮丧的是,很快就听到马车外的衙役在收到刺客打点的银钱后爽快放行的声音,绝望加气馁。 这时,一名刺客闪身进入车厢,用黑布把两人的眼睛蒙上。 他厉声警告两人道:“都给我乖乖地躺在车上,别给我搞事,到地方了,自然会解开绳索。” 陈远文凝神细听这人的说话声,想听出是哪里的方言,结果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还是刺客确实是广州本地人,完全摸不清楚这些人的来路,猜测不到这些人掳走他所为何事。 而留在原地的黎湛等人在刺客离开后,也是立刻找到陈烈等人求救,陈秀兰和陈秀菊那是哭得梨花带雨。 关键时刻还是将门出身的李灵晗靠谱,她立刻让身边护卫向驻守在望远楼的卫所军官说明情况和求助,让他赶紧派兵通知各处关闭城门和水道,让贼人无法带人离开广州府。 而收到消息的徐知府,也是立刻造访广州右卫将军府。 很快,在明面上,全城的衙役和军队都行动起来,各处的客栈和酒楼饭馆都被严密搜查,大搜全城。 而在暗处,在眼皮子底下,把人弄丢了的陈烈也是压力山大,这次陈远文如果有什么意外,他们几人也不能独活了。 因此,全广州府的锦衣卫暗探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动起来,出来找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此时,城西一座庵堂的禅房里,五名装扮成平民的贼人正面面相觑地听着那名刚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年轻人讲述外面的惊人动静。 贼人甲道:“老大,情况不妙呀。我们好像捉了了不得的人物,整个广州城都封闭了。外面静悄悄的,街道上一个出来活动的平民都没有,衙役和军队正在联手一家家地搜查,稍有违抗的人都被抓到牢里了。” 贼人乙不安地道:“老大,要不要问清楚这个小子是谁?那个雇主只说是个普通秀才,懂一点玻璃制造的技术,抓他过来是逼问一下技术就会把他放回去的。这外面这么大的场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不见了一名普通的读书人呀?” 贼人丙大大咧咧地道:“怕啥,管他是什么人?反正钱已经收了,人也抓了,今晚把人送去指定的地方交货,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狡猾的贼人丁则建议道:“老大,今晚见到雇主要让他加钱才行,以这小子引发的动静,他可不止值这点钱,起码加一倍吧。 ” 贼人头子心想,总算有一个说到点子上了,本以为就是一单小小的绑人生意,说好由雇主那边引发骚乱,引开护卫们,由他们白莲会负责绑人和运送。 本来一切按计划都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官府的反应居然如此迅速,城门和水道都被迅速关闭,他们只好把人送回他们白莲会在广州府的分堂,一处偏僻的庵堂的隔壁民居,把两人放到房间里暂时看守起来。 他现在最愁的就是今晚如何穿过重重关卡把人送到兰湖码头交给雇主。 他叮嘱众人不要离开,他决定亲自出门去探一探情况。 贼人头子李大发戴了一个斗笠,拎着一个鱼篓,装扮成一个卖鱼佬的样子,从驻地的平房出来后,慢悠悠地往菜市场走去。 一路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本地衙役和广州右卫的官兵都在来回巡视,游戈,一见到可疑人物,立刻抓住盘查。 李大发见事不可为,就迅速闪进一户民居,躲过一队搜查的官兵后,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左躲右闪地,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逃回民居。 李大发召集手下道:“快,把这两人藏到隔壁庵堂佛像下面的密室里,那两位老尼姑耳聋眼花,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密室,人藏在那里很安全。官兵很快就会搜查到这边了。” 果然,他们这边刚把人藏好,门就被大力叩响,“官府捉拿逃犯,快快开门。” 李大发把门打开,一队官兵就鱼贯而入,粗鲁地推开李大发,就旁若无人、翻箱倒柜地查找起来。 查找了一通无果后,一名带头的锦衣暗卫上下扫射了李大发等六名大汉,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会住在一起?你们没有家里人吗?” 李大发心里咯噔一声,麻烦了,刚才忘了叫这几个憨货藏起来了。 非常时期,五六个大汉聚在一起,确实太打眼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递过去一角银子,又装作害怕的样子道:“大人明鉴,小的们平时靠打鱼和去码头做力工为生,这些都是我的老乡,大家一起出来搵食,一起住,租金可以便宜一点。” 领头的锦衣暗卫用眼睛瞥了一眼这几人手上厚厚的茧子,确实是苦力无疑,他点了点头,就面无表情地带着那队官兵离开了 李大发等人刚松了一口气,很快就听到隔壁庵堂被搜查的动静,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幸运的是,那边的动静也很快就平息了,官兵的脚步声也越走越远。 此时,李大发他们才确认他们终于渡过这一次的搜查难关。 贼人甲道:“不行,今晚一定要把人送走,把人关在这里,实在令人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兵又杀回来,刚才那个领头的家伙,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盯得人心里发虚。” 贼人丁也赞成地道:“未免夜长梦多,确实要想办法尽快把人送走,不能让人砸在我们手里。” 李大发道:“可是外面那么多关卡,只要一出去,我们可能就会被截住了,根本走不远。” 贼人乙道:“只能晚上行动,白天明晃晃地,更容易暴露。” 贼人丙道:“要不我们扮成收夜香的人吧,把人藏在夜香车底的暗格,夜香那么臭,估计那些搜查的人离远就让我们过去了。” 众贼人齐声喊:“好主意。” 李大发一锤定音道,“入夜,甲、乙和我一起去巷尾的夜香郎那里,把他弄昏后绑起来,丙和丁,你们两位瞅准时间把人从庵堂弄过来,我们把人弄昏绑在车底,寻机运到兰湖码头交给雇主。” 而此时,在庵堂佛像下的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陈远文正在哼歌安慰怕黑的徐知妍。 一首张靓颖原唱的《我的梦》,有效地驱散了徐知妍对黑暗的恐惧。 徐知妍一脸崇拜地道:“陈大哥,你作的这首歌真好听,仿佛能带着人冲破黑暗。” 陈远文不敢居功地道,这不是他作的,是他从别处听到而记下来的歌曲。 这是他前世难得的能记住整首歌词的一歌,歌词以追逐梦想为核心主题,通过丰富的意象和情感表达,传递出坚持理想、勇敢面对挑战的励志精神,每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唱这首歌鼓励自己。 这时,密室上方传来动静,陈远文让徐知妍赶紧噤声。 第199章 获救 陈远文凝神细听,在密室的上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努力用爪子扒拉着。 很快,密室的上盖被扒拉开一个洞,柔和的月光从上方照射下来,随即一团白影从上方跃下,“喵”一声直扑到陈远文的怀里。 陈远文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那只白色的临清狮猫,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娇娇”,立刻得到它热烈的“喵喵喵”的回应。 此时,徐知妍听到陈远文的这声“娇娇”,不可思议地道:“陈大哥,真的是娇娇吗?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陈远文道:“我也不知道呀?会不会是你昨晚没有回家,它就出来找你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只听说过嗅觉灵敏的狗狗可以用来寻人,没听说过猫也有这项能力呀。 不对呀,他纠结这个干什么? 他现在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既然有这只“灵猫”自己寻来了,他就要好好利用呀。 他想了想,让徐知妍取下她头上的缎带,绑在娇娇的脖子上,最后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指头咬破,用血在缎带的一角写了“救命”两字。 然后,他又撸了两把猫,也不管娇娇是否听得懂,他指着密室上方仅容猫通过的洞口对娇娇细声交代道:“乖,赶紧上去,然后回家带人来救我们。” 说完,就努力站起来,用绑缚着的双手捧起猫就往上方洞口送,示意它快跑。 谁知道,那猫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一味地黏着陈远文“喵”个不停,就是不肯走。 最后,陈远文只得各种承诺,什么奖励小银鱼一斤,小河虾两斤,就在陈远文失去耐心前,它终于一溜烟爬上洞口,跑走了。 陈远文鼓励徐知妍,再坚持一下,小猫很快会带人来救他们。 可惜,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救兵没有等来,贼人却来了。 两个贼人粗鲁地把两人从地下的密室提出来,又把两人的嘴用布堵上,拎到隔壁的民居。 那里的小院里停着一辆臭烘烘的夜香车,一个夜香郎打扮的人正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很显然,不是晕倒就是死了。 陈远文立刻猜测到贼人是准备用夜香车藏人运走他们,他的心马上拔凉拔凉的。 这么臭的车,那些巡逻的衙役也好官兵也好,肯定远远地就让它快点过去,根本不会主动靠近,更加不会让车停下来搜查。 只要出了广州城,这些贼人就会如龙入大海,官府再想救回他和徐知妍就难了。 但是他现在被绑着手,嘴巴也被堵住,想喊救命也没有人听得到呀。 他只能一边焦急地看着贼人们在快速地改造夜香车,在它的底部加装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平躺的暗格,一边寄希望于他的“灵猫”娇娇能够及时带人来救他们俩。 而此刻陈烈等人正紧跟在被陈远文寄予厚望的“灵猫”娇娇后面,穿过一座座民居,最后停留在这座偏僻的庵堂的民居的屋顶上。 陈烈停在庵堂的屋顶上,从怀里掏出望远镜,观察四周,很快就锁定了某间停放着夜香车的小院,目测有6个汉子在院子里,其中两人正在改装车子。 没有看到陈远文二人,他猜测二人可能关押在某间房子里。 陈烈一个隐秘手势,他属下的锦衣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团团包围着这座小院。 他掏出一条小鱼干,递给大功臣-娇娇。 这次,还真的多亏了这只小猫。 一个时辰前,徐府的管家抱着一只脖子上系了一条缎带的白色的临清狮猫找他,说这只猫刚从外面回来,脖子上系的缎带经丫鬟确认是他家小姐的,而上面写的“救命”二字经徐知府确认应该是陈远文的笔迹。 陈烈马上意识到这只小猫不是普通的猫,它可能自己找到主人,并带回了求救信息。 于是,他赶紧奖赏了小鱼干给它,才把它放到屋顶上,示意它带路。 开始的时候,小猫还在徐府转了几圈,后面就带着他们往城西的方向而来,就这样找到疑似贼人的巢穴。 只是,现在还不能贸然行动,先要确定陈远文二人的位置和安全。 这边厢,娇娇接过小鱼干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等它吃完后,它还慢条斯理地添干净爪子和胡须,之后,它才伸了一个懒腰,悠然地往某一个房间的屋顶走去。 陈烈一看,立刻知道,来了,这个小猫肯定是吃饱了想去找它的主人玩耍了。 果然,娇娇停在了一间屋子的屋顶,冲着下面“喵喵”叫了两声,然后从屋顶爬到窗户,再潜入房内。 猫的叫声立马惊动了院内的贼人,但他们回头看到是一只无害的小猫,就不在意地转过身去,继续关注夜香车的改造。 陈烈打了个手势,几个轻身功夫一流的暗卫便轻轻落地,悄无声息地靠近屋子。 他们小心揭开屋顶的瓦片,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查看,发现陈远文和徐知妍正被绑着,放在屋内的地板,嘴里塞着布团。 此时,院子里的贼人改装夜香车也即将接近尾声。 陈烈当机立断,下令暗卫们动手。 暗卫们身手敏捷,一部分人冲向贼人,把贼人团团围住,迅速制服了院子里的六名贼人,一部分人则破门而入冲进屋子,解开陈远文和徐知妍身上的绳索。 被解绑的陈远文和徐知妍又惊又喜,没想到救兵来得这么及时。 陈远文抱起娇娇,笑着说:“多亏了你呀,小家伙。” 随行的官兵带着贼人回了官府审问,势要问出幕后元凶,而徐知妍则被秘密送回徐府,陈远文则在陈烈的护送下返回书院街陈宅,这场惊险的被挟持遭遇也终于结束。 而那只临清狮猫娇娇,也成了徐府和陈远文心中的大功臣,此后一生那是备受宠爱,这是后话了。 说回陈家,陈传富等人看到平安归来、毫发无损的陈远文,那是惊喜交加,一边诅咒贼人全家不得好死,一边拿柚子叶煮水给陈远文洗澡去除霉运。 而脱离危险后的陈远文则关心究竟是谁指使人绑架他。 可惜审问的结果却令他很失望,那帮贼人只是拿钱办事,根本不清楚绑架他的人是谁。 而等陈烈他们赶到贼人供出来的兰湖码头住宅,已经人去楼空,幕后主使已经一早得到消息,远走高飞了。 而据陈烈他们从兰湖码头的住宅区搜查的结果,租户是几个月前从外地来广州府做生意的胡商,一直深居简出,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线索到此就断了。 现在,只能从当晚射中鳌山灯架的那支似乎出自军中的巨大弩箭查起,可惜军中弩箭流失严重,估计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对此,陈远文也表示很无奈。 这落后的古代,既没有现代的监控可以调阅,又没有指纹等可以收集比较,再不甘心,也只能徒呼奈何! 而对于官府来说,虽然没有抓住幕后主使,可是抓住了六个贼人,又救出事主,也算是有交代了。 第200章 光孝寺偶遇 经过这次的望海楼灯会的鳌山灯架倒塌和陈远文被劫持恶性事件,广东布政使衙门对广州府的治理很不满,徐知府也受到牵连。 为此,徐知府召集下属官员,对广州城进行一次全面的整治工作,很多流氓地痞都吓得躲起来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出门乱晃,整个广州城的风气为之一新。 陈远文在家好吃好睡了两天后就彻底恢复过来了,闲下来的陈远文只能呆在家里和黎湛三人谈天说地,可惜离乡试放榜的时间越来越近,大家难免心浮意躁,连聊天也不得劲。 这日,陈传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陈远文这次是撞了邪,走了霉运,最好去寺庙拜拜,驱除厄运。 于是次日,陈远文四名乡试考生加上陈秀兰和陈秀菊两姐妹就在陈传富、陆姑丈、黎童生和王父的陪同下出门去认为法力最强大、驱除霉运最有效的光孝寺祈福去了。 抵达光孝寺,陈远文就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奇异感觉,这里的景象和他三年前考完院试之后来祈福几乎一模一样。 离着老远就看到光孝寺的上空一团烟雾缭绕,寺庙前的那条街已经人满为患、人潮汹涌,乡试的考生和家属仿佛都挤到这里来了。 陈烈等人看到如此热闹的场景,更是如临大敌。 陈远文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从上次挟持他的贼人那里得来的消息,幕后主使主要想生擒他,逼问他玻璃的秘方,只要不是想杀死他,让他物理消失,他就不怕。 他很自信,凭着他脑袋里那些超越这个时空的知识,足够那幕后主使把他供起来养几年,怕就怕那幕后之人对他无所图,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他,那就麻烦了。 昨晚,他跟陈烈说他明天要去光孝寺,陈烈极力反对,陈远文认为幕后主使既然已经逃离,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出现在广州府,所以这次出行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主意已定,陈烈只能提前安排锦衣卫暗卫和天机阁暗卫潜伏在光孝寺四周,进行排查,忙碌了大半个晚上,才布防完毕。 他和陈霄簇拥在陈远文的左右,跟在陈传富四位长辈的后面徐徐进入光孝寺。 在大雄宝殿根据长辈们的吩咐上完香后,陈远文就以观摩碑林的字体为由,带着护卫绕到寺庙的后山,想躲个清静。 陈传富则兢兢业业地逐一到寺庙里的每一个殿都进去上香祈福拜祭,黎湛夫妇和王一帆夫妇则去求签解签,陆笙则在陆姑夫的要求下去求姻缘签,各有各忙。 陈远文逛了一圈碑林,觉得有点闷热, 正想去旁边的供香客歇息的小院里喝茶,却正好听到旁边小院里传来吵闹声。 只听到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道:“阿妍,我真为你感到羞耻,和一个大男人绑在一起过了一夜,清白都没了,有人要就赶紧答应吧,还敢挑三拣四。” 陈远文原本听到有女人吵架,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结果却听到“阿妍”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禁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愤怒地道:“大嫂,您在瞎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和别的男人呆一个晚上了,我要告诉大哥,让他教训您。” 那道尖酸刻薄的女声一听徐知妍居然用她夫君来压她,想到那个忘恩负义的死鬼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把她彻底冷落在一旁,更是被戳中痛处。 她口不择言地道:“你以为家里下了禁口令,我就不知道吗。外面都传开了,前几天,你和那位李小姐相约去望海楼看灯会,你和那位陈公子一起被贼人掳走,孤男寡女被绑在一起过了一个晚上。” 徐知妍一听急了,辩解道:“我们是清白的,我们只是手被绑了,扔在同一间房的地上而已,你不要乱说。” 徐知妍的大嫂鄙夷地道:“谁知道你们俩关在一起干了什么?你这种在乡下早就被浸猪笼了,还有脸出来到处晃?我堂弟不嫌弃你做过这种丑事,愿意娶你,你还不愿意。到时候没人愿意娶你,老爷为了府里的名声把你送去庵堂,有得你后悔了。” 徐知妍毕竟年幼,被她大嫂这么一说,心里又慌又急又气,终于,“哇”一声,掩面痛哭了起来。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远文只得赶紧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徐夫人带着一群仆妇在徐知妍的贴身丫鬟的指引下急匆匆赶来,刚好看到自家爱女痛哭流涕的样子,顿时恼怒异常。 她恶狠狠地瞪了那位最喜欢嚼舌根和惹是生非、挑拨离间的大儿媳一眼,怜爱地把徐知妍搂在怀里道:“阿妍,乖女,不要害怕,有阿娘在呢。告诉阿娘,谁欺负你了。” 徐知妍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断断续续地把她大嫂说她被挟持,清白被毁的事说了出来。 徐夫人一听,肝火大冒,正要发火让人把她的大儿媳扭送回府交给她的丈夫处置,却在低头的时候无意中捕捉到院门外大树下那熟悉的一角衣角和鹿皮靴,那似乎是陈远文最喜欢穿的棉布宽袍和靴子,她又想起刚才在大雄宝殿远远看到陈传富等人的身影。 她眼珠子一转,决定改变策略。 她并没有顺着徐知妍的告状去训斥大儿媳,而是悄悄在自己大腿上大力捏了一把,出手太重,痛得她眼泪直飙。 她哀伤地抱着徐知妍,边抹眼泪边咬字清晰地道:“我可怜的妍儿啊,怎么这么苦命呀!小小年纪就因为救人被抓,又被谣言毁了清白,以后恐怕也嫁不了好人家了,只能是青灯古佛,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徐知妍一听,懵了,怎么阿娘也说要送她去庵堂啊,她不要去那种地方呀,于是她这次是真害怕了,哭着说:“我不要去庵堂,我不要去做尼姑”,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徐夫人看到那副衣角和半边靴子还没有动静,赶紧加大力度道:“儿呀,阿娘也不愿意送你去了,可是,没有人愿意娶你,阿娘也没办法呀。” 大树后的陈远文已经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忽略陈烈的古怪目光,坚定地从大树后走出来,直直地走到徐夫人面前,躬身下拜道:“小子承蒙贵府千金所救,不意却让小姐清白蒙尘。小子不才,欲求娶贵府千金,三日后定派媒人上门提亲。” 说完,陈远文也不管在场其他人的表情就转身离去,在他的思维里,不管徐府答不答应这门亲事,反正他是一定要上门提亲的。 徐夫人低头掩饰一脸得偿所愿的灿烂笑容,而徐知妍则一脸娇羞地躲在徐夫人怀里不敢抬头。 徐家大儿媳则是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道:“你是谁呀?谁让你提亲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上门提亲,我家表弟还没有提呢。” 徐夫人看到陈远文已经走远,终于大发雌威,大喝一声:“来人呀,把她给我押回府里,等老爷回来处理。” 这个吃里扒外的蠢女人,刚刚才解除禁足,被放出来,又把府里严禁外传的知妍被贼人抓走的事在外面就大声嚷嚷着,让府里名声受损,估摸着老爷这次绝对不会轻饶她。 要不是看在她间接促成了陈远文主动求娶知妍,她早就想让人抓住她,打她几十个巴掌,现在算了,还是交给家里当家人处理吧,她要忙着三天后的提亲。 第201章 提亲 当日回到书院街陈宅后,陈远文就向他爹说出今日在光孝寺偶遇徐知妍的事。 陈远文提及当日徐知妍因为要救他反被贼人一起掳走,导致她被救回后闺誉受损,引起流言蜚语,影响婚嫁的事宜,当然还有他一时冲动已经放话三日后让媒人上门提亲的事,也对他爹说了。 陈传富一听,懵了,什么?他家好大儿要求娶知府家的千金小姐! 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太异想天开? 他家好大儿虽然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家里也改换门庭,但是在此之前,他家可是一直是农户,还是偏僻的小山村的农户。 而知府可是官,而且是大官,四品大员,这个还是陈远文给他解说过的。 对陈传富来说,知县大人已经是天大的人物了,结果陈远文说那不过是七品官,知府可是四品官,他也很佩服自家儿子的勇气。 陈传富期期艾艾地道:“文仔,我们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比较好,这个,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我们恐怕高攀不起啊?要不,等过几年,等你考上进士再试试?” 陈远文心想,我也想过几年再说,这不是当时一时冲动,看人家女孩子为了救他,居然落下了清白被损的名声,没人娶的话就要送庵堂,他良心实在是过不去。 至于,媒人上门提亲后,徐知府答不答应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了,至少他良心不会那么痛。 而且,一旦接受徐知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假定,好像他也不是那么排斥。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接触得最多的女孩子,除了自己的亲姐姐们就属徐知妍了,说起来,他们也挺有缘分的。 多年前,他在从化的中秋灯会从拐子佬手里救过她,而这次的望海楼灯会,却是她救他,虽然是无效救援,还把自己也搭上了,但好歹人家付出行动了。 他对陈传富道:“爹,您别管知府大人会不会答应,您只管派人去提亲就是了。” 陈传富一听,还以为儿子胸有成竹,也不再多想,赶紧拉着王亲家和黎亲家去研究应该请哪位媒人和准备哪些礼品上门提亲不会失礼。 而黎童生和王亲家听到陈远文居然向徐知府府上提亲,不禁虎躯一震,这未免也太高攀了吧? 但,两位亲家转念一想,想到陈远文这几年的作为,又想到他身边的几大护卫,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人家已经和知府家私下达成共识了呢? 一想到以后可能和知府大人家也扯上姻亲关系,两位感觉赚大发的亲家立刻迸发十二分的热情,为陈传富出谋划策,发动人脉,很快就请了广州府最出名的官媒,还准备了羊和美酒等礼物,在三天后的吉时上徐府提亲。 而另一边厢,徐夫人那天押着大儿媳,护着女儿回到徐府,交代徐知妍呆在小院不要到处乱走后,就一个人去书房找徐知府商量事情了。 当徐知府得知自家大儿媳居然在寺庙客院指斥自家小姑清白被毁,无人敢娶,迟早送庵堂后,气得拍案而起,就要让管家把他大儿子叫过来,教训一通,让他回去休妻。 徐夫人赶紧安抚他家老爷,如何处置大儿媳还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徐知妍的婚事。 徐知妍被掳走的事情,虽然在官府的封锁消息下,外界流传不广,但是广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家估计十有八九都知道了。 这样一来,很多注重声誉的人家就算之前有意与知府联姻,也会打退堂鼓,只有像他家大儿媳那位林姓子弟那样的破落户才会为了钱财和权势靠上来。 徐知府一听,刚才气鼓鼓的气势,现在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愁眉蹙额。 徐夫人赶紧说出在光孝寺祈福偶遇陈远文的事,而陈远文说三天后会派媒人上门提亲。 徐知府听了后,沉默不语。 徐夫人诧异地看着他,道:“怎么呢?远文这孩子不好吗?长得俊,书也读得好,小小年纪已经是秀才,这次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徐知府叹了口气,道:“就是太好了。” 所以,才不好。 因为太好了,已经是帝皇看中的人,就怕他年轻得以高位,一朝得意忘形得罪帝皇或权臣而不自知,到时候连累他们徐府就麻烦了。 可是,知妍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拒了陈远文,以后恐怕很难有比他更出色的儿郎。 徐夫人看着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不解地道:“太好了不好吗?” 徐知府无法向自己的夫人解释,只得编了理由说,自家女儿太单纯,担心她以后无法管束如此出色的夫婿。 徐夫人听完后,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命,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现阶段只能先顾着眼前的事情了。如果不答应陈远文的求亲,等外界的舆论沸腾起来,知妍就彻底被毁了。” 道理徐知府都懂,他也知道陈远文上门求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算了,一切皆是命。 他想到他那位已经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并受命督理陕西马政,负责整顿当地的茶马贸易和军马事务的好友杨应宁,想到他和陈远文的关系,想着怎样避嫌都避不开了,那只能是以后做了翁婿后再好好叮嘱他小心行事了。 于是,三天后的提亲,非常顺利。 顺利?完成婚嫁的第一步媒妁提亲?,即由男方委托媒人携带茶叶、酒水等礼品至女方家提亲,双方家长商议婚约意向。 ?很快,陈远文这边就进行第二步纳采?。由男方正式求婚,赠送一对活雁(象征忠贞)和若干绸缎等礼物,女方收礼即表示接受求婚。?? 之后?,就是第三步的问名?。交换双方生辰八字,由占卜者合婚测算吉凶。若八字相合,则婚事初步确定。?? 这次的问名,双方都属意光孝寺,而这次光孝寺的主持大师居然亲自占卜,得出天作之合的卦象,徐陈两府都很满意,大手笔捐出了丰厚的香油钱。 再之后?就是纳吉?。男方,也就是陈远文这边将占卜结果告知女方,并馈赠钗环、银币等小礼,标志婚事达成共识。?? 因为乡试尚未放榜,而两人的年纪也还小,双方约定等乡试放榜后再进行后续的?纳征,也就是男方送聘礼,如金银、布料、食品,礼单详列于“礼书”。 陈远文对此很理解,这是寄希望于他能够得中举人,这样到时登门送聘礼的时候,场面就会热闹和体面很多。 至于,最后的?请期?,也就是男方选定婚期后,通过媒人通知女方。 这一个步骤,双方也达成共识,先定亲,三年后再成亲,那时陈远文18岁,徐知妍16岁,无论陈远文举业是否有成,都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由于关系到陈远文的亲事,本来对陈远文这次乡试的结果持没所谓态度的陈传富突然也变得关心起来了。 而自陈远文决定去徐府提亲后,他娘黄氏就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越是接近乡试放榜的日子,她更加是寝食难安。 虽然陈远文安慰他,乡试中否也不会动摇他的婚事,但黄氏不是这样认为,她觉得如果陈远文得中举人,他才能拉近和知府亲家的差距,婚事才能落定。 所以,大家都在翘首以盼乡试放榜日子的来临。 第202章 乡试放榜(一) 明朝乡试放榜是科举制度中的重要时刻,通常在农历九月上旬至中旬举行,正值桂花飘香的时节,因此乡试榜单也被称为“?桂榜?”。 乡试放榜地点多设在贡院附近的临时搭建设施,如榜棚街,榜棚为木质结构,顶部覆盖芦席,四周悬挂彩绸,显得格外的庄重和喜庆。? ?考官们通常需在乡试考试结束后一个月内完成阅卷、核分和排名,最终用朱笔将录取举人的名单书写在黄纸上,这一过程称为“?发榜?”。 而对于放榜日,各省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多选在寅日或辰日。因寅属虎,辰属龙,所以乡试放榜又称“龙虎榜。 弘治十一年的广东省乡试的放榜日定在九月的辰日-十七日。 那天,一大清早,广东贡院的榜棚街人头攒动,士子、亲友和围观者云集,人潮汹涌,摩肩擦踵,场面热闹而紧张。 王一帆提前一个月已经让家中管事在榜棚街的魁星茶楼二楼订了一个雅间。 因此,他们四位考生此刻可以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故作镇定地喝茶,一边时不时瞟几眼窗外,看榜单什么时候公布。 而陈传富和黎王两位亲家以及陆姑丈四位长辈则坐在另一边,虽然表面很平淡的样子,实则那竖起的耳朵,不停地关注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大家喝茶喝得肚子都涨起来之后,一队官兵护送着一位手持着榜单的官员出现在榜棚下。 榜单悬挂时,现场一片寂静,但等官员一离开,考生们和亲属们以及管事仆从们立刻蜂拥而上,急切地寻找自己关注的名字。 陈远文从窗外远眺出去,看到了好一幅古代科举的考生百态。 有中榜的考生欣喜若狂甚至喜极而泣;有考生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搜寻,依然无果后黯然离去,有人确认落榜后当场失态地嚎啕大哭,以头抢地者有之,哭至昏厥者有之。 外围的考生和亲属拼命想挤进去看榜单,而里面已经看完榜单的考生则因为落榜生已经乱成一锅粥,即使离得远远的,陈远文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不少人被挤得鞋子都掉了。 看到如此混乱的局面,陈远文也打消了让陈烈他们凭功夫挤进去看榜的念头,有些东西,晚一点知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自从发生上次的挟持事件后,陈烈他们被天机阁阁主无名一顿训斥,说皇帝陛下对他们的表现很不满意,扬言若还有下次就集体流放他们到奴儿干都司那边。 说起明朝流放犯人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南方偏远地区和东北边疆?,包括岭南(今广东、广西)、海南(今海南岛)、云贵(今云南、贵州)、湖广(今湖北、湖南)和奴儿干都司(今俄罗斯黑龙江下游)。 这些地方由于环境恶劣、开发不足,常被用于惩罚罪犯和巩固边疆控制。?? 南方流放地因为气候湿热,生存艰难,明朝将南方视为“蛮荒之地”,流放于此的犯人需开垦荒地或戍边。 南方?流放地主要是指岭南,即广东、广西和海南三省,两广地区因为热带雨林气候,毒虫瘴气多,流放的犯人常因此死于疾病。 而?海南也就是崖州,因为孤岛交通不便,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程度比之两广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历史上曾经有15位大臣曾被流放至此。 而?云贵,即云南和贵州,山高林密,少数民族聚居,和湖广也就是湖北和湖南地区一样的山多林密蛮族多,流放的犯人需镇压叛乱,生存环境非常恶劣。 但是再恶劣也没有位于明朝最北的奴儿干都司恶劣,?那里属于今俄罗斯黑龙江下游,冬季零下40c,冻死率高。明廷之前一直用来流放“靖难遗孤”和官员这种罪大恶极的人。?? 陈烈他们为了保护陈远文已经在岭南呆了好几年了,所以如果说要流放他们到岭南或湖广甚至云贵,他们可能反应不会很大,毕竟环境相似,但是奴儿干都司实在太冷太北了,他们听到后那是真害怕了。 所以之后每次陈远文一到人多的地方,陈烈他们立马就提起精神,根本不敢离开陈远文半步,更加不允许陈远文跑到下面去人挤人看那个榜单。 其实,在榜单贴出来后,已经有专门负责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地一拨一拨地出发了。有往茶楼饭馆报喜的,也有往考生填写的住宅地报喜的,当然还有一拨是往考生的老家去报喜的。 总之,官差们就靠着这趟乡试赚够未来三年的外快,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开张够吃三年。” 乡试报喜的顺序也是和院试一样,从最后一名开始报起,第一名是最后一个报的,这真得是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大的赢家。 就在陈远文他们站在窗边看放榜的时候,第一队报喜的队伍已经抵达第一个目的地-他们所在的茶楼。 众人集体屏息静气,须臾,报喜的一名官差高声大喊道:“捷报!广州府南海县李浔李举人,恭应弘治十一年广东乡试第一百二十名。” 考生们听到这次乡试居然录取一百二十名,大家都忍不住欢呼。因为广东乡试,每一届录取的人数都是没有定的,一般都是录取100人左右,而这一届弘治十一年(1498年)戊午科,居然足足录取?120名?举人,这让考生们非常惊喜,各个都信心大增。 可惜之后一段时间,报喜队伍都是过魁星茶楼而不入,反而是附近的几间茶楼或客栈欢呼声不绝于耳。 陈远文安慰大家道:“也许我们的名次很靠前呢,这次比上一届多录取了20人,我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队三人的报喜官差队伍鱼贯着进入魁星茶楼,随后展开捷报唱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陆笙陆举人,恭应弘治十一年广东乡试第一百零八名。” 听到陆笙中了举人,陆姑丈“噌”一声就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对着官差再三确认道:“真的是我家笙儿中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笙儿,你看捏捏我。” 陆笙自己也犹如在梦中,感觉身体都轻飘飘地,如在云端。 陈远文见他们俩都不靠谱,正要出面招呼官差,这时,身为富商的王亲家首先反应过来。 他掏出三个红包递给官差道:“辛苦三位差大哥了。” 三位官差熟练地捏捏红包,捏到银角子形状,知道是银子,不是铜钱,知道是个大方的主,那恭喜的话那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而陆姑丈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了,也不管王亲家已经给过红包了,硬是从怀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又给了官差一份,把三名官差乐得见牙不见眼,又说了很多恭喜的说话才舍得离去。 而茶楼里的其他考生也蜂拥过来和陆笙见礼,大家寒暄一番后又各自坐下,继续等候报喜队伍,毕竟前面还有107个机会呢。 陆笙坐下后,看到同桌的三位好兄弟还在忐忑不安地等消息,他也收敛了笑意,陪着大家继续等 。 只有陆姑丈虽然努力想压抑自己的狂喜表情,但是努力了很久,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已经在畅想他家老爹在知道大孙子考上举人后的开怀大笑了。 第203章 乡试放榜(二) 魁星茶楼的中榜率似乎和它的名字不符,在陆笙中榜后,一连好几个报喜队伍都是过茶楼门而不入,让茶楼的考生们看得牙痒痒的。 终于又在过去一段时间后,一队三人报喜队伍又如前面的几队一样直接略过魁星茶楼往前走,就在大家都集体陷入失望的情绪时,突然刚才那队报喜队伍居然又返回来了,然后在大家的期待下进入魁星茶楼。 全茶楼的考生和家属的心都提了起来。 报喜官差也没有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展开捷报就高声唱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黎湛黎举人,恭应弘治十一年广东乡试第九十八名。” 官差读完后,见没人应答,还以为自己又闹乌龙,走错茶楼了,正要高呼:“黎举人在吗?”,三呼没人应答就准备撤退去其它茶楼找人。 这时,陈远文和陆笙同时一左一右推着黎湛,提醒道:“二姐夫(湛哥),你中举人了。” 而陈传富也推了推身边的黎童生,后者犹如被解锁了般,赶紧站起来,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红包,一个劲地往官差的手里塞,嘴里一叠连声地道:“多谢差大哥,辛苦您们啦!” 官差们立刻客气地连声道:“不敢当。”毕竟这位现在可是举人老爷的爹,而且这位举人老爷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他们可不敢托大。 而其他考生也纷纷涌过来恭喜黎湛,对这一桌四位这么年轻的考生居然已经连中二人,都艳羡不已。 而陆笙看到黎湛也中了,也笑得分外灿烂,好兄弟也中了,喜悦就是双份的。 等来恭喜的考生们退回去后,黎童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猛灌了一杯凉掉的茶水,才感觉冷静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打开那份捷报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慢慢变红了,湿润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大儿子这么出息,一次就考上举人了。 他自己辛苦读书多年,用尽洪荒之力才只考了个童生,他原以为自己的大儿子能够考上秀才已经是邀天之幸。 这一次的乡试,他压根没敢想黎湛能考中,他想着就当做积累考试经验了,不曾想,他一次就考上了。 哎,看来,湛儿成亲时那个给他和秀兰卜卦的大师说得话是对的,他说此女特别旺夫君仕途,确实如此。 其实,具体来说,还是陈远文的功劳。要不是湛儿成了远文的姐夫,就不会在院试前在远文的帮助下得以进入广东四大书院之一的粤秀书院听学,从而一次就考上秀才。 这次的乡试也是,远文得到徐知府这个两榜进士的亲自教导,他一点没藏私,把笔记和徐知府出的试题都拿回来给湛儿、陆笙和王一帆分享了,这样的待遇,全广州府也没几个人呀。 而且不是他迷信,他总觉得自家儿子和陈远文一起考试,那是运气爆棚,每一次都是逢考必过。 他对自己当年在府试后就给黎湛定了陈远文二姐的这门婚事特别地自豪和得意,他的眼光就是好,这样的小舅子那是万里挑一。 要说他对这门亲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黎湛二人成亲也有两年多了,但是一直没有喜讯,希望今年可以好事成双,中举人又添丁。 他看了一眼还没有消息的陈远文和王一帆,老实说,他是不担心陈远文的,他猜测他的排名一定是四人中最高的,毕竟他得到知府大人的一对一辅导;而王一帆,他觉得有点悬,毕竟院试是最后一名录取的,以他的实力考乡试确实有点勉强了。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魁星茶楼又有几名考生考上举人,名次最高的是三十六名 ,之后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再也没有报喜官差再踏入魁星茶楼。 陈远文估算着名次,大概已经到前十名了。 陈远文开始有点慌了,前面看到黎湛和陆笙上榜,他自信自己应该也能上榜,但是,前十名,他觉得还是有点没底。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那一道题犯忌讳了而不知,所以落榜了,心情低落。 而王一帆反而释然了很多,他很清楚,以他的实力,即使祖坟冒青烟,能够上榜,也只可能是倒数的名次,不可能是前十名,所以他已经接受自己落榜的现实。 此时,隔壁茶楼又传来报喜声,听声音,已经报到第六名,只剩前面五名,也就是五经魁了。 此时,一阵老神在在,坚信陈远文一定会上榜的黎湛和陆笙也面面相觑,他们也越来越担心陈远文的情况。 明朝乡试的第一名称为?解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三名称为?经魁?(第三至第五名统称经魁,但第三名是经魁中的首位)。?? 经魁的起源与五经取士制度密切相关。? 明清时期的乡试(省级考试)采用“五经取士”制度,考生专攻《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典中的某一经。 每科乡试的前五名必须分别来自不同经科,且均为各经的最优者,因此这五名考生统称为“五经魁”或“经魁”,意为“各经之魁首”。? ?在明代,乡试前五名有严格规定:第一名(解元)必须是《诗经》魁首,第二名(亚元)为《尚书》魁首,第三、四、五名则依次为《礼记》《周易》《春秋》的魁首。这种安排体现了对五经均衡掌握的重视,确保解元对五经均有涉猎。? 作为一名只有十五岁的考生,第一次考乡试就考中五经魁,这种可能性有点低呀,不要说黎湛他们,就是陈远文也没有这种自信。 于是,陈远文整理了一下情绪,故作坚强地对大家说,“没事,落榜就落榜,大不了三年后再战”。 陈传富也拍了拍陈远文的肩膀道:“没事,你能考上秀才,阿爹已经很满意了。” 王一帆安慰陈远文这个小舅子道:“不怕,有我陪你,我们三年后再战。” 王一帆的话音刚落,忽然一队官差停在魁星茶楼,反复确认了茶楼的名字后,才进入酒楼,全场的茶客都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官差们不愧是见多识广,被这么多人注视,依然无动于衷,不为所动,其中一名魁梧的官差利落地打开捷报,中气十足地唱道:“捷报!广州府从化县陈远文陈举人,恭应弘治十一年广东乡试第五名。” 五经魁,他居然考中了经魁,陈远文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堂,这一刻,他犹如坐着高速电梯那样,由于上升得太快,导致他产生耳鸣,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而陈传富的反应就更加极端了,他一把抓住陆姑丈的手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完,他就想用手狠狠扇自己两巴掌,以验证他是不是在梦中,幸好,被陆姑丈抓住他的手,及时制止了这一引起“社死”的行为。 此时,官差高呼:“请问哪一位是陈远文陈举人?” 陈传富立刻惊醒过来,他学着之前黎童生和陆姑丈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三个红包递给官差,接过捷报,再三确认上面写的名字确实是自己儿子后,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去了。 而黎童生提醒,他们要赶紧收拾收拾赶回宅子等候第二批的报喜队伍,而经魁还可以获得“文魁”的匾额作为荣誉。 原来,经魁的称谓还承载了文化象征意义。? “魁”字源于北斗七星中的“魁星”,象征文运与权威,考中经魁不仅代表学术成就,还可获得“文魁”匾额作为荣誉。 第204章 乡试放榜(三) 在陈远文这边报完喜后,乡试第四至第一名的报喜队伍也相继经过魁星茶楼,到其它酒楼或客栈报喜了,魁星茶楼的考生是彻底没戏了。 确认落榜的考生要不就围着上榜的新晋举人试图用最短时间的拉近关系,要不就落寞地成群结队地去找秦楼楚馆一醉方休,要不就不死心地想趁着人稍微少点,一定要挤进榜棚下亲眼看一遍榜单才死心。 陈远文这边好不容易送走靠过来套近乎的新晋举人和落榜生后,也想下去榜棚街去亲眼看一看榜单,特别是王一帆,作为四人组的唯一落榜生,虽然已经有点习惯,因为院试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次考的时候落榜,这次乡试也是。 但是不亲眼查看一遍榜单,他还是不甘心。 而陈传富、黎童生和陆姑丈则心急地想赶紧回宅子接待第二批报喜官差,催促他们赶紧落楼去看。 终于,四位考生在陈烈等护卫的强大武力的护持下,很快挤到榜单下面,首先确认了三人各自的名字,没错,确实在榜单上后,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虽然此前从来没听说过官差报错喜的事情,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特别是同名同姓不同户籍地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呀。 幸好,三人再三确认,户籍、姓名都没错,之后,他们才有心情看解元和亚元是谁。 果然,解元是陈远文乡试时隔壁号舍的邻居,那位近而立之年的伦文叙,陈远文还知道他将会是弘治十二年会试的会元和殿试的状元。 而陈远文会记得这么清楚除了因为看过那部粤语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还看过周星驰的搞笑电影《唐伯虎点秋香》,关注过唐伯虎,知道他被卷入科举舞弊案后的凄惨身世。 没错,明年,也就是弘治十二年这一届的会试,会发生一个历史上很出名的历史事件,那就是科举舞弊案。 起因是1499年,唐伯虎(唐寅)与富商徐经赴京参加会试,考前拜访翰林学士程敏政(后任副主考官),赠送金币求教考试技巧。?? ?而程敏政推测的考题与会试实际题目高度相似,引发考生议论;而恃才傲物的唐伯虎考前曾放言“必中状元”招致其他考生嫉妒。?? ?户科给事中华昶弹劾程敏政泄题给唐伯虎、徐经,称二人考前已知考题。?? ?后经主考官李东阳复查试卷,发现唐伯虎、徐经未在录取名单中,无直接作弊证据。?? ?但是言官林廷玉等质疑程敏政“销毁证据”,要求严查;明孝宗下令将唐伯虎、徐经、华昶下狱。?? 审判结果却是各打五十大板。?程敏政?因“收钱不避嫌”被罢官,出狱4天后就抑郁而亡;唐伯虎与徐经?定罪为“攀附权贵”(夤缘求进),革除举人功名,终身禁考,罚为衙役(贱职);举报者华昶?则因“举报不实”被贬官。?? 因此,刚才中举后的陆笙和黎湛问陈远文要不要参加明年的会试,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直接表明态度,不参加,理由是年龄还小,想潜心再读几年书。 他年纪小,没必要卷进这个科举舞弊的会试,听说这一届殿试,因为舞弊案,直接取消了选拔翰林院的考试。 明朝有无翰林经历不能入阁的不成文的规定,入不入阁,陈远文不在乎,可是他在乎翰林院这个极好的清闲摸鱼的部门,他不想错过。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弘治帝要到弘治18年才驾崩,明年是十二年,他完全可以参加弘治十五年的会试。 听到他斩截铁、完全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考了九十八名的黎湛和一百零八名的陆笙终于从中举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立马表示自己才学不足,也需要潜心学习,三年后再上京赴考。 对此,陈传富、黎童生和陆姑丈都毫无异议,孩子们考上举人已经令他们喜出望外了,他们想怎么做,他们做长辈的都支持。 听到陈远文三人要三年后才参加会试,最开心要数落榜的王一帆了,有三位举人老爷辅导,他就不信下一届乡试他考不上,到时,他又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赴京赶考了。 看完榜单后,大家就各回各家,等待报喜官差上门报喜,而落榜生王一帆自然是回家接上老婆大人去岳父家凑热闹去了。 而向来心大的陈秀菊得知自家弟弟,二姐夫和表哥都中举,只是意思意思地安慰了一下落榜的自家夫君,就忙着去三家串门凑热闹去了。 而王亲家也很清楚,自家大儿子虽然落榜了,但是接下来的三年,会和之前儿子院试落榜的情况一样,将会有三名举人老爷亲自三对一辅导他,他很大概率会在下一届考上举人,以文仔的性格,他家儿子想偷懒都不行,会盯着他上进。 这一天,书院街和书画街都沸腾了,这里出了三位举人老爷,而且还是同窗好友和亲戚关系,还都是年轻的俊俏读书郎,很多人都有了别样的心思。 结果一打听,有一位已经结婚,另一位考中经魁的居然已经被知府大人定下来了。 大家都在说,知府大人果然好眼力,而余下的那位十八岁姓陆的举人老爷,居然真的没有订亲,这一下,陆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踩烂了,当然,这是后话。 说回徐府这边,因为徐知妍和陈远文订亲的事还没有公开,所以榜单出来后,徐管事喜悦地把消息告知徐知府,徐知府高兴地在办公室哈哈大笑,之后在徐知府的暗示,徐管事的明示下,整个广州府衙都知道新晋的经魁举人郎居然已经定亲知府千金。 之后就有坊间传闻,把陈远文小时英雄救美过徐知妍,而前段时间,徐知妍又勇救少年秀才公而双双被贼人掳走,两人一起智斗贼人获救的奇特爱情经历流传出来,引发了广州府闺阁女子对爱情的憧憬和向往。 而徐夫人也终于吐气扬眉,一洗之前的颓气,自此出席广州府的夫人活动,头都可以昂得高高的,不少人都明里暗里说她家慧眼识珠,找了个好女婿。 徐知妍的好姐妹李灵晗也羡慕地对徐知妍说:“你的运气可真好,虽然被贼人绑着受了点罪,但是却达成心愿,得以和心上人缔结姻缘。” 徐知妍在好闺蜜面前也不装了,她笑得一脸开心,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 李灵晗叹气地道:“我就没这个运气了。我喜欢的他,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我?他今年十八岁了,又考上了举人,应该很快就会订亲了吧!” 她终究没有徐知妍的好运气。 徐知妍知道她属意陈远文的表哥陆笙,但是这种事嘛,一般文官很少和武官联姻,加上李家和宫中贵妃的关系,陆笙要是想在仕途发展,李家确实不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而且,他也未必敢上门提亲。 其实,这次如果不是出了绑架的事情,她刚好和陈远文一起被贼人掳走,她因为他名声受损,陈远文一个秀才也不一定敢上四品知府的家里提亲。 何况广州右卫将军还是正三品的武官,陆笙只是普通商户,两家的家世地位太悬殊。 李灵晗自己也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会觉得绝望无助。 第205章 鹿鸣宴(一) 等陈远文回到书院街的陈宅,还没有走近家门,已经发现整条街人满为患,仿佛整条街的住户都涌出街面一样。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地抵达书院街时,就被好事的街坊邻里截住,等得知是陈宅的年轻秀才公中了乡试第五名的经魁时,整条街都轰动了,大家纷纷扶老携幼地跟在报喜队伍的后面到陈远文家沾喜气。 而徐管家一早得到陈烈派人送回的喜讯,立马做好了接待报喜官差的准备。 等报喜队伍来到陈宅后,经请示留守在家的黄氏后,管家赶紧塞了大红包给三位官差,又好茶好点心地侍候他们在前厅休息,之后又抬出一大筐提前兑换好的新铜钱撒给来围观道喜的街坊,又给小孩子派发了一人一份糖果和发糕,陈宅门前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同样的情景在书画街的陆家和黎家也上演着,因担心两家的成人男子都去看榜,无人接待官差,在接到陈烈的喜报后,黄氏就让志哥儿去黎家帮忙,又把冯宁派去陆家帮忙,总算是把场面应付下来,直到正主看完榜回到家。 陈远文回到陈宅,围观群众还没有散去,陈远文只得堆起笑容应酬了一会才得以脱身。 此时,前厅的官差们正被徐娘子做的好菜招呼着,吃得满嘴流油。 官差们看到众人簇拥着一名年轻俊雅的少年郎进来,立马猜到是刚中举的正主,赶紧放下碗筷站起来道喜。 陈远文很上道地又一人给了一个红包,三位官差接过红包一摸,发现是银子,笑容就越发地灿烂了,那些好听的话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甩出来,饶是陈远文两世为人,也被夸得飘飘然了。 陈传富和黄氏更是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见人就发红包,整个陈宅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当晚,陈、陆、黎和王家都汇集在陈家宅院,陈远文还叫上了冯宁一家,大家好好地吃喝庆祝了一番。 第二天,在陈传富、陆姑丈和黎亲家的催促下,陈远文、陆笙和黎湛被迫早早出门去广东布政使司衙门把秀才通牒换成了举人通牒,并且收获了官府发放的二十两的旗匾银以及赏冠服、大帽等,合银二两,每人一共拿到二十二两。 办事的官员通知他们三天后在衙门举行鹿鸣宴,提醒他们要提前准备好举人的衣服。 陈远文三人连忙谢过办事员的提醒,陈远文隐秘地塞了个二两的红包给他,办事的衙役立刻殷勤地让他们签字画押后领走赏银,还热情地介绍他们去隔壁街的绣铺订做举人巾服,报他的名字有优惠。 陈远文秒懂,这肯定是衙门关系人士开的绣铺,专门做官服或补子之类的,价格肯定不便宜,但是质量肯定有保证,毕竟是给官员穿的。 明朝举人的巾服是其身份的重要标志,主要由特定的帽子和袍服组成,体现了科举制度下的等级规范。 ?帽子方面,?举人常戴?儒巾?,一种软帽,制式类似方巾但前高后低,最初专属于未中进士的举人,后逐渐通用。 还有大帽?,又称四方平定巾,是明代士人普遍佩戴的头巾,象征四方平定,举人常以此标识身份。 此外,浩然巾,以黑布制成,形如风帽,多用于文人逸士;还有阳明巾,相传与王阳明有关,流行于晚明。 这两种巾帽也偶见于举人形象,尤其在非正式场合。? ?袍服方面,?举人通常穿?青袍?(青色圆领袍,搭配蓝丝绦束腰),这种装束在明代画像中常见,而襕衫作为生员的礼服(用玉色布绢制作,宽袖皂缘),虽多用于日常或祭祀,但举人身份者也可能在正式场合穿着类似款式。? ?整体搭配上,?举人服饰注重简洁庄重,头戴儒巾或大帽,身着青袍或襕衫,腰间束以蓝丝绦,既区别于庶民的白袍,又未及官员的华丽官服,凸显其介于民间与仕途之间的过渡身份。? 经黎亲家介绍,鹿鸣宴属于正式场合,他们应该要穿襕衫,束蓝丝绦和戴大帽。 所以离开衙门后,他们一行就赶紧到刚才那位办事员介绍的广州府有名的绣铺量身定做举人巾服,众人大手笔地订了包括两套襕衫礼服,四套日常要穿的青色圆领袍、儒巾?和大帽各3顶,蓝丝绦6条,皂靴6双,结账的时候,结果发现官府发的那22两,根本就不够花。 陈远文三人深知自家老爹对官府发放的奖励官银有着迷之喜欢,所以三人也不敢动用这些官银,而是自掏腰包支付。 陈远文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做衣服的银子,大手一挥让书童-徐家小子一起支付了。 陆笙和黎湛不好意思,抢着要支付,却被徐书童抢先了,陈远文开玩笑地对两人道:“以后进士服由你们出。” 两天后,陈远文终于拿到新鲜出炉的举人巾服,就被陈传富和黄氏催促着赶紧换上,当他换上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大帽,腰缠蓝丝绦,脚踏皂靴,从卧室走出来时,陈传富和黄氏围着陈远文转圈圈,一叠连声地赞美道:“我家文仔实在太靓仔了,犹如仙人下凡啊”。 等陈远文换上另一套青色圆领的常服,头戴儒巾,同样腰缠蓝丝绦,脚踏皂靴,有别于刚才的一身贵气,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 当然,陈传富和黄氏不懂什么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但是这一套衬得儿子越发俊俏,他们还是看得出来的,于是,又是一阵直白的夸赞,弄得陈远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到了鹿鸣宴那天,陈传富和黄氏一大早就起来了,硬压着陈远文一大早就洗头洗澡沐浴更衣,就催着他出门去赴宴。 陈远文看着太阳当空照,想着鹿鸣宴在下午举行,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早出门,但是,看到他阿爹阿娘一副不能让大人们久等的心思,决定顺从他们的意思,让陈烈赶着马车出门,载上陆笙和黎湛一起到附近茶楼喝了个下午茶才施施然去广东布政使司衙门赴宴。 按照惯例,鹿鸣宴由广东布政使主持鹿鸣宴,主考官卢庭之和副主考以及同考官等均出席。席间由解元郎带领所有举人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陈远文三人在中间时间点到达宴会现场,时间既不早也不晚,已经有一大半的举人抵达了,解元郎和亚元郎还没有出现,一大群举子互相寒暄着交流着。 陈远文三人一出现,立马吸引了很多举人过来交流,原因嘛,因为这三位是全场最年轻的举子,特别是陈远文,不但是最年轻的举人,而且是《春秋》经的经魁,传闻还是知府大人的乘龙快婿。 众人之前只是闻其名,今天一见,果然觉得闻名不如见面,文采如何肉眼看不出来,但是那气质那样貌,让众人暗叹,不要说经魁,探花郎也当得。 而他身边的两位举人,也是十八二十的年龄,相貌和气度也是不凡,怪不得坊间都在议论,这从化县的县令家估计祖坟冒青烟,建县以来多年颗粒无收,今年一下子中了三名举人,这真得不是运气爆棚那么简单了。 但在举子们了解到陈远文三人没有乘胜追击,参加明年的会试,而是打算继续进学后,不禁为他们感到可惜。 陈远文心想,要是你们知道明年的会试会出科举舞弊案,相信你们就不会觉得可惜了。 第206章 鹿鸣宴(二) 就在举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是继续进京赴考,还是像陈远文那样沉下心来继续读三年书后再去京城考会试时,解元郎伦文叙和亚元陈子壮联袂而至,大家赶紧结束讨论,上去交际应酬一番。 伦文叙和陈子壮一眼就看到了陈远文,没办法,这么年轻又长得俊的举人真的不多见,而且主要是陈远文对他们有乡试投喂之恩呀。 三人互相道喜后,说起在第一场考试和第二场考试的趣事,伦文叙再次向陈远文道谢,多谢他的投喂还有赠送的木炭,使得他可以顺利完成考试。 陈远文可不敢邀功,他四两拨千斤地略过此事,拉过陆笙和黎湛,介绍他们俩和伦文叙以及陈子壮认识。 陆笙和黎湛看着陈远文和解元郎以及亚元郎谈笑风生、长袖善舞的样子,连忙振作精神,学着陈远文的样子,和周围的举子应酬起来。 伦文叙和陈子壮都确定会赴京赶考,因明年的会试在二月底举行,而从广州府到京城,起码需要耗费3-4个月的时间,而且京城水道还有冰封时间,不能行船,所以为了保证顺利参加明年春的会试,伦文叙二人打算参加完鹿鸣宴,回老家摆完中举的喜酒后就打算出发了。 于是,一大班举人的话题就转移到从广州府到京城的漫长又崎岖的赶考路程。 有个别举子,家中曾有亲戚赴京赶考过的,说起赴京赶考的经历,举人们听完全都心有戚戚焉,实在太艰辛了。 根据史料记载,广州府的举人们上京赶考,其路线在明清时期主要依赖水路与驿道,过程漫长且艰辛。 综合历史资料来看,明清时期,广东举子最常选择的是一条水陆联运的路线,其核心在于翻越南岭,接入长江水系,最终利用京杭大运河北上。 其?主要行程阶段如下: 第一个阶段是广州至南岭(水路为主)?:举子们从广州出发,乘船沿?北江?逆流北上,途经清远、英德等地,抵达?韶州府?(今韶关)。 第二?阶段是翻越南岭(陆路)?:这是最艰难的一段。到达韶关后,通常会选择?梅关古道?(位于南雄与江西大余之间)翻越大庾岭进入江西。? 当然也有部分举子可能利用广州城北的?京溪古道?等驿道作为初始陆路或歇脚点。? 第三?阶段是江西至长江(水路)?:过梅岭后,在江西大庾县(今大余)换乘船只,沿?章江、赣江?顺流而下,经赣州、南昌,进入?鄱阳湖?,最后从湖口驶入?长江?。? 第四?阶段是长江下游转运河(水路)?:沿长江东下,重要中转站包括九江、南京,最终抵达?扬州?。? 第五?阶段是沿运河北上(水路)?:从扬州转入?京杭大运河?,一路乘船北上,直抵京城(北京)。这段运河之旅是进入华北平原后的主要交通方式。? 因此,从广州府北上赴京赶考全程约需?3至4个月?,耗时漫长。举子们通常需要在前一年冬天出发,才能赶上次年春天在京城举行的会试(春闱)。? 赴京赶考不但费时而且还费钱,花费不菲?。尽管官府会提供“邮符”用于驿站食宿,宗族也可能给予资助,但长途雇船、轿子、挑夫等费用依然可观,非一般家庭所能承担。? 而且?,因为路程遥远,风险重重?,路途中有山川险阻、疾病、治安问题以及恶劣天气等风险,因此举子们常“约帮”结伴而行以策安全,以免客死异乡也没有人知道。 总结而言?,古代广州举子的赶考之路是一条融合了勇气、财力与毅力的漫长征途,与现代高效的出行方式形成鲜明对比。 这条路线不仅是一条地理路径,更是承载了无数学子梦想与艰辛的历史文化走廊。 伦文叙近而立之年才有机会上京赶考,无论多么艰难,他也是一定要去的,在座的举人大都不年轻了,他们大多数人都打算一鼓作气,去京城考一次,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人生不留遗憾。 就在大家商议怎样出行方便的时候,布政使大人和主考官等人到了。 循例,大人们讲话后就到举子们在解元郎的带领下,向各位大人敬酒,之后就是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五音不全、肢体僵硬的陈远文跟在解元郎等人的后面滥竽充数,终于混过去了。 然后就到了单独敬酒环节,顺序自然也是按照上榜的先后顺序,伦文叙第一个上前,主考官不知道是看他年龄有点大,前途有限还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面色淡淡的;等伦文叙敬完酒退下后再到亚元陈子壮,这时主考官的面色明显热情了很多,显然知道陈氏是广东大族之一;到陈远文的时候,这位工部的主考官对他那是更加热情,隐隐流露出希望他中进士后去工部的招揽之意,很显然,他知道之前的佛朗机炮和火绳枪是出自陈远文之手。 陈远文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他只是懂一点皮毛,有一点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理论知识,主要还是靠工匠,他只想在翰林院这样的清闲部门养老,他才不想去工部,所以他装作没听懂,嗯嗯啊啊,就转移到副主考那边敬酒去了。 敬完酒后,陈远文就专心品尝鹿鸣宴的菜色,结果发现口味和外面的致美斋大酒楼一模一样,他合理怀疑,官府要不就是请了致美斋的大厨,要不就是订了致美斋的席面。 特别是那道烧乳猪,皮酥肉嫩,沾点白糖,更加香甜可口;还有黑棕烧鹅,皮脆肉滑,一口咬下去,红棕色的脆皮下面的脂肪有爆浆的感觉,鹅肉非常入味,陈远文吃得满嘴流油,非常满足。 没多久,几位官员就退场,留下一众举子三五成群地讨论等会去哪儿续摊。 一名财大气粗的黄姓南海豪商出身的举子诚意邀请大家一起去丽春院,很多举子蠢蠢欲动。 陈远文瞥了一眼黎湛和陆笙,婉拒道:“我们明日一早还有要事,多谢黄举人好意。” 陆笙不解地望着陈远文,陈远文只得细声和他解释道,那什么丽春院是青楼,陆笙这才恍然大悟,脸色通红。 而黎湛得知那是青楼后,坚定摇头表示这种地方他是不会去的。 陈远文表面故作清高,其实内心泪流满面。 他其实很想去见识一下古代的青楼的,当然,仅限于见识,他肯定不会想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可惜,他的未来娘子是知府家的千金,不但整个府衙,他相信整个广州府可能都会有人盯着他,他绝对不能在女色上犯错误,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举人去丽春院风流快活,而他则拉着陆笙和黎湛陪他回家。 他没得去,他们俩也休想去,特别是他二姐夫黎湛,这辈子也休想。 隔天,陈远文收拾了几样礼物带着黎湛和陆笙去徐府拜谢徐知府,这次三人能够考上举人,徐知府的辅导有很大的功劳。 期间,徐知府找了个机会和陈远文提起,他年后可能会被调往京城。 陈远文知道应该是和他的亲事有关,毕竟明朝法律严禁州府县等地方官员在任期内娶当地女子为妻或小妾,违者将受到严厉惩罚,包括官员和女方各?杖责八十?,强制离婚,且?彩礼充公。 虽然律法没说官员子女不可以与当地人结亲,但是还是会有一些不好的影响,陈远文也是在陈烈提醒下才想到这个问题。 他也请陈烈帮忙上报皇帝说明他和徐知妍的特殊情况,所以上面也有了相应的安排,就是把徐知府平调回京城通政使司任通政使,虽然都是正四品,但是权力却和知府有天渊之别。 第207章 回乡(一) 明朝的通政司是负责收受、转呈全国奏章和受理臣民申诉的中央机构?,核心职能是确保皇帝直接掌握内外信息。 通政司的核心职责?之一是收转奏章?:接收全国官员和百姓的奏折、申诉信,审核后转交皇帝。 例如:检查文书格式,对不合规格的奏章驳回(称“封驳”);再如处理机密文件(如军情、冤案),需在公厅拆封并记录副本。?? 通政司职责之二就是受理民情?:百姓可密封提交冤情或建议,通政司必须上报皇帝。??每日早朝引奏民间疾苦、官员不法事件。?? 通政司职责之三是监督政务?:审核各省公文时效,超期未处理的奏报皇帝。?此外通政司还可以参与九卿会议,讨论重大案件或官员任免。?? 应该说,徐知府被安置在这个位置上,说明皇帝陛下已经把徐知府列为心腹官员,假以时日,徐知府九卿位置唾手可得,所以徐知府对这门亲事带来的这次调派那是相当地满意。 但是,当他得知陈远文三人这次并没有打算入京赴考后,都觉得不能理解。 陈远文当然不能告诉他,他知道历史上明年春闱会发生科举舞弊案,他只能找了个他年纪太轻,考进士信心不足,需要再潜心修读、积累学识的借口。 徐知府听完,想到陈远文十五岁的年龄,觉得再等一科确实把握更大一点,否则万一这科考得不好,刚好落到同进士队列,又不能放弃重考,那确实很尴尬,会影响一辈子的仕途,他也就表示理解了。 陈远文对徐知府说明他未来一年打算出省游历一番,他计划先到大明的几所着名的书院去交流访问,预计会去长沙的岳麓书院和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最后会去陕西一趟,看一看他的伯父杨一清。 对此,徐知府那是十分赞成,他赞赏地对陈远文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了会试阶段,比起学识,见识更重要,闭门造车最是要不得,年轻人出去走走,开开眼界最好。” 在回从化老家之前,陈远文和徐知妍约好在琉璃工坊见了一面,他想在下聘之前确定一下徐知妍的心意。 是日,两人在琉璃工坊查看了账本,听取了潘管事的汇报,知道工坊的业务一切顺利后,两人也放下公事,聊起其它事情。 这是两人自望海楼灯会被掳走后的第一次单独会面,两人多少有点尴尬。 陈远文看着羞涩低头的徐知妍,硬着头皮主动问道:“知妍,上次还没有感谢你救我,想不到因此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 徐知妍一听,急忙抬头道:“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是自愿的,不委屈。” 说完,徐知妍又脸蛋红红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陈远文听她这样说,又看到她变红的脸蛋,咬咬牙,还是问了出来,道:“嗯,我这次约你出来,主要还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心意,你是否真的愿意嫁给我?” 徐知妍一听,忍着羞意,抬起头快速瞟了一眼陈远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也端正态度,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愿意。那你呢?你是否愿意娶我?” 陈远文作为一个前世也谈过恋爱的成年男子,当然看得出来人家小姑娘对他是有意的,他扪心自问,他也许确实没有对徐知妍一见钟情,但是,她也确实是他这一世接触最多,同时也是印象最深刻的女孩子,而且,她那晚不顾生命之危去救他,还传出那样的流言,他确实要承担起作为男子的责任。 他坚定地看着徐知妍道:“我也愿意。”然后他补充了一句道:“我答应你,此生只有你一人,绝不纳妾,就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好吗?” 他作为一个深受现代一夫一妻思想熏陶的好青年就算重生回古代也没有纳妾的想法,但他想到古代的世家大族很喜欢陪嫁滕妾、通房丫鬟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他自认无福消受。 而他想到很多女人最喜欢胡思乱想,他干脆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省得徐知妍以后各种试探安排。 徐知妍听到陈远文的不纳妾宣言,简直惊喜得不敢置信,她忘记了害羞,连声追问道:“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远文好笑地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的语气道:“是真的,娶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我没精力应付多一个。” 徐知妍听完后道:“那就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拉勾,确认,徐知妍开心地合不拢嘴。 陈远文和徐知妍交代,他明天要回从化祭祖、立牌坊和摆酒等,预计要一个月才返回广州府,到时他会上徐府送聘礼,让她在家好好呆着,别四处乱跑,上次掳走他们俩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捉到,尽量少出门。 徐知妍心满意足地听着心上人的嘱咐,一个劲地点头。 陈远文想起她小时起就喜欢撇下仆妇独自出门的事,想了想,还是把她身边的奶娘也叫进来,认真叮嘱一番。 最后,临分别的时候,陈远文还给她画大饼,说如果他从老家回来知道她没有乱跑,他就给她带礼物作为奖励。 徐知妍一听,本来想溜出去找李灵晗说悄悄话的,听到陈远文有奖励礼物,她立马犹豫了,或者叫灵晗上门? 陈远文不知道未婚妻的内心挣扎,他回到书院街陈宅,看到大厅已经放好了一堆堆的礼物,这些有一部分是同窗好友送来的贺礼,有一部分是陈传富和黄氏这几天带着徐管家上街采购的物品,准备带回从化老家摆喜酒的时候作为回礼用的。 陈远文看了一下,很多都是布匹和糖果之类的,在广州府买很便宜,在从化买很贵的东西,看来,徐管家做得很不错,很了解行情。 小厮兼书童徐吉也从书画街的陆家和黎家回来了,定好了明天三家一早出发的时间。 这次回老家,他们依然雇佣了蔡家镖局,毕竟蔡家三叔亲家,不但信得过,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帮衬别人不如帮衬自家人。 第二天一早,蔡大当家亲自带着二十多名膘肥体壮的镖师赶着六架马车过来载人载货。 陈远文、陆笙和黎湛三家人一起上了马车,在镖师和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广州府,北上回乡祭祖了。 这一路,途中需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道,陈远文看着那陡峭的怪石嶙峋的岩壁,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要是有人从山上向他的马车扔石头,只需要磨盘大的石头,就可以把他砸成肉饼。 如果陈烈能听到陈远文的心声,一定会说那他太小看他们天机阁了。 在昨天,他们已经派人爬上岩壁上,搜索过没有贼人埋伏在上头。 经过那次的事件后,陈远文每次出行,他们都要提前检查制高点,阁主说了,再失职,就将他们集体流放到最北的奴儿干都司吃雪。 有了暗卫们的提前清扫排查,他们顺利通过狭窄的山道,中途顺利在一座农家小院过了一夜,之后顺利抵达从化县城。 第208章 回乡(二) 等蔡家镖局的大队人马接近从化县城的北大门时,守门的衙役看到蔡家镖局的大旗,又看到簇拥的彪悍护卫们和大队精壮的镖师,立刻热情地迎上前来。 当得知是蔡家镖局护送着新晋的三位举人老爷回乡时,那位衙役立刻向着门洞里高声大喊:“各位乡亲,三位举人老爷回来啦。” 然后,仿佛变戏法一般,从门洞附近的酒楼客栈和食肆纷纷涌出了一大群人,把入城的道路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嚷嚷着要见见年轻的举人老爷。 还没等陈远文有所反应,陈传富、陆姑丈和黎童生三人已经乐呵呵地从马车上下来,和围观的父老乡亲热情地打着招呼。 陈远文见状,知道不下来招呼一番,肯定进不了城了。 他只得在车上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圆领常服的衣摆,正了正头上的儒巾,又把腰缠的蓝丝绦也顺了一顺,才脚踏皂靴,走下马车,对着夹道欢迎他的父老乡亲们微笑着挥手道:“各位乡亲们好!辛苦大家在此等候我们,您们的好意我们都收到了,感谢大家。” 而陆笙和黎湛也有样学样地露出八颗牙齿,对围观群众不断点头微笑。 而群众们看到三位穿着青色举人巾服的英俊少年郎对着他们礼貌地点头微笑,热情更加地高涨。 还有不少得到消息从附近赶来围观的群众,人群越聚越多,渐渐有失控之虞,陈烈他们不禁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如鹰般扫视四周。 就在陈远文不知道该怎样劝说群众们让出一条路,让他回家时,救兵终于到了。 县令的心腹-李师爷带着一队举着彩色的旗帜、敲锣打鼓的衙役们走到北城门。 然后根本不用吆喝,百姓们看到他们的到来,立刻好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迅速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让他们通行。 李师爷一脸喜色地来到陈远文三人面前道:“恭迎三位举人老爷荣归故里,县令大人特令学生前来迎接。” 李师爷虽然只是秀才,举业上比不上陈远文三位举人,但他是县令的心腹,陈远文三人不敢托大,立马拱手还礼,连声感谢李师爷为他们解围。 在李师爷带人开路下,陈远文三人终于得以顺利穿过北城门向着县城中心大街挺进。 陆笙回陆宅,黎湛等人则急着回黎家村,大家就在县城十字路口约好了确定摆酒的日子再互相派人通知后,就各回各家了。 李师爷自然是陪着经魁陈远文回诗书街的陈宅,黄县令夫人和徐知府夫人关系良好,已经得知陈远文是徐知府的乘龙快婿,所以黄县令这次特地交代李师爷一定要交好陈远文。 而陈远文通过徐知妍,也知道两家的关系,所以他也很上道,回到陈宅后,吩咐管家给随行的所有衙役都封了大红包,又给李师爷送了一份从广州府带回来的琉璃工坊的定制礼盒,里面有中老年文人非常喜欢的放大镜等物,他又拜托李师爷帮忙转达他明日去县衙拜访黄县令事宜。 之后,在陈宅又吃又拿的李师爷开心地回到县衙。 得知陈远文明天会到县衙拜访,黄县令也很满意,看来是个年少却稳得住的主儿,没有一朝得志就飘了。 陈远文洗漱完毕,一身轻松地坐在久违的荔枝树下,和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姐和大姐夫一家四口聊天。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大姐陈秀梅,看她肤色红润,容光焕发,就知道她这几年日子过得挺顺心的。 他再看一眼已经5岁的外甥骆耀祖和3岁的外甥女骆静雯,骆耀祖长得虎头虎脑的,但屁股下好像有针扎他那样动个不停,一看就是个坐不定的学渣;骆静雯倒是文静秀气,坐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有他们老陈家的优良遗传。 他问道:“耀祖开蒙了吗?在哪里上学呀?” 陈秀梅急忙回道:“他爷爷奶奶说他年纪还小,让他明年满六岁才去附近的私塾开蒙。” 陈远文心想,他以前6岁才去上学,是因为家里穷,他有和大姐说过,启蒙要早一点,那些世家子弟大多数是3岁就开始启蒙了。 不过,算了吧,人各有志,也许骆家对这根独苗苗的期许就是认识几个字好接手家里的点心铺,这样也挺好的。 他招手示意管家把他给两位外甥准备的礼物拿上来。 他送了一套适合儿童开蒙的笔墨纸砚给骆耀祖,骆耀祖看到上面雕刻着他的所属生肖的动物图案,非常喜欢。 陈远文还送了一套男孩子喜欢的陀螺给他,骆耀祖喜欢得不得了,那是爱不释手。 陈远文送给外甥女的是一套首饰,有珠花和项圈,项圈上还镶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出夺目的光芒。 大姐秀梅连连摆手,说道:“太贵重了,不能收。” 陈远文笑着说,“留着当以后的嫁妆吧,女孩儿的嫁妆要从小就存着。” 他又拿出一套珍珠头面送给他大姐,陈秀梅打开,看着那一颗颗硕大浑圆的珍珠,都惊呆了,这得花多少钱呀,坚决不肯收,让他留着做成亲的聘礼。 陈远文只得解释这是他的外国朋友硬塞(其实是他之前从佛朗机人的船上讹来的)给他的,一毛钱也没花。 陈秀梅不相信,陈远文只得拉来陈烈作证,陈烈想起当时公子的神操作,努力板着一张脸憋着笑说:“因为公子帮了那位佛朗机人的忙,那人送了很多珍珠和宝石给公子,确实没花钱。” 陈远文又道,三位姐姐和几位堂嫂,他都准备了同样的礼物,大姐这才收下了。 而骆姐夫全程旁观了陈远文和县令师爷的交际,知道他家小舅子已经是知府大人的未来女婿,又看到他带回来的管家、厨娘、书童和八位武力值超群的护卫,他已经彻底被镇住了。 他很庆幸,他成亲的时候,他家小舅子还年小,未考取功名,要不然根本轮不到他娶他大姐。 看看黎湛,定亲的时候虽然只是童生,后面在远文的帮助下,一路中秀才,中举人;再看王一帆这次虽然没中举人,但去年也在远文的辅导下考上秀才了,连他的表哥陆笙也同时考上举人,据说是远文从徐知府那里得到很多有用的考试资料。 从化建县以来的第一到第三位举人不是他小舅子就是他连襟或表哥,他做梦都要笑醒。 他爹娘也说幸亏当时求娶了秀梅,不但点心铺生意越来越好,她娘家弟弟科举那是顺风顺水,15岁就考中举人,前途无量;最绝的是他的连襟一个秀才一个举人,连表哥也是举人,这简直就是娶了个福星,他家在县城只要不犯事,根本没人敢主动惹他们。 最难得的是秀梅的品性,她娘家起来了,但是她对待家中二老和老家亲戚态度一如既往地谦逊低调,确实是难得的贤妻良母。 陈远文留了骆姐夫一家在陈宅吃晚饭,饭后,他拿了很多在广州府买的布匹和礼物,让小厮帮忙拎着送回骆家。 傍晚,经营着县城杂货铺的陈家二叔匆匆赶来,通知陈远文赶紧回陈家村,说村长和族里的长辈们急着和他商量祭祖和建举人碑的事宜。 陈远文一听,立马让管家收拾行李,安排马车,准备明天一早去县衙拜访黄县令后就直接回陈家村。 第209章 改换门庭 第二天早上,陈远文提着琉璃工坊的高级定制礼盒带着陈烈等人坐上马车去县衙拜访黄县令。 他刚到县衙,门房已经热情地迎上来,很明显门房已经提前得到通知,果然不一会儿,李师爷就亲自出来迎接陈远文进去。 李师爷说黄县令刚下衙,正在书房等候他。 说完,李师爷就带着陈远文穿过前院花园,直接来到黄县令的书房。 陈远文:“学生陈远文拜见黄大人”。 黄县令:“远文不必多礼。知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不要叫我黄大人那么生疏了,你和知妍一样叫我世叔吧!” 陈远文立刻改口道:“那远文就却之不恭了。远文拜见黄世叔。 黄县令用右手拂了拂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次考得很好,你们仨为我们从化县争光了。” 陈远文不敢居功,连忙谦逊地道:“这次真的要感谢岳父大人的悉心辅导和世叔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心和支持才能取得这次的好成绩。” 黄县令一听,满意地笑了,不错,小小年纪,说话已经滴水不漏,有前途,看来以后又是混官场的一把好手。 黄县令又关心地询问陈远文几时启程去京城赶考,当得知陈远文仨都不参加明年的春闱时,他不由得有点可惜。 他还指望着这三位全县唯三的举人能够再接再厉中进士为他的政绩添砖加瓦,看来明年没指望了。 黄县令又问起徐知府的情况,因为不知道自家岳父调入京城通政使司的事情是否有变,所以陈远文只字不提,只挑了些徐知府最近爱看什么书之类的无伤大雅的事情回答。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陈远文看着时间不早就起身告辞了。 等陈远文走了后,在会客厅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位中年贵妇,正是徐夫人的手帕交,黄县令的夫人林氏。 她昨晚听黄县令说手帕交的未来女婿来拜访,她今天特地过来,提前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黄县令戏谑地道:“怎么样?还看得上眼吧?” 林氏叹了口气道:“何止看得上,简直是成龙快婿啊!幸好我家没女儿,要不然我都想不自量力争一争了。” 黄县令道:“可惜咱家儿子的年龄比知妍大太多,读书也不行,连个功名都没有,要不然,凭着我们两家的交情,求娶知妍还是有几分可能的。” 林氏也很喜欢活泼可爱又开朗的徐知妍,惋惜地道:“是呀,做儿媳是没可能了。” 黄县令夫妇在谈论陈远文, 而陈远文离开县衙后,就迅速赶回诗书街把他爹娘接上,和礼物全部搬上马车,又拐去骆家点心铺接上他大姐、骆耀祖和骆静雯三人,随后浩浩荡荡地踏上回陈家村的路。 一路上,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风景,陈远文思绪万千。 他想起小时候在陈家村里的艰苦但幸福的日子,想起村口的陈家私塾,又想到如今自己中举后衣锦还乡,风景熟悉,可他的心境已变,所以陌生。 不知不觉,马车就到了陈家村口。 村里的族人远远看到长长的车队,听闻陈远文中举回来,都纷纷围了过来,满脸羡慕与赞叹。 陈远文带着家人下了马车,热情地一一和族人们打招呼,他知道接下来是他的表现时间了。 在经过村里的大树情报收集中心,他立刻振奋精神。 看到老态龙钟的族叔公,陈远文立刻上前两步扶住老人,亲切地抓住老人的双手,温和地问候道:“六叔公,您身体可好啊?我在广州府很想念您。” 看到在流口水的小伢子,陈远文则怜爱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顶,道:“嗯,这小家伙长得不错,聪明伶俐。” 看到白发苍苍,牙齿都快掉光的叔婆,陈远文则化作一个工具人,乖巧地任由她拉着手,用慈祥的眼光看着他,不停地夸赞着道:“我就说当初远文出世的时候,天降异象,我亲眼看到一朵七色云彩落在陈家老宅的屋顶上。果然,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中举人了,要我说呀,他小时候就特别聪明,三岁尿床之后就会喊人帮忙,巴拉巴拉……”。 陈远文根本不敢挣脱她的手,只能努力维持微笑,心里默念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默默地听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叔婆口沫横飞地把他从三岁尿床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目测可以说一个时辰。 就在陈远文快要石化的时候,终于村长出现了,他一把抢过陈远文的手,拉着他就往家里跑,道:“八叔婆,您先让让,远文快跟我回家,族老们都等着你商量立举人碑和摆酒席的事宜。” 村长厉眼一扫还在围拢的人群,逮到几位年轻人壮的,恶狠狠地“杀鸡儆猴”地道:“你们几位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想偷懒不干活吗?地里杂草不用拔了?家里柴火不缺了?工坊的活不去干了?” 刹那间,人群就少了一半,陈远文如获大赦,赶紧跟着村长出了包围圈。 回到陈家老宅,久违的青砖大瓦房在众人眼中格外亲切。 陈郎中和冯氏已经等在院门口,陈远文赶紧上前见礼,陈郎中拉起陈远文,欣慰地看着他道:“不愧是阿公的好孙子,考了第五名,阿公很高兴。” 冯氏也喜悦地看着越大越和自己的大儿子长得相似的陈远文,果然和他大伯一样,长得俊,人也聪明绝顶,15岁就中举人。 陈二叔和陈三叔一家也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把礼物搬进屋里,开始收拾起来。 陈远文站在院子里,望着焕然一新的门窗,有点疑惑不解。 陈二叔解释道,前几天有一队从府衙赶来报喜的人,刚进村就遇上村长,然后就被带着到老宅这边报喜。 报完喜后,后面跟着的衙役们就用榔头把老宅的门窗都砸烂了。 陈远文这才记起在明代,中举者家庭砸门窗的习俗是一种象征性的庆贺仪式,称为“?改换门庭?”,旨在通过戏剧化的方式宣告家庭社会地位的跃升。? ? 当报录人(负责报喜的差役)抵达中举者家中时,他们会手持短棍或类似工具,故意击毁厅堂的门窗、家具等物品,这一行为并非恶意破坏,而是取“?破旧立新?”之意,象征家庭从此脱离平民阶层,迈入士绅行列。? 这次来陈家村的报喜队伍先是砸毁门窗制造喧闹,随后立即有跟随在后的工匠跟进修缮,寓意“?旧貌换新颜?”。? 陈远文让管家拿出官府颁发的经魁牌匾递给村长,道:“村长大伯,您看这经魁牌匾挂在哪里合适?” 村长看着手里的牌匾,一愣一愣的,他只听说过举人碑,显然不明白这个经魁匾额是个什么东西。 陈远文只得现场科普道:“经魁牌匾是科举考试的官方奖励,专用于表彰乡试(省级考试)中排名第三、四、五名的举人。” 他又继续解释,“经魁”源于朝廷分经取士制度,考生需专攻《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之一,每经第一名称为“经魁”或“魁首”。?? 他是《春秋》经的第一名,也就是经魁,可以获得匾额一副。 经魁匾额由朝廷统一颁发,题写“经魁”二字并标注考生姓名和年份,是考生的科举成绩的一大见证。 村长听完解释,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匾额,如获至宝。 第210章 议事(一) 村长抱着经魁匾额率先走进陈家老宅的客厅,厅里已经坐着多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陈远文赶紧上前一一行礼问候,年龄最大的三伯公拍了拍他的手臂,中气十足地道:“好,好小子,给我们颍川陈氏一族争光了。” 然后四伯公也来凑热闹,颤颤巍巍地拉着陈远文的手道:“想当年我们颍川陈氏可是出了不少着名人物的,如三国时期的陈群………”。 哎,又来了。 陈远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老人家就是这样,喜欢吹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村长举起手中的匾额,询问老族长,也就是他爹道:“阿爹,文仔的这块经魁匾额挂在哪里好?” “什么匾额?” 厅中原本安坐不动的老人们立刻坐不住了,纷纷离座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块官府颁发的经魁匾额。 村长赶紧把陈远文刚刚解释过的关于经魁的说法照搬过来说了一遍。 各位族老得知这块匾额只有乡试时取得各经的第一名才能获得时,那是两眼发光。 老族长提议道:“还是放在祠堂,挂在正堂吧 。” 族老们一致赞同,这么光宗耀祖的匾额肯定要挂在祠堂好好给祖宗们看,祖宗们一高兴,就会保佑更多的后辈出人头地。 村长继续抛出问题:“那举人碑呢?应该建在哪里好?” 说到这个,族老们的意见就不一致了,主要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应该要建在祠堂前面,让祖宗们天天看着;另一派则认为应该建在村口,供外村人敬仰,这样以后就没有外村人敢和他们陈家村争水了。 说起这个举人碑,其实陈远文在中秀才的时候已经告诉过族老们,那不叫碑,准确来说应该叫旗杆石。 旗杆石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的代表性物质遗存,用于彰显进士、举人等功名获得者的身份地位?。 ?其中功名等级与旗杆规格对应,举人可立单斗桅杆(仅套一个斗),旗杆石材质多为花岗岩、青石,高1-2.5米,顶端平直无装饰。 旗杆石常成对竖立,碑体刻有举人姓名、中举科年及名次等信息,其主要功能是彰显功名、激励后人崇文重教,而非作为牌坊类建筑。 可惜,族老们认为举人碑的说法比旗杆石更加有气势,就坚持这个说法,陈远文也懒得去纠正,至于举人碑是立在祠堂门口还是立在村口,他真心觉得立在哪里都没有问题,反正不可能立在他家门口。 最后,族老们商议的结果,还是在外村人面前炫耀的心态占了上风,举人碑最终被确定立在村口。 敲定了经魁匾额和举人碑的事情后,族老们继续商议举人酒席的事宜,陈远文建议这次的酒席还是和秀才酒席一样,摆三天的流水席就可以了。 结果陈远文刚开口就被自家阿公和阿爹联合镇压,把桌上的炒花生和柑橘端到他面前,示意他多吃东西少说话。 陈远文识趣地坐在一边充当吉祥物,听着村长、族老们和他阿公阿爹在计算着哪天要请哪些亲戚朋友,要准备多少桌酒席,谁负责迎宾,谁负责登记礼品,谁负责采购食材,谁负责厨房、上菜和回礼等事宜。 由于事情实在太多太繁杂,村长干脆叫来他的大孙子,陈家村除了陈远文外,文化水平最高的陈远明,现场磨墨写起了酒席的准备事项和人事分配。 陈远文在听到他们计划摆七天七夜后,觉得实在太疯狂了,他们哪里有那么多亲戚朋友过来喝喜酒。 他只得再次打断他们,说他与陆笙和黎湛已经商量好了,酒席就摆三天,之后他们还要赶回广州府继续进学。 村长和族老们听到陈远文说还要赶着回广州府进学,担心影响他的学业,有点犹豫不决。 可惜,他爹陈传富却懵懵懂懂地拆穿他道:“远文,你不是说你们仨不参加明年的春闱吗?那急着回广州府干嘛?” “什么?远文不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考,为什么?” 村长和族老们立刻炸锅了,纷纷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远文不去京城赶考,那他们陈氏家族的进士梦何时才能实现? 陈远文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明年会发生科举舞弊案,他要躲开,他只得硬着头皮,直面十几二十双瞪得像灯笼般那般大的眼睛,道:“我太年轻了,学识不足,即使侥幸中举,朝廷也不会大用,不如潜心多读几年书,十八岁的时候上京赴考把握会更大一点。” 急性子的七叔公拉着陈远文道:“文仔,你老实说,你中进士的几率高不高?” 陈远文看着齐刷刷望着他的一众长辈们,他猜测如果他说中进士的机会很渺茫,估计他们会义无反顾地大办这次的举人酒席;如果他说中进士的机会很高,那他们这次应该会稍微收敛一点,等到进士酒席再大办。 他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期待的眼神,实在说不出“自己可能不太行”的话,他只能努力为自己加油鼓劲,道:“我尽力而为,中进士应该还是有一定机会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我这次急着回广州府是因为要去徐府送聘礼的事宜。” “什么下聘礼?”这一重磅的消息让陈家村众人“石化”当场。 陈传富也是刚回来就被村长抓住参与祠堂祭祖和立举人碑的重大事情的商议,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陈郎中和冯氏,他家陈远文和广州府四品知府千金定亲的事情。 当下,陈远文只得把他和徐知妍的因缘际会,因为一场灯会促成一段姻缘的事情去头掐尾地说了出来,重点是轻描淡写想略去自己被绑架的事宜。 结果,还是被一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阿公察觉了,心疼地拉着他,上上下下摸个不停,生怕他磕着碰着哪里而不自知,直到他把过陈远文的脉像,见他中气十足、元气满满才放下心来。 族老甲义愤填膺地道:“什么?你前段时间在广州府居然被绑架了,哪里来的坏蛋,居然伤害我陈家村的文曲星。远明,你六叔呢,快把他叫来,我们把村里的年轻小伙子组个队,以后就护卫远文左右。” 族老乙也跟着叫嚣道:“哪里来的毛头贼人,胆敢伤害我颍川陈氏的后人?让老六带上传荣,再带上几个小子,落广州府一趟,去找一找哪些青帮红帮啥的,务必把贼人给抓起来。” 陈远文无语望天,翻了翻白眼,好家伙,您们以为这是和隔壁村争水火拼吗?那是广州府,连弩箭都出动了,我们这些村里的农夫能扛得住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原计划过年后就出省去游历一番,那带着一批村里的年轻一辈出去见识一番也未尝不可,或者因此发现几个可造之才也说不定。 随着他地位的提升,他的家族势必也要跟着崛起,要是只靠他一个人,难免独力难支。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从不吝啬于帮助陆笙和黎湛的原因,而陈家村的族人们是他最亲近的人,和他利益一致,是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是最希望他好的人,他要把他们培养为他最坚强的后盾,至少不要给他拖后腿。 他知道,其实村里人还是有聪明人的,他们只是见识少,没有机会而已,那就由他带他们出去闯一闯,以后他做官了也需要培养自己的左臂右膀。 第211章 议事(二) 就在陈远文左思右想的时候,陈六叔已经来到会客厅,在听到族长们的要求后,陈六叔一口就答应下来,询问要选拔多少人? 陈远文连忙道,“暂时先选八人吧。” 他是想着让陈烈四人帮忙培训一下他们作为护卫的基本素养。 他又讲了薪资,暂时以年薪十两,包伙食住宿和四季衣裳共八套,选拔条件交给村里安排,他相信族老们会给他把好关。 他也顺势说出,他年后会出省游历一趟,拜访大明的几所着名的书院,希望队伍可以在年前组建和完成基本训练。 消息一出,族老们各有各的小心思,都心照不宣地准备推荐自己的儿孙,这些事,陈远文就不管了。 至于开祠堂祭祖和立碑以及摆酒的日子,陈郎中让陈传富明天一早去隔壁的凌家村找算命佬凌半仙帮忙择日子,之后再通知大家。 这时,黄氏进来通知,晚餐已经备好了,于是一群人又转移到饭厅继续高谈阔论。 喝多了几杯的陈传富想起以前只有一棵独苗苗的辛酸史那是又哭又笑又闹,最后还是陈远文看不过眼,让他三叔把他爹背回卧室休息。 等族老们散去后,陈远文特意留了村长聊天,他说明了自己想扶持宗族的一些想法。 一就是通过这次的出省游历扩宽村人的见识,选拔有特长的人才再加以培养,他有意愿从事海贸的生意;二就是等他三年后会试归来,如果高中出仕为官的话,还需要宗族再选拔一批人跟随他。 村长听完后大喜,他满意地看着陈远文,拍着心口保证,他这次的选拔绝不徇私,绝对公平公正,尽力为他选拔有用的人才。 村长的人品,陈远文还是很信得过的。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陈明远道:“如果明哥愿意的话,这次游历可以跟着一起去帮忙管账目,我这边就缺识字的人,明哥不算在那八人的名单里。” 村长大喜过望,跟着举人老爷身边管事,肯定比呆在村里强。 据说,健哥儿跟着远文种玉米居然都得了一个九品官,志哥儿管着远文外面的产业,见识也不同往日。 他年纪还不大,完全可以再培养一名村长接班人出来,绝对不能耽搁他家最出息的大孙子。 陈远明立马表态,道:“我愿意,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陈远文道:“好,以后陈家村出来的人都归你管。” 陈远文心想,村里人天然对村长有敬畏感,而远明哥本来就是当做村长来培养的,言行举止都很能服众,而且远明哥还识文断字,这一点很重要。 隔天,陈传富从隔壁村凌半仙那里回来,说凌半仙已经起过卦,祭祖和酒席定在三天后,摆完三天酒席后刚好是立碑的好日子。 事情定下来以后,陈远文就派人去知会黎湛和陆笙,至于陈大姑和黄家外公外婆,根本不用派人通知,陈远文三位举人回乡的消息已经被传得全县皆知。 一大清早,陈家老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等管家开门后,陈大姑已经带着一牛车的家里人涌了进来。 陈大姑,李姑丈,李家两位表哥表嫂和三五成群的小孩子,闹哄哄地进了客厅,早起的陈郎中和冯氏赶紧唤徐娘子斟茶上点心。 陈大姑一进门口,就看到院子中多了好几个仆人模样的人,她立刻就缠着她爹问个不停,当得知徐娘子一家三口分别担任管家、厨娘和小厮后,立马从眼眶里挤出几滴眼泪,哭着对陈郎中道:“阿爹,您看大弟和弟妹多享福,年纪轻轻就有人伺候了。我们家就惨了,你看您的两位外孙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只能呆在农村在地里刨食。” 说完,陈大姑刻意露出自己粗糙的黑手让陈郎中看,继续哭诉道:“阿爹,现在大弟当老太爷了;二弟在县城开特产店,两个儿子也跟着远文在广州府赚钱;三弟亲家的镖局迟早是他的;妹妹就更加不用说了,既有药铺又有举人儿子,全家就我一个还在农村里种地,一年到头忙个没完也没挣几个钱?还不因为我亲娘去世的早。” 得知陈大姑一家过来,闻讯赶来招呼的陈传富和黄氏站在客厅门口,进退两难。 陈郎中一如既往地疼爱这个大女儿,他已经忘记了当初他本来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却因为她自己相信她舅妈,死活要嫁回贫穷的李家村自作自受的往事,他连忙掏出手帕给大女儿擦眼泪,看着两个木木地坐在一起的外孙,开口对站在客厅门口的陈传富道:“阿富,要不把你外甥安排到村里的红薯粉丝作坊?” 陈传富皱了皱眉头,最近这几年随着红薯粉丝做法的慢慢传来,作坊的生意已经很难赚钱,销路完全靠陈远文的面子,才能卖到广州府的陆家,勉强养活村里人。 陈传富想了想道:“要不就安排到山里去养兔子,那边还可以安排人。” 陈传富想着,黄家外甥那边的武力值比较高,可以选两人出来护卫自家儿子安全,正好让李家外甥安插进去。 陈大姑激动地道:“什么?要让我儿子去山里养兔子?阿爹,大弟分明就是偏心,凭什么我家的儿子只能去山里干活,二弟的儿子就能跟着远文去广州府吃香的喝辣的。” 一旁的黄氏隐秘地撇了撇嘴角,心想,凭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那两位李家外甥既不能打,大字也不认识几个,不去山里养羊养兔子,还能干什么? 陈郎中一看他的好闺女闹腾起来,赶紧安抚道:“阿富,要不让远文想想办法?” 陈郎中话音刚落,陈大姑已经甩下一句:“我自己去找远文说。” 说完,她就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墩墩墩”地跑出客厅,穿过庭院,直奔陈远文的卧房。 还没有靠近房间,就被突然闪现、守在房前的护卫拦住了,陈大姑被吓了一跳,她刚刚明明没看到有人的呀,怎么一眨眼功夫,人就冒出来了。 陈烈无语地看着这个冒冒失失的中年妇女,客气地道:“公子还在歇息,请大娘晚点再过来。” 陈大姑看着陈烈高大威猛的身板,那剪裁合体的服饰,还有那腰上悬挂着的宝剑,眼冒金光,发了,文仔这是赚了多少钱啊?连护卫都穿得那么好,随之,她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长得那么板正、穿得那么好看也没用,还不是我家侄子的下人,四舍五入约等于她的下人,于是她摆出趾高气昂的气势,吆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是你家公子的亲大姑,你一个卑贱的下人居然敢拦我,小心我让你家公子把你卖了。” 一大清早就被陈大姑的大嗓门吵醒的陈远文,原本已经一肚子起床气无处发泄,想让她被陈烈拦住后知难而退,他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但是,听到他大姑的这句吆喝,他不敢耽搁,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边打开门,对着被气得面色发青的陈烈道歉道:“阿烈,乡下村妇没有见识,冒犯了,我替她向您道歉。” 说完,他赶紧扯过他大姑,在她耳边细声提醒道:“那是朝廷有品级的武官,是派来监视我的,不是我的护卫,您真要惹怒了他,他要砍了您,我可没法救您。” 仿佛要验证陈远文的说话,陈烈“唰”一声拔出腰间宝剑,斜斜指着陈大姑。 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陈大姑立马蔫了,她一个转身,以与她的身材不匹配的麻利身手向着客厅的方向飞快地逃窜。 第212章 李家表哥 陈大姑一溜烟跑回客厅,看到她爹陈郎中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的勇气立马又回来了。 她拉着陈郎中哭得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边哭边喊:“阿爹救命,远文的护卫刚刚想杀我啊,您要为我做主呀。” 涉及到自己儿子的名声,黄氏忍不住了,刚想出声反驳,陈传富已经发声,他愤怒地道:“大姐,您不要污蔑我家文仔,我家文仔最尊敬长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您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让他的护卫误会了。” 陈大姑心虚地低下头道:“我哪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就是看到太阳晒屁股了,他还没有起床,就好心想把他叫起来而已,他那个护卫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转出来,把我拦住,拔剑就刺。” 陈传富一看他大姐吞吞吐吐的表情,就知道她言语不实。 他对陈郎中道:“阿爹,自从文仔在广州府望远楼被绑架后,陈烈几位护卫就特别紧张,连睡觉都有人站在他屋顶上守卫,那护卫应该是不认识大姐,以为大姐有什么意图,所以才拔剑恐吓她不要靠近而已。” “阿爹所言甚是。” 陈远文穿着青色常服走进客厅,道:“大姑、姑丈、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嫂、二表嫂”,他团团转了一圈,依次拱手行礼。 陈大姑看到正主来了,还想继续向陈郎中告状,却被陈郎中狠狠捏了捏她手背,她不敢吭声了。 陈郎中对着陈远文温声问道:“您大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陈远文看了看他阿公花白的头发,又看到一把年纪还作小女儿状依偎在陈郎中身边的陈大姑,忽然释怀了。 刚才耳聪目明的陈烈已经把陈大姑在客厅的那番“偏心”的说词转述给他听了,他刚刚听完还有点韫怒,但是现在看到他阿公的白发和期盼的眼神,想想他大姑一把年纪还能这么作,主要还是有个阿爹宠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人呀,无论多大岁数,只要有爹娘在,人生尚有来处,爹娘不在了,人生就只剩下归途了。 他大姑认真说来,也没有什么大错,就是一般乡野无知村妇的贪小便宜,喜欢捧高踩低、狐假虎威而已,李姑丈和两位表哥都是老实人,看在他阿公的面子上,敲打敲打就算了。 他拍了拍陈郎中的手,道:”没有,大姑探望侄儿,怎么能说打扰呢!只是我那护卫是朝廷上头派来保护我的,有品级在身,不是我的下人,大家往后见到最好尊敬些。” 陈郎中一听就明白了,他这大闺女肯定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刺激到人家护卫大人了,不过,远文并没有怪他这个大姑,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出了此事,陈郎中一时间也不好开口问陈远文关于两位李家外孙的工作事宜。 其实,陈远文也很愁这件事情,两位李家表哥既不识文断字又不懂武功,只会种地,而且又拖家带口的,都带去广州府,如何安顿确实是一件难事。 而且两兄弟,估计还要留一位在老家照顾父母,他也担心因此造成家庭不和呀。 他看了两位低头缩脑的李家表哥一眼,主动询问道:“不知道两位表哥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活?” 陈大姑一听,连忙抢答道:“他们能有什么活干?就埋头种地呗,牛踩都不敢吭一声。” 陈远文神色平静地看了陈大姑一眼,陈大姑后知后觉地推了她家大儿子一下道:“大牛,远文问你,你给我好好回答。” 李家大郎李大牛长得像陈大姑,黑黑壮壮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对着他鼓励一笑的陈远文,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地道:“表弟,平时家里的地都是我打理的,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我都一清二楚,我只懂种地。” 李家大表嫂心想,完了,她家相公就是这么憨厚老实,只会出牛力干活,嘴笨,不善言辞。 李家二郎李大壮长得像李姑丈,身材纤瘦,有股农村汉子少有的秀气,他对陈远文道:“表弟,我除了干农活,就喜欢上山去捉小鸟,我养的鹩哥特别好,把它们放出去,听到我的哨声,它们会自己飞回来。” 陈远文刚开始听的时候,还没在意,在听到最后一句后,猛然坐正身子道:“你会驯鸟?” 李大壮显然想不到陈远文会对此感兴趣,连忙道:“我从小就对捉鸟、养鸟感兴趣,我发现经过培训,很多鸟都能听懂我的哨声。” 陈远文想到这个朝代坑爹的缓慢消息传递,虽然根据历史记载,大约在隋唐时期,中国南方(如广州)已广泛应用信鸽传递书信,当时信鸽被称为“飞奴”。?宋代军事中也有明确使用信鸽传递军情的记录,但是据陈远文了解,至少民间是很少有人使用信鸽通信的,估计是因为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陈远文一直在想如何利用手中的钱财增值的问题,第一个他瞄准了海贸。 他现在和潘家也是姻亲,他要投资一些到潘家的海船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如果他想单独购一条船出海的话,他一时间不但没人手也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所以他想做车马行+镖局+快递的三合一业务,建立一支队伍,把村里的富余人员组织起来,先从熟悉的线路做起,运人、载货和送信一起做,目的是训练一批有用的人,以备他日发展海贸所用。 海上贸易和陆上贸易本质都是一样的,低买高卖,很考验领队管事的眼光,他准备交给志哥儿来负责。 从志哥儿这段时间管理府城的店铺和琉璃工坊的表现来看,还是有经商的天份的。 而李家二表哥的驯鸟能力在陆路上的信息沟通会非常有用,他决定把他往信鸽通信方面培养,主要负责繁殖信鸽和训练信鸽。 至于李家大表哥,因为只有种田的技能,又是家中长子,只能留他在李家村照顾他大姑和姑丈了。 他想了想,或者他把杂交水稻那套理论告诉他,让他在李家村划一块田试验一下,时间和成果不限,时不时让李大壮问一下情况,或者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说不定,一年给他十两,就当做是给大姑的养老钱。 听到陈远文的安排,两位李家表哥那是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两位表嫂也大喜过望,两个儿子都有着落了,陈大姑满意了,陈郎中也老怀大慰。 这时,一位五六岁的小男孩跑到陈远文身边,大胆地昂着头对陈远文道:“表叔,我也会养小鸟,我可以跟着我爹一起落广州府吗?” 李家二表嫂焦急地想把自家调皮捣蛋的小家伙揪回来,表弟刚刚可是答应了带相公落广州府,只要相公有活计,家里就不会那么穷了。 陈远文挥手阻止道:“无妨。告诉表叔,你叫什么名字?” 那顽皮小子吐字清晰地道:“表叔,我叫李志,我经常跟我爹跑山上捉小鸟,您把我也带去广州府吧,要不然,我爹会想我的。” 陈远文故意逗他道:“那你就不想你娘了?” 小家伙,望了望他爹,又望了一下他娘,一时之间,难以取舍。 陈远文想着这驯鸽是一项长期的事业,总不好让人家年轻夫妻长久分离,他准备将养鸽和驯鸽的基地放在琉璃工坊的小山头上,将工坊家属区的小院子拨一座出来给二表哥一家住,孩子们可以在那里读书,那边生活也便利。 陈远文也不忍心再逗他了,道:“年后,二表哥就带上全家一起落广州府吧,到时住宿我来安排”。 “哇,太好了,我可以和爹和娘一起落广州府啰!” 李志兴奋地扑到李家二表嫂的怀里,后者眼里迸射出喜悦的光芒。 . 第213章 祭祖 这日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黄氏叫醒洗漱更衣,祭祖的时辰不能耽搁。 陈远文看了看屋外雾沉沉的天色,对凌半仙择日子的功力表示怀疑。 陈郎中和冯氏在埋头整理等下要拿到祠堂去祭祖的香烛和黄纸,黄氏正在灶下用勺子舀起热水一遍一遍地烫淋着用木筷子定型好的鸡。 老家祭祖的鸡是有讲究的,一就是整只鸡不能破皮,二就是鸡头要向上,三是鸡爪子要蜷缩起来,整只鸡摆上供桌的造型要如同一个跪趴在地上、昂首挺胸的落毛凤凰。 这个活通常都是由经验丰富的当家主母亲自动手,因为需要耐心,性子急躁的年轻人很容易把鸡皮烫秃一两块,那就摆不上供桌了。 等陈远文穿上玉色举人澜衫、头戴大帽、腰缠蓝丝绦,脚蹬皂靴走出房门时,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装扮的陈郎中和冯氏激动得热泪盈眶,陈传富和黄氏则是无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陈家村的村民,大家看到陈远文的这副装扮,都忍不住高呼:“哇,好靓仔!”。 眼看着院子里聚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街巷里还在不断响起了:“快去看呀,远文穿举人服啦!”的呼唤声。 呼啦啦地,一大群老少爷们、老中青妇孺一窝蜂地涌进来,陈家老宅的院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陈远文不知道该怎样突围出去的时候,在祠堂等得不耐烦的村长来到陈家老宅,看远远看到这幅画面,立刻叫来七八位村里的年轻后生,硬生生扒拉出一条路,护着陈远文去祠堂。 陈远文一出院子门,抬头一看,好家伙,这也太多人了吧! 他忍不住问道:“村长大伯,哪里来这么多人呀?这有些不像我们陈家村的人呀?” 村长自豪地说:“那是,我们陈家村的人不是在忙祭祖就是在忙碌待会的酒席,哪有空挤在这围观。这一大早,周围几个村子的闲人都跑过来看你这位举人老爷了。” 陈远文心想,怪不得这么多人,连屋顶和树上都有人占据,果然国人喜欢凑热闹的属性是不分朝代的。 就在这时,一枝用手帕包裹着的桃花意图从后方突袭陈远文,被身手敏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陈烈一下就接住了。 陈远文暗叫一声“糟了,”,然后拉着村长在陈烈和陈霄的护卫下拔腿就跑。 村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后方传来“哔哩咘噜”的小物件落地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刚才的桃花好像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只见花朵、手帕和果子纷纷从道路两边暴雨般抛掷过来,落在后面跑得慢的年轻汉子身上。 一口气跑进祠堂门口的陈远文看着身上没有沾染上花香或水果汁的举人襕衫,终于放下心来。 他可不敢想,如果衣服不洁又得穿越那拥挤而疯狂的人群回老宅换衣服是怎么一副情景。 他心有余悸地示意陈烈让其他护卫去查一查,今天怎么混进这么多外村的女士,而且都不约而同地准备了花朵和手帕这种东西,这和当年在从化县城的那次很是相像呀。 他想看一看这次有没有人在背后搞事情?什么时候大明朝的女孩子这么不矜持了。 村长第一次看到陈远文被鲜花和手帕围攻的场面,才意识到他们之前制定的七天七夜的流水席真的欠妥当了。 幸好最后在陈远文的坚持下改为了三天,但这三天的安全措施得要做好,不能来者不拒地放进村里来,必须和村里人沾亲带故才行,要不就得是各村德高望重的人物,要不就得是来送礼的富商等等。 但当他和陈远文商量时,陈远文却觉得不妥当,毕竟说好的流水席,所有乡里乡亲,甚至乞丐都不能拒之门外,还是男女分开在不同的院子摆放酒席,他所在的主桌的客人精心挑选就行,当然村里的护卫队要立刻组织起来,分日夜两班轮流巡逻戒备才行。 两人商议了几句,老族长就提醒祭祖仪式开始了。 由老族长打头,陈远文随后,带着全村的老少男丁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祭拜。 之后由老族长宣读祭文,再郑重请出族谱,把陈远文于某年某日考上举人的光辉事迹记录在上面,之后再把经魁匾额挂在正堂。 一整套仪式下来,整整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仪式完成的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远文抬脚走出祠堂大门,抬头望天,发现原本阴沉沉的天色居然大亮,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直射在祠堂的瓦面上,整个祠堂犹如沐浴在金光下。 而等候在祠堂外的妇人们则看到另一副奇景,天上一束阳光刚好投射在跨过门槛的陈远文身上,玉色的举人襕衫在阳光下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映照得他犹如天上的神祗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村长引导着陈远文来到正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各村负责人的桌子面前热情地给他介绍,都是父老乡亲,陈远文没有一点架子地陪着他们喝茶聊天。 而祠堂前面的晒谷场上,一排排规格不一的木桌子一字排开,陈家村的小伙子们用托盘从公用厨房里流水般把各式肉菜搬上桌面。 第一轮的宴席开始了。 按照村长的安排,第一天主要是陈家的亲戚,有黄氏外家、陈大姑和陈小姑家,陆笙和黎湛晚点会随家人过来赴宴。 第二天则是陈远文的师长和同窗,陈家村私塾和县学的同窗都会来赴宴。 第三天就是全村的外嫁女拖儿带女回来吃席。 当然,安排是这样,但是外村人是不管这个安排的,因此,在大榕树下,同时摆起了方便外村人的流水席,随到随吃,小孩子还可以领红糖发糕,一时间,陈家村成为了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存在。 陈传富还想着包一台戏班子在大榕树下唱戏庆祝,被陈远文制止了,他实在是担心来看戏的人太多,造成踩踏事故就喜事变坏事了。 陈远文以为宴席第一天的高潮,会在陆笙和黎湛联袂而至的时候,结果,他们仨站一起的时候,确实引起全场轰动,全村老少奔走相告。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一向深居简出,很少下乡的黄知县居然带着心腹师爷和一大队衙役亲自上门道贺。 得到守在村口的族兄通报的消息,陈远文赶忙带着陆笙和黎湛到村口迎接。 围观的村民看到年纪轻轻的陈远文居然和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谈笑风生,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位对他们言笑晏晏的少年郎其实已经长成了他们不敢直视的存在。 陈远文把县令迎到主位,这里已经迅速撤换成徐娘子精心准备的茶点,陈郎中和陈传富一脸局促地在陈远文介绍下和县令大人行礼。 黄县令则开启夸夸模式,夸奖陈郎中是从化县的教育楷模,家里孙子、孙女婿和外孙都是举人,一门三举人,实在是全县之光。 黄县令的夸奖让陈郎中脸上堆叠的皱纹都散开了,好在这几年随着陈远文地位的提升,陈郎中时不时被乡绅请去喝喜酒,又下了几次广州府,多少有应对的经验,他也一个劲地感谢县尊大人的教化之功。 黄县令此次前来,还顺便带来了县里陈远文中举人的奖励,用红绸盖着的二十两的官银,来了个现场颁奖典礼。 陈远文接过县令大人亲自颁发的奖励银子交给一旁的护卫,陆笙和黎湛的奖励金,也由黄县令一起派发,这让现场吃席的村民羡慕不已。 黄县令做完这些门面工作,开席后没坐多久就拿着陈家特产-琉璃工坊的高级礼盒在师爷和衙役们的簇拥下满意而归。 第214章 旧友 第一天的酒席就在县令大人的离去后掀起了高潮。 县令大人前脚刚走,一直压抑着不敢高声说话的村民们好像集体解开了哑穴,兴奋的谈话声此起彼伏。 村民甲喝大了几杯,脸色通红地道:“我今天居然和县令大人一起吃喜酒,我这辈子值了!” 说着说着,村民甲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他去世多年的老父亲,眼泪汪汪地对天大喊:“爹,您老人家咋就不多活几年呢?多活几年就能和县令大人一起吃酒了。” 村民乙则拍打着他身边发小的强壮臂膀道:“黑狗子,你快打我一拳,我怕我在做梦,我一个几代人都在地里刨食的农户,居然和县令大人坐在一起喝酒,不敢置信。” 然后,片刻后,村民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黑狗子,你这家伙,你真打我呀!你打就打,你不能打脸呀!你让我怎么见人,我还要吃两天酒席呢。万一,县令大人还来呢。” 村民丙鄙视地看了一眼同桌的村民甲和村民乙,把桌上的一只肥鸡腿塞给倚在他身边还没有桌子高的大孙子道:“乖孙,慢慢吃,过年后,阿公就让你去私塾读书,你要答应阿公好好读书,长大后要像你远文叔那样考秀才、考举人,等阿公也和县令大人一起聊天吃席。” 天真的孩童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大鸡腿 一边仰起头发出灵魂拷问,“阿公,好好读书就天天有鸡腿吃吗?” 村民丙谆谆善诱道:“那当然了,乖孙,当上了秀才公和举人老爷就有大把的钱,不但日日都可以吃鸡腿了,还可以吃一个扔一个。” 陈远文坐在一角,瞥了一眼一旁正在努力憋笑的陆笙,恶狠狠地道:“想笑就笑出来吧。过几天,等你们陆家村摆喜酒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场面。” 黎湛颔首表示赞同,“确实如此。其实,离乡日久,此时此景在许多年后回忆起来也许可解乡愁。” 三人想起自己自离开县城到广州府参加府试,之后到院试,再之后到乡试,有将近五年的时光都留在广州府。 随着之后还要继续准备会试,可以预计的是,他们呆在从化老家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这些淳朴的村民,热闹的酒宴,终将成为他们成长旅途的一个光影。 第二天,酒席继续。 这天,县学的夫子带着陈远文的曾经的同窗一起来陈家村喝喜酒。席间,久违的好友们非要拉着陈远文把他乡试时的策论背诵出来观摩学习一番,好在陈远文早有准备,他扛出一大叠他在广州府特意收集的这届乡试的前十名的答卷和上届院试前十的答卷,送给县学留存。 这让县学夫子们和同窗好友都非常感动,大家恨不得赶紧吃完酒席就回县学奋战做题。 同样的答卷,陈远文也抄写了一份送给陈童生,不管村里私塾用不用得上,好歹是他的一份心意。 这日,还有一个意外惊喜,就是他的儿时旧友,分别多年的谭兴盛和李清泉也来了。 本来,二人进门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到陈远文大喜过望的样子,两人的局促不安很快就消散了。 吃完酒席后,陈远文特意邀请两位旧友到他的书房安坐,他亲自沏茶招待,问起两人的现状。 李清泉已经和他娘亲的手帕交的女儿成亲并育有一子,并试着接手了家中的绸缎庄的日常管理。 陈远文想起刚刚陈烈附在他耳边告诉他,李家管事送了两百两的贺礼,多得有点不寻常,他关心地问道,“清泉,你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李清泉懵懵懂懂地道:“没有呀!” 陈远文追问道:“那是你家里的产业遇到麻烦了?” 李清泉想了想,叫来身边的管事,李管事看到陈远文,噗通一声,倒头就跪,道出实情道:“请陈公子救救我家老爷。” 李清泉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我一点不知情?难怪爹让管事带信让我带着娘子他们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陈远文让陈烈扶起李管事,“管事请讲,我和清泉是少年好友,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李管事就说起,原来日前,李老爷去广州府进货,货物出城的时候,居然被衙役从货物中搜查到某富商家中丢失的珍贵玉器,李老爷就连人带货被扣在府衙监牢了。 陈远文一听,就觉得蹊跷,直接询问李管事,“可知道你家老爷在广州府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说和何人发生过争执?” 李管事显然早有准备,他道:“老爷这次到广州府和往常一样,在相熟的供货商那里拿了货准备隔天就走,在出城的时候就发生了上述事情。 之后,老爷被困狱中,小人花费重金打点衙役才知道那位供货商的工坊被府衙的同知大人的小舅子看上了,他为了弄垮供货商放话不准任何人去那里拿货,我家老爷并不知情,所以被坑了。 而我们找了中人去找这位同知的小舅子交涉,此人开价甚高,非要我们李家倾家荡产才肯放人。” “哦,原来如此。”陈远文听完后对陈烈道:“你去打听一下,看是怎么一回事?” 陈烈匆匆领命而去,让陈隼找锦衣卫了解情况。 陈远文安抚着焦急不安的李清泉道:“不用担心,那位同知小舅子只为求财,不会伤害你爹。” 李清泉眼眶发红地道:“都怪我没本事,要是我好好读书,像你一样考上举人,别人也不敢这样随意污蔑我爹。” 陈远文安慰他道:“你不是身体不好吗?这也不能怪你。” 李清泉喃喃自语道:“我爹已经很谨慎了,他明明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但是他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们家没有功名,钱财太多,不但护不住,相反还会引来灾难。可是,这一不小心,还是陷进去了。” 陈远文叹了口气,心想,李老爹确实有生存智慧,普通人最安全的状态就是普普通通。 但是,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情就不惹你。所以,普通人想要过得好,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赶紧想办法捞人吧。 此事,作为武官家的谭兴盛只能爱莫能助。毕竟,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官在文官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更加不要说插手他们的事了。 不过,据闻,陈远文是徐知府的乘龙快婿,看他身边的几位护卫,鹰隼般的警觉性,一看就不是街上武馆那种只要有钱就能雇佣回来的武师,说不定就是他的未来岳父安排给他、保护他的。 陈远文问清楚李清泉现在的住址,又吩咐陈烈派人护送李清泉回家,并且暗示让人暗中保护他们。 两天后,陈烈拿到锦衣暗卫的飞鸽传书 ,信上不但写了李老爹被栽赃陷害的始末,还有同知大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和不法行为。 隔天,在吉时完成举人碑的立碑仪式后,陈远文匆匆带着护卫赶回广州府,经过一天一夜疾驰后,在徐管事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徐知府在书房密议。 之后,他又在夜色掩映下离开广州府,回到老家陈家村,外人只以为他回县城访友了。 三天后,手握确凿证据的徐知府突然发难,会同布政使司官员把同知拿下入狱。 在证据面前,同知大人无法抵赖,只得老实交代了罪行,只不过他把责任都推到他小舅子头上,而他小舅子却非常警觉,居然被他逃跑了。 但是,李老爹的罪名被洗清了,衙役很快就把他放了出来。 回到从化老家的李老爹,用柚子叶煲水洗完澡后立刻带着李清泉一家来陈家村拜谢陈远文,这就是后话了。 第215章 晋商走私 解决了李清泉老爹的事情后,陈远文又在陈家村陪着阿公阿婆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带着他爹娘和护卫们返回广州府,准备到徐府下聘礼的事宜。 说实话,有琉璃工坊的股份,陈远文是不差钱的,但是,大户官宦人家应该准备哪些聘礼,陈传富和黄氏那是一窍不通,好在有官媒和徐管家在,陈家把聘礼准备得非常体面和上档次,徐知府夫妇对此也非常满意。 徐知府最近比较忙,一方面是因为下属同知贪赃枉法的事情,在锦衣卫暗探的协助下,越挖越深,牵连越来越广;另一方面他也在等待官员和他交接,他年前就要离开广州府回京城接任通政使司的工作。 之前那位潜逃在外的同知的小舅子在锦衣卫暗探的协助追查下,于近日在南城一户晋商的家里找到了他,而这位嚣张跋扈的家伙在三棍之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居然主动爆出当初接受晋商委托绑架陈远文的事情。 对此,徐知府立刻屏退左右闲杂人等,他亲自监审,他发现这位小舅子不但胆大包天,在灯会的大庭广众下掳人逼问琉璃的做法,甚至在绑架失败后,散播徐知妍和陈远文的流言蜚语,着实可恨。 送完聘礼的隔天,陈远文再次到徐府,徐知府把目前官府得到的消息告诉陈远文,陈远文听到晋商两个字已经即刻提高警惕,脑子里的雷达已经自发“滴滴”响起。 他可是记得,历史上的大明朝几乎就是毁在那些自私自利、出卖国家利益的八大晋商及其派别官员手上的。 据史料记载,明朝晋商的走私活动主要集中在北部边境与东北地区,通过与蒙古部落及后金政权的非法贸易,输送明朝严禁外流的战略物资,其方式多样且与官僚腐败深度交织。 明朝晋商的主要走私路线有分为陆路和水路两条。 陆路走私,主要经蒙古中转至后金?。?核心通道?以张家口为枢纽,晋商利用喀喇沁等蒙古部落作为中介,将铁器、硫磺、火药、棉布、粮食等违禁品伪装成蒙古贡品或普通商货,经宣府镇等地输入后金控制区。? ?晋商与蒙古部落结成利益共同体,支付高额过路费,并利用明朝边镇官员的监管漏洞进行运输。部分晋商甚至直接为蒙古首领(如俺答汗)提供情报,深度参与政治阴谋。? ?晋商海上走私主要利用东江镇与朝鲜航线?。?核心通道?为明末在袁崇焕担任辽东巡抚期间(1627年起),袁崇焕为解决军饷问题,默许甚至授权晋商使用觉华岛至三岔河的海上航线,直接向后金控制的牛庄港走私物资。? ?晋商船只缴纳“护航费”给关宁军,换取官方通行令和武装护送。这条航线效率远高于陆路,导致明朝后期走私规模激增。 同时,毛文龙的东江军也利用皮岛(今朝鲜椴岛)与朝鲜、日本进行贸易,晋商部分物资也通过此渠道流转。? 晋商走私的物品主要为朝廷禁止外流的战略物资?,如生铁、铁器(用于制造兵器)、硫磺、火药(用于制造火药)、棉布(用于制作军服)、粮食(支撑后金军需)、食盐和瓷器等日用品。 ?晋商的走私活动严重削弱了明朝的边防。一方面,它直接增强了后金的军事实力;另一方面,它导致了明朝“以蒙制满”战略的破产,促使蒙古部落倒向后金,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晋商的走私活动并非孤立行为,其得以大规模进行,根本原因在于明朝边镇官员的监守自盗和利益输送,许多晋商实质上是腐败官员的“白手套”。? 晋商走私能够屹立多年不倒,原因多样,其中其严密组织也是原因之一。 据史料记载,晋商使用《万金账册》等密码系统记录交易,如“参十担”暗指生铁1000斤,以规避边境军队的检查。? 而晋商走私交易多使用后金劫掠的明朝官银或晋商自铸的“辽东通宝”,连钱币都敢自铸,晋商确实胆大包天,充分践行了《资本论》里说的,“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因此,明朝晋商的走私是一个由巨大利益驱动、依托复杂网络、并深度依赖明朝内部腐败而得以猖獗的系统性活动,最终成为加速明朝灭亡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晋商官商勾结的代表人物,应该是万历皇帝期间,具体是万历三年(1575年)升内阁辅臣的张四维和他的舅舅-兵部尚书王崇古,就是晋商在朝堂扶植的代表人物。 只是现在还是弘治十一年,张四维和王崇古还没有出生,难道现在晋商就已经开始静悄悄四处在朝堂上培植代表官员了吗? 陈远文道:“那位同知大人是山西人吗?” 徐知府摇了摇头道:“不是,不过他夫人是,他会试的一名同考官看上他,把侄女嫁给他了。” 原来如此,联姻也是拉拢官员拉帮结派的最常用的方法之一。 陈远文又道:“那位收留同知小舅子的晋商招供了吗!有没有说他受何人指使?” 徐知府叹了口气,道:“他在被捕的当晚就在布政使司的大牢里服毒自杀了。” “什么?在守卫森严的大牢里自杀?”陈远文觉得不可思议。 徐知府心有余悸地道:“是的。幸好……”。 幸好不是死在府衙大牢是吧! 陈远文识趣地转移话题,他想起一事,问道:“那当时那夜那支射中鳌山灯架的非同寻常的弩箭有查出来源了吗?” 徐知府叹了口气道:“犯人招供说是找了广州右卫将军府的一位管仓库的百户大人用武器损耗的名义申报后偷卖出来的。 据说,这是他们军队的惯用的挣钱的方式,这次不仅查出弩箭有问题,听说连火绳枪和佛郎机炮都出问题,被以报损为名,私下倒卖倒卖出去了,现在兵部震怒,正在严查此事。” 陈远文道:“那这次广州右卫的李将军岂不是有大麻烦了?” 徐知府示意陈远文靠近一点,在他耳边细声说道:“从宫中传出的最新消息,听说宫中李贵妃的两位皇子同时感染风寒,一直没有起色,贵妃也忧心忡忡,一病不起,圣上正烦心着,无心理政事。 广东布政使司这边把广州右卫的事件报上去,内阁那边一直压着,只要求兵部派人来广州府尽快查明武器的去处,处理结果估计要等开春后才有消息吧。” 陈远文听完后,心不由得揪起来,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在他那个时空的历史记载里,弘治帝可是只娶了一个张皇后,此生没别的女人,更没有现在为他生了两个皇子的李贵妃,而且他存活下来的孩儿也有且只有正德皇帝朱厚照一个,难道,历史还是回归史实,人为终究敌不过天意吗? 那么他呢?他该怎么办?他这个穿越而来的人是不是也会如那些人一样,迟早从这个世界被清除掉。 陈远文开始有点慌了。 第216章 对日贸易 陈远文安慰自己,也许原来的时空也有一个叫陈远文的小孩,只不过他可能默默无闻地一直生活在那个小山村,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个水花也没溅起过。 他这是胎穿,等于投胎转世,区别只在于他没有被清除前世的记忆,这应该属于世界管理者的投胎系统的bUG。 又或许,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他原来所知的世界,只是一个平行世界,整个宇宙世界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改变。 他想到了曾经被网络人士严重怀疑是穿越者的王莽,篡汉建立新朝,打着《周礼》的旗号推行社会主义的新政。 他实行土地国有化?,推行“王田制”,禁止土地买卖,超额土地分给贫民;废除奴隶制?,改奴婢为“私属”,禁止买卖;?国家垄断经济?,实行盐铁酒专卖、山林川泽国有化,设立“五均赊贷”贷款制度(无息贷粮、低息贷钱);还有下令追杀刘秀等事。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透露着他来自未来的信息,就这样,天上也没有降雷劈死他,最后他是被绿林起义军斩杀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作其实是不会横死的。 他又想起自己搞的那些红薯粉丝,透明玻璃、望远镜、改革的火绳枪和佛朗机炮,提前发现的玉米等,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王莽那般要称王称霸的野心,他就想发挥点小聪明,赚点小钱,同时让大家也活得轻松点,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样应该可以寿终正寝吧。 他想起陈烈等护卫,猜测弘治帝可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一直只派人监视和保护他,并没有勉强他做其他事情,不愧是难得的仁君。 随后,他又想到弘治帝只活到弘治十八年就驾崩了,一想到那任性好玩又跳脱兼不育的继任皇帝朱厚照,他就有一种想造船出海带着整个陈氏家族找个海岛隐居的冲动。 徐知府看到陈远文一直沉默不语,眉毛乱飞的样子,以为他被皇室的秘事吓着了,连忙安慰他道:“不要担心,皇宫虽守卫森严,但是其实消息还是很容易泄露出来的。” 陈远文心想,这个他知道呀,大明朝的皇宫确实漏得像筛子一样。 究其原因,他认为可能是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吸取了前朝后妃干政的历史教训,制定了家法要求皇帝的后妃和亲王的王妃只能在民间采选,而且所选女子的家庭越贫困越好的原因所致。 朱元璋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些没有家族势力的民间女子去辅佐皇帝节俭勤政,希望都能像他和马皇后那样。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些民间女子也许样貌、性情和才情都不错,但在管家理事、管束下人方面有所欠缺,整个皇宫,管束不严,特别是后宫的消息,只要出得起钱,什么消息都能漏出来。 陈远文看到徐知府担心的眼神,知道他误会了,他根本不是害怕听到这些宫廷秘辛。 要知道,后世网络发达,在网上随时可以看到各国一把手。有很多超级狗仔队非常厉害,不要说一些大明星、大富豪的行踪时常被追踪曝光,就算是一国总统,如隔壁俄罗斯总统-普京大帝和体操冠军的绯闻都可以满天飞,所以听到弘治帝后宫的消息,陈远文完全没有本土人士该有的敬畏。 他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物理消失的事情,但是这种事只能是烂在自己的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徐知府一家上京赴任的日子,因为出了同知的事情,京城的官差还驻扎在广州府查案。 多事之秋,徐知府一家离开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低调行事,到码头送行的只有潘老太爷和陈远文等人。 陈远文挥手和站在船头的徐知妍告别,示意风大,让她赶紧进船舱。 陈远文和潘老太爷站在岸边,看着远去的官船,有点依依不舍。 潘老太爷关心地问陈远文:“远文,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门游历?” 陈远文道:“估计是年后的二三月吧!”主要等村里的兄弟们在陈任的教导下好好训练一下,同时在老家好好过一个春节。 等开春天气回暖,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潘老太爷又问道:“上次听知妍说,你有意投钱入海贸,不知道你准备投多少?我们这边明年有船要去日本进行生丝贸易”。 陈远文道:“我这边可以投2万两左右,不知道潘家船队是去日本哪个港口贸易?” 据他所知,明朝时期,中国与日本的贸易主要通过官方勘合贸易和民间走私两种形式进行,停靠地点随政策和安全形势而变化。 在明朝前期,官方指定的对日贸易港口是?宁波?。宁波设有市舶司,专门负责管理与日本的朝贡贸易。日本使团和商船通常从日本的博多港出发,抵达宁波进行官方交易。 ?但是由于日本九州地区倭寇猖獗,直接从宁波前往博多的航线风险较高。因此,许多商船,尤其是民间贸易船只,会选择一条更安全的航线。 那就是从宁波出发,先抵达?琉球群岛?(今日本冲绳)进行中转,之后再前往日本的堺港(今大阪附近)等地进行贸易。琉球群岛在当时是东亚重要的海上贸易枢纽,为中日贸易提供了便利和安全保障。 ? 但是自1522年(嘉靖元年)起,明政府关闭了泉州和宁波两个港口,仅保留?广州?作为唯一的合法对外贸易口岸。 此后,所有官方对外贸易,包括对日贸易,理论上都需通过广州进行。不过,由于广州距离日本较远,且日本并非广州的传统贸易对象,这一政策在实际操作中对中日贸易产生了很大影响,进一步推动了民间走私贸易的发展。 也就说,扎根在广州港的潘家去日本贸易,有点不合官方规定,所以陈远文合理怀疑这是民间走私贸易。 于是,陈远文凑近潘老太爷道:“这是民间走私贸易?” 潘老太爷点了点头道:“是,别忘了我们潘家是在泉州港起家的,那边去堺港挺方便的,在日本那边有很多老关系。每年我们都会组织船队运生丝过去贸易,获利颇丰。” 陈远文其实很想派志哥儿跟着潘家出海去日本转一圈回来告诉他真实情况,可惜他们陈家村的护卫队还需要历练,暂时还不能放出去,先赚d钱再说吧。 潘老太爷也和陈远文交底,海贸风险大,但收益也大,只要船和货物平安回来,赚个两三倍不是问题。 至于潘家,这次并没有跟着徐知府一起进京,一来他们已经有皇商的资质,又有和内务府合作的琉璃工坊,在广州府已经立稳了脚跟;二来,徐知府在京城就任,还需要时间熟悉情况,在京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多如狗,稍有不慎就会带来破家灭门之灾。 潘老太爷对目前的现状非常满意,不想贸然进入一个不熟悉的地区和人家争利益,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每一个地方都有它固定的利益分配关系网,胡乱闯入,很容易被绞杀而不自知。 凭借徐知府升任通政使司和内务府的关系,够他们潘家在广州府安稳度日,他的后辈都是平庸之辈,潘老太爷现在是指望着陈远文以后能照顾潘家。 第217章 广州港四大家族 送走了徐知妍一家后,陈远文就窝在家里认真考虑年后离开广州府去陕西游历的事情。 首先是路线的策划。 明朝时期,从广州到陕西的路线主要依赖于驿道系统。 根据历史资料记载,当时最主要的南北交通动脉是从北京到广东的驿道,广州作为起点,通过水路和陆路组合北上。 ?明代,从广州前往陕西(特别是西安一带),通常需要先利用通往中原的南北主干道。 通常是从广州出发,经?韶关?、?南雄?,翻越?大庾岭?进入江西,再经?赣州?、?南昌?、?九江?,转向?安庆?、和南京?。?此后,从南京北上可沿陆路或水路前往北京方向,再向西转入陕西。 这条路线在明代中后期尤为重要,因为广州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而北京则是政治中心,驿道承担了官员述职、物资运输、学子赶考等功能。? ?具体路段可分为以下 第?一段是广州至江西段?:这段路程的核心是翻越南岭。唐代名臣张九龄拓宽的?大庾岭道?是关键通道,它连接了广东南雄与江西大余,大大缩短了行程,使岭南货物能更高效北运。? 从广州出发,从水路沿北江北上至韶关,再经南雄过大庾岭,便进入江西境内。 第二段?是江西至南京段?:进入江西后,路线通常经?赣州?沿赣江水路北上至?南昌?,再经?九江?进入长江水道,顺江而下至?安庆?,最终抵达?南京?。南京是南北路线的交汇点。? 第三段?是从南京以北转入陕西?:从南京继续北上,有陆路和水路两种选择。 陆路经?凤阳?、?徐州?、?德州?、?河间?至北京;水路则经?扬州?、?淮安?、?济宁?、?东昌?、?沧州?、?天津?至北京。? 第四段是到达北京后,需再向西前往陕西。陕西境内有发达的驿道网络,如明代为支援边防修筑的?麻线岭古道?(东路干线),自大荔(古同州府)向北经韩城、宜川等地延伸。 ?这条从广州府到陕西的路线不仅是地理通道,也是文化贸易走廊。 广州通过南粤古驿道北联中原,同时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将海外商品与文化向内输送。可见,明代从广州到陕西的行程,兼具了行政、经济与文化交流的多重意义。 当然,以上是基于历史文献复原的常规驿道路线,但在实际情况下,可能因为季节等因素,会有所调整。 陈远文之前通过徐知府拿到这条线路的沿途的州府情况,他又让潘家帮忙找到经常往返广州府和北京的商队领队,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和资料不断地完善他年后出游的路线。 考虑到这条线路涉及水路和陆路组合联运,既要翻山越岭,又要穿州过省,几乎要走遍大半个明朝有多,陈远文虽然很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自由行,但是考虑到大明朝极其欠发达的交通工具、各地彪悍的民风以及他带着的全村最精英但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们,他还是决定乖乖地请潘老太爷介绍,雇佣广州府胡家的商船北上游历。 这天,潘老太爷亲自领着陈远文上胡家拜访当家人,顺便让他见识一下广州港码头的运作。 在路上,潘老太爷给陈远文介绍了广州港的四大家族-胡家、梁家、冯家和罗家。 这四大家族及其决策对广州港口的繁荣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经久不衰。 胡家由于其广泛的政商关系和远见,奠定了广州港早期繁荣的基础,成为港口的核心家族之一。 在宋末元初的战乱时期,胡家率先进入村庄,为广州黄埔港的繁荣奠定了基石。 “老胡家人真有远见。” 潘老太爷不禁感叹,道:“胡家既有人担任官职,也涉足商业,与十三行有着紧密的联系,家族间的亲缘关系更促进了他们之间的联姻,使得钱脉与人脉相互交织。胡家的门路广泛,不少人在朝廷担任要职,这使得广州港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受益匪浅。” 陈远文道:“那梁家呢?” 潘老太爷道:“梁家在造船技艺上占据优势,并通过提供航行指导服务赢得信任。尽管梁家到来的时间比胡家晚了数十年,但他们并非空手而来。 梁家精通造船技艺,在老船厂中,一直有他们修补和制造新船的身影。他们对港口的进出路线了如指掌,很多外商船只一到广州港,就会立刻寻求梁家的引领。” 陈远文心道:这可是软实力。 潘老太爷继续道:“而冯家则以其对港口规则的深刻理解和对外交事务的擅长,成为协助港口运作的重要家族。” 经潘老太爷解释,陈远文才了解到,原来冯家并不依赖传统的商业活动,而是凭借对港口规则的深刻理解与掌控,在货物进出、税收收缴等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历代冯家人中不乏税吏和通事,这使得他们在与外国人的谈判中占据优势,毫不畏惧。 陈远文心想,这不妥妥的管理和协调能力吗? 最令陈远文叹服的是罗家的能力,据潘老太爷介绍,罗家成为四大家族之一,凭借的是他们卓越的仓储管理能力和诚信,赢得了很大一部分的广州港的商誉和物流业务,成为了广州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罗家的专长在于仓储管理。因此自他们从福建迁入广州港后,罗家便将其精湛的仓储技艺带到了这片土地。 听完潘老太爷的介绍,陈远文对古代商人的经营能力那是叹服不已,这四大家族早就知道如何避免恶性竞争,而是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加强相互合作,共同推动广州港成为中外贸易的枢纽。 抵达广州港后,胡家的当家人胡三爷看到潘老太爷身边那身姿挺拔、沉稳内敛的少年郎,已经猜到这位应该就是京城新任通政使的乘龙快婿,广州府最年轻的举人陈远文。 通政使作为皇帝的“喉舌”,负责审阅、呈递各地奏章,并可直接向皇帝进言,地位显赫。 胡三爷不敢怠慢,赶紧带人上来迎接见礼,在客厅商议好年后陈远文一行二十人假扮成商贾跟随胡家的商船一起出发北上后,他在陈远文的言谈间感觉出他对港口的营运很感兴趣,于是热情邀请他去港口的各个区域走一走,这正合陈远文的心意。 于是,在这一整天里,陈远文兴致勃勃地参观了胡家的船队,梁家的船坞,冯家的外商船舶引领处和罗家的货物仓储管理业务,对明朝港口的运营有了大致的了解。 在广州港的商业生态中,胡、梁、冯和罗这四大家族都扮演着自己特有的不可或缺的角色。 胡家如同“发动机”,引领着贸易的方向;梁家则是“造船匠”,专注于船舶制造;冯家犹如“润滑油”,确保商业活动的顺畅进行;而罗家则将一切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广州港的生意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胡、梁、冯和罗这四大家族联合在一起,缺少了任何一部分都无法正常运转。 这种从传统的竞争到互补互需的合作,创造了一条新的合作双赢的路径。 陈远文看完后,已经对独立运营一座港口有了认知。 第218章 逆江而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清远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二女争子(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二女争子(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毒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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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宁王朱宸濠(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宁王朱宸濠(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宁王朱宸濠(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宗室当猪养(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宗室当猪养(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弘治帝的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后宫巨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后宫巨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后宫巨变(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夜探宁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安陆兴王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安陆兴王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安陆兴王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安陆兴王府(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宁王暴露(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宁王暴露(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突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突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突变(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突变(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天花(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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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淮王败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回乡过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元宵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立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二次进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南京偶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京城初遇(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京城初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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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领队人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龙江船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龙江船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龙江船厂(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龙江船厂(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龙江船厂(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宝船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李兆先乡试(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李兆先乡试(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李兆先乡试(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李兆先乡试(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李兆先乡试(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细雨楼(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细雨楼(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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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会试放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会试放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会试放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会试放榜(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殿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跨马游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明朝考科举之穷山恶水出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恩荣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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