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我靠光合作用无敌了》
第1章 穿越成一棵树是什么鬼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脚下是大地,头顶是蓝天。没风,云挺薄,阳光晒得树皮暖洋洋的——是个进行光合作用的好日子。
魏岚抖动了一下头顶,几片新叶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接住漏下的光斑。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多久了,尽管他可以根据昼夜交替来粗略判断时间,但说实话,在太阳升起又落下了数十万次之后,谁爱数谁数去,反正他摆烂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大概也许好像说不定是穿越了。
穿越这事儿吧,魏岚看得挺开。主要是上辈子加班猝死那会儿就想通了:死都死了,能穿总比彻底凉透强。让他不爽的是——别人穿越当皇帝做赘婿,最次也是个喘气的动物。他呢?一棵树!
一棵扎在土里,鬼知道扎了多少万年的树!
凭借魏岚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所获取的知识,他可以根据那在天空中螺旋巡游的太阳判断,他应该是出生在了某个星球的极圈内部,至于是南极还是北极他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这样一来,他身边这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森林就显得更加不合常理了。
好吧,或许他自己才是最不合常理的那个。
毕竟作为一棵树,他的体型实在是有些过于宏伟了。
他的根系在地下悄无声息地蔓延覆盖了接近八千平方公里,面积堪比一个大城市。这庞大的根系不仅汲取着来自地核深处的微弱热量和矿物质,更像锚一样将他那高达一百公里(珠穆朗玛峰也不过八、九公里的海拔)、刺破平流层、顶端几乎触碰到太空的恐怖身躯牢牢固定在这颗星球上。他树冠层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下方近两千平方公里的森林——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森林生态系统窒息的绝对领域。他随便“喘口气”,高空的气流就得乱一阵。
那些在他脚下努力生长的、所谓的“森林”,在他这棵真正的“世界之树”面前,渺小得如同苔藓。魏岚的意识在浩瀚的躯干中流淌,他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此刻的一切感知绝对不是上一世的什么神经系统能解释的,每秒百米的传递速度在如此伟岸的身躯面前还是太过缓慢了。
更别说这么多年他所积累下来的记忆了,那容量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生物可以承受的。
“啧,”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庞大的意识海中泛起微澜,“光合作用的日子……可真够无聊的。” 他庞大的感知随意拨弄着顶层的叶群,仿佛一个无聊的神只在拨弄棋盘上的棋子。生存报告瞬间在意识中闪过:树冠层光合效率稳定在峰值,根系网络渗透深度增加0.0001毫米,下方岩层应力无异常波动……一切如常,或者说,亘古不变。
虽然对于一个社畜来说,他也曾经非常享受这种彻底摆脱KpI、钉钉骚扰和凌晨三点改方案的“树生”。不用通勤,不用社交,不用看老板脸色,甚至连饭都不用自己做——阳光雨露就是自助餐。这种绝对的、永恒的“躺平”,简直是前世卷生卷死的终极梦想。
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着实是有点腻了。
可惜的是,他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一切。
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他不能移动、不能说话,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作为正常人的视听嗅味触觉。
虽然他现在拥有着这颗星球上可能最为庞大的感知网络——每一条根须、每一片枝叶都宛如他的神经末梢。他能“听”到地壳深处岩层挤压的呻吟,“看”到数百公里外风暴云团缓慢的聚合。
但他不确定这种感知方式,是否还能被称之为“感觉”。人类的五感,于此刻的他而言,如同原始人手中的燧石,粗糙而局限。
亿万片叶子捕捉的光谱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浩瀚的意识海,被瞬间解析、重构,最终在他“眼前”呈现出覆盖数百公里、纤毫毕现的立体图景。被风吹动的草叶,振翅昆虫翅膀上细微的纹路,甚至下方森林土壤中菌丝网络的微弱荧光,都清晰无比。
“哇!好大一棵树啊!”
一句突兀的惊叹响起,却让魏岚几乎跳起来——如果他不是一棵树的话。
语言?中文?!
坦白说,魏岚甚至不太能确定是对方说的是中文,还是他庞杂的信息处理系统将那声波信号转译成了自己这个主意识能听懂的语言。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
有人!有人在说话!活人!就在脚下!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网络瞬间收缩、聚焦,如同亿万只无形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无匹的主干旁,一个相对于他宏伟身躯而言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她身着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裙裾在静止无风的空气中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轻柔地微微拂动。衣料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材质,远看像是深邃的夜空,近观却能看到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砂在流转,折射着从魏岚极高树冠层缝隙漏下的、经过漫长距离衰减后依然明亮的阳光。裙装剪裁利落又飘逸,勾勒出成熟而优美的曲线,肩部与腰间的束带设计简洁古朴,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韵味。
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几乎垂至腰间,几缕发丝轻轻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发丝间,一对琉璃般的龙角从额顶两侧优雅地向上延伸而出。这对龙角并非狰狞的骨质,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玉色,内部仿佛有温润的光华在缓缓流淌、旋转,折射着阳光,在地面的苔藓上投下点点迷离的光斑。
她的五官精致立体,眉形修长,斜飞入鬓,带着一股英气;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红;双眸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剔透的琥珀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好奇,仰望着魏岚那根本望不到顶、如同支撑起苍穹的巨柱般的身躯。
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枯燥时光后,终于有人——如果忽略掉对方那明显的非人特征的话——抵达了魏岚的身边。
魏岚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回应对方,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正当他恼怒于此的时候,那女子再度开口了。
“神话特征如此明显的巨树……应当有自己的意识才对。”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若是如此,你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魏岚的树干。
我倒是想制造一点动静出来啊!你看我像是不想动的样子吗?我动得了吗?
“莫非是……不想搭理我?”黑发女子仍然在自言自语,“神话生物多少都有些古怪的脾气,倒也不算意外。”
魏岚差点气得急火攻心——他简直想把地下岩层掀起来给这姑娘看看什么叫“急得原地打钻”。不想搭理你?我现在恨不得长个嘴巴跟你唠到地老天荒!从恐龙灭绝聊到你龙角上的纹路,从社畜血泪史聊到这破星球的极昼时长,只要你肯听,我能把这几十万、或者几百万年的存货全倒出来!
可他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抱着胳膊,绕着树干慢慢踱步,那眼神活像在观察一块不会说话的奇石。魏岚甚至能“看”到她指尖萦绕的微光在树皮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探测什么——这要是能说话,他高低得喊一嗓子“我在这儿呢!在你头顶一百公里的地方盯着你呢!”
“唔……脾气这么好吗?我还以为面对我的探测你多少会有点反应呢。”女子指尖的微光忽然凝集成一点,轻轻按在树干上。
“难道……你不会控制自己?”那女子下这个结论的时候似乎有些迟疑,“应该不至于吧?就算没学会化形术,至少凭本能动几条藤蔓总没问题吧?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爱好是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树?说实话,你这个体型再怎么假扮也普通不起来啊,看看你这腰围,啧啧,我绕着走一圈都得花上小半天,这要是搁我们那儿开个城门都嫌太宽了,哪家城门需要这么粗的门轴啊?哦不对,好像真有传说里神魔用的那种大门……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这树皮倒是挺有讲究的,这纹路,这质感,这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感,比我爷爷收藏的那块号称百万年树心的化石看着还带劲儿,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但又有点地热烘着的暖意从里面透出来,好奇妙的感觉,你说这算不算自带地暖?哎呀这能量利用率肯定很高吧?你们植物精怪是不是都特别节能环保?不像我们,练个功还得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还得担心天劫劈下来动静太大扰民……”
那女子宛如连珠炮一般,话茬子根本停不下来。魏岚可没想到这么个看起来仙气飘飘的主儿,本质上竟然是个碎嘴子。
他只觉得有无数字句如同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向自己身上砸了过来,脑瓜子(如果他还有这个器官的话)嗡嗡的。
悲剧的是,他甚至没办法打断对方的念叨——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魏岚只能拼尽全力,试图不要去理解那些话语,但他失败了。
他此刻只恨为什么自己这具身体的感知系统如此敏锐,如此高效。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甚至话语间蕴含的细微情绪波动,都被他遍布树干的、亿万计的“耳朵”——那些能够捕捉最微弱空气振动的气孔和特化纤维——精准捕捉,然后经由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经网络,瞬间解析、理解、归档。
他想屏蔽,想关闭这该死的“听觉”,但做不到。这女子的碎碎念简直是开闸泄洪的泥石流,蛮横地冲撞着他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意识海。
“……所以我说啊,你这树皮要是能剥下来一小块,绝对是炼器的顶级材料!不过看你这么安静,大概也不会同意吧?哎,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啊?给个反应呗?抖抖叶子也行啊?或者……嗯……让根须动一下?我知道你根系超级发达,刚才探测的时候差点吓我一跳,这深度,这广度,简直像把整个大陆都抓在手里似的!”
忽然,那女子的身形波动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一样的波动了一下。
“呀,”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看来我的时间快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搭理我,但总之我会想办法尽快和你建立一个稳定的链接。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会愿意和我说话。
“另外……”女子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伸手屈指一弹,一道流光如同萤火,瞬间没入魏岚那比钢铁还要坚韧无数倍的树皮。
“如果你真的不会控制自己,这里面的知识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
她的身形消失了。
第2章 港口轶闻
艾斯特维尔港。
这是位于西大陆的一座海港。
魏岚一边整理着目前的情报,一边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漫步。
那神秘女子的知识对他帮助非常大。尽管这花费了他不少时间,但他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也终于触摸到魔法的门槛了。
“我就说嘛,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哪儿来那么大的树。”魏岚嘟囔道。
数年前,他便制造出了一具木头身体,并且成功将自己的精神投射到了其中。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后,他终于达成了作为人类的第一个成就——双足直立行走。
可是就在魏岚雄心勃勃准备搞事情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虽然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都和地球不一样,但这个倒霉催的南极洲的设定却是保留下来了!
南极大陆上除了他之外一个智慧生物也没有,所以他不得不从自己身上取下枝条,花好几年手搓了一艘木头船,又一路漂洋过海,跨越了差不多半个星球才抵达这里。
好在他这具身体不需要吃喝,所以倒也经受得住这漫长的漂流。而且那神秘女子留下的翻译法术也被他确认有用——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听到那女子说的是中文。当他踏上陆地,听到远处渔民的交谈时,那些音节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自然而然地被他理解了。这省去了他进入人类社会最大的障碍,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来到文明世界了。”
魏岚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当然,这对他这具不需要呼吸的木头身体来说,更像是一种仪式感——混杂着咸腥海风、鱼腥气、香料、汗水以及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复杂、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味道,却让他木头雕琢的面孔上,第一次尝试牵动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
“活着”的气息。
还真是久违了。
魏岚用力抻了个懒腰:“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打听点消息了,嗯,根据这个世界的发展情况,去酒馆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想着,魏岚走下石阶,汇入了港口主街的人流。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木结构房屋,底层大多是敞开的店铺或作坊。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铁匠铺里叮当作响;鱼贩子吆喝着刚上岸的渔获;香料摊上五颜六色的粉末散发出浓郁到有些刺鼻的混合香气;几个粗壮的水手围着一个木桶,用听不懂的俚语大声谈笑。
穿着油布围裙的工匠、扛着麻袋的码头苦力、裹着异域头巾的商人、腰佩短刀的佣兵——像浑浊的河水般在狭窄的街道里涌动。
“砰——”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魏岚循声望去,转眼便看见木桶、木桌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个又一个地扔了出来。
“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女慌里慌张地从店里跑出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一头红棕色长发在港口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却有些凌乱,额角沾着灰尘和木屑。她的皮肤很白,与周遭古铜肤色的人群形成对比,但此刻却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简而言之,看着就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都给我住手!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少女努力挺直背脊,张开双臂想拦住那几个正在打砸的粗壮汉子。
“哎……其实我也不喜欢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店里传来一个道低沉的声音,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从阴影里踱出,他穿着旧皮坎肩,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但这毕竟关系到我们‘老鲨牙’的名声。”
他漫不经心地掂着一把匕首,看着少女:“你们家欠的钱还不出来,头痛的可是我们啊……大小姐。”
少女当即跺了跺脚:“还款的时间明明就还没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再给你点时间?没有员工、没有顾客、甚至连条看门狗都没有的空壳子酒馆……”疤脸男人——似乎是“老鲨牙”的头目——嗤笑一声,匕首在其之间灵活地翻转,“我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吧?”
疤脸男人身后的一个小弟也是发出一声怪笑:“不如今晚你陪我,老子给你几个钱赚,怎么样?”
“你!”少女气得浑身发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四周虽然有不少人围观,但显然都没打算来趟这滩浑水。
“哈欠——”魏岚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对峙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声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到站在人群外围、那个穿着朴素亚麻布衣、面容略显呆滞(或者说雕刻得不够生动)的年轻人身上。
疤脸男人的几个手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
“哈哈哈!看看这哪来的木头疙瘩,吓傻了吧?”一个小弟指着魏岚,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想替这小妞出头?就凭你这身板?”另一个壮汉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棕发少女也看到了魏岚,那双盛满愤怒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咬了咬下唇,再次转向疤脸男人:“钱我会想办法……”
唔……倒是个做实验的好机会。
魏岚无视了那些刺耳的嘲笑和威胁的目光,迈开他那略显生硬、带着细微“咯吱”声的步伐,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对峙的中心地带。他停在那位棕发少女和“老鲨牙”头目之间,位置卡得恰到好处。
“喂,小子,想当英雄?”疤脸男人眯起眼睛,手中的匕首停止了翻转,锋利的寒芒直指魏岚。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围拢上来,不怀好意地堵住了魏岚的退路。
魏岚面无表情(这具木头身体也确实做不出什么精细的表情)地看着他:“是不是只要把钱还上了,你们就会离开?”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傲然地挺了挺身子:“那是自然,我‘老鲨牙’虽然干的是讨债的脏活,但也讲究个信誉。钱到位,我们立刻走人,绝不多留一秒钟。”
说罢,他上下打量着魏岚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略显呆滞的脸,又忍不住多追问了一句:“小子,你不会真打算替这小丫头还钱吧?她们家欠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疤脸男人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啪”地一声抖开,展示在魏岚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最下方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
“白纸黑字,外加红手印!连本带利,整整三万枚金币!小子,看清楚点!”疤脸男人,绰号“碎骨”的头目,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就你这身破架子,掏干净了能凑出三个铜板吗?识相的赶紧滚,别妨碍‘老鲨牙’收账!”
“够了!这事和他没关系!”
棕发少女急切地上前一步,挡在魏岚身前。
魏岚则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看来在这个世界,法律还是有着相当的约束力的。不然这壮汉应该不至于看着自己在这边跳了这么久还不动武。
那么,这个约束力到底有多大呢?
想到这里,魏岚伸手将棕发少女拉到自己身后,又从怀中摸出来一株通体金红、叶片细长、表面布满金纹龙鳞的植物。
“喂,你……”少女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这株奇异的植物后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身为前贵族小姐的见识让她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这个,拿来抵债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魏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碎骨”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和强烈的警惕在他眼中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那株金红色的草药,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你……” “碎骨”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他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指向地面的青石板。
从哪儿弄的?自己本体脚下到处都是这种虽然魏岚自己不认得但一看那金光闪闪的样子就知道很值钱的草药,所以魏岚出发前直接把这些草药全部带上了。根据这刀疤脸的反应来看,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些草药确实很值钱。实验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不过虽然心里如此吐槽,魏岚脸上依旧是那副木头雕刻般的平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应该足够抵偿那三万金币了吧?”
“够!当然够!”仿佛生怕魏岚反悔,“碎骨”一把从魏岚手中抢过那株药草,然后将那张羊皮纸随意地往魏岚怀里一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嘶哑:“债清了!债权归你,东西归我!我们走!”
他大手一挥,招呼着手下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几人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老鲨牙”的离去而松动,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有羡慕,更多的是对那株奇异植物的好奇。
少女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碎骨”将那株价值连城的草药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看看魏岚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羊皮纸。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望着魏岚那线条略显生硬的侧脸。
“居然真的这么讲规矩吗?看来法律的效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魏岚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目前得到的信息。
首先,这个世界显然是有法律以及官方组织的存在的,至少明面上存在,并且具有一定的威慑力。像“老鲨牙”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底层小混混显然不敢触碰,否则那个叫“碎骨”的疤脸男人,在自己拿出明显价值远超债务的宝物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杀人越货,而不是按规矩完成交易走人。
其次,确认了自己脚边的那些杂草确实是在人类世界相当有价值的物品,这样看来他是不用担心缺钱的问题了。
可惜没能引得那几个小混混出手,不然自己还可以稍微露一手自然魔法,看看自己随手展露的法术在人类世界大概是个什么水准。
但足够了,毕竟对付几个小混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实力来。
第3章 木头老板
魏岚的嘀咕声很轻,但棕发少女离得近,还是隐约听到了“规矩”、“法律”几个词。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这个穿着粗麻布衣、举止僵硬、却能拿出传说中的“龙血草 ”的怪人,到底是谁?
“那个……先生……”少女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虽然此刻裙摆沾满灰尘,发丝凌乱,但仪态依然带着骨子里的优雅,“非常感谢您的仗义相助!我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这份恩情,我……我一定会偿还的!”
她看了一眼魏岚手中的羊皮纸契约,眼神复杂。三万金币的巨债虽然转移了,但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凶神恶煞的债主,换成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家伙。
“瓦尔德斯?”魏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他转向艾莉诺,木质的眼皮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像是个贵族姓氏?你怎么会在这里开酒馆?”
艾莉诺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那是混合了窘迫、愤怒和悲伤的颜色。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瓦尔德斯家族……已经没落了。这里,‘海鸥与锚’,是我父母留下的最后产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还有,那株‘龙血草’……它实在太贵重了,远超三万金币!我不能就这样……”
“魏岚,啊,或者按照你们的发音习惯,维拉?”魏岚随口报上名字,然后挥了挥手中的羊皮纸,“债务转移,交易成立。至于价值是否对等,那是我的判断,与你无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况且,这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
不算什么稀罕物?!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围观者中激起了一圈涟漪。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魏岚身上,充满了探究、敬畏和难以掩饰的贪婪。能随手拿出“龙血草”的人,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艾莉诺也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自称“魏岚”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
“好了,”魏岚似乎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将羊皮纸随意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指了指被砸得一片狼藉的酒馆大门,“现在,这里是我的产业了?”
艾莉诺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是…是的!但…但是……”
“很好。”魏岚打断了她,迈开他那带着独特“咯吱”声的步伐,径直走向酒馆,“那么,作为新老板,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另外,我确实需要打听些消息。”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快步跟了进去。
酒馆内部,桌椅翻倒、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尘土。阳光从破损的门框和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一个原本还算体面的橡木吧台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几排酒瓶摔得粉碎,琥珀色的液体在地上蜿蜒流淌,混合着木屑和脚印。
“啧。”魏岚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声轻不可闻的、仿佛两块干燥木头摩擦的叹息从他口中发出。
下一秒,没有任何吟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覆盖着粗麻布袖口的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却又蕴含着某种绝对掌控力的魔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充斥了整个酒馆空间。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发生了!
无数粗细不一的翠绿色木藤,如同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力,从地板腐朽的缝隙中、从墙壁剥落的灰泥里、甚至是从那些翻倒破损的桌椅残骸本身,骤然破“壳”而出!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感,疯狂地缠绕上所有非“自然”的存在。
断裂的桌椅腿、破碎的酒桶板、散落的木屑、被劈开的吧台残块……所有木质结构,无论大小,在接触到那些翠绿藤蔓的瞬间,都像是被投入了无形的强酸,开始急速分解!木屑被藤蔓直接“吸食”般化为星星点点的、肉眼可见的翠绿色光芒,迅速融入藤蔓之中。碎裂的陶片、散落的金属配件,甚至地上流淌的酒液,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剥离、碾碎,最终化作最纯粹的元素微粒,被那些狂舞的藤蔓贪婪地汲取。
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艾莉诺和外面几个胆大没走的围观者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眼睁睁看着原本一片狼藉的酒馆,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被“清理”——不是打扫,而是彻底地分解、吸收!
短短几个呼吸间,除了墙壁、石质地板和屋顶结构,酒馆内部所有可移动的、人造的物件,包括那巨大的、伤痕累累的橡木吧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地面上连一丝木屑、一滴酒渍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又像被某种巨兽舔舐过一遍。
酒馆内部变得空旷无比,只有那些完成了“吞噬”任务的藤蔓,如同吃饱喝足的蟒蛇,缓缓蠕动着,重新缩回地板、墙壁的缝隙,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雨后森林般清新又带着一点泥土腥甜的生命气息,彻底驱散了之前的浑浊。
魏岚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环顾四周,似乎对这空无一物的“白纸”状态颇为满意。
随后他再次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瞬间,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生命气息骤然转向。刚才还在疯狂汲取废料的翠绿色藤蔓如同收到指令的舞者,骤然放缓了扭动的节奏,转而沿着墙壁与地面的轮廓开始编织新的形态。
艾莉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些泛着莹光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酒馆的新骨架。原本破损的吧台位置,粗壮的藤蔓相互缠绕、压实,外层渐渐褪去鲜活的翠绿,化为带着细腻木纹的深褐色橡木质感,甚至能看到天然形成的树结如同装饰般点缀其上。藤蔓交织成圆润的桌角与椅腿,椅面铺展开层叠的、如同树叶脉络般的纹路,轻轻触碰竟带着丝绸般的顺滑。
就连破损的门窗也被新生的木框修复,藤蔓伸展至窗沿时忽然绽放出细碎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散发出类似蜂蜜的清甜香气。地面上,原本坑洼的石缝被某种苔藓状的绿色植物覆盖,踩上去柔软而不泥泞,还能听到细微的、如同草叶生长的沙沙声。
不过短短半分钟,刚才还一片狼藉的酒馆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没有了奢华的装饰,却处处透着自然的生机 —— 木质结构带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森林的清新,彻底驱散了之前的酒气与尘土味;墙角甚至有汩汩的清泉顺着藤蔓缠绕的凹槽流淌,汇聚成一个巴掌大的水洼,水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莲叶。
“这…… 这是……” 艾莉诺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蓝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她从小在贵族圈中耳濡目染,见过宫廷法师用魔法修缮宫殿,也见过教会牧师以神力净化污秽,但从未见过如此…… 自然的魔法。没有繁琐的咒语,没有耀眼的法阵,仿佛只是抬手间,就让 “生长” 本身完成了一切。
魏岚收回手,木质眼皮又眨了眨,似乎对自己的 “杰作” 还算满意。他转身走向新生成的吧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看向仍处于呆滞状态的艾莉诺,语气平淡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艾莉诺这才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吧台对面站定。刚才那番景象彻底颠覆了她对魔法的认知 —— 眼前这个穿着粗麻布衣的怪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魔法师。
“艾莉诺小姐,”魏岚转过身,木头雕刻的面孔“看向”她,“现在,我需要一个向导,或者说,一个经理。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工作吗?工资……嗯,就按市价的两倍算吧。毕竟,你熟悉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债务的问题,你暂时不用考虑。”
这突如其来的雇佣邀请让艾莉诺措手不及。她看着魏岚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家园。
“可是,等一下!我还没……这间酒馆……”艾莉诺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还想争辩些什么。魏岚则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下意识歪了歪脑袋。
艾莉诺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缓缓扫过焕然一新的酒馆。那些散发着湿润光泽、带着自然纹理的崭新木质家具,那些从藤蔓间垂落的、泛着微光的花朵,那汩汩流淌的清泉……一切都精致得如同森林精灵的居所,充满了生机与魔力。
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海鸥与锚”的影子。那些承载着父母欢笑、家族昔日荣光、以及她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物件,连同那些打砸的狼藉,都被那些诡异的藤蔓彻底分解、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仿佛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家,最后的立足之地,从物理意义上,被彻底抹去了。
“我接受您的提议,魏岚先生。”
第4章 魏岚的奇思妙想
“我接受您的提议,魏岚先生。”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从她唇齿间艰难地挤出。说完之后,艾莉诺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那新生的、柔软如茵的苔藓地面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真实。
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维持着贵族最后的风度。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尽力做好您交代的工作。”
“很好。”魏岚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第一件事,艾莉诺,告诉我关于这座城市——艾斯特维尔港的一切。势力分布、货币体系、值得注意的人物……所有你认为重要的信息。越详细越好。啊,不过倒也不用那么着急,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或许可以先从你自己开始?”
“好的,魏岚先生。”艾莉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声音恢复了贵族特有的清晰与条理,尽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您所知,这里是艾斯特维尔港,西大陆中部最大的海港城市,也是沟通大陆西大陆北部‘破碎群岛’和西大陆南部‘黄金沙漠’的重要门户。因此,它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魏岚一边听一边微微点了点头,根据他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位于大陆中央,南北走向的龙脊山脉宛如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将整片大陆东西两侧分割开来。而位于西部的西大陆,整体呈现一个贴着龙脊山脉的“c”型。艾斯特维尔港就镶嵌在这个“c”型开口的咽喉要道上。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和苔藓的微凉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艾斯特维尔港是西大陆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这里的势力主要分为两股:代表海洋女神意志的‘海洋教会’以及控制着绝大部分码头和贸易航线的‘港口议会’,议会背后是几个本地最大的商会和佣兵团在角力……”
“世俗和神权吗……倒也算不得多么意外,不如说,有点过于经典了。”魏岚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贵族少女,“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如您所见,只是一个落魄小贵族,在这里经营着一份不算大的家族产业罢了。”
“看来你对我还有很大的戒心啊。”魏岚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罢了罢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只要别影响到你的工作就行。”
“感谢您的体谅。”艾莉诺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好啦,沉重的话题就此揭过,我们来谈点轻松的话题,比如你以后的工作。”魏岚的语气听起来确实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嗯,想必你也发现了,人类世界的财物于我无用,所以咱们的经营理念自然也不是以挣钱为核心。”
“那…… 那是为了什么?” 艾莉诺忍不住追问,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坦白说,我也没什么好想法。“
魏岚耸了耸肩,一副非常人性化的样子,如果他的表情不要那么木然就更好了。艾莉诺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就听到了魏岚接下里的话。
“你说我们把我的那些草药——就是我刚刚拿来替你还债的那种——直接摆出来卖怎么样?”
“你说啥?!”艾莉诺的惊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口而出,维持了半天的贵族仪态终于是彻底一去不回了。
她听到了什么?
这个男人决定直接把龙血草——那种扔拍卖行都能拍出上百万金币、足以让任何大贵族倾家荡产也要抢到手的玩意儿——直接摆到摊位上卖?!
艾莉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口轰鸣的铜钟里,嗡嗡作响,连带着视野都有些发花。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失态的惊呼按回去。
“魏…魏岚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尖锐的破音,“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龙血草!那是龙血草!不是路边随手可摘的野薄荷!”
魏岚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南极老家扫荡自己本体脚边那些草药时的情况,好像……和拔点野草也没差多少?
“看你的反应,你似乎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虽然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好像随口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为了保住自己的神秘感,他还是努力绷住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难道您有很多龙血草吗?”
艾莉诺显然有些抓狂,甚至都顾不得维持那优雅的仪态了,一双水灵灵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痕迹。
“唔……大概几千株吧,不算很多,而且我也没带出来。不过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草药,我每种草药都带了两份样品,可惜我认不全,或许你会认得?”
魏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仓库里的土豆库存,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开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艾莉诺感觉自己脆弱的神经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几千株?龙血草?他管这叫“不算很多”?还要把其他同样可能惊世骇俗的草药样品拿出来让她认?!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脚下那片柔软的苔藓地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流沙,随时要将她彻底吞噬。
“等、等等!魏岚先生!”她几乎是尖叫着阻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形,“请您……请您务必先停下!”
魏岚的动作顿住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只空着的手,偏过头,木然的脸上似乎透出一丝困惑:“嗯?”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贵族小姐应有的冷静来陈述这显而易见的灾难:“魏岚先生,您知道一株品相完好的龙血草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拍卖会上能卖出什么价格吗?百万金币起步!这足以让一个中等家族瞬间跻身顶级富豪之列,也足以让任何拥有它的势力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我们把它,还有和它一样的草药像卖卷心菜一样摆在摊位上,”艾莉诺的声音因为想象那个画面而微微发颤,“首先,整个艾斯特维尔港,不,是整个西大陆的魔法材料市场会在瞬间崩溃!无数以此为生的商人、佣兵团、甚至海洋教会的神官都会血本无归!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我们撕得粉碎!”
她掰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控诉:“其次,港口议会那些老狐狸,还有海洋教会那些披着圣袍的豺狼,他们会第一个意识到我们拥有一个无法想象的财富之源!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刺探、绑架、暗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出秘密,或者干脆把我们连人带货彻底抹掉!”
“最后,就算我们侥幸躲过这些,您打算怎么定价?标价百万?那根本没人买得起,只会引来更疯狂的觊觎!标价一个银币?那整个城市会陷入彻底的混乱和踩踏,为了抢购‘一个银币的龙血草’,暴徒们会拆掉整条街!我们的小店会在第一分钟就被踩成平地!”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岚,里面充满了“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吗?”的无声呐喊。
海风从窗户进来,又从两人之间吹过,带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和艾莉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魏岚静静地听完艾莉诺这近乎咆哮的、逻辑清晰的反驳风暴,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嗯……听起来,确实挺麻烦的。”
艾莉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只是……挺麻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
魏岚看着艾莉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木然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在消化她话语里的分量。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是在逐条核对信息,“这些草不能直接摆出来卖,是因为会引来太多人争抢,还会搞垮别人的生意?”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不是‘太多人’,是整个西大陆的疯子都会闻风而来!魏岚先生,这不是生意,这是拿着火把闯进火药库!”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满是疲惫,“您那些草药,每一株都是足以掀起战争的火种,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消息,我们就会被烧成灰烬。”
魏岚点了点头,艾莉诺的话倒是符合他之前的判断,普通的小混混不敢触碰法律,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就另当别论了。或者说,那些大人物有一万种方法来保证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
第5章 酒馆的经营方向
“那么,如果把这些草药加工一下呢?比如……调制成饮品?”
“啊?”艾莉诺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过于跳跃的提议。她的思维还陷在那般末日景象里,一时没跟上魏岚这新的“奇思妙想”。
“饮品?”她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迷茫。
“对啊,你这里原来不是开酒馆的吗?我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案挺不错的。既方便打探消息,又不用担心我们的产品没有竞争力。”
艾莉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思维像是被冻住了的海浪,凝固在“饮品”和“龙血草”这两个词之间巨大的鸿沟里。
酒馆?饮品?用……用龙血草调酒?!
“魏……魏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是说……把龙血草或者其他像它那样的药草……泡进水里?或者……兑进麦酒里?” 她试图理解这个疯狂的想法,每一个字说出来都让她感觉自己离理智又远了一步。
“嗯,差不多吧。”魏岚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或者加点别的草药,调成不同的风味?我看人类挺喜欢弄这些花样的。这样稀释一下,效果应该温和很多,也不至于太扎眼了吧?”
“温和?!稀释?!”艾莉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魏岚先生!龙血草蕴含的是纯粹而狂暴的生命精华和龙族魔力!就算只是泡过它的水,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剧毒!喝下去爆体而亡或者直接烧坏脑子都是轻的!只有最顶级的炼金大师,配合特定的魔法阵和昂贵的辅料,才能小心翼翼地萃取其中一丝力量,制作成有价无市的顶级药剂!您……您居然想把它当薄荷叶一样丢进酒杯里?!”
“那就是稀释得还不够。”魏岚摆了摆手,“多加点水,或者果汁?总有个安全比例的。然后再找其他风味物质调一调,把它本来的味道掩盖下去,这样肯定能大卖的。”
艾莉诺伸出双手拍在自己脸上用力地搓揉着,仿佛想把刚刚听到的疯狂言论从耳朵里挤出去,又或者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冰凉的掌心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感,但魏岚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像魔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稀释得还不够……多加点水……果汁……安全比例……”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爆体而亡”、“烧坏脑子”的恐怖画面暂时压下去。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以她经营酒馆时调配秘方烈酒的心态来看待这个问题。魏岚的话虽然疯狂得像醉汉的呓语,但核心逻辑——稀释以降低风险、添加风味物质以掩盖特性——在草药学和炼金术的基础理论上……居然站得住脚?
“等等,”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混杂着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魏岚先生,您……您可能歪打正着了……”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实。
“哦?”魏岚挑了挑眉,似乎对“歪打正着”这个词不太满意,但显然更关注结果,“你看,我就说没那么难。”
“不、不,还是很难。”艾莉诺连连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额前的一绺头发,“我只是说这个方案从原理上来说确实是可行的。但想要实现您所说的那种效果,我们需要一位在药理学上有极高造诣的大师才行。只有靠他先试验出合适的配方才行!这不单单是稀释比例的问题,还要考虑使用几种不同的药材进行调和,引导其中力量流向,这样才能调制出可以直接被人类吸收的饮品!”艾莉诺语速飞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这需要精确到毫厘的配比、对魔力共鸣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每一种辅料药性的绝对掌控!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炼丹?”魏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插了一句,打断了艾莉诺关于“偏差”可能导致的恐怖后果的长篇大论。
艾莉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炼丹”一词砸得又是一懵,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您是说东大陆那边的那种药物提炼技术?经您这么提醒,这两者好像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看来你的见识也不少啊。”魏岚瞥了她一眼。
艾莉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在瓦尔德斯家族家道中落前,我还是跟着父母的商队走南闯北过一段时间的。”
魏岚随意地挥了挥手:“总而言之,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对吧?”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再次强调那“一点点偏差”带来的灭顶之灾,但看着魏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跟这个人解释“难度”和“危险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理论……理论上是这样……可是……”
“可是需要一位药理学大师,你刚刚已经说过了。”魏岚点了点头,语气显得十分轻松,“那么,这样的‘大师’,在哪里能找到呢?”
“在哪里?”她重复着,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魏岚先生,您以为这种级别的大师是路边随便就能捡到的蘑菇吗?他们要么是古老炼金学派的传承者,要么是魔法塔里备受尊崇的顾问,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大贵族家族供奉的隐秘存在!每一位都身份尊贵,行踪莫测,他们的知识和技艺是用无数金钱和资源堆砌出来的!别说请他们出手调制您这种……这种‘饮品’,就是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更何况……”
魏岚伸手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提醒道:“艾莉诺,你忘了?如果对方真的是个药理学大师,那就不可能拒绝我的邀请。毕竟我手上有着他们最渴求的东西,不是吗?”
被魏岚这么一提醒,艾莉诺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啊,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多极品草药。”
她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拨开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她之前不敢想象的可能性,“尤其是像龙血草这样传说级的材料……对于那些毕生追求药理奥秘的大师来说,这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嗯,就是这个道理。”魏岚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去哪里‘钓’这么一条大鱼上钩?”
艾莉诺的兴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不少。她扶着吧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我恐怕得先确认一下,魏岚先生,关于你的草药来源,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是说,你可以接受——在一定范围内——透露一些信息?”她特意加重了那两个词,目光紧紧锁住魏岚的脸,“这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目标选择,毕竟不少药理学大师背后都站着庞大的势力,或者干脆本身就是某些利益集团的耳目。”
艾莉诺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岚持有大量珍稀药草的消息一旦泄露,足以在魔法师公会、各大贵族甚至地下黑市掀起腥风血雨。他们这个小酒馆,恐怕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魏岚似乎终于对艾莉诺的顾虑表现出了一点实质性的理解。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谨慎是对的。”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来源,是绝对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它们具体来自哪里,包括你,艾莉诺小姐。”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扫过艾莉诺,“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存在,品质极高,而且……量大管饱。”
“明白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么,我们就必须寻找一位……游离于主流势力之外,但又确实拥有顶尖学识,并且……足够贪婪或足够痴迷的大师。”艾莉诺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符合条件的目标。
“这样的人,存在吗?”魏岚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筛选条件很感兴趣。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我的印象中暂时找不到完全符合的人选……不过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没落了,倒也还留有一些人脉,我可以试着去打听打听。”
“没关系,这事也不着急。”魏岚耸了耸肩,“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并不在乎这酒馆能挣多少钱,找不到人咱也可以先让它按照原本的方式运行着,也能顺便收集点情报,两不耽误嘛。”
“嗯,这样也好。”艾莉诺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这位行事天马行空的魏岚先生没有立刻逼着她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师。让酒馆按部就班地运转,收集情报,这听起来……正常多了。
“那么,还有一件事。”魏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你有没有、或者知道哪里有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者宝物?”
第6章 不速之客
魏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那么,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或者知道哪里有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者宝物?”
“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宝物?”艾莉诺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谈论草药饮品时要平稳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终于遇到一个相对正常需求”的微妙释然感,“魏岚先生,您是指……哪种级别的?”
魏岚来了兴趣:“哦?具体说说。”
她解释道:“如果说您想要那种瞬间跨越大陆、无视距离的顶级传送术,或者能开辟稳定空间通道的传奇宝物,那确实极其稀有,只存在于传说或者最顶尖的法师塔和帝国宝库中。但是……”她话锋一转,“如果您只是需要短距离传送物品、或者进行有限距离的个人传送,这在一些大点的城市或者特定的魔法工坊里,还是能找到替代方案的。”
魏岚一手抚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恐怕有些麻烦了,我要传送的距离比从大陆最西端到最东端还要远。”
“哈?”艾莉诺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您是认真的吗?比飞越东西两大陆还远的距离?难道您是要跨越无尽之海?”
魏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艾莉诺伸出双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副“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的样子。
魏岚干咳一声:“好吧,这事也不急,还有很多替代方案……”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馆那扇刚被藤蔓修复完好的木门应声而裂!木屑混着断裂的藤蔓碎片飞溅,两道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重重摔在光洁的苔藓地面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空气中清新的草木气息,刺得人鼻腔发痛。
冲在前面的是个男人,他穿着破烂不堪的皮甲,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腰侧,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衣物,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用粗布斗篷裹着的小小身影,即使摔在地上,手臂也死死环住怀中的孩子,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撞击的力道。
“咳咳……”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沫。
被他护在怀里的斗篷动了动,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梳着乱糟糟的银白色卷发,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星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她刚被摔得一个趔趄,却没像普通孩子那样哭闹,反而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酒馆,目光在魏岚和艾莉诺脸上打了个转,随即小手死死揪住男人破烂的衣领,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自己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莉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原本抓着头发的手猛地顿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橡木吧台,腰间的挂饰哐当落地。但仅仅一瞬,她便弯腰扶住吧台边缘稳住身形,目光越过飞溅的木屑落在那道血痕上,鼻尖微动 —— 除了浓重的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那气味绝非草药或魔法植物所能散发,带着金属被灼烧后的涩味,又混着某种圣洁到令人心悸的甜香,两种极端的气息绞缠在一起,让她胸腔发闷。
魏岚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来,轻轻一挥手,无形力场如倒扣的琉璃碗罩住整间酒馆,瞬间隔绝了这里的气息。随后他快步走到男人身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点,一股淡绿色的能量自指尖流出,缓缓注入到男人的伤口上。
那能量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像是水滴融入泥土般渗了进去。原本外翻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暗红色的血液流速明显放缓,甚至有细小的血珠在能量包裹下凝结成珠,不再滴落。男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少许,嘴角溢出的血沫也渐渐止住。
不一会儿,男人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竟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颤抖着抚摸自己肩甲到腰侧的伤口处,那里的皮肤光滑如初,别说深可见骨的伤痕,就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魏岚指尖的淡绿色能量并未停歇,反而如同有了生命般,顺着男人的经脉缓缓游走。男人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些常年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处,多年的淤塞与滞涩感瞬间消散。他曾在某次抵御魔兽潮时被利爪撕裂的左腿旧伤,此刻却传来酥麻的痒意。还有当年被压伤的脊椎,此刻竟也舒展开来。
“这…… 这是……”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治疗者,甚至曾求见过王国的宫廷医师,却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神的治愈术。那些医师最多只能缓解他旧伤的疼痛,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先生,竟在片刻间将他一身的伤痛连根拔起。其真实实力远超他的想象,刚才那一手治愈术,恐怕连传说中的圣阶牧师都未必能做到。
小女孩在男人怀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先是伸手戳了戳男人完好无损的皮肤,又凑过去闻了闻魏岚指尖残留的淡绿色光晕,大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好奇所取代。
男人这才回过神,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姑娘,对着魏岚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在下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魏岚收回手指,淡绿色的能量悄然消散。看着被眼前的男人撞烂的酒馆大门,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又挥了挥手,大门周边迅速长出来一片翠绿的藤蔓。它们生长、蔓延,相互缠绕。门框断裂的边缘,新鲜的木质快速生长、延伸、融合。
几息之间,原本破碎的门洞就被一层厚实、由新生木头和藤蔓紧密交织而成的“墙”堵住了。深褐色的木纹和翠绿的藤蔓嵌合在一起,形成一扇浑然天成、看起来异常坚固的新门。一股浓烈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彻底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味。
魏岚拍了拍手,目光重新转回这两位不速之客,语气平淡:“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你们是谁?又是谁把你们伤成这样的?”
卡伦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怀里的艾拉却抢先一步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眉头微微皱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魏岚和艾莉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岚刚才施展治愈术和修复术的手上。
“喂,大个子,” 艾拉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你救了我们,我们承你的情。但别以为这样就能随便拿捏人,刚才那手疗伤的本事,还有补门的法术,肯定不一般。”
卡伦尴尬地咳嗽一声:“艾拉,不得无礼。”
艾拉却没理他,继续对魏岚说:“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要什么?只要别太离谱,能换的我们尽量换;不能换的……”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我们虽然被追得紧,但手里还是有些别人想要的东西的。”
魏岚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这小女孩,倒真是有趣。
卡伦叹了口气,按住艾拉的肩膀,对魏岚说:“先生,让您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活得不容易。”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正如艾拉所说,我们确实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但您的恩情,我卡伦记在心里。既然您救了我们,有些事也瞒不住。
“我曾是北边群岛圣光教会的守卫,负责看守教会地下的秘密实验室。他们一直在研究所谓的‘完美战士’,想造出能驾驭多种力量的武器。艾拉就是他们最成功的实验体。” 卡伦的声音压得更低,“教会高层嘴上说着净化邪恶,暗地里却抓了许多孩子做实验,用禁术强行融合不同属性的魔法源力。
“别的孩子要么撑不住死了,要么彻底疯了,只有艾拉……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调动那些力量。” 他看向艾拉的眼神里带着疼惜,“五年前他们要给她植入‘控制核心’,让她彻底变成听话的兵器,我实在忍不下去,就带着她逃了出来。”
“教会的审判队追了我们五年,从冰封的群岛一直追到这座海峡。他们对外说我们是叛教者和失控的魔物,悬赏我们的人头。” 卡伦苦笑一声,“要不是艾拉总能用那些教会教她的本事摆脱追兵,我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艾拉听到这里,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魏岚,又补充道:“我们现在确实很狼狈,但如果你能让我们在这儿躲几天,我可以把那块从审判队长身上摸来的魔晶给你,品质还不错。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等风头过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教会藏东西的地方,那里的宝贝应该够你换好几座这样的酒馆了。”
卡伦脸色一急:“艾拉!”
艾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7章 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教会吗
听完卡伦的介绍,魏岚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我就知道,异世界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教会吗?”
“天呐……” 一声细若蚊蚋的惊呼从艾莉诺嘴里挤出来,尾音都带着点发飘的颤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卡伦怀里的艾拉,又看看卡伦身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圣光教会……竟然在干这种事?”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魏岚确认,眉梢微微挑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听说过他们审判队的名声,以为只是对异教徒狠了点,没想到……”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不合时宜,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可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好奇,“抱歉,我不是……只是这事太让人意外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瞟了艾拉一眼,目光在那银白色的卷发上打了个转,像是在确认什么稀罕物似的,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
魏岚瞥了眼艾莉诺那努力掩饰却藏不住兴奋的样子,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看来你对圣光教会的观感不怎么样?”
“倒也不至于……”艾莉诺摊了摊手,“圣光教会的人每个月都会来这里的港口进行慈善活动,分发面包、治疗轻伤什么的,挺受码头工人欢迎的。比起庇护远洋船只与水手的海洋女神以及在黄金沙漠中庇护商队的财富女神,显然圣光教会要亲民许多。我主要是听到这么大个新闻……有点控制不住好奇心罢了。”
艾拉猛地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冰碴子,原本还算平静的小脸像被投进了火星的油池,腾地燃起一簇簇冷硬的怒火。她死死抿着嘴唇,直到唇瓣泛出青白,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冰碴子的话:
“亲民?”
这两个字被她嚼得粉碎,每个音节都像是淬了毒的小石子,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她挣开卡伦的手,小身板挺得笔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后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戾气。
“那些白大褂子的狗东西!给工人发块面包就叫亲民?我呸!”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苔藓地上,“他们转身就把讨饭的小孩拖进地下室,扒了衣服绑在铁床上!管子插进胳膊里,灌那些黏糊糊的绿汤子,灌得人肚子像要炸开!”
卡伦脸色惨白,一把将艾拉拽回怀里死死按住,对着魏岚和艾莉诺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孩子被刺激到了…… 她嘴里没好话,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好了好了,圣光教会的话题暂时先揭过去吧。”魏岚抬手制止了卡伦的道歉,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画上句点。
“没必要道歉。” 他的目光掠过艾拉紧绷的侧脸,落在她攥得发白的小拳头上,语气平淡,“换做是我,大概会比她更没耐心。”
话音刚落,艾拉猛地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怒火,却多了一丝错愕。她似乎没料到这个随手就能施展治愈术的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滞。
几息之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她抿了抿泛白的嘴唇,从卡伦怀里挣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银白色的卷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 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没了刚才的尖锐,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但不用你假好心。”
卡伦看着艾拉这副模样,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对着魏岚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您愿意收留我们吗?只要几天,等审判队的风头过了,我们立刻就走,绝不麻烦您。”
艾莉诺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魏岚的衣袖,低声道:“艾斯特维尔港虽然是海洋教会的地盘,但六神教会素来交好,又不存在什么宗教冲突,这两人明面上还是被圣光教会的人通缉的,一旦被他们发现……” 她话说到一半,压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这里虽然偏僻,但保不齐会有教会的眼线。”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魏岚摊了摊手,“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卡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艾拉的肩膀,指节泛白。他看着魏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我们…… 不知道。”
“审判队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五年了,我们从北境冰原跑到破碎群岛,又从群岛躲进迷雾海峡……” 他苦笑一声,掌心的老茧蹭得艾拉的斗篷沙沙作响,“哪里都不是长久之地。原本想穿过艾斯特维尔港,偷渡去南方的黄金沙漠,听说那里城邦林立,鱼龙混杂,或许能找个角落藏起来……”
艾拉突然抬起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头猛地一颤:“藏?我才不藏!”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那股尖锐的执拗,“等我再强一点,就回去把那些白大褂一个个扒光了吊在教会尖顶上!让他们也尝尝被管子插满全身的滋味!”
“艾拉!” 卡伦厉声喝止,眼底却掠过一丝痛楚。他低下头,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先生,您别介意,这孩子…… 她心里攒了太多恨。”
魏岚指尖在吧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笃笃声像是在给这段沉重的对话伴奏。他忽然偏过头,看向艾莉诺:“你刚才说,圣光教会和六神教会交好?”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都是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向魏岚。
“不是和六神教会交好……”艾莉诺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圣光教会本身就是六神教会之一啊。”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执掌圣光与净化的圣光之神,庇护海洋与远航的海洋女神,掌管财富与贸易的财富女神,统领战争与荣耀的战争之神,维系秩序与公正的律法之神,还有……主宰生死与轮回的自然之神。这六位神明共同构成了大陆的主流信仰,圣光教会只是信仰圣光之神的势力中较大的一支而已。”
“等等,你的意思是除了圣光教会,还有其他群体也信仰圣光之神?那玩意儿这么抢手呢?”
这话一出,卡伦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地捂住艾拉的耳朵,连连摇头:“先生!万万不可妄议神明!”
艾莉诺也皱起了眉,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店长,对神明不敬可是会引来神罚的。就算不信,也不能……或许教会的人做了错事,但神明本身是崇高的,审判队的行为未必是神明的旨意。”
“是吗?”魏岚略微抬头望向天花板,“那祂怎么还没……降下神罚?”
魏岚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愣了一下。
“对啊,理论上来说,先生刚刚这一句话已经够得上亵渎神明的罪名了。可为什么……”卡伦不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艾莉诺左看看,右瞧瞧,忽然灵寄一动:“圣光之神是个……”
轰——
话音未落,酒馆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原本被藤蔓遮蔽的天窗玻璃瞬间炸裂,一道刺目的纯白圣光如同从天而降的长矛,精准地刺破云层,穿透屋顶,带着沛然莫御的神圣威压,直直射向艾莉诺方才说话的位置!
魏岚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格挡。那道由藤蔓与能量构成的屏障在圣光触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翠绿的光芒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珠般剧烈沸腾!无数藤蔓在神圣能量的灼烧下迅速枯萎碳化,屏障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
一声脆响,屏障应声而碎!破碎的能量碎片如同萤火虫般四散飞溅,圣光余波擦着艾莉诺的发梢掠过,将她身后的墙壁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灼热的气浪掀得她红棕色的长发凌乱飞舞。
艾莉诺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吧台上才稳住身形,望着那道贯穿屋顶的圣光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 神罚,真的降临了。
而更可怕的事情在屏障破碎的瞬间发生了!
卡伦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浓郁的、属于圣光教会审判队标记的能量波动!那是五年前教会强行烙印在他体内的追踪印记,原本被魏岚的屏障隔绝,此刻随着屏障破碎,如同黑夜里点燃的烽火,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不好!” 卡伦脸色剧变,粗糙的手掌猛地攥紧艾拉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们能感应到我的位置了!”
酒馆外隐约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是有无数飞虫正从远处聚集而来。
“艾拉,你留在这里。魏岚先生,请您务必照看好她。我去把那些教会的鬣狗引开!”
艾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砸在卡伦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我不! 她死死抱住卡伦的胳膊,指节抠进他破旧的衣袖里,要走一起走!
卡伦喉结滚动,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银白色的卷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听话,艾拉。 他声音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魏岚先生是厉害角色,跟着他比跟着我安全。等我甩掉那些人,就回来找你。
第8章 分别
“骗人!”艾拉哭喊着摇头,泪水糊了满脸,“你身上那个标记,激活后怎么可能甩得掉?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更应该留在这里了!只要这个标记还在我身上一天,圣光教会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缠上来。只有我走了,你才有机会真正藏起来。” 卡伦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魏岚先生能挡住神罚,绝非寻常人。待在这里,比跟着我这累赘强百倍。”
接着卡伦又转向了魏岚:“魏岚先生,可以请您收留艾拉吗?请放心,圣光教会处于保密的要求,只通缉了我一个人,艾拉并没有遭受通缉,不会给您带来太大麻烦的。”
“可以。”魏岚言简意赅地答道。
“非常感谢。”卡伦用力鞠了一躬。
艾拉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的气音。她看着卡伦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卡伦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制小哨子,塞进她掌心,“这是我们以前约定好的信号,只要你吹响它,无论我在哪,都会想办法赶来。但现在,不许吹,听到没有?”
艾拉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哨子,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她知道卡伦说的是实话,那个烙印在血肉里的追踪标记,就像跗骨之蛆,只要卡伦还活着,圣光教会的人就永远不会放弃搜寻。
“拉钩!”艾拉突然伸出小拇指。
卡伦愣了愣,笑着勾住她的手指。
“不许反悔!”艾拉使劲晃了晃手指,银卷发随着动作簌簌发抖。
“当然。”
卡伦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猛地转身,破旧的斗篷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酒馆后门冲去。沉重的木门被他撞得吱呀作响,随即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外面越来越近的翅膀拍击声淹没。
艾拉梗着脖子大喊:卡伦你个大笨蛋!跑快点啊!
回应她的,只有酒馆外突然响起的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箭矢撕裂空气的锐鸣,紧接着是圣光教会审判队特有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喊:“找到他了!在西边的巷子里!”
艾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银白色的卷发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听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她攥着那枚铜哨子的手在滴血,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苔藓地上,与之前她啐出的唾沫印混在一起,像一朵丑陋却倔强的花。
艾莉诺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她转头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我们…… 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审判队的人。”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被圣光炸开的屋顶缺口下,仰头望向天空。破碎的玻璃渣还在簌簌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神圣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 某种更浓郁的、属于大规模武装力量的肃杀之气。
远处的天空中,一群穿着银白色铠甲、背后展开着光翼的审判队员正朝着酒馆的方向聚拢,他们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刺眼的圣光,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
“还能怎么办?” 魏岚收回目光,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客人还没走,总不能让酒馆被拆了。”
他随手一挥,那些木藤条再次活动起来。
屋顶的破洞处,藤蔓迅速缠结成网,向上堆叠起新生的木头,转眼便将洞口堵住。墙上被烧焦的痕迹,随着藤蔓的爬过,显露出崭新的木质,焦痕也随之消失。碎裂的门窗处,藤蔓裹挟着新木片,迅速将其拼合完好。不过一会儿功夫,整间酒馆便修复如初,与原先相差无几,只是新添了些许翠绿的藤蔓缠绕其间。
“擦擦眼泪。”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哭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
艾拉猛地抬手打开那个酒杯,玻璃器皿撞在墙上碎裂开来。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却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凶狠的样子,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幼兽:“不用你假好心!要不是你们刚才胡说八道引来神罚,卡伦也不会……”
“我很抱歉……”艾莉诺低声说道,“但你也要明白,如果不是店长之前出手治愈了卡伦先生身上的伤势,在你们踏入这家酒馆的那一刻,你们可能就已经被审判队追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却也陈述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艾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是啊,如果不是魏岚出手,卡伦恐怕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引开审判队了。
艾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她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粗糙的斗篷上,露出的脸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已经褪去了刚才的崩溃,像淬了冰的石子,硬邦邦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冷静,“现在说这些没用。”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被铜哨子硌出的红痕,又瞥了眼地上那摊混着血的唾沫印,突然弯腰捡起一块刚才酒杯碎裂时溅到脚边的玻璃碴。锋利的边缘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映出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审判队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眼看向魏岚,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审视,“你能挡住一次神罚,能挡住多少个审判队员?他们的光矛能把石头烧成灰,翅膀飞得比箭还快。”
艾莉诺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艾拉打断:“别跟我说他很厉害。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五年里帮过我们的人,有一半都死在审判队手里。” 她捏紧玻璃碴,指节泛白,“我不需要保护,也不想当累赘。等风头过了,我自己会走。”
魏岚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碴,又看了看她眼底那股没被眼泪浇灭的狠劲,忽然笑了笑:“你倒挺有骨气。”
“骨气不值钱。” 艾拉把玻璃碴塞进斗篷内侧的口袋,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能活着回去报仇才值钱。”
魏岚看着艾拉将玻璃碴塞进斗篷时那利落又带着点孩子气倔强的动作,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报仇可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就行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现在这本事,回去就是给那些白大褂送菜。”
艾拉猛地抬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头一颤,眼底的冰碴子又冒了出来:“不用你管!”
“我确实不想管你的私事。” 魏岚摊了摊手,目光扫过酒馆里那些新生的藤蔓,“但我这酒馆刚修好,正好缺个打杂的。”
艾拉愣住了,似乎没跟上他的思路,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魏岚指了指墙角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被藤蔓分解后剩下的金属碎屑,“你可以留下来。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整理杂物…… 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工钱不是金币,是我这儿的‘特殊福利’——比如,教你怎么控制体内那些乱蹿的力量,免得哪天自己把自己烧了。再比如,用点不值钱的草药,提升一下你体内的魔力。当然,前提是你得把活干好。”
艾莉诺在一旁眼睛一亮,连忙补充:“魏岚先生说的是真的!他手里的草药…… 哪怕是最普通的那种,对魔法师来说都是宝贝。你体内的力量那么特殊,要是能有合适的草药辅助,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
艾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斗篷,掌心的铜哨子硌得她生疼。她死死盯着魏岚,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五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学会了不相信任何轻易掉下来的好处,但 “控制力量”、“提升魔力”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 那是她做梦都想做到的事。
“你想要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跟我说你就是单纯缺个打杂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魏岚笑了笑,这次的笑意里多了点真切的暖意:“算是…… 提前投资吧。” 他指了指艾拉,“我看你这丫头挺对胃口,脑子转得快,骨头也硬。与其看着你出去被那些审判队的追着砍,不如先养在我这儿。说不定哪天你真能掀了圣光教会的老窝,我还能跟着沾点光,看场好戏。”
他说得直白又随意,没有丝毫掩饰,反而让艾拉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哨子,上面还残留着卡伦的体温。卡伦让她活着,让她变强……或许,留在这里,真的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只做我能做的活。”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冰碴子融化了些,露出一点迟疑却坚定的光,“要是你敢耍花样,或者想把我当实验品……” 她摸了摸斗篷内侧的玻璃碴,“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在你这儿掀起点风浪。”
“成交。” 魏岚爽快地应下,指了指吧台后面,“艾莉诺,找件合适的衣服给她换换,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沾血的斗篷。今晚已经够折腾的了,都先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艾莉诺应声点头,拉着艾拉往二楼走去。
魏岚则继续默默整理着目前的情报。
首先,神罚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触发到自己头上,但那威力确实不容小觑。那么,神明或许也是真实存在的?
其次,圣光教会暗地里干了不少事,但他们的研究好像和他们的神明以及教义没什么关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争夺世俗权力吗?
最后……魏岚想到了艾莉诺那一句话引来神罚的“精彩”表现,表情也不由得微妙起来。
“之前还没发现,现在我怎么突然觉得,那妮子有点莽呢?就好像一只……傻狍子?”
第9章 艾拉的魔法天赋
清晨的微光透过缀满白色小花的窗棂,在苔藓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晨露还挂在窗沿的白色小花上时,艾拉是被一阵 “咕噜噜” 的滚动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手条件反射地摸向枕头下 —— 那里空空如也,昨晚那枚玻璃碴早被艾莉诺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枕边叠着一套干净的亚麻布衣,袖口绣着细小的藤蔓花纹,布料柔软得不像给打杂的穿的。
“醒了?” 艾莉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端着木盆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捏着块毛巾,指节微微发白,“魏岚先生说……让你先用这个。”
艾拉没接话,只是盯着她。这个红棕色头发的贵族小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端着副稳重的架子,可眼底那点不自在瞒不过人 —— 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既要维持体面,又得忍着硌。
“楼下……有点不一样。” 艾莉诺放下木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你别怕,那些东西不伤人。”
艾拉挑眉,刚要起身,就见床尾的矮凳突然自己往后挪了半尺,腾出块空地来,凳面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 “请” 她下床。
“……” 艾拉的脚悬在半空,硬生生顿住了。
艾莉诺轻咳一声,转过头去看墙:“魏岚先生用魔法催生的东西都这样,有灵性,但听指挥。比如酒桶会自己滚到吧台,扫帚能自己扫灰……”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桶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类似打嗝的气音。
艾莉诺的脸瞬间涨红:“是……是装麦酒的桶,它早上会自己去打水清洗,偶尔会撞到墙。”
艾拉盯着她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贵族小姐也没那么讨厌了。
穿好衣服下楼时,酒馆里果然热闹得很。
几张圆木桌排着队在窗边晒太阳,桌面的木纹随着阳光移动微微发亮;吧台后面,翠绿的藤蔓正灵巧地给酒杯抛光,每擦完一个,就轻轻放在自动递过来的托盘上;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歪着身子往水缸挪,桶身上还沾着片青苔,看起来憨乎乎的。
魏岚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那凳子会自己调整高度,让他正好能舒服地肘撑台面。他面前摆着片巨大的荷叶,叶心盛着些淡金色的液体,旁边的藤蔓正用花萼蘸着液滴,在桌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醒了?” 魏岚抬眼,木质的瞳孔没什么温度,“过来。”
艾拉没动,只是瞥向那只刚滚到水缸边的酒桶。它似乎想弯腰舀水,却因为重心不稳,“哐当” 一声磕在缸沿上,桶口朝下倒了下去,滚出几缕麦酒的清香。更离谱的是,它倒在地上后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给被撞的水缸 “鞠躬道歉”。
艾莉诺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扶桶:“都说了让你慢点!”
酒桶发出 “呜呜” 的气音,桶身还渗出几滴液体,像在掉眼泪。
艾拉忍不住嗤笑出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魏岚挑眉:“觉得好笑?”
“是挺好笑的。” 艾拉抱起胳膊,目光扫过那些会动的家具,“弄这些玩意儿,还需要打杂的吗?”
魏岚没接话,只是把面前的荷叶推过去:“先把这个喝了。”
叶心的淡金色液体泛着草木清香,艾拉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种奇异的暖意,体内翻涌的魔力居然真的温顺了些。
“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问。
“老家石头缝里长的东西。” 魏岚说得理所当然,“泡水喝能让乱七八糟的能量老实点。” 他指的是自己当树时,根系从地脉里提炼出来的能量结晶,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所以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泡来给我喝?”艾拉当场翻了个大白眼,一脸无语。
魏岚想了想,宝相庄严地点了点头:“反正是好东西。”
“啧,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啊。”艾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拿我当小白鼠来试药么?”
魏岚抬了抬眼皮,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旁边的藤蔓立刻递过来一片新的荷叶,叶心盛着和刚才一样的淡金色液体。他把荷叶往艾拉面前推了推:“你可以保留拒绝的权利,如果觉得不安全,倒掉就好了。”
艾拉盯着那片荷叶,又瞥了眼墙角正努力把自己扶正的酒桶——那木桶滚到水缸边,笨拙地用桶口舀水,结果溅了自己一身青苔,看起来傻得可怜。她忽然抓起荷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刚才那杯多了点微苦的回甘。
“这次的味道不一样。” 艾拉咂咂嘴,舌尖还残留着那点微苦,倒比刚才那杯更让人清醒。
魏岚指尖的藤蔓正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特调”,闻言笔尖一顿,墨绿的叶子卷了卷:“加了点薄荷根,醒神。” 他抬眼看向艾拉,木质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现在,我们来聊聊你吧。”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该告诉你的昨天卡伦都已经介绍得差不多了。”说到卡伦,艾拉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卡伦介绍的只是你们的来历,”魏岚不知从哪儿端出来一壶琥珀色的液体,藤蔓立刻递上两只陶杯,他慢悠悠地倒了两杯,推给艾拉一杯,“但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的能力。”
艾拉握着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了些。她抬眼看向魏岚,这人的瞳孔是奇异的木质纹理,瞧不出情绪,倒像是能把人的心思都吸进去。
“能力?” 她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个连自己魔力都控不住的实验品,能有什么像样的能力?”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失败的杰作,就靠你们俩那点三脚猫功夫,能在审判队的追捕下逃五年?” 魏岚的指尖在陶杯上轻轻画圈,杯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落,滴在吧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休息的时候,我找艾莉诺了解过了,圣光教会的审判队,配备的可是最精良的附魔铠甲,手里的净化权杖能灼烧一切,寻常魔法师挨上一下都得脱层皮。你能带着卡伦从冰封群岛一路跑到这里,靠的总不会是运气。”
“你……”艾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注意到魏岚话里说的是“她带着卡伦”,而不是“卡伦带着她”。她的指尖猛地收紧,陶杯边缘硌得指节发白。艾拉别过脸,银白色的卷发遮住半张脸,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嘲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懂什么?”
“运气?” 魏岚慢悠悠地晃了晃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弧线,“审判队的‘圣光追踪印记’一旦烙下,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屏蔽,多少好手都栽在这上面。你们能在五年里数次摆脱追踪,这也是运气?”
艾拉的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嘴硬:“他们本来就蠢。”
“蠢?” 魏岚抬眼,木质的瞳孔里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审判队的‘光翼冲锋’速度快如疾风,这些年追垮了不少硬茬。你们能从冰封群岛一路跑到这里,难不成全靠对方放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你们两个一老一小,能在这种追杀下活五年,若说全凭运气,未免太看不起那些被审判队追得走投无路的人了。”
艾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泛红的眼角——那不是委屈,是被戳穿后的狼狈。这些话魏岚说得句句在理,让她找不到半分反驳的余地。
魏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缓和了些:“你不用急着否认。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有本事不是坏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个更为舒适和放松的姿态看着艾拉:“所以我现在非常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能力可以让你们一次又一次摆脱审判队的围追堵截?又为何偏偏这次翻了车,让卡伦伤成那样?”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掌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迹。但下一秒,一层薄薄的白霜顺着她的指缝蔓延开来,在掌心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吧台边翠绿的藤蔓下意识地往魏岚身后缩了缩,连带着那些正在抛光的酒杯都停了动作。
“寒冰。” 艾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小就会,冷的时候能给自己裹层冰壳子,被追急了就冻住他们h或者制造一些路障,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她晃了晃手掌,掌心的冰晶化作白雾散去。紧接着,她指尖微动,旁边吧台上的空陶杯突然凭空消失,再出现时,正稳稳地落在她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艾莉诺 “呀” 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魏岚的眉峰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空间魔法,这可是比元素魔法罕见得多的天赋。
“空间跳跃,” 艾拉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杯沿在她指尖转了个圈,“能移小东西,也能带人走。追得近了就钻墙缝,跳屋顶。我能转移的范围很大,审判队基本追不上。”
说到这里,她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陶杯突然 “咔哒” 一声裂了道缝。不是因为力气太大,而是杯身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黑雾,那黑雾像有生命般扭曲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酒馆里的光线仿佛都被这黑雾吸走了几分,墙角的酒桶 “咕咚” 一声滚回了水缸边,缩成一团;那些晒太阳的木桌悄悄往窗边挪了挪,试图离得远些。
“还有这个。” 艾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疲惫,“暗影。能藏,能扰人的视线,还能……”
她没说下去,但那黑雾突然化作一只利爪的形状,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吧台上的一片荷叶瞬间枯萎成了焦黑色。
“五年里,我们就靠这三样混日子。” 艾拉收回手,黑雾和冰霜一同散去,只留下那只裂了缝的陶杯被她捏在手里。
第10章 忽悠也是穿越的必修课
魏岚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说艾拉表现出的魔法天赋有多么让人惊讶,毕竟以魏岚前世的经验来看,别看艾拉的经历这么惨,搁一般作品里她这个开局可以说稳得不能再稳了。
哪怕艾拉后面给他表演一个生吃神明他都不意外。
魏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吧台,木质的指节与台面碰撞,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所以……我们从哪里开始?”
见魏岚没有反应,艾拉歪了歪脑袋,又伸出一只手在魏岚眼前晃了晃。
魏岚这才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努力绷起脸,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急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
“调整心态?”
“对,调整心态。” 魏岚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点,旁边的藤蔓递过来一杯清水,“你刚和卡伦分开,心里肯定不痛快,这很正常。但这股情绪对你修炼有害无益,万一不小心走火入魔,我也救不了你。”
艾拉嘴角抽了抽:“……然后呢?就靠喝水‘调整’?”她瞥了一眼藤蔓递过来的清水,满脸写着“你逗我呢”。
“水是辅助。”魏岚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划,翠绿的藤蔓立刻卷起那杯水,送到艾拉面前,“关键在你自己。你得把心里的火——或者说冰、空间裂缝、黑雾——都先收起来。愤怒、恐惧、对卡伦的担忧……这些只会让你的魔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
艾拉没接水杯,只是盯着他:“说得容易。怎么收?你教我?”
“教不了。”魏岚回答得异常干脆,“每个人心里的火都不一样,扑灭的方式也不同。有人靠睡大觉,有人靠吃甜食,有人靠……”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对着大海吼两嗓子?在我这儿,至少环境安全,你可以慢慢找。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只终于把自己洗干净、正努力想翻回原位的橡木酒桶。酒桶笨拙地晃动着,桶身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比如先跟艾莉诺学着怎么招待酒馆的客人。”
艾拉顺着魏岚的目光,也看向了墙角那只正笨拙地试图把自己翻回原位的橡木酒桶。那酒桶发出轻微的“呜呜”声,桶身上沾的水珠在透过花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显得既努力又滑稽。
“招待客人?”艾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是说这些会自己打扫、自己打水、撞了墙还会道歉的……玩意儿?”她指了指那只还在努力调整姿势的酒桶,“它们看起来比我更能干。”
魏岚板着脸:“所以我说了,重点不在于你能做什么,而在于你想做什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吧台,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艾拉倔强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那片被恐惧和愤怒冻结的荒原。
“艾拉,从你觉醒自我意识以来,有哪一天是可以真正称之为活过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存在的悲悯,“不是在冰冷铁床上被当作待解剖的样本,就是在逃亡路上绷紧每一根神经,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或许在过去,你生命里思考的只有两件事:下一顿饭在哪里,以及追兵在哪里。”
魏岚顿了顿,环视着这个被藤蔓和魔法器具塞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的小酒馆,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庄重被一种更朴素的真实取代:
“但那不是生活,孩子。那只是……生存。
“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尝试一下‘想做什么’。哪怕只是想‘不想做什么’。”
他指了指那只终于把自己翻正,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蹭回墙边,发出轻微“嘎吱”声的酒桶:“看见没?它想回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是它的‘想’。哪怕笨拙,哪怕慢,它也在做。你呢?除了‘活下去’和‘变强’,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丝丝别的‘想’?哪怕只是想……安静地发会儿呆?”
“发呆?”艾拉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魏岚在说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对,”魏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或者别的什么感觉都行。平静、无聊、甚至一点点的嫌弃——只要不是时刻准备着战斗或者毁灭。你体内的力量,冰霜、空间、还有那些黑暗……它们像受惊的野兽,被你的恐惧和愤怒喂养得太久了。它们习惯了‘要么毁灭别人,要么被毁灭’的极端模式。你现在需要的,是告诉它们,世界还有别的模样。平静的、琐碎的、甚至有点蠢的日常,也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让它们习惯这种‘无事发生’的松弛感。”
艾拉盯着那只终于蹭回墙角、发出满足“咕噜”声的酒桶,银白的睫毛颤了颤。魏岚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砸开一道细微的裂痕。“想做什么”?除了活下去和变强,她还能想什么?
在实验室,想太多意味着电击或药剂的惩罚;在逃亡路上,想太多意味着死亡。她的神经早已被恐惧和警惕淬炼成紧绷的弓弦,松弛?那简直是奢望。
魏岚没再逼她,只是挥了挥手。吧台后面,一根藤蔓卷起一块抹布,开始慢悠悠地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台面,动作笨拙又认真。
“试试?”魏岚指了指抹布,“从最简单的‘不想动’开始也行。告诉那些在你脑子里尖叫的力量:‘现在很安全,可以歇会儿了。’”
艾拉抿紧了唇,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藤蔓递过来的另一块干燥的抹布。
入手是粗糙的亚麻质感,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学着藤蔓的样子,机械地、毫无章法地在旁边一张木桌上擦了一下。桌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蠢死了。”她低声嘟囔,像是在骂桌子,又像是在骂自己。
魏岚却点了点头,木质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很好。保持住这种感觉。”
“海鸥与锚”——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个名字,被魏岚随意地命名为“常青之树”——在艾斯特维尔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开张了。
清晨的雾气尚未被阳光驱散,如同潮湿的灰纱,笼罩着艾斯特维尔港曲折的巷道。“常青之树”酒馆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与细碎白花的木门,在浓雾中悄然向内推开。
门内,与港口的湿冷浑浊截然不同。温暖、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新木的淡香和雨后森林般的清冽。光线透过藤蔓遮掩的花窗,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几张敦实的圆木桌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吧台后,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温润,几根细长的藤蔓正灵巧地用花萼擦拭着水晶般透亮的酒杯。
魏岚坐在吧台后面,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洗白亚麻布衣,木头雕琢的面孔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像一尊被随意放在这里的木雕。只有那双木纹质地的眼睛,偶尔会随着酒馆内细微的动静转动一下。
他左边站着艾莉诺。这位前“海鸥与锚”的女主人换下了沾满灰尘的旧裙,穿了一身素净的墨绿色棉布长裙,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细小的藤叶刺绣。
尽管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家族产业彻底改头换面的复杂情绪,但当她的目光投向门口时,那份属于经营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其他。她的站姿挺拔却不刻意,双手自然地搭在吧台边缘,嘴角带着一种码头工人熟悉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微笑——那是五年如一日迎接老主顾的笑容。
只是此刻,这份笑容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蓝宝石般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魏岚呵新来的同伴。
艾拉则找了个墙角蹲着。小姑娘也换上了艾莉诺找来的干净衣物——一件过大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挽了好几圈的棕色背带裤,银白色的卷发被胡乱扎在脑后。她手里死死捏着一块抹布,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旁边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正努力把自己挪到更角落的位置,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就在这时,门外的浓雾被搅动。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分开雾气,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门。这是个典型的码头工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海盐的晶粒和搬运货物留下的黑灰,粗布坎肩下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线缝。
他脸上带着一夜辛劳后的疲惫,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根本没抬头看门楣,径直走了进来,揉着酸痛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吧台后方原本放着廉价麦酒桶的位置,声音沙哑地嘟囔道:“艾莉诺丫头,老规矩,一大杯麦酒,再来块硬面包垫垫,这鬼天气……”
他的声音和脚步同时顿住了。
壮汉工人那双疲惫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
“诸神在上……这都是啥玩意儿啊?”
第11章 新店开业
老巴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看到了什么?焕然一新、如同森林精灵居所般的酒馆内部,吧台边有一条正在擦拭酒杯的诡异藤蔓,墙角有一个似乎正偷偷“打量”他的橡木酒桶和一只眼神凶得像小狼崽子的银毛丫头。
最后,他的视线凝固在吧台后——艾莉诺还在,但她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头人又是谁?
他倒吸一口凉气,粗壮的手指指向四周,又指指魏岚和艾拉,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莉诺,“丫头?这、这是闹哪样?老约翰的店……被树精给啃了?还是你终于把这破店抵押给什么疯巫师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和困惑,倒没有多少真正的恐惧——毕竟艾莉诺还在,而且看起来没受胁迫的样子。
艾莉诺脸上那抹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变得有些勉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巴克大叔,早。这位是魏岚先生,是‘海鸥与锚’……不,现在是‘常青之树’酒馆的新老板。那边那位小姑娘是跟着家里人从别的城市来的,在这里打点零工补贴家用。”
“新老板?‘常青之树’?” 巴克大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像第一次来似的重新打量这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那……那麦酒呢?硬面包呢?还有我那老位置……” 他习惯性地想走向靠窗那张被藤蔓缠绕得最严实的桌子。
“麦酒有。”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是魏岚。他甚至没动一下,只是目光转向墙角那只正用桶底轻轻撞墙、似乎在自娱自乐的橡木酒桶。
那酒桶像被戳了一下似的,猛地原地蹦跶了一下,桶盖“啵”地一声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液体。它似乎接收到了指令,立刻转向巴克大叔的方向,像只笨拙的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朝着巴克大叔的方向“走”了过来。沉重的橡木桶身每次落地都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苔藓都微微颤动。
巴克大叔这次眼珠子是真的要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诸、诸神在上!它……它蹦起来了?!还……还带响儿的?!” 他看着那个咚咚咚跳到脚边、桶口正对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宠物狗似的酒桶,又看看魏岚,“你……你是巫师?还是德鲁伊?”
“我是老板。” 魏岚言简意赅,指了指酒桶,“倒酒。”
酒桶欢快地又原地蹦跶了一下,桶身微倾,一道金黄色的麦酒如同被精准控制的小瀑布,哗啦啦注入旁边藤蔓及时递过来的大木杯中,泡沫丰富,刚好满杯。倒完酒,它似乎意犹未尽,桶身还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跳舞,然后才咚咚咚地、一蹦一跳地挪回了墙角,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巴克大叔端着那杯还在晃动的麦酒,彻底傻了。他看看杯中醇厚的液体,又看看墙角那个仿佛自带背景欢乐音效的胖家伙,最后看看魏岚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他猛地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哈——!” 他长舒一口气,砸吧砸吧嘴,眼睛亮得惊人,“好酒!比老约翰的强一百倍!丫头,这味儿……绝了!” 他看向艾莉诺,暂时把那个会跳舞的酒桶抛到了脑后,“还有这桶……它……它平时就这么……活泼?” 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艾莉诺看着墙角那个似乎还在轻轻左右摇摆、散发着“我很开心”气息的酒桶,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呃……它……它比较……精力充沛。”
话音刚落,吧台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叮铃哐啷”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根藤蔓正卷着几只刚擦亮的酒杯往杯架上放。其中一只雕花的玻璃杯似乎被放歪了,眼看就要滑落。就在这时,吧台角落里一把靠在墙上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扫帚,突然“嗖”地一下原地立正,然后以一种极其灵巧的姿态,用扫帚柄的顶端轻轻一挑,稳稳当当地托住了那只即将滑落的玻璃杯底,将它扶正。做完这一切,扫帚又悄无声息地靠回墙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巴克大叔手里的酒杯又晃了一下。他感觉脑子彻底成了浆糊。“扫、扫帚也成精了?”
“大概是吧。” 艾莉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认命的麻木,“魏岚先生催生的东西……都挺有‘想法’的。”
墙角,艾拉看着这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一群傻木头。” 她手里的抹布被她无意识地用力绞着。她面前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怨气”,桌角悄悄翘起一点点,又迅速落下。
“喂!” 巴克大叔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老习惯,“我的硬面包呢?老位置……呃……” 他习惯性地想走向靠窗那张被藤蔓缠绕得最严实、叶片最茂盛的桌子。那张桌子原本的位置空着,但它自己似乎不太满意现在的光照角度,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另一片更大的阳光里挪动。挪动的过程中,桌腿擦过苔藓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张桌子它比较喜欢晒太阳……”艾莉诺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巴克大叔的眼角跳了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嘟囔道:“……行吧,桌子也成精了。挺好,省得丫头自己动手了。”
他最后认命似的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就近坐在了另一张看起来比较“安分”的圆木凳上。那凳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嘎吱”一声。
艾莉诺手脚麻利地从吧台下方一个藤蔓编织的小筐里取出一块还带着温热、散发着谷物香气的面包。面包的形状不太规则,但麦麸清晰可见,一看就很有嚼劲。“巴克大叔,您尝尝这个。”
巴克大叔接过面包,用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神更亮了:“好!够劲道!味儿也正!” 他几口就把面包吃完,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像是缓过神来,重新打量四周。
“艾莉诺丫头还在就行。我说木头……咳,魏老板,” 他转向魏岚的方向,“你这地方弄成这样,酒也好,面包也好,肯定不便宜吧?我这老规矩……”
“照旧。” 魏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巴克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麦酒染黄的牙齿:“嘿!敞亮!那敢情好!” 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墙角警惕的艾拉,又看看那条还在勤勤恳恳擦杯子的藤蔓,最后落在魏岚身上,“这店……挺有意思啊。那些藤条,还有那桶,都听老板你的?”
“嗯。” 魏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魔法?” 巴克大叔压低声音,带着点敬畏和兴奋。
“算是。” 魏岚惜字如金。
巴克大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他喝着酒,吃着第二块艾莉诺递过来的面包,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昨晚码头卸货的趣事,哪个水手喝多了掉海里,哪个商队的货箱里藏了只奇怪的鸟……仿佛这间充满魔法的酒馆和他平时光顾的嘈杂码头小馆没什么不同。
艾莉诺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擦拭着吧台(虽然藤蔓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偶尔回应两句。她紧绷的神经随着巴克的谈笑放松下来。
魏岚则像个真正的木头人,静静地坐着,只有木质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似乎在观察着这第一位客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更遥远的事情。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吧台上画着圈,一缕极其微弱的翠绿光芒在指下流转,墙角那些藤蔓似乎随着这光芒的节奏轻轻摇曳。
艾拉依旧蹲在墙角,手里那块抹布都快被她捏烂了。她看着那个叫巴克的粗壮男人喝着酒,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会动的酒桶和诡异的藤蔓只是个小插曲。这种……日常的、甚至有点蠢笨的平静,让她无所适从。她体内的魔力依旧在不安地涌动,冰寒的气息让旁边的酒桶又往后缩了缩。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结伴的年轻水手,脸上还带着昨晚宿醉的疲惫和清晨的寒气。他们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和草木清香弄懵了。
“诸神在上……老约翰的店呢?走错了?”其中一个水手揉着眼睛,疑惑地打量着完全陌生的环境。
“巴克大叔?您老也在?这……这是哪儿?”另一个水手眼尖,看到了坐在窗边喝酒的巴克。
巴克大叔呲溜喝了一大口酒,嘿嘿一笑:“没走错!老约翰的店换老板了,现在是‘常青之树’!看见没?那边那个会蹦跶的,就是新酒保!”他得意地指了指墙角那只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酒桶。
两个水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看见那只酒桶似乎被看得不好意思,桶身微微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酒桶……成精了?”水手甲目瞪口呆。
“巴克大叔,您喝多了吧?”水手乙一脸不信。
巴克大叔也不解释,直接对着酒桶喊:“喂,大个子,给这俩小子也来两杯!让他们开开眼!”
酒桶这次似乎有点害羞,桶盖开合了一下,发出“啵啵”两声,才慢吞吞地蹦跶过来。它在两个水手惊悚的目光中,精准地给两个藤蔓递过来的空杯倒满了酒。
两个水手端着那杯酒,看看酒桶,看看巴克大叔,再看看吧台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头人老板,以及墙角那个眼神凶得像要杀人的银毛丫头,感觉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这酒……”水手甲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好喝!比港务长私藏的都香!”
“真……真会动?”水手乙伸出手指,想去戳戳酒桶。
酒桶“嗖”地一下往后蹦了半步,桶身警惕地对着他。
“哎哟!活的!”水手乙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行了行了,别逗它了!”巴克大叔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赶紧找地方坐,喝完干活去!艾莉诺丫头,面包还有没?给这俩傻小子也来点!”
第12章 酒馆的日常
巴克大叔的笑声还在酒馆里回荡,两个年轻水手正围着酒桶啧啧称奇,其中一个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桶身,酒桶竟 “啵” 地一声蹦起半尺高,溅了他一裤腿麦酒泡沫。
“哈哈!这伙计还会害羞!” 水手笑着抹掉泡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艾拉,突然咋舌,“这小丫头眼神够凶的,跟只护崽的母狼似的。”
艾拉攥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调动暗影魔力 —— 这是五年来应对嘲讽的本能反应,但指尖刚泛起一丝凉意,就被艾莉诺轻轻拉住了。
“别理他们,”艾莉诺递过来一杯清水,声音压得很低,“巴克大叔他们就是嘴碎,没坏心的。”
她顺手又给旁边一位刚放下空杯、胡子花白的老船匠续满了麦酒,老船匠咕哝了一句道谢,注意力很快又被水手们逗弄的酒桶吸引过去,看着那只正“呜呜”着蹭回墙角的酒桶。“稀奇…真稀奇…”他喃喃道,又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
艾拉没接水杯,只是盯着吧台上那株开得正盛的白色小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灯光,晃得她眼睛发花。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安稳的光亮——实验室的灯总是惨白刺眼,逃亡路上的火把又带着焦灼的红,只有这里的光,暖得像卡伦偶尔会生起的篝火。
吧台另一端,两个穿着浆洗得发硬但还算整洁的码头记账员正低声讨论着今天的货单,羽毛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看来没什么问题。”在吧台后面坐了一万年的魏岚忽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他看着艾莉诺,木质的指尖敲了敲吧台:“看好店,还有那些小家伙们。”
艾莉诺抬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您要去哪?”
“找几本书。” 魏岚的目光扫过墙角正在用力擦桌子的艾拉,她手里的抹布已经快被绞成麻花,“尤其是关于魔法基础理论和草药配伍的。”
“港口议会有公共图书馆,” 艾莉诺想了想,“不过那里的魔法书籍大多是入门级的。真正的珍本要么在海洋教会的藏经阁,要么在那些大商会的私人藏书室。”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您若是想找进阶的、或者偏门的内容,或许可以去‘老墨水瓶’书店碰碰运气?”
“‘老墨水瓶’?” 魏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艾莉诺点头,“在码头区往工匠街拐角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不太起眼。老板是个小姑娘,据说是从一对炼金术士父母手上继承了那家店。她父母……几年前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店里除了常见的书籍,据说还堆满了她父母留下的炼金手稿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港口的老学究们有时会去她那里淘点旧书或者笔记,但那些深奥的手稿……估计没几个人看得懂。她那里说不定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就是得花些时间翻找。”
“明白了。”魏岚点点头,对这个信息很满意。
他迈开步子,那略显生硬的步伐带着独特的“咯吱”声,径直走向门口。
魏岚的脚步声消失在晨雾里,酒馆的木门缓缓合拢,藤蔓在门框上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送别。
巴克大叔咂着嘴把空酒杯推到吧台前:“你家老板看着怪唬人的,倒还懂规矩。艾莉诺丫头,这木头人…… 哦不,魏老板是哪路神仙?”
“他不是神仙,” 艾莉诺接过酒杯,指尖刚碰到杯沿,藤蔓就机灵地卷着布巾凑过来帮忙擦拭,“就是个……会点特殊手艺的旅人。” 她含糊带过,转身从藤筐里取出新烤的面包,麦香混着草木气漫开来。
水手甲正蹲在地上逗酒桶,手指戳一下桶身,酒桶就往后蹦半寸,桶口 “啵啵” 吐着泡沫。“要说特殊,这桶子才叫真特殊!” 他忽然拍了下大腿,乐不可支,“比港务长家养的那条只会叼拖鞋的傻狗有意思多了!”
艾拉依旧蹲在墙角,像一尊紧绷的小石像。水手那句“母狼”的调侃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盯着眼前那张被她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木桌面,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
她看到艾莉诺侧对着她,正微笑着将面包递给两位新来的渔夫。
“喂,小丫头。” 巴克大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刚才那俩小子嘴欠,别往心里去。” 他把面包往艾拉面前递了递,粗粝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蹭,“这是艾莉诺丫头烤的,里面加了椰枣,甜的。”
艾拉没接,却也没像刚才那样绷紧身子。她看着巴克大叔指节上磨出的厚茧,那是常年扛货才有的痕迹,和卡伦掌心的老茧很像。
“我……” 她想说 “我不饿”,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是小丫头。”
巴克大叔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你不是小丫头。”
他那双被海风刻满皱纹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点水手特有的直率,上下打量着艾拉紧绷的小身板:“瞧我这眼力劲儿!是条硬邦邦的小海鳗才对嘛,看着细溜儿,劲儿可不小,牙口还利!” 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椰枣面包,麦香混合着果干的甜味更浓了,“喏,硬邦邦的小海鳗也得吃东西。艾莉诺的手艺,港口一绝,尝尝?不比你那抹布好吃?”
艾拉没动,但紧抿的嘴唇似乎松动了一丝。那面包的香气,带着阳光晒过麦田的味道和椰枣的暖甜,顽固地钻入她的鼻腔。这味道……和卡伦在逃亡路上,偶尔在安全角落偷偷生火烤的、焦黑却同样温暖的饼子,有那么一点点相似。她的胃不受控制地轻轻缩了一下。
“啧,倔脾气!” 巴克大叔也不强求,大大咧咧地把面包又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你随你。不过丫头……哦不,小海鳗,绷太紧容易断弦儿。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一样好——能喘口气儿。”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比在甲板上被风暴抽打强多了。”
他嚼着面包,目光又溜达到那只还在“啵啵”吐着泡沫、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酒桶上,乐了:“瞧瞧!这伙计多自在!该吃吃,该喝喝,该蹦蹦!多学学它!” 他伸出沾着面包屑的手指,又想故技重施去戳酒桶。
就在这时,酒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啵”地一声原地蹦了个高,桶口猛地喷出一小股清澈的酒液,不偏不倚,正浇了巴克大叔一头一脸!
“噗——咳咳咳!” 巴克大叔被这突如其来的“麦酒洗脸”呛得直咳嗽,狼狈地抹着脸,引来酒馆里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巴克!让你手欠!” 水手甲笑得前仰后合。
“瞧见没!桶大爷发威了!这脾气,够劲儿!我喜欢!”
“活该!这下酒水钱都省了,直接洗了个麦酒澡!”
“嗬嗬嗬……老巴克,你这下……成‘湿水咸鱼’喽!桶子……比风浪还不讲情面!”
艾莉诺忍俊不禁,赶紧递过去一条干净的布巾:“大叔,快擦擦。看来它不喜欢被骚扰。”
巴克大叔一边狼狈地擦着头发和胡子上的酒水,一边瞪着那桶,桶身似乎得意地晃了晃,又“啵”地吐了个小泡泡。他哭笑不得,最终也咧开嘴跟着大家伙儿一起笑了,那点被浇透的郁闷瞬间被酒馆里快活的空气冲散了:“好家伙!还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行!老子服了!”
艾拉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充满生气的景象——被浇成落汤鸡还哈哈大笑的巴克大叔,幸灾乐祸的水手,忍着笑的艾莉诺,还有那只“大仇得报”般微微摇晃的酒桶。紧绷的肩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松了那么一丝。
那暖黄的灯光,似乎真的……没那么刺眼了。
巴克大叔抹着脸上的酒液大笑时,晨雾正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艾拉蹲在墙角,看着那只酒桶得意地晃了晃桶身,忽然听见水手甲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再喝最后一杯!装卸队的哨子该响了!”
果然没过片刻,码头方向传来悠长的铜哨声,两个年轻水手立刻灌干杯底的酒,抓起靠在门边的粗麻绳就往外冲,巴克大叔也拎着他的帆布工具袋站起身:“行嘞!老子不跟你这桶崽子置气,比飓风还难伺候!艾莉诺丫头,记账上!回头一块儿算!老子修船板去——妈的,被这‘啵啵’怪喷了一头,倒省了洗头水!”
他路过艾拉身边时,故意把脚步放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酒馆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老船匠还在对着酒桶出神,还有那两个记账员仍在埋头核对货单。艾莉诺端着水壶走过来,往老船匠的空杯里续了些温水:“杰姆爷爷,您要的烤松饼马上就好。”
老船匠 “唔” 了一声,视线终于从酒桶上移开,落在艾拉身上:“这小丫头片子,手劲倒是不小。” 他指了指被擦得发亮的桌面,“比我那徒孙擦的甲板还亮堂。”
艾拉的手指猛地攥紧抹布,又松开。她看到艾莉诺正往烤炉里摆面团,面粉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粉尘,忽然听见艾莉诺的声音:“艾拉,能帮我把那边的粗盐罐递过来吗?就在香料架第二层。”
香料架就在吧台内侧,离艾拉不过两步远。她犹豫了半秒,终究还是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粗盐罐是陶制的,罐口用布盖着,她捏着罐沿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艾莉诺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艾拉触电似的缩回手,粗盐罐在她掌心硌出浅浅的陶纹。
“谢谢。” 艾莉诺轻声说道。
第13章 老墨水瓶书店
晨雾还没散尽,魏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潮湿的木头味,早起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粗重的喘息。
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艾莉诺说的那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石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渔网和破木箱。“老墨水瓶”的招牌斜斜挂在门框上,木板已经发黑,上面用褪色的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墨水瓶,瓶口还歪着滴下两滴墨迹。
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店里比想象中更挤。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书,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头顶还悬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旧手稿,差点蹭到魏岚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墨水香和一种类似硫磺的古怪气息。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空钱箱落满了灰尘,看起来生意不怎么景气。
“请问……有人吗?”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鼻尖沾着点灰,手里还捏着支羽毛笔。
“要买书?”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警惕,眼睛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扫过魏岚僵硬的脸和身上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
“找几本关于魔法基础和草药配伍的书。”魏岚直截了当,目光扫过旁边一摞标着“炼金废料处理”的手稿。
小姑娘愣了一下,从书堆里钻出来,露出沾满墨渍的围裙口袋:“魔法书在最里面的架子,草药书……”她踮脚指了指头顶,“在第三排,蓝皮那本就是。”
魏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堆泛黄的旧书里看到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大陆草药初编》,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他伸手去够,木头手臂伸长了半尺,正好够到书脊。
“你……”小姑娘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羽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魏岚没在意她的反应,翻开那本草药书。书页很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面的字迹娟秀,还画着不少粗糙的草药插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药性和产地。他快速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载的大部分草药,在他南极老家的根系周围都能找到,只是名字和形态略有不同。
“这本要了。”他把书合上,又看向那些标着“魔法基础”的书。大多是些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元素感应入门》《冥想基础三式》之类的名字。
小姑娘捡起羽毛笔,手指绞着围裙带子:“那本草药书……要五个银币。魔法册子一本两个铜板。”
魏岚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用树皮纤维搓成的袋子,装着些磨成粉末的植物结晶。他倒出一小撮结晶,放在柜台上:“这些够吗?”
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搓了搓,突然抬头:“你……你这是月光草的结晶?”
魏岚点点头。他记得这东西在本体根系附近长得到处都是,夜里会发光,他以前常用来给地下的苔藓照明。
“够……够了,还能剩很多。”小姑娘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木盒,把结晶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又飞快地从书堆里翻出三本魔法册子和那本草药书,用麻绳捆好递过来,“找你的钱……”
“不用找了。”魏岚接过书,掂量了一下,“还有别的关于炼金或者空间魔法的书吗?”
小姑娘咬着嘴唇想了想,转身从里屋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掀开盖子,里面全是些厚厚的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这些是我爸妈留下的,你要是想要……随便给点就行。”
魏岚蹲下身,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没有名字,里面画着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法阵,旁边还标注着一些草药的名称和用量。
“这些我全要了。”
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似乎这些手稿在她眼里是个累赘。魏岚又放下一小撮粉末,拎着捆好的书和手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小姑娘突然叫住他,“你……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回来问我。我爸妈的笔记里,有些符号我认识。”
魏岚回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看来那些月光草结晶对你很有吸引力?”
小姑娘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浆果,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总之,如果您还有类似的炼金材料,请优先考虑一下这里。”
魏岚伸手摸了摸下巴,忽然发问:“你这里的生意恐怕不怎么好吧?”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带着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声音更小了:“让您见笑了,但我会尽力为您提供合适的报偿的!”
“报偿就不必了。”魏岚摆摆手,“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些草药,可以考虑来我的酒馆帮忙。”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框而出,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又迅速被惊愕覆盖。“酒……酒馆?”她结结巴巴地重复,小手下意识地揪紧了围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只是个卖书的,我什么都不会……”
“我的酒馆叫‘常青之树’,就在码头区,离这不远。”魏岚没理会她的慌乱,目光扫过店内堆积如山的书籍和落满灰尘的空钱箱,“那里缺个手脚麻利、认得字、也认得些草药的人。活儿不轻松,但管吃住,每天工钱一个银币。”他顿了顿,看着小姑娘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如果你能帮上忙处理一些特殊的‘材料’,比如识别、整理,或者记录药性,报酬可以折算成你需要的炼金材料,月光草结晶或者其他类似的都可以。”
这个条件显然远远超出了小姑娘的预期。一天一个银币!还管吃住!甚至有可能拿到珍贵的炼金材料!这对守着这个几乎无人问津的破旧书店、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眼神在魏岚那张僵硬的脸上和捆在他手中的书稿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真……真的?”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可以学!我手脚很快的!打扫、擦杯子、算账……我妈妈教过我一点!那些草药和符号,我爸妈的笔记我看了很多,真的认识不少!”她急切地推销着自己,生怕这个机会溜走。
“不用急着回答。”魏岚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自荐,他看出女孩的激动和不安,“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先去看看地方再做决定。啊,最好在天黑之前来,晚上客人会比较多。”
说完,魏岚不再停留,拎着那一大捆书和手稿,转身推门出去。门轴再次发出“吱呀”声,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店里,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和小姑娘捧着木盒发呆的脸。
走在回酒馆的路上,晨雾已经散去,巷子里的鱼腥味更清晰了些,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魏岚推开酒馆门时,正撞见艾拉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她身后,扫帚正悬浮在半空,扫帚毛根根倒竖,像支炸毛的刺猬,追着艾拉的脚后跟猛抽 —— 扫帚柄上还挂着块被冰霜冻硬的抹布,显然是刚从艾拉手里抢来的。
艾莉诺则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还沥着血的菜刀,腰上还系着沾着面粉的围裙,属于扔游戏里下一秒就要响起一阵bGm,然后头顶上冒出一根比屏幕还长的血条的造型。
“我不是故意的!”艾拉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尖叫。看到推门而入的魏岚,艾拉顿时眼前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魏岚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大!救命啊!这扫帚疯了!”
魏岚侧身躲开扑过来的艾拉,伸手一掏抓住她的后颈肉把她整个人提溜起来,艾拉猝不及防,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哇哇乱叫。他又瞪了那扫帚一眼,那原本气势汹汹开的扫帚,瞬间僵在空中,然后“啪嗒”一声,老老实实地掉在地上,扫帚毛也服帖地垂了下去,甚至带着点“乖巧”的意味,自己慢慢挪到了墙角蹲好。
“店长,你回来啦!”艾莉诺也是脸色一喜,拎着那把那把锃光瓦亮的菜刀就冲了过来,大有刺王杀驾的气势。
“停停停!你先把菜刀放下!看着怪吓人的。”魏岚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艾莉诺。
“哦。”艾莉诺应了一声,顺手就把菜刀插在一旁路过的酒桶身上。艾莉诺的手还没收回,那酒桶就跳了起来, “咚” 地一声撞在她膝盖上,桶口塞着的软木塞蹦出来,滚到魏岚脚边,还带着半滴溅出来的麦酒。
“哎呀!” 艾莉诺疼得龇牙咧嘴,弯腰揉着膝盖。
第14章 这都什么毛病
魏岚拎着那捆灰扑扑的书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艾拉像只炸毛的猫被他拎着后领悬在半空扑腾;扫帚缩在墙角装死,柄上还挂着块冻硬的抹布;艾莉诺揉着膝盖,那把锃亮的菜刀正插在无辜酒桶身上,酒桶委屈地“呜呜”漏着酒。
“唉。”魏岚叹息一声,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们两个都还挺拘谨的吧?这才半天时间就已经和小家伙们打成一片了吗?”
艾莉诺愣愣地回答道:“‘打成一片’是这么用的吗?”
“至少已经进入‘打’的阶段了,这说明咱们适应得很快。”吊在空中的艾拉来回晃荡,试图用脚尖够地,“还有老大,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勒我脖子了!”
魏岚瞥了她一眼,手腕一松,艾拉“哎哟”一声,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屁股墩儿落了地。
“嘶——老大你对女孩子就不能温柔一点?”艾拉揉着摔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指控。
“现在你们谁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没有理会在一旁搞怪的艾拉,魏岚直接将目光投向了艾莉诺,同时伸手拔下了酒桶上的菜刀。
艾莉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艾拉本来在帮着打扫卫生呢,结果体内魔力忽然失控,不小心把抹布冻上了。然后她就被那扫帚追着打了一路。”
魏岚又将目光投向扫帚,那扫帚猛地从墙角弹起来,柄身微微颤抖,指向还挂在它柄上的那块抹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向那块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冰坨子。
扫帚的柄剧烈地上下点动着,发出类似悲鸣的震颤声,整个帚身都气得簌簌发抖。它仿佛在用全身控诉着艾拉的暴行。
魏岚嘴角抖了一下,抬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绿光,精准地落在那块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冰坨子上。
绿光如同温润的春水,瞬间包裹住冰坨。坚硬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软化,冰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冰层褪去,露出了抹布原本灰扑扑、软塌塌的模样,只是湿漉漉的,显得更加可怜。
那抹布颤抖了一下,终于活了过来。它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水,然后又对着魏岚拜了拜,似乎是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随即飘到扫帚身边,轻轻蹭着扫帚的柄。
“唉,你把人家的好朋友冻上了,那可不得找你拼命么?”
魏岚扭头瞪了艾拉一眼,艾拉顿时连连摆手,试图辩解:“意外!纯属意外!老大你是知道的,我这魔力它……它有时候不太听使唤嘛!刚才就感觉一股寒气‘嗖’地窜上来,没控制住……”
“你倒是融入得挺快,本来我还担心你会一直沉湎于卡伦的离去而无法自拔呢,这下我倒是放心多了。”魏岚不禁哑然失笑。
魏岚的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艾拉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她揉着摔疼的屁股墩儿的手也停了下来,眼神一下子飘得很远,脸上只剩下一层黯淡的灰影。空气仿佛也随着她情绪的跌落而凝滞了几分。
“反正现在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早晚有一天我会亲自打上圣光教会,讨回他们欠我的一切。”
然而,这沉重的阴霾只笼罩了她短短几秒。艾拉猛地甩了甩头,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锐利,但脸上已经迅速堆砌起甜甜的笑意。
“老大~” 艾拉故意拖长了调子,整个人贴在魏岚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你答应过要教我控制力量,要帮我变强的!你不会说话不算话的,对吧?”
“当然。”魏岚伸手揉了揉艾拉那头因为刚才的扑腾而有些凌乱的银发,“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会做到的。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好自己这身魔力。”
“知道啦知道啦!”艾拉立刻站直,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努力!绝对不…嗯…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艾莉诺,你又是什么情况?”魏岚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了正小心翼翼试图安抚酒桶的艾莉诺,他晃了晃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我是来帮忙的啊!”艾莉诺一叉腰,振振有词道。
“……你所谓的帮忙就是拿着一把菜刀在后面追扫帚?”
“啊,不是。菜刀只是我当时正在准备午餐时顺手拿的!”艾莉诺连忙解释,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我看到扫帚追着艾拉满屋子跑,帚毛都炸起来了,艾拉又吓得吱哇乱叫,我就想着得帮艾拉拦住它!”
“哦,这个我知道。”艾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充,还做了个鬼脸,“这叫帮忙未遂……哎呀!”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魏岚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闭嘴,别忘了你才是罪魁祸首。”魏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艾拉顿时吐了吐舌头,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魏岚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那捆沉重的书稿“咚”地一声放在吧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吧,一会儿可能有新帮手来。”
“新帮手?”艾莉诺和艾拉同时看向他,一个带着好奇,一个带着警惕。
“嗯,就是那家书店的小姑娘。名字忘了问,不过我看她生活挺拮据的,人也还算勤快机灵,就问她愿不愿意来酒馆帮工,赚点外快。”魏岚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拂去书稿封面上厚厚的积尘,“正好,我们这儿也缺人手。”
“书店的小姑娘?”艾莉诺眼睛一亮,“是‘老墨水瓶’的薇丝珀拉吗?她真的愿意来?那孩子……唉,挺不容易的。”
“薇丝珀拉?原来她叫薇丝珀拉。”魏岚点点头,算是确认了。
艾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一个?这地方都快成收容所了……” 她话音未落,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艾莉诺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点糊味的焦香正从吧台后面的小厨房门口飘散出来。她脸色“唰”地变了:“糟了!我的牡蛎汤!”
艾莉诺的惊呼像根针,瞬间刺破了酒馆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她顾不上膝盖的疼,转身就往小厨房冲去,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飞。
几乎是同时,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海鲜焦糊味的白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厨房门口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艾拉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呛得眼泪直流,小手胡乱挥舞着试图驱散烟雾,“艾莉诺!你搞什么啊!”
艾莉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烟里,只听见里面传来一连串手忙脚乱的碰撞声、锅盖掉地的“哐当”声,以及她带着哭腔的懊恼:“完了完了!火太大……糊了糊了!”
“唉……”魏岚叹息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股无形的、温和的风旋凭空而生,以魏岚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那浓白烟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迅速倒卷、收缩,眨眼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不那么美妙的焦糊气息,证明刚才的灾难并非幻觉。
厨房门口,艾莉诺狼狈的身影显露出来。她一手捂着口鼻咳嗽,一手还徒劳地抓着一把锅铲,脸上沾着几道烟灰,围裙上也蹭上了不明污渍。她面前的小汤锅里,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不明物质正冒着小泡泡。
魏岚皱了皱眉头:“赶紧给她洗洗。”
似乎是听到了魏岚的指令,不远处连着水龙头的橡胶管立刻伸了过来,猛地昂起头,“滋啦——”一声,一道强劲的水流毫不客气地朝艾莉诺兜头浇下!
“哇啊啊——!”艾莉诺猝不及防,被冰冷的水流冲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她紧闭着眼睛,头发瞬间湿透贴在脸上,围裙更是彻底泡了水,紧紧裹在身上。
“噗哈哈哈哈哈!”艾拉本来还捂着鼻子咳嗽,看到艾莉诺瞬间变成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狂笑起来,刚才被烟呛的眼泪还没干,又笑出了新泪花,“洗得真彻底啊艾莉诺!连澡都一块儿洗了!哈哈哈……咳咳!”
“你笑什么,你也得洗!”看着同样被熏得黢黑、还幸灾乐祸拍腿大笑的艾拉,魏岚毫不客气地朝她一指。
艾拉的狂笑还卡在喉咙里,那冰冷的水流仿佛长了眼睛,水管猛地一甩头,强劲的水柱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幸灾乐祸的艾拉劈头盖脸地浇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艾拉的尖叫瞬间拔高了八度,比艾莉诺刚才的惨烈十倍。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原地弹跳起来。但下一瞬,地面猛地长出无数藤蔓,直接把她捆了起来摁在地上。银色的长发瞬间湿透,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衣衫也紧紧裹在身上。
“行了,你们赶紧去换身衣服吧。这里交给小家伙们打扫一下。”
魏岚看着眼前两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女孩,指尖微动,捆着艾拉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蛇,迅速松开、缩回地板缝隙,消失不见。艾莉诺还在原地打着哆嗦,头发滴着水,围裙沉重地贴在身上。艾拉则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银鱼,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头发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呸呸”地吐着不小心喝到的水。
被点名的家具们瞬间精神抖擞地行动起来,那根还在滴水的水管子立刻昂起头,在地板上乱扭着甩水,溅得四处都是;扫帚抖擞着炸毛的帚身,气势汹汹地在地上猛戳狠扫,时不时还原地蹦跶两下,帚尖扫过地板发出刺耳的 “沙沙” 声;拖把自己蹦进水桶吸饱水慢吞吞挪过来,在湿地上胡乱蹭着,活像只没头苍蝇。
“……这帮家具都什么毛病?”
第15章 实验人员也有了
艾莉诺和艾拉走下楼梯,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艾莉诺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色棉布长裙,红棕色的头发松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艾拉则费力地把过长的袖子往上撸了好几道,才让手从艾莉诺旧裙子的袖口里伸出来。宽大的裙摆几乎拖到脚踝,领口也松松垮垮,湿漉漉的银发黏在小脸上。
魏岚正坐在吧台后,面前摊着那本《大陆草药初编》,木质的指尖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啧,”艾拉扯了扯身上明显不合身、还带着淡淡熏香(属于艾莉诺的)的裙子,小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儿穿着像裹尸布,又大又沉,走路都绊脚!”她一边抱怨一边嫌弃地踢了踢过长的裙摆,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艾拉!”艾莉诺轻斥一声,脸上更红了,“抱歉,店长,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小号的衣服了。或许我们该抽个时间去给小艾拉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艾莉诺的话音刚落,酒馆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怯生生的敲门。
艾拉警惕地看向门口。艾莉诺理了理裙子。吧台后的魏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像刚睡醒的猫。
“请……请问,这里是‘常青之树’酒馆吗?”门外传来细弱的声音,几乎被海风吹散。
“来啦!”艾莉诺应声开门。门口是薇丝珀拉。洗得发白的围裙,两条麻花辫,鼻尖沾灰。她提着一个用厚布蒙着的方形藤篮,看着就沉。小姑娘几乎贴在门框阴影里,头垂得极低,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开门声让她像受惊的兔子般一颤,恨不得原地消失。
“薇丝珀拉?”艾莉诺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侧身让开,“快进来!店长还念叨你可能今天会来呢。我是艾莉诺,那是艾拉,吧台后面打盹的是店长魏岚。”
“你……你们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薇丝珀拉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进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吧台方向,撞上魏岚那双半睁半闭、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和艾拉湿漉漉、写满“别惹我”的脸,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苔藓纹路。
艾拉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开。
“哦?”魏岚像是才注意到门口动静,慢悠悠地把目光从虚无中收回来,落在薇丝珀拉身上,尤其在她提着的那个蒙着布的、形状奇怪的藤篮上多停了两秒,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点看新鲜玩意儿的好奇。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几乎要瘫进椅背里的姿势,拖着调子开口:“哟,东西带得挺全乎嘛。”
薇丝珀拉用力点头,麻花辫跟着晃,但头还是没抬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双手颤抖着把蒙着布的藤篮提到吧台前的地上。做完这一切,她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又是一次深呼吸,她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飞快地掀开了藤篮上的厚布!
藤篮里是一整套精巧、擦得锃亮的炼金器具!玻璃瓶、试管、黄铜钵、镊子、羊皮纸卷、炭笔、小酒精灯……在略显昏暗的酒馆里闪着微光。
魏岚那双原本懒洋洋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丝,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具的小孩。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探着脖子朝藤篮里看,嘴里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拉长的“嚯——”。
薇丝珀拉掀完布,勇气瞬间耗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但紧张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化作语速快得惊人的叽里咕噜: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基础炼金工具我想您可能需要辨识草药或者尝试基础配方这些应该能派上用场我还带了几本我爸妈关于基础药性配伍和常见魔力植物处理的笔记手抄本您昨天买的手稿里有些符号和记录方式跟这些笔记是连着的我我能看懂一些真的我看了很多遍……” 她一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憋得差点呛住,然后死死闭上嘴,双手用力绞着围裙下摆,指节发白,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魏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紧张得快晕过去却又语速爆发的样子。 他故意等了几秒,欣赏够了小姑娘的忐忑,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戏谑的腔调开口:“行啊,想得挺周到嘛。不错不错,省得我再去淘换。”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亮闪闪的器具,“那就这么着吧。”
听到魏岚这么说,薇丝珀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敢抬头,只是低低地、飞快地应了一声:“……谢谢魏岚先生。”
“薇丝珀拉,工钱一天一个银币,日结,管一顿午饭。”他顿了顿,没给薇丝珀拉太多反应时间,“你的工作,是帮我弄清楚这些草药的药性。”
话音未落,他随手从吧台下面扯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磨损的粗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他手腕一抖,袋子“咚”地一声,沉重地砸在了薇丝珀拉脚边的藤篮旁边,激起一小片灰尘。袋子口没扎紧,几片形态各异、颜色鲜亮得不似凡品的叶子从袋口滑落出来——有的叶子脉络里流淌着熔岩般的金红,有的边缘覆盖着细密如星辰的银霜。袋子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草木甜香。
薇丝珀拉被那沉重的落地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地上那几片滑落的叶子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那双总是低垂、带着怯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她甚至忘了害怕魏岚,目光死死黏在那几片叶子上,小嘴微张,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怎么可能?!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和纯净的魔力波动……这绝不是普通的草药!任何一片拿到拍卖行,都足以引起轰动! 而眼前这个酒馆老板,就这么随随便便,用个破麻袋装着,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她脚边?!
巨大的冲击让薇丝珀拉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紧张和害怕瞬间被这颠覆认知的景象冲垮,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撼。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魏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震惊,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是继续开口:“不管你是泡茶、炖汤,还是加别的草一起煮,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弄出人喝了不会冻伤、不会烧起来、也不会当场爆体而亡的玩意儿。味道能喝下去就行。”他指了指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又扫了一眼她带来的炼金器具,“具体怎么试、怎么配、怎么记,你看着办。我只要结果——安全的饮料。”
薇丝珀拉还沉浸在震惊中,魏岚那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核心目标——“别喝死人”——像块巨石砸在她心头。用这些传说中的材料……配饮料?!还要保证安全?!巨大的压力感让她几乎窒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明……明白,魏岚先生。” 她甚至不敢弯腰去捡地上那几片价值连城的叶子。
“嗯。”魏岚应了一声,“工钱和材料折算的方式不变。你每弄出一种安全的、能喝的方子,我就给你等值的材料,月光草结晶或者别的,看你需要什么。”
一旁的艾莉诺也是大跌眼镜,此刻她才终于确定,魏岚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拿她寻开心,而是这家伙真的有一大堆珍稀的草药要处理!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试图委婉地提醒,“这些……材料,看起来都非常珍贵,直接用来调制饮品,是不是……风险太大了?而且,薇丝珀拉毕竟只是……她对这些材料的了解恐怕…… 她不敢想象万一薇丝珀拉操作失误,或者配方出错,那后果……
“珍贵?哦,他们确实挺珍贵的。”魏岚目光扫过那个破麻袋,随意地敷衍了一下,又冲着薇丝珀拉点了点头,“放心,管够。薇丝珀拉,你大胆试,我相信你。这又不是炼丹什么的对操控者有实力上的硬性要求,试个调酒配方而已,只要实验次数够多,总能试出来的。弄坏了算我的,只要别把你自己炸飞了就行。”
艾莉诺:“……?”
魏岚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薇丝珀拉,又转向艾莉诺,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艾莉诺。”
“嗯?” 艾莉诺立刻回神,“店长,我在。”
“楼上不是还有间空房吗?” 魏岚用下巴朝酒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方向点了点,“收拾出来,给她当实验室。”
“实验室?” 艾莉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店长。那间房之前堆放了些杂物,我这就去清理出来,应该很快就能弄好。”
薇丝珀拉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在吧台角落或者哪个不起眼的地方将就一下,没想到魏岚竟然会专门给她一间房当实验室?这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让她一时间忘了紧张,只是呆呆地看着魏岚。
“谢…… 谢谢魏岚先生,谢谢艾莉诺小姐。”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艾拉在一旁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小声嘀咕:“哼,还真给她腾地方啊,这破酒馆本来房间就不多。”
魏岚像是没听见艾拉的抱怨,只是对艾莉诺挥了挥手:“去吧,尽快弄好,让她能早点开始。”
“好的。” 艾莉诺应道,然后转向薇丝珀拉,露出温和的笑容,“薇丝珀拉,跟我来吧,我带你上去看看那间房,顺便看看你需要怎么布置,我好一起帮忙。”
薇丝珀拉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围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艾莉诺往楼梯走去。经过那个装着珍稀草药的麻袋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才又赶紧跟上艾莉诺。
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 “吱呀” 的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6章 熬夜伤身
几天后的清晨,海鸥的聒噪和码头隐约的哨声刚把“常青之树”唤醒。魏岚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凳子尽职地微调角度让他歪得舒适,木质眼皮半阖,手指无聊地拨弄一片藤蔓叶子。
咚!咔哒…哒……
一阵虚浮、拖沓,仿佛随时会滚下楼梯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闷响(像是膝盖磕在木头上),从二楼传来。
吧台后擦着酒杯的藤蔓动作一滞。墙角那只橡木酒桶不安地“咕咚”晃动了一下。连努力挪向阳光的木桌都诡异地静止了。
魏岚懒洋洋掀开眼皮一条缝。
楼梯口,一个身影扶着墙,几乎是蹭着挪了出来。
“卧槽?!” 魏岚的意识海里瞬间炸开一朵浪花。
薇丝珀拉整个人像被塞进了爆炸的坩埚。小脸瘦脱了形,颧骨凸起,但最骇人的是眼眶下那两团浓重的、堪比最深海底淤泥的乌青,沉沉坠在惨白的脸上。头发炸成两团乱草,围裙上焦黑、翠绿、金红斑驳,散发着草药和焦糊的酸馊气。她不是走下来的,是蹭着地板一寸寸挪下来的,就跟油尽灯枯了一样。
“嘶——书呆子!你这是把自己炼成干尸了吗?!”艾拉倒抽冷气,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惊骇。
“薇丝珀拉?!”艾莉诺从小厨房冲出来,看到她的模样,手里的干酪“啪嗒”一声滚落在地。她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盛满了惊愕,“诸神在上!你没事吧?快坐下!”她立刻上前,想要搀扶住薇丝珀拉摇摇欲坠的身体。
魏岚忍不住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这景象他太熟了,上辈子他就是这么一头栽在键盘上,再睁眼就变成树的。
薇丝珀拉几乎是靠在吧台上才勉强站稳,她抬起眼皮,那双深陷在浓重黑眼圈里的眼睛带着浓重的疲惫,但深处却奇异地燃烧着一小簇微弱的亮光。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艾莉诺不用扶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店长……”她的目光落在魏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我弄出来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像捧出了三个小小的水晶瓶摆在吧台上。
瓶子在吧台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里面盛着的液体颜色迥异:
一瓶是纯净剔透的淡金色,像初晨穿透薄雾的阳光,温和宁静。
一瓶是深邃浓郁的翠绿色,充满生机。
最后一瓶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琥珀色,带着温润的暖意。
“店长,这……”
“打住,打住。”魏岚连忙抬手打断了薇丝珀拉,“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睡一觉。艾莉诺!”
“在!”艾莉诺立刻上前。
“把她弄上去,塞进被子里,看着她睡够一天一夜再说。”魏岚指了指楼梯,“在她睡醒之前,禁止她靠近任何瓶瓶罐罐、草药叶子或者带字的东西!”
“明白!”艾莉诺立刻点头,伸手去扶薇丝珀拉。薇丝珀拉还想挣扎,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介绍她的成果,但身体透支的极限终于袭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艾莉诺赶紧用力撑住她瘦小的身体。
魏岚皱着眉头从怀中掏出一簇像是用最纯净的月光和刚凝结的露水雕琢而成的花朵。花瓣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层层叠叠,细密的花蕊中心闪烁着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淡金色光点。
这花刚一出现,酒馆内浓郁的草木气息仿佛被瞬间净化、提纯,化作一股清冽、幽远、带着安抚心神的凉意弥漫开来——魏岚经过这些天的恶补,对这个世界的魔药体系也算有了些大致的了解,这株名为星霜兰的草药,其花粉具有强效的安神定魄作用,对过度消耗精神力的存在尤其有效。
“薇丝珀拉,闭眼,吸气。”魏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薇丝珀拉被那奇异的幽香吸引,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在花香入鼻的瞬间,那双因极度亢奋和疲惫而布满血丝、深陷在乌青眼窝里的眼睛,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随即迅速失去了焦距。
她全身紧绷的肌肉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软绵绵地向下瘫去,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骤然拉下。
艾莉诺赶紧用力架住她,感觉怀里的身体轻飘飘的。薇丝珀拉的头无力地垂在艾莉诺肩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艾莉诺看着怀中瞬间“断电”的小姑娘,又惊又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半抱半扶地将她往楼梯上带。
“剂量大了点,”魏岚毫无愧疚地耸耸肩,顺手将那朵星霜兰收回怀里,指尖残留的星屑光芒悄然隐没,“不过对付这种连轴转把自己往死里熬的,就得下猛药。睡一觉就好了。”他目光扫过薇丝珀拉身上那件堪比抽象派画布的围裙,补充道,“记得给她换身干净衣服,这身味儿都能熏醒海里的鱼了。”
“好的店长!”艾莉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托着薇丝珀拉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步步往楼梯上挪。
“啧,真够呛。”艾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凑到吧台边,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那三个静静伫立的水晶瓶。它们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温润,仿佛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这……就是她几天几夜不睡觉捣鼓出来的玩意儿?看起来倒是挺漂亮……比她那身行头强多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瓶淡金色的液体。
魏岚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三个静静伫立的水晶瓶上。
薇丝珀拉充分体现了她的专业素养,即使魏岚让她调制的是可以让普通人入口的饮料,她依然一丝不苟地用最标准的药剂瓶封装着,标签也贴得整整齐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成分配比和预估效果。只是她刚刚那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将这份精致与她本人联系起来:
晨曦微光- 微量提振精神,舒缓晨起倦怠。口感:温和甘甜。
新叶生机- 轻度缓解肌肉疲惫,补充自然活力。口感:清新微涩。
暖炉余韵- 促进放松与轻度愉悦感,适合社交暖场。口感:醇厚微暖。
“啧啧啧,”艾拉咂着嘴,绕着吧台走了半圈,像只围着鱼干打转的猫,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欲,“书呆子把自己熬成干尸,就为了弄出这仨小玩意儿?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她再次伸出手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瓶“新叶生机”的瓶身。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魏岚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瓶“晨曦微光”。纯净的淡金色液体在瓶中微微荡漾,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真的像盛着一小捧凝固的晨光。他拔开瓶口的软木塞。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任何一种具体花香或果香,更像是雨后初晴时森林边缘的空气,带着草叶尖上露水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令人精神一振的甜意。
这气息仿佛有实质,轻柔地拂过吧台,墙角橡木桶发出惬意的“咕噜”声,连那株擦杯子的藤蔓都舒展了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努力挪动的木桌也停了下来,似乎在贪婪地汲取这难得的清新。
“嚯……”艾拉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闻着不错啊!老大,给我尝尝?正好我刚起,还有点懵呢!”
魏岚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伸过来的手,而是再次感受了一下气味。确实,没有草药惯有的苦涩或刺激,只有纯粹的、令人舒适的清新感。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只倒出了几滴,滴进旁边一个空的小酒杯里,推给艾拉。
“小气!”艾拉嘟囔着,但还是动作飞快地抢过小酒杯。她看着杯中那几滴淡金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艾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唔……!”
那是一种极其柔和的口感,仿佛舌尖触碰到了最细腻的晨雾。一丝清甜在口腔中温柔地化开,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爽感,睡意被轻柔地拂去,头脑深处那点残留的混沌瞬间被驱散。
她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擦拭过,更加清晰了。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闻到酒馆里混合着木头、海风和淡淡食物的复杂气味。
“怎么样?”魏岚看着她脸上瞬间变换的精彩表情,问道。
艾拉没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几滴液体带来的余韵。几秒钟后,她才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奇的光芒,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
“就……就没了?”她晃了晃几乎空掉的小酒杯,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不满足,“这……这也太少了!老大!再给我点!这感觉……好奇怪,但好舒服!像……像刚被海上的晨风吹过脑子!整个人都……都透亮了那么一点点!”她急切地指着那瓶“晨曦微光”。
魏岚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晨曦微光”送到鼻端嗅了嗅,随即脸色一变,拿起一旁的软木塞,“啵”的一声重新塞紧瓶口。
“老大!你干嘛!”艾拉正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清爽感里,眼见瓶子被收走,急得跳脚,“再给我来点嘛!就一点点!我保证!”
魏岚伸手按住了艾拉的小脑袋,一脸认真:“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尤其是小孩子。”
“啊?”
第17章 艾莉诺的计划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尤其是小孩子!”魏岚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艾拉银白色的脑袋上,任由她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徒劳地扑腾着胳膊腿儿。
“谁是小孩子了!我都快二十五岁了!”艾拉气得小脸通红,冰蓝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忿,她指着那瓶被重新塞好的“晨曦微光”,“再说了!这哪里是酒?!它连酒味儿都没有!它闻起来像……像森林里的露水!喝起来像……像被太阳晒暖的风!老大你耍赖!你让我尝了那么一丁点儿,把人胃口吊起来就不管了!你这是虐待员工!”
她一边控诉,一边不死心地去够吧台上的瓶子,身体几乎扭成麻花,可惜魏岚的手纹丝不动。
“你这矮冬瓜样居然有二十五岁?”魏岚低头看着她,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的疑惑货真价实。他只是单纯地、基于视觉反馈提出了一个物理层面的疑问。
“这能怪我吗?还不是那群杀千刀的白大褂害的!”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他们那些鬼实验!把我关在笼子里灌药!硬生生把骨头缝都撑开了又压回去!身体长不大能怪我吗?!我脑子里的东西就是二十五岁!我……”
她激烈的控诉戛然而止。
一只覆盖着粗麻布袖口的手,毫无征兆地、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艾拉只觉得腕骨一紧,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沿着手臂蔓延上来。她体内躁动的冰霜魔力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冻结凝滞。
魏岚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指腹缓缓按压、移动。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原本略显空洞的木质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森林在快速掠过,无数根须在意识海中无声地蔓延、感知。
艾拉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她看到魏岚的指尖泛起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翠绿光晕,那光晕如同活物,顺着她的皮肤渗入骨骼。
“老大……你干什么!”艾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魏岚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从艾拉纤细的手腕移开,落在她那张因惊怒而涨红的小脸上。他松开了手。
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窥探感骤然消失,艾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抽回手,紧紧护在胸前,警惕地瞪着魏岚,胸膛剧烈起伏。
“骨龄。”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钉在艾拉脸上,“九岁半,撑死了十岁。虽然确实比你的身高显得老成一点。”
谎言被魏岚揭穿,艾拉也不恼,只是理直气壮地一叉腰,小下巴扬得老高:“那又怎么样?心理年龄懂不懂!我在那鬼地方活一天顶别人活一年!我经历过的破事儿比你见过的树叶子都多!我说我二十五就是二十五!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心里多大岁数啊!”
魏岚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那也不行,不让小孩子喝酒又不是处于心理的考量。”
“老大你——!”艾拉气得差点跳脚,冰蓝的眸子里小火苗蹭蹭直冒。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瞄向吧台上另外两瓶药剂,“晨曦微光”被严防死守了,那“新叶生机”和“暖炉余韵”呢?她猛地矮身,就想从魏岚胳膊底下钻过去来个突袭。
然而,她快,有东西比她更快!
一道棕黄色的影子带着破风声,“嗖”地从墙角激射而至!艾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带着麦芽甜香的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
“咚!”
一声闷响。
艾拉狼狈地“嗷呜”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苔藓地上。撞她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此刻,这圆滚滚的“凶器”正稳稳当当地落在艾拉刚才企图偷袭的位置,桶身微微晃悠着,桶口对着艾拉的方向,发出一种介于“咕噜”和“呜呜”之间的、带着点得意的复杂气音。
“喂!傻大个!你拦我干嘛!”艾拉捂着差点撞扁的鼻子,怒视着这堵突然出现的橡木“城墙”。
“噗——!”刚小心翼翼把薇丝珀拉送上楼、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的艾莉诺,正好目睹了这滑稽又精准的“桶击”一幕,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魏岚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水晶瓶上。他拿起那瓶“新叶生机”,深邃的翠绿色液体在瓶中缓缓流动,仿佛蕴含着浓缩的森林精华。他拔开软木塞。
这一次弥漫开的气息截然不同。清新、锐利,带着雨后新芽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薄荷的凉意。魏岚同样倒出几滴翠绿色的液体在另一个小杯里,没有递给艾拉,而是自己端详着。他伸出木质的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极其谨慎地用舌尖沾了沾。
一股清冽的活力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草木的芬芳和一丝提神的微凉。效果很温和,但确实存在,如同给生锈的齿轮滴了一滴润滑剂。
“有点意思。”魏岚评价道,将小杯放下,又拿起了那瓶琥珀色的“暖炉余韵”。这瓶的气息最为醇厚温暖,像是秋日午后阳光晒透的干草堆,混合着一点点蜂蜜和某种不知名坚果的暖香。
魏岚同样尝了一小滴。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精神的暖意,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感觉……意外地还不错。
他重新塞好瓶塞,将三瓶药剂并排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纯净的金、盎然的绿、温润的琥珀,在木质台面上交相辉映,散发着各自独特的魔力波动和令人舒适的气息。
“看来薇丝珀拉没白熬。”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那三瓶小小的杰作,又瞥了一眼坐在地上、正对着酒桶龇牙咧嘴的艾拉,以及楼梯口忍俊不禁的艾莉诺。“艾莉诺。”
“在,店长!”艾莉诺立刻应声,快步走下楼梯。
“记一下这三瓶饮料的配方。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在那三瓶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液体上流连,“它们就是‘常青之树’的第一批招牌特调了。商业营销方面的事你熟,你来定个章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属于前贵族小姐的商业本能被彻底点燃。她快步走到吧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三瓶流光溢彩的药剂,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但条理异常清晰,“薇丝珀拉小姐的成果价值非凡!这些饮品蕴含的魔力虽然温和,虽然您有很多原材料,但其珍稀程度……依然远超旁人的想象。我们不能把它们当作普通的麦酒或果汁来售卖。”
魏岚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首先,限量供应。”艾莉诺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锐利,“每日每种特调,最多只提供十份。一来,薇丝珀拉小姐调制不易;二来,物以稀为贵,限量能最大限度地提升其价值和神秘感。喝到的人会引以为荣,没喝到的人会充满期待。”
“嗯,合理。”魏岚点头。南极老家脚边的“草”虽多,但运输和转化也需要时间精力的。
“其次,故事与仪式感!”艾莉诺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点贵族沙龙里渲染神秘感的腔调,“每一款特调都需要一个引人入胜的名字和故事背景。薇丝珀拉小姐起的名字很好,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本身就很有意境。我们还可以稍微‘润色’一下它们的来历,请几个吟游诗人什么的。”
魏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故事可以讲,但别太离谱。重点是让人相信它们确实有独特价值,并且愿意为这份‘独特’付钱。”
“当然!”艾莉诺信心满满,“最后,定价。考虑咱们现在的顾客主体——码头的船工、水手、搬运工,他们的日薪普遍在二十到五十个铜板 之间。一杯普通的麦酒只需 5个铜板左右,一份硬面包不过 3个铜板,品质稍好的蜂蜜酒或果酒在10-20铜板之间。考虑到这三款特调的魔力效果——哪怕再温和——以及其无可比拟的独特口感和珍稀性……我认为,每份定价在1枚银币是合理的起点。”
“1银币?!”坐在地上的艾拉差点蹦起来,也顾不上跟酒桶置气了,冰蓝的眼睛瞪得溜圆,“100铜板?!老大!这够我买二十杯麦酒了!谁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小口……呃,饮料?”
魏岚没看艾拉,只是看着艾莉诺:“理由?”
“理由有三。”艾莉诺胸有成竹,“其一,价值锚定。1银币,是一个普通工人需要辛苦工作2-5天才能攒下的数目,但它并非遥不可及。它明确地将这三款特调与普通酒水区隔开来,定位为‘值得偶尔奢侈一次的非凡体验’。其二,成本与稀缺性。薇丝珀拉小姐的心血、那些珍稀材料、每日仅十份的限额,都支撑这个价格。
“其三,目标客户心理。那些真正被吸引、渴望尝试的人,1银币会让他们觉得物有所值,甚至因为‘抢购成功’而倍感荣耀。如果定价过低,反而会让人怀疑其真实价值,也体现不出‘限量’的尊贵感。当然,营业初期我们也可以搞一点免费的品鉴活动,先把知名度打出来!”
魏岚沉默片刻,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手指在吧台上停止了敲击。“可以。就按你说的办。艾莉诺,这些就交给你负责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酒馆的根本是‘常青之树’,是让进来的人能放松的地方。这些特调是点缀,别让它们喧宾夺主,把氛围搞得太……势利。”
“是,店长!”
第18章 第一桶金
艾莉诺的效率极高。薇丝珀拉在星霜兰的强力安眠效果下睡得昏天黑地之时,“常青之树”酒馆的“招牌特调”计划已然悄然启动。
限量供应、每日十份的告示牌,用艾莉诺娟秀的花体字写好,挂在了酒馆最显眼的藤蔓缠绕的门柱上。旁边还附了一小段精心润色过的、带着点森林精灵传说韵味的说明,大意是这些饮品汲取了古老森林的精华,经由秘法调和,拥有抚慰身心的奇妙力量。
定价“1枚银币”的字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第一批早起的码头工人和水手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一银币?就这一小杯?!”一个胡子拉碴的水手指着告示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老巴克!你听听!这够我喝二十杯麦酒外加啃三天硬面包了!这木头老板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老巴克正坐在他“抢”到的靠窗位置——那张喜欢挪动的木桌今天似乎对这片阳光很满意,暂时没动。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比老约翰时代醇厚十倍的麦酒余味,又瞅了瞅吧台上那三瓶在晨曦中流光溢彩的小玩意儿,心里也在犯嘀咕。那玩意儿闻着是挺勾人,但一银币……确实贵得离谱。
“就是!艾莉诺丫头,”另一个扛麻袋的壮汉嗓门洪亮,“你们这新老板弄点会动的桶啊扫帚啊,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这玩意儿……金子做的啊?”
艾莉诺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只是拿起一块刚烤好、散发着诱人麦香和椰枣甜味的面包,递给质疑的壮汉。
“杰森大哥,新烤的面包,加了点椰枣蜜,看看合不合口味。至于特调饮品嘛,店长说了,它们确实与众不同,值这个价。而且每日限量,先到先得。今天头一份,为了感谢老主顾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们免费提供一小杯‘晨曦微光’给第一位愿意尝试的客人品鉴。”
“免费?!”杰森接过面包,注意力果然被“免费”二字吸引了部分,但看着那精致的小瓶子,又有些犹豫,“这……喝了不会出啥事吧?看着像炼金术士鼓捣的玩意儿……”
艾莉诺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杰森大哥放心,店长亲自验证过,绝对温和安全,只会带来舒适与宁静的体验。您看巴克大叔不挺喜欢它的气息嘛。”她朝巴克努努嘴。
老巴克被点了名,嘴里塞着面包含糊道:“闻着是挺香……可这一银币……”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又带着一丝威严声音在门口响起:“艾莉诺,给我来一份那个‘晨曦微光’。”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浆洗得笔挺、领口绣着细密船锚纹章的中年男人。他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下巴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艾斯特维尔港颇有名望的老船长——格伦·铁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整洁水手服、神情精悍的年轻水手。
“格伦船长!”艾莉诺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语气带着熟稔的尊敬,“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刚靠岸,卸完最后一批货,听说老约翰的店换了新老板,弄了些新鲜玩意儿,顺路过来看看。”格伦船长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酒馆内部,在那些微微摇曳的藤蔓和墙角那只正偷偷“打量”他的橡木酒桶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吧台那三瓶特调上。“就是那个金色的?一银币?”
“是的,船长。”艾莉诺点头,补充道,“您是今天第一位点单的贵客,按照我们的活动,这第一份‘晨曦微光’免费品鉴。”
格伦船长摆摆手,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叮”一声落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滚动了几圈才停下。“免了。跑船的人,最信不过的就是‘免费’。该多少就多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习惯。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格伦船长和那瓶淡金色的液体上。
艾莉诺不再多言,心中暗喜。格伦船长在港口声望极高,他的认可比任何宣传都有效。她动作优雅地拿起那瓶“晨曦微光”,拔开软木塞。那股清新如晨露、令人精神一振的独特气息再次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混杂的麦酒和面包香气。
格伦船长锐利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惊异,显然被这纯粹而舒适的气息吸引了。他接过艾莉诺递来的、同样擦拭得晶莹剔透的小水晶杯。杯中的液体不过浅浅一层,淡金色在杯中荡漾,如同凝固的黎明。
在众人瞩目下,格伦船长没有犹豫,端起杯子,先是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随即仰头,将那一小杯液体一饮而尽。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格伦船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老巴克、杰森,还有其他几个早起的工人水手,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观察着船长的反应。艾拉不知何时也凑到了吧台附近,紧紧盯着格伦船长,小脸上满是好奇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毕竟,她只尝过几滴。
几息之后,格伦船长缓缓睁开眼。他眼中那常年被海风磨砺出的锐利似乎被一层柔和的微光覆盖,眉宇间因长途航行和卸货指挥留下的深深倦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淡化了许多。他长长地、极其舒适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都带着一丝清爽。
“好!”格伦船长中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显洪亮,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快感。他将空杯放回吧台,目光灼灼地看着艾莉诺,又扫了一眼那瓶“晨曦微光”,“这东西……有点门道。值这个价!”
他转头对身后一个年轻水手道:“马克,记下这个地方。以后每次靠港卸完货,给我订一份这个‘晨曦微光’。这玩意儿比喝一肚子劣质麦酒提神醒脑多了!”他又看向艾莉诺,“另外两份是什么?也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船长!”艾莉诺心中雀跃,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介绍起“新叶生机”和“暖炉余韵”。
格伦船长的肯定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小小的酒馆里炸开了锅!
“船长都说值?”
“真这么神?”
“看他脸色,确实精神头足了不少!”
“乖乖……一银币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怀疑的目光迅速被惊奇和跃跃欲试取代。老巴克看着格伦船长容光焕发的侧脸,又看看吧台上那枚亮闪闪的银币,舔了舔嘴唇,一咬牙,也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银币,“啪”地拍在吧台上:“艾莉诺丫头!给我也来一份那个‘晨曦微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船长说的那么玄乎!”
有了格伦船长和老巴克带头,剩下的八份“晨曦微光”瞬间成了抢手货。虽然一银币的价格依旧让人肉痛,但那份“船长同款”、“限量”、“提神醒脑”的光环,加上免费品鉴期已过,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购买欲。很快,另外几份也被几个手头相对宽裕的工头或商船管事订走。吧台上,数枚银币排成一列,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艾莉诺有条不紊地记录着订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魏岚也再次认识到了自己本体边上那些“杂草”的价值——仅仅是最常见的几种,稀释调配后,就能在这片西大陆最繁华的港口掀起这样的波澜。
格伦船长并未久留,他品鉴了“晨曦微光”的效果后,对艾莉诺介绍的其他两款也产生了兴趣,大手一挥,各订了一份,让水手马克记下,约定下次靠岸来取。他临走前,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焕然一新、充满生机的酒馆,在那些灵动的藤蔓和墙角那只“咕咚”着似乎也在看热闹的酒桶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微微颔首,这才带着手下离开。
酒馆里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数倍。谈论的话题都围绕着那神奇的特调饮品、格伦船长的认可、以及酒馆里这些会自己动的神奇家具。
楼上,薇丝珀拉的临时实验室兼卧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楼下渐起的喧嚣,也挡住了大部分晨光。房间里弥漫着混合的草药气息——新鲜的、焦糊的、清冽的、甜腻的——还有一丝星霜兰残留的、令人心安的幽香。
薇丝珀拉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深沉。那张小脸上的浓重乌青虽然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明显,呼吸悠长而平稳。星霜兰的强力安眠效果让她仿佛沉入了无梦的深海,外界的一切喧嚣和楼下那场因她而起的轰动,都暂时与她无关。
艾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薇丝珀拉沉睡的模样,她松了口气,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的小藤蔓茶几上。茶几立刻伸出两根细藤,稳稳地扶住了杯子。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墙角堆着薇丝珀拉带来的炼金器具,旁边是那个装满了珍稀草药的粗麻袋。一张简陋的木桌(是魏岚用藤蔓催生出来的)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手稿和笔记,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潦草的记录。
艾拉的目光落在薇丝珀拉疲惫却安详的睡颜上,她轻轻替薇丝珀拉掖了掖被角。薇丝珀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似乎梦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物。
再次确认薇丝珀拉睡得很沉,艾拉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楼下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19章 一棵树每天要干些什么?
晨光熹微,将“常青之树”酒馆窗棂上缠绕的藤蔓镀上一层浅金。吧台上,三排空荡荡的水晶瓶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无声诉说着昨日的盛况。旁边,一小堆银币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木质台面上闪烁着踏实而诱人的光泽——整整三十枚。
艾莉诺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枚银币归拢,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明媚笑容。这不仅仅是三十枚银币,更是“常青之树”新生的第一桶金,是薇丝珀拉的心血被认可的证明,也是……她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穿着过大旧裙、正拿着抹布跟一张微微翘起桌角的桌子较劲的银发身影。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轻松和一丝期待,“特调都卖光了,反响很好。格伦船长临走时又预定了下次靠岸的三份全套,马克还替几位相熟的管事也留了话。”
吧台后,魏岚的本体依旧瘫在凳子里,姿势万年不变,只有木质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艾莉诺身上。“嗯,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赞许,“薇丝珀拉醒了?”
“还没,”艾莉诺摇头,“睡得可沉了,星霜兰的效果真厉害。不过气息平稳多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让她睡够。”魏岚的视线又扫过正偷偷用指尖凝出一小片冰霜试图“冻”住那捣乱桌角的艾拉,“艾莉诺,你之前说……该给某人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艾拉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冰霜“啪”地碎裂消散。她扭过头,脸上努力维持着“我才不在乎”的表情,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飞快地瞄了一眼那堆银币,又迅速移开。
“没错,店长!”艾莉诺立刻会意,笑容更深了,“艾拉总不能一直穿我的旧裙子,太不合身,行动也不方便。薇丝珀拉那身围裙也……嗯,需要换新的了。”她看着角落里那只努力把自己缩小的酒桶,补充道,“而且,我们也该添置些正经的清洁工具,总靠它们……呃,‘自由发挥’,也不是长久之计。”那只酒桶仿佛听懂了,委屈地“咕咚”了一声。
“行。”魏岚言简意赅。他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一点,一道翠绿的光芒如同藤蔓般从木纹中蜿蜒而出,迅速在他身旁凝聚、塑形。几息之间,一个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魏岚”便站在了旁边,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同样面无表情。
坐在吧台后面的魏岚对着艾莉诺等人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哇!”艾莉诺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在新长出来的魏岚身上戳了又戳,“店长你还会分身术啊!”
艾拉也凑了过来,伸手扯了扯新魏岚洗得发白的亚麻袖口:“和老大一模一样诶!就连衣服都一样!”
“好玩吗?”
新长出来的魏岚忽然抬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又转过头盯着艾莉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
“……”
“哇啊——!!”
短暂的沉默后,两女瞬间抱成一团,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常青之树”的天花板。
“老大!”艾拉捂着被敲的脑门,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看吧台里那个瘫坐的魏岚,又看看身边这个刚刚敲了自己、还对着艾莉诺翻白眼的“新魏岚”,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你…这怎么回事?!”
艾莉诺也触电般缩回手,飞快地藏到背后,仿佛刚才戳戳点点的是别人。她结结巴巴地说:“店、店长!你这分身怎么还有自我意识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身体本来就没有区别?它们背后都是我本人在操控,无论是坐在这里的还是站在那里的。”
吧台后面瘫坐的魏岚,木质的眼珠慢悠悠地转动着,视线在惊魂未定的两个女孩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啊?”
坐在吧台后面的魏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这些都是我的身体,我在这具身体上能做到的事……”
站在一旁的魏岚接过话头:“我在这具身体上一样能做到。”
“而如果没有我本人的话……”
站着的魏岚分身身后,空气再次微微扭曲,翠绿的光华闪过,又一个崭新的、完全一致的魏岚分身瞬间凝聚成形!在这个新分身出现的刹那,站在艾莉诺和艾拉面前的那个分身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无神,像断了线的木偶,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魏岚伸手托住了那具身体:“它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头人偶。”
艾莉诺和艾拉呆呆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一个魏岚托着一个惟妙惟肖的魏岚人偶,而吧台后面还有一个魏岚正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她们。
艾拉咽了口唾沫,消化着这个信息:“所…所以,老大你其实可以…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这些身体都是…都是你?”
“可以这么理解。”站着的魏岚随手一点,那失去控制的身体立刻化作虚无。“它们只是容器,承载我的意识和力量。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一具身体里‘醒来’。”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诶?等等,店长!”艾莉诺的思维终于从震撼中挣脱出来,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坐在这里的‘你’,还是刚刚站在这里的‘你’,甚至包括这些能消散的身体……其实都只是你操控的‘分身’?你的……你的‘本体’,并不在这个酒馆里?甚至……不在艾斯特维尔港?”
“嗯。”魏岚本体在吧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几乎要陷进藤蔓椅背里的瘫姿,木质的眼皮惬意地半阖着,仿佛在享受穿过窗户的晨光,“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这里所有的‘魏岚’,都只是我在远程操控的木头躯壳。我的本体……在一个离你们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很远?有多远?”艾拉眼里也浮现了一丝好奇。
魏岚瞥了她一眼:“比从西大陆最西端到东大陆最东端还远。”
“啥?!”艾拉当场跳了起来,“那老大你的本体都到哪儿去了?难不成杵在无尽之海里?”
艾莉诺则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过这个形容……啊,当时店长您说想要构建一个传送法阵,难道就是……”
“没错,不过现在看来暂时是实现不了了。”魏岚摊了摊手,“好在处理这边的事务不怎么占用精力,所以这事儿倒也不急。”
“那店长,”艾莉诺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疯长,她忍不住追问,“你平时的大部分精力……或者说,你的本体,到底在做什么呢?维持这么远的操控,一定需要非常庞大的力量吧?是沉睡?修炼?还是在某个秘境中守护着什么?”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传奇故事里的桥段。
艾拉也竖起了耳朵,小脸上写满了“快说快说”。
魏岚在凳子里又往下滑了滑,木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惬意的神情,仿佛想到了世上最舒服的事情:
“光合作用。”
他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艾莉诺:“……”
艾拉:“……”
两个女孩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在酒馆里停滞了一秒。窗外的海鸥鸣叫、远处码头的喧嚣、甚至藤蔓擦拭酒杯的细微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晒太阳,长叶子,根系吸收点地热和矿物质。偶尔感知一下风暴或者地壳运动什么的。”或许是觉得之前回答得太简略了,魏岚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挺清闲的。”
啪——
艾莉诺和艾拉几乎同步地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们设想了无数种关于魏岚的本体的猜想:深藏秘境的古老守护者、异界漂泊的失落君王、被封印等待时机的强大存在、甚至是某个庞大魔法阵的核心…………唯独没有——一棵晒太阳的树。
那些所有宏大、神秘、波澜壮阔的可能性都在“光合作用”这四个字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裂得无影无踪。
“晒……晒太阳?”艾莉诺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酒馆天花板上透进来的几缕晨曦,“长……叶子?”
艾拉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老大你是不是在逗我玩”的憋屈感。她冰蓝色的眼睛在瘫坐的魏岚和站着的魏岚之间来回扫射,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破绽。最终,她放弃了,小脸皱成一团,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气问:“所、所以老大你……其实是一棵树?一棵……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晒太阳的树?”
“嗯哼。”魏岚本体在吧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木质的眼皮惬意地半阖着,“这应该不难想到吧?”
他伸手指了指酒馆里那些活泼的家具们,又指了指自己这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木头做的身体。
“原来如此……”艾莉诺恍然大悟,“难怪店长您有这么强大的自然魔法和那么多珍稀的草药,又不怎么了解人类社会的规矩。现在想想,您确实也从来没刻意隐藏过自己的身份。”
“虽然现在知道了答案,一切都显得很合理……”艾拉抓狂地挠了挠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憋屈感,“可是老大!就算你再让我猜上一万遍,我也绝对猜不到你竟然是个树精啊!”
第20章 中心城区
艾斯特维尔港的中心城区,与码头区的喧嚣、粗粝截然不同。脚下的青石板路宽阔平整,缝隙间不见苔藓,而是填着细碎的白沙。两侧的建筑以切割整齐的浅灰色石材为主,门楣和窗沿多雕刻着繁复的海浪、船锚或海洋女神的圣徽。空气中弥漫着烘焙坊的麦香、香料铺的浓郁气息、皮革店的鞣制气味,以及偶尔飘过的、属于上等香水的淡雅芬芳。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穿长袍的商人走几步,就停下拽了拽下摆,让布料避开脚踝。他侧头对着同伴的耳朵说话,手还在袖管里捻着枚银币,叮的一声轻响被风卷走。
戴头饰的女士们并肩走着,时不时抬手拢拢鬓角,指尖蹭过珠花流苏,让晃动的坠子慢慢停稳。有人从藤篮里取出帕子,按了按唇角,帕子边角垂下来,扫过腰间的玉佩,叮铃响了一声。
穿制服的职员夹着皮质文件夹,胳膊肘贴在身侧,文件夹边缘蹭着裤缝,发出沙沙声。他们脚步笃笃地碾过路面,遇到相熟的人,就停下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赶路。
艾拉的冰蓝色眼睛睁得溜圆,像只初次踏入陌生丛林的小兽,既警惕又充满探索欲。橱窗里流光溢彩的珠宝、衣料店里悬挂的华美长裙、武器铺门口展示的锃亮刀剑……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从未见过的“日常”,让她几乎移不开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魏岚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和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在周围精致的环境里像个突兀的摆设。
“这边。”艾莉诺自然地走在了前面。踏入这片区域,一种骨子里的东西被唤醒。她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肩膀放松却不垮塌,步履轻盈。虽然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素净的墨绿色棉裙,但那份仪态瞬间让她融入了中心城区的氛围,透出一种曾被精心教养过的优雅气质。
“艾斯特维尔港的中心区大致分为三个部分,”艾莉诺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魏岚和艾拉耳中,如同一位尽职的向导,但目光不时温和地扫过两位同伴,确认他们在听,“我们所在的这条‘海风大道’,主要是高档商铺、银行和大型商会驻所。”
艾莉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引导着方向,阳光洒在道路两旁精心修剪的盆栽绿植上。
“前面左转,”艾莉诺抬手指了指前方一个精致的雕花拱门岔路,“进入‘珍珠巷’,就是各种手工作坊和特色小店聚集地了。”她特意顿了顿,补充道,“薇丝珀拉需要的炼金辅料和普通工具,还有我们要给小艾拉挑的衣服,在那里基本都能找到。”
“再往北,”她的视线投向更远处,那里隐约可见高耸的尖顶和更为宏伟的建筑群,“靠近港口议会和海洋女神大教堂的区域,就是贵族和富商们的宅邸区了。”
他们继续前行。艾拉的目光被沿途橱窗里的华美商品勾走,这次是一家名为‘潮汐之泪’的珠宝行。橱窗里,一条由浑圆珍珠串成的项链在深蓝丝绒的映衬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艾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橱窗里,一条由浑圆珍珠串成的项链在深蓝丝绒的映衬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艾莉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脚步也随之放缓:“‘潮汐之泪’,背后是‘深蓝珍珠’商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客观的评判意味,“他们的珍珠和珊瑚饰品选材确实不错,设计也迎合当下潮流。但价格虚高,同等品质在东大陆的‘翠玉港’能便宜三成。”她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边那家是海妖之歌’绸缎庄,专营南方‘黄金沙漠’来的顶级丝绸和薄纱,”
魏岚的目光在那片流动如水的绸缎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评估着其韧性与实用性。
“颜色和织法确实独到,是贵族夫人小姐们的最爱,不过……”艾莉诺微微摇头,语气带点过来人的无奈,“保养起来非常麻烦,沾点海水或汗水都可能留下痕迹。”
经过一家橱窗里展示着精美银质餐具和玻璃器皿的店铺时,艾拉忍不住“哇”了一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擦得锃亮的玻璃上,惊叹地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高脚杯。
“那是‘浪花之晶’,”艾莉诺适时地解释,“专做水晶和银器。”她看到艾拉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些,“他们的水晶切割工艺确实精湛,但银器纯度……”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比不上老城区的‘铁砧与火’铁匠铺私下接的活计。那家铺子的老矮人师傅手艺才是真绝,只是店面不起眼。”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家名为“铁砧与火”的铺子确实低调,藏在一条小岔路的阴影里,只有门口悬挂的一柄造型古朴的小锤子作为标记。
艾拉的目光又被旁边一家武器店吸引。橱窗里陈列着一把镶嵌着蓝宝石、剑鞘雕花繁复的细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好漂亮!”她忍不住赞叹,小脸放光。
艾莉诺看了一眼那把花哨的细剑:“‘海蛇之吻’?那是给那些追求时髦、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拔剑的年轻少爷们准备的装饰品。剑身又薄,配重失衡,那颗蓝宝石镶嵌点正好卡在握柄发力处,会影响握持感。剑鞘的雕花更是容易藏污纳垢,清理起来麻烦得很。真正的实用武器,不会做得这么花哨。”
魏岚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在那把细剑上扫过,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艾莉诺的判断。她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属于她过往阶层的见识和审美标准。她对品质、价值、甚至潜规则的了解,远超普通商人或冒险者,这是一种曾经身处其中才能培养出的精准判断力。
“艾莉诺……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艾拉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眼睛里充满了探究。
艾莉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微笑:“以前……跟着父母的商队,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人和事。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没落了,但该学的,小时候都学过一些。”
艾莉诺轻描淡写的解释并未完全满足艾拉的好奇心,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艾莉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聪明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把华而不实的“海蛇之吻”,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被前方一家色彩斑斓的布料店吸引了注意力。
“珍珠巷”如其名,巷道比“海风大道”窄了不少,却更加精致。两侧店铺门面不大,橱窗布置却极尽巧思。行人步伐似乎也悠闲了些,偶尔有穿着围裙的学徒抱着木箱匆匆穿过。
艾莉诺熟稔地引着两人走向一家挂着“织锦鸟”招牌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布料,从厚实的帆布、柔软的棉麻到光泽柔和的丝绸,井然有序。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一股织物特有的、混合着染料和防蛀药草的温和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空间紧凑,四面墙壁直到天花板都堆满了卷好的布匹,色彩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却又和谐有序。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妇人正伏在角落的缝纫机前忙碌着,听到铃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
“欢迎光临‘织锦鸟’……哦?艾莉诺小姐!”老妇人看清来人,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真是稀客!好久没见您来选料子了。这两位是……?”她温和的目光扫过魏岚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木头面孔,又落在艾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还带着点水渍的旧裙子上,眼神里没有丝毫鄙夷,只有纯粹的好奇。
“菲奥娜夫人,您好。”艾莉诺上前一步,仪态自然地行了一个简化的淑女礼,那份在“海风大道”上显露的优雅在此刻更加熨帖,“这位是我现在的雇主,魏岚先生。这位小姑娘叫艾拉,是店里的新成员。我们想给艾拉添置几身合身的衣裳,日常穿用,结实耐脏是首要,但也希望能合身得体些。”她轻轻将艾拉往前带了带。
菲奥娜夫人推了推金丝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艾拉的身量骨架,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身上旧裙子的料子,点点头:“明白了。结实耐脏,活动方便……嗯,艾拉小姐身形纤细,骨架匀称,是个衣服架子呢。”她转向艾莉诺,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艾莉诺小姐您看,是选现成的成衣,还是量体剪裁?成衣快些,但未必完全合身。剪裁更贴合,但需要等上两三日。”
艾莉诺看向魏岚。魏岚木然地环顾着满墙的布匹,似乎在评估它们的纤维强度和韧性,最后言简意赅:“成衣,合身就行,不需要花哨。”
“好嘞!”菲奥娜夫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一侧堆满成衣的木架。她动作麻利地翻找着,一边介绍,“日常穿用,码头区走动,厚实的斜纹棉布或者混纺帆布最合适,耐磨又透气。颜色嘛,靛蓝、深棕、墨绿都耐脏……”
艾拉的目光却被旁边一匹悬挂的布料吸引。那是一种介于天空与矢车菊之间的蓝色,布料本身带着细密柔和的纹理,在店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低调而纯净的光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菲奥娜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着抽出一件成衣:“小姑娘眼光不错!这是‘晴空棉’,加了点特殊处理,颜色鲜亮不易褪,质地也柔软些,比纯帆布舒服。这个颜色也衬肤色。”她将衣服递给艾拉,“试试看?旁边有试衣帘子。”
第21章 这人又是谁?
艾拉抱着那件靛蓝色的“晴空棉”上衣和一条深棕色的帆布背带裤走进试衣间。片刻后,帘子拉开。
换上新衣的艾拉走了出来。靛蓝色的上衣剪裁简洁合身,衬得她银白的发色更加醒目,也掩盖了几分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苍白。深棕色的背带裤长度刚好,裤腿利落,腰间几个实用的口袋。虽然依旧是朴素的工装风格,但合身的衣物让她整个人精神焕发,那股倔强和机灵劲儿更突出了,不再被宽大破旧的裙子拖累。
“哇哦!”艾莉诺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走上前替艾拉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掉的背带,眼中带着一丝姐姐般的暖意,“真精神!这颜色很适合你。”
魏岚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艾拉站在试衣镜前,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新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欢喜。她扯了扯上衣的下摆,小声嘀咕:“是……是比裹尸布强多了。”
菲奥娜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合身就好!艾拉小姐,再试试这双配套的短靴?帆布面,橡胶底,码头区石板路和仓库地面都能走,不硌脚。”她递过来一双深棕色的短靴。
艾拉换上靴子,踩了踩地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行动确实方便多了。
“菲奥娜夫人,麻烦您,同样的款式和料子,再给艾拉准备两套换洗的。”艾莉诺说着,目光扫过店内,“然后,我们还得给薇丝珀拉挑几件衣服……”
“呵欠——,我出去走走。”魏岚打了个哈欠,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艾莉诺闻声抬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的,店长,”她微笑着点头,语气自然,“我们大概还需要一会儿。您可以在珍珠巷里随意看看,或者去巷口等我们?”
魏岚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身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只剩下艾莉诺、艾拉和菲奥娜夫人。艾莉诺正低头仔细为薇丝珀拉挑选布料和款式,艾拉则新奇地研究着新靴子的鞋底纹路。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再次“叮当”响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细呢长外套、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举止间带着一种刻板的考究。他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正在挑选布料的艾莉诺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公式化的客气,“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艾莉诺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她认出了这个人——帕特里克·斯通,是港口议会那位颇具权势的莫顿议员的私人秘书兼得力助手。正是那位议员,在瓦尔德斯家族遭遇变故后,以“帮助”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接收”了他们家大部分产业。
一股寒意瞬间从艾莉诺的脊椎窜上头顶。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挺直了背脊,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斯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冰冷和疏离,“是挺巧的。您也来给家人置办衣物?”
帕特里克·斯通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不,是为莫顿议员挑选些私人用品。议员的品味,总是需要细心打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莉诺身上素净的棉裙和焕然一新的艾拉,最后落回艾莉诺脸上。
“说起来,”帕特里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最近在码头区,似乎听到了些关于‘海鸥与锚’……哦,抱歉,现在应该是‘常青之树’酒馆的消息?听说生意不错?推出了一些……新饮品?”
艾莉诺的心猛地一沉。酒馆的成功这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承蒙关照,新老板魏岚先生尝试了几种新饮品,反响尚可。小本经营,维持生计而已。”
“维持生计?”帕特里克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能在码头区这么快引起注意,甚至吸引了格伦·铁锚那样人物的目光……艾莉诺小姐,您和您的新老板,看来很有办法。”
艾拉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斯通,无声地挪到了艾莉诺身侧。
艾莉诺感到一股血气涌上脸颊,她强压下去:“斯通先生,酒馆能有起色,只不过是老顾客们抬爱罢了。”
帕特里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瞬:“瓦尔德斯家的底蕴,自然不同凡响。”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只是,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您,艾莉诺小姐。‘常青之树’现在风头正劲,但树大招风。与其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特调’和虚名,不如脚踏实地,安安稳稳地经营好您那一方小店。莫顿议员也不希望看到您……重蹈覆辙。”
这番话像冰冷的针,刺得艾莉诺呼吸一窒。她抿紧了嘴唇,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压抑着愤怒和痛楚,终究没有立刻反驳。
“多谢您的‘提醒’,斯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冷意,“我们自有分寸。”
帕特里克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请便,不打扰您购物了。”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店内的其他区域,仿佛真的只是来挑选东西。
艾拉看着帕特里克·斯通踱向货架另一端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厌恶。她凑到艾莉诺身边,几乎是贴着艾莉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尖锐:
“那个人怎么说话这么……老大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这么装?”她皱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跟放屁一样!又臭又长!”
艾莉诺紧绷的神经被艾拉这直白又精准的吐槽刺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胸中那股被斯通刻意激起的冰冷愤怒和屈辱感被冲淡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身边这个满身戒备、像只竖起刺的小刺猬般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艾拉,”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别那么大声,不太礼貌。”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艾拉额前因为刚才紧张而蹭乱的一缕银发。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大声嚷嚷,只是依旧警惕地瞪着斯通的背影,仿佛要用眼神在他那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外套上烧出两个洞。
“好了,”艾莉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斯通带来的阴霾中拉回,声音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快,“菲奥娜夫人,麻烦您,就按刚才说的,同样的‘晴空棉’上衣和帆布背带裤,再给艾拉准备两套换洗的尺寸。靴子也要两双备用的。尺码您刚才都量过了。”
“没问题,艾莉诺小姐。”菲奥娜夫人仿佛完全没听见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麻利地开始记录,“都是实用耐穿的料子和款式,放心,艾莉诺小姐。三天后就能来取。”
确认订单没有问题后,艾莉诺便走出了店门。
门外的珍珠巷沐浴在下午逐渐西斜的阳光中,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味,却比店内那压抑的气氛要清新得多。艾莉诺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残留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装着艾拉新衣服的另一个纸袋,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立刻在不算宽敞的巷子里搜寻起来。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岚就斜倚在距离衣料店门口几步之遥的巷子墙壁上。那面斑驳的石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巷子里的喧嚣仿佛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视线似乎漫无目的地掠过巷子里熙攘的人群:推着小车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倚在店铺门口抽烟闲聊的码头工人……那姿态,慵懒得像是在晒太阳的猫,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打发时间。
“店长。”艾莉诺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绷。
魏岚闻声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懒洋洋的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顿了半秒。他并未开口询问,只是用眼神示意“结束了?”
艾莉诺正想点头,并告诉他艾拉还在店里最后确认一下靴子的尺码,忽然,魏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艾拉呢?”
“艾拉啊,她不就在……欸?艾拉呢?”艾莉诺下意识指了指自己身旁,然后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22章 圣光教会活圣人
就在艾莉诺有些惊慌失措的时候,魏岚身后那片堆着空木箱和废弃帆布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猫一样无声地钻了出来。
正是艾拉。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物件——一支造型优雅、笔帽镶嵌着细碎宝石的金色钢笔。她的冰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光芒。
“老大!”艾拉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狡黠,献宝似的把金笔举到魏岚眼前,“看!我从那个‘放屁精’身上顺的!”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尽量平淡,但尾音还是忍不住泄露出得意,“他说的话又臭又长,还欺负艾莉诺!我看他那副眼镜擦得锃亮,口袋里的笔也亮闪闪的,肯定值钱!让他尝尝心疼的滋味!”
艾莉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她认得那支笔,帕特里克·斯通经常用它签署文件,是莫顿议员赠予的、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物件之一。偷这种东西,被发现的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后怕的颤抖,“你疯了!快还回去!你怎么敢……”她下意识地想去抢那支笔。
然而,魏岚的动作更快。
他依旧倚着墙,甚至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原本懒洋洋垂着的眼皮倏然抬起,深潭般的目光锁定了艾拉手中的金笔,也锁定了艾拉脸上那混合着报复快感和一丝忐忑的表情。
没有斥责,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啪!”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弹在了艾拉的额头上。
“哎哟!”艾拉吃痛,捂着额头,得意劲儿瞬间被打散,冰蓝色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控诉地瞪着魏岚。
魏岚的手指顺势一勾,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笔就像变魔术一样,轻巧地从艾拉手中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掂量了一下,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金属笔身和宝石镶嵌的笔帽,目光在笔身上一个微小的、代表莫顿家族的徽记纹路上停留了半秒。
“下不为例。”魏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艾拉缩了缩脖子,那股委屈劲儿被冻住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心虚,她小声嘟囔:“……知道了。”
魏岚没再看她,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艾莉诺,随意地将那支金笔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放进去一块普通的石子。
“走吧。”他直起身,不再倚靠墙壁,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身朴素的衣服也勾勒出几分沉凝的气势。
艾莉诺看着魏岚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捂着额头、蔫头耷脑的艾拉,她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巷子里带着海盐和阳光味道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店长……你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我的本体与艾拉的来历一样。有些事你不愿意说,大家便也不会追问。”魏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那平淡无奇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回来,清晰地钻进艾莉诺的耳朵里,“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扛不住了,或者有人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微微侧过脸,下颌线在阳光下显得冷硬,“店里的门开着,我、艾拉、薇丝珀拉,都在。”
她张了张嘴,一些语句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点头的动作,虽然魏岚背对着她看不见。
艾莉诺伸出手,轻轻揽住艾拉的肩膀,带着她跟上魏岚的步伐。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叹息,“以后……不许这样了。太危险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那个放屁精……确实很讨厌。”
艾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艾莉诺也会用这个词。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又赶紧压下去,用力点了点头:“嗯!”
……
午后的阳光将港口区的喧嚣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海鸥的鸣叫、卸货的号子、鱼贩的吆喝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艾莉诺提着几个结实的布包,里面装着给薇丝珀拉补充的炼金辅料和给艾拉挑选的孩童衣物。艾拉则抱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巨大肉馅饼,一边走一边小口咬着,冰蓝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这“港口风味”显然比中心城区的精致点心更对她的胃口。魏岚走在她们身侧,依旧是那副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木头脸孔,在港口区粗粝的环境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呼,还是这边自在。”艾拉咽下一大口肉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渍,“那边的人走路都跟飘着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憋死人了!”
艾莉诺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中心城区的规矩和视线确实让她也感到一丝紧绷,回到熟悉甚至有些粗野的码头区,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魏岚,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阴霾似乎被港口的风吹散了些许。
“还是这里自在,”她低声感叹,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和忙碌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码头喧嚣的、清越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溪流般汇入嘈杂的人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前方不远处,靠近一个堆满渔网和修补船只材料的开阔空地上,聚集着一小群人。与码头区常见的粗犷不同,那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祥和。
人群的中心,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圣光教会标志性的纯白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圣徽,样式简洁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圣洁。阳光似乎格外偏爱她,柔和地洒落在她身上,为那纯净的白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面容温润平和,如同被时光打磨过的暖玉,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角落,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近乎非人的纯粹。
她正微微俯身,将一块用干净亚麻布包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黑面包,轻轻放到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煤灰的小男孩手中。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那不是一块廉价的面包,而是易碎的珍宝。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小男孩脏污的手时,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嫌弃。
“愿圣光庇佑你,孩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山涧清泉流淌过卵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男孩怯生生地接过面包,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紧紧抱着面包,小声嗫嚅了一句什么,飞快地跑开了。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更多带着渴望、敬畏或麻木眼神的人们——码头区最底层的苦力、失去依靠的老者、瘦骨嶙峋的妇人。她身边跟着几位同样穿着朴素白袍的年轻修士和修女,正有条不紊地从推车上分发面包、干净的饮用水和简单的药品。
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阳光似乎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她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活……活圣人伊莎贝拉大人……”老妇人颤抖着接过面包,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声音哽咽。
“活圣人伊莎贝拉?”艾莉诺低低地惊呼出声,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作为曾经的贵族小姐,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低声向两人解释,“伊莎贝拉是圣光教会近年来声望最高的“活圣人”之一,以其纯净无瑕的圣光亲和力、悲天悯人的胸怀和无数治愈病痛、安抚苦难的“神迹”而闻名。传说她行走于贫苦之地,施舍食物、治疗伤病,从不索取回报,是圣光在人间的化身。”
魏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那双木质的、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如同老树的虬枝在审视一缕陌生的阳光。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瞬间蔓延过去。
强大。
这是魏岚的第一个直观感受。伊莎贝拉周身散发出的圣光之力,其纯粹度和总量都远超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人类个体。那力量如同实质化的暖阳,温煦而磅礴,自然而然地流淌着,驱散着周围的阴冷与污浊。
“白……白袍子……”艾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嘶鸣,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恐惧、憎恨和瞬间被点燃的狂暴杀意!身体里的冰霜、暗影和空间魔力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瞬间躁动起来,在她小小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的低温力场和细微的空间涟漪!
“艾拉!”艾莉诺脸色剧变,但还不待她有所行动,魏岚已经先一步伸手,轻轻落在了艾拉的头顶,绿色的光芒自掌心流出。
艾拉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肉饼的手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睛里狂暴的杀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像受惊的小兽般死死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魏岚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艾拉挡在自己和艾莉诺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来自教会方向的视线。
“没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沉入深海的礁石,“别看。”
第23章 回到酒馆
艾拉用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掉的水汽,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但刚刚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已经被压了下去。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肉饼,油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感觉到艾拉的魔力彻底平复,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她顺着魏岚的动作,悄悄往侧面挪了半步,和他一起将艾拉护在中间,目光紧张地望向教会那边 —— 幸好,刚才的骚动很短暂,加上港口区本就嘈杂,除了身边几人,似乎没人察觉到那瞬间的魔力波动。
“行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回酒馆。”
魏岚转身朝着“常青之树”的方向走去,艾莉诺立刻会意,一手紧揽住艾拉仍在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沉重的包裹,紧紧跟上。
艾拉被夹在两人中间,像只受惊的兔子。她抱着那个捏得不成样子的肉饼油纸包,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僵硬。港口区喧闹的声浪——卸货的号子、粗鲁的叫骂、海鸥的嘶鸣——在她耳中都模糊了,只剩下“白袍子”三个字带来的冰冷恐惧,在脑中嗡嗡作响。
就在魏岚一行转身融入港口区杂乱的人流,身影即将被货堆和行人遮挡时,伊莎贝拉——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忽然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几人离去的方向。
……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混合着麦酒香、木料陈味和一丝食物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海风的咸腥,也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归属感。
阳光透过缀满小花的藤蔓窗棂洒下光斑,几只勤劳的藤蔓正用花萼慢悠悠地擦拭着本就锃亮的酒杯,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当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努力踮起桶底(如果它有脚的话),桶口微微倾斜,试图将桶壁上最后几滴金灿灿的麦酒残渣“舔”进桶里,发出满足的“啵啵”轻响。一把旧扫帚正追着一块看起来格外精神抖擞的抹布,在光滑的苔藓地上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帚毛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抹布则灵巧地左躲右闪,偶尔还挑衅般地在扫帚柄上蹭一下。
吧台后面,魏岚依然是一副咸鱼瘫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张高脚凳。他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酒杯的杯沿。那株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动作,殷勤地将一个刚擦好的杯子推到他手边。
就在这时,艾莉诺将手中沉重的包裹小心放在吧台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旁边一张圆木桌的注意。那张原本安静待在阳光里的桌子,四条桌腿开始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包裹的方向挪动,桌角轻轻碰了碰布袋粗糙的表面,似乎对新来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呼……”艾莉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艾拉——女孩依旧低着头,抱着那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指关节用力得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脚步声从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响起。
嗒…嗒…嗒…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很久,一个纤细的身影才出现在楼梯转角。
是薇丝珀拉。
她身上穿着柔软的浅蓝色棉质睡裙,头发睡得乱糟糟,几缕深紫色的发丝顽皮地翘在头顶。那双紫罗兰色眼眸,此刻迷迷瞪瞪,半睁半闭,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小嘴微张,打了一个无声的、困倦至极的哈欠。
“嗯……?”薇丝珀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目光迟钝地在酒馆里扫视,最后聚焦在刚进门的三人身上。她的视线首先落在魏岚身上,似乎确认了某种安全信号,然后滑向艾莉诺,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
最后,她那迷蒙的目光落在了被魏岚和艾莉诺护在中间、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艾拉身上。
艾拉抱着油纸包,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那股压抑的恐惧和残留的魔力波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薇丝珀拉也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冰冷。
“唔……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困惑。她歪了歪头,努力聚焦视线,试图理解眼前的情况。她看到艾拉怀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还沾着油渍的油纸包,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港口区廉价肉馅饼的浓郁香气。
睡迷糊的大脑逻辑开始混乱地拼接信息:艾拉 + 紧紧抱着的东西 + 肉饼味 + 异常低落的状态 = ?
薇丝珀拉眨了眨迷蒙的紫眼睛,用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发出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困惑的疑问:
“艾拉……你抱着个肉饼……哭什么?是……是太难吃了?”她的声音软糯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是……有人抢你的饼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
艾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浓重的恐惧,但此刻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看着楼梯上那个头发乱翘、睡眼惺忪的薇丝珀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被捏得油光锃亮、形状扭曲的肉饼油纸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两样东西。委屈、恐惧和薇丝珀拉离谱的结论在她小小的脑袋里撞成一团,让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啊?”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
艾莉诺紧绷的神经也被这意外的转折弄得哭笑不得。她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释然的笑音。
“不……不是!”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被冤枉的急切和残留的哽咽,“没人抢我的饼!它……它很好吃!”她下意识地强调,仿佛扞卫肉饼的尊严就是扞卫自己的清白。说完,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小脸微微涨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来的水汽憋了回去。
“噗——”艾莉诺终于还是没绷住,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指缝间溜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低笑。她笑得肩膀微颤,眼角甚至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魏岚的嘴角似乎也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那只摩挲着杯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节奏。
艾拉的脸彻底涨红了,像熟透的浆果。她瞪着楼梯上依旧一脸迷糊、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薇丝珀拉,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笨、笨蛋书呆子!才不是肉饼的问题!是……是……”她卡壳了,冰蓝色的眼睛下意识地瞟向魏岚,又飞快地缩回来,那“白袍子”带来的恐惧感虽然被薇丝珀拉搅和得淡了些,但阴影仍在,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口。
“是……是港口的风太大!吹得我眼睛疼!”艾拉最终憋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借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把怀里那个饱受摧残的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仿佛它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物证。
虽然魏岚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证明个什么。
薇丝珀拉困惑地眨了眨那双迷蒙的紫罗兰色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扇。她似乎终于从沉睡的泥沼里多爬出来了一点,目光在艾拉通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和被捏得变形的油纸包上逡巡。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艾莉诺脸上未褪的笑意和魏岚那万年不变的木头脸,最后落回艾拉身上。
“……哦。”薇丝珀拉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但困倦的大脑暂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推论。她放弃了思考,又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那……风停了就好。”她含糊地说着,脚步虚浮地开始往下走,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酒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藤蔓擦拭杯子的叮当声、酒桶“啵啵”的轻响和扫帚追逐抹布的沙沙声。艾莉诺看着艾拉依旧紧绷的侧脸和魏岚平静无波的侧影,刚才被薇丝珀拉打断的轻松感迅速褪去,港口区的阴影重新笼罩上来。她放在沉重包裹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走到魏岚身边,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魏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店长,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魏岚挑了挑眉,目光终于从空酒杯上移开,懒洋洋地落在艾莉诺脸上:“是想和我单独谈,还是……”他朝一旁正和家具们打成一片的艾拉和薇丝珀拉努了努嘴。
艾拉正试图从那张好奇的圆木桌“腿”下把自己的包裹拽出来,而薇丝珀拉则迷迷糊糊地差点撞上正在追逐抹布的旧扫帚,引来抹布一个得意的“抖擞”。
艾莉诺的目光扫过她们,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眼神变得坚定:“……让大家都过来吧。”
魏岚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用指节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响。这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
艾拉终于成功把包裹从桌腿下解救出来,正想抱怨,听到艾莉诺的话和魏岚的叩击声,疑惑地抬起头。薇丝珀拉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也慢吞吞地晃了过来。那张圆木桌似乎意识到气氛变化,四条腿小心翼翼地挪回原位,恢复了安静。
三人围拢到吧台边。艾拉把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小心地放在吧台一角,自己则紧紧挨着艾莉诺站着。薇丝珀拉靠在吧台边,双手撑着台面,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但也多了一丝探究。
第24章 瓦尔德斯的往事
“该从哪里说起呢?”艾莉诺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家具活动声响的酒馆里格外清晰,“或许……从我的父母开始?”
魏岚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下了。他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那目光沉静如水,静静地落在艾莉诺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重量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瓦尔德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近乎疏离的冷意,“这是我们家族的名字。一个曾在南方黄金沙漠里响当当的名字,瓦尔德斯是商路的主宰,从绿洲到王城,从香料到宝石,没有我们到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触碰不到的珍宝。驼铃响彻沙丘,商旗所指,连最剽悍的沙盗也要退避三舍。”
“哇——”一旁的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满是惊讶。
“但南边的黄金沙漠毕竟还是太贫瘠了,”艾莉诺的声音里那份冷意更浓了,像沙漠夜晚骤然降临的寒气,“我的祖父,当时的族长,目光早已越过无垠的黄沙,投向了更北边那片喧嚣的、散发着海水咸腥与财富气息的地方——艾斯特维尔港。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遇见我。”
“那么,艾莉诺姐姐,后来发生了什么?”薇丝珀拉也被这描述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倦意已经消失不见。
“……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艾莉诺脸上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木桌粗糙的纹理上,“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魏岚微微皱了皱眉头:“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艾莉诺的肩膀微微垮下,仿佛那无形的重量终于压了下来。
“是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事件的起因是我的父亲——约翰·冯·瓦尔德斯接到了一大笔订单。一笔足以让任何商人血脉贲张的订单,来自艾斯特维尔港的港口议会。父亲认为这是个和港口议会建立稳固关系的绝佳机会。”
“难道就是……”魏岚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支金笔。
“对,就是他。当时的订单就是那位帕特里克·斯通先生代表莫顿议员发给父亲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父亲和母亲就启程了。”艾莉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被沙漠夜晚的冷风裹挟着,“带着家族最精锐的护卫,押送着几乎倾尽家族财力才凑齐的、价值连城的货物——据说是产自遥远东方、专供王室使用的顶级瓷器,以及一批极其罕见的沙漠之心宝石。那是瓦尔德斯家族历史上最大规模、也最具风险的一次远征。”
“看来就是这次出了意外?”
“没错。”艾莉诺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阻挡不堪回首的景象涌入脑海。“商队按照预定的路线,跨过黄金沙漠,穿越‘叹息峡谷’,一路北上——正如过去我们无数次做的那样。
“一路上都很顺利,大家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穿越叹息峡谷的最后一段,只需再走一天就能踏入艾斯特维尔港的势力范围,连空气都似乎带着海港特有的、混杂着咸腥与希望的湿润气息。父亲和母亲甚至开始讨论抵达后要如何庆祝,如何与港口议会建立长久的合作……”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艾拉忍不住追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艾莉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缕发丝。
“就在距离港口最后一座哨塔不到五里格的地方……我们遇到了圣光教会的搜查队。”
“哈?又是那群白袍子?”艾拉当场一拍桌子,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杯中的麦酒剧烈晃动,“他们凭什么拦你们?!”
艾莉诺被艾拉的激烈反应惊得一颤,但随即那苦涩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凭他们手中的搜查令,艾拉。一张盖着艾斯特维尔港港口议会印章的搜查令,上面写着‘据可靠线报,商队瓦尔德斯涉嫌走私违禁品及勾结异端’。”
薇丝珀拉倒吸一口凉气,魏岚摩挲杯沿的手指彻底停住,眼神锐利如刀:“那么……那张搜查令想来是那位莫顿议员批下来的了?”
“……我不知道。港口议会是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怪物。我只知道,那印章千真万确,是议会的印记。”艾莉诺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父亲当时就变了脸色。他试图解释,出示了与帕特里克·斯通签署的正式合同副本,强调这是议会成员亲自委托的合法贸易。
“但搜查队的人根本不听,他们不由分说地开始翻检货物。”
“然后呢?”魏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引导的耐心,但他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然后……”艾莉诺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薇丝珀拉轻声重复,身体绷紧。
“嗯,在一箱据说装着最顶级东方瓷器的夹层里——那箱子本该是密封的,由我父亲亲自贴上的家族火漆封条——但被他们轻易撬开了。里面……根本不是瓷器。”艾莉诺闭上眼,她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里面装的……是什么?”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询问。
“刻在焦黑骨片上的异神符咒,浸泡在污秽液体里的扭曲圣像……还有……还有几本封面是人皮鞣制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禁忌典籍。”艾莉诺每说一样,脸色就苍白一分,仿佛那些东西的诅咒正顺着她的回忆蔓延回来。
“人皮?!”薇丝珀拉惊呼出声,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捂住了嘴,脸色发青。
“是的,”艾莉诺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麻木,“那些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光是靠近就让人头晕目眩。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本该价值连城的瓷器中间……就像……就像早就准备好,只等这一刻被‘发现’。”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薇丝珀拉捂着嘴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艾拉紧咬着下唇,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魏岚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此刻凝结成冰,寒意逼人。
“混乱……尖叫……那些散发着邪恶气息的东西被圣光骑士高高举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对瓦尔德斯家族最恶毒的诅咒和嘲弄。父亲试图争辩,他说那些东西绝不是我们的,一定是被人调包了……母亲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脸色比沙漠的月光还要苍白。”
艾莉诺停顿了很久,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接下来的话:
“没有用的。证据‘确凿’,搜查令‘合法’。父亲约翰·冯·瓦尔德斯和母亲艾米丽·冯·瓦尔德斯,作为商队的负责人,当场被圣光骑士以‘走私违禁品’和‘勾结异端’的重罪逮捕、镣铐加身。那些……那些被‘发现’的邪恶之物,成了钉死他们、钉死整个瓦尔德斯家族的铁证。
“商队其余的护卫和伙计们……在混乱中被缴械、驱散。圣光骑士们宣称他们是‘受蒙蔽者’,勒令他们立刻离开艾斯特维尔港的领地范围,不得停留,否则视为同罪。一夜之间……家族最精锐的力量,就这样瓦解了。”
“那……那你呢?”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无法想象当时艾莉诺的处境。
“我?”艾莉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那时年纪尚小,因此并未受到针对。混乱中,我被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拉蒙死死护在怀里。”艾莉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指尖依然无意识地绞着那缕发丝,“他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父母被戴上镣铐押走的景象,但那绝望的呼喊和金属碰撞的冰冷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噩梦般的场景中抽离。
“圣光骑士们忙着‘清点罪证’和押送我的父母,对商队其他人只是粗暴驱赶。”艾莉诺看向他,眼神复杂,“他们似乎没打算为难一个孩子。或者说,在他们眼里,一个失去父母庇护、毫无根基的小女孩,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甚至不值得多费一点圣水来‘净化’。拉蒙抱着我,混在那些被驱散、惊魂未定的仆役和低级护卫中,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你们去了哪里?”薇丝珀拉轻声问,眼中充满了同情。
“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艾斯特维尔港外围的贫民窟和码头区躲藏了好几个月。”艾莉诺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硬,“拉蒙变卖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包括母亲悄悄塞给他的一枚家族戒指——那是唯一没被搜走的贵重物品。靠着这点微薄的资金,我们勉强活着。
“风声鹤唳,瓦尔德斯的名字成了瘟疫,没人敢收留我们,更别说提供帮助。港口议会?呵,他们巴不得和‘异端家族’撇清一切关系。”
“那……后来呢?你怎么会……”艾拉指了指周围,指了指这家曾经名为“海鸥与锚”,如今叫“常青之树”的酒馆。
第25章 海鸥与锚
“后来,”艾莉诺的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后来在一片混乱中……艾斯特维尔港的港口议会,那位高贵的莫顿议员阁下,行动了。”
魏岚的眼神锐利如鹰:“他做了什么?”
“他以‘清算涉案家族非法所得’和‘补偿港口议会损失’的名义,”艾莉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迅速介入。港口议会的法务官拿着盖有议会印章的文书,在圣光教会的背书下冻结了瓦尔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维尔港及周边地区所有的资产、仓库、账目!紧接着,这些资产被以‘抵偿罚金’和‘充公’的名义,进行了所谓的‘公开拍卖’。”
“拍卖?”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那些是你们家的东西!他们凭什么?!”
“凭那张盖着议会印章的纸,凭圣光教会的‘权威’。”艾莉诺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拍卖进行得‘快如闪电’,价格低得令人发指。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香料仓库、黄金地段的商栈、停泊在港口满载货物的商船……几乎都被一些名不见经传、或者干脆就是莫顿议员代理人注册的空壳商会,以低得荒谬的价格‘拍’走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等我们家族在沙漠本部那些争吵不休的叔叔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派人火速赶来时,一切……都结束了。瓦尔德斯家族在北方苦心经营多年、作为未来希望的桥头堡,所有在艾斯特维尔港的产业、渠道、人脉……就这样,被莫顿议员以‘合法合规’的手段,像秃鹫分食腐肉一样,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低价接收、吞并了——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海鸥与锚’。当然,前不久它算是被店长收购,现如今也不属于瓦尔德斯家族了。”
说到这里,艾莉诺不由得瞥了魏岚一眼,眼神中是浓浓的幽怨。
魏岚不由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是继续聊聊之前的事吧。你因为年龄小躲过了清算,然后呢?这家酒馆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声名显赫的家族为啥还有这么个产业?”
“其实这事挺偶然的。”艾莉诺叹息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它从来不是瓦尔德斯家族的核心产业,只是父亲多年前一次投资失败的产物。当时他看好艾斯特维尔港的航运贸易,买下了这座位置不算顶好的老酒馆,本想改造后作为家族在北境的一个联络点和信息源。
“但因为位置、经营思路等原因,它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甚至需要家族从沙漠的利润里倒贴一点。只不过父亲似乎觉得这里当一个放松的秘密基地也不错,在我小时候经常带我来这儿。平日里则交给一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打理。”
艾莉诺的眼神飘向酒馆陈旧但温暖的木质墙壁,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父亲模糊的笑容:“这里远离沙漠的酷热和家族的喧嚣,只有海风、麦酒的味道,还有老酒保用破旧鲁特琴弹奏的、不成调的曲子……对父亲而言,这里大概是他唯一能短暂卸下重担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当莫顿议员的大手席卷一切时,‘海鸥与锚’因为位置偏、效益差、账面价值低得可怜,甚至可能被家族其他人遗忘,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了被‘清算’和‘拍卖’的命运。它就像风暴过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枚不起眼的贝壳,被那些贪婪的目光彻底忽略了。
“父亲……大概也没想到,他当年一次失败的投资,会在家族倾覆后成为他女儿唯一的庇护所吧。”艾莉诺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所以它……幸存了下来?”薇丝珀拉明白了。
“对,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艾莉诺点点头,“在拉蒙和我山穷水尽,几乎要流落街头时,是那个被父亲遗忘的老伙计——巴顿老爹——偷偷找到了我们。他冒着风险收留了我们。拉蒙年纪太大,又经历了那场剧变,心力交瘁,不久后就病逝了。”
酒馆里一片沉默,只有艾莉诺在平静地叙述,这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巴顿老爹是个好人,但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酒保,不懂经营,更不懂如何应对瓦尔德斯这个名字带来的‘后遗症’。酒馆的生意一落千丈。港口议会虽然没直接查封这里,但‘异端家族产业’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码头区散开。老主顾们纷纷避开,供货商要么抬价要么拒绝交易,港口的税务官和治安官也隔三差五来找麻烦,检查得格外‘仔细’,总能挑出些毛病罚款。”
艾莉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疲惫。
“巴顿老爹在我十四岁那年也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就真正成了‘海鸥与锚’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伙计。我学着擦桌子、洗杯子、记账、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势利的供货商、应付各种检查和盘剥……我努力维持着它,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是瓦尔德斯家族在这座吞噬了它荣耀的城市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痕迹。”
她环顾着这间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酒馆,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桌椅。
“但它就像一艘破船,四处漏水。名声坏了,位置不好,成本越来越高,收入却越来越少。我试过很多办法,压低价格,延长营业时间,甚至尝试进一些更便宜的劣酒……但都杯水车薪。直到……”
“哦,看来就到我登场了?”魏岚笑了笑。
艾莉诺点了点头:“再后来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这就是我的经历。”
“呸!我就知道那群白袍子xx的没一个好东西!”艾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叮当乱响,小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什么狗屁圣光,全是放屁!那个姓莫顿的老xx,他xx的xx!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狗!艾莉诺,你们家……你爹的心血……”
“……艾拉,我理解你的心情。”魏岚伸手,轻轻按住了眼看着已经化身电报姬的艾拉,“但你对圣光教会的偏见还是要放一放——至少目前,在艾莉诺的讲述里,圣光教会并没有做超出他们‘职责’范围的事。”
“什么?!”艾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尖利起来,“他们抓了艾莉诺的父母!毁了她的家!那些‘证据’明明就是栽赃!他们就是帮凶!是爪牙!”她激动地挥舞着没被按住的那只手,指向虚空,仿佛那些白袍的骑士就站在那里。
“他们是执行者,艾拉。”弱弱的声音来自薇丝珀拉,“搜查令来自港口议会,程序上‘合法’。‘发现’了违禁品,证据‘确凿’,他们当场逮捕主犯,驱散从犯——这是圣光教会面对‘异端’和‘违禁品’的常规操作流程。从他们的立场来看,他们只是在履行‘净化’与‘维护秩序’的职责。”
魏岚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惜已经过去太久了。”
“什么……太久了?”艾拉愣住,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未消,却掺杂了困惑。
“证据,艾拉。”魏岚的目光转向她,“当年被‘搜’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违禁品’——那些骨片符咒、污秽圣像、人皮书……它们是整个事件的核心铁证,也是钉死艾莉诺父母、摧毁瓦尔德斯家族名声的基石。那些东西作为‘物证’,必然会被圣光教会严密保管、封存,甚至可能……在‘净化’的名义下,早已被彻底销毁了。”
艾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那……那岂不是死无对证?!艾莉诺的父母不就……”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艾莉诺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这几乎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时隔多年,那些作为“罪证”的物品,要么被教会牢牢掌控,成为他们“功绩”的证明,要么早已化为灰烬。人证?那些被驱散的护卫伙计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可能早已被灭口。港口议会的印章和“合法”程序,更是给这桩冤案披上了难以撼动的铁衣。
酒馆内陷入了沉重的死寂,只有艾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愤怒、绝望、无力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魏岚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艾莉诺,眼神依旧锐利,但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征询的意味:
“艾莉诺,在梳理这些线索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情况确实很棘手。证据可能湮灭,程序看似‘合法’,对手盘踞高位……所以,你的期望是什么?”
他看向艾莉诺的眼睛,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如果你最迫切的心愿,是让你的父母尽快脱离牢狱之苦,重获自由。以我的能力,今夜就可以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圣光教会的裁判所,还拦不住我。”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希冀的光芒,几乎要脱口而出“那还等什么!”
“告诉我你的想法,艾莉诺。我们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魏岚的声音十分温和,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决定。
第26章 魏岚的分析
魏岚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在艾莉诺心中激起千层浪,最终又归于一种沉重的平静。酒馆里只剩下藤蔓擦拭杯子的细微叮当声,仿佛时间都凝滞了。
艾莉诺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魏岚那双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她脸上残留的苍白被一种缓慢燃烧的、名为决心的火焰取代。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港口区特有的咸腥,也带着“常青之树”里安稳的木质香气。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很平静,“感谢您愿意出手。但‘劫狱’……不是我的选择。”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身边同样屏息凝神的艾拉和薇丝珀拉。“那样做,我的父母即使重获自由,也永远背负着‘畏罪潜逃’的污名,瓦尔德斯家族将彻底沦为历史尘埃里的罪人。他们……我的父亲,他一生视荣誉如生命,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愿意顶着污名苟且偷生。
“而莫顿……那个掠夺者,他将继续高坐议会,享受着用我家族血肉堆砌的财富和权势,甚至可能将这当作他‘维护港口秩序’的又一桩功绩。
“哪怕您让莫顿议员‘物理消失’,店长,您或许能轻易做到。但他的死亡只会成为港口议会权力斗争中的一个小小波澜,很快就会被新的利益者取代。他掠夺的一切,他施加的污名,并不会随之消失。瓦尔德斯的冤屈,依然沉在艾斯特维尔港最深、最暗的淤泥里,无人问津。”
艾莉诺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多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清晰的宣言:
“我要的,不是暂时的逃避,更不是以暴制暴的快意恩仇!我要的是真相!是正义!是莫顿议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当年的‘证据’是伪造的!是栽赃陷害!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我要我的父母,堂堂正正地从裁判所走出来,瓦尔德斯家族的名字,要在阳光之下洗刷干净!我要莫顿……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等……等等!艾莉诺姐姐!”
艾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焦躁。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艾莉诺的衣角,声音又急又快,几乎要破音:
“你……你在说什么啊?!老大明明说了!他今晚就能把叔叔阿姨带出来!就在这儿!活生生的!就在我们面前!”她用力指着地面,仿佛父母下一秒就能出现。“那些白袍子说的话算个屁!那个莫顿老狗坐的位置算个屁!先把人救出来啊!活着!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什么污名,什么家族荣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让他们在裁判所里少受一天折磨吗?!”
艾莉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艾拉紧握她衣角的手上,那双手冰凉而微微颤抖。薇丝珀拉担忧地看着艾拉,又看看艾莉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魏岚的目光在艾莉诺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沉静如水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了然。他没有对艾拉的话做出直接回应,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在他身后,无数带着鲜花的藤蔓涌动起来,如同苏醒的蛇群般涌动、交织、延展。它们快速编织、缠绕、硬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在几息之间,形成了一块巨大、平整、覆盖着青翠苔藓和点缀着小花的藤蔓木板。
“让我们来复盘一下整起案件吧,其实这并没有多复杂。”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指尖微动,纸条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藤蔓木板的中心位置。纸条上用刚劲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莫顿。
“那位莫顿议员毫无疑问是整场事件的核心人物。”魏岚点了点纸条,“他的动机清晰无比:觊觎瓦尔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庞大产业和潜在影响力。目标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合法’的方式,侵吞这一切。为此,他精心策划了这场栽赃陷害。”
紧接着,魏岚又摸出三张纸条,分别钉在了“莫顿”纸条的下方,呈三角支撑状。三张纸条上分别写着:订单、证物、搜查令。
“这三样是莫顿计划的关键支柱。”魏岚的手指依次点过三张纸条,如同在审视棋局,“订单,由莫顿的得力助手帕特里克·斯通出面,抛出诱人至极的大单,利用艾莉诺父亲急于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心理,诱使他押上家族重宝,亲自护送。这一步,确保了‘赃物’能出现在指定地点,且瓦尔德斯家族的核心人物在场。
“证物,”魏岚的手指重重点在写着“证物”的纸条上,“那些所谓的‘违禁品’——骨片符咒、污秽圣像、人皮书——必然是莫顿一方提前准备好的‘道具’。关键点在于:它们是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那箱密封的、由艾莉诺父亲亲自贴上家族火漆的顶级瓷器中的?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对商队内部情况的了解,以及……在搜查队抵达前的某个时机点,完成调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能是商队内部被莫顿收买的叛徒,但过了这么长时间,要从何查起?
“搜查令,”魏岚的手指移向最后一张纸条,“由港口议会高层——极可能就是莫顿本人或他掌控的力量签发的、盖着议会印章的搜查令,赋予圣光教会行动的法理依据。这一步至关重要,它让整个栽赃陷害的过程披上了‘依法行事’的光环,堵住了绝大多数质疑的声音。
“所以,”魏岚总结道,目光锐利如刀锋,“想要彻底翻案,洗刷污名,将莫顿钉死在耻辱柱上,我们就需要从这三个关键支柱入手,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和破绽,并获取足以颠覆其‘合法性’的铁证。”
酒馆里一片寂静。艾拉虽然依旧紧抿着嘴唇,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但魏岚条理清晰的分析似乎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至少她没再激动地打断。薇丝珀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藤蔓分析板,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可是……”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苦涩,“就像您刚才说的,那些‘证物’……很可能早已被教会‘净化’销毁了。人证……恐怕也……”
“是的,证物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魏岚说着,摸出了最后一张纸条,将其钉在“莫顿”纸条的上方,又用红色的记号笔将其重重地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圣光教会。”魏岚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这才是翻案能不能成、怎么成的关键。”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艾拉紧绷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第一种可能,教会真就只是把好用的刀。”魏岚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莫顿拿着议会盖章的搜查令,说瓦尔德斯家有问题。教会一看,手续齐全,‘职责’所在,那就派队去查。结果‘碰巧’就查出了惊天大案。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次例行公事撞了大运,抓了条‘大鱼’,立了大功。至于那些‘证物’怎么来的?谁放的?他们压根没多想,或者懒得想——反正‘证据确凿’,符合程序,功劳到手就行。这种情况下,教会高层甚至可能真以为瓦尔德斯家就是异端。”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条边缘敲了敲。
“第二种可能,臭味相投,穿一条裤子。莫顿需要教会这把‘圣裁’之剑赋予行动绝对的权威和震慑力,而教会高层——或者至少是艾斯特维尔港教区够分量的人物——也需要这份‘铲除显赫异端家族’的大功绩来稳固地位、彰显威能。双方一拍即合,心照不宣。莫顿负责伪造证据、提供‘舞台’,教会负责‘发现’、定罪,把戏做全套。事后,莫顿吃肉,教会喝汤,皆大欢喜。那些‘证物’被火速‘净化’销毁,既是‘职责’,也是灭迹。
“第三种可能,蛇鼠一窝,但见不得光。跟莫顿勾搭的,只是教会里的某些人——比如那个带队的骑士头领,或者港区教会的某个实权人物。他们为了私利,私下和莫顿达成了交易。教会总部对此可能不知情,或者就算察觉蛛丝马迹,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面上‘功绩’好看就行。”
魏岚的手指离开纸条,轻轻摩挲着下巴,木质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搞清楚是哪一种,决定了我们怎么动。
“如果只是第一种,教会纯属被当枪使,那他们本身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如果我们能找到铁证证明他们当年被莫顿耍了,为了挽回‘公正’形象和避免沦为笑柄,他们内部的纠察力量或许会反咬莫顿一口。
“如果是第二种,高层共谋,那整个圣光教会都是我们的对立面。翻案就是直接捅马蜂窝,难度激增。甚至要做好全面对抗的准备。
“如果是第三种,地方上的老鼠屎, 那就有缝隙可钻。我们得找到证据证明这只是教会里某些败类的个人行为,与总部意志相悖。这样,为了清理门户和撇清关系,教会总部反而可能成为我们向莫顿施压的助力。关键点在于,要能证明那些具体办事的教会人员与莫顿有直接、隐秘的往来,并且这些行为违背了教会的核心教义或纪律。”
第27章 树精也需要进食吗?
“哇哦——”
艾拉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叹,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看看藤蔓分析板上被红圈标注的“圣光教会”,又看看魏岚的脸。她小嘴微张,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眼前这个总是懒洋洋的“老大”。
艾莉诺沉默着。她的目光牢牢钉在那张写着“圣光教会”的纸条上,尤其是那个刺眼的红圈和问号。魏岚的分析像冰水浇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复仇的渴望还在,但更清晰的是翻案有多难。洗刷污名不能靠蛮力,而是要撬动圣光教会这个庞然大物。她需要判断教会当时扮演的角色,这直接决定她该如何行动,甚至决定她父母的生死。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沉重。
魏岚的目光扫过三人不同的反应,最后落在艾莉诺紧绷的脸上。“所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弄清楚教会当时扮演的角色,是翻案的关键第一步。这决定了我们是能找盟友,还是要准备开战,或者有没有缝隙能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入手。“艾莉诺,当年的带队骑士,那个亲手给你父母戴上镣铐的人。他是谁?他在教会内部是什么位置?风评如何?那件事之后,他是升官了,还是……意外死了?还有,港区教会的头头们,那段时间有没有换人?”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沉重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她努力回忆,那些刻意被她封存的痛苦细节再次浮现。“带队骑士……”她眉头紧锁,“我记得……他很高,很瘦,像根竹竿。头发是深褐色的,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灰玻璃,看人的时候……很冷,没有温度。他的声音也很平,宣读‘罪状’的时候像在念账本。”
她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那个名字。“他……他好像自称……费奇?对,费奇骑士。我记得他胸甲上有圣徽,旁边似乎还有个……鹰隼的标记?很小。”
魏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顺着这条线去查吧。后面若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线索,再继续讨论。比起这个……”他那双木质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艾拉怀里那个油光锃亮的纸包,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刚刚还在好奇包裹、此刻却安分守己的圆木桌,最后落在薇丝珀拉依旧带着浓浓睡意、却努力睁大的紫罗兰色眼眸上,“……该干点正事了。”
“正事?”艾拉下意识地重复。
“比如,”魏岚的视线落回艾拉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的‘港口风味’再不吃,就要凉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艾拉怀里的油纸包边缘,真的有一小滴深色的油渍正顽强地向外渗透。
艾拉“啊”了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肉饼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仓鼠。
薇丝珀拉被这小小的变故和食物的香气拉回了神,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终于从藤蔓上移开,聚焦在艾拉手里的肉饼上。睡意似乎被食欲驱散了一些,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像,是有点饿了。” 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废话,你都睡了一整天了。从昨天清晨睡到今天的晚饭时间,不饿才怪。”艾拉终于把嘴里最后一点肉饼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吐槽,顺手把沾满油渍的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抛向角落一个正张着大口的藤编垃圾桶。藤蔓桶口灵活地一合,稳稳接住,发出满足的“噗”声。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迷迷糊糊揉着肚子的样子,又瞥见艾拉虽然还绷着小脸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最后一点肉饼,心中那沉重的阴霾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冲淡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打开了放在脚边那个沉重的布包。
“薇丝珀拉,”艾莉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柔软棉布细心包裹的包裹,“之前去珍珠巷,除了艾拉的衣服,也给你挑了几件。总穿着睡裙可不行。”她解开包裹,展开里面的衣物。
那是几件同样以舒适实用为主的衣裙:一条是厚实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裙摆宽大,方便活动;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触感柔软;还有一件深棕色的粗呢短外套,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保暖的绒毛。颜色虽然素雅,但剪裁合身,用料扎实,很适合炼金术士的工作和在酒馆帮忙。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困倦一扫而空。她几步就凑到了艾莉诺身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给我的?谢谢艾莉诺姐姐!”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毛衫的料子,又展开那件短外套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纯粹的开心。
“哼,总算有件像样的衣服穿了,省得你整天裹着块布晃来晃去。”艾拉咽下最后一口肉饼,用手背抹了抹嘴,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薇丝珀拉高兴的样子,那层因恐惧和愤怒而结的冰壳似乎又融化了一点。
“好了,都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餐。”艾莉诺将薇丝珀拉的新衣服叠好放在吧台角落那张“好奇”的圆木桌上,然后利落地卷起袖子,朝着后厨走去。“艾拉,帮我给壁炉添点柴,让火旺起来。薇丝珀拉,你去洗洗手,然后看看储藏室里的土豆和洋葱还够不够?我记得昨天还剩半块熏火腿。”
“嗯!”薇丝珀拉立刻应声,转身小跑着去洗手。艾拉虽然还撇着嘴,但也动作麻利地走向壁炉旁堆放的柴火。
后厨很快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着食物渐渐加热的香气。艾拉将几块干燥的硬木塞进壁炉,火焰立刻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寒,将酒馆映照得温暖明亮。薇丝珀拉抱着几个土豆和洋葱,还有一小块油纸包裹的熏火腿跑了出来,脸上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
魏岚依旧瘫坐在高脚凳上,半眯着眼,仿佛对周围的忙碌无动于衷。
“虽然好像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支线剧情,但酒馆总归还是要开的嘛。”
那只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将一排排擦得锃亮、能映出壁炉火光的玻璃杯,整齐地码放在吧台内侧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墙角那半人高的橡木酒桶也不再“舔舐”残渣,而是稳稳地立好,桶口严丝合缝。正在追逐打闹的扫帚和抹布也默契地停了下来,扫帚靠在墙角待命,抹布则自动飞回水池边,将自己拧得半干,平整地搭好。
“开饭了!”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从后厨传来。她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锅走了出来,浓郁的炖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酒馆。简单的熏火腿炖土豆洋葱,汤汁浓郁,配上烤得焦香酥脆的面包片,在壁炉暖融融的光线下散发着朴实而诱人的光泽。
三人围坐在吧台旁的一张圆桌边,安静地享用着晚餐。艾拉吃得又快又急,薇丝珀拉则小口品尝着,脸上带着满足。艾莉诺看着她们,眼神柔和。魏岚不知何时也挪到了桌边,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炖菜。
艾拉忽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魏岚。
“怎么了?”魏岚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艾拉用力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面包,然后才指着魏岚手中的那碗炖菜缓缓开口:“你……老大,之前我还没觉得,可你说过你的本体是一棵树对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魏岚的眼神更疑惑了,他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送进嘴里细细品味。
“这还没问题吗?!”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不可思议,“一棵树!一棵树在吃肉炖土豆!还喝汤!老大你真的需要吃东西?你能消化这个?”
“大惊小怪,”魏岚拿起勺子,又舀了些汤汁,语气带着点嫌弃,“之前那么多天我不都跟着你们一起吃东西?也没见你噎着。”
“之前我也不知道老大你的本体是一棵树啊!我还以为你那身木质皮肤只是什么奇怪的法术效果呢?谁知道你真的只是捏了个木偶身体在远程操控啊!你难道还给你这具身体配备了一个完整的消化系统?”
薇丝珀拉嘴里动作不停,紫罗兰色的眼睛却好奇地眨巴着,视线在魏岚和他碗里的食物之间来回扫视,显然艾拉的问题也勾起了她巨大的困惑。艾莉诺虽然没说话,但切面包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探究。
魏岚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体:“好吧,这或许是有点奇怪。”
“这具身体,”他用勺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木质手臂,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它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也没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任何你们称之为‘内脏’的东西。更别提消化系统了。”
“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嗯,一个界面。一个让我能在这个地方,和你们说话、观察、互动的‘工具’。就像人类使用的通讯水晶,或者炼金师的操作面板。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需要让自己‘感觉’像个人类。至少,在行为模式上。”他指了指自己的碗,“进食,喝水,睡觉,坐下,走动……这些最基础的、属于人类的日常行为,都是在不断地提醒我自己:‘你现在是在以人类的形态、人类的规则在行事。’”
“如果我不做这些,如果我完全摒弃这些‘无意义’的行为,只把这身体当作纯粹的接收器和发声筒……那么,属于‘树’的那部分庞大、缓慢、与人类时间尺度截然不同的感知和思维,就会一点点侵蚀过来。我会逐渐忘记……该如何用‘人’的方式去思考。”
“也就是说……老大你这副身体其实全毁了都没关系,你随时可以再变一副出来,对吧?”
“是这个道理。”魏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瞥了艾拉一眼,“还有,你再不抓紧吃,剩下的东西可就全进薇丝珀拉的肚子了。”
魏岚话音刚落,艾拉还没来得及反应,薇丝珀拉已经下意识地加快了咀嚼速度,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同时还不忘伸手去够盘子里最后一块烤得焦脆的面包边。
“啊?!书呆子,你!”艾拉果然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冰蓝色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薇丝珀拉伸向面包的手,也顾不上追问魏岚的身体构造了,“嗖”地一下探出手去抢那块面包边。
两只手几乎同时抓住了面包边脆硬的一角。
“我的!”艾拉瞪眼。
“唔…唔…先…先到…”薇丝珀拉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抗议,手上却不肯放松。
两人隔着桌子开始了无声的角力。面包边可怜地在半空中被拉扯着,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魏岚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汁,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艾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刀叉:“好了你们两个,盘子里还有呢!薇丝珀拉,慢点吃!别噎着。艾拉,你也松手!面包边都碎了!”
第28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
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咸湿的凉意渗入“常青之树”酒馆的每个角落。壁炉里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几只勤快的藤蔓正用缀满小花的叶片擦拭着吧台,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艾莉诺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将一张张圆木桌仔细擦亮,动作利落。
魏岚依旧占据着吧台后的高脚凳,仿佛从未离开过那里一样。他艾拉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壁炉旁,拿着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炭火。薇丝珀拉抱着几件新衣服,正慢悠悠地从二楼楼梯往下走。
突然,魏岚那双总是显得空洞木然的眼眸,瞬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一股无形的、沉凝如渊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壁炉的暖意和藤蔓的沙沙声。酒馆里所有的“活物”都停滞了一瞬。
“薇丝珀拉。”魏岚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他平日懒散的语调判若两人。
刚走到楼梯口的薇丝珀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魏岚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惊得浑身一颤,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衣服,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啊?店长?”
“立刻!带艾拉上楼!进你的炼金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绝对!绝对不准下来!”魏岚的目光没有离开紧闭的酒馆大门,语速快得像疾风骤雨。
艾拉也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虽然不明所以,但魏岚身上那股从未感受过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和凝重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薇丝珀拉虽然满心困惑,但魏岚那严肃的语气让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是...是!店长!”她慌乱地应道,立刻转身,几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艾拉的手腕,“艾拉!快跟我来!”
艾拉被薇丝珀拉一拽,踉跄了一下,她咬紧下唇,任由薇丝珀拉用力将她拉上了楼梯。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二楼,紧接着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酒馆里只剩下魏岚和艾莉诺。
艾莉诺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叩击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温和的韵律感。
魏岚眼中的锐利光芒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他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掉灰尘。他对艾莉诺递去一个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边,手指微微颤抖地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吱呀——
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拉开。
晨光涌入,勾勒出门外那个纤尘不染的身影。
伊莎贝拉。
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纯白长袍,袍角的金色圣徽在微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温润平和,如同最上等的暖玉雕琢而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带着悲悯的纯粹。阳光似乎依旧偏爱她,即使是在雾蒙蒙的清晨,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早安。”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而悦耳。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邻家般的亲和笑意,“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开业前的准备。”
艾莉诺努力维持镇定:“活……活圣人阁下?请进。”
“叫我伊莎贝拉就好,在这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顾客。”她微笑着纠正道,声音轻柔,自然地迈步走了进来,纯白的袍角拂过门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她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扫过那些因她到来而彻底静止、伪装成普通藤蔓和家具的“活物”,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孩子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欣赏光芒。
“这间酒馆……很特别。”她由衷地赞叹,目光最终落在吧台后的魏岚身上,“您就是魏岚先生吧?久闻大名,尤其是在格伦·铁锚船长那里。他说您这里有一种‘晨曦微光’的饮品,令人印象深刻。”
魏岚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吧台前,随意地倚靠在台面上,双臂环抱胸前,姿势放松得近乎懒散。他那双木质的眼睛迎上伊莎贝拉清澈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无奇:“是我。铁锚船长谬赞了。‘晨曦微光’不过是些寻常花草调配的玩意儿,喝个新奇罢了。”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并未深究。她走到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姿态自然地坐下,纯白的袍子与略显陈旧的木桌形成奇异的和谐。“那么,在正式开业前,不知能否有幸品尝一杯格伦船长赞不绝口的‘晨曦微光’?我很好奇它是否能带来他所说的‘置身晨曦森林’的感受。”
魏岚的眉头挑了挑:“圣光教会的教义允许神职人员饮酒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单纯的疑问还是刻意的试探。那木质的眼眸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照着伊莎贝拉周身柔和的光晕。
伊莎贝拉闻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如同暖阳融化了薄冰。她微微侧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魏岚先生问得直接,”她的声音清泉般流淌,带着些许令人放松的轻快,“圣光教会的教义,确实对神职人员的日常行为有所规范,饮酒通常也在限制之列。”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魏岚那木然的视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清晰:
“但今天,此刻,走进这扇门,我并非是以‘活圣人’的身份而来。今天,我只是伊莎贝拉,一个对格伦船长口中的奇妙饮品充满好奇的普通人,一个……想在这间特别的酒馆里稍作休息的旅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彻底僵硬、连叶片上水珠都凝固了的藤蔓,以及角落里一个伪装成矮凳、此刻却连木纹都在微微颤抖的“活物”,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我想,偶尔抛开身份的束缚,单纯地感受一份美好,也是被主允许的,不是吗?况且,我相信您这里的饮品,自有其独特之处,或许并非寻常之‘酒’。”
艾莉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对方似乎真的只是被格伦推荐而来品尝饮品的顾客。她立刻应道:“当然可以,伊莎贝拉女士。请您稍等。” 她快步走向吧台后准备。
魏岚依旧靠在吧台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伊莎贝拉。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浩瀚纯净的圣光之力,如同平静的海洋,深邃而内敛,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探查意味,更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观察着酒馆内部那些“活物”细微的动作。
或许,可以进一步试探一下?
“圣光教会的使徒们,都同你一样拥有如此灵活的底线吗?”
魏岚的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尖锐的棱角,直指核心。酒馆内仿佛连藤蔓擦拭的沙沙声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伊莎贝拉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动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吧台后方。艾莉诺正专注地准备着饮品,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手指拂过那些装着干燥花瓣和奇特浆果的玻璃罐,晨曦般柔和的光芒在透明的液体中晕开——正是“晨曦微光”的雏形。
“底线?”伊莎贝拉轻声重复,声音如同羽毛拂过琴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感。她将目光转回魏岚,坦然迎上他那双木然却深藏审视的眼睛,“圣光教会的使徒们,行走于世间,不可逾越的底线只有一条,那便是播撒主的仁爱与光,抚慰伤痛,驱散黑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真诚,仿佛在与一位新认识的朋友探讨一个有趣的话题,而非面对质疑。
“至于如何践行这份仁爱,主并未给我们刻下僵硬的教条。铁锚船长告诉我,您的‘晨曦微光’能让人心神宁静,仿佛置身于晨露未曦的森林深处,驱散疲惫与阴霾。这难道不是一种抚慰吗?”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期待,“若因身份而拒绝这样一份能带来宁静的美好,岂不是背离了仁爱的初衷?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近乎俏皮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紧张而动作略显僵硬的藤蔓和家具:“格伦船长的描述实在令人心痒难耐。他可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水手,能被他如此赞誉的东西可不多见。这让我实在忍不住,想亲自来尝一尝这份‘新奇’。今天,就让我暂时放下圣徽的重量,只做一个被好奇心驱使的普通顾客吧。魏岚先生,您不会拒绝一位诚心慕名而来的客人吧?”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小小的恳求和期待,完全没有高位者的架子,更像是一个听说了有趣事物忍不住前来探索的邻家姑娘。
艾莉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杯散发着柔和微光、雾气氤氲的“晨曦微光”。她将杯子轻轻放在伊莎贝拉面前,动作尽量平稳:“您的‘晨曦微光’,伊莎贝拉女士。”
“谢谢。”伊莎贝拉微笑着对艾莉诺点头致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捧起杯子。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低头轻嗅,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愉悦。“清新、湿润,带着晨露和草木萌芽的气息……仅仅是气味,就让人心旷神怡。”她由衷地赞叹道。
杯中液体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晨曦薄雾与初生嫩芽之间的清透色泽,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般在其中缓缓沉浮、消散、重生。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她纯净的白色长袍和温润的面容上,更添几分圣洁感。
魏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位活圣人……好像真的如她所说的一样,只是来品酒的?
第29章 一杯晨曦微光
伊莎贝拉捧着那杯“晨曦微光”,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杯中流转的微光。柔和的光点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在清透的液体中缓缓沉浮、旋转,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逸散出更淡、更朦胧的光晕,将她的指尖映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立刻饮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大自然的艺术品。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轻声赞叹,声音如同晨风拂过林梢,带着纯粹的愉悦。她微微低下头,鼻尖靠近杯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孩童般纯粹的惊喜和满足。“晨露、新叶、湿润的苔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阳光穿透薄雾的清冽感。”
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她的动作停顿了。
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深沉的、仿佛触及灵魂的宁静所取代。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回归生命本源的安详。她周身那层朦胧的光晕似乎都变得更加柔和、温润。
放下杯子,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眼中光彩熠熠:“格伦船长的形容,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美妙,甚至太过吝啬了。这感觉……不是置身森林,而是像整个森林最温柔的晨光,融进了身体里。疲惫、焦虑……那些沉重的思绪,像晨雾一样被驱散了。魏岚先生,您真是个妙人。这绝非寻常花草能调配出的滋味。” 她的赞叹发自肺腑,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或宗教式的评判,完完全全是一个品尝到绝妙滋味后的真实反应。
魏岚依旧靠着吧台,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审视的锐利似乎稍稍退去了一分。
“过奖。”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枯枝敲打在石头上,“不过是些野花野草,碰巧凑在一起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莎贝拉空了大半的杯子,“看来,它合你的口味?”
“何止是合口味。”伊莎贝拉笑着摇摇头,又珍惜地喝了一小口,“它很特别,很美妙。这份宁静感,在圣光教堂宏伟的祈祷厅里都未必能轻易寻得。感谢您的分享。”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带着纯粹的欣赏扫过酒馆内部。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努力伪装成普通家具的“活物”——一只藤蔓正用叶片极其缓慢、几乎静止地擦拭着吧台边缘;角落那个“矮凳”的木纹似乎都绷紧了。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些缠绕在窗棂上、缀满小花的藤蔓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间酒馆本身,也充满了奇妙的生命力。”她由衷地说,声音轻柔,“这些植物……它们似乎不仅仅是装饰?我能感受到一种……很温和的律动,一种与自然和谐共鸣的宁静感。就像这杯‘晨曦微光’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二楼猛地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地板!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虽然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刺破了酒馆的宁静!
艾莉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刷地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边缘。她几乎不敢去看伊莎贝拉的反应。
魏岚倚在吧台边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就在那撞击声传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极其细微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将整个二楼区域包裹、隔绝。那呜咽声和后续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彻底消失在楼下三人的感知中。仿佛刚才那声闷响只是楼上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伊莎贝拉闻声,只是略带关切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方向,眉宇间浮现一丝疑惑:“上面……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好像……还有孩子的声音?”
艾莉诺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啊,抱歉打扰您了,伊莎贝拉女士。是……是小孩子养在炼金室的一只……嗯,一只特别调皮捣蛋的魔法宠物!经常撞翻东西!我们这就上去看看!”她语速飞快,试图掩饰过去。
“哦?魔法宠物?”伊莎贝拉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很有趣,但那份关切并未消失,“听起来很活泼。需要帮忙吗?圣光对安抚一些受惊的小生灵也有些效果。”
“不用不用!”艾莉诺连忙摆手,笑容有些僵硬,“那小家伙只是有点……怕生!特别怕生人!我们自己去处理就好,很快就好!您请慢用!”她说着,求助般地看向魏岚。
魏岚终于动了。他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懒散劲儿。“我去看看。”他对伊莎贝拉点点头,“艾莉诺,你陪好客人。”
“好的,店长。”艾莉诺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魏岚不紧不慢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通往二楼走廊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将门带上。
楼下重新恢复了安静。艾莉诺的心还在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让您见笑了,伊莎贝拉女士。”
伊莎贝拉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若有所思,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笑:“活泼的宠物总是充满惊喜,不是吗?希望它没受伤。”她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杯所剩不多的“晨曦微光”上,小口地品味着最后的宁静。
二楼,炼金室门外。
魏岚静静地站着,门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混乱的能量波动——冰霜魔力失控的寒气、空间被撕裂的细微扭曲、以及薇丝珀拉急促的低声安抚和艾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苔藓的门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笃,笃。
门内的混乱瞬间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炼金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薇丝珀拉苍白而紧张的小脸露了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求助。“店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魏岚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房间角落。艾拉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银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周围的地面和墙壁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白霜,几道细微的、如同黑色蛛网般的空间裂痕在她身边的空气中若隐若现,又在缓慢地自行弥合。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薇丝珀拉塞给她的、用于稳定情绪的炼金水晶球,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事了。”魏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他走进炼金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没有责备,只是走到艾拉面前,蹲下身,伸出那根木质的手指。
艾拉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
魏岚的手指没有停顿,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绿意,轻轻点在了艾拉的眉心。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涌入,如同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寒冬的阴霾。艾拉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抵在魏岚的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睛里,那浓烈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细微的抽噎声终于抑制不住地从她喉咙里溢出。
“睡吧。”魏岚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绿意如同温柔的藤蔓,缠绕上艾拉小小的身体。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刚才的惊惧并未完全消散。
魏岚小心地将熟睡的艾拉抱起,放在炼金室角落一张铺着厚厚毯子的矮榻上。薇丝珀拉立刻找来一张薄毯,仔细地盖在艾拉身上。
薇丝珀拉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她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睡着的艾拉:“那个……那个力量太纯净了,就像……就像烧红的烙铁靠近了冰!艾拉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魏岚站起身,走到炼金室的窗边,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向楼下街道。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是我的疏忽。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艾拉对圣光能量的敏感程度。即使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引发本能的警报。或许得加快她的训练课程了。”他转过身,看向薇丝珀拉,“看好她。暂时别下去。”
“是,店长。”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守在矮榻旁。
魏岚推开门,重新走下楼。那股隔绝的力量也随之撤去。
楼下,伊莎贝拉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她正微笑着和强作镇定的艾莉诺聊着天,话题围绕着港口区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日常见闻。她周身那令人舒适宁静的氛围依旧,仿佛刚才楼上的小插曲真的只是宠物打翻了东西。
看到魏岚下来,伊莎贝拉微笑着问道:“那只调皮的小家伙没事吧?”
“没事。”魏岚走回吧台后,重新瘫坐在高脚凳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撞晕了头,睡一觉就好。”
“那就好。”伊莎贝拉似乎松了口气,她优雅地站起身,纯白的袍角拂过椅面。“感谢您这杯美妙的‘晨曦微光’,魏岚先生。它让我度过了一个非常宁静的早晨。”她将几枚亮闪闪的银币放在桌上,数额远超一杯饮品的价格。“这是饮品和打扰的费用。希望下次有机会,还能再来品尝。”
艾莉诺连忙上前:“伊莎贝拉女士,您太客气了,这……”
“请务必收下。”伊莎贝拉温和地打断她,笑容真诚,“这份宁静,值得这个价。”她转向魏岚,目光在他那木质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快得如同错觉。“魏岚先生,您的酒馆……很特别。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意有所指,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一个温和的笑容。
“或许吧。”魏岚的回答模棱两可,语气平淡。
伊莎贝拉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艾莉诺连忙为她开门。
晨光再次涌入,勾勒出她纯白的身影。她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常青之树”,如同来时一样,只在酒馆里留下了一丝淡淡的、阳光般的气息,和桌上那几枚闪亮的银币。
第30章 暗流涌动
橡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清晨的薄雾和那个纯白的身影。酒馆内,那股属于圣光的、纯粹而宁静的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更加浓郁的木质陈香、未散的“晨曦微光”余韵,以及一种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凝滞空气。
艾莉诺几乎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强行压下的惊惶和窒息感全部吐尽。她的指尖冰凉,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一小片。她转过头,目光与吧台后的魏岚相遇。魏岚已经重新瘫回了高脚凳,姿势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只有那双木质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敛去的沉凝。
“她……走了?”薇丝珀拉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扒着门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担忧,探出头小心地向下张望。
“嗯,走了。”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勉强站直身体,走向吧台,开始收拾伊莎贝拉留下的空杯和那几枚亮得有些刺眼的银币。她的动作有些机械,指尖触碰冰凉的杯壁时,还能回忆起刚才自己递杯时难以抑制的微颤。
“艾拉呢?”魏岚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睡着了,店长。”薇丝珀拉连忙回答,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睡得很沉,就是眉头还皱着……”她走到吧台边,担忧地看着魏岚。
魏岚的视线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让她睡吧,消耗太大。你看着她点。”
“嗯,好!”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活圣人,她真的……只是来喝东西的?”她的目光扫过那杯残留着柔和光晕的空杯,“她好像……很喜欢‘晨曦微光’?”
艾莉诺擦拭杯子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魏岚,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未消的警惕。刚才那一幕太惊险了,艾拉失控的魔力波动和压抑的惨叫……若非魏岚及时隔绝,后果不堪设想。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光滑的木纹,像是在感受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圣光的微弱余温。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思索的意味:
“喜欢……大概是真的喜欢。”他瞥了一眼空杯,“她的反应很纯粹,不像是装的,而且恐怕不会只来这一次。那位格伦船长,倒是给我们招来了个不得了的‘常客’。”
“那、那艾拉岂不是……”艾莉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岚皱了皱眉头,看向薇丝珀拉:“等她醒了,冥想和魔力控制训练强度加倍。用我给你的那些‘静谧苔藓’。虽然肯定不能让她在伊莎贝拉面前露脸,但至少也不要像今天这样隔着一层楼都失控暴走。”
“是,店长!”薇丝珀拉立刻应道,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酒馆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艾莉诺默默地擦着已经锃亮的杯子,薇丝珀拉则有些出神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似乎在思考如何调整艾拉的训练方案。
“不过……”魏岚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带着点玩味的语气,“这位‘活圣人’临走前那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艾莉诺重复道,眉头微蹙,“她指的是什么?酒馆的麻烦?还是……”
“谁知道呢。”魏岚耸耸肩,姿势依旧瘫软,“也许是客套话,也许……她嗅到了这港口底下某些不寻常的暗流。”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艾莉诺,“毕竟,格伦·铁锚可不是唯一会来喝酒的人。港口议会、码头工会、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一个能让‘铁锚’赞不绝口、又能让‘活圣人’亲自登门的新酒馆,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某些人可能已经坐不住了。”
艾莉诺瞬间明白了魏岚的暗示。帕特里克·斯通的警告言犹在耳,莫顿议员的目光显然已经投向了“常青之树”。伊莎贝拉的到来,无论初衷如何,无疑都给这潭水又投下了一颗石子。她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节再次微微发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薇丝珀拉小声问,带着一丝不安,“店长,您之前说的翻案……还有教会的事……”
魏岚的目光沉静下来,重新聚焦在艾莉诺身上。“路要一步一步走。”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艾莉诺,酒馆照常开。薇丝珀拉,盯紧艾拉的训练。至于那位‘费奇骑士’……”他微微眯起眼,“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生活在一个完全没有植物的地方吧?”
魏岚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瞬间与脚下饱含盐分的土地、墙壁缝隙里的苔藓、窗棂外的藤蔓连接。港口区庞杂的植物信息洪流涌入——石板缝野草的挣扎、老柳树感知的海风、阴暗角落盆栽的干渴……亿万模糊的呓语汇成汹涌的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建筑地基缝隙里的苔藓、邻近石板路缝隙间一簇簇挣扎求生的野草根系、爬满邻近仓库墙壁的坚韧常春藤……它们记录着面包房清晨出炉的麦香漫过街角,鞋匠铺锤子敲打皮革的闷响,母亲在窗边呼唤孩子回家的声调。还有邮差背包蹭过墙壁的轻响,老渔夫修补渔网时线轴转动的微声,醉汉靠在路灯下哼的跑调歌谣。
整个艾斯特维尔港,所有活着的、扎根的、攀缘的、匍匐的植物,无论它们是高大的乔木还是卑微的苔藓,都成为了魏岚延伸的感官。亿万条细微、庞杂、无声的信息,如同恒河沙数,汇聚成一片浩瀚而模糊的信息海洋,通过这庞大而沉默的植物神经网络,涌向魏岚的意识核心。
魏岚等待着,等待与“费奇”这个名字、那个“鹰隼标记”相关的信息碎片,附着在植物的记忆中被传递过来。这需要一点时间与足够的耐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耐心。
……
壁炉中上好的无烟硬木稳定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这间奢华却压抑的书房里唯一活跃的音符。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巨大的拱窗,窗外是紫灰与金红交织的港口暮色,几茎深绿色的常青藤紧紧攀附着冰冷的大理石窗棂,叶片在渐暗的光线下纹路异常清晰。
帕特里克·斯通站在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前,站姿如同钉入地毯的标尺,深灰色细呢三件套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打开的公文包,里面是几份薄薄的报告。
书桌后,高背皮椅深陷在台灯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交叠放在腹部的一双手,手指粗短但保养得宜,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昏暗中折射出如凝固血液般幽深的光泽。深紫色天鹅绒晨袍的袖口垂落,露出底下昂贵的丝绸睡衣。
“说。”阴影中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帕特里克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念诵账目:“莫顿议员阁下。关于‘常青之树’的持续观察报告。重点补充如下:”
他抽出一份文件,指尖划过几行数据。
“其一,客流量激增趋势稳定。核心吸引力锁定为店主魏岚的独家饮品,分别是‘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据我们安插的可靠眼线回报,其效果描述——提神、驱散疲劳、带来深层宁静——并非夸大,且未发现常见兴奋剂或致幻成分残留迹象。饮用者次日精神状态良好,无负面报告。”
帕特里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其二,格伦·铁锚的影响力。他的公开赞誉已形成‘羊群效应’。‘海妖之歌’本周营业额较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八点七,部分熟客明确表示‘想去尝尝格伦船长说好的东西’。我们的利润空间被挤压。”
阴影中,莫顿敲击扶手的食指停住了。红宝石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
“其三,”帕特里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配方来源成谜。魏岚此人,背景调查依旧空白,如同幽灵。港口区有模糊传言,说他能让植物‘听话’,但无实证。而且,那些饮品的配方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很正常,一个能让水手们放弃廉价麦酒,心甘情愿掏出更多铜板,只为买一杯‘宁静’的配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如同砂纸摩擦,“它的价值,抵得上十条满载香料的商船。它能撬动的,远不止码头区那几个酒馆的利润。”
帕特里克心领神会:“您是说,掌控配方,或至少是它的源头——魏岚本人?”
“掌控?”莫顿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嗤笑,在阴影中荡开,“那恐怕不容易,帕特里克。一个能让寻常花草发挥出近乎魔法般效力的人,一个背景如同深海漩涡般无法探知的人,一个配方只认他、只认那家店的人……”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公文包无声地合上,指尖在光滑的皮革表面停留了一瞬。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时稳定的低吟。
“无论他用的是戏法还是巫术,都绝不是愿意任人拨弄的算盘珠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勾勒出他的下颌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那个侥幸逃脱的小虫子,她现在就在‘常青之树’,对吗?”
“是的,议员阁下。她似乎是酒馆的实际运营者。”帕特里克答道。
“很好。”莫顿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满意,“她的存在,就是刺向‘常青之树’最完美的利刃。瓦尔德斯家族‘勾结异端、走私违禁品’的污名,是港口议会盖章、圣光教会背书的铁案。它从未被洗刷,也永远不会被洗刷。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切入点’。”
帕特里克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议员的意图:“您是说,将‘常青之树’的异常现象,尤其是那无法解释的‘配方’效果,与瓦尔德斯余孽的‘异端行为’联系起来?”
阴影中,那枚红宝石戒指的光芒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低沉的笑声如同砂砾滚过天鹅绒,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愉悦。
“去吧,帕特里克。”莫顿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帕特里克无声地深鞠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机械。他利落地合上公文包,转身,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出了书房。
窗外,暮色渐浓如墨。那几茎深绿色的常青藤依旧紧紧攀附着冰冷的大理石窗棂,叶脉在书房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如同活物的神经末梢,正无声地搏动着。
第31章 费奇骑士
圣光教会艾斯特维尔港教区总部,深藏于港口区喧嚣之外的肃穆高地。厚重的花岗岩墙体隔绝了海风的咸腥与码头的喧嚣,内部唯有永恒的烛光、熏香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淀了信仰与权力的寂静。
走廊深邃,两侧高耸的拱窗镶嵌着描绘圣徒事迹的彩色玻璃,将外部天光过滤成一片片冰冷、斑斓的光斑,投射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空气凝滞,唯有远处唱诗班若有若无的缥缈和声,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包裹着铁皮的黑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
门内,是裁判所档案秘库。空间并不十分宽敞,但高耸的拱顶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墙壁被顶天立地的暗色橡木档案架占据,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上面挤满了用厚实皮绳捆扎、贴着泛黄标签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干燥墨水和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奇特气味,冰冷而沉重。
一名男子站在秘库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
他很高,瘦削得如同一柄出鞘的直剑。深褐色的头发剃得极短,紧贴着头皮,勾勒出冷硬的头骨轮廓。身上不再是当年那套便于行动的轻便链甲与罩袍,而是一袭剪裁极为合体的高阶骑士审判官常服:深墨绿色的厚重天鹅绒面料,领口、袖口和前襟边缘用银线绣满了繁复而冰冷的荆棘与天平纹样。一枚银质圣徽——圣光之眼被荆棘环绕——端正地别在左胸心脏位置,下方果然还有一个极小的、同样用银线刺绣的、展翅欲飞的鹰隼标记。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颧骨高耸,法令纹如同刀削。最慑人的依旧是那双眼睛——浅灰色的虹膜,如同两片磨砂的玻璃,冰冷、锐利,缺乏温度。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审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几份薄薄的报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工整却冰冷的文字。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近期关于港口区异常事件的摘要报告。其中两份,被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压着。
一份抬头是“港口区新营业体‘常青之树’酒馆观察记录(补充)”。报告内容简洁:酒馆因独家饮品(“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声名鹊起,效果描述(提神、深度宁静)与常规兴奋剂不符,初步分析未发现已知违禁成分。经营者魏岚,背景空白,疑点重重。格伦·铁锚为其公开背书。另附:前瓦尔德斯家族成员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现为该酒馆实际运营者。
另一份抬头则更简练:“活圣人伊莎贝拉阁下行程纪要(片段)”。其中一行被墨水稍稍加深:“……于晨祷前,独自前往码头区‘常青之树’酒馆,逗留约三刻钟,饮用一杯名为‘晨曦微光’的饮品。举止如常,离开时神色平和。”
他的目光在这两份报告之间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瓦尔德斯”那个姓氏上,以及紧挨着它的“常青之树”与“魏岚”这两个名字。冰冷的灰眸深处,一丝极淡、却极其锐利的精光,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毒蛇,倏然闪过。
瓦尔德斯。
这个本该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随着时间彻底腐烂的名字,竟然又和一间迅速崛起、透着古怪的酒馆联系在了一起?一个背景成谜的店主,一个流亡的家族余孽……还有格伦·铁锚那种油盐不进的麻烦人物公开站台?
最让他心头那根无形之弦骤然绷紧的,是活圣人伊莎贝拉那反常的举动。
伊莎贝拉·晨星。教廷近年来冉冉升起的“活圣人”,纯净圣光的化身,悲悯行走人间的象征。她的行程向来备受瞩目,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目光。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清晨时分,踏入码头区那样鱼龙混杂之地的一间新开酒馆?仅仅是为了品尝一杯被水手赞誉的饮品?
他太了解伊莎贝拉在教廷内部所代表的力量,以及她那份悲悯背后可能隐藏的、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求。她的目光投向哪里,哪里就有可能被那纯净到刺眼的光芒照亮。而“常青之树”,尤其是它与“瓦尔德斯”的关联,恰恰是他最不希望被“照亮”的角落——那下面埋藏着太多经不起审视的污泥。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掠过他紧抿的嘴角。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精心构筑了多年的权势堡垒,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了第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裂响。
危险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秘库内死水般的沉寂。
“进。”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起短促的回音。
黑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一名穿着裁判所见习骑士灰色制服的年轻人闪身而入,动作迅捷恭谨。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书桌后的身影,快步走到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裁判所内部礼。
“费奇大人。”年轻骑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吩咐的初步核查有结果了。”
“说。”费奇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桌面的报告上完全移开,只是用那冰冷的灰眸扫了来人一眼。
“是。关于‘常青之树’店主魏岚,外围眼线反馈,此人深居简出,极少离开酒馆。与港口议会、码头工会等势力无明显公开接触。但……”年轻骑士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未经证实的、非常模糊的流言在码头区最底层流传,提及此人似乎……能与植物沟通?甚至能令其‘服从’?流言源头不明,传播范围极小,可信度存疑。”
能与植物沟通?令其服从?
费奇摩挲着报告纸页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这听起来荒谬绝伦,简直如同乡野愚妇口中的巫术传说。但……联想到那份报告里提到的、效果奇特的“花草”饮品,以及伊莎贝拉那反常的造访……荒谬之中,是否藏着一丝需要警惕的异常?
“继续。”费奇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是。”年轻骑士松了口气,继续汇报,“关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确认其目前是‘常青之树’的实际管理者,负责日常运营。暂未发现其与家族旧部或沙漠本部有联系的迹象。另外……”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港口议会方面,莫顿议员的首席秘书帕特里克·斯通先生,近日曾去过珍珠巷的‘菲奥娜夫人衣料店’,并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有过短暂交谈。具体内容不详,但据旁观者描述,气氛……似乎并不友好。”
帕特里克·斯通?莫顿的心腹猎犬?
费奇的灰眸深处,那丝冰冷的锐利再次凝聚。莫顿那条贪婪的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得很。看来“常青之树”的崛起和它与瓦尔德斯余孽的关联,也同样引起了这位“接收者”的警觉,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某种试探或布局。
瓦尔德斯这块腐肉上,还残留着他和莫顿当年联手钉下的钉子。如今,这钉子似乎有松动的迹象,还引来了新的、不可控的变量——那个魏岚,以及……伊莎贝拉的目光。
三方,不,四方势力(如果算上那个立场不明的格伦·铁锚)的视线,正因这间小小的酒馆而微妙地交织、碰撞。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足以将他焚毁的烈焰。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那个魏岚到底是什么来路?那间酒馆里,除了一个瓦尔德斯的余孽,还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痕迹”?这些痕迹,是否会对当年那桩被完美封存的“铁案”构成威胁?
费奇缓缓抬起手,用那保养得宜、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金属般冷硬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关于“常青之树”的报告。
“那个魏岚,还有那间酒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宣判,在堆满卷宗的秘库里回荡,“动用‘净尘者’。查清楚。所有不寻常的痕迹,无论多细微,我都要知道。”
“净尘者……”年轻骑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裁判所内部一支极其隐秘、专门负责处理“敏感”调查的小队,行动如风,不留痕迹,直接向当地的最高审判官负责。动用他们,意味着事态已被大人评估为潜在的严重威胁。
“是,费奇大人!”年轻骑士肃然领命,右手再次重重按在左胸,头颅垂得更低。
“去吧。”费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死寂,仿佛刚才下达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指尖却再次落回“伊莎贝拉”和“常青之树”交汇的那一行字上。
年轻骑士无声而迅捷地退出了秘库,沉重的黑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秘库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在费奇冰冷的灰眸中跳跃,映照出深不见底的幽暗算计。
秘库那扇巨大的拱窗外,冰冷的石质窗台边缘,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一簇不起眼的深绿色苔藓。它细小、卑微,几乎与粗糙的花岗岩融为一体。海风裹挟着湿气从港口方向吹来,拂过这高处的石缝,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第32章 谣言四起
午后的“常青之树”酒馆笼罩在一层慵懒的宁静里。壁炉的火苗稳定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几只藤蔓正慢悠悠地擦拭着吧台内侧一排排光洁的玻璃杯,叶片拂过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当声。
薇丝珀拉蜷在吧台旁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扶手椅里。她换上了艾莉诺新买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外面松松垮垮套着米白色的羊毛衫,深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奇异金属纹路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晦涩的符号和图解。
阳光透过缀满小花的藤蔓窗棂,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她对面不远处的壁炉旁,艾拉盘腿坐在地毯上。她闭着眼睛,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的呼吸悠长缓慢,双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放在膝盖上。在她身体周围,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微弱冰蓝色荧光的薄雾缓缓流转。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雨后苔藓般的清新气息——那是薇丝珀拉放在她身边、用于稳定情绪的“静谧苔藓”炼金香囊散发出的气味。
吧台后,魏岚维持着他亘古不变的咸鱼瘫姿势——不过现在酒馆众人都知道了,当酒馆没什么重要事务需要处理的时候,魏岚更喜欢把精力放在本体那边享受阳光。
艾莉诺坐在吧台另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账本。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辫和专注的侧脸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数字,不时停下来,用羽毛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计算着什么。
一种近乎田园诗般的平静流在酒馆中淌着。
然而,艾莉诺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她翻过一页,指尖停留在一组对比数字上,来回确认了几遍,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开始凝聚。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吧台后如同雕塑般的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店长?”
魏岚没有立刻回应,仿佛那呼唤声需要穿越漫长的距离才能抵达他沉浸在光合作用中的意识。过了几秒,他那半闭的眼睛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懒洋洋地转向艾莉诺,带着点被打扰的询问意味。
“嗯?”一个单音节从他嘴里飘出。
艾莉诺将账本往魏岚的方向推了推,手指点着最新几天的销售记录:“您看这个……客流量的增长……好像……慢下来了?”
薇丝珀拉闻声,从炼金典籍中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迷茫,随即也好奇地看向艾莉诺和账本。艾拉的呼吸节奏似乎也乱了一瞬,周围的冰蓝薄雾轻微波动,但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心神,只是眼睫颤动了一下,显示她也在分心倾听。
艾莉诺回忆着:“头几天,‘晨曦微光’和‘新叶生机’几乎是一开门就被预订或抢购一空,尤其是‘晨曦微光’,格伦船长带来的效应太强了。‘暖炉余韵’也基本撑不过中午。但现在……”她指了指那位窗边的老水手,“‘暖炉余韵’今天下午才卖出去第一杯。另外两种,虽然也卖完了,但时间拖到了傍晚。感觉……新面孔少了,或者说,愿意花这个钱来尝鲜的人,没有之前增长得那么迅猛了。”
魏岚的指节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坐直了些,那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价格门槛?”他问。毕竟,一杯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天工钱的饮品,市场容量有限是正常的。
艾莉诺立刻摇头:“不,我觉得不是价格问题。格伦船长、铁锚帮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位跑远洋航线的富裕船长,他们才是消费这些特调的主力。他们的购买力完全没问题,而且之前热情很高。但最近几天,他们来的频率似乎……也降了一点。还有几位之前常来的商会管事,这两天也没见人影。”
魏岚低头看了看艾莉诺的批注,账本上清晰地显示着:在格伦·铁锚公开赞誉和“活圣人”伊莎贝拉来访后的头几天,“常青之树”的客流量几乎呈爆发式增长。然而,最近两天的记录显示,虽然客流量依旧比之前艾莉诺独自经营“海鸥与锚”时好得多,但那种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的景象消失了。增长曲线明显变得平缓,甚至有些许下滑的趋势。
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按理说,有格伦船长的推荐,加上……那位伊莎贝拉女士也天天来,口碑应该传得更开才对。港口区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可这两天,新面孔少了,一些前几天常来的熟客,来的次数也变少了,点单也……似乎没那么积极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些喝麦酒的老主顾们,数量没少,但……”她欲言又止,目光扫向角落那桌低声交谈的码头工人。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桌工人似乎聊到了什么,声音稍微大了点,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麦酒,用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说:“……可不是嘛,老约翰家那小子,昨天在码头扛包时还吹嘘说攒够了钱,今天一定要去‘常青之树’尝尝那什么‘微光’,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问他,他支支吾吾说钱有别的用场了!啧,肯定是听他婆娘念叨了啥!”
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婆娘?我看是他自己怂了!你没听最近码头上都在传?那地方……啧啧,背景不清不楚的。以前那个‘海鸥与锚’是啥来头?瓦尔德斯家的!那可是被圣光教会和港口议会联手钉死的‘异端’!虽说现在换了老板,可谁知道根子上干不干净?那酒喝着是舒服,可别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就是!”另一个工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敬畏和后怕,“听说圣光教会最近在港口区活动频繁,‘活圣人’大人都亲自出现了!没准儿……就是在盯着某些地方呢?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点好。喝点麦酒,踏实!”
“对对,踏实!”几个人附和着,又碰了碰杯。
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老水手,满脸络腮胡、嗓门最大的老山姆灌了一大口麦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着旁边一个显得有些局促、穿着半新帆布外套的年轻水手嚷嚷:
“……嗝!怕个鸟!老子在这喝了十年!管它以前叫海鸥还是现在叫大树!酒好喝就行!什么狗屁瓦尔德斯,老子又不认识!你小子,”他粗壮的手指戳着那年轻水手的胸口,“是不是听码头上那帮碎嘴子放屁了?胆子比老鼠屎还小!我跟你说……”
老山姆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老山姆!少说两句!现在外面……风声不太对!你没听码头工会那几个干事嘀咕吗?说什么……这地方‘根子不干净’,以前出过大事!沾上了晦气!小心……”
“晦气个屁!”老山姆梗着脖子,“老子命硬得很!晦气?晦气能有老子当年在‘哭泣海角’遇上的幽灵船晦气?那玩意儿才叫……”他声音洪亮,但后面的话被旁边同伴更用力的拉扯和周围更大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另一边,两个刚下工的装卸工坐在角落,面前只摆着最便宜的麦酒和一小碟盐水煮豆。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新刮痕的汉子闷闷地喝了一口,对同伴嘟囔:“……今天工头又克扣了,说最近查得严,码头议会那边下了新规矩,凡是跟‘不清不楚’地方有往来的,工钱都得‘审一审’。妈的,老子就想喝口酒解乏,管它清不清楚!”
他的同伴是个瘦高个,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少说两句吧!你没听见风声?都在传……这店以前那个女老板家,是……是跟邪神做过交易的!被圣光教会抓了现行!现在换了老板,谁知道那神叨叨的贵酒……是不是用了什么……呃,不干净的法子弄出来的?喝了会不会……被圣光标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会被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
“……看来他们行动得很快啊。”
“他们……”艾莉诺的声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边,“是莫顿议员?还有……斯通那家伙在搞鬼?”
魏岚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眼皮都没怎么抬。
“不然呢?码头区哪天不传闲话?但传得这么齐整,还专往‘根子不干净’、‘圣光盯着’上靠,没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才怪了。”
他又瞥了眼角落里闷头喝便宜麦酒的装卸工:“啧,莫顿那老狐狸,玩这套倒是熟门熟路。‘瓦尔德斯’这块臭招牌,在他手里还真是物尽其用。”
薇丝珀拉合上了厚重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担忧地在艾莉诺和魏岚之间转了转。艾拉周围的冰蓝薄雾彻底散了,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小火苗蹭蹭地往上冒:“呸!那群混蛋!就知道放屁!老大,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瞎编排吧?”
魏岚没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他那根木质的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慢悠悠地画着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单纯地打发时间。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开口:
“急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都堵上?”他抬眼看了看艾莉诺,“账本上,除了点特调的人少了,麦酒和普通吃食卖得怎么样?”
艾莉诺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看:“麦酒……销量倒是没降,还稍微涨了点。老主顾们还是认这里的麦酒和土豆泥。普通面包、熏肉片这些也卖得动。”
“嗯。”魏岚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说明根子还在。格伦那家伙的招牌,还有那个活圣人天天来坐一会儿,总归还是有用的。”
第33章 一个小故事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蹭地站起来,小拳头捏得咯咯响:“那我们就干等着?让那群混蛋把我们的客人赶跑?老大,我去码头!谁再敢乱嚼舌根,我就……我就……”她一时语塞,大概是想说“冻掉他的舌头”或者“把他塞进鱼桶”,但看着魏岚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悻悻地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
“你就怎样?”魏岚慢悠悠地问,手指还在吧台上画着圈,“把港口区所有传闲话的都冻成冰雕?还是冲进港口议会,把莫顿揪出来让他闭嘴?”他摇了摇头,那木质的脸上似乎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然后呢?坐实‘常青之树’是藏污纳垢、有异端坐镇的地方?正好给费奇骑士送个大礼,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圣光骑士团来‘净化’?”
艾拉被噎得说不出话,小脸憋得通红,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角落那几个还在嘀嘀咕咕的工人。
“店长说得对,艾拉。”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松开被绞得发皱的围裙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他们的圈套。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现有的局面。”
魏岚的手指在吧台木纹上划出最后一个圈,停住。他那双木质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屋顶,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深处。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然后才悠悠开口:“自证清白是这世上最蠢的事。你越是解释‘我不是异端’,他们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莫顿要的就是这个——让你陷进‘瓦尔德斯’的烂泥坑里打滚,越挣扎,越难看。”
艾莉诺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围裙边缘。薇丝珀拉担忧地看着她,又看看魏岚。艾拉则急得几乎要跳脚:“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我们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名声……”
魏岚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回到艾莉诺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幽远的光芒。
“破除谣言并不需要真的证明什么,”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玩味,“只要能创造一个更大都话题让酒客们讨论,那么那些鸡皮蒜毛的谣言便自然无人问津了。”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叩击一段尘封的往事:“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也有一个统治了一大片地域的教会。有一种来自异教徒统治的异域的黑色浆果熬煮的汁液(咖啡),当它初次传播到教会统治的地盘时,被斥为‘魔鬼的饮料’,能蛊惑人心,动摇信仰。
“当地的宗教权威对它深恶痛绝,视其为洪水猛兽,禁令一道接一道。喝它的人,甚至会被打上‘异端’的烙印。”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事吸引了,连艾拉都暂时压下了怒火,冰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后来呢?”薇丝珀拉忍不住轻声问。
“后来?”魏岚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后来,那位手握最高权柄的教皇,在尝过一杯之后……亲自为它举行了净化与祝福的仪式。”
“啊?!”艾莉诺低低惊呼出声,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宣称,这‘魔鬼的饮料’已被他们的‘神’所接纳,化作了‘神的恩赐’。”魏岚的语气平淡,“于是,那所谓的‘魔鬼饮料’,瞬间就成了信徒趋之若鹜的圣品。那些曾经传播它‘邪恶’的流言,在教皇的金口玉言面前,比阳光下的露珠消散得还快。”
酒馆里一片寂静。壁炉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艾莉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看着魏岚,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让她心跳加速:“店长……您是说……伊莎贝拉?”
“那位‘活圣人’阁下,不是天天来吗?我记得圣光教会中活圣人的地位和教皇不相上下,只不过少了些实权。一个是神在人间的影子,一个是神的代言人。但对付这种不入流的谣言,足够了。”魏岚重新瘫回高脚凳,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仿佛刚才讲述惊天秘闻的不是他,“她喜欢‘晨曦微光’,对吧?喜欢那份‘宁静感’?”
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对!她每次来都喝!而且看起来真的很享受!”
“可是……喜欢是一回事,愿意为我们为我们出头又是另一回事。”艾莉诺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浮着层担忧,“何况洗礼可不是见小事,更别说是为一杯饮料洗礼这种闻所未闻的事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认为她会答应的。”魏岚将手中的杯子往空中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动作行云流水,像玩惯了这类把戏。
“啊?老大,你这么有自信?”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拳头还攥着,却没了刚才的焦躁,只剩满肚子的疑惑,“她可是活圣人啊,整天被一群神父围着记‘圣言’的那种,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怎么会答应这种……这种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事?”
“……只是一种感觉。”魏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位活圣人小姐,似乎未必有她表面上表现得那么虔诚。毕竟她都天天来喝酒了……”
“慎言啊,店长。”艾莉诺连忙抬手按住魏岚的胳膊,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紧张,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话要是被教会的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魏岚挑了挑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墙没长耳朵。而且就算我把我这具身体的脑袋砍了也不会影响我的活动。”
艾拉“噗嗤”笑出声,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也是哦,老大你这木头身子,砍了脑袋说不定还能当柴烧呢。”
魏岚作势要敲她的脑袋,艾拉灵巧地躲开,笑声撞在壁炉上,惊得火苗又跳了跳。艾莉诺也松了口气。
“行啊,你现在反应倒是快起来了。”魏岚眼睛一瞪,扭头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给艾拉的日常训练再翻一倍。另外,她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了,要准备一些理论课程了。”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速冻魔法打中了。冰蓝色的月牙眼瞪得溜圆,发出一声哀嚎:“啥?我还要学理论?!老大!我只是个学都没上过的半文盲啊!”
艾拉的哀嚎还在酒馆梁木间回荡,薇丝珀拉已经弱弱地“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中画了个小圈。一本厚得像砖头、封面镶嵌着不明兽类牙齿的《初级元素导论及符文几何学原理》凭空出现,精准地朝着艾拉的脑袋拍了过去。
“嗷!”艾拉抱头鼠窜,银白色的头发炸得更蓬松了,“书呆子!你要谋杀啊!”
“对、对不起!”薇丝珀拉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控制住那本悬浮的书,“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说它感应到你不想学理论了!”那本魔法书仿佛有生命,追着艾拉满屋子飞,书页哗啦啦翻动,散发出危险的奥术蓝光。
艾莉诺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无奈地扶额:“店长,这样真的能学到东西吗?”
魏岚老神在在地擦着吧台:“被知识追逐也是学习的一种。你看艾拉现在闪避的身法,是不是比刚才灵活多了?”话音刚落,艾拉一个滑铲躲过书本的“扑击”,撞翻了墙角一个空酒桶。那酒桶“咕噜噜”滚了两圈,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木质桶壁上裂开两道缝隙,像两只睡眼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店长,你管这叫被知识追逐?”
魏岚摊了摊手:“就让她们先闹一会儿吧,反正老顾客们应该差不多也习惯了。六号桌好像在叫你。”
“啊!”艾莉诺一扭头,果然发现六号桌的几位常客正朝她招手,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意,显然是被艾拉和魔法书的“追逐战”逗乐了。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回完美侍者的温婉笑容,歉意地朝魏岚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还有,店长……”薇丝珀拉弱弱地开口,“我们的原材料快要不够了。”
魏岚擦吧台的手顿了一下。木质的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水痕印子。他抬眼,目光扫过酒馆后方通往储藏室的小门。
薇丝珀拉继续道:“其实主要是头几天试验配方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材料。真正制作饮品消耗的部分并不多,毕竟我们要把那些富含能量的药草稀释到普通人能轻易吸收的程度,还每天限量十杯。”
魏岚摸了摸下巴:“薇丝珀拉,你来我们这里多久了?”
“啊……”薇丝珀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差不多半个多月了吧?刚开始试验配方就花了六七天,然后没多久伊莎贝拉女士就天天来这里点一杯‘晨曦微光’,持续了快一周了。”
魏岚点了点头:“新的原材料大约还有一个月送到,撑到那时候没问题吧?”
薇丝珀拉认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库存,点了点头:“嗯…如果伊莎贝拉女士保持现在的频率,加上其他客人点的限量饮品,省着点用,应该…勉强够一个月。”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瞥了一眼还在被魔法书追得吱哇乱叫的艾拉,小声补充,“前提是艾拉别再因为练习失控炸掉什么了…上次那个冰霜爆裂差点冻坏半桶月光草…”
“听到了没,艾拉!”魏岚扬声喊道,正好看到艾拉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书本的“啃咬”,“再弄坏东西,训练量翻三倍!”
“老大!你这是虐待童工!”艾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动作却不敢停。
魏岚却直接忽视了艾拉的哀嚎:“总之,明天伊莎贝拉来的时候先探一探她的口风吧。”
第34章 合作达成
伊莎贝拉踏入“常青之树”时,晨光正透过藤蔓窗棂,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她周身那层宁静柔和的光晕与酒馆内微凉的木质气息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将门外港口区的喧嚣彻底隔绝。
“早安,魏岚先生,艾莉诺小姐。”她的笑容如同温润的暖玉,带着恰到好处的邻家亲和,目光扫过吧台后擦拭杯子的艾莉诺,最后落在那位瘫在高脚凳上、仿佛与吧台融为一体的店主身上。她的视线在魏岚那毫无生气的木质手指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快得如同错觉。“老规矩,一杯‘晨曦微光’,麻烦您了。”
“稍等。”魏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他身后的藤蔓却仿佛得了无声的指令,几根缀着小花的藤条灵活地探向酒柜高处,精准地取下几个装着干燥花瓣和奇异浆果的玻璃罐。它们动作娴熟流畅,将分量精确的材料投入一只干净的高脚杯。艾莉诺立刻上前,将一种散发着晨曦般微光的清澈液体注入杯中。
伊莎贝拉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纯白的长袍拂过略显陈旧的木椅。她捧起艾莉诺端来的杯子,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杯中流转的柔和光点,深深吸了一口那氤氲的雾气,脸上流露出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满足。她小口啜饮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份独特的宁静感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
魏岚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他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非人的平淡:“伊莎贝拉女士,最近酒馆外面,多了些挺有意思的传言。”
伊莎贝拉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看向魏岚,眼神清澈:“哦?港口区总是充满活力,各种声音层出不穷。不知是什么传言,让魏岚先生觉得‘有意思’?”
“比如‘晨曦微光’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使用了异端邪术。”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双木质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井,平静地映着伊莎贝拉的反应。
伊莎贝拉的指尖在杯壁停顿半秒,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仿佛听到什么趣闻:异端邪术?魏岚先生是在说笑吗?您这杯
晨曦微光 里的成分,怕是比任何邪术都更‘奢侈’呢。”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吧台后酒柜上那些精致的玻璃罐,目光精准地掠过其中几个装着闪烁着微光的干燥花瓣和凝结着露珠般液体的奇特浆果的罐子。
“银星草的露珠,月光苔藓核心分泌的凝露,还有那几粒‘晨曦浆果’……它们并非凡品,而是生长在元素节点交汇处的珍奇,十年一熟,采摘时需以纯净的自然魔力包裹,否则落地即化为光尘。”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娓娓道来,显然对材料本身有着深刻的认知。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向魏岚,“仅仅是这些主料中的任何一样,其价值,恐怕就足以抵得上您一整天的特调饮品收入总和了。用如此珍稀、饱含自然之力的馈赠,去调配一杯售价不过一枚银币的饮品,只为让人体会片刻的宁静与生机……若这也能被称之为‘邪术’,那这世间的‘正道’,未免太过吝啬与无趣了些。”
艾莉诺顿时脸色一变。她没想到这位活圣人竟对这杯饮料的成分如此门清,这无疑印证了魏岚饮品的神异,却也点破了其背后近乎“挥霍”的成本。
魏岚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愧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这般眼界的确不凡。难怪你这么多天都坚持光顾,看来不只是为了这杯中的宁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向吧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伊莎贝拉,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请求:
“既然您看得如此透彻,又认为它并非邪物,反而饱含自然馈赠……那么,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为这‘晨曦微光’……举行一个小小的圣光洗礼仪式?”
“哦?为一杯饮品举行施洗仪式?”伊莎贝拉纤细的手指在温润的杯壁上停顿了片刻。那声轻轻的叩击声在骤然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如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质面孔。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请求。”伊莎贝拉的目光缓缓从魏岚脸上移开,再次落回杯中那流转着柔和光点的“晨曦微光”。她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那些细碎的光芒如同星河般旋转、沉降,“其实最近几日登门之前,我已经做过许多预设。猜测着您可能会提出交易、寻求庇护、甚至直接向我揭露某些……隐秘。”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魏岚身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悲悯,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智慧的锐利光芒,“唯独没有想过,您会邀请我,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去为一杯饮品举行圣光洗礼。”
她身体微微前倾,纯白的袍角垂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岚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简单的祝福。圣光洗礼,是赋予其‘神圣性’,将其纳入圣光秩序之下,使其成为‘恩赐’而非‘异端之物’的象征。一旦仪式完成,这杯‘晨曦微光’就不再仅仅是您店里的饮品,它将成为圣光教会某种程度上的‘背书’。”
酒馆内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艾莉诺端着托盘的手心微微出汗,薇丝珀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里原本在擦拭杯子的藤蔓都停滞了动作。魏岚依旧瘫靠着,木质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伊莎贝拉的下文。
“那么,”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但眼神却无比认真,“您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背书’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比如……它将永远与圣光之名相连?比如,某些对此抱有极端看法的人,可能会因此更加……关注您和您的酒馆?”她意有所指,显然清楚港口区正在发酵的流言,以及这流言背后的推手。
魏岚轻笑一声:“你不是已经分析出它的成分了吗?就算有人把它捧成圣光教会的的圣水……”他摊开那双毫无生命感的木质手掌,“全大陆除了我这里,还有谁舍得拿那些东西下酒?”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您说得对,这世间再没有第二处能酿出这般纯粹的自然之味。” 她缓缓站起身,纯白的长袍在晨光中流淌如月华,“既然魏岚先生有此请求,而这杯‘晨曦微光’又确实承载着天地馈赠的生机……我想,圣光不应拒绝这样的恩赐。”
艾莉诺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被自己呼出的气呛到,连忙捂住嘴。角落里,一只藤蔓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僵住,叶片上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连那张被艾拉撞翻后装死的“酒桶”,桶壁上的“眼睛”都似乎惊愕地睁大了几分。
唯有魏岚,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咸鱼瘫姿,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搅动港口风云的承诺,而是一句“再来杯麦酒”。他那双木质的眼睛甚至没有完全睁开,只是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目光在伊莎贝拉温润平和的脸上扫过,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么,我就先回去准备一下了。”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纯白的袍角在起身时拂过木椅,“三日后,我们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圣光教堂见。”
她又看了一眼艾莉诺,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温和的笑意里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察,声音依旧清泉般流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
“不过到时候想必有很多‘熟人’也会到场。港口议会的大人们,裁判所的同僚们,甚至……那些对往事念念不忘的人。”
伊莎贝拉的话语点到即止,目光在艾莉诺瞬间紧绷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魏岚,那丝洞察又化作了纯粹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清澈:“我很期待看到,这杯被圣光祝福的‘晨曦微光’,最终会带来怎样的……涟漪。魏岚先生,您似乎总能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说完,她不再停留,纯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般,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艾莉诺几乎是本能地抢前一步为她开门。门外的喧嚣与咸腥的海风涌入,又随着橡木门的合拢被隔绝在外。
“所以她果然知道当年瓦尔德斯家族的事?”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算是在对我们示好吗?还是……警告?”
她猛地转向吧台后的魏岚,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锚点。薇丝珀拉也从震惊中回过神,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抱着那本厚重的炼金典籍,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连角落里那只装死的“酒桶”都悄悄挪动了一下,桶壁上裂开的缝隙里透着紧张的光。
唯有魏岚,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咸鱼瘫姿。他甚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木质的下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目光扫过艾莉诺苍白的脸和薇丝珀拉紧抿的嘴唇,最终落在楼梯口的方向——那里,艾拉正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混杂了恐惧、愤怒和强烈警惕的火焰。显然,刚才伊莎贝拉的到访,即使隔着魏岚的隔绝屏障,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魏岚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梳理思路,“知道‘晨曦微光’的底细,知道瓦尔德斯,也知道港口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不管怎么说,伊莎贝拉女士已经答应了我们。或许可以认为是一个示好的信号?”薇丝珀拉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虚地插话。
第35章 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或许吧。”魏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别忘了……我们和圣光教会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
他的目光投向了刚从门缝里钻出来,正在小心翼翼下楼梯的艾拉。
“和教皇平起平坐的活圣人……艾拉逃出来的那个地下实验室,难道只对教皇本人负责,其他教会高层都对此一无所知吗?
“我可不相信,一位活圣人忽然出现在这艾斯特维尔港,还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只是为了搞什么慈善活动。”
“您是说……她来艾斯特维尔港就是为了追查艾拉的下落?这是个诱饵?”艾莉诺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她有可能是想借此‘回收’艾拉……?可我们根本没让艾拉在她面前露过脸啊!”
“所以只是一种猜测。”魏岚悠悠地说道。
“那……那洗礼仪式……”薇丝珀拉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三天后……在圣光大教堂……我们真的要去吗?那里……那里可是……”
“去,为什么不去?”魏岚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重新瘫回高脚凳,仿佛刚才那番分析耗尽了力气,“人家活圣人都屈尊降贵答应给咱们的招牌酒‘开光’了,多大的面子。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把‘常青之树’、把‘晨曦微光’,甚至……把瓦尔德斯这个名字,推到整个艾斯特维尔港最显眼舞台上的机会。在圣光大教堂,在港口议会、裁判所、乃至所有‘熟人’的注视下,由‘活圣人’亲手为它洗礼正名。还有比这更响亮的耳光,抽在莫顿和那些散布谣言者脸上的吗?”
艾莉诺的呼吸急促起来。魏岚描绘的前景极具诱惑力,但风险同样巨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可是店长,艾拉她……”
“艾拉当然不能去。”魏岚的声音不容置疑,“她和薇丝珀拉留在酒馆。这里是我的‘领域’,只要她们不踏出这扇门,就算是教皇亲临,想无声无息地带走人,也得先问问这些‘朋友们’答不答应。”他身后那些藤蔓仿佛响应般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低鸣,角落里的酒桶“眼睛”也凶光毕露,扫帚和抹布停止了打闹,静静地悬浮着,蓄势待发。
“好了,暂时先这么安排,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魏岚扫视着三位姑娘。
几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皆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其他问题了。
“很好。”魏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就该清理一下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酒馆的空气骤然凝固!
并非比喻。
壁炉中跳跃的火苗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瞬间定格成静止的橙黄雕塑。藤蔓擦拭杯子的沙沙声、薇丝珀拉手中书页的微响、甚至连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鸥鸣叫,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魏岚依旧瘫坐在高脚凳上,姿势甚至没有半分改变。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森林最深处的磅礴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如同沉睡的山岳骤然苏醒,亿万根须同时扎根大地,亿万叶片迎风怒放!这气息沉重、浩瀚、带着泥土的腥甜与时光的苍茫,瞬间充斥了“常青之树”的每一个角落,蛮横地碾碎了酒馆内原有的宁静氛围。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酒馆中央上空突兀响起!
并非玻璃,也非木器。那声音仿佛来自空间的本身,如同无形的琉璃屏障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伴随着这声碎裂,吧台前方不远处的空气猛地扭曲、波动起来!
三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如同被从水底强行捞出,毫无征兆地凭空显现!
他们穿着紧身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贴身皮甲,脸上覆盖着只露出冰冷眼眸的金属面罩。身形不高,却异常精悍,动作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协调与致命感。此刻,他们三人呈一个完美的三角站位,一人半蹲在地,双手各持一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棱刺;一人贴墙而立,指缝间夹着数枚边缘锋锐如刀的漆黑飞镖;还有一人则如同鬼魅般悬浮在半空,双脚离地半尺,周身环绕着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涟漪——正是这层涟漪,之前完美地扭曲了光线,构成了那层隐匿的屏障!
净尘者!
裁判所最隐秘的“清道夫”!他们暴露的瞬间,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魏岚那磅礴生命气息营造的沉重氛围,精准地锁定了吧台后的魏岚!那半蹲在地的净尘者,手中棱刺幽蓝的光芒暴涨;贴墙那位指间的飞镖已然消失,化作数道撕裂空气的乌光直射魏岚面门;而悬浮的那位,双手猛地向下一按,一股无形的、足以压碎骨头的空间重力场瞬间笼罩向魏岚所在的位置!
魏岚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三道凌厉的杀招只是拂面的微风。
悬浮者掌心的空间重力场骤然收紧,空气仿佛被压成了粘稠的泥浆,吧台的橡木桌面瞬间浮现细密的裂纹。然而魏岚身下的高脚凳却稳如磐石,凳脚扎根处的地板突然爆出无数淡绿色的根须,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将重力场的威压尽数导入地底。
三道乌光飞镖破空而至,距魏岚面门不足半尺时,突然被从吧台缝隙里暴起的藤蔓缠住。那些缀着小花的藤蔓看似柔弱,此刻却比精钢更坚韧,飞镖尖端的幽蓝毒光在叶片上滋滋灼烧,却连半寸都没能刺入。
半蹲在地的净尘者见状,双腿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魏岚,双棱刺交叉划出致命的十字。就在他即将扑到近前时,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数根碗口粗的树根如同活蟒般窜出,瞬间缠住他的脚踝。
精悍的身形硬生生被拽倒,棱角分明的面罩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他挣扎着想挥出棱刺,却见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 那只原本在角落装死的酒桶突然翻滚过来,桶口精准地扣在他头上,桶壁瞬间长出无数倒刺,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贴墙的净尘者见势不妙,指尖再次凝聚飞镖,却发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那些原本擦拭杯子的藤蔓此刻如同灵动的长鞭,从四面八方卷来,他刚避开左侧的缠绕,后背就撞上了突然合拢的墙壁 —— 原本平整的墙面不知何时布满了藤蔓,此刻正像活物般收缩,将他死死嵌在其中。
悬浮者脸色剧变,双手急速结印想发动空间跳跃,却感到周身的空间涟漪突然紊乱。魏岚终于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吧台后那株最大的藤蔓突然暴涨,顶端化作一只布满苔藓的巨手,无视空间波动的阻碍, 地一声将他从半空拍落。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当魏岚重新端起杯子时,三位净尘者已被捆成了粽子。缠在他们身上的藤蔓泛着淡淡的绿光,不断吸收着他们体内的魔力,面罩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酒馆内死寂一片。
壁炉的火苗凝固在跳跃的瞬间,仿佛一幅诡异的静物画。薇丝珀拉怀中的炼金典籍书页保持着翻卷的姿态。艾莉诺端着托盘的姿势定格,脸上残留着惊愕。艾拉扒着楼梯门框的身影如同雕塑,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吧台前那三个被藤蔓和树根缠绕得动弹不得的灰色人影。
魏岚那声“清理客人”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而转瞬之间,这三人便已经被捆在了这里。
“净...净尘者...”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破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作为曾经的贵族小姐,她深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圣光教会裁判所最锋利、最隐秘的匕首,只执行最肮脏也最不容置疑的任务。他们的出现,意味着费奇骑士的目光已经如同实质的刀锋,抵在了“常青之树”的咽喉上。
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魏岚和三个俘虏之间惊恐地游移。艾拉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敌意的低吼,身体周围的空气再次因冰霜魔力的躁动而微微扭曲,但被魏岚之前的气息压制着,无法爆发。
魏岚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目光扫过被藤蔓捆成粽子的三个身影,忽然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艾莉诺:“这些穿灰皮甲的是什么来头?看着挺能打的样子。”
艾莉诺猛地回神,声音发颤:“是… 是净尘者!圣光教会裁判所的秘密部队,专门处理最棘手的‘异端’和敏感事件!他们个个都是顶尖杀手,精通隐匿和暗杀术,据说连高阶魔法师都得忌惮三分!”
魏岚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脚边还在挣扎的净尘者,又摸了摸下巴:“哦?这么厉害?那我刚才解决他们好像挺轻松的…原来我这么强?”
这话刚出口,艾拉就冲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老大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忘了上次抬手就挡下神罚的事了?”
艾莉诺也忍不住扶额,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无奈:“店长,您连圣光神罚都能硬接,我认为这没什么可疑惑的…只是他们的出现,说明费奇骑士已经盯上我们了。”
魏岚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个被藤蔓牢牢束缚的净尘者。藤蔓缠绕得极紧,深灰色的贴身皮甲在坚韧的植物纤维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吱嘎” 声。金属面罩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岚,冰冷、锐利,充满了被捕获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们周身微弱的空间波动和试图凝聚的魔力,都被藤蔓上散发出的淡淡绿光无情地吸收、压制,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魏岚在领头的那个净尘者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那张毫无表情的木质脸庞几乎凑到了对方面罩前:“费奇派你们来的?”
净尘者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眼眸如同两片磨砂玻璃,倒映着魏岚木质的轮廓。
魏岚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很好。那么,告诉我,他想知道什么?‘常青之树’里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痕迹’?瓦尔德斯的余孽?还是……”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楼梯口的艾拉,“……别的什么?”
第36章 高效的处理方式
依旧是一片死寂。净尘者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沉默是他们最坚固的铠甲。
魏岚直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看来语言是多余的。”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根木质的手指,指尖的纹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树干的年轮瞬间放大。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芒在指尖凝聚,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穿透力。
“不...不要...”薇丝珀拉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叫,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魏岚没有理会。他指尖的绿芒轻轻点在了领头净尘者的额心——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罩。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无法形容痛苦的闷哼从面罩下骤然爆发!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喉咙发出的,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濒死挣扎。净尘者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剧烈地抽搐起来!缠绕他的藤蔓发出“咯咯”的收紧声,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魏岚闭上了眼睛。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内敛、沉静,仿佛一棵正在倾听大地的古树。无数细微的、无形的根须,以他指尖那点绿芒为桥梁,蛮横地刺破了净尘者坚韧的精神壁垒,如同亿万条贪婪的根系,扎进了对方记忆的土壤深处!
酒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艾莉诺脸色惨白,紧紧捂住了嘴。薇丝珀拉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艾拉死死地盯着魏岚的动作,冰蓝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那粗暴的、非人的手段让她感到了本能的颤栗,却也让她对“白袍子”爪牙的痛苦产生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时间在痛苦的低吼和藤蔓的勒紧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长达一刻钟,魏岚指尖的绿芒终于消散。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木质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冰冷死寂。
被他触碰的净尘者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藤蔓的束缚中,面罩下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眼神涣散,显然精神遭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魏岚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他转向另外两个净尘者。那两人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冰冷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挣扎。
“你们很幸运,”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脑子里还有点我需要的东西。”他指了指瘫软的领头者,“你们的任务,只是观察、记录、汇报‘常青之树’内所有异常,重点是魏岚本人、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的活动,以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酒馆内部那些“活物”,“……这间酒馆本身存在的‘非自然’痕迹。费奇需要评估威胁等级,尤其是……在伊莎贝拉阁下频繁造访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刚刚掠夺来的信息碎片,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有趣。费奇对‘瓦尔德斯’这个名字的应激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强烈。”
艾莉诺的心脏猛地一跳,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这意味着费奇心虚!意味着当年的案子真有猫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细节。
魏岚没有继续对另外两人动手,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缠绕着三个净尘者的藤蔓骤然收紧,将他们像三个巨大的绿色茧蛹般拖向酒馆后门的方向,动作麻利得如同处理垃圾。地板上的根须也如同退潮般缩回缝隙,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那只扣人的酒桶松开倒刺,骨碌碌滚回墙角,桶壁上的“眼睛”眨了眨,又恢复了呆滞。
酒馆内凝固的空气瞬间恢复流动。壁炉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发出欢快的噼啪声。藤蔓继续擦拭杯子,沙沙作响。薇丝珀拉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厚地毯上。艾拉也从楼梯口冲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小脸上混合着后怕和残余的戾气。
“店长!”艾莉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冲到吧台前,“您……您把他们……弄去哪儿了?”她看着后门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藤蔓在门框上轻轻摇曳。
魏岚已经重新瘫回高脚凳,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刚才净尘者挣扎时似乎蹭到了一点灰尘。他眼皮都没抬:“处理了。”
“处、处理了?”艾莉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是……是杀了他们吗?”虽然这些人是来者不善,但毕竟是圣光教会的人,还是裁判所的精锐!杀了他们,岂不是彻底和教会不死不休了?三天后的洗礼仪式怎么办?
“杀了他们?”魏岚终于停下了擦吧台的动作,抬起头,木质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随手将擦布丢进吧台下的水桶,那动作随意得像扔掉一片落叶。
“超凡者,尤其是这种体内魔力凝练、血肉经过千锤百炼的品种,是上好的肥料。”魏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埋进后院土里,连骨带肉一起分解掉。放心,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哪怕那位活圣人亲自上门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们身上那点驳杂的圣光能量,正好给这些小家伙们补补钙。最近叶子都有点发黄了。”他甚至有点嫌弃地瞥了一眼后门方向,“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冲,得让藤蔓多翻翻土。”
艾莉诺:“……”
薇丝珀拉:“……”
艾拉:“……老大,你认真的?”
艾莉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由白转青。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声音发颤:“店、店长!那可是三个大活人!还是圣光教会的净尘者!这……这也太……太……”她“太”了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处理方式。
“太高效环保?零污染,零浪费,纯天然回归大地循环。比他们裁判所处理‘异端’用的圣焰焚化炉可环保多了,至少不产生废气。”
薇丝珀拉抱着掉在地上的炼金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回、回归大地……补、补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崭新的灯芯绒裙子,又看了看通往后院的门,感觉脚下的地板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
艾拉倒是没那么大反应,最初的惊愕过去后,冰蓝色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了一丝好奇的火苗:“老大!那他们身上那些玩意儿呢?皮甲!飞镖!还有那个飘来飘去的家伙,他肯定有空间装备吧?值钱不?能卖吗?还是……也一起埋了当肥料?”她的小脑袋瓜已经开始盘算战利品了。
魏岚赞许地看了艾拉一眼:“有点经济头脑。装备扒了,空间袋里的东西清点一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他顿了顿,“也埋了吧。省得留下痕迹。藤蔓会处理干净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通往后院的门缝里,几根缀着小花的藤蔓灵活地探了进来,卷着几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沾着新鲜泥土的深灰色贴身皮甲,几把边缘锋利的漆黑飞镖,一枚样式古朴、镶嵌着暗淡空间石的戒指,还有那个冰冷的金属面罩,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片新鲜湿润的苔藓。
藤蔓们像训练有素的清洁工,卷着这些东西,熟门熟路地飘向吧台后面那个专门堆放“待处理物品”的角落。
“喏,空间戒指。”魏岚用下巴指了指那枚被藤蔓放在吧台上的古朴戒指,“薇丝珀拉,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没?炼金材料之类的。”
薇丝珀拉看着那枚刚从某个“肥料”身上扒下来、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戒指,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戒指,紫罗兰色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才凝聚起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
“呃……有几瓶圣光教会特制的‘净化圣水’,浓度挺高的……一些银币和金币……一套备用的灰色便服……几份加密的教会内部文件……嗯?这个是什么?”她精神一振,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荆棘花纹。
“炼金密码锁?”薇丝珀拉来了兴趣,暂时忘记了戒指的来源,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盒子边缘细密的符文回路,“这个结构……有点意思,不是圣光教会的常见制式。让我试试……”她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奥术光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符文。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瞬间投入研究的状态,再看看吧台上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战利品”,以及墙角那只藤蔓正在用叶片仔细擦拭的金属面罩……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杀伐果断(虽然方式诡异)的店长,胆大包天的小扒手,还有这个能瞬间从恐惧切换到研究狂模式的炼金术士……这家酒馆的日常,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艾莉诺姐姐!”艾拉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吧台前,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艾莉诺,“我饿了!今天的肉馅饼呢?昨天那个太香了,我都没吃够!”
仿佛是为了配合艾拉,她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艾莉诺:“……”
她看着艾拉那张写满期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小脸,又看看依旧瘫在吧台后、仿佛在思考哪片叶子该修剪的魏岚,再看看埋头跟炼金密码盒较劲、嘴里念念有词的薇丝珀拉……
壁炉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藤蔓擦拭杯子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墙角那只“酒桶”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酒香气。
好吧。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卷起了袖子。天大的事,也得先喂饱这几个活宝(和一个盆栽?)再说。
“等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透出一股属于“常青之树”女管家的韧性,“我去后厨看看肉馅还有没有。顺便……”她瞥了一眼后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补充道,“……让藤蔓翻土的时候离厨房通风口远点!味道太冲会影响馅饼风味的!”
魏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艾拉欢呼一声,麻溜地跑去给壁炉添柴。薇丝珀拉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句:“知道了艾莉诺姐姐……等等,这个符文回路好像可以这样解……”
第37章 又有新的麻烦上门了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湿气,懒洋洋地缠绕着“常青之树”酒馆斑驳的木门。壁炉里的火苗刚刚被艾莉诺拨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努力驱散着清晨的微寒。几只藤蔓慢悠悠地擦拭着昨夜残留水渍的杯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薇丝珀拉缩在吧台旁的软椅里,深紫色的脑袋几乎埋进那本厚重的《空间结构稳定性与魔力场干涉初论》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画着复杂的几何符号。艾拉则不见踪影——自从魏岚一句“训练量翻倍”后,薇丝珀拉就彻底贯彻了“知识追逐”教学法,艾拉此刻大概正被某本愤怒的魔法书追得在二楼吱哇乱叫。
魏岚依旧占据着吧台后的高脚凳,姿势是永恒不变的咸鱼瘫,木质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捻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吧台上的嫩绿藤叶。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叩击,清晰、沉稳,敲在沉重的橡木门上。
薇丝珀拉膝头的炼金典籍“啪”地一声轻响,自动合拢。艾莉诺的手骤然收紧,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昨夜净尘者被藤蔓拖走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现。
魏岚捻着藤叶的动作顿住了。他那双木质的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深潭般的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近乎被打断沉思的不耐。
“开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抹布,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向门口。她握住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指尖能感觉到金属下细微的震颤——是门外来客的耐心在无声地倒数。
吱呀——
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圣光白袍。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壮汉,穿着深蓝色、带有鱼鳞状暗纹的皮质短甲,裸露的粗壮臂膀上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光。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如同出鞘的弯刀,带着审视一切的凌厉。他胸前佩戴着一枚徽章——深蓝色的漩涡中镶嵌着一枚洁白的贝壳,这是海洋教会的圣徽。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但制式更统一、胸前也有小一号贝壳徽章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内。他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深蓝水晶的短杖,水晶内部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刀疤壮汉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充满压迫感,眼神锐利地钉在艾莉诺脸上,显然做过功课。他目光扫过艾莉诺身后酒馆内温馨的景象,掠过吧台后那个瘫着的身影,藤蔓,壁炉,最终又落回艾莉诺脸上。“我是海洋教会,风暴守卫第三小队队长,雷蒙德·索恩。这两位是我的队员。”
艾莉诺的心猛地一沉。海洋教会!艾斯特维尔港实际秩序的掌控者之一!昨夜魏岚处理净尘者时爆发的那股气息……果然还是惊动了这些“邻居”!
她的心微微一沉,但笑容依旧得体:“雷蒙德队长,早安。我是艾莉诺,目前协助魏岚先生经营‘常青之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侧身让开门口,姿态从容。
雷蒙德·索恩没有立刻进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扫过酒馆内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无形的痕迹:“我们接到可靠线报,昨天清晨,就在这一带——”他用粗壮的手指凌空点了点酒馆所在的位置,“爆发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性质不明的魔法能量波动。其强度和异常性,足以触发港区‘海潮之眼’的深层监测。波动源头,指向你的酒馆。”
他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依据《港口区元素稳定条例》与《海洋圣约》赋予的权力,我们需要入内进行标准程序核查。”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沉重的海水,瞬间灌满了门厅。艾莉诺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向魏岚寻求指示。
“请进。”魏岚懒洋洋的声音从吧台后飘来,带着点被打扰清梦的倦怠,“艾莉诺,给三位海洋教会的朋友搬几张椅子。要结实点的,别像昨天那张,被某个冒失鬼一撞就散架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那里,一张原本完好的椅子此刻正被几根藤蔓“笨拙”地试图拼接起来,木腿和靠背歪歪扭扭地凑在一起,显然就是昨天艾拉躲避魔法书时撞散的“罪证”。
雷蒙德不再犹豫,朝身后两名队员使了个眼色。三人鱼贯而入。那名女队员手中的水晶短杖光芒大盛,顶端射出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地面、墙壁、吧台、桌椅……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在搜寻着无形的尘埃。男队员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缓缓摇曳的藤蔓和角落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桶、扫帚。
艾莉诺的心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虽然店长说处理干净了,可那是三个大活人……不,是三个净尘者!还有他们身上的装备、魔力残留……真的能瞒过海洋教会的专业探测吗?
探测光束扫过吧台后魏岚常坐的位置,扫过昨日净尘者被藤蔓拖向的后门路径,扫过通往后院的门板……蓝光稳定地流淌着,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闪烁或警报。
雷蒙德亲自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伸手推开。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入。后院很小,地面被勤劳的藤蔓用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鹅卵石铺得平整。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由藤蔓自然编织成的花坛,里面种着几株看起来格外精神、叶片肥厚油绿、还开着几朵不起眼小花的植物。花坛边缘的泥土湿润松软,带着刚被翻动过的痕迹。
探测光束紧跟着扫入后院,笼罩了花坛、柴堆、甚至每一块石头。蓝光流淌,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几株植物的叶片,在探测光束扫过时,似乎更加舒展了几分,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雷蒙德锐利的目光在后院仔仔细细扫视了好几遍。泥土是新鲜的,但除了植物的根系和旺盛的生命力,他感知不到任何血腥、死亡、空间撕裂或圣光能量残留的迹象。
几分钟后,两名队员也结束了探查,回到雷蒙德身边。
“队长,”男队员收起短杖,水晶光芒黯淡下去,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汇报工作的口吻,“‘潮汐视界’扫描完毕,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或近期高强度魔力爆发痕迹。空间结构稳定,无撕裂或扭曲迹象。”
女队员也收起了罗盘,补充道:“‘海流罗盘’探测到酒馆内存在较为活跃的自然植物生命场,强度在正常范围内,与观察到的藤蔓装饰相符。另外,检测到两名女性人类个体,生命体征正常,魔力反应微弱,符合登记信息。未发现其他异常生命信号或能量核心。”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魏岚,“吧台后个体……未检测到生命体征,其能量反应与……木质结构高度一致。”她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直接说“死物”,但意思很明显——仪器判定魏岚更像是一件家具。
“嗯。”雷蒙德低沉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转向艾莉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疏离:“艾莉诺小姐,感谢配合。根据标准核查程序,未在‘常青之树’酒馆内发现引发昨日清晨异常能量波动的直接证据或危险源。”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瘫在吧台后的魏岚,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措辞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魏岚先生,港口区的稳定是海洋教会的职责。若您察觉到任何可能威胁此地元素平衡或空间稳定的异常情况,请务必通过任何海洋神殿的渠道告知风暴守卫。”
魏岚终于停下了捻动叶子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木质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雷蒙德锐利的目光。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回应。
雷蒙德不再多言。他朝两名队员微微颔首。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着队员离开这间酒馆时,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却如同海风般清冽透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外传来:
“雷蒙德队长,这么早就出来巡海,真是尽职尽责呢。”
随着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挡住了雷蒙德的去路。
来人是一位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深蓝近墨色的贴身软鳞甲,鳞片细密,在晨光下流淌着深海般的幽光,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鳞甲外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边缘绣着银色浪花纹路的靛蓝色亚麻罩袍,非但没有掩盖她的身姿,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她有一头罕见的、如同深海漩涡般浓密的靛蓝色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鱼骨簪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拂过光洁的额头。她的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海蓝宝石,深邃、灵动。此刻,这双海蓝宝石般的眼眸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落在雷蒙德·索恩那张刀疤脸上。
她腰间没有悬挂武器,只随意地挂着一个用某种深色海藻编织的小巧网兜,里面似乎装着几枚色彩斑斓的贝壳和一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深蓝色晶石。随着她轻盈的脚步,一股清新、微咸、带着深海藻类特有气息的海风随之涌入酒馆,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的木质暖香,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第38章 你们搞神学的都这样吗?
那名女子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门口,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却让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海洋教会巡逻队长雷蒙德·索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如同面对深海巨兽的猎鲨。
“……圣女大人!”雷蒙德的声音干涩,右手猛地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海洋教会觐见礼。他身后的两名队员更是瞬间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海洋教会的……圣女?
艾莉诺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的手紧了紧,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连魏岚那半眯着的眼睛,也终于完全睁开,木质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点认真的审视,落在这个散发着深海气息的不速之客身上。
这位海洋圣女的目光掠过姿态恭敬的雷蒙德三人,海蓝色的眼眸如同最通透的水晶,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澈,径直落在了吧台后方魏岚的脸上。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如同海螺轻鸣:
“不必多礼。”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既然来了……”她的视线扫过吧台上那几只刚刚被藤蔓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光晕的空玻璃杯,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我倒是闻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味道。”她迈步走了进来,靛蓝色的罩袍拂过门槛,姿态自然得如同踏入自己的领地,目光最终定格在魏岚身上。
“能给我也来一杯吗?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晨曦微光’?”
魏岚那双木质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慵懒,深潭般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平静地迎上海洋圣女那海蓝宝石般的眸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无形的波动,又像是在衡量这位不速之客的分量。
酒馆里一片寂静。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生怕魏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薇丝珀拉抱着厚重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圣女,又看看魏岚,大气不敢出。
“雷蒙德队长,”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冽,“核查既已完成,这里就交给我了。带你的队员继续巡防吧。”
雷蒙德·索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锐利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不解,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对上海洋圣女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大洋重压的海蓝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遵命,圣女大人!”雷蒙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但最终还是化为铿锵有力的回应。他再次重重叩胸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身后的两名队员也立刻齐声应诺:“遵命!”
雷蒙德再次扫视了一眼这间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酒馆,以及吧台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店主,然后猛地转身。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迈开大步,深蓝色的皮质短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两名队员立刻起身跟上,动作迅捷无声,三道深蓝色的影子迅速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港口区的喧嚣和海风。
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空气却仿佛比刚才更加凝滞。风暴守卫带来的冰冷压力虽然退去,却被一股更加浩瀚、更加深邃、带着无尽海洋气息的威压所取代。
海洋圣女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吧台,靛蓝色的罩袍下摆拂过陈旧却洁净的木地板,如同深海女神踏浪而来,直接倚在了吧台边,距离魏岚仅一步之遥。
“现在,清净了。”她单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那姿态带着点少女的俏皮,却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尊贵,“可以给我那杯‘晨曦微光’了吗?魏岚先生?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魏岚那层木质的躯壳,直接落在他存在的本质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魏岚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眼皮:“先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现在又是海洋教会的圣女。我这间小小的酒馆,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蓬荜生辉?”海洋圣女微微歪头,靛蓝色兜帽下几缕如同海藻般卷曲的深蓝发丝垂落,映衬着她瓷白的肌肤和海蓝的眼眸,“魏岚先生过谦了。能酿造出让圣光眷顾者都流连忘返的‘晨曦微光’,又岂是寻常之地?”
“艾莉诺,”魏岚侧过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给这位……嗯,海洋教会的贵客,来一杯‘晨曦微光’。用那只新擦的杯子。”他朝吧台内侧努了努嘴,那里一排藤蔓正殷勤地将一只擦得锃亮、能映出壁炉火光的玻璃杯推到艾莉诺手边。
艾莉诺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擂鼓,听到吩咐,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好、好的!”她慌忙松开紧攥围裙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转身走向酒柜,有些僵硬地取出那个描绘着晨曦云纹的细颈水晶瓶。瓶子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内里流淌的淡金色液体仿佛蕴藏着初生的太阳。
薇丝珀拉抱着她的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洋圣女,又偷偷瞄向魏岚。
海洋圣女对周遭的凝滞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姿态闲适地倚在吧台边,靛蓝色的罩袍在火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暗纹。她单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追随着艾莉诺的动作,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淡金色的酒液注入锃亮的玻璃杯中。液体落入杯底,发出细微悦耳的轻响,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清新的气息如同初绽的花蕾,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带着露水的微凉、晨光的微暖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安定的奇异芬芳。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瞬间盖过了酒馆里原有的麦酒、木料和壁炉烟火的味道,形成一片小小的、独特的领域。
“果然……”海洋圣女轻声呢喃,嘴角那抹好看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连气息都如此……纯粹。难怪连那位‘活圣人’都念念不忘。”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与圣女对视着。他慢吞吞地开口:“开门做生意而已。酒香不怕巷子深,有客上门,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圣女殿下远道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尝一口我这乡下小店的土酿?”
“乡下小店?土酿?”海洋圣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发出一串如同海风拂过风铃般清脆的低笑,“能让圣光垂怜之人驻足,能让我的‘海息’都为之产生涟漪的‘土酿’?魏岚先生,您太谦虚了。”她微微前倾身体,靛蓝的兜帽阴影下,那张瓷白精致的脸庞离魏岚更近了些,海蓝的眸子闪烁着洞悉的光芒,“或者,是您太过……低调?”
艾莉诺端着那杯“晨曦微光”,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圣女面前的吧台上。淡金色的酒液在光洁的杯壁内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仿佛将一小片晨曦封存在了其中。
“您的酒,圣女殿下。”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可爱的小姐。”海洋圣女对艾莉诺展露出一个友善而极具亲和力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艾莉诺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瞬。然而,当圣女的目光重新落回酒杯上时,那深邃的海洋气息再次变得沉凝而不可测。
那只白皙修长、仿佛由最纯净的海玉雕琢而成的手,极其自然地端起了吧台上那杯“晨曦微光”。
没有贵族式的浅啜,没有品鉴师般的摇晃观察。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轻抬,杯沿便已送至唇边。紧接着,她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惊愕的目光中,瞬间消失不见!
“咕咚。”
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响亮。
圣女放下空杯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玻璃杯底轻轻磕在吧台木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那一瞬间,仿佛连壁炉里跳跃的火苗都凝滞了一瞬。艾莉诺的呼吸彻底屏住,薇丝珀拉怀里的魔法书差点滑落。
圣女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沉浸在那口酒液带来的冲击里,或者说,在细细品味着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余韵”。
几息之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海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光瞬间亮起,又迅速归于那片深邃的海洋。
“呵……”一声满足的、带着深海回响般的轻叹从她唇齿间逸出,打破了酒馆的寂静。
“妙!真是妙不可言!”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清亮了几分,“难怪那位‘活圣人’会如此念念不忘。”
魏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然圣女小姐现在也品尝过本店特色了,是不是可以说明一下真实来意了?”
“真实来意?”她重复着,声音依旧带着海螺般的清悦,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魏岚先生,难道我就不能只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品酒客吗?”
魏岚叹息一声:“你们搞神学的都这么喜欢神神叨叨吗?如果是这样,我可要重新评估一下您的坦诚程度了,圣女小姐。”
第39章 龙血草引发的惨案
“看来魏老板倒是个实在人啊。”海洋圣女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清新微咸、却又带着深海无形重压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卡珊德拉,海洋教会圣女。”
海风突然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卷起圣女垂在肩头的银蓝色发丝。那发丝掠过她腕间时,竟泛起细碎的磷光。
“大概半个月前,有几个愣头青,拿着一株品相完好的千年龙血草,兴冲冲地去了艾斯特维尔港最大的地下拍卖场‘沉渊之眼’。他们扬言,这是从‘极地秘境’九死一生带出来的神物,底价就要十万金币起。”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对着魏岚笑了笑:“您猜,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魏岚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挪了挪,似乎是一个揶揄的表情:“我猜那几个家伙要遭老罪咯。”
“猜得真准。”海洋圣女轻轻抚掌,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海蓝色的瞳孔显得愈发幽深,如同风暴前夕的洋面,“也不知道那几个愣头青怎么想的,拿着如此至宝,不信任教会的官方渠道,却一头扎进了连海洋女神都未必能完全照拂的阴影里。”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深海般的寒意:“‘沉渊之眼’当晚就炸了锅。千年龙血草……哈,那是能直接点燃传奇强者欲望的东西!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根本守不住这样的烫手山芋。拍卖还没开始,场子就已经乱了。暗杀、强夺、黑吃黑……那些平日里藏头露尾、被我们默许存在的‘规矩’,在真正的至宝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泡沫。”
艾莉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当然记得那株龙血草!那是魏岚用来“抵债”、从她手中“买”下这家酒馆的“代价”!
薇丝珀拉也倒吸一口凉气,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作为炼金世家,她更清楚千年龙血草的价值——那是足以让任何高阶炼金师疯狂的顶级材料!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艾莉诺的失态,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魏岚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木质的躯壳:“一夜之间,‘沉渊之眼’成了真正的深渊。至少七条人命填了进去,其中两个是成名已久的独行大盗,还有一个是某个隐秘家族的继承人。重伤、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拍卖场本身也几乎被打成了废墟,老板至今下落不明,估计是喂了港外的鲨鱼。
“港口区的地下秩序,被彻底搅乱了。血腥味浓得连海风都吹不散。我们海洋教会负责维护艾斯特维尔港的‘稳定’,这种程度的混乱,已经超出了容忍的底线。必须有人负责,也必须弄清楚,这株惹出泼天大祸的千年龙血草,究竟从何而来。”
她微微停顿,海蓝色的眼眸扫过魏岚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在艾莉诺苍白的面容上:“我们顺着那几个愣头青的线,一路往上捋,又走访了码头区的许多人……很有意思。他们声称这是从一个‘快破产的破酒馆女老板’手里,‘低价’收来的抵债货。
“然后,我们找到了那位‘破酒馆女老板’。”海洋圣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艾莉诺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对吧?曾经的瓦尔德斯家族继承人,如今‘常青之树’酒馆的实际经营者。”
她顿了顿,视线又缓缓移回魏岚身上:
“而那位慷慨地拿出这株千年龙血草,用来‘购买’这家酒馆的人……魏岚先生,您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魏岚听完海洋圣女的叙述,那张木质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他甚至还慢悠悠地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吧台上一处并不存在的污渍。
“嗯,听起来是挺热闹的。”魏岚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评价天气,“不过,圣女殿下,您似乎找错人了。”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抬起来,平静地迎上卡珊德拉审视的目光:“艾莉诺小姐是‘海鸥与锚’——也就是这家酒馆当时名称——无可争议的所有人。她欠了钱,无力偿还。我拿出那株草,替她抵了债,换来了这家酒馆的所有权。交易双方完全自愿。难道在艾斯特维尔港,卖东西的人还要为买家的愚蠢和贪婪负责?
“这道理,海洋教会应该比我更清楚。真要追责,也该去找那几个‘愣头青’,或者那个管不住场子的‘沉渊之眼’,再不济,去找那些杀红了眼的亡命徒。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正儿八经付了‘钱’的前任物主吧?”
海洋圣女静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愤怒,反而掠过一丝欣赏。她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魏岚先生所言,在法理上并无不妥。”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冽,“您与艾莉诺小姐的交易,手续齐全,你情我愿。海洋教会并非不通情理,更不会无视契约。”
她话锋一转,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但是,魏岚先生,您似乎低估了那株‘千年龙血草’所掀起的风暴……或者说,低估了它所指向的‘源头’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目光。”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浩瀚深邃的气息再次弥漫:
“您说得对,教会是第一个找上门的。因为‘沉渊之眼’的混乱触及了艾斯特维尔港秩序的底线,我们必须调查源头,评估风险。然而……
“您以为‘沉渊之眼’的爆炸性消息,会止步于我们吗?那些在地下世界拥有无数眼线的古老家族、那些对顶级炼金材料趋之若鹜的隐秘组织、那些本身就对‘瓦尔德斯’这个姓氏念念不忘的‘老朋友’……甚至,”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圣光教会总部所在的方向,“……此刻,恐怕都已经或即将收到风声。
“一条清晰的线索:一株品相完美、来历成谜的千年龙血草,出现在一个本该破产的、属于‘异端家族’余孽的小酒馆女老板手中。而这位女老板,刚刚将酒馆卖给了一位同样神秘莫测、背景空白、能让寻常花草发挥神异效力的新店主。”卡珊德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魏岚先生,您觉得,这条线索会指向哪里?那些贪婪、好奇、或是带着恶意和‘净化’欲望的目光,最终会聚焦在谁的身上?
“风暴已经形成,”她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而我们海洋教会,是第一个,也希望能是唯一一个,以相对温和方式登门的势力。但其他人……未必会如此讲道理。”
酒馆内一片寂静。艾莉诺的脸色更白了,她几乎能想象出无数双眼睛从阴影中窥视这里的画面。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书。连魏岚身后那些摇曳的藤蔓,似乎都放缓了动作。
魏岚沉默了。他依旧瘫坐着,但那双木质的眼睛深处,不再是完全的慵懒或淡漠,而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老树虬枝在风中摩擦的……思量。
海洋圣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海面:
“所以,魏岚先生,与其被动地等待一拨又一拨不知是敌是友、或强或弱的‘访客’上门,搅扰您这间寻求宁静的小店,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魏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点玩味,“怎么个合作法?”
圣女海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如同月牙形的海湾,深邃中带着一丝狡黠:“很简单。我们海洋教会,需要稳定、高品质的特殊魔法植物材料,尤其是像龙血草这种级别的珍稀药材。而您,魏岚先生,显然掌握着一条……令人惊叹的获取渠道。”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我们不强求知道您的秘密花园在哪里,也不会深究您是如何培育或获取它们。我们只需要您愿意……出售一部分。”
“你们似乎很确信我手上还有大量的药材?”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大量”二字被他微微拉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并不难猜,魏岚先生。”卡珊德拉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酒杯,“能将这些足以让任何炼金大师或药剂宗师视若珍宝、足以引发争夺甚至战争的顶级材料,如此慷慨地用于调配一杯日常饮品的店主,您告诉我,您手里会没有多余的、品质相当的草药储备?或者说,会没有一条稳定获取它们的渠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奢侈’,而是近乎于……神迹般的富足。”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靛蓝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我们海洋教会所求,并非觊觎您的源头,更不会试图染指您的秘密。我们尊重每一位强者的‘领地’与‘规则’。我们只需要一份稳定的、建立在公平交易基础上的供货协议。作为回报……”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整个酒馆:
“海洋教会将成为‘常青之树’酒馆在艾斯特维尔港的‘邻居’与‘朋友’。我们将确保,在您这间寻求宁静的小店周围,不会再有不请自来的‘访客’随意打扰。风暴守卫的巡逻路线会做出适当调整,海潮之眼的监测会过滤掉一些不必要的‘杂波’。那些觊觎的目光,无论是来自阴影深处,还是某些打着‘净化’旗号的地方,都将被这片海洋的意志所‘劝阻’。我们会为您提供一个……相对‘清净’的外部环境。让您可以专注于您想做的事情,无论是经营酒馆,还是……其他。”
第40章 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好习惯
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需要考虑的,从来不是那些觊觎者的武力威胁——对他而言,那些不过是烦人的蚊蝇。他真正在意的,是省心。
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意味着艾莉诺要担惊受怕,薇丝珀拉无法安心研究,艾拉随时可能因暴露而失控,而酒馆的经营也必然受到影响。
海洋圣女的提议,核心就是两个字:省事。
这确实戳中了他怕麻烦的点。
“清净……”魏岚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他抬眼,看向海洋圣女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听起来……倒是不错。能有多清净?”
卡珊德拉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达成协议的笃定:“至少,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海域内,我保证,官方层面的‘苍蝇’,会少很多。至于那些不长眼的‘野蜂’……想必以魏岚先生的手段,随手拍死也不费什么力气,不是吗?”她巧妙地恭维了一句,同时划清了界限。
魏岚听完,那张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衡量这份提议的分量。
“听起来……很公平。”魏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艾莉诺和薇丝珀拉都敏锐地感觉到,那懒散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卡珊德拉脸上的笑意加深,如同阳光穿透海面,带来暖意:“那么,魏岚先生是同意了?”
“定期供货可以谈。”魏岚慢悠悠地坐直了些,木质的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具体种类、数量、品质要求、支付方式……这些细节,我想圣女殿下不会打算现在就站在吧台边敲定吧?”
“当然不。”卡珊德拉从善如流,姿态优雅地站起身,靛蓝色的罩袍如水般垂落,“我们期待的是长期的合作,自然不急于一时。您可以先好好准备两日后的……洗礼仪式。”
说到这里,卡珊德拉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愉悦、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意味的弧度,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光芒:
“说真的,魏岚先生,您能说服那位‘圣光眷顾者’为您的饮品举行洗礼……这份本事,可比您拿出千年龙血草更让我刮目相看。”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回味这个主意的精妙绝伦,声音里充满了揶揄,“一想到我们那位永远悲天悯人、圣洁无瑕的伊莎贝拉阁下,要穿着她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袍,站在圣光大教堂的祭坛前,板着脸,努力维持着那份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肃穆,一本正经地对着……一杯饮料施展圣光洗礼……”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愉悦的颤抖:
“噗……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我乐得三天睡不着觉!千年一遇的趣味场面啊!这简直比深海巨蜥跳踢踏舞还罕见!一想到她必须绷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做着最神圣的仪式,对象却是一杯谁都能买到的酒……哈哈哈,不行了,光是想想她内心的纠结,我就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串如同珍珠落入玉盘般清脆、却又充满促狭意味的低笑,海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如此盛事,我怎能错过?”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意,用指尖优雅地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笑泪,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两日后的艾斯特维尔港圣光大教堂……我必须亲临现场,占据最佳‘观赏’位置,好好‘观摩’一番才行。这绝对是本年度……不,是本世纪最值得期待的‘神圣’表演!我连‘留影水晶’都准备好了,一定要把伊莎贝拉那一刻的表情……呃?”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却忽然发现吧台后那个一直瘫着的木头人,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
魏岚那张万年不变的木质脸孔上,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的纹路。这极其短暂、近乎错觉的弧度,配合他那双深潭般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幽微的……看戏光芒?让卡珊德拉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海鸟,戛然而止。
一种不妙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蛇,悄然缠上了卡珊德拉的脊椎。
与此同时,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艾莉诺,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十二万分善意和“你自求多福”的复杂情绪,指了指卡珊德拉的身后,通往酒馆门口的方向。
卡珊德拉脸上那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大事不妙的僵硬。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的想法,一点点转过头,顺着艾莉诺颤抖的手指方向望去。
门口。
晨光勾勒出一个纤尘不染的纯白轮廓。
伊莎贝拉。
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门外投下的那片光晕里,仿佛她本身就是光的一部分。纯白的长袍一丝褶皱也无,金色的圣徽在晨光下流转着不容亵渎的辉光。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双清澈见底的浅褐色眼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落在卡珊德拉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阳光似乎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更加凝实的光晕,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酒馆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壁炉的火苗停止了跳跃,藤蔓擦拭杯子的动作定格在半空,连墙角那只酒桶都停止了“啵啵”的轻响。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艾莉诺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卡珊德拉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像是被海草噎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圣女殿下,此刻所有的伶牙俐齿都化作了深海的泡沫。她僵硬地扭回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救这地狱般的局面:
“伊、伊莎贝拉!亲、亲爱的!晨光真是眷顾你啊!这么早就……就来‘常青之树’感受宁静了?”她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自然,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浅褐色眼眸,“我、我刚才正跟魏老板夸你呢!你今天的圣光……呃……特别纯粹!特别耀眼!就像……就像正午海面上反射的阳光!对!刺得人睁不开眼!对吧,魏老板?”她拼命朝魏岚使眼色,试图拉个盟友。
魏岚瘫在吧台后,木质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别看我,我不认识你。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从卡珊德拉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吧台后的魏岚身上。那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无奈,快得如同错觉。她莲步轻移,纯白的袍角拂过门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自然地走向吧台,在卡珊德拉身边坐下。
“早安,魏岚先生。”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情绪,“老规矩,一杯‘晨曦微光’,谢谢。”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晾在沙滩上的鱼,每一片鳞片都在尴尬地抽搐。
艾莉诺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好的!伊莎贝拉女士!马上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酒柜,动作比平时麻利了十倍。
卡珊德拉坐立不安,海蓝色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寻找着脱身的机会。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次尬聊:“那个……伊莎贝拉,你也来这么早啊?真巧!我刚还在和魏老板探讨……嗯……探讨海洋生物多样性对港口生态平衡的重要性!非常严肃的学术话题!”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海蓝色的眼睛却心虚地瞟向天花板。
伊莎贝拉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卡珊德拉。
“哦?海洋生物多样性?”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听起来很有趣。比如……深海巨蜥的踢踏舞步对潮汐的影响?或者……观赏神圣仪式时使用留影水晶的……道德规范?”
“噗——”正在紧张倒酒的艾莉诺手一抖,差点把珍贵的“晨曦微光”洒出来。薇丝珀拉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卡珊德拉:“!!!”
她脸上的假笑彻底崩塌,瓷白的肌肤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从高脚凳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箭鱼:
“啊!我突然想起来!教会还有一大堆祈祷文等着我回去批阅!那个……那个关于海潮节祭祀流程的!特别急!刻不容缓!魏老板!伊莎贝拉!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她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脚步虚浮地往门口挪,靛蓝色的罩袍都差点被自己绊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时——
“别急着走呀,卡珊德拉。”
伊莎贝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圣光锁链,瞬间定住了海洋圣女的脚步。
卡珊德拉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前倾着准备开溜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塑。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我就知道逃不掉”的绝望感,一点点转过身。
伊莎贝拉已经接过了艾莉诺递来的“晨曦微光”,正小口地啜饮着,姿态优雅。她放下杯子,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卡珊德拉:
“难得在这里遇见。正好,我有些关于‘潮汐咏叹调’与‘圣光净化术’在应对深海怨念侵蚀时的共鸣节点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吧台后仿佛置身事外的魏岚,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征询,“魏岚先生,不知贵店的后院……是否方便暂时借给我们片刻?请放心,不会损坏您的花草。”
魏岚木质的眼皮掀了掀,目光在伊莎贝拉平静的脸和卡珊德拉那张写满“救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后院空地,请便。打坏了东西……嗯,反正藤蔓会自己长好。”
第41章 亲切友好的学术交流
“当、当然可以!学术交流嘛!我最喜欢了!”卡珊德拉猛地转身,脸上堆砌的笑容比港口区最劣质的珊瑚染色剂还要假,靛蓝色的长发都炸起了几缕静电,“净化深海怨念是吧?共鸣节点是吧?没问题!走走走,后院空气好!特别适合深入探讨!”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通往后院的门挪动,步伐僵硬得像刚上岸的人鱼,还不忘回头对魏岚投去一个“你见死不救”的控诉眼神。
魏岚瘫在吧台后,木质的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在说: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他甚至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后门右边第三块石头下压着备用钥匙,藤蔓知道在哪。打坏了东西记账就行.”
后院门被卡珊德拉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道拉开。清晨湿润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妙的、类似高级肥料被阳光充分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伊莎贝拉优雅起身,纯白的袍角拂过吧台凳,没有一丝涟漪。她对着魏岚微微颔首:“打扰了,魏岚先生。”
两位身份尊崇的圣女一前一后踏入后院。卡珊德拉的背影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伊莎贝拉则像一朵飘向战场的圣洁白莲。
橡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砰!”
门刚关上不到三秒——
砰!咚!哗啦——!
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沙袋砸在了木桶上,紧接着是木桶碎裂的脆响和稀里哗啦泥土洒落的声音。整个酒馆都跟着震了震,吧台上几只玻璃杯叮当作响,壁炉里的火苗惊恐地缩成了一团。
艾莉诺手一抖,刚擦干净的杯子差点又掉地上:“店、店长!后院...后院打起来了?”
魏岚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学术探讨,肢体语言比较丰富而已。习惯就好。”
卡珊德拉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隔着门板以至于有点闷:“喂!伊莎贝拉!讲不讲武德!我还没喊开始!”
而后是伊莎贝拉的回应。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点笑意:“净化怨念,刻不容缓。”
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撞击声,像是卡珊德拉的鱼骨簪或者网兜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哎哟!我的珍藏贝壳!停手!停手!你这是公报私仇!”
哗——!噗通!
大量水花泼洒和重物落水的声音,后院那个小小的蓄水池似乎遭殃了。
“咳!咳咳!伊莎贝拉!我跟你拼了!看我的……呃啊!”卡珊德拉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又惊又怒,但后半句狠话被一声短促的闷哼打断,像是被人精准地击中了某个发力点。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从容不迫:“卡珊德拉,你的施法前摇太长了,能量波动也很明显。全身都是破绽。”
咚!咚!咚!
连续三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东西被按着有节奏地砸在墙上或者地上。
“停!停!认输!我认输!别打了!我的发型!我的鳞甲!要凹了!”
“唔唔唔!!(抗议声)……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像是被捂住的挣扎声。
“咕噜噜……噗哈——!!!”
后院传来卡珊德拉破水而出的剧烈咳嗽和喘息,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的鱼。她愤怒的尖叫穿透门板,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难以置信:“伊!莎!贝!拉!你居然把我按进肥料桶?!那是宝贝的有机发酵液!我新染的头发!呕——!”
伊莎贝拉云淡风轻的声音悠悠地传来:“你的权柄不是海洋吗?给自己冲洗一下不就好了?”
“伊——莎——贝——拉!你这披着圣光的臭水沟里的烂泥巴怪!圣光腌透了的伪善臭咸鱼!吃我海神之怒!”
后院随即传来更剧烈的、近乎哈士奇拆家的动静,夹杂着圣光与海洋的魔法波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哗啦的冲刷声。
魏岚皱了皱眉头,随手一挥,一道奇异的能量场旋即笼罩了整个后院,彻底隔绝了里面传来的声音。他看了看正不知所措的艾莉诺,又看了看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薇丝珀拉:“你们谁去提醒一下那两位,我们马上就要到营业时间了。如果她们在酒馆人正多的时候齐刷刷钻出来……那场面,恐怕比‘晨曦微光’的洗礼仪式还要‘精彩’。”
艾莉诺顿时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店长,这两位打架谁敢去劝啊。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她们反应过来联手打死怎么办?”
魏岚的目光在两位员工脸上扫过——艾莉诺一脸“我宁愿去擦一百个厕所马桶”的绝望,薇丝珀拉则恨不得原地蒸发。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木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擦拭吧台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一丝。
“算了,让她们‘深入交流’吧。”
好在两位圣女小姐的时间观念还是相当不错的。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伊莎贝拉率先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刚才只是去后院赏了赏花。那身纯白的长袍依旧纤尘不染,金色的圣徽在透过藤蔓窗棂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带着惯常的、悲悯而宁静的微笑,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她甚至轻轻理了理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动作自然流畅。
“魏岚先生,艾莉诺小姐,”她微笑着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悦耳,“感谢您提供的场地。与卡珊德拉的‘交流’……非常有建设性。”
她的目光扫过吧台后瘫着的魏岚,以及旁边一脸紧张、眼神里充满了“您真的没事吗?”的艾莉诺,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两日后,圣光大教堂见。”伊莎贝拉说完,莲步轻移,纯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般,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艾莉诺几乎是本能地抢前一步为她开门。
橡木门再次开合,伊莎贝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混合着圣光余韵和淡淡植物清香的宁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后院的、难以言喻的肥料醇厚气息。
酒馆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薇丝珀拉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她……她真的没事?”
艾莉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通往后院的门,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大概……没事吧?圣光护体?”
就在这时——
砰!
后院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珊德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刚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她那一头如同深海漩涡般浓密的靛蓝色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精心挽在脑后的鱼骨簪歪歪斜斜地插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贴身软鳞甲倒是依旧闪着幽光,但肩甲处明显凹下去一块,胸口的几片鳞片也歪了,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她那满头的红色肿包。
跟个如来佛祖一样。
“噗——!”薇丝珀拉死死捂住嘴,把头埋进膝盖上的魔法书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嗤嗤”声。
艾莉诺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战损版的卡珊德拉,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同情、荒谬和难以抑制笑意的情绪冲上头顶,让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能呆呆地站着。
“卡珊德拉小姐,你……需要治疗吗?”魏岚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吧台后飘来。
“嘶……伊莎贝拉!你给我等着!”卡珊德拉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大包,顿时呲牙咧嘴的。她冲着活圣人小姐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气恼而微微发颤,“两天后!就在你们那个金光闪闪的破教堂里!你给我洗干净脖子……不对!你给我洗干净圣袍等着!我一定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高清放大版地录下你给一杯破酒‘开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我要把它刻成水晶,循环播放!”
魏岚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打出一道浅绿色的光芒注入卡珊德拉体内
卡珊德拉只觉得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头上的大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消退,身上被圣光灼痛的地方也传来清凉的舒适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光滑如初,连淤青都没留下。
“呼——”
卡珊德拉长长地、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屈、羞愤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肥料醇厚气息都吐出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海蓝宝石般的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屈辱的火苗,但属于海洋教会圣女的冷静与威仪正迅速回归。
她站直了身体,无视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歪斜的鱼骨簪,也仿佛没看见艾莉诺递过来的干净毛巾(艾莉诺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收了回去)。她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肩甲,又试图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拢到耳后。
“咳!”卡珊德拉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恢复清冽,却还带着一丝战斗后的微哑和强行压下的情绪,“魏岚先生,感谢您的……‘治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吧台后那个仿佛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木质身影上,海蓝色的眼眸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的……‘小插曲’,不会影响我们达成的初步共识。海洋教会与‘常青之树’酒馆的合作意向,依然有效。”
魏岚终于从高脚凳上稍微坐直了一点,木质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嗯。”一个简短的单音节,算是认可。“省事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卡珊德拉,落在了通往后院的门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藤蔓浇水:“后院打坏的桶,还有那几株被你压扁的‘静谧苔藓’,藤蔓会开账单,下次送货的时候一起结。”
卡珊德拉:“……”
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的圣女威严差点破功。
“……没问题。”卡珊德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账单,我们认。”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歪得更加厉害的鱼骨簪,海蓝色的眼眸扫过魏岚,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圣光教会总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某个白袍身影:
“那么,协议达成。具体细则,一周内会有专人来谈。告辞了,魏岚先生。祝您……生意兴隆。”
第42章 神秘女子再临
艾斯特维尔港的晨光慷慨地洒满常青之树酒馆的窗棂,在藤蔓缠绕的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吧台边,艾拉正对着摊开的采购清单指指点点。
“这个不行!”她的小手指用力戳着艾莉诺列出的某行字,“‘鲸湾硬奶酪’?那味道顽固得像在橡木桶里腌了十年的咸靴子!上次用它做的馅饼,老杰克差点把假牙硌飞!”
艾莉诺好脾气地用羽毛笔划掉,墨迹在莎草纸上晕开一小团棕点:“那换‘风语草甸’的软酪呢?奶香足,入口即化,配我们新到的酸面包正好……”
“风语草甸?”艾拉撇嘴,嫌弃几乎要从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那颜色惨白惨白的,跟晒蔫了的蘑菇一个样!端上桌一点食欲都没有!我们要的是能让人眼睛发亮、胃口大开的货色!”
魏岚的人类分身坐在吧台后,木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或者说,构成他此刻存在核心的那部分庞大意识——正如同浩瀚洋流般稳定地流淌着,维系着酒馆内所有魔法藤蔓和活化器具的运作,同时接收并处理着艾莉诺和艾拉通过这具身体传递过来的视觉、听觉信息。采购清单、食物的选择、艾拉的小脾气……这些琐碎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广袤的意识海,被瞬间解析、归档,几乎不激起任何涟漪。
南极洲。
永恒的极昼阳光慷慨地泼洒在广袤的土地上,又被下方那片不可思议的、生机盎然的墨绿色森林承接、吸收。这里是星球的尽头,是法则似乎都为之扭曲的奇点。森林的核心,那棵支撑起苍穹的“世界之树”——魏岚的本体——正进行着它亿万年来最“日常”的活动:光合作用。
直到——
“喂!醒醒!别光合作用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毫无征兆地扎进魏岚浩瀚的意识海!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部空气的震动,而是直接在他庞大感知网络的“核心”区域响起,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瞬间收缩、聚焦!如同亿万只无形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无匹的主干旁,一个相对于他宏伟身躯而言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她又站在那里了。
身着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裙裾在静止无风的空气中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轻柔地微微拂动。衣料依旧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夜空色,近观能看到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砂在流转,折射着从极高树冠层缝隙漏下的、经过漫长距离衰减后依然明亮的阳光。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垂至腰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发丝间,那对琉璃般的青玉色龙角从额顶两侧优雅地向上延伸,内部温润的光华缓缓流淌、旋转,在地面的苔藓上投下点点迷离的光斑。
五官精致立体,眉形修长斜飞入鬓,带着英气,此刻那双剔透的琥珀金眼眸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一点点促狭,仰望着魏岚那根本望不到顶、如同支撑起苍穹的巨柱般的身躯。
“哟,反应挺快嘛!”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戳了戳魏岚那比钢铁还要坚韧无数倍的树皮。指尖萦绕的微光在粗糙的树皮纹理上扫过,“看来上次留给你那点‘小礼物’,你消化得不错?”
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驱动起自己的本体。无数开着鲜花的藤条在女子面前无声无息地交织、缠绕,速度极快。藤蔓在瞬息间凝聚、塑形,最终构筑成一个与艾斯特维尔港酒馆里那具分身别无二致的魏岚。
魏岚对着她点了点头:“你留下的知识对我很有用,多谢。”
“哼!有用就行!”龙女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那对漂亮的龙角在阳光下折射出更璀璨的光华,“不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上次我巴巴地说了那么多,又是探测又是给知识的,结果你呢?跟块真木头似的,连片叶子都不抖一下!害得我差点以为找错树了,或者你真是棵哑巴树精!”她语速飞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控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装睡,或者干脆觉得我太吵懒得搭理我!害我回去琢磨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开场白不够震撼?还是探测手法太温柔了?”
魏岚控制着藤蔓分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木头人特有的平静,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他想起上次对方那连珠炮似的唠叨,从树皮纹路扯到城门门轴,再扯到节能环保和天劫扰民……
“咳,”他干咳一声,打断了龙女滔滔不绝的翻旧账,“并非故意无视。只是……当时确实无法回应。我叫魏岚。”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你所见,是棵树。上次……情况特殊,有心无力。” 他省略了“被你唠叨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句内心独白。
“魏岚?维拉?听着还行!”龙女眼睛一亮,似乎对名字很满意,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绕着藤蔓分身走了一圈,裙摆飘飞,“我叫周璃昀!在我们一族的语言里,‘璃’是像我这对龙角一样的琉璃光泽,‘昀’是穿过云层的光——就像极昼时漏进你树冠的这种!记住了哦!上次看你那懵懵懂懂的样子,连藤蔓都控制不了,就知道你空有力量不会用,所以才把那点基础控灵和元素引导的知识塞给你当敲门砖嘛!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能化形了?能用法术了?是不是觉得我超——级——厉害?”她得意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扇动。
听到周璃昀如此介绍自己的名字,魏岚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周璃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三个字的发音,像在品尝一颗形状古怪的浆果。
奇怪。
这感觉就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鱼贩那里看到了东方绸缎,在精灵的魔法卷轴上发现了铁匠的锻打纹路 —— 并非不合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
这不像在解释词义,更像在…… 拆分某种符号?
“怎么了?不好听吗?” 周璃昀见他半天没下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龙角上的流光随着动作漾起细碎的涟漪,“还是按照你这棵树的世界观,起名都得叫‘橡木’‘松果’之类的?”
魏岚摇摇头,木质喉结滚动了一下:“并无不妥。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像看到艾拉嫌弃的软酪突然长出了谷物的外壳,看到艾莉诺的羽毛笔渗出了墨锭的香气,一种源于认知底层的错位感悄然蔓延。他的意识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那点怪异感像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却始终抓不住核心。
周璃昀却已兴致勃勃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指尖戳着他分身的胳膊:“喂,别发呆啊!快说,是不是觉得我给的知识超好用?你看你现在,藤蔓化形多流畅,比上次强多了——”
“等等。” 魏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虽然在这位周璃昀提供的翻译魔法辅助下,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将其他人的话语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汉语。
但,艾莉诺介绍自己的时候,绝对不会一个一个介绍“莉”是什么意思,“诺”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识如同回溯的潮水,猛地撞向某个被忽略的礁石。
“璃” 是龙角的琉璃光泽,“昀” 是穿云的光……
这种将音节对应的字符拆解开来,逐个赋予含义的方式……
莎草纸的纤维纹理,龙女裙裾上的星砂流转,周璃昀那双琥珀金眼眸里的促狭……无数碎片骤然拼接。
魏岚的藤蔓分身猛地抬起头,木质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人类的震惊。
是 “字”,不是 “词”。
他望着眼前这位龙角流光、裙带星砂的异族女子,突然觉得那身深邃夜空色的长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熟悉的、方块字堆叠出的韵律。
“你……” 魏岚的声音有些干涩,木质的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对方头顶那对明晃晃的龙角,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没什么。你的名字……很特别。”
周璃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名字!”
她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已在这棵活了亿万年的世界树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下一个话题:“欸,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啊,我教给你的知识怎么样?是不是浑身都轻快了?”
“确实……受益匪浅。”魏岚承认道,周璃昀留下的知识是他摆脱“树生”困境、踏入人类世界的关键钥匙。“不过,你这次来是……”他有点摸不准这位话痨龙女的意图。
“当然是验收成果兼满足好奇心啦!”周璃昀理所当然地说,琥珀金的眸子闪闪发亮,“上次走得急,都没好好‘交流’一下!而且……”她话锋一转,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根本看不见顶端的庞大树冠层,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渴望,“我上次就闻到了!你这树冠层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那股子……清冽又磅礴的生命气息,带着点星辰的味道,还有阳光沉淀下来的甜香!隔着老远就勾得我馋虫直冒!快!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结果子了?给我尝尝!我大老远跑来,你总不能连个见面礼都没有吧?”
第43章 世界树会不会开花结果
南极洲上,亘古的寂静被周璃昀琥珀金眼眸里的灼灼渴望刺破。她仰望着那支撑苍穹的宏伟树冠,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空气中真飘荡着她描述的那种清冽、磅礴、带着星辰与沉淀阳光甜香的诱人气息。
“果子!绝对是顶顶好的果子!”她斩钉截铁,指尖兴奋地指向那浓密的、阳光艰难穿透的墨绿深处,裙裾无风自动,“隔着几万里都勾得我馋虫造反!快!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别小气嘛!”
果子?
魏岚那由藤蔓交织凝聚而成的分身,第一次在脸上显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困惑。木质的面容线条本就略显僵硬,此刻更是彻底定格。他下意识地顺着周璃昀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本体——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每一片叶子都在进行着光合作用的浩瀚树冠层。
作为这棵“世界之树”本身,他的意识如同洋流般浸润着躯体的每一寸,从深入冰层、汲取地热与远古水脉的庞大根系,到最高处那承受着永恒极昼日光的树梢嫩芽。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每一片叶脉中能量的流转,都在他意识的感知与调控之下,纤毫毕现。
然而……
果子?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亿万年的时光里,他的存在是根系深扎冰层汲取地热,是枝叶舒展拥抱极昼阳光,是将纯粹的生命能量化为支撑这片森林、稳定环境的基石。结果?繁衍后代?将精华凝聚成香甜的馈赠?这念头遥远得近乎荒谬。那是属于凡俗草木、需要争夺阳光雨露的微小生命的本能,与他这扎根亘古冰原、支撑一方天地的庞然存在,似乎隔着一条认知的鸿沟。
“……没有。”魏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好像从未想过要结出果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贴切的表达,“在我的生命形态和……过往所有的感知里,没有‘果实’这个概念。”
周璃昀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琥珀金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大字。她指着树冠的手指还僵在半空,裙裾的飘动都停滞了。
“没……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被巨大期望狠狠摔在地上的破音,“这怎么可能?!你这么大!这么……这么有料的一棵树!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连个果子都结不出来?!哪怕是无性繁殖也该有点存货吧?!你是不是在骗我?好东西藏着自己吃?!”
她像只炸毛的猫,围着魏岚的藤蔓分身气急败坏地转圈,裙摆带起小小的旋风。那对漂亮的琉璃青玉角都仿佛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光芒闪烁不定。
“我闻得清清楚楚!那股子……那股子勾魂夺魄的、沉淀了星辰阳光的生命精华!”她用力吸着鼻子,“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
看着她从满怀期待到震惊、再到怀疑人生、最后几乎要抓狂的样子,魏岚的藤蔓分身那木头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情绪波动。
他只能开口解释:“我的生命形态,更倾向于能量的循环与环境的维系。‘结果’……在我的生命图谱中,确实不存在预设的‘节点’。你所感知到的……或许只是树冠层高度凝聚的生命能量场本身的气息?”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周璃昀满意。她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瞪着魏岚,仿佛在看一块冥顽不灵、暴殄天物的朽木。
“能量场?!我要的是能吃到嘴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果实!能量场能当饭吃吗?!”她简直要跳脚了,“气死我了!白跑一趟!亏我还巴巴地想着给你带点‘特产’尝尝……算了!不给木头尝!”
她越想越气,越说越委屈,琥珀金的眼眸里都蒙上了一层水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馋的)。
魏岚沉默了片刻。他庞大的意识海快速分析着对方的需求——需要“实质化”的、蕴含他生命精华的、可食用的东西。虽然“结果”做不到,但他确实拥有一样东西……
几根翠绿欲滴、边缘流转着淡淡金芒、仿佛凝聚了最纯粹生机的叶片,无声无息地从魏岚的藤蔓分身手中生长出来。叶片脉络清晰,质地温润如玉,散发着比周围森林更浓郁、更精纯的生命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感。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个。”藤蔓分身将叶片递向周璃昀,“我的叶片。蕴含的生命能量……应该很纯粹。可以……泡茶?”
周璃昀的目光落在那几片堪称艺术品的树叶上。那气息……确实很诱人,带着森林最深处的清新与宁静,比她喝过的任何顶级灵茶都要纯粹自然。
“算了算了!”周璃昀认命似的摆摆手,一把将那几片流转金芒的翠叶薅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叶子……我收下了!泡茶就泡茶!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再次亮起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你等着”的弧度。
“你这木头脑袋不开窍,放着金山要饭,本姑娘只好亲自给你开开窍了!”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再次凝聚起那种熟悉的知识传递光芒,只是这次的光芒更加复杂,带着螺旋状的生物符文和无数微观层面的结构图虚影。
“喏!接着!”她屈指一弹,那团璀璨的光球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咻”地一下没入了魏岚藤蔓分身的眉心,并且通过分身与本体那无形的连接,瞬间涌入魏岚浩瀚意识海的核心区域!
比上次更庞大、更精妙的信息洪流轰然炸开!关于能量富集、定向诱导、组织分化、形态构建……无数关于植物“开花结果”的生物学、能量学乃至法则层面的精妙知识,如同最精密的蓝图,粗暴又清晰地烙印在魏岚的意识之中。
“这是‘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好好学!认真看!”周璃昀叉着腰,像个严厉又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她拖长了调子,手指再次指向那宏伟的树冠层,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待,“——我要看到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清甜多汁的!香脆可口的!能量澎湃的!带星辰味的!阳光沉淀的!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她说完,也不等魏岚消化完那海量的信息做出反应,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价值连城的世界树嫩叶收进自己仿佛收纳着星空的袖子里。
“走了!你这不开窍的笨木头!下次再见要是还只有叶子……”她威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身影在极昼的光芒中开始变得朦胧透明,如同融入阳光的幻影,“我就……我就把你的叶子全薅光泡澡!”
魏岚的藤蔓分身静立在原地,木质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他的核心意识,那如同宇宙般浩瀚的精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沉入周璃昀最后弹入他“眉心”的那团璀璨光球之中。
知识本身如同冰冷的洪流冲刷而过。
不是模糊的感悟,不是口耳相传的经验,甚至不是这个世界魔法师们常用的、依赖精神烙印的传承卷轴。它更像是一本……教科书?一部体系完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操作手册!
里面写的不是“生命能量汇聚孕育果实”这种笼统的概念。而是能量如何在特定频率的引导下,精准地在植物组织内构建出超高效富集的“节点”,如何在体内点亮微型的能量熔炉。
是细胞如何在特定的信息素和能量场刺激下,井然有序地分化、增殖,构建出花萼、花瓣、子房、胚珠……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结构都对应着特定的功能图谱。是营养物质如何通过优化重构的维管束网络,如同经过精密规划的物流系统,被高效输送至正在发育的果实核心。
他“看”到法则层面的细微调整——如何让光能转化效率在特定部位提升数倍,如何让空间在微观层面进行有限度的折叠以容纳更多能量……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魏岚从未接触过的认知框架之上:
它将生命现象彻底解构、量化、建模。它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开花结果”这一本能,剖析成了无数个可以精确控制、优化甚至……编程的环节。
震惊!
藤蔓分身那木质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目瞪口呆”的僵硬表情。这并非源于知识的深奥(以他的计算能力,理解这些信息只是时间问题),而是源于这知识本身的形态和内在逻辑。
这太……体系化了!太……技术化了!
魏岚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艾斯特维尔港那种发展程度能鼓捣出来的东西。那些法师们搞研究——不管是研究法术还是魔药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依靠的是元素亲和、魔力浸润、古老的配方和一点运气。他们的知识是经验性的、模糊的、充满个人色彩的。
而周璃昀丢给他的,是标准化的流程、可复现的实验数据(虽然只是理论模型)、普适性的原理!它严谨、高效、目的明确,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冰冷美感。
就在魏岚震惊于周璃昀交给他的庞大知识的时候,巨大的疑惑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意识。
周璃昀……这个神秘兮兮的龙女,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44章 口无遮拦也不是好习惯
艾斯特维尔港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常青之树”酒馆的藤蔓窗棂,在擦得锃亮的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面包烘烤的余香和淡淡的麦酒气息,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魏岚的人类分身依旧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木质的眼皮半阖着,仿佛在打盹。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港口特有的、微咸的海风。
“呼……累死啦!”艾拉活力十足的声音率先响起,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安静的酒馆,最后落在吧台后“打盹”的魏岚身上,撇了撇嘴,“老大,我们回来啦!采购清单搞定!这次绝对能找到又好看又好吃的奶酪!”她身后,艾莉诺抱着几个纸袋,薇丝珀拉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装满新鲜浆果的藤篮。
艾莉诺将东西放在吧台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店长,奶酪样品都订好了,下午送过来。薇丝珀拉在集市发现了不错的蓝莓和覆盆子。”
薇丝珀拉点点头,小声补充:“很……很新鲜。”
就在这时,吧台后“打盹”的魏岚动了动。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木质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那双半阖的眼皮完全睁开了,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期待?
“嗯,辛苦了。”魏岚的声音平缓,“正好,有新东西给你们试试。”
新东西?三位员工同时愣了一下。
只见魏岚伸出一只手——那只由活化藤蔓构成的、指节分明的手——在吧台上方轻轻拂过。空气中泛起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翠绿涟漪,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一丝……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感,像是清晨凝结在最高树梢的露珠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下一秒,三个形态各异、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了吧台上光滑的木纹表面。
一枚是拳头大小,通体是深邃如夜空的靛蓝色,表面光滑得如同上釉的瓷器,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仿佛真正星辰般闪烁的银白色光点。外形酷似一颗完美的李子。
另一枚形状像一颗饱满的心形草莓,但颜色却是如黄金般璀璨的明黄色,散发着温暖、甜蜜的气息,果肉表面似乎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阳光般的金芒。
最后还有一串迷你葡萄,但每一颗“葡萄”都是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的冰蓝色小球,散发着清凉的、如同极地冰川般的寒意,表面还凝结着细小的白霜。
三枚果子一出现,那浓郁而奇异的生命气息瞬间盖过了酒馆里原有的面包香和麦酒味。艾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这是什么?能吃吗?看起来好贵!”的惊叹。艾莉诺也惊讶地捂住了嘴。连一向胆小的薇丝珀拉都忍不住从魔法书后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冰蓝“葡萄”,仿佛被其中流转的光华迷住了。
“哇哦!”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凑近那枚靛蓝星辰果,“老大!你从哪弄来的?这……这看起来不像艾斯特维尔能长的东西啊!这能吃吗?什么味儿?”她伸出小手指,想戳又不太敢戳。
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我刚结的。”
沉默。
还是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终于,三女异口同声道:“啊?!”
魏岚有些奇怪地看了三人一眼:“啊什么啊?一棵树会结果子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可……可……老大……你这……我……”艾拉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手指在靛蓝星辰果和魏岚之间来回比划,“树是会结果子没错,但是树精也会吗?”
“哦~,这个我知道!”艾莉诺一副恍然大明白的表情,“开花结果是高等植物繁衍后代的重要方式!所以,店长!您这突然结果……是经历了某种特殊的‘授粉仪式’吗?还是说……您终于找到了您命定的……呃,另一半?是哪位尊贵的树灵或者森林精魄?我们认识吗?它现在在哪里?需要我们准备什么仪式用品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艾拉张着嘴,刚想戳向靛蓝星辰果的手指僵在半空,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艾莉诺你完蛋了”的惊恐。薇丝珀拉更是“嗖”地一下把整个脑袋都缩到了魔法书后面,只露出一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紫罗兰色眼睛。
“艾——莉——诺——”魏岚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艾莉诺的身后,面带和善的微笑,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
艾莉诺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活化藤蔓构成的手掌传来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重量”。
她浑身僵硬,脑子里的各种想法瞬间清空,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闪着红光的“危”字!
“噫——!”艾莉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悲鸣从艾莉诺喉咙里挤出,她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抱头蹲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店长大人!我错了!我胡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艾莉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我就是看书看傻了!脑子被浆糊堵住了!绝对没有影射您的私生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就去擦地板!擦十遍!不,一百遍!把酒窖也擦一遍!”
艾拉倒抽一口冷气,嗖地一下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眼睛心虚地瞟向天花板。薇丝珀拉则彻底消失在巨大的魔法书后面,只听见书页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魏岚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艾莉诺,又扫了一眼旁边两个噤若寒蝉的女孩儿,那“和善”的微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我没生气。”
艾莉诺的颤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头,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瞄向魏岚。看到店长脸上确实没有怒容,只有一种“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无奈表情,她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带着后怕地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泪痕。
“真……真的没生气?”艾莉诺怯生生地确认,手指还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有什么好生气的?”魏岚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三枚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和奇异气息的果实。
魏岚的语气十分平淡:“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形态的调整和能量的富集。”
他拿起那枚靛蓝色的星辰果,光滑如釉的表面在他木质的指尖流转着微光:“就像你们人类会修剪指甲,会长出新的头发。这些果子,本质上是我抽取了周围逸散的生命能量和自身的魔力,进行富集、塑形后产生的‘副产品’。它们蕴含精纯的生命力和特定的元素气息。
“我把吸收的阳光、空气、水分和魔法能量,转化成了这些果子。仅此而已。跟什么‘授粉仪式’、‘命定另一半’……”他瞥了艾莉诺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半枚铜币的关系都没有。”
艾莉诺终于彻底站直了,脸上还带着点窘迫的红晕,但好奇心很快压过了后怕。艾拉更是按捺不住,冰蓝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那三枚诱人的果实。
“所以……老大,这真是你自己‘长’出来的?”艾拉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靛蓝星辰果表面闪烁的银点,“那……我们能尝尝吗?看起来超——级——好吃!”她舔了舔嘴唇,吃货的本能完全占据了上风。
魏岚微微颔首:“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试试看,告诉我反馈。理论上,它们蕴含的生命力对你们有益。”
得到许可,艾拉立刻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颗靛蓝色的星辰果。入手冰凉光滑,仿佛捧着一块微凉的玉石。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一股清冽、带着雨后森林深处苔藓和某种奇异矿石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
“我开动啦!”艾拉张开嘴,对着那深邃的靛蓝色果皮就是一口咬下。
“咔哒”一声轻响,果皮比想象的更脆。然而,就在汁液接触到舌尖的瞬间——
艾拉整个人僵住了。她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地震般收缩。
咸!
一种排山倒海、霸道至极的咸味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整个口腔!那不是普通海盐的咸,而是浓缩了千百倍,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质铁锈味和……海藻腐败般的厚重腥气!这股咸味蛮横地冲击着她的味蕾,直冲天灵盖,让她感觉自己的舌头仿佛被丢进了死海最深处的淤泥里反复摩擦!
“噗——咳咳咳!!!”艾拉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果子丢回吧台,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疯狂地抓过旁边一个水罐就往嘴里灌。
“水!水!咸死我了!老大!你…你这是把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的海水浓缩了吗?!”艾拉灌了大半罐水,才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控诉道。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还是麻的,喉咙里那股可怕的咸腥味挥之不去。
第45章 这果子它正经吗?
艾拉抱着水罐猛灌,冰蓝色的眼睛飙着生理性的泪水,控诉地盯着吧台上那枚仿佛刚从死海淤泥里捞出来的靛蓝星辰果。“老大!谋杀!这绝对是谋杀!我的舌头……它麻了!感觉像被一百只盐腌过的螃蟹钳子轮番夹过!”
艾莉诺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罪魁祸首,又看看吧台上剩下那两枚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金灿灿的心形草莓和晶莹剔透的冰蓝葡萄串。她悄悄咽了口唾沫,不是馋的,是吓的。薇丝珀拉更是彻底把自己埋进了魔法书,只露出一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紫色发梢。
魏岚依旧瘫在他专属的高脚凳上,木质的脸上波澜不惊。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块仿佛长在手上的软布,又擦了擦面前那块锃亮得能照出艾拉扭曲表情的吧台木纹。
“个体差异,个体差异。味觉是很主观的。或许,这颗星辰果的能量场与你体内的某种……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放大了咸鲜风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剩下两枚果子,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另外两个,能量构成截然不同,口感体验必然天差地别。实践出真知。”
“共鸣?!共鸣出海的味道吗?!”艾拉丢开水罐,悲愤地指着自己的舌头,“老大你看!它还在抖!主观?这咸味它客观得要命!剩下那两个……谁知道是什么鬼味道!打死我都不吃!”
魏岚只好识趣地把艾拉丢到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看向艾莉诺与薇丝珀拉。
“店、店长,”艾莉诺鼓起勇气,声音还有点发颤,“这些果子你自己都尝过吗?”
魏岚摊了摊手:“我是棵树,没有人类的味觉,尝了也不算数啊。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反馈嘛。”
“……”
“……”
“……”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执行一项光荣而艰巨的赴死任务。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颗靛蓝色的“海洋炸弹”,目光在剩下两枚间游移。最终,她选择了那颗看起来最温暖、最无害、散发着阳光般甜蜜气息的金色心形草莓。这总该安全了吧?阳光的味道,能错到哪里去?
“那……那我试试这个。”艾莉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那颗金色的“小心心”。入手温润,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她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果肉清脆,入口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清新、带着阳光烘烤谷物般的甜香在口腔弥漫开来。艾莉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甚至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的微笑——这味道,似乎……还不错?
然而,这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那股甜香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排山倒海的酸!
那是仿佛浓缩了世界上所有未成熟浆果的怨念,混合了千年陈醋精华,再掺入了一整座矿山深处刚开采出来的、带着金属锈味的强酸矿泉!这股酸味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穿了艾莉诺的味蕾,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口腔粘膜在尖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密集撞击声。
“唔唔唔——!!!”艾莉诺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缩成了针尖!生理性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流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股酸味从头顶揪了出来,在空中疯狂旋转!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去世的太奶奶,正在一片扭曲的、散发着酸味的云朵上朝她慈祥地招手……
“噗通!”艾莉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毯上,捂着嘴,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酸味彻底麻痹的气音。
“艾莉诺姐姐!”艾拉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还在发麻的舌头,赶紧又灌了一大口水,试图去拯救艾莉诺。她手忙脚乱地把水罐凑到艾莉诺嘴边,“快!漱口!漱口啊姐!”
艾莉诺被强行灌了一大口冷水,稍微缓解了那蚀骨的酸意,但整个人依旧瘫软在地毯上,眼神发直,仿佛刚从异世界被拽回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太奶奶……云……好酸……”
吧台上,只剩下那串散发着极地寒意的冰蓝色迷你葡萄,表面凝结的细小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薇丝珀拉整个人已经缩到了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巨大的魔法书被她举在面前,像一面脆弱不堪的盾牌。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书页边缘的缝隙,惊恐万分地扫视着吧台上那颗靛蓝的“咸海炸弹”、那颗让艾莉诺灵魂出窍的金色“酸心”,最后定格在那串看似人畜无害的冰蓝葡萄上。那清凉的气息此刻在她眼里,简直比深渊魔龙的吐息还要恐怖。
死寂。只有艾莉诺微弱的抽泣和艾拉拍背安慰的声音。
魏岚的目光,平静地,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好奇,落在了那串冰蓝葡萄上。他又看了看缩成鹌鹑的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作为最后的样本测试员,该你了。这颗的能量场偏向……嗯……一种比较‘活跃’的生命力,应该能中和一下她们俩的极端体验。”
“不……不要!”薇丝珀拉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尖叫,整个脑袋都缩回了书后面,书页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店长……你饶了我吧……我……我害怕……”
“书呆子!”艾拉一边扶着还在灵魂震荡的艾莉诺,一边扭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同病相怜”和“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希冀,“勇敢一点!也许……也许这个只是看起来吓人?你看它多凉快!说不定就是薄荷味儿的!老大需要数据!”
艾莉诺也虚弱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沙哑:“薇丝……试试吧……万一……万一是甜的呢?”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又打了个酸嗝。
魏岚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木质眼睛看着薇丝珀拉。无形的压力(或者说薇丝珀拉自己脑补的巨大压力)笼罩着她。
看看面无表情的魏岚,又看看旁边一副不把自己拉下水不罢休的艾拉。在巨大的胁迫下,薇丝珀拉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闭紧双眼,猛地揪下了最小的一颗冰蓝葡萄!那半透明的冰蓝小球在她指尖散发着丝丝寒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粒小葡萄塞进了嘴里!
“咯嘣!”
脆响。
薇丝珀拉的动作定格了。
一秒。
两秒。
她长长的、沾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咦?”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音节从她嘴里漏出来。
入口冰凉!一股如同冰川融水般的清冽感瞬间弥漫口腔,瞬间抚平了她紧张到抽搐的神经。那冰凉感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差点呻吟出来。没有咸!没有酸!只有纯净的冰凉!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舔那颗在口腔里滚动的小冰球——还是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地苔原般干净的微甜!
“凉……凉凉的……甜的?”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向魏岚,又看看艾拉和艾莉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笑容!“真的……是甜的!好舒服!”
艾拉和艾莉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奇迹!
“真的假的?!”艾拉顾不上舌头麻了,扑到吧台边,“书呆子!你没骗人?真是甜的?”
“薇丝珀拉……你……你感觉怎么样?”艾莉诺也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薇丝珀拉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红晕:“嗯!凉凉的,像……像含着最干净的冰块,有点点甜,很舒服!” 她说着,甚至又小心翼翼地咬破了那层薄薄的冰壳。
就在艾拉和艾莉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时——
异变陡生!
薇丝珀拉脸上那点微弱的红晕,在咬破冰壳的瞬间,如同被泼了滚油,“轰”地一下炸开!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脖子,乃至全身裸露的皮肤!那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刺眼的、带着高温的红!
“唔——!”薇丝珀拉猛地捂住嘴,眼睛再次瞪圆。
那股清冽的冰甜,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毁灭性的灼热感!那不是火焰的烧灼,而是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刚从地狱熔炉里舀出来的岩浆,混合了碾碎的魔鬼辣椒王粉末,在她口腔里、食道里、胃里……轰然引爆!
“嗬……嗬……”薇丝珀拉从喉咙深处挤出窒息般的抽气声,白皙的皮肤红得发亮,甚至头顶开始冒出缕缕白色的蒸汽!她的紫罗兰色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眼泪不再是之前委屈的泪水,而是被高温硬生生逼出来的滚烫泪珠!
“噗——!”
一道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橘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薇丝珀拉捂住嘴的指缝里喷了出来!火焰不大,但温度极高,瞬间将她面前吧台烧焦了一角!
“哇啊啊啊!!!”薇丝珀拉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猛地跳了起来,像一只被点燃的炮仗,在酒馆里疯狂地原地打转、蹦跳!“辣!辣!辣死啦!啊啊啊!水!冰!救命!舌头着火啦!喉咙在喷岩浆!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老大,薇丝珀拉她在喷火啊!!”艾拉也在一边跟着尖叫起来, “你往里面加的什么活跃能量场啊?!不对,你真往里面加了活跃能量场啊?!”
薇丝珀拉一边尖叫,一边无意识地朝着任何看起来有液体的地方冲刺——先是撞翻了艾莉诺放在地上的水罐,水洒了一地,然后又一头扎向壁炉旁的水桶。
“噗通!”薇丝珀拉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半桶水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冒泡声。
第46章 还有新品种
艾拉抱着水罐,舌头无意识地舔着麻痹的牙龈,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艾莉诺靠墙坐着,时不时还因为残留的酸意打个激灵,喃喃自语着“太奶奶……云散了……”;薇丝珀拉则彻底把自己埋进了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厚重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布满血丝的紫罗兰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吧台上任何可疑的圆形物体。
魏岚坐在吧台后,木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庞大的意识海正在飞速分析刚才那场“味觉灾难”反馈回来的庞大数据流:能量富集节点与味觉受体刺激的关联性、元素粒子排列对风味物质形成的干扰、以及人类神经系统的脆弱阈值……
结论很清晰:他对“风味”的把控,精准度约等于用攻城锤绣花。
“唔……”魏岚沉吟一声,打破了酒馆里沉重的寂静。这声音让三位姑娘瞬间绷紧了神经,如同受惊的兔子。
在三人惊恐的注视下,魏岚再次抬起了他那由活化藤蔓构成的手。空气中那熟悉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涟漪再次泛起。
艾拉、艾莉诺、薇丝珀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又来?!
这次是什么?能把人齁成盐雕的西瓜?还是咬一口就能喷出地狱熔岩的苹果?或者是……能把人酸得原地升天的香蕉?
然而,当涟漪散去,落在锃亮吧台上的东西,却让三人都愣住了。
那既不是色彩斑斓的果子,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根茎。
那是一堆……巨大的、沉甸甸的、绿色的……麦穗?
说像麦穗也不太准确。它们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长,通体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纯净无暇的翠绿色,仿佛是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颗粒异常饱满、硕大,紧密地排列在粗壮坚韧的穗轴上,每一粒都像一颗小小的、浑圆的绿宝石。它们安静地躺在吧台上,散发着一种温和、醇厚、带着阳光烘烤过谷物般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没有诱人的甜香,没有奇诡的光效,只有一种……朴素的、扎实的生命力。
这画风转变得太快,就像从光怪陆离的噩梦突然跌进了丰收的田野。
“这……这又是什么新品种的‘惊喜’?”艾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戒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巨大的绿色麦穗,“老大,先说好!这次打死我我也不试!我的舌头还没从盐碱地里爬出来呢!”
艾莉诺也挣扎着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恐惧:“店长……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的胃还在为那颗‘酸心’跳踢踏舞……薇丝珀拉差点把店烧了!”
斗篷里传来薇丝珀拉带着哭腔的、闷闷的附和:“不……不吃!辣……太辣了!会死!”她甚至又往斗篷深处缩了缩。
魏岚看着三人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木质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理解为“无奈”的纹路。他伸出藤蔓手指,轻轻捻起一根沉甸甸的巨大绿穗。
“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你们太大惊小怪”的意味,“这个,没有味觉影响。”
“哈?”艾拉第一个表示不信,“老大,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个体差异’!‘能量场共鸣’!结果呢?”她指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麻的舌头,又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冒烟的焦痕,“还有书呆子!都成喷火蜥蜴了!”
“这次不一样。”魏岚将巨大的绿穗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感十足,“之前的果子,是我在尝试调整各种风味物质的配比。但显然,我对人类味觉体系中‘风味物质’的构成和阈值,存在严重认知偏差。”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一颗饱满的、翡翠般的颗粒:“而这个,没有那些复杂的‘风味’。它的成分……非常单一,非常基础。”
三双充满怀疑和恐惧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显然“基础”这个词在她们听来毫无说服力。
魏岚只好更直白地解释:“它几乎只含有淀粉。”
“淀……淀粉?”艾莉诺愣了一下,作为酒馆的“管家婆”,她对食材很熟悉,“就是……面粉、面包、土豆里那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没错。”魏岚点头,“我调整了能量富集的方向。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可能刺激味蕾的元素粒子和信息素组合。将吸收的光能、魔法能量,高效、纯粹地转化为最基础的碳水化合物——淀粉。结构稳定,能量温和,易于消化吸收。理论上,它应该只有谷物本身淡淡的、几近于无的清甜麦香,或者……干脆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艾拉狐疑地眯起眼,“那这绿油油、硬邦邦的东西……能吃?”
“当然能吃。”魏岚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它将成为我们酒馆未来的主要粮食来源之一。产量高,能量足,易于储存和加工。无论是磨成粉做面包、拿去酿酒……”他捏碎了一颗翠绿的颗粒,里面是细腻洁白的粉末,散发着纯净的淀粉气息,“……还是直接蒸煮食用,都非常合适。”
“那……那它为什么绿得发光?”艾拉指着麦穗,一脸“你休想再骗我”的表情,“老大,上次那个蓝果子也看着挺正常,结果一口下去差点把我腌成咸鱼干!”
“绿色源于其高效光合作用残留的叶绿素衍生物和富集的生命能量本身。这并不影响其作为淀粉的本质。”魏岚耐心解释,甚至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粒饱满的颗粒,露出里面细腻、洁白如雪的粉末,“看,内里就是纯粹的淀粉。没有任何可疑的蓝色液体、金色酸浆或者冰火两重天。”
艾莉诺看着那洁白的粉末,作为酒馆的管家婆,她对食材的直觉让她稍微动摇了一点。这看起来……确实很像顶级的小麦粉?只是颗粒太大了。
“所以……”魏岚抛出了诱饵,“与其在这里争论它是否能吃,不如直接用它来做我们的晚餐。艾莉诺,我记得今晚的菜单是奶油蘑菇浓汤配烤面包?”
艾莉诺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的店长,汤底已经熬上了,但面包胚还在醒发……”
“那么,就用这个。”魏岚将几根巨大的绿麦穗推向艾莉诺,“磨成粉,替代普通面粉。薇丝珀拉,你负责用磨盘磨粉。艾拉,你去处理汤里的蘑菇和奶油。我来看着烤炉。”
这个提议让三女面面相觑。用这来历不明、绿得发光的植物做晚餐?听起来还是有点惊悚。
薇丝珀拉犹豫着从斗篷里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堆麦穗。没有奇怪的光晕,没有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谷物感。她想起魏岚刮开颗粒露出的洁白粉末……好像……真的没问题?
“我……我来磨粉?”薇丝珀拉小声问。
“对。”魏岚点头,“磨盘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它。”
艾拉看看麦穗,又看看魏岚,再想想艾莉诺熬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油蘑菇汤底,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饥饿感终于战胜了部分恐惧。“……那……那我切蘑菇去!先说好,我只负责切!绝对不第一个尝面包!”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作为实际掌勺人,责任感让她决定试试。“好……好吧,店长。但……但如果烤出来的面包是绿色的……或者吃起来不对劲……”
“不会有问题。”魏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您这么说……”
“……绝对不会有问题。”魏岚一脸宝相庄严。
“您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啊!”艾莉诺哀嚎着,但看着店长那不容置疑(或者说毫无表情)的木脸,以及旁边艾拉捂着肚子咕咕叫的样子,还有斗篷里薇丝珀拉投来的、带着一丝好奇的怯怯目光,她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吧……薇丝珀拉,我们去磨粉。”艾莉诺有气无力地招呼道,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几根沉甸甸、绿得发光的巨大麦穗。薇丝珀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斗篷里钻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艾莉诺走向后厨角落那台半人高的石磨。磨盘由活化藤蔓缠绕驱动,此刻感应到“新粮”靠近,藤蔓微微蠕动了一下。
艾拉则警惕地绕开吧台,冲到壁炉旁处理蘑菇和奶油去了,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瘟疫源头。
后厨很快传来石磨转动低沉的“嗡嗡”声,以及薇丝珀拉小声的惊呼:“艾莉诺姐姐……看!粉……粉是白的!”她指着从磨盘缝隙里缓缓流出的、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那粉末堆积在下面的藤编簸箕里,散发着纯净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气息,与麦穗那璀璨的翠绿外壳形成了鲜明对比。
艾莉诺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触感细腻干燥,闻起来只有淡淡的、最原始的麦香。“……好像……真的只是面粉?”她心中的疑虑稍微消散了一点点。
当薇丝珀拉捧着一大盆洁白的“翡翠麦粉”出来时,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神圣(且可能致命)的仪式。她按照平时的比例,加入水、一点点盐和酵母,开始揉面。面团很快成型,触感比普通小麦粉更柔韧,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颜色依旧是纯净的白色,只是揉捏间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绿意,如同初春新芽的脉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醒发……醒发会变成绿色吗?”艾莉诺把面团放进藤条编制的醒发篮,忧心忡忡地问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也只能把头甩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壁炉上,奶油蘑菇汤浓郁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酒馆。艾拉守着汤锅,冰蓝色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烤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艾莉诺紧张地绞着围裙边。薇丝珀拉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的椅子上,魔法书放在一边,紫罗兰色的眼睛也紧盯着烤炉门。
第47章 结果总归是好的
“叮!”烤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戴着手套,用藤蔓辅助,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炉门。
热气裹挟着更加浓郁的、令人陶醉的麦香扑面而来!
烤盘上,十几个面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的外皮呈现出完美的、诱人的金棕色,在酒馆灯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如同上好的蜜糖。面包体饱满蓬松,表面有着漂亮的裂口,裂口处透出内部细腻洁白的组织。
“哇!”艾拉第一个扑了过去,眼睛放光,“好……好香!看起来……好正常!”
艾莉诺也看呆了。这面包的卖相,比她以往用最贵的面粉烤出来的还要完美!她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夹出一个,面包外皮酥脆,触手温热柔软,沉甸甸的充满质感。她掰开一小块。
“嗤啦——”
伴随着悦耳的外皮碎裂声,内部洁白如雪、蓬松如云的组织暴露出来,无数细密均匀的气孔散发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麦香瞬间达到顶峰!
“这……这组织……”艾莉诺瞬间被这完美的面包内部结构征服了,“太漂亮了!”
薇丝珀拉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紫罗兰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洁白蓬松的面包瓤。
“可以……尝尝吗?”艾拉已经忍不住了,口水都快流出来。
艾莉诺看了看魏岚。魏岚微微颔首。
艾莉诺将掰开的那小块面包分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另外两块递给艾拉和薇丝珀拉。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谨慎和一丝……被香气勾起的、按捺不住的期待。
艾拉第一个把面包塞进嘴里。她闭着眼,仿佛在等待审判。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冰蓝色的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唔!!”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飞快地咀嚼起来。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外皮酥脆得恰到好处,带着焦糖化的微甜。内部组织湿润、绵软、柔韧,充满了弹性。咀嚼时,麦香如同温暖的浪潮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弥漫开来,纯净、醇厚、带着阳光的味道。没有一丝杂味,只有谷物最本真、最浓郁的甘甜在舌尖绽放。吞咽下去,一股温和而蓬勃的生命暖流仿佛顺着食道扩散开来,抚慰着之前被奇葩果子摧残过的身心。
“天……天哪……”艾莉诺捂住了嘴,眼泪差点又出来了,这次是感动的,“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这麦香……这口感……这纯粹的感觉……”
“呜呜呜!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艾拉已经三两口把自己的那份吞了下去,正眼巴巴地看着烤盘里剩下的面包,“这个……这个面包!绝了!比港口区老威廉家祖传秘方的还要香一百倍!而且吃下去……好舒服!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之前的咸味都没了!”
薇丝珀拉小口小口地吃着,脸颊因为满足而微微泛红(健康的红晕,不是之前被辣出来的那种),紫罗兰色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用力点头:“嗯!好吃!暖暖的……甜甜的……不辣!” 她对“不辣”这一点显然最为满意。
看着三位员工捧着面包,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和劫后余生的幸福,魏岚木质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瘫回高脚凳,指尖习惯性地轻敲着吧台光滑的木纹,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定某种决策。
“看来,方向对了。”魏岚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这种‘翡翠麦’,以后就是‘常青之树’的主要粮食来源了。”
他指了指艾莉诺手中那蓬松洁白、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又指了指吧台角落里堆放的、依旧翠绿沉甸的巨大麦穗。
“无论是做面包,”魏岚的目光扫过艾拉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是……酿酒。”
“酿酒?”艾莉诺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亮。作为酒馆管家婆,她对“招牌”二字有着天然的敏感。手中这面包的品质已经远超市面任何面粉,如果用它来酿酒……
“没错。”魏岚肯定地点点头,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用它酿出的麦酒,将成为我们酒馆面向普通客人的基础款。口感醇厚,麦香纯粹,蕴含的生命能量温和滋养,足以取代以前采购的任何普通麦酒。薇丝珀拉,”他看向还在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着面包的紫发女孩,“你对能量流动比较敏感,明天开始,在新的一批稀有草药送到之前,你协助艾莉诺研究翡翠麦的酿酒工艺和配比。”
“我……我?”薇丝珀拉被点名,惊得差点噎住,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一点被委以重任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好……好的,店长!我……我会努力的!”她用力咽下口中的面包,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
“哇哦!老大英明!”艾拉解决完手里的面包,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这麦子做面包都这么绝,酿出来的酒肯定能香飘整个艾斯特维尔港!以后那些水手和码头工人,怕不是要天天往我们这儿跑!招牌!绝对是招牌!”她已经开始畅想酒馆门庭若市、金币哗哗响的美好场景了。
魏岚对她的兴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它替换的是普通的麦酒。面向大众的、量大管饱的基础款。”
艾莉诺捧着那蓬松温热、散发着纯粹麦香的面包,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红晕,但作为酒馆实际负责采购和库存的“管家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冲淡了美食带来的幸福感。
“店长,”艾莉诺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对面包美味的回味,但更多的是担忧,“这‘翡翠麦’……口感、能量感都无可挑剔!用它做面包和酿酒,绝对能成为我们酒馆新的招牌!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吧台角落那几根一人多高、壮硕得如同小树的翠绿麦穗,眉头微蹙:“……它的产量……能跟得上吗?”
艾莉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东西是好,可如果产量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谈。艾拉也从对面包的陶醉中清醒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那沉甸甸、颗粒饱满得如同翡翠珠子的巨大麦穗,又看看桶里还剩下大半桶、细腻如雪的洁白面粉,也意识到了问题:“对啊老大!这麦子一根顶普通麦子几十亩地!磨一次粉就够我们用好几天了! 面包是够香,但酿酒可是个无底洞啊!要是天天用这个酿,就算一根麦穗顶用,我们去哪儿找那么多这种金贵的麦子?总不能指望后院那点藤蔓每天变戏法一样给你变出几十根来吧?” 她心里算着账,一根麦穗做面包绰绰有余,但用来大规模酿酒,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薇丝珀拉也放下手里珍惜的小半块面包,紫罗兰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忧虑看向魏岚,小声补充:“能量……能量凝聚程度这么高,生长……会不会很慢?这么巨大的麦穗,成熟一次要很久吧?” 她朴素的能量守恒观让她觉得,好东西必然稀少。
魏岚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计算什么。而后,他摇了摇头,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个女孩儿瞬间僵住,连面包都忘了嚼。
“不必担心产量。如果,”魏岚顿了顿,那双毫无波澜的木质眼睛扫过酒馆的天花板,仿佛穿透了木梁、砖石和艾斯特维尔港的天空,直接“看”向了遥远南极洲那永恒极昼下的庞然本体,“……如果我的本体开足马力,全力转化大气中的碳元素合成淀粉,进行纯粹的‘生产模式’……”
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吧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那么,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把这片空域内所有可用的二氧化碳抽干。地表气温会在极短时间内骤降十几度,形成覆盖整个大陆架的超级冰风暴,把这里彻底拖回冰河世纪。”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
艾莉诺捧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艾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我是不是幻听了”的茫然。薇丝珀拉更是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魔法书。
“咕咚。”艾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声音带着颤音:“老……老大……你是说……抽……抽干大气?冰……冰河世纪?”
魏岚平静地点点头:“能量转换效率高,原料需求自然巨大。这是基本物理法则。大规模生产,必然伴随大规模的资源摄取和环境扰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吧台角落里那几根翠绿沉甸的巨大麦穗,又指了指艾莉诺手里散发着温暖麦香的面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可以理解为“宽慰”的意味。
“现在,”他强调道,“你们看到的,只是我用这个酒馆分身体内逸散的、微不足道的生命能量,结合后院藤蔓从阳光、空气、土壤和城市逸散魔力中截流的一丁点‘边角料’,进行小范围催熟和富集的结果。效率虽然不高,规模也很小,但支撑我们‘常青之树’日常的面包供应和基础麦酒的酿造,绰绰有余。”
薇丝珀拉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感觉地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角落里的翡翠麦穗:“所……所以……”
“……所以,就保持现在这样!”艾拉几乎是尖叫着接过了话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双手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仿佛魏岚下一秒就要开始抽干大气,“很好!现在这样就非常非常好!老大,我们一点都不贪心!真的!后院那点‘边角料’就够!完全够!”
“嗯。”魏岚简单地应了一声,“所以不必忧虑产量。这点消耗,连我本体日常维持南极森林生态所需能量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纯粹是顺手为之,用逸散的能量转化点‘副产品’。”
第48章 费奇发难
晨光穿透圣光教堂彩绘玻璃,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魏岚和艾莉诺站在教堂入口处,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港口的咸腥海风隔绝在外。
教堂内部早已人头攒动。高耸的穹顶下悬挂着十二盏鎏金吊灯,烛火在琉璃罩内跳动,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芒。两侧侧廊里,穿貂皮斗篷的贵族夫人用银质小扇掩着嘴低语,身后女仆托着冰镇果汁的托盘微微晃动;商人行会的理事们聚在雕花长椅旁,指尖无意识敲击皮制钱袋,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更靠后的石砌台阶上,几个扛着扳手的铁匠挤在一起,粗糙手掌反复摩挲胸前铁砧吊坠——他们袖口还沾着煤烟,显然是从铁匠铺直接赶来的。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走进这里。”艾莉诺的声音压得极低,蓝宝石般的眼睛掠过右侧第三排座位。那里曾是瓦尔德斯家族的固定席位,如今坐着一对珠光宝气的夫妇,女人手腕上的钻石手链随着低头的动作晃出细碎光点。
魏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侧廊阴影处。三个灰布罩袍人倚着廊柱,兜帽下露出的指尖泛着金属光泽——那是机械师行会的标记。其中一人正悄悄转动着黄铜齿轮,齿轮咬合声被管风琴声掩盖,另一人则用炭笔在掌心快速画着草图。他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顺着红毯往里走时,一阵马蹄铁敲击声从后方传来。海关总监骑着纯白阿拉伯马踏进门廊,马夫慌忙上前却被他扬手制止:“就让它在这儿等着。”这位光头官员摘下镶金边礼帽,锃亮的头顶反射着吊灯光芒,径直走向前排预留座位,他路过商人时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嗤笑。
“哟,魏老板,艾莉诺小姐,你们可算来了。”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传来。
卡珊德拉斜倚在立柱旁,靛蓝色便服腰间的贝壳挂坠轻轻晃动,手里把玩着留影水晶,活脱脱一个观光客。脚边藤编篮子里的蜜渍柠檬散发着清香,一个穿粗布裙子的渔家女孩正踮脚向她讨食,被她笑着塞了半片,女孩攥着柠檬片跑向教堂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渔民模样的人,正紧张地绞着渔网。
“瞧瞧这阵仗,活圣人亲自洗礼。连审判庭的大人物都出动了。”卡珊德拉朝前排靠左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促狭,“喏,那位就是近几年新上任的地区审判官,费奇,听说权力不小,跟主教平起平坐呢。啧啧,这派头……”
“圣女殿下倒是清闲。”魏岚瞥了她一眼。
“这么有趣的场面,不来凑凑热闹岂不可惜?”卡珊德拉晃了晃留影水晶,海蓝色眼眸闪着狡黠,“前排位置我占好了。”她朝钟楼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的旋转楼梯口,一个穿补丁教袍的老头正把最小的孩子举到窗台上,孩子们扒着雕花栏杆探头张望,被他用手势示意孩子们别出声。
艾莉诺看向前排靠左的空位,不远处几个深绿色制服的审判官正襟危坐,为首的费奇浅灰色眼睛像淬了冰,正不动声色扫过海关总监的背影,又在机械师身上停留片刻,看到魏岚时瞳孔微缩。他身旁年轻审判官想说话,被他用眼色制止,那年轻人袖口露出的绷带渗着暗红血渍。
“费奇……审判官?”艾莉诺声音发紧。她注意到审判官身后坐着几位黑袍人,面前小几上的羊皮卷摊开着,其中一人用羽毛笔在卷首画着螺旋符号,笔尖滴落的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小团黑影。
“他当然会来。”魏岚淡淡道,“毕竟牵扯着‘瓦尔德斯’和‘异端’的旧账。”
这时教堂后方传来骚动。莫顿议员在帕特里克陪同下走进来,深紫色天鹅绒礼服上的红宝石戒指闪着光。两人选了廊柱后的位置,既能看清仪式又能随时离场。帕特里克刚放下银质手杖,就有个穿丝绸马甲的胖子凑过来,递上密封羊皮纸——看那油滑的样子,多半是银行家。胖子点头哈腰地退开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怀里露出半叠票据。
“看来感兴趣的人不少。”卡珊德拉嗤笑一声,下巴点向右侧包厢,“连那蛰居的老头都来了,窗台上那盆曼陀罗还是老样子。”包厢窗帘突然动了动,一只戴玉扳指的手将曼陀罗往阴影里挪了挪,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叶片滚落。
艾莉诺认出窗帘缝隙里的银质徽章,是与瓦尔德斯交好的奥威尔家族标记。她心一沉,下意识看向魏岚,却见他望着圣坛——银质托盘上的“晨曦微光”瓶身缠着常春藤,那是格伦昨天从船上搬来的,说带着海洋的祝福。
管风琴突然拔高音量,所有人目光投向圣坛后方的门。
伊莎贝拉身着纯白圣袍,在修士簇拥下走出,袍边金线绣的麦穗随着步伐流淌金光,权杖顶端的月光石晃出柔和光晕。
“活圣人……”有人低语,不少信徒低下头去。
伊莎贝拉走到圣坛前,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对魏岚微微颔首,瞥见卡珊德拉时嘴角似有笑意。
卡珊德拉立刻举起留影水晶对准圣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格伦穿着海员外套大步走进,肩上还沾着海盐。他看见魏岚咧嘴一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伊莎贝拉举起双手,教堂瞬间安静。
晨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聚,尽数倾注在圣坛之上,将伊莎贝拉纯白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临凡间的光之化身。她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姿态既不张扬亦不卑微,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直抵人心的神圣感。教堂内连最细微的私语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灼热,以及管风琴低沉悠远的尾音在穹顶下缓缓消散。
伊莎贝拉清澈如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堂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圣光本身在低语:
“‘光,乃生命之始,秩序之基,慰藉之源,如晨露映辉,泽被万物而无择。’
“圣光的恩泽,流淌于高耸殿堂的琉璃彩窗,亦照耀着码头区潮湿的石板小巷;它辉映于信徒虔诚的祈祷,亦眷顾着旅人疲惫的灵魂。凡承载善意、抚慰人心、启迪灵性之纯净造物,皆可映照圣光的本质,皆为圣光秩序下和谐的一部分。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并非只为遵循刻板的仪轨,亦非仅为彰显圣光的威仪。
“圣光,乃生命之始,秩序之基,慰藉之源。它流淌于高耸殿堂的琉璃彩窗,亦照耀着码头区潮湿的石板小巷;它辉映于信徒虔诚的祈祷,亦眷顾着旅人疲惫的灵魂。凡承载善意、抚慰人心、启迪灵性之纯净造物,皆可映照圣光的恩泽,皆为圣光秩序的一部分。
“此物——” 她的目光转向圣坛上那瓶缠绕着常春藤的“晨曦微光”,淡金色的液体在银盘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源自自然的慷慨馈赠,蕴含着宁静与生机的力量。它于喧嚣港口一隅的小店中诞生,抚慰过水手的辛劳,平息过商贾的焦躁,亦为寻求片刻安宁的灵魂带来慰藉。其纯粹,其善意,其联结众生之能,已如涓涓细流,汇入圣光普照的江河。
“因此,今日我们并非创造神迹,而是以圣光之名,承认并祝福这份早已存在的、源于自然与善意的联结。让圣光的印记,成为其本质的明证,亦成为指引迷途者寻得慰藉的灯塔。
“愿此仪式,彰显圣光包容万物、泽被众生的真意。”
圣坛上,伊莎贝拉的话语如同清泉流淌,抚平了部分躁动,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凝聚于那瓶缠绕常春藤的“晨曦微光”。她伸出双手,指尖萦绕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圣光,准备开始正式的祝福洗礼。
就在圣光即将触及瓶身的前一刻——
“请恕我无礼,伊莎贝拉阁下。”
一个冰冷、平板,如同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教堂内短暂的宁静。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管风琴最后的余韵,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前排靠左的位置,费奇审判官缓缓站了起来。他深墨绿色的审判官常服在圣坛的光辉下显得格外冷硬,胸前的银质圣徽和下方微小的鹰隼标记反射着锐利的光。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像两片磨砂的玻璃,毫无温度地直视着圣坛上的伊莎贝拉,也扫过她身旁银盘中的饮品。
教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的议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费奇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紧张,也有……不易察觉的兴奋。好戏开场了。
“费奇审判官?”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住,双手悬停在空中,指尖的圣光依旧稳定流转。她微微侧头,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并无愠色,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您对仪式有异议?”
“并非质疑您的权威,伊莎贝拉阁下。”费奇的声音依旧刻板无波,每个字都像是精确测量后吐出,“圣光的恩泽普照万物,您悲悯众生的胸怀令人敬仰。然而,作为艾斯特维尔港教区裁判所的地区审判官,我的职责是维护圣光的纯净与秩序的严谨。在此神圣时刻,我不得不提出一个……程序上的疑虑,以确保仪式的正当性,避免圣光之名因可能的疏漏而蒙尘。”
伊莎贝拉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深潭般的沉静:“程序上的疑虑?费奇审判官,请直言。”
“我的疑虑在于,这件即将接受圣光洗礼的‘造物’——‘晨曦微光’,其源头,‘常青之树’酒馆——与一桩已被圣光教会与港口议会共同定性的‘异端’、‘走私违禁品’重案,有着无法忽视的关联。”
他刻意停顿,让“异端”、“走私违禁品”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铅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骚动。
“众所周知,”费奇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铁案”的笃定,“‘常青之树’酒馆的前身,‘海鸥与锚’,其所有者正是臭名昭着的‘瓦尔德斯家族’!该家族成员,约翰·冯·瓦尔德斯及其妻子艾米丽·冯·瓦尔德斯,因勾结异端、走私亵渎圣物,已在圣光裁判所的公正审判下,被永久监禁!”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猛地刺向站在魏岚身边的艾莉诺!
“而此刻,站在这里,作为这件‘造物’实际提供者代表的,正是瓦尔德斯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脉——艾莉诺·冯·瓦尔德斯!”
“轰——!”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第49章 洗礼仪式
“看吧!我就说有问题!审判官都站出来了!” 后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是前几天在“常青之树”嘀咕“根子不干净”的工人之一,此刻激动地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得意,“连审判官都看不下去了!那酒馆果然沾着瓦尔德斯的晦气!”
“天哪……审判官亲自质疑,这得多大的事?那杯酒……不会真有问题吧?” 一位穿着素净长裙的妇人紧紧攥着胸前的圣光小徽章,脸色发白,看向“晨曦微光”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活圣人会不会……是被蒙蔽了?”
“胡说什么!伊莎贝拉大人是活圣人!她的判断岂能有错?” 一个曾在码头区受过伊莎贝拉面包接济的老妇人激动地反驳,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圣光在上!审判官大人,您不能质疑活圣人的决定!”
“就是!伊莎贝拉大人行走贫苦之地,治愈了多少病痛?她的眼睛比圣光还纯净!她说那酒承载善意,那就一定是!” 另一个信徒虔诚地在胸前画着圣徽,语气斩钉截铁。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旁边一个精明的商人打扮的人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说那家店邪门!生意好得太快!现在连审判官都盯上了!莫顿议员那边……恐怕也……” 他的目光隐晦地扫向廊柱后莫顿的方向。
“费奇审判官未免太过严苛了!活圣人亲自主持洗礼,还需要什么程序?” 一位穿着体面的绅士皱眉,对费奇的打断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看是有些人见不得港口区有点好东西!”
奥威尔家族包厢的窗帘缝隙里,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敲击着窗棂,主人沉默不语,显然在权衡。几个商人理事交换着眼神,低声讨论着“这会不会影响港口贸易”“圣光教会内部是不是有矛盾”。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调整了一下留影水晶的角度,确保能清晰地拍到费奇那张冰块脸和伊莎贝拉的反应。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无声地做了个“精彩!”的口型。
格伦·铁锚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抱着胳膊,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费奇,嘴里低声咕哝着:“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钟楼旋转楼梯口,扒着栏杆的孩子们被紧张的气氛感染,睁大了眼睛,连蜜渍柠檬都忘了吃。
费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继续开口:
“伊莎贝拉阁下,您的悲悯与纯净毋庸置疑。然而,让一件与‘异端余孽’有着如此深刻、直接关联的物品,在这圣光大教堂最神圣的祭坛之上,接受圣光的洗礼,将其纳入圣光秩序……这,是否符合程序正义?是否会留下难以预料的隐患?是否会玷污圣光的纯粹,甚至……让那些被圣光之剑斩断的黑暗触须,借机攀附上神圣的殿堂?
“我并非质疑您的判断,而是恳请您,出于对圣光秩序最严谨的维护,暂缓仪式。请允许裁判所介入,对‘晨曦微光’的成分、制作流程,尤其是其提供者艾莉诺·冯·瓦尔德斯与该物品的具体关联,进行一次彻底的、符合程序的审查。唯有排除所有可能的‘污染’源头,方能确保此次洗礼的纯洁无瑕,方能不负圣光赋予我等之神圣职责!”
圣坛之上,伊莎贝拉悬停的双手并未放下,指尖流淌的圣光依旧稳定而柔和。费奇审判官冰冷的话语如同寒流席卷,但并未在她沉静的湖面上激起惊涛骇浪。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迎上费奇那双浅灰色的、审视意味浓重的眼睛。整个教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视线在她与审判官之间紧张地逡巡。
“费奇审判官,” 伊莎贝拉的声音响起,依旧如清泉般温润悦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庄严,清晰地压过了教堂内残余的骚动,“感谢您对圣光秩序的关切与维护之心。您提出的疑虑,关乎程序,更触及了圣光信仰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核心命题。
“《光之箴言》第三卷第十七节有云:‘露珠映辉,不择叶之贵贱;圣光垂怜,不问身之清浊。’ 圣光的本质是恩泽,是救赎,是唤醒沉睡的善念。它照耀万物,并非因承载者的容器完美无瑕,而在于容器所容纳的本质是否纯净,所导向的行为是否合乎光之善道。
“您提及瓦尔德斯家族的过往,提及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的血脉。对此,圣光裁判所依据律法与证据做出的裁决,已尘埃落定,罪责归于彼身。然而——”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莉诺身上,那目光不含怜悯,不含审视,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澈,“圣光从未教导我们,罪孽会如诅咒般与血脉世代相随。
“《救赎之章》开篇便言:‘昨日之影,不可遮今日之光;前人之过,岂能断后人之途?’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她并非站在此地为其父母的罪行辩护或寻求赦免。她站在这里,代表的是‘常青之树’酒馆,代表的是这瓶由她亲手参与酿造、并已在艾斯特维尔港抚慰过无数疲惫灵魂的‘晨曦微光’。
“审判官阁下,您质疑的‘关联’,是血缘的关联。而我,以及圣光所见证的,是行为的关联,是造物本身的关联。‘晨曦微光’的诞生,源于魏岚先生的技艺,源于艾莉诺小姐在酒馆中的劳作与付出,源于其纯粹的自然原料与蕴含的宁静生机之力。它诞生于‘常青之树’,一个如今与瓦尔德斯旧案已无实质牵连、且以善意与慰藉为基石的新生之地。它的流布,为港口的水手带去安宁,为奔波的商旅缓解焦躁,为寻求片刻休憩的灵魂提供港湾——这一切,皆是‘善’的具现,是‘光’的折射。这些行为,这些造物本身所承载的意义,难道不比一段业已终结的血缘谱系,更能定义它与圣光秩序的关联吗?
“若因血脉的阴影,便否定其后人一切向善的努力与纯净的造物,这岂不是在否定圣光救赎与新生的真谛?岂不是在暗示,黑暗的烙印永不可磨灭,圣光的恩泽竟无法穿透血缘的藩篱?这与圣光普照万物、泽被众生的根本教义,岂非背道而驰?”
伊莎贝拉的话语潺潺流过每个人的心田,教堂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许多信徒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低声念诵着“圣光在上”、“露珠映辉”的箴言。那些质疑的低语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活圣人智慧与圣光真意的赞叹。
费奇审判官那张刻板如冰的脸庞,在伊莎贝拉平和却无懈可击的教义阐述下,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甘和计算落空的阴鸷,但最终,在伊莎贝拉澄澈目光的注视下,在无数道或赞同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伊莎贝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澈眼眸。魏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费奇重新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被挫败的僵硬。
“您的睿智与对教义的深刻洞见,令人叹服,伊莎贝拉阁下。”他微微欠身,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但声音里那丝金属般的冷硬并未完全褪去,“是我……过于执着于形式的严谨,险些忽略了圣光救赎与新生的宏大意旨。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他微微欠身,后退一步,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如同潜伏的毒蛇,依旧紧紧盯着圣坛,以及圣坛旁的艾莉诺。他坐下后,立刻向身旁那位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递去一个极其细微的眼色。
卡珊德拉的留影水晶忠实地捕捉到了费奇认怂的全过程,她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漂亮!”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重新转向圣坛,双手再次平举,指尖流淌的圣光重新汇聚,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整个教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信徒们屏住的呼吸声和管风琴重新奏响的、空灵圣洁的旋律。
“仪式继续。”她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管风琴师立刻捕捉到了信号,指尖在琴键上流淌,恢弘而庄严的圣咏前奏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充满力量感,瞬间涤荡了教堂内残余的紧张气氛。
两位身着素白亚麻祭衣、头戴常春藤花环的年轻辅祭,如同受感召般,从圣坛后方安静地走上前。他们面容肃穆,步伐轻盈而一致,手中捧着银质的圣水钵和点燃的乳香炉。
其中一位辅祭上前一步,面对圣坛和下方的人群,展开手中的羊皮卷轴。他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如同晨鸟初啼,开始诵读古老的祷言:
“以圣光之名,以秩序之基,以生命之源!
“吾等聚集于此,非为彰显,乃为见证!见证纯净之诞生,见证善念之凝聚,见证凡物与圣光之联结!
“此物,承自然之馈,蕴生灵之息,抚慰疲惫,滋养心灵。其行如溪流,汇入圣光之海;其意如晨星,指引迷途之舟!
“今,吾等祈求:愿圣光垂怜,降下恩泽!
“涤其凡尘,使其愈显纯粹!
“固其善意,使其坚不可摧!
“印以圣徽,使其成为承载光之慰藉的器皿,成为传递秩序与安宁的桥梁!
“愿凡饮此甘露者,皆能感受圣光之温暖,秩序之庇护,生命之欢欣!
“光耀永存,秩序永固!”
祷言结束的瞬间,唱诗班纯净空灵的歌声如同天籁般从教堂两侧的唱经楼中升起。数十名身着白袍的少年少女齐声咏唱,歌声层层叠叠、余音袅袅,如同圣光本身般在拱顶下盘旋不散。教堂内一片肃穆的寂静,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圣坛之上,聚焦在伊莎贝拉那双悬于“晨曦微光”酒瓶上方、流淌着实质般光辉的手。
嗡——
第50章 神之垂眸
“嗡——”
那并非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震颤。如同亿万根无形的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直达灵魂深处的共鸣。圣坛之上,伊莎贝拉指尖流淌而出的、原本温和如春日暖阳的圣光,骤然变了!
不再是流淌的光河,不再是柔和的辉晕。
它——爆发了!
仿佛沉睡的太阳核心被瞬间点燃,又似无尽星海凝聚于一点!纯粹到无法形容的光之洪流,带着沛然莫御、至高无上的伟力,自伊莎贝拉悬于“晨曦微光”酒瓶上方的掌心倾泻而下!那光芒瞬间吞噬了银盘,吞噬了缠绕瓶身的常春藤,甚至吞噬了伊莎贝拉小半截手臂!
整个圣光大教堂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想象的强光彻底淹没!
“啊——!”无数惊呼声瞬间爆发,又戛然而止。
光!无穷无尽的光!并非灼热刺目伤人的物理光线,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磅礴浩瀚的“存在感”!它穿透了紧闭的眼睑,无视了肉体的阻隔,直接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前排的贵族夫人手中的银扇“啪嗒”掉落在地,商人行会的理事们张大了嘴,瞳孔被映照成一片虚无的金白;铁匠们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却发现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体内、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
教堂的彩色琉璃窗在这纯粹的光辉下黯然失色,仿佛劣质的染色玻璃。鎏金吊灯、烛火、甚至从高窗透入的晨光,都在这绝对的光之主宰面前失去了意义。
“稳住心神!这不是攻击!是……是祂!”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光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震惊与虔诚敬畏的颤音。她的身体成为了光流的中心,纯白的圣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过于庞大的力量撑裂。但她依旧稳稳地站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充满了对降临者的绝对感知。“是至高无上的圣光之主!祂亲自垂怜!收起恐惧,感受这份恩泽!这光……无害!”
她的警告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大部分陷入极度恐慌的信徒。那光虽强,虽沛然莫御,却正如伊莎贝拉所言——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性!相反,被这纯粹光辉笼罩的人们,灵魂深处涌起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净化的通透感!
积年的疲惫、深藏的忧虑、细微的杂念……仿佛都被这至高的光流冲刷、溶解。许多信徒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迷醉般的安详,甚至有人泪流满面,喃喃着“圣光啊……”,身体微微颤抖,那是灵魂在至高恩泽下的本能反应。
卡珊德拉在强光爆发的瞬间就猛地眯起了海蓝色的眼眸。她手中的留影水晶早已停止了记录——任何凡物设备在这种层级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她周身无形的海水气息微微鼓荡,形成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靛蓝色光晕,如同深海隔绝了过强的阳光,将那股直接冲击灵魂的“存在感”稍稍过滤、缓冲。
她紧盯着光流中心,感受着那纯粹到极点、却又带着无上意志的力量本质,嘴角勾起一丝复杂又带着看透的了然:“……不止是圣光之神,您也亲自下场了?动静可真不小。这瓶小酒面子够大啊……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中的魏岚。
艾莉诺在强光降临的刹那,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光的熔炉。无边无际的金白淹没了她的视野和感知,一种渺小如尘埃、直面造物主般的巨大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这无上威严中化作飞灰时,一股纯净的绿色暖流注入了她冰封的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所有恐惧和寒意。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洁净,仿佛灵魂被彻底洗涤,过往的阴霾和审判官带来的沉重压力烟消云散。她大口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而魏岚——
在那足以让凡人灵魂震颤、让半神级存在(如卡珊德拉)都需凝神应对的光之洪流爆发的瞬间,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木质的眼皮。
那不是简单的光能聚合体。
那是无数细密到极致、跃动着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由纯粹的信念、祈愿、对仁爱、悲悯、希望等一切美好品质的追求与向往所构成!它们交织、共鸣、流淌,形成了这看似无量的光之海洋。这光,是亿万信徒心念的聚合,是文明对“善”的集体渴望所诞生的至高意志的具现化!
魏岚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他什么也没抓到。
那沛然莫御的光之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同退潮般,那纯粹到极致的、灼烧灵魂般的“存在感”迅速收敛、消散。强光褪去,教堂内恢复了原有的光线层次——彩色琉璃窗再次映出斑斓,烛火摇曳,晨光温柔。仿佛刚才那撼动灵魂的一幕只是集体的幻觉。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圣坛之上,伊莎贝拉缓缓收回双手,指尖残余的圣光如同星屑般飘散。她纯白的圣袍恢复了平静,但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残留着深深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刚刚承载了一座山岳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圣坛中央的银盘上。
那瓶缠绕着常春藤的“晨曦微光”,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瓶身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仿佛液态阳光凝聚而成的金色!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从瓶内由内而外地透射出来,在瓶身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微小的神圣符文光影,如同活物般呼吸流转。整个酒瓶本身,已成为了一件散发着纯净圣光气息、令人心神宁静的圣物!
教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从最初的惊恐、震撼,慢慢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和虔诚。人们呆呆地望着那瓶散发着神迹光辉的酒,又望向圣坛上仿佛被抽空了部分心力的活圣人,最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整个教堂内的人群,包括那些贵族、商人、铁匠、渔民、审判官……除了极少数人,全都深深低下了头,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做出最虔诚的圣光礼。
“赞美圣光——!”
“至高无上的圣光之主啊!”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圣光在上!感谢您的垂怜!”
低沉的、带着哽咽的祈祷声和赞美声如同潮水般在教堂内蔓延开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恩与目睹神迹的激动。
费奇审判官依旧坐在前排的位置,没有跪。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教堂的大理石柱,嘴唇紧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瓶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酒,又扫过人群中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泪痕却眼神清澈如洗的艾莉诺。他袖口下,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身旁那个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此刻更是面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看向那瓶酒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茫然。
卡珊德拉收起了周身的水汽屏障,海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看了一眼那瓶“神酒”,又看了看费奇那张死人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无声地用口型对着审判官的方向比划:“脸疼吗?”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魏岚,带着探究和“这事儿没完”的笃定。
莫顿议员在廊柱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宝石戒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帕特里克则是一脸凝重,低声在议员耳边说着什么。银行家胖子早已溜回了座位,额头全是冷汗。
伊莎贝拉环视着跪伏一片的信徒,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源自神降的磅礴圣光余韵和信徒们纯粹的信仰之力。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教堂:
“圣光的恩泽,至高无上。祂的意志,即为指引。”
她指向那瓶光芒流转的酒。
“‘晨曦微光’,已得圣光之主亲自恩准,印刻圣徽,承载神恩。自今日起,它便是圣光秩序下,传递慰藉、播撒安宁的纯净器皿。凡饮此酒者,当怀敬畏之心,感受圣光之慈悯。
“仪式结束。愿圣光指引诸位前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教堂内再次响起一片更加虔诚的“赞美圣光”之声。
仪式结束的钟声并未响起,但人群已开始自发地、带着敬畏和激动的心情,缓慢而有序地退场。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许多人离开时依旧频频回头,望向圣坛上那瓶散发着温暖金辉的神酒,眼神炽热。贵族夫人们小声交流着,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若能购得一杯神赐之酒,该是何等荣耀?商人们则盘算着这神迹对港口贸易、尤其是对“常青之树”地位的影响,眼神闪烁不定。
费奇审判官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他没有再看圣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深墨绿色的审判官常服,转身,带着他那几位同样脸色难看的随从,步伐僵硬地、沉默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教堂侧门。那个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诺,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被费奇冰冷的眼神逼得低下头,匆匆跟上。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离开。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费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在信徒簇拥下、正温和回应着感激和赞美的伊莎贝拉,最后,她的目光再次锁定在正带着艾莉诺准备低调离开的魏岚身上。她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格伦·铁锚挤开人群,大步走到魏岚和艾莉诺身边,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魏岚的肩膀:“魏老板!艾莉诺丫头!看到没?!神迹!圣光之主亲自给咱们的酒盖章了!哈哈!看那审判官的脸,比死了三天还难看!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人侧目。
艾莉诺还有些恍惚,灵魂深处那被彻底洗涤的轻盈感和温暖感尚未完全消退,听到格伦的话,只是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格伦船长,声音小点。”魏岚平静地提醒了一句,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激动,仿佛刚才目睹神降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晨光,“该回去了。”
第51章 人山人海
推开“常青之树”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橡木门。
“老大!艾莉诺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艾拉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破音的尖叫几乎是贴着魏岚的耳朵炸开。银白色的小身影如同被弹弓射出的弹丸,带着一阵旋风猛地扑了过来,要不是魏岚反应快(或者说木头身体足够稳当),差点被她撞个趔趄。
艾拉根本没在意,她像只炸了毛的冰晶雀,死死揪住魏岚的胳膊,冰蓝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亢奋和一点点惊恐而瞪得溜圆,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炸了!整个艾斯特维尔港都炸了!从中心城区到港口区,连最犄角旮旯的老鼠洞里都在传!传疯了!圣光之神!神降!就在大教堂!给咱们的‘晨曦微光’开光!现在外面都在说,那酒瓶金灿灿的,自己会发光!喝了能治百病,能延年益寿,能让瘸子跳起来跑赢奔马!我的天!老大,你们到底在里面干了啥?动静也太大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指向酒馆门外。隔着藤蔓缠绕的窗棂,已经能看到外面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酒馆不算厚实的墙壁。隐约还能听到争执声:
“挤什么挤!老子排前头!”
“放屁!这位置老子先占的!”
“开门!快开门啊!我们等着瞻仰圣物!”
“求求你们,卖我一杯!就一杯!多少钱都行!我老母亲病得快不行了……”
“看!看看!从你们前脚离开教堂,后脚人就往这儿涌!一开始还只是探头探脑,现在……我的妈呀!”艾拉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港口区那些平时抠搜得要死的船老大,还有中心城区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管家,全挤在门口了!刚才还有几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想砸钱让我提前开门,被我拿冰渣子糊回去了!薇丝珀拉吓得直接躲进吧台底下,抱着她的魔法书发抖,说什么‘人太多了……要爆炸了’!艾莉诺姐姐,你快想想办法!今晚咱们这门槛怕是要被踏成粉末了!我感觉门板都在抖!”
“行了行了,你先下来。”魏岚伸手把艾拉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丢到一旁,“我们又不瞎,回来的路上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你还这么淡定?!”艾拉落地后依旧蹦跶着,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老大!这是要出大事啊!他们不是来喝酒的,他们是来朝圣的!朝圣!懂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这小酒馆淹了!薇丝珀拉还在下面哆嗦呢!”
“淡定,是因为着急没用。”他木质的眼皮抬了抬,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而且,今晚这生意,八成是开不了张了。”
“啊?!”艾拉和刚从神降余韵中缓过神、正忧心忡忡看着门外的艾莉诺同时惊呼出声。
“为什么开不了?”艾拉急道,“外面那些人可都是金币啊!活蹦乱跳、嗷嗷待哺的金币!就算每人只买一杯……不!半杯!咱们也能把金库塞爆!”
“因为,”魏岚放下软布,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笃笃两声轻响,“今天晚上有两个更重要的客户要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魏岚话音刚落的瞬间——
“肃静——!”
一声威严、洪亮,如同海螺号角般带着回响的喝令,猛地穿透了门外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了酒馆内!
紧接着,是一道更加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神圣感的声音,如同圣钟敲响:“所有人,退后!”
门外的喧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随即被更大的惊疑和骚动取代。
“是圣光骑士团!”
“还有海洋教会的执法队!”
“快让开!让开!”
透过藤蔓窗棂的缝隙,可以看到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分开。街道左侧,一队身着银白镶金边铠甲、手持刻有圣徽鸢盾的圣光骑士步伐整齐地推进,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柔和但坚韧的圣光力场,如同无形的墙壁,将拥挤的人群稳稳地推离酒馆门口区域。为首的一名骑士长,头盔下目光如炬,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已足以震慑宵小。
街道右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深蓝色的制服如同翻涌的海浪,海洋教会的执法队员们行动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踏浪而行。他们并未佩戴重甲,但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手中握着镶嵌贝壳或珊瑚的长柄三叉戟。随着他们手臂挥动,一道道柔韧而冰冷的水幕凭空生成,如同灵活的触手,巧妙地将那些试图往前挤、或是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人流隔开、梳理,引导着人群向后退去。水幕看似柔和,但蕴含的力量不容小觑,被触碰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只能顺从地后退。空气中弥漫开清新的、带着海盐气息的水雾。
两大教会执法队的效率极高,配合也出乎意料的默契。短短几分钟,酒馆门口拥挤不堪、几乎要破门而入的人潮就被强行清空,留下了一片相对宽敞、由两队人马共同维持秩序的真空地带。被驱散的人群并未离去,而是远远地围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敬畏又渴望地望着“常青之树”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前那两股泾渭分明却又共同维持着秩序的强大力量。
酒馆内,艾拉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窗外,又看看依旧淡定擦吧台的魏岚,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大,你……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预言家了?”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预言,你该上楼避风头了。”魏岚瞥了艾拉一眼,随意挥了挥手,一道绿光直接卷起她的腰肢,像拎小猫似的把她往楼梯口送。
“哎哎哎!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艾拉手脚并用地扑腾着,银白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绿光根本不理会她的嚷嚷,径直将她送到二楼楼梯口,轻轻一甩。艾拉踉跄着站稳,刚想转身,楼梯扶手上突然冒出几片翠绿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缠上她的脚踝,轻轻一拉就将她往二楼深处带。
“老大你不讲武德——!” 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二楼的木门 “咔嗒” 一声关上,彻底隔绝。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人群低语,以及魏岚指尖擦过木质吧台的细微声响。
艾莉诺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小声道:“店长,圣光和海洋的执法队都来了……这……”
魏岚没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酒馆紧闭的大门。他的木质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
就在门外秩序刚刚稳定,人群的议论声从鼎沸转为压抑的嗡嗡声时——
“吱呀——”
橡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迈过门槛,走进了“常青之树”酒馆那混合着麦酒、面包香气与藤蔓清新气息的熟悉空间。
左边,伊莎贝拉。她依旧穿着那身纯白的圣袍,但袍角边缘流转的金色圣辉明显黯淡了许多,似乎是消耗过度。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残留着目睹神迹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仿佛刚刚背负了难以想象的重量。她走进来时,带来一股微弱的、如同阳光晒暖后青草般的清新圣光气息。
右边,卡珊德拉。靛蓝色的便服依旧随意,腰间贝壳挂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嚯!好家伙!外面人山人海,里面倒是岁月静好?魏老板,你这‘常青之树’今天可是彻底‘常青’到天上去了,连神都惊动了!我这刚帮完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有没有新酿的、带海盐味儿的压压惊?”她促狭的目光在魏岚和伊莎贝拉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魏岚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是说……该给你道声喜?”
魏岚放下手中的软布,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着门口微微颔首,平静地开口:
“两位,欢迎光临,‘常青之树’酒馆。艾莉诺。”
魏岚微微扭头,示意了一下吧台后还有些发懵的艾莉诺。
“给两位尊贵的客人准备……嗯,”他停顿了一下,“……准备两杯‘翡翠麦酿’的新品吧。温的,不加冰。”
“啊?哦!好…好的,店长!”艾莉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下意识地往吧台后走。
然后魏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与卡珊德拉。
伊莎贝拉也不含糊,袖袍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光在她掌心亮起,那瓶被圣光之神亲自赐福过的“晨曦微光”,如同从光晕中凝结而出,稳稳地悬浮在她面前。
“嘶——!”
酒馆内瞬间响起好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
艾莉诺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绕进吧台,手指还因为刚才的神迹余波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倒酒。
她取出两只干净的厚壁陶杯,又从吧台下方一个特制的藤编酒桶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两杯温热的液体。这正是用后院那新磨的“翡翠麦粉”酿造的试验品,颜色呈现一种温润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浅金色,而非神酒那种耀目的纯金。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流动的符文,只有一股朴实、醇厚、带着阳光烘烤过谷物般暖融融的麦香弥漫开来。
艾莉诺将两杯温热的“翡翠麦酿”放在吧台上,推向两位圣女的方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忐忑。
窗外人群的喧嚣被圣光骑士和海洋执法队牢牢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目光——魏岚的平静注视、艾莉诺的紧张、还有卡珊德拉毫不掩饰的探究——都聚焦在吧台中央那瓶悬浮着、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晨曦微光”上。
伊莎贝拉指尖萦绕的金光微微收敛,那瓶如同液态阳光凝聚而成的酒瓶缓缓落下,最终稳稳地、无声地落在了吧台光滑的木纹表面。瓶身表面那些微小的神圣符文光影依旧在缓慢流转,呼吸般明灭,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暖意融融。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巨大的压力。
第52章 这下麻烦大了
吧台上,那瓶“晨曦微光”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金辉,瓶身流淌的微光符文无声地呼吸着,将藤蔓缠绕的木纹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黄金。酒馆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混合着新酿麦酒的暖香、藤蔓的清新,以及……那瓶圣物本身散发出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艾莉诺将两杯温热的、浅金色的“翡翠麦酿”轻轻推到伊莎贝拉和卡珊德拉面前,自己则无声地退后一步,紧贴着吧台内侧的架子,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瓶神酒与两位圣女之间游移。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从那瓶酒上移开,那双清澈的眼眸转向魏岚,里面沉淀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震撼,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杯温润的边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朝圣者回顾神迹般的郑重:
“魏岚先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方才在圣光大教堂发生之事的分量。”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试图将那份沉重传达给眼前这位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酒馆老板。
“圣光之主……祂的存在,祂的意志,早已如同苍穹之上的日月星辰,恒久而沉默地照耀着这个世界。祂的恩泽无处不在,流淌于信徒的祈祷,显现于自然的规律,庇护着秩序的基石。但祂的意志……祂如此清晰地、以如此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直接降临,干预凡尘……”
伊莎贝拉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睫微垂,似乎回忆着那瞬间灵魂几乎被撑裂的感受。
“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如此直接的‘神降’,是三百七十四年前,在圣光山巅的至圣大教堂,为平息席卷大陆北方的‘苍白灾疫’,祂降下光之洪流,净化了被污染的源头。自那以后……整整三个多世纪,圣光之主再未如此清晰地、以近乎‘实体’的方式回应过凡间的祈求或仪式。祂的意志更多地是通过教会、通过圣典、通过信徒心中不灭的信仰之光来传递。”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瓶酒上,眼神复杂难明。
“而今天……祂降临了。不为灾厄,不为战争,不为救赎某个濒临崩溃的王国……只为了一瓶酒。一瓶产自港口区小酒馆、由您酿造的、名为‘晨曦微光’的酒。祂亲自为其印刻圣徽,赋予其……远超寻常圣物的光辉与本质。”伊莎贝拉抬起头,那双蕴藏着星光的眼眸紧紧锁住魏岚,试图从他木质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答案,“这……史无前例。教廷内部……恐怕此刻已陷入前所未有的震动。”
伊莎贝拉的话语带着历史的沉重感落下,酒馆里的寂静更深了。艾莉诺只觉得手心冰凉,她从未想过一瓶酒能牵扯出如此古老而神圣的秘辛。
“何止是圣光教会的震动?”卡珊德拉慵懒带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凝。她端起面前温热的翡翠麦酿,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朴实的麦香,并未立刻饮用,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
“伊莎贝拉说的是圣光之神,”卡珊德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你们可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伊莎贝拉那双总是清澈平静、如同蕴藏着星光的眼眸,猛地睁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她纯白的圣袍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袍角边缘原本黯淡的金色圣辉都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闪烁不定:“你是说…………海洋女神……也……?!”
“没错!”卡珊德拉用力点头,“就在那光之洪流冲刷教堂穹顶的同一瞬间……”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我感知到了。非常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瞥。虽然只有一瞬,比浪花拍岸还短暂,但那就是祂!海洋的主宰!我们的女神!”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伊莎贝拉的脸庞,又瞥了一眼吧台上那瓶静静散发着金辉的“晨曦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此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只不过……这目光里蕴含的意味,我到现在还琢磨不透。”卡珊德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边缘,眉头微蹙,“祂投来的那‘一瞥’,并非愤怒,也非寻常的注视。那感觉……很复杂。像是深海突然凝滞,巨大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带着审视,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抬起头,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瓶“晨曦微光”上,瓶身的微光符文仿佛随着她的话语而呼吸得更深了一些。
“祂的目光穿透了波涛与教堂的穹顶,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但祂看的,究竟是那降临的圣光之神,还是……”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敬畏,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是这瓶让圣光之神都亲自降下神迹的酒?”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酒馆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艾莉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的木架,指节泛白。一瓶酒?同时引来了两位至高神只的注目?圣光之神亲自赐福,海洋女神投下意味深长的一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魏岚先生,”两位圣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魏岚身上,“这杯‘晨曦微光’,刨除掉其奢侈的原材料,真的只是普通的的安神饮品吗?”
魏岚那双木质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对 “神降”“神只注视” 这类词汇没什么特殊反应。他指了指吧台角落,那里的藤蔓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沾着些干涸的植物汁液和不明颜色的粉末。
“问她。”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配方是薇丝珀拉捣鼓出来的。”
话音刚落,吧台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的脑袋从阴影里探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受惊的地鼠。“我、我吗?”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紧紧抠着笔记本边缘,“店、店长,我只是…… 只是按您给的基础草药图谱,试着调配安神配方……”
卡珊德拉挑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吧台:“小炼金师,把你的宝贝笔记拿来看看。让我们瞧瞧能惊动两位神明的配方长什么样。”
薇丝珀拉被吓得一哆嗦,怀里的笔记本 “啪嗒” 掉在地上。藤蔓连忙卷起本子递到她手里,她哆哆嗦嗦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潦草的草图:
“第 37 次尝试:月光苔藓凝露 + 银星草碎末,比例 1:3,冷却后呈淡蓝色,饮用后受试者(艾拉)说像嚼冰块,差评。
“第 42 次:加入晨曦浆果萃取液,颜色变金,艾拉说甜得发腻,艾莉诺姐姐试喝后建议减少浆果量。
“第 51 次:调整银星草浓度,加入微量风语花汁液…… 唔,艾拉喝完打了三个喷嚏,说有股草腥味。”
伊莎贝拉俯身细看,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瞳孔微微收缩。这些记录琐碎得像孩童涂鸦,没有任何神圣的预兆,只有一次次失败的吐槽和笨拙的调整。最后一页用红墨水圈着一行字:“最终版:苔藓凝露 3ml + 银星草 2g + 浆果萃取液 5 滴,静置三小时。艾拉说‘勉强能喝’,艾莉诺姐姐说‘很宁静’。”
“这就是…… 全部?” 卡珊德拉拿过笔记本,哗啦哗啦翻了几遍,海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没有特殊仪式?没有向圣光或海洋祈祷?就…… 随便配配?”
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随便!我查了《北境草药图谱》和《低阶安神药剂配方集》,还、还请教过码头区的老药剂师……”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缩成一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它就是…… 一杯普通的安神饮品啊。”
酒馆里再次陷入死寂。那瓶 “晨曦微光” 依旧在吧台上散发着神圣金辉,瓶身的符文轻轻呼吸,仿佛在嘲笑眼前这场荒诞的对话。伊莎贝拉望着那些稚嫩的实验记录,又看看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质脸庞,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教廷典籍都白读了。
卡珊德拉把笔记本丢回吧台,端起翡翠麦酿猛灌一口,温热的麦香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荒谬感:“所以…… 圣光之神和海洋女神,为了一杯炼金学徒瞎琢磨出来的饮料,一个亲自下凡盖章,一个偷偷跑来看一眼?”
魏岚拿起擦杯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只空酒杯,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或许……神也需要安神?”
艾莉诺捂住额头,感觉世界观正在崩塌。她看着那瓶神酒,又看看捧着魔法书瑟瑟发抖的薇丝珀拉,突然觉得这一切可能比想象中更简单——或许神只的世界,本就不需要凡人理解的逻辑。
伊莎贝拉指尖的圣辉微微闪烁,她将目光从那本布满涂鸦的笔记上移开,落在魏岚身上,语气恢复了几分神职人员的肃穆:“无论缘由如何,此事已远超凡俗范畴。我必须即刻返回圣光教会总部,将神降的细节与‘晨曦微光’的异变如实禀报。教廷的枢机团需要对此作出研判,这或许会改写教会未来的诸多典籍。”
说罢,她转身欲行,纯白的袍角却再次带起一阵风。
“哐当” 一声,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表面刻着复杂的荆棘花纹、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子滚落到伊莎贝拉脚边。
“哦豁……”
第53章 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盒子表面刻着的荆棘花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圣光教会特有的加密制式。伊莎贝拉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浅褐色的眼眸骤然一缩:“这纹路…… 是裁判所的加密盒。” 她抬头看向薇丝珀拉,语气有些严厉,“你从何处得来?”
薇丝珀拉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这才想起这盒子的来历,牙齿打颤着说不出话,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大事不妙”。
完了!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艾莉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魏岚。净尘者本就隐秘,他们的加密盒出现在酒馆,难免引人联想。
魏岚放下擦杯布,木质的指节轻叩吧台:“几天前,三位净尘者闯入酒馆,声称要‘核查异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寻常事,“他们一进门就动了手,我们不得不正当防卫。”
伊莎贝拉默默地注视着魏岚,魏岚也坦然注视着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净尘者隶属于裁判所,行事从不公开。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或许是有人觉得‘常青之树’碍眼了。” 魏岚瞥了眼窗外港口的方向,“比如,某位急于撇清旧账的审判官。”
卡珊德拉挑眉,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贝壳挂坠:“这么说,那三位‘客人’没能走出去?说起来,我初次登门时,还撞见雷蒙德带着风暴守卫来核查能量波动,当时只当是你们酿酒动静太大搅扰了元素平衡,现在看来,恐怕那时就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植物需要肥料。” 魏岚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伊莎贝拉呼吸一滞。她自然明白这话的含义,只是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慵懒的酒馆老板,竟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三名净尘者。
薇丝珀拉急得快要哭出来,拉着魏岚的衣袖颤声道:“店、店长,这盒子……”
伊莎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加密盒。作为圣光教会的成员,她对裁判所的制式物品自然熟悉。
她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圣光能量,如同细小的钥匙,精准地探入荆棘纹路的几个关键节点。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机括运转声——“咔哒”,加密锁应声而开。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扑面涌出!
伊莎贝拉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圣光剧烈波动,本能地形成一道屏障试图净化那股邪秽:“这是…… 诺克斯玛尔密会的符咒气息?!”
艾莉诺也难以置信地看向盒内——几片焦黑的骨片赫然在目,上面刻着的扭曲纹路,与她记忆中瓦尔德斯家族被栽赃时所用的邪神符咒如出一辙!骨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血,更添几分狰狞。
“等等——”
卡珊德拉的指尖突然泛起幽蓝微光,一股带着深海寒意的气流自她掌心涌出,如同一层透明的水膜,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牢牢罩住,随即猛地向外一推。
“嗤 ——”
黑暗气息如同被戳破的墨囊,在淡蓝色的水流中迅速消融,只留下几缕微不足道的灰烟,被酒馆里流动的藤蔓气息彻底驱散。
她俯身凑近打开的盒子,海蓝色的眼眸眯起,仔细审视着那几片焦黑的骨片。
指尖轻轻悬在符咒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却能感受到符咒表面那股刻意营造出的阴冷波动——尖锐、浮躁,如同初学绘画的孩童强行模仿大师的笔触,徒有其形,毫无神韵。
“有意思。” 卡珊德拉嗤笑一声,指尖在骨片上方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水线流过符咒纹路,“这玩意儿要是真的亵渎之物,刚才那股气息就该像附骨之疽,哪会这么轻易被驱散?”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其中一片骨片,发出沉闷的声响:“真正的诺克斯玛尔符咒,骨片会浸透信仰者的精血与愿力,质地致密,纹路里藏着自循环的黑暗能量。你看这些——”
水线在她操控下,顺着符咒的纹路缓缓流淌,勾勒出几处极其细微的、突兀的转折:“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衔接得太生硬,像是用某种酸液仓促腐蚀出来的。而且这黑血……”
水线蘸起一点骨片边缘的黑血,在空气中凝成一颗小小的血珠:“血腥味里混着铁锈和煤烟味,分明是码头区最劣质的染料混合猪血伪造的。真正的祭祀血渍,会带着献祭者的生命余温,哪怕干涸了,也能感觉到一丝搏动。”
听完卡珊德拉的分析,伊莎贝拉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凝重。
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微弱的圣光,小心翼翼地触碰骨片。圣光落在符咒上,没有出现预想中剧烈的排斥与灼烧,只是让那些焦黑的纹路微微发亮,随即就黯淡下去,如同遇到潮湿的火星。
“确实……”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圣光对真正的亵渎之物会产生强烈的净化反应,但这些符咒…… 更像是一层涂在骨头上的伪装,连能量根基都是虚浮的。”
她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魏岚,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有人在刻意伪造亵渎之物。”
“而且还试图栽赃‘常青之树’。”卡珊德拉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圣光教会要出大乐子了啊~”
魏岚将骨片轻轻放回盒中,盒盖合上时发出沉闷的轻响,仿佛封存了一段沉重的过往。
他指尖在盒面摩挲着那些冰冷的荆棘纹路,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些伪造的符咒,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艾莉诺的呼吸骤然收紧,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一角,指节泛白。
“瓦尔德斯家族,” 魏岚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圣女,“当年在南方黄金沙漠也算显赫,主营商路贸易,后来想拓展北方业务,将重心放在了艾斯特维尔港。”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大约八年前,瓦尔德斯家族的主母带着一批据称是港口议会委托的货物北上,在距离港口不到五里的地方,被圣光教会的搜查队拦下。”
“搜查队在密封的货箱里找到了类似的亵渎之物 —— 刻着异神符咒的焦黑骨片,浸泡在污秽液体里的圣像,还有几本封面用人皮鞣制的典籍。” 魏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当时的搜查令盖着港口议会的印章,程序合法。瓦尔德斯夫妇当场被捕,定为‘走私违禁品’和‘勾结异端’重罪,至今仍被关押在裁判所的监狱里。”
卡珊德拉把玩着腰间的贝壳挂坠,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我记得这案子。当时闹得很大,港口议会以‘清算非法所得’的名义,低价吞并了瓦尔德斯在北方的所有产业,包括仓库、商栈和船队。据说那位莫顿议员从中获利最多。” 她瞥了一眼艾莉诺,“这位小姐不就正好是瓦尔德斯家族的后人吗?”
艾莉诺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当年父亲母亲被捕时,我被老管家护着逃了出来,靠着这间被遗忘的酒馆才勉强活到现在。”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蹙,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此案当年由裁判所和港口议会联合定案,证据链完整,教会高层也认可了审判结果。若只是因为这些伪造的符咒与当年的‘罪证’相似,就质疑旧案……”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仅凭这种程度关联尚不足以推翻案件。
“我并非要质疑审判的合法性。” 魏岚适时开口,语气依旧中立,“只是这些年,艾莉诺一直在试图寻找当年的线索。”
他指了指桌上的加密盒:“如今有人用同样拙劣的手法伪造符咒,甚至动用净尘者来栽赃,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当年的案子或许也并非毫无疑点。”
卡珊德拉嗤笑一声:“裁判所的档案库里,这种‘证据确凿’的案子可不少。尤其是牵扯到巨额利益的时候,总能凭空冒出些恰到好处的‘罪证’。” 她看向伊莎贝拉,“活圣人阁下,你们圣光教会的档案应该还留着吧?不如翻出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有趣的细节。”
伊莎贝拉沉默片刻,指尖萦绕的圣光微微波动。她看向魏岚,目光里带着审慎:“教会档案属于机密,除非有明确的疑点,否则不能随意查阅。但这些伪造的符咒确实蹊跷,与瓦尔德斯案的关联也值得探究。”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可以答应你,回到教区后,会调阅当年瓦尔德斯案的卷宗,核查搜查令的签发流程、证物的保管记录以及审判细节。若真有程序上的疏漏或可疑之处,我会如实告知。”
“至于港口议会那边的记录,” 卡珊德拉接过话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海洋教会的档案馆里或许能找到些补充。当年瓦尔德斯家族的产业清算涉及港口贸易账目,说不定能发现些与莫顿议员相关的蛛丝马迹。”
魏岚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多谢两位。我也很好奇,这两起相隔多年的‘亵渎事件’,是否出自同一伙人的手笔。若能找到线索,也算给艾莉诺一个交代,让她明白家族的过往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艾莉诺眼圈微红,对着两位圣女深深鞠了一躬:“无论结果如何,都多谢阁下愿意费心。”
第54章 全世界的邪教都一个样吗?
艾莉诺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郑重。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谢意,纯白的圣袍边缘圣辉流转,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卡珊德拉则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小事一桩”,但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兴味丝毫未减。
魏岚忽然抬手,吧台内侧的藤蔓无声涌动,托出两个巴掌大的藤编小篮。左侧篮子里铺着银叶,几片边缘泛着金边的狭长叶片静静躺着;右侧篮子里则盛着半篮深紫近黑的丝状藻类,表面萦绕着细密的水珠,仿佛刚从深海捞出,带着咸湿的凉意。
“一点谢礼。” 魏岚将篮子推向两人,“左侧是‘圣辉草’,晒干后入药,能增强圣光亲和度。右侧的‘潮汐藻’,泡水饮用可稳定水元素波动,对海洋神职者而言,或许比海盐更提神。”
伊莎贝拉拿起一片圣辉草,指尖的圣光与之相触,竟泛起涟漪般的共鸣。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这草…… 蕴含的纯净度远超北境特产,像是在永昼阳光下自然凝结的光元素结晶。”
“魏老板倒是懂行。” 卡珊德拉捻起一缕潮汐藻,指尖滴落的水珠与之相融,竟化作细碎的冰晶旋舞,“这藻丝里藏着深海流的韵律,用来调和海神祷文再合适不过。看来你不仅会酿酒,对药草的门道也摸得透彻。”
魏岚不置可否,重新拿起擦杯布:“随手薅的。比起这个,我更想请教两位几件事。”
卡珊德拉挑眉:“哦?连能让神降的酒馆老板都有不知道的事?”
“诺克斯玛尔密会。” 魏岚无视了卡珊德拉的调侃,“你们刚刚说的这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一丝肃穆:
“诺克斯玛尔密会,”她缓缓开口,“是圣光教会记录在册、重点打击的古老异端组织之一,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教会建立初期。‘诺克斯玛尔’在古语中意为‘永寂之暗’或‘终焉之影’,他们并非崇拜某个具体的神只或实体,而是狂热地信奉一种……理念。”她斟酌着用词,浅褐色的眼眸扫过魏岚和艾莉诺,“他们认为,现有的世界秩序——无论是圣光教会建立的秩序、海洋女神维护的平衡、乃至诸国林立的格局——都是虚假的、腐朽的、注定要被彻底‘清算’的枷锁。
“他们的活动极其隐秘,如同阴影中的毒蛇。这些家伙热衷于在文明的裂隙中散播绝望,制造恐慌和灾难。献祭仪式、精神污染、亵渎圣物、诱导堕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在历史上,几次着名的瘟疫爆发、大规模的自杀事件背后,都有他们活动的影子。圣光教会和海洋教会,以及其他秩序阵营,都视其为必须铲除的毒瘤。”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她嗤笑一声,指尖在吧台木纹上轻轻一敲:“一群躲在阴沟里,整天嚷嚷着‘末日’、‘清算’的疯子罢了。”
伊莎贝拉点头补充:“他们使用的符咒,正如你刚才所见的那种焦黑骨片上的纹路,是沟通其崇拜存在的‘钥匙’,也是亵渎秩序力量的‘污染源’。
“真正的诺克斯玛尔符咒,蕴含着极其精纯、顽固的黑暗与混沌力量,会对接触者的心智造成严重侵蚀,并对圣光等秩序力量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卡珊德拉都能轻易判断出盒子里那些是拙劣的伪造品——它们只有其形,毫无其神,甚至连基本的能量根基都虚浮不堪。”
“还真是经典的设定啊……”魏岚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以制造混乱和死亡为乐的古老密会……
“明白了。”魏岚表示理解,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古怪,“那么,在你们所知的种族、传说或者历史记载中……是否存在一种智慧生物,他们的头上……长着类似犄角的东西?犄角质地似琉璃或温润玉石,通常成对,自额角两侧向上延伸,形态优雅,可能带有螺旋纹路或内部有光华流转。不是后天装饰,大概吧。”
“犄角?”卡珊德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疑惑,“像山羊?还是像牛?或者……传说中的恶魔?”她上下打量着魏岚,似乎想从他木头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魏老板,你这问题跨度有点大啊。”
伊莎贝拉也微微蹙起秀眉,认真地思索着:“智慧生物……拥有类似犄角的特征?在艾斯特维尔港乃至整个大陆的常见种族中,如人类、精灵、矮人、半兽人、兽人,均没有普遍生有犄角的记载。
“传说中守护宝藏的龙类,形态各异,有些分支如‘晶岩龙’或‘深渊魔龙’的头部可能有骨质冠冕或棘刺,但更接近头冠或骨板,形态与通常认知中‘犄角’差异较大,且龙类智慧虽高,但习性孤僻,极少以类人形态活动,更遑论融入人类社会。”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指尖敲着下巴,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深海里的种族我倒是知道不少,比如有触须的深潜者,有珊瑚状骨冠的潮汐祭司……但像你说的这种,质地像琉璃玉石、形态优雅成对的犄角……嗯,没听说过。海兽里倒是有长角的,但都是狰狞的骨刺或者撞角,跟你描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人鱼或海妖有些分支的贵族在成年礼时也会用魔法凝聚象征力量的珊瑚或珍珠冠冕,但那不是长出来的角。深海巨兽‘克拉肯’的触须上倒是有吸盘骨刺,可那玩意儿跟‘犄角’差得也太远了。”
“不过……”伊莎贝拉忽然开口,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沉思之色。
“不过什么?”卡珊德拉追问道。
伊莎贝拉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教会收藏的一些极其古老的、关于东大陆人类帝国的文献残卷中……我曾见过一些模糊的描述和图腾纹样。那些文献年代久远,语焉不详,被视为荒诞的传说。”
她看向魏岚:“据那些残卷记载,东大陆的先民在远古蒙昧时期,曾崇拜过一些强大而神秘的‘图腾灵’。其中一种被描绘为‘驾驭风雷、行于云海、身披鳞甲、头生玉色双角’的伟岸存在。其角被形容为‘蜿蜒如山脉之脊,剔透如凝结之星光,乃力量与智慧的象征’。”
魏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真有这么个种族?”
“不,”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这仅仅是远古先民基于对强大自然力量的敬畏而虚构出的图腾形象,是神话传说的一部分,用以解释风雨雷电等自然伟力。在教会的认知和东大陆现今的记载中,从未有任何证据表明现实中存在这样一个种族。那图腾的形象,与更像是将山峦、闪电、星辰等自然意象糅合幻想而成,并非真实生物的描述。魏先生所问的种族,应当不在此列。
“在教会浩瀚的典籍与现今东大陆诸国的确切记载中,从未有任何实证表明存在这样一个拥有智慧、形态固定且普遍生有玉质犄角的种族。那图腾的形象,与魏先生所描述的‘智慧生物’特征,应属巧合或误解,本质是不同文明对‘强大存在’的不同诠释方式。”
或许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笼统了,伊莎贝拉顿了顿,又更进一步解释道:“事实上,这种将自然伟力图腾化、拟人化的崇拜方式,在蒙昧时代非常普遍,不分地域。先民们仰望苍穹,敬畏雷霆,膜拜深海,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具象为拥有各种奇异特征的‘神只’或‘祖灵’。
“但随着文明的演进,理性的光芒逐渐驱散了蒙昧的迷雾。人们开始寻求更系统、更普世、更能解释世界运行规律的信仰体系。个体的、碎片化的、充满地域色彩的图腾崇拜,最终都会被更宏大、更包容、更能凝聚人心的系统信仰所取代。
“这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正如现今整个泛大陆,无论西东,无论海滨还是内陆,都已归于六神教会的体系之下。圣光之神执掌光明与净化,海洋女神庇护水域与航路,财富女神掌管流通与契约,战争之神统御荣耀与征伐,律法之神维系公正与秩序,自然之神主宰生死与轮回。
“六位至高神只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世界的平衡与运转。祂们的教义清晰,神职分明,回应信徒的方式也遵循着可被理解、可被记录的规则,这本身就是理性战胜蒙昧的最好证明。”
“‘理性战胜蒙昧……’”
魏岚的嘴角忍不住一抽,这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打了个转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尤其是看到伊莎贝拉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思维核心差点宕机。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信仰”和“理性”通常是哲学辩论的两端,甚至是科学世界观与宗教世界观对立的代名词。
而现在,一个活圣人,一个刚刚亲身经历过神降、指尖还残留着圣光余晖的存在,居然用如此笃定、如此学术化的口吻,宣称一个拥有六位至高神只、神迹频发的宗教体系是“理性战胜蒙昧”的象征?这简直是……
他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一个逻辑怪圈。
伊莎贝拉的论证听起来严丝合缝:蒙昧时代的图腾崇拜是零散的、地域性的、无法解释世界的(非理性);而六神体系是系统的、普世的、规则清晰的(理性)。因此,六神信仰取代图腾崇拜,是“理性的胜利”。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 魏岚的意识卡壳了。他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
因为在这个世界,神只是真实存在的!祂们的力量切实地影响着世界,祂们的意志能被感知(虽然很少直接干预),祂们的教会拥有着改变地貌、影响国家兴衰的力量。对他们而言,将世界划分为六大神职领域,清晰界定每位神只的权柄与信徒的义务,让凡人的生活有章可循,让力量的使用有迹可循,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理性”进步。
第55章 失学儿童救助计划
送走两位圣女,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酒馆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只留下藤蔓的清新气息、麦酒残余的暖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静。
薇丝珀拉彻底把自己塞进了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魔法书的边缘缝隙扫视着四周入。
艾莉诺看着窗外执法队维持的秩序:“这样一来,费奇的小动作会停一阵,莫顿也不会再轻易插手。神权的印记,比任何律法都管用。”
魏岚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至少现在,‘常青之树’的屋檐下,风浪暂时平息了。费奇和莫顿,他们此刻正焦头烂额地舔舐伤口、收拾烂摊子,自顾不暇。这是我们用那杯酒换来的,最实在的‘清净’。而我们也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一层层去剥开缠绕在瓦尔德斯旧案上的迷雾。”
艾拉不知何时又溜了下来,正踮着脚尖扒在藤蔓窗棂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对着外面指指点点:“老大!快看!那个秃顶胖子还没走!他刚才想用一袋子金币贿赂那个圣骑士小哥!结果被盾牌轻轻一推,直接滚到排水沟旁边去了!噗哈哈——哎哟!” 她乐极生悲,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魏岚没理会艾拉的幸灾乐祸,他木质的目光在三个员工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艾拉身上。这丫头,精力旺盛得像只上蹿下跳的雪貂,银白的头发总是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冰蓝色的眼睛里永远闪烁着不安分的光芒。
艾莉诺是落魄贵族,受过系统教育;薇丝珀拉出身炼金世家,至少也是个私塾;只有艾拉……她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如何用最少的铜板买到最大份的炸鱼、如何在阴影里潜行、如何用冰霜冻住追兵的脚踝,以及怎样从别人口袋里顺走值钱玩意儿。
“艾拉。”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正揉着屁股的艾拉瞬间僵住。
“啊?老大啥事?” 艾拉猛地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做贼心虚的慌乱,以为自己刚才嘲笑圣骑士的事被听到了。
魏岚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认识字吗?”
“字?”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银白的发丝倔强地翘着,“认识几个!比如酒馆招牌上的‘树’字!还有通缉令上的名字!”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她掰着手指数,“‘酒’、‘钱’、‘跑’、‘打’、‘死’……嗯,还有‘奶酪’和‘艾斯特维尔’!” 她努力回忆着在码头区晃荡时瞥见的招牌和告示。
“通缉令上的名字?” 魏岚的木质眼皮似乎抬了抬,“你是指你和卡伦的,还是别人的?”
“呃……” 艾拉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眼神飘忽,“都……都认识一点嘛!反正能看懂大概意思!知道是抓人还是找猫!”
魏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能看懂大概意思”的认知水平。然后,他抛出了让艾拉瞬间炸毛的话:
“从明天开始,每天抽出一个小时,薇丝珀拉教你识字。”
“啥——?!” 艾拉的尖叫声差点掀翻了酒馆的藤蔓屋顶,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比吧台上的酒杯还圆,“不要!绝对不要!老大你疯了吗?!让我……让我坐着认字?!我宁可去擦一百遍厕所!不!一千遍!”
她手舞足蹈,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内心的巨大抗拒,然后扑向艾莉诺:“艾莉诺姐姐!救命啊!老大要谋杀我!用知识谋杀我!”
艾莉诺被她晃得头晕,哭笑不得:“艾拉,认字……是好事啊。你看,以后酒馆的采购清单、招牌,你都能自己看了,多方便?”
“方便?” 艾拉猛地松开艾莉诺,原地转了个圈,“我认识‘酒’、‘麦’、‘肉’就够了!还要认识什么?‘请勿喧哗’?‘禁止随地吐痰’?‘小心台阶’?拜托!这些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什么意思!干嘛要认识那些符号!” 她指着墙上藤蔓缠绕的装饰,“你看,藤蔓会动,会浇水,会抓老鼠!比那些死板的符号有用一万倍!老大!你让藤蔓教我用藤蔓写字吧!这个我肯定学得快!”
魏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等艾拉喊累了,叉着腰喘气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 艾拉悲愤交加。
“因为藤蔓不会说话。它无法解释‘字母’、‘音节’、‘语法’这些东西。薇丝珀拉会。”
“啊——!” 艾拉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直接瘫倒在地毯上,像条被冲上岸的咸鱼,“我不学!打死我也不学!书呆子那么胆小,说话像蚊子哼哼,我根本听不清!而且她那些书还会咬人!我上次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哗啦’一声自己翻页,差点夹到我的手!”
被点名的薇丝珀拉吓得把魔法书抱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眼睛,拼命摇头:“不……不会咬人……它只是……只是有点敏感……”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书有问题了!” 艾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薇丝珀拉尖叫。
魏岚不再废话,他抬起手,指尖绿芒一闪。吧台下方,几根翠绿柔韧的藤蔓如同苏醒的灵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出来。
“啊啊啊!老大你要干嘛?动用私刑吗?!” 艾拉吓得连滚带爬地想跑,但藤蔓比她更快!
一根藤蔓灵活地卷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提溜起来,稳稳地放在一张藤编高脚凳上。另外两根藤蔓则像训练有素的仆人,一根卷来薇丝珀拉那本厚得能当盾牌的《基础通用语入门(插图版)》,轻轻放在吧台上;另一根则卷着一根打磨光滑、顶端沾着墨绿色植物汁液的细长树枝。
“坐好。” 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
艾拉被藤蔓强行按在藤编高脚凳上,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徒劳地扑腾着胳膊腿儿:“老大!你这是虐待员工!我要去海洋教会投诉你!”
“卡珊德拉她们更可能建议你‘珍惜学习机会’。”魏岚一边说着,一边从吧台下面掏出了一个空白的白纸本放到艾拉面前,“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字母本了,我们可以先从最基本的字母开始认……薇丝珀拉。”
魏岚又朝着缩在墙角的薇丝珀拉招了招手。
薇丝珀拉被魏岚点名,身体猛地一颤,抱着魔法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看看艾拉气鼓鼓的脸,又瞅瞅魏岚毫无波澜的木头脸,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我不行” 的抗拒,小幅度地摇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店、店长,我…… 我不太会教……”
“没关系。” 魏岚的声音平稳得像古井,“你只需要念字母、教笔画,剩下的让她自己折腾。” 他说着,用木质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上的《基础通用语入门》,书页被震得微微翻动,露出里面彩色的插图——那是薇丝珀拉小时候用的启蒙书,边角都磨圆了。
艾拉在藤编凳上扭来扭去,藤蔓却像生了根,任凭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她瞪着那本插图课本:“折腾?老大你说得轻巧!这破符号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们!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练空间跳跃,或者琢磨怎么冻住费奇那家伙的胡子!”
“你能做到精准控制范围,只冻住他的胡子吗?” 魏岚反问,语气平淡,“空间跳跃时能算清坐标偏差吗?上次你想跳去后院摘浆果,差点一头扎进酿酒桶,忘了?”
艾拉的脸 “腾” 地红了,梗着脖子强辩:“那是意外!谁知道那桶麦酒发酵得那么满……”
“识字只是第一步,” 魏岚的指尖在《基础通用语入门》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木质的指节叩击纸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真正要握住你那身魔法,光靠‘感觉’是不够的。”
艾拉还在挣扎,藤蔓勒得她腰有点痒,她一边扭一边瞪眼睛:“靠感觉怎么不够?我和卡伦这么多年不就靠一手直觉活命吗?”
“所以你们这么多年才一直只能逃命。” 魏岚伸手,藤蔓递来薇丝珀拉那本封面画着魔法阵的笔记,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炭笔标注的曲线,“魔力波动有频率,就像酒馆的风铃,不同风速会发出不同声音。你得学会计算这个频率,才能精准控制施法范围,节约力量。而且教你掌控魔法本来就是我们当初约定的一部分,你现在倒反悔了?”
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空间跳跃更需要数学。两点之间的距离、障碍物的角度、魔力消耗的公式…… 你上次跳偏进酒桶,就是没算清发酵桶的半径比你预估的大了半尺。”
艾拉听得发懵,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些曲线和图形,像是在看天书:“这…… 这跟魔法有什么关系?我闭眼就能感觉到空间节点!”
“凭感觉能跳多远?” 魏岚反问,“五十步?一百步?如果要跨越海峡,从艾斯特维尔港跳到黄金沙漠,你能靠感觉算出经纬度偏差吗?” 他指尖在图形上一点,“这是三角定理,算距离用的。你连直角边和斜边都分不清,迟早跳进海里喂鲨鱼。”
艾莉诺忍不住插话:“店长说得对,艾拉。我父亲以前跟商队打交道,每次远航都要算航线,差一度就可能撞上暗礁。魔法再玄妙,终究要落在实际的计算上。”
薇丝珀拉也小声附和,从魔法书后露出半张脸:“元素亲和度、魔力转化率…… 都需要公式推导。我爸妈的笔记里,光计算一种药剂的配比就写了三页纸。”
艾拉被堵得说不出话,抓着头发哀嚎:“可这些符号比圣光教会的符咒还难认!我哪记得住那么多公式!”她烦躁地扭动着,但这次反抗的力道明显弱了些,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抗拒,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所以你先不要着急。” 魏岚合上笔记,藤蔓卷来一根炭笔塞进她手里,“先从认字开始,我会和薇丝珀拉商量一下,艾莉诺也可以帮忙,每天给你留一些作业。当天写不完的话,第二天的肉馅饼减半。”
“什么?!老大你不能这样啊!!” 艾拉瞬间炸毛,大声哀嚎。
而魏岚的那木然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他挥了挥手便又躲到吧台后去了。
艾拉看着手里的炭笔,又看看摊开的字母本,冰蓝色的眼睛里挣扎着。肉馅饼的威胁很可怕,但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魏岚那句“跳进海里喂鲨鱼”——那意味着救不了卡伦。
她咬咬牙,最终认命般地抓起炭笔,对着那个扭曲的“A”狠狠戳了下去,仿佛在戳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第56章 荆棘鸟的信物
圣光之神亲自降下神迹的风暴席卷了艾斯特维尔港,连续数日,“常青之树”酒馆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踏破。狂热信徒举着圣徽在门外日夜祈祷,渴望沾一点神酒的光晕;投机商人揣着鼓胀的钱袋,试图撬开魏岚的木头嘴,拿下“晨曦微光”的独家代理权;更有好奇的冒险者不远千里而来,只为看一眼那传说中能自行发光的酒瓶。
可惜,魏岚似乎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
艾拉被摁在藤编高脚凳上,对着薇丝珀拉摊开的《基础通用语入门(插图版)》,愁眉苦脸地用一根蘸着墨绿植物汁液的树枝,在白纸本上戳出几个歪歪扭扭、形似被踩扁甲虫的符号。
“这……这真的是‘A’?”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充满怀疑,对着自己画出的扭曲图形,“它看起来更像薇丝珀拉上次实验爆炸时炸飞的坩埚把手!”
薇丝珀拉抱着自己的魔法书缩在吧台另一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怯生生地看过来,小声纠正:“是……是有点像,但……但‘A’应该……应该像座尖顶的小房子……”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艾拉的本子上方虚虚画了个标准的三角形。
“尖顶小房子?”艾拉撇撇嘴,又用力戳了一下纸面,“那也太难画了!老大!我觉得藤蔓扭成的形状都比这符号好看!让它教我写字吧!”她扭过头,朝着吧台后瘫着的魏岚哀嚎。
“想想你的肉馅饼。”魏岚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地从吧台后飘出来,“作业写不完的话,今天的份儿就归薇丝珀拉养的那只水晶蜗牛了。”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水晶蜗牛?!它吃素的!老大,你不能这样!”她愤愤地用那根可怜的树枝戳着本子,仿佛要把那个“扭曲的坩埚把手”戳穿,“而且,它吃得下那么大一个肉馅饼吗?不怕把壳撑裂?”
“它最近胃口很好,对……对肉味很感兴趣。”薇丝珀拉小声补充,紫罗兰色的眼睛心虚地瞟向天花板角落一个缓慢移动的、闪烁着微光的生物,“昨天还啃了我的实验笔记一角……”
“看吧,”魏岚终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眼皮都没掀,“知识就是力量,力量才能换来肉饼。学不会通用语,连跟卖肉馅饼的老板讨价还价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你的晚餐爬进蜗牛壳里。”
艾拉哀嚎一声,把额头重重磕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摊开的、布满可疑墨绿汁液的本子上。
笃、笃、笃。
三下清晰、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穿透了酒馆内细微的声响,敲在橡木门板上。
这敲门声既不急促,也不卑微,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礼仪感。
艾莉诺从账册中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艾拉也暂时放过了那个扭曲的“A”,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薇丝珀拉更是“嗖”地一下,抱着魔法书滑到了吧台最深处。
魏岚敲击吧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木质的眼皮微微抬起。
“开门,艾莉诺。”他的声音平淡。
艾莉诺放下羽毛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向门口。缠绕门框的藤蔓无声地松开,她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的并非狂热的信徒或商人。
一位老者。
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穿着剪裁考究、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细呢外套,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却异常锐利清明,如同鹰隼,此刻正透过门缝,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意味地落在艾莉诺脸上。
他左手拄着一根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手杖,顶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光泽温润的黑珍珠。右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位身着同样深灰色制服、体格精悍的随从如同影子般静立,目光低垂,气息内敛。
艾莉诺的目光对上老者那双锐利的眼睛,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伴随着旧日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这身一丝不苟的打扮,这刻入骨髓的礼仪姿态……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老者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如同陈年的雪松木在低语。他的目光在艾莉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微微颔首致意,“鄙人西里尔,奉奥威尔家主之命,冒昧前来拜访。”
奥威尔家族!
艾莉诺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这个姓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
幼年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父亲与奥威尔伯爵举杯谈笑的侧影,母亲与伯爵夫人并肩观赏花园里珍稀兰花的画面……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剪影,与家族倾覆后冰冷的现实瞬间碰撞,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请进,西里尔先生。”
西里尔再次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用手杖在门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后退一步,如同两尊石像般守在了门外两侧,目光警戒地扫视着远处依旧在圣光骑士水幕外探头探脑的人群。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踏入酒馆。
艾莉诺轻轻合上木门,快步跟在他身后,待走到吧台附近时,才压低声音对魏岚道:“这位是西里尔,奥威尔家族的管家,听说整个家族的明暗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是伯爵最信任的人。”
他的步伐沉稳无声,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室内的阴影。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酒馆内部——藤蔓缠绕的梁柱,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活化器具,吧台后那个瘫坐着的、气息如同古树般深沉的木质身影,角落里一个银发女孩正对着纸笔龇牙咧嘴,另一个紫发女孩则缩在阴影里,抱着巨大的书本,眼神怯怯。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吧台后的魏岚身上,微微躬身:“魏岚先生,久仰。鄙人西里尔,代表奥威尔伯爵向您致意。”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奥威尔家族的心腹管家亲自登门,看来港口的风浪不小。”
西里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风浪再大,也总有值得停泊的港湾。‘常青之树’酒馆能在神恩眷顾下岿然不动,家主深表钦佩。”
他走到吧台前,并未落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左手依旧拄着手杖,右手则伸入细呢外套的内袋,动作沉稳地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用暗金色火漆密封的信函。火漆印纹清晰异常,是一只荆棘鸟被尖刺贯穿胸膛的图案,鸟喙却倔强地指向天空——正是奥威尔家族的荆棘鸟家徽。
西里尔将信函放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
“家主闻听圣光大教堂神迹之事,深感震撼。”西里尔的声音低沉,“圣光之主意志垂怜,海洋女神目光注视,此等盛事,百年难遇。‘常青之树’能得此恩眷,实非凡俗。家主特命鄙人前来,一则表达奥威尔家族对此事的‘关注’与对魏岚先生您本人的‘潜在敬意’。”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艾莉诺瞬间绷紧的侧脸,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秘谈的意味:“二则……家主念及昔日与瓦尔德斯家族的情谊,虽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然心中总有一份旧情难却。近日,家族梳理一些……过往的脉络,偶然触及到一个名字,此人或许与当年旧案有些许……微妙的关联。”
艾莉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西里尔锐利的目光落在艾莉诺脸上,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利奥·哈里斯。”
“利奥……哈里斯?”艾莉诺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仿佛被这个名字狠狠刺了一刀!
她眼前猛地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脸上带着雀斑和腼腆笑容的棕发少年,勤快地帮老拉蒙搬运酒桶、擦拭吧台。拉蒙叔叔会拍着他的肩膀,用带着烟斗味的沙哑声音说:“利奥小子,手脚麻利点!这批货可是要送去中心城区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被拉蒙叔叔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利奥?他……他和当年的事情有关联?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剧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艾莉诺的心脏。
她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吧台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纹理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震惊、难以置信、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深切的悲伤交织翻滚。
西里尔将艾莉诺剧烈波动的情绪尽收眼底,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古井无波的管家面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此人的具体角色,奥威尔家族无法亦无意深究。瓦尔德斯旧案早已尘埃落定,裁判所与议会的判决如山。家主此举,非为翻案,更无意卷入任何是非漩涡。”他刻意加重了“无意卷入”几个字,目光再次转向魏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只是念及旧情,不忍见故人之后始终蒙在鼓中,故将此‘名字’奉上,并附上我们所能查知的此人当前的一点……踪迹。
“信函之中,有家主亲笔所书的问候,以及对‘常青之树’未来的善意期许,也包含了关于利奥·哈里斯现状的简短信息。如何使用,是否使用,全凭魏岚先生与艾莉诺小姐自行斟酌。奥威尔家族,仅止步于此。”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界限。
“鄙人言尽于此,告退。”
说完,西里尔再次对着魏岚和神情恍惚的艾莉诺微微躬身,拄着手杖,转身便走。
深灰色的背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穿过酒馆,拉开橡木门,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迅速消失在港口区午后略显迷蒙的光线与人流之中。
门外的圣光骑士和海洋执法队员似乎并未对这位老者的离去有任何阻拦或盘问。
橡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酒馆内陷入一片死寂。
第57章 利奥与灰鳍
吧台上,那封暗金色火漆封印的信函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艾拉早已扔下了炭笔,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封信,又看看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艾莉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薇丝珀拉也从魔法书后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害怕。
艾莉诺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透过厚重的火漆,看到那个棕发雀斑少年如今的模样。
她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
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被拉蒙叔叔拍着肩膀夸奖“利奥小子”的身影,与“叛徒”、“栽赃者”这些冰冷的词汇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带来一阵阵眩晕。
“利奥……哈里斯……”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拉蒙叔叔……他……他那么信任他……把他当儿子一样……”泪水终究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八年压抑的委屈、家族倾覆的悲愤、寄人篱下的惶恐,以及对那个笑容腼腆的少年为何会背叛的巨大疑问,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薇丝珀拉不知何时挪到了艾莉诺身边,怯生生地递上一块干净的软布。
艾拉也跳下高脚凳,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跳脱,笨拙地拍了拍艾莉诺的后背:“艾莉诺姐姐……别、别哭啊……那个混蛋利奥,我们帮你找到他!问个清楚!”
薇丝珀拉见艾莉诺哭得浑身发颤,也忍不住发问:“艾莉诺姐姐,那个利奥到底是谁?”
艾莉诺接过薇丝珀拉递来的软布,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珠又不断滚落。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藤蔓清香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可那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利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而颤抖,“他……他不是外人。他是拉蒙叔叔……老总管拉蒙……在黄金沙漠边缘捡回来的孩子。”
艾莉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黄沙漫天的午后。
那时的瓦尔德斯家族商队,正穿行在连接黄金沙漠与北方贸易线的要道上,拉蒙叔叔是父亲最信任的商队总管,负责管理庞大驼队和沿途的补给据点。
“那一年沙暴特别频繁,商路异常难行。”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暖意,又混杂着此刻的冰冷,“我们的驼队在一个靠近水源的小绿洲驿站休整时,拉蒙叔叔带着人去检查水井……就在驿站外围废弃的土墙根下,沙子里半埋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大概……只有七八岁?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瘦得皮包骨头,几乎被风沙埋住了。拉蒙叔叔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抱回了驿站,用清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用湿布给他降温,守了大半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大了,想象着那个画面。艾拉也安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少了愤怒,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问他,他也只是摇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艾莉诺继续道,声音低沉,“拉蒙叔叔心善,看他孤苦无依,又差点死在沙漠里,就把他留在了身边。给他起了名字,利奥·哈里斯。
“‘哈里斯’是沙漠边缘一个常见的游牧民姓氏,‘利奥’……拉蒙叔叔说,希望他能像沙漠里坚韧的小狮子草一样活下来。”
“拉蒙叔叔……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父亲最倚重的老总管。”艾莉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把利奥……真的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接班人。手把手地教他认识商队的驼铃信号,教他如何辨识沙漠里的星象和沙丘走向以确定方位,教他清点货物、管理账目,教他如何在风沙中保护珍贵的香料和丝绸,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精明可靠、能撑起瓦尔德斯家族商队事务的助手。
“利奥很聪明,学得很快。脸上的稚气和惊恐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沉稳。他做事非常勤快、细心,对数字尤其敏感。
“拉蒙叔叔常常拍着他的肩膀,对父亲和母亲说:‘老爷、夫人,你们看,利奥这小子,脑子活络,学东西快,以后让他帮我管账、带小队,准能独当一面!’”艾莉诺模仿着老拉蒙沙哑而带着风沙磨砺感的语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父亲和母亲也很信任他,把他当成了半个家人。他跟着商队南来北往,接触的都是核心的货物和账目……他……他甚至知道我们家很多商路的秘密和与重要客户的交易细节……”
艾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不解:“我也……我也曾把他当成哥哥一样信赖。他会偷偷给我带商队从远方带回的糖果,帮我做枯燥的账目练习,在我被复杂的香料分类搞得头晕眼花时,耐心地一遍遍教我……”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软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撕裂感:“为什么?!拉蒙叔叔待他如亲子!父亲母亲视他为心腹!我……我视他为兄长!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帮别人栽赃陷害?!利奥·哈里斯……他到底做了什么?!”
巨大的疑问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摇晃。
薇丝珀拉吓得往后缩了缩,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不知所措。艾拉则气得小脸通红,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混蛋!白眼狼!艾莉诺姐姐你别哭了!我们这就去把他揪出来!让老大用藤蔓把他吊起来抽!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艾莉诺。” 魏岚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渺茫的期待。薇丝珀拉和艾拉也立刻噤声,紧张地看向魏岚。
“信里有两样东西。” 魏岚放下了手中的信笺——在其他人忙着安慰艾莉诺的时候,他已经把信读完了,“第一样,是你父亲当年那批‘问题货物’入库时的签收单副本。”
他的目光转向艾莉诺:“上面有利奥·哈里斯的签名。字迹比对过了,与瓦尔德斯家族其他文件里他经手的签名一致。这证明,那批‘栽赃’的货,从进入仓库的那一刻起,就是他亲手签收并确认的。
“他不仅是经手人,更是那个在入库记录上留下名字、确认‘一切正常’的人。是他亲自经手并签收了这批最终导致瓦尔德斯家族覆灭的关键货物。”
“轰——!”艾莉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签收单!利奥亲手签收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至少是最后一个确认货物入库的人!意味着他有机会……或者说,他必然知道那批货的情况!
艾莉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最后一丝“或许是误会”的幻想彻底破灭。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原来背叛如此彻底,如此冰冷地记录在案。
“第二样,” 魏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继续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奥威尔家查到了利奥·哈里斯的银行账户记录——案发前半年内,有几笔钱,数目不小,远超过他一个商队学徒该有的收入。来源不明,干干净净地存了进去。”
“果然是为了钱!” 艾拉咬牙切齿地低吼,“那个混蛋!艾莉诺姐姐一家对他那么好!他居然为了钱就……”
“案发后,” 魏岚没理会艾拉的愤怒,继续道,“他立刻消失了,动作非常快。奥威尔家通过他们的‘特殊渠道’查到,他找了一个港口黑市有名的身份贩子,外号叫‘灰鼠’。花了钱,从‘灰鼠’那里弄到了一整套全新的假身份,名字叫——” 魏岚的指尖在信笺上轻轻划过那个代号,“‘灰鳍’。”
“灰鳍……” 艾莉诺喃喃重复着这个冰冷陌生的代号。
“他一次性提走了所有的不明款项,用新身份‘灰鳍’在艾斯特维尔港生存。” 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奥威尔家查到了他的踪迹,在沉船湾黑市。”
沉船湾——那是艾斯特维尔港阴影面最深的疮疤。位于港口区最混乱、最危险的边缘地带,由无数被风暴摧毁、被海盗遗弃、被时间腐蚀的巨大船骸堆叠、拼接、半沉半浮地构成。
那里是走私者、逃犯、黑市商人、海盗销赃者和各种见不得光人物的巢穴,是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
“沉船湾?” 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可那里……不是前不久刚被海洋教会清剿过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我记得卡珊德拉圣女之前提过,因为闹出来龙血草那档子事,海洋教会最近在整顿港口区的地下秩序,对艾斯特维尔港的黑市进行了大规模打击。
“据说砸了好几家走私窝点,连‘沉渊之眼’都给拆了,沉船湾肯定没有幸免。利奥……不,灰鳍在这个时候躲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艾拉也皱起了眉,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对啊,之前海蛇女还说,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把沉船湾翻了个底朝天,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收敛了不少。他这时候往那跑,难道不怕被抓?”
薇丝珀拉怯生生地接口:“也许…… 正是因为被打击过,才更乱?就像……就像被搅动的泥潭,反而更难找到东西?” 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魏岚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海洋教会的清剿确实让沉船湾安分了些,但也只是表面。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只是暂时蛰伏,暗地里的交易只会更谨慎,也更危险。灰鳍选择在这个时候扎进去,只能说明……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魏岚低下头,指尖轻轻按在信纸边缘,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墨迹上——
“鄙人通过某些渠道得知,此人近来在沉船湾某些区域活动颇为频繁,行迹显露急切之态,似乎正寻求获取一件效力不凡的魔法物品。据闻,此物之用途,或与‘隐匿形迹’及‘快速远遁’之需有所关联。”
第58章 沉船湾的暗影
沉船湾。
它的名字就是它本身。无数艘船的残骸——被风暴撕碎的战舰、被海盗遗弃的货船、被时间蛀空的商船——如同被巨神随手丢弃的垃圾,相互堆叠、挤压、半沉半浮在这片被遗忘的海湾里。
船体扭曲断裂,巨大的龙骨刺破水面,如同搁浅巨兽的肋骨,指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腐烂木头的酸腐味、凝固焦油的恶臭、死鱼和不明秽物沤烂的气息、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更劣质朗姆酒的刺鼻味道,形成一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瘴气。
残骸堆砌的“街道”上,狼藉触目惊心。曾经用破帆布和锈铁皮勉强搭建的简陋棚屋,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骨架和满地狼藉的碎片。
烧焦的木头冒着缕缕青烟,混在湿冷的雾气里。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货物:破碎的陶罐流出黑乎乎的粘稠物,分不清是香料还是毒药;泡烂的丝绸如同水鬼的裹尸布;几本封面被撕扯、书页糊成一团的账簿,隐约可见模糊的账目和血指印。
几块明显被巨力砸碎的厚木板散落着,边缘还残留着三叉戟的凹痕,旁边是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几只肥硕的老鼠正旁若无人地啃噬着凝固的血块。
海洋教会风暴守卫的扫荡余威尚在。魏岚的目光扫过一根断裂的粗大桅杆根部——那里残留着一片深蓝色的、尚未被油污完全覆盖的冰霜冻结痕迹,显然是风暴守卫“冰封”某个目标时留下的。
旁边的锈蚀舱壁上,一个崭新的、用深蓝色涂料潦草画出的三叉戟圣徽格外醒目,下面还用通用语歪歪扭扭地写着警告:“圣光与海潮注视于此!”
几艘被魔法暴力撕开舱门、内部一片狼藉的报废走私快艇半沉在污水里。
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粘液,涂抹在每一个阴暗角落和路过的、眼神闪烁的人脸上。
那些原本大摇大摆的走私贩子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兜售赃物的小贩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生面孔,连空气中那股惯常的、混合着劣质朗姆酒和汗臭的嚣张气焰,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敌意。
艾莉诺下意识地裹紧了斗篷的领口,脸色苍白。蓝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船骸缝隙里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她紧紧跟在魏岚身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她的武器,一把精钢打造的长剑。
艾拉却像一条回到了浑水里的银鳗鱼,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充满了警惕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街头生存的本能重新在她血液里苏醒。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忽然——
“老大,”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魏岚,小巧的下巴朝前方一个巨大船骸的豁口努了努,“看见没?那地方,门口挂着一盏快烂掉的鲸油灯,灯罩都裂了,还点着。还有那几个看门的家伙,眼神凶得很,脚下还有没扫干净的蓝冰渣子——风暴守卫来过这儿,但酒馆还在开张。”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豁口像一张巨兽咧开的嘴,通往一个由半沉货船船舱改造的巨大空间。
入口上方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被锈蚀和油污包裹、勉强能辨认出“锈钉”字样的铁皮招牌。门口那盏鲸油灯散发着昏黄、油腻的光芒,灯罩上的裂痕像蛛网,灯油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个穿着油腻皮围裙、腰间鼓鼓囊囊的粗壮汉子倚在入口两侧的阴影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他们脚下的污水里,确实残留着几片没清理干净的、深蓝色的冰晶碎片。
“这种地方,刚被风暴守卫扫荡过还能开张,肯定有点门道。”艾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基于观察的笃定,“风声紧的时候,想打听消息的人反而会往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钻。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家伙,要么吓破了胆啥也不知道,要么就是等着坑人的陷阱。”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带路。”
艾拉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港口区小混混头目的姿态——肩膀微微耸起,下巴微抬,眼神带着点混不吝的挑衅,步伐也变得有些吊儿郎当。
三人走近“锈钉酒馆”那如同巨兽食道的入口。门口那几个倚着锈蚀船壳的壮汉立刻投来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驱逐的意味。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颗门牙的汉子往前挪了一步,粗声粗气地低吼:“生面孔?滚远点!锈钉不招待外……”
他的“外人”两个字还没吐完,艾拉动了。
她甚至没看那个刀疤脸,冰蓝色的瞳孔只是随意地往他脚下一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冰晶凝结声响起。刀疤脸脚下那摊原本只是浑浊的污水,瞬间冻结!一层晶莹剔透、边缘锐利如刀的薄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精准地覆盖了他那双沾满污泥的厚皮靴的鞋底,并且瞬间向上蔓延,冻住了他的裤脚!
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刺透皮革和布料,直钻脚踝!
刀疤脸猛地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惊愕的抽气。
他下意识地想抬脚,却发现双脚如同被焊死在地面的铁桩上,纹丝不动!低头一看,那层诡异的冰霜已经牢牢冻结了他的靴子,甚至还在沿着裤管往上爬!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瞪向艾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艾拉却仿佛只是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刀疤脸惊怒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再废话,冻的就不只是脚了。
另外几个壮汉脸色骤变,手瞬间摸向腰间鼓囊的地方——匕首、短棍,或者别的什么家伙。
然而,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扭曲感”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们与艾拉之间的空间。
嗡……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光线诡异地弯折了一下。
那几个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银发的小个子女孩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她同时存在于那个位置又稍微偏离了那个位置,一种强烈的空间错位感让他们头晕目眩,摸向武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感知的空间坐标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空间魔法的微弱扰动!
虽然艾拉的力量在魏岚眼中不值一提,但对于这些只是体格强壮、最多会点街头斗殴技巧的混混来说,这种直接作用于空间感知层面的干扰,完全足够了。
他们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眼神里的暴怒被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取代。这种力量……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魏岚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仿佛门口发生的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他径直从被冻住双脚、脸色铁青的刀疤脸身边走过,艾拉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昂首挺胸地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那几个僵住的壮汉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也快步跟了进去,紧紧贴着魏岚。
酒馆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馊掉的啤酒、汗臭、呕吐物以及海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光线主要来自吧台上几盏同样油腻昏黄的鲸油灯,以及墙壁上几个歪斜的、镶嵌着发光苔藓的破旧玻璃罐。
巨大的船舱被粗糙地改造成了酒馆,到处都是用废弃油桶、破旧木箱甚至扭曲的船用部件拼凑成的桌凳。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渔网和生锈的铁链。吧台本身像是一整块被劈开的巨大船用龙骨,表面布满了刀痕和污渍。
酒馆里人不少,但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风暴守卫的清剿显然让这些常客心有余悸。
三三两两的客人缩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生面孔。
当魏岚三人走进来时,大部分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带着赤裸裸恶意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
艾拉毫不畏惧地迎上那些目光,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在昏暗里发光的蓝宝石,带着一种“不服来试试”的野性。她像只巡视领地的小豹子,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酒馆,最终定格在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拭酒杯的身影上。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还算干净但领口磨损严重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件油腻的皮围裙。
他头发稀疏,打理得却还算整齐,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磨砺出的精明和一种刻意的疲惫感。他擦拭酒杯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对门口的小插曲和满场的注视浑然不觉。
但艾拉注意到,在魏岚他们走进来时,他擦拭酒杯的动作有那么一秒钟极其细微的停顿,眼皮也抬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三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门口那点小动静没能瞒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艾拉嘴角微翘,目标明确。她抢在魏岚之前,几步走到吧台前,动作利落地坐上那张用巨大船用螺栓改造的高脚凳。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杯‘黑水’,”艾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熟稔,仿佛她天天来这里点单。她将一枚沉甸甸的金币用指尖推到吧台中央,金币在油腻的木面上旋转着,发出诱人的嗡鸣,“找个人。一个叫‘灰鳍’的,听说最近在你们这儿挺活跃?他落脚在哪儿?”
第59章 灰鳍的下落
巴里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眼皮彻底抬了起来,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旋转的金币,又慢慢移到艾拉那张带着街头野性、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艾拉推过来的那枚金币,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成色。金币上清晰的艾斯特维尔港铸造标记让他眼神微动。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所有低语都消失了,只剩下鲸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污水滴落的空洞回响。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吧台。打听消息很正常,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如此直接地点名一个刚消失不久的人,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生面孔(尤其是那个气息深沉的木头人和这个出手就是金币、手段诡异的小丫头),这本身就透着巨大的麻烦。
巴里将金币收进围裙口袋,拿起一个满是划痕的锡杯,从吧台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浓烈酒精和焦糊味的黑色橡木桶里接了满满一杯粘稠如沥青的液体——“黑水”,沉船湾最廉价也最提神的劣质朗姆酒。
“小丫头,出手挺大方。”巴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港口区口音,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杯“黑水”推到艾拉面前,“不过,‘灰鳍’?这名字听着有点陌生啊。沉船湾刚被海潮冲过一遍,很多‘鱼’都吓跑了,或者……沉底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和推脱的光。
艾拉没碰那杯酒,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盯住猎物的猫。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指,指尖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几粒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晶无声地凝结在油腻的木面上。
“是吗?”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寒意,嘴角却弯着,“可我听说这里的老板消息最灵通。就算人不见了,总该知道他最后去了哪儿,或者……在找什么吧?还是说……”她指尖的冰晶无声地蔓延开一小片白霜,“……你这里的消息,也像这杯酒一样,掺了太多水?”
赤裸裸的威胁!而且伴随着实实在在的冰霜魔力!
巴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忌惮。眼前这个小丫头释放的寒气绝非虚张声势,门口冻住刀疤脸脚的就是她!再加上那个深不可测的木头人……他混迹沉船湾几十年,深知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风暴守卫刚走,他不想再惹上这种带着超凡力量的煞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浑浊的眼睛扫过艾拉身后如同沉默铁塔般的魏岚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艾莉诺,最终又落回艾拉脸上。
“小丫头,火气别那么大。”巴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算你狠”的妥协,“灰鳍……是来过。像条被鲨鱼追的沙丁鱼,慌得很。到处打听消息,出手倒是比以前阔绰了不少,用的是新钱,没沾多少腥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急着找一样东西,一件能让他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的东西。沉船湾能弄到这种厉害魔法物品的地方……不多。”
艾拉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巴里:“哪家?”
巴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碎骨槌’拍卖行……那个老秃鹫的地盘。只有他那儿,偶尔会流出点真正厉害的魔法物品。风暴守卫砸了他几个明面上的场子,但‘碎骨槌’的老巢……嘿嘿,还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呢。”
“碎骨槌拍卖行!”艾莉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边缘。这个名字在沉船湾代表着最深的黑暗和危险。
艾拉得到了关键信息,指尖的寒气瞬间收敛,吧台上那点白霜也悄然融化消失。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痞气的笑容:“谢了,老板。这杯‘黑水’,赏你了。”她将面前那杯粘稠的液体往巴里那边一推,跳下高脚凳。
就在艾拉转身准备离开吧台的瞬间,旁边一张用破旧木箱拼凑的桌子旁,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他显然喝了不少“黑水”,酒气熏天,脸上带着贪婪和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喂!小妞!”壮汉粗鲁地吼道,唾沫星子飞溅,“打听完了就想走?当这里是你们家后花园?把剩下的金币都留下!还有……”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淫邪地在艾拉和艾莉诺身上扫过,“……陪老子喝一杯!不然……”
他后面威胁的话还没出口,艾拉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仿佛驱赶苍蝇般朝着他那个方向,轻轻抬了抬左手的小拇指。
嗡!
壮汉面前的空气陡然扭曲!他面前那杯装满了粘稠“黑水”的锡杯,连同杯子里恶心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是被打翻,不是被撞飞,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空间里“抹除”了!
下一秒!
噗嗤!
那杯消失的“黑水”连同锡杯,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壮汉张大的嘴巴里!冰冷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焦糊和酒精味的液体猛地灌了他满满一嘴,甚至堵住了他的喉咙!锡杯的边缘狠狠磕在他的门牙上!
“唔!呕——!咳咳咳!!!”壮汉眼珠子瞬间凸出,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窒息般的呛咳和呕吐声,粘稠的“黑水”混合着口水从他鼻子和嘴角疯狂涌出,狼狈不堪地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
整个酒馆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精准又带着绝对碾压意味的手段惊呆了!空间魔法!这个小丫头竟然能如此随意地操控空间?!
艾拉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极地寒冰,扫过那个还在痛苦呕吐、涕泪横流的壮汉,又缓缓扫过酒馆里每一个噤若寒蝉、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的酒客。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还有谁,想喝一杯?”
死寂。只有壮汉痛苦的呛咳和呕吐声在污浊的空气里回荡。
艾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酒馆出口。魏岚自始至终如同背景板,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步跟上。艾莉诺看着那个狼狈的壮汉,又看看艾拉娇小的背影,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她快步跟上两人。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锈钉酒馆”那如同巨兽咽喉的入口,死寂的酒馆里才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议论声。巴里看着吧台上那杯艾拉推过来的“黑水”,又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币,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庆幸。他刚才的选择是对的。
走出“锈钉”,沉船湾那压抑浑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丝。艾莉诺紧走两步追上艾拉,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安:“‘碎骨槌拍卖行’!灰鳍就在那里!他果然想买逃跑的工具!我们得赶紧找到那个地方!”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的光,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艾莉诺,而是像只警惕的猎犬,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由巨大船骸构成的迷宫——断裂的龙骨指向天空,扭曲的船舱相互倾轧,锈蚀的甲板成了危险的栈桥,污浊的海水在缝隙间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碎骨槌……”艾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那老狐狸说它还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风暴守卫刚扫荡过,明面上的入口肯定封死了,或者成了陷阱。”她踢开脚边一块被烧焦的木片,“现在风声紧得像绞索,这种黑市拍卖行只会藏得更深,入口一天换八次都说不定。”
“可刚刚那老板应该知道入口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他刚才都说了……”
“问他?”艾拉有些意外地看着艾莉诺,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解释,“艾莉诺姐姐,你当这里是港口区的面包铺子吗?问路就给指?那老狐狸能吐出一个‘碎骨槌’的名字,已经是看在我们不好惹、外加那枚金币的份上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再问入口那就是逼他站队了。风暴守卫刚犁过一遍地,他要是敢把拍卖行的入口卖给几个生面孔,转头‘碎骨槌’的人就能把他这‘锈钉’酒馆拆成真正的锈钉子!他可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点到为止,是混这行的规矩。越了界,就是逼他翻脸,或者……把我们引到陷阱里去。”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转向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魏岚,刚才那股街头小霸王的凌厉气势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近乎讨好的狡黠:“当然啦,老大您要是想硬闯,把那老泥鳅的脚也冻上,逼他说出来,那肯定也行!您出手,一个顶俩!不过嘛……”她搓着小手,嘿嘿一笑,“毕竟我们现在赶时间,闹太大又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灰鳍那泥鳅听到风声又溜了……”
艾拉话音未落,一只干燥、木质纹理清晰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乱糟糟的头顶。
咚。
一声清脆却并不沉重的敲击,仿佛小木槌敲在硬木上。
“哎哟!”艾拉立刻夸张地缩起脖子,双手抱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狡黠劲儿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十足的委屈,“老大!疼疼疼!您下手轻点!把我这聪明的小脑袋敲傻了,谁帮您找线索啊!”
但这次,魏岚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那头蓬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或者说,是某种“可以了”的示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艾拉夸张的痛呼卡在了喉咙里。她眨了眨眼,水光瞬间退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了然。
艾拉抬头看向魏岚的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传递着一种极其简单的信息:演过了,收。
“呃……”艾拉脸上夸张的委屈瞬间凝固,然后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点点被看穿的讪讪。她放下抱着脑袋的手,揉了揉其实一点也不痛的头顶,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嘛。”
她身上的那股街头小霸王的凌厉劲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泄掉了大半。虽然站姿依旧带着点随性的痞气,但眼神里的锐利和紧绷明显放松了下来,更像一个有点小聪明又带着点懒散的邻家女孩了。她甚至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铠甲。
第60章 搜寻目标
魏岚的手掌离开艾拉的头顶,那点细微的暖意也随之消散。他并未立刻解释,只是缓缓闭上了木质的双眼,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状态。整个沉船湾污浊喧嚣的环境似乎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艾莉诺屏住呼吸,蓝宝石般的眼睛紧张地看着魏岚。艾拉则揉着其实并不痛的头顶,冰蓝色的眼眸里少了之前的痞气,多了几分认真的好奇,紧紧盯着魏岚的脸。
几息之后,魏岚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木质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点微小的、流动的翠绿光点在瞬间亮起又熄灭,如同深邃森林里同时睁开的亿万只眼睛。
“艾拉,” 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枝叶摩擦般的轻微回响,“准备好。我会让你‘看’到一些东西。很多,非常快。不要试图记住所有细节,像在‘锈钉’里那样,只抓让你觉得‘不对劲’、‘有门道’的瞬间。”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让艾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杂念,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魏岚:“好,老大!我准备好了!来吧!”
魏岚微微颔首。
下一秒——
嗡!
艾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嘈杂、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庞杂的感知洪流!它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尝”到了脚下污水中腐烂木头那令人作呕的酸涩和铁锈的腥气,浓烈得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她“闻”到了远处某块朽木深处白蚁啃噬木质纤维的微弱震动,那细微的麻痒感仿佛顺着她的神经爬行;
她“触摸”到了头顶一根锈蚀铁管表面凝结的冰冷露珠,那湿滑阴冷的触感让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听”到了缠绕在巨大桅杆残骸上几株顽强藤蔓内部汁液缓慢流淌的、如同小溪般的汩汩声;
她甚至“感觉”到侧后方一堵倾斜船壳的阴影里,一只肥硕老鼠踩着湿滑苔藓溜过时留下的、带着体温和油腻的微弱暖意轨迹!
无数种来自不同植物、不同位置、不同角度的感知信息——气味、触感、震动、温度、甚至极其模糊的光影轮廓——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分主次、不分先后、疯狂地、粗暴地涌入艾拉的意识!它们杂乱无章地叠加、碰撞、扭曲!
“呃啊——!”艾拉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信息的过载而剧烈收缩、失焦!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满垃圾的破口袋,下一秒就要被撑爆!头痛欲裂,视野里全是旋转跳跃的、无法理解的色彩和线条!无数种恶心的味道和诡异的触感在她脑子里炸开!
“艾拉!”艾莉诺惊呼一声,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艾拉摇摇欲坠的小身板。
魏岚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木质瞳孔里的翠绿光点忽然剧烈收缩,那些纷乱流动的光河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瞬间拧成一束束细密的光丝。
艾拉脑中的轰鸣骤然降了分贝。
那些过于细微、过于遥远、或者与“寻找隐秘入口”关联度极低的感知信息——比如某片苔藓的湿度、某粒种子的呼吸、某根纤维断裂的脆响——如同被筛网滤过,迅速变得模糊、遥远,直至消退为背景噪音。
剩下的,是那些更宏观、更具“结构性”的感知!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无数植物根须、叶片、藤蔓在黑暗中延伸出的“触觉”叠加成的全景图!她仿佛同时站在沉船湾的每一个角落,感知着每一块朽木的呻吟、每一处苔藓的湿滑、每一道锈蚀裂缝的冰冷。老鼠在阴影里穿梭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苔藓,远处滴水在空桶里回荡激起的朽木共振。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由亿万植物视角编织的、粗糙却浩瀚的“大地图景”,沉船湾的每一丝异样都在这张生命感知的巨网中无所遁形。
“好些了吗?”魏岚的声音如同穿过枝叶的风,将她从那庞杂但已聚焦的感知洪流中轻轻拉回。
“嗯。”艾拉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发挥你的经验,看看哪里有可能是……那什么拍卖行的入口?”
“是‘碎骨槌’拍卖行……”艾莉诺小声回答。
“闭嘴。”魏岚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艾莉诺头上敲了一下。
艾拉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眩晕感甩出去。
她的视线(或者说感知焦点)首先“扫”向左侧——那是一片由几艘倾覆货船堆叠形成的巨大阴影区域,像个畸形的船骸堡垒。腐朽的木板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湿滑的苔藓和几株扭曲的、散发微弱腥气的海藻。
“嘶……好多血味儿!”艾拉皱起小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语气带着厌恶,“新鲜的、陈旧的……还有……一股子劣质消毒水和烂草药混合的怪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指向那个方向,“里面有人,不少!呻吟的、喘粗气的……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这地方不对劲!太‘热闹’了,不像藏东西的,倒像个……地下诊所?或者……屠宰场?”
她顿了顿,结合感知到的细节和自己的经验:“不对!诊所门口不该有那么多鬼鬼祟祟、脚步刻意放轻、眼神乱瞟的‘钉子’(暗哨)!那些人身上带着铁锈和汗臭味,但靴子踩地的声音太刻意了,像在巡逻!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掺在消毒水里的海盐和圣光熏香的味道……哈!是海洋教会那帮‘钓鱼佬’(风暴守卫)设的套! 故意弄个假黑诊所,散发消息说能处理‘风暴伤’,吸引那些在清剿里受伤的倒霉蛋来治伤,顺便一网打尽!想找拍卖行入口的傻蛋要是摸到这里,就是自投罗网!pass!”
魏岚木质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微微调整了感知的“焦点”。艾莉诺则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
艾拉的“目光”接着转向右前方——一个半沉在污水里的巨大油轮残骸,锈迹斑斑的船体上开了个歪斜的口子,像张丑陋的嘴。感知聚焦过去:内部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东西”——金属冰冷的触感(武器?)、皮革僵硬的味道(甲胄?)、还有浓烈的烟草和汗臭。不少人聚集在里面,脚步声沉重,呼吸粗重,带着酒气和一种粗野的躁动。
“这里……像个贼窝。”艾拉撇撇嘴,“人不少,吵吵嚷嚷的,在分赃?赌钱?骂娘?情绪很亢奋,像刚干完一票大的。里面堆的东西……武器、皮甲、还有些受潮的香料包?都是些常见的‘硬货’(赃物)。” 她细细感知着里面的能量波动和人员流动,“守卫不少,但都懒洋洋的,守在几个固定点打瞌睡,门口也没特别强的‘钉子’。不像拍卖行那种需要高度戒备核心区域的样子。就是个低级帮派的销赃仓库! 风暴守卫清剿时他们可能躲起来了,现在风头稍过又冒出来处理存货。这种地方,连‘碎骨槌’的边都摸不到。pass!”
艾莉诺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陷阱。
艾拉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继续在沉船湾这片巨大的、由死亡金属构成的迷宫中延伸、探索、过滤。她掠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填区,感知到下面只有老鼠和蛆虫;她扫过看似隐蔽的狭窄船缝,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海风呜咽;她探查了几处被厚重铁板封死的舱门,感知到后面只有积水和锈蚀……
时间一点点过去。艾莉诺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碎骨槌”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突然!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如同发现猎物的精光,死死“盯”向沉船湾最深处、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那里,半沉着一艘造型异常古怪、通体覆盖着厚厚藤壶和铁锈的钢铁巨物。它不像常见的商船或战舰,更像一条巨大而臃肿的金属鲸鱼,巨大的螺旋桨叶片如同怪物的鳍肢,半埋在淤泥里。船体大部分浸在水中,只有一小部分扭曲的、布满巨大铆钉的钢铁脊背露出水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海藻和腐烂的贝类。
“就是它!”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她指向那艘钢铁怪物的某个部位——靠近水线、被巨大藤壶和海藻几乎完全覆盖的侧舷,“那下面!有个‘洞’!不是破损,是刻意切割开的!被那些臭烘烘的海藻和藤壶伪装得严严实实!”
她的感知穿透了表面的污秽和伪装:“洞口里面……有路!金属的台阶,很陡,直通下面!台阶上有新鲜的、刻意蹭掉淤泥的鞋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信息:“里面的空气……不对劲!太干燥了!沉船湾这种地方,就算是没水的船舱也该是湿漉漉、霉味冲天的!可那里面……空气干得像中心城区的贵族书房!还有……一股子……金属被反复摩擦抛光、混合着劣质魔法熏香和金币堆在一起的味道! 金币!很多金币!那种铜臭混合着魔法尘埃的怪味!”
她猛地转向魏岚和艾莉诺,脸上充满了找到目标的笃定:“找到了!‘碎骨槌’拍卖行的入口! 藏在一艘报废的旧舰艇肚子里!外面用海藻藤壶当门帘,里面用魔法或者什么装置隔绝湿气,保持干燥!那些新鲜的脚印就是进出的人留下的!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在这种大扫荡后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张!走!”
第61章 简单粗暴的潜入技巧
三人迅速接近那艘巨大的舰艇残骸。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铁锈、腐烂海藻、淤泥和隐约血腥的恶臭就越是浓烈。
舰艇巨大的钢铁身躯如同死鲸的骨架,冰冷、沉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艾拉所指的那个位置,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片被厚厚墨绿色海藻完全覆盖的船体,藤壶像丑陋的瘤子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上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艾拉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粘稠的淤泥和漂浮的垃圾,绕到舰艇侧舷靠近水线的一个凹陷处。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污浊的海水拍打着锈蚀的钢铁。
她伸出小手,忍着恶心拨开几缕粘稠滑腻的海藻,露出下面厚厚一层如同盔甲般的藤壶壳。她用指尖在其中几个特别巨大的藤壶壳上用力敲了敲。
笃、笃笃、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石头上。
她又换了种节奏,更轻快:笃笃、笃、笃笃笃。
这次,敲击声似乎有了微弱的回应——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又松开了一下的“咔哒”声。
紧接着,那块覆盖着藤壶和海藻的区域,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和污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陡峭阶梯!
一股与沉船湾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干燥而混合着金属、灰尘、劣质熏香以及……浓烈金钱气息的气流,猛地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艾莉诺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艾拉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看吧!就是这儿!‘碎骨槌’的老鼠洞!”
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阶梯入口附近一小块区域。
一个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从阶梯下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口令?或者……邀请函?”
空气瞬间凝固。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魏岚。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脸上却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和“你懂不懂规矩”的倨傲神情。
“口令?”艾拉嗤笑一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油滑和挑衅,“风暴守卫的靴子印还热乎着呢,老秃鹫就换了新口令?也不怕把财神爷挡在外头喝风?”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块湿滑的苔藓,仿佛在发泄不满,但目光却紧紧锁着阶梯深处的阴影。
那沙哑的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被艾拉这熟稔的口气和“老秃鹫”的称呼弄得有些拿不准。
但他显然没这么容易糊弄:“少废话!口令,或者信物!没有就滚!‘碎骨槌’不招待闲人!”声音里的警惕丝毫未减,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
“老大,他凶我!”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小嘴委屈地瘪起,声音又软又糯,整个人还往魏岚身后缩了缩,仿佛真被阶梯下那沙哑声音吓着了。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艾莉诺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台阶下的阴影里似乎也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的鼻音,显然没料到这气势汹汹的小丫头会来这么一出。
就在这瞬间的错愕停滞了守卫警惕的刹那——
魏岚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扭曲,甚至连衣袂都没带起。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如同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几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奇异清苦气味的淡绿色粉尘,从他木质的指缝间无声无息地飘散出去,精准地涌向阶梯下方那声音来源的阴影。
“呃?!”沙哑的惊呼只冒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从阶梯下方传来。
艾拉脸上那点委屈瞬间消失,换上狡黠的笑容,像只偷到鱼的小猫,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金属缝隙。魏岚紧随其后,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也赶紧跟了进去。
缝隙在他们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沉船湾污浊的空气和微弱的光线。
门内是一条陡峭向下、仅容一人通行的金属阶梯,两侧是布满冷凝水珠的钢铁舱壁。
空气干燥而冰冷,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陈年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极其刺鼻、仿佛劣质香料混合了化学药剂的熏香味,试图掩盖什么,却只让味道更加古怪。
阶梯底部,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身材矮壮的男人瘫倒在地,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愕的表情。他脚边掉落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和一个类似海螺的哨子。
“搞定!”艾拉踢了踢那守卫软绵绵的腿,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老大您这粉真管用!睡得像头死猪!”
她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守卫身上摸索起来,很快掏出三块折叠整齐、带着浓重熏香味的黑色布料,以及三张惨白僵硬的木质面具。
魏岚没有理会艾拉的兴奋,他走到昏睡的守卫身边,木质的指尖悬停在那人汗湿的额头上方约一寸处。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扩散。几缕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丝剥茧般,从守卫的太阳穴处丝丝缕缕地逸出,随即在空气中迅速消散、湮灭,不留痕迹。
“行了。”魏岚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醒来后,他会记得自己打了个盹,做了个模糊的噩梦,仅此而已。”
抹去的是关于他们三人入侵的短暂记忆片段,只留下一点无伤大雅的混沌感,确保不会引起内部警报。
“快换上!”艾拉将两块黑布和面具塞给艾莉诺和魏岚,自己则利索地抖开一块。那黑布展开后是一件带兜帽的宽大斗篷,质地粗糙,浸透了廉价熏香和汗渍混合的刺鼻气味。
面具是惨白的硬木雕刻,毫无表情,只在眼睛位置挖了两个空洞,边缘粗糙,戴上后视野受限,呼吸也有些憋闷。
艾莉诺忍着不适,迅速套上斗篷,拉低兜帽,再戴上那冰冷僵硬的面具。视线瞬间变得狭窄,只能透过两个小孔看到前方一小块区域,呼吸间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熏香味。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魏岚的动作更快。那面具罩在他木质的脸上,空洞的眼眶后,是同样空洞无波的眼神,反而比其他人戴着更显诡异。
艾拉也麻利地装扮完毕,三人顿时成了“碎骨槌”拍卖场里最常见的、面目模糊的“客人”模样。
“走!”艾拉压低声音,率先沿着冰冷的金属阶梯向下走去。
冰冷的金属阶梯盘旋向下,踩在凝着水珠的锈蚀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劣质熏香、机油、金属锈蚀和陈年灰尘的刺鼻味道愈发浓烈,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阶梯尽头,光线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一个同样穿着油腻黑斗篷、戴着惨白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叠用粗糙草纸装订的小册子。
“新来的?拿好。”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他不由分说地将三本小册子分别塞进魏岚、艾拉和艾莉诺手里,动作麻利得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显然对突然出现的“客人”毫无兴趣深究。“自己找地方坐。规矩都懂,不懂就闭嘴看。闹事的下场……哼。”
一声带着威胁的冷哼后,他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更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三人握着那薄薄的小册子。
艾莉诺借着昏暗的光线,迫不及待地翻开那粗糙的草纸封面。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通用语标题:《碎骨槌·特别场次·珍品目录》。下面的物品列表字迹潦草,带着匆忙印刷的油墨污渍:
风行者之靴(左)
描述:单只,皮革泛黄,鞋跟嵌着半块风元素水晶,穿上能让你跑起来像被狗追的小偷,但右腿容易打飘。
起拍价:80金币
备注:另一只上周被风暴守卫当证物收了,凑不齐一对,介意勿拍。
血誓契约卷轴
描述:用某种韧皮制成,字迹会渗血,签了能让双方咒力绑定,违约者三天内必遭雷劈(试过两只兔子,都焦了)。
起拍价:200金币
备注:卷轴边角有牙印,可能被老鼠啃过,不影响用。
……
“……这清单怎么这么……”艾莉诺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但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艾拉凑过去扫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翻了个白眼:“艾莉诺姐姐,你当这里是中心城区的珠宝店啊?黑市的‘珍品’就这德行!能用就行,管它带不带血、缺不缺腿儿、有没有老鼠啃过!没直接写‘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就算客气了!”她嫌弃地甩了甩手里的小册子,“赶紧找!灰鳍那混蛋的目标肯定在里面!”
三人顺着阶梯走下,眼前豁然开朗。
这艘沉没巨舰的内部被粗暴地掏空了,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压抑的拍卖场。
第62章 碎骨槌拍卖会
空间异常高阔,锈蚀的巨大肋骨般的船体结构支撑着穹顶,上面悬挂着几盏用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笼包裹着的幽绿色鬼火,光线摇曳不定,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阴森、污浊的惨绿氛围中。
空气里那股劣质熏香混合着机油、汗臭、血腥和贪婪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下方并非整齐的座位,而是由各种废弃船材——扭曲的钢板、破旧的油桶、甚至半截巨大的木舵——杂乱堆砌出的高低错落的“观景台”。
上面挤满了穿着和他们一样黑色斗篷、戴着惨白面具的身影,如同鬼影幢幢。这些“客人”大多沉默,姿态各异:有的懒散地靠在冰冷的金属上,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则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那唯一的焦点——一个由巨大船用齿轮改造、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拍卖台。
拍卖台后方,站着一个同样裹在油腻黑斗篷里的人,身形矮胖,脸上戴着一个更加夸张的惨白面具,面具额头上甚至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滴血的骷髅锤子图案——“碎骨槌”的标志。他便是这场拍卖的主持者,代号“老秃鹫”。
此刻,他正用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台上的一件“珍品”——一柄锈迹斑斑、剑身布满豁口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几乎失去光泽的宝石。
“……瞧这纹路!正宗矮人打造!虽然年头久了点,但这颗‘夜光石’(他指着那颗浑浊的石头)可是稀罕物!晚上能当灯使!起拍价,30金币!有没有识货的?30金币!”老秃鹫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煽动。
下面一片沉默。只有鬼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显然,没人对这破铜烂铁感兴趣。
老秃鹫毫不在意,干笑两声:“嘿!流拍!下一个!第4号,‘精金’匕首一把!削铁如泥……呃,削个苹果皮还是没问题的!起拍25金币!”
魏岚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了面具和斗篷的阻隔,无声地扫过整个拍卖场。
艾莉诺的指尖在草纸上来回滑动,每一个条目都被她仔细审视。清单上的物品五花八门,她先是停在 “短途空间跳跃卷轴” 这一项上——
描述:撕开即能瞬移出五十步远,适合紧急脱身,缺点是落点随机,可能撞墙也可能掉进海里。
起拍价:180金币
备注:上次有个蠢货用它跳崖,结果卡在礁石缝里,被巡逻队捡了现成。
她皱起眉,摇了摇头。灰鳍要的是稳妥跑路,这种随机落点的卷轴太冒险,万一跳错地方反而自投罗网,绝不是他会选的。
接着,她看到 “暗影斗篷” 的条目,但仔细一看备注里写着 “仅能削弱脚步声,对圣光探测无效”,便立刻排除了。灰鳍最忌惮的就是教会势力,这斗篷连圣光都挡不住,等于没用。
再往下翻,“迷雾弹(十颗装)” 吸引了她的目光,描述里说能制造十步范围的浓雾,持续一刻钟。
可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且浓雾散去后就再无遮挡,对需要长期隐匿的灰鳍来说,不过是临时遮眼的小把戏,根本不顶用。
艾莉诺的手指继续滑动,终于在清单中部停住,落在一行更潦草的字迹上:
蚀影面罩
描述:黑铁打造,边缘坑洼,内侧刻着模糊的隐匿符文。戴上后面容会被一团淡灰雾气笼罩,气息能与周围环境相融,哪怕在圣光骑士面前晃悠,只要不主动出手,大概率能混过去。
起拍价:350金币
备注:符文有点老化,每天最多用 4 个时辰,超时会头晕恶心。另外,别用它靠近深海鱿鱼,那玩意儿的墨汁能破符文(血的教训)。
艾莉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个。
她指尖微微用力,草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前面的物品要么是一次性的,要么是有明显缺陷的半成品,唯独这蚀影面罩,指向的是 “持续隐匿”。
灰鳍不是要一次惊险的瞬移,他是要彻底消失。瓦尔德斯案的水太深,奥威尔家族能查到他,费奇审判官那边未必没有后手,甚至可能还有他当年投靠的势力在盯着他——他需要的是像泥鳅一样钻进泥里,让所有想找他的人都嗅不到踪迹。
这面罩能遮面容、隐气息,每天四个时辰足够他白天赶路或藏匿,虽然有超时副作用,但对一个只求活命的逃犯来说,这点不适根本不值一提。
“大概率能混过圣光骑士” 的描述,更是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最忌惮的,恐怕就是教会的追查。
“找到了。” 艾莉诺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用指尖点了点 “蚀影面罩” 那一行,“灰鳍要找的,应该是这个。”
艾拉凑过来扫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转了转:“遮脸隐气?听起来是比那些破剑烂靴子管用。不过这价钱……350金币,他哪来这么多钱?”
魏岚的目光落在拍卖台旁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那里站着个身形瘦高的黑衣人,双手始终揣在斗篷里,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有。”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奥威尔家查到的账户余额,足够他拍下这个。”
话音刚落,拍卖台上传来老秃鹫沙哑的吆喝:“…… 第17号!蚀影面罩!能让你变成空气里的尘埃!起拍350金币!有没有人要?350!”
阴影里那个瘦高的黑衣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方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这件物品比之前的破铜烂铁有吸引力得多。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同样刻意压低、带着点口音的声音:“355!”
阴影里那个瘦高的黑衣人——灰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藏在斗篷里的手似乎握紧了。
“370!” 另一个方向立刻有人加价,声音尖细。
灰鳍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极力忍耐。
“385!” 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390!” 尖细的声音紧咬不放。
价格缓慢地攀升,每一次加价都像重锤敲在灰鳍紧绷的神经上。艾莉诺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她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他承受不住压力放弃,或者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400!” 尖细声音的主人似乎加大了力度。
“415!” 角落里的声音毫不示弱。
“425!” 尖细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灰鳍的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弓弦。他藏在斗篷下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老秃鹫用他那砂纸般的嗓音煽动着:“425!这位朋友出价425!还有没有识货的?想想看,戴上它,你就是影子!是风!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是没人能抓住的屁!425第一次!”
这粗俗的比喻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灰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侮辱性的比喻刺激到了,又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他猛地抬起了手,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嘶哑地吼道:“500!”
这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戴着惨白面具的头颅齐刷刷转向阴影里的灰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500金币!
这远远超出了前面缓慢攀升的竞价节奏!连台上唾沫横飞的老秃鹫都明显愣了一下,面具后的小眼睛闪烁着惊愕和狂喜的光芒。
尖细声音的主人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没吭声。角落里的那个声音也彻底沉默了。这个价格,在沉船湾这种地方,足以买下好几条命或者一支精良的武装小队了。用来买一件有使用限制的隐匿道具?简直是疯了!
“5…500金币!”老秃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位朋友!出价500金币!大气!豪气!还有没有更高的?一次……!”他迫不及待地举起木槌,目光扫视全场,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两次!”他拖长的调子带着一丝得意。“……三次!成交!”木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敲定了灰鳍的命运。“蚀影面罩属于这位豪爽的朋友了!恭喜!”
灰鳍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刚才喊出的不是数字,而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微微佝偻着背,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500金币,这几乎是他账户里的全部家当!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老秃鹫搓着手,语气变得异常“亲热”,甚至带着点谄媚:“这位贵客!您请稍等片刻,东西贵重,手续也麻烦点。请您移步后面的‘安静点’,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保证安全稳妥,省得人多眼杂,您看如何?”
他朝拍卖台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被厚重油腻帘子遮住的通道口努了努嘴。
那里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黑斗篷、戴着面具,但身形明显更加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的守卫,此刻他们的目光也聚焦在灰鳍身上,带着审视。
灰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和巨额的支出弄得有些恍惚,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更深的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从阴影中走出,朝那个通道口走去。那两个魁梧的守卫立刻一左一右地、如同押解般“护送”在他身后。
第63章 忽然爆发的大乱斗
灰鳍僵硬地挪动着脚步。450金币,一个足以让他心脏停跳的数字,换来的只是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不敢看两旁那些惨白面具下投射来的、混杂着贪婪、嘲弄和惊疑的目光。
那两名魁梧守卫如同铁钳般无声地“护送”在他两侧,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他们引着他走向拍卖台侧后方,那里悬挂着一条厚重的、浸透了油污和劣质熏香味的深色帘子,帘子边缘磨损得露出毛糙的线头,隔绝出一个晦暗空间。
魏岚木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具后的空洞视线却牢牢锁定了灰鳍的背影。他先是看向艾莉诺,出声询问:“是他吗?”
艾莉诺用力握紧了双拳:“是他的声音,错不了。”
魏岚点点头,又朝艾拉的方向偏了一下:“艾拉,暗影步。”
“得嘞,老大。”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骤然一亮,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她整个人如同融化般向下一缩,三人的身形瞬间模糊、黯淡,仿佛被阴影本身吞没,气息也彻底敛去。
魏岚一行化作一道贴着地面游弋的、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紧随着灰鳍三人,在厚重的油污帘子即将合拢的刹那,轻盈地滑了进去。
帘子后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加狭小、压抑。空气几乎凝滞,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劣质熏香,混合着金属锈蚀和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试图掩盖某种更深的、如同腐败内脏般的腥气。
光线异常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被油腻覆盖的提灯,散发着浑浊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灰鳍被两名守卫夹在中间,停在了密室中央。他佝偻着背,身体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似乎想保护那并不存在的钱袋——钱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拍卖场某个隐秘的“账户”里被划走了。
帘子另一侧,那个矮胖的拍卖主持者——“老秃鹫”正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脸上那张画着滴血骨锤的夸张面具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托着一个不大的、覆盖着黑绒布的托盘,布料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位贵客,让您久等了。”老秃鹫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虚假的亲昵,如同毒蛇吐信,“东西嘛,自然要稳妥交接。您也知道,这玩意儿金贵,规矩不能坏。”他一边说,一边用空闲的手搓了搓,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贪婪地在灰鳍身上扫视。
灰鳍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黑绒布托盘,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老规矩,”老秃鹫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黑绒布的一角,露出下面一个由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盒子,盒盖紧闭,表面刻着扭曲的、意义不明的纹路。“先验钱,后验货。钱货两清,出了这扇帘子,是死是活,概不负责。”
灰鳍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嘶哑:“知…知道!钱已经划过去了!划过去了!”他急切地强调着,生怕对方反悔。
“秃鹫老大”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放心,钱嘛,后台已经收到了。数目嘛……自然是够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只托着托盘的手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将盒子递过去的意思。
就在灰鳍被他话语里的停顿和那纹丝不动的手弄得心神不宁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着站在灰鳍左侧那名魁梧守卫,毫无征兆地动了!他的动作迅疾如电,与刚才木讷的“护送”姿态判若两人!
藏在油腻斗篷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刺灰鳍毫无防备的咽喉!匕首的锋刃在昏黄的提灯光下只闪过一线微芒,快得令人窒息!
灰鳍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千钧一发!
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撕裂了昏暗的光线本身,骤然切入!
是艾拉!
她的暗影步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如同从灰鳍脚下的阴影中直接喷薄而出!她并未直接攻击守卫,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灰鳍僵硬的身体侧面!
“砰!”
灰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右侧猛地歪倒。
那致命的匕首擦着他的颈侧皮肤掠过,冰冷的锋刃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和几缕断发!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刺痛和匕首带起的劲风。
“妈呀!老大,这剧本不对啊!咱这是碰上黑吃黑了啊!”
艾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慌,但冰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她撞开灰鳍后,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冰冷的地面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名守卫从侧面劈来的沉重弯刀。刀锋砍在锈蚀的金属地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动手!不留活口!”老秃鹫嘶哑的咆哮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响,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后急退,同时猛地掀翻了手中的托盘!那暗沉的金属盒子翻滚着飞向角落,而他另一只手则闪电般从油腻的斗篷下抽出一柄短管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被撞歪的灰鳍!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刺痛!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压过了劣质熏香!
然而,灰鳍的身影却在枪口喷出火焰的前一刹那,诡异地模糊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子弹擦着他扭曲的残影,狠狠钉入后方油腻的帘布,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艾拉在撞开灰鳍翻滚避开弯刀的同时,指尖幽蓝光芒一闪,一道微型的空间扭曲力场瞬间笼罩了灰鳍所在的位置!虽然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刹那,但足以让子弹落空!
“操!”老秃鹫怒骂一声,火铳再次抬起。但这一次,他没机会扣动扳机了。
一道冰冷的银光,如同撕裂昏黄灯光的闪电,精准地刺向他持枪的手腕!是艾莉诺!
她早已在艾拉撞开灰鳍的瞬间就动了,斗篷和面具丝毫没有影响她拔剑的速度和精准!剑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老秃鹫的要害!
老秃鹫怪叫一声,仓促间只能狼狈地侧身翻滚,火铳脱手飞出。艾莉诺的剑锋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带起一溜油星。
与此同时,右侧那名挥刀落空的守卫怒吼一声,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斩向刚刚稳住身形、惊魂未定的灰鳍!灰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角落缩去。
“想跑?”左侧那名持匕首的守卫眼神狠厉,显然训练有素。他不再理会艾拉,脚步一错,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灰鳍,匕首化作毒蛇,再次噬向灰鳍的后心!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杀人灭口!
“冰墙·起!”
艾拉清脆的娇叱声响起。她半跪在地,双手猛地按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以她为中心爆发!
一道厚达半尺、晶莹剔透的冰墙瞬间拔地而起,如同盾牌般横亘在灰鳍和追击的匕首守卫之间!
“哐当!”
匕首狠狠刺在冰墙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和几道蛛网般的裂痕,守卫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雕虫小技!”另一名持弯刀的守卫舍弃了灰鳍,咆哮着冲向艾拉,沉重的弯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当头劈下!他要先解决这个烦人的小法师!
艾拉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弯刀守卫前方的地面:“暗影沼泽!”
守卫脚下的阴影瞬间变得粘稠漆黑,如同真正的沼泽泥潭!他沉重的步伐猛地一陷,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空间置换!”
艾拉右手同时向右侧阴影处一指!她刚才翻滚时留在那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暗影印记骤然亮起!而她自身则与那个印记瞬间交换了位置!
弯刀守卫的全力一击狠狠劈在她原先所在的位置,砍得地面火星四溅,却只砍到了空气!而艾拉本人已经诡异地出现在密室另一个角落,离那个金属盒子只有几步之遥!
“妈的!这小鬼滑溜!”弯刀守卫从暗影沼泽中拔出脚,气得破口大骂油腻的斗篷下肌肉贲张。他放弃了追击艾拉,充血的眼睛转向被冰墙暂时护住的灰鳍——这才是首要目标!
“先宰了肥羊!”他咆哮着,与刚拔出匕首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一左一右绕过冰墙两端,再次扑向瑟缩在角落、面无血色的灰鳍!匕首寒光闪烁,弯刀撕裂空气,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灰鳍的魂都快吓飞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的圆球。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圆球狠狠砸向两名守卫中间的地面!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并非火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烟雾膨胀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灰鳍、两名守卫,以及他们扑击的路径完全吞没!浓雾翻滚,如同活物般填塞了大半个密室,视野瞬间降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咳咳!操!什么东西!”守卫的怒骂和咳嗽声从浓雾中传来,攻击动作被强行打断。灰鳍的身影在浓雾边缘一闪,如同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向帘子出口的方向爬去!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休想!”艾莉诺的娇叱穿透烟雾。她一直分神留意着灰鳍的动向,在他砸出迷雾弹的瞬间就已预判了他的方向!
此刻,她如同猎豹般从与老秃鹫的缠斗中抽身,脚尖在油腻的地面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影,长剑“银光”直刺灰鳍后心!
“肥羊是我的!”浓雾中,那名弯刀守卫怒吼着,凭着记忆和声音,沉重的弯刀带着破风声,蛮横地扫向灰鳍可能所在的区域!
灰鳍感受到身后两股致命的寒意同时袭来,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地尖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
第64章 故人相见
嗤啦!
噗!
艾莉诺的剑锋精准地划开了灰鳍背后宽大的油腻斗篷,冰冷的剑刃甚至擦到了他的脊背皮肤,带起一道血痕!
几乎是同时,弯刀守卫的刀锋也劈开了翻滚的雾气,狠狠斩在灰鳍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火星四溅!灰鳍险之又险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继续向帘子爬去。
“碍事!”弯刀守卫发现艾莉诺也在攻击灰鳍,立刻将她视为抢夺“猎物”的敌人,怒吼一声,沉重的弯刀调转方向,带着千钧之力朝艾莉诺拦腰横斩!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完全挡住了艾莉诺追击灰鳍的路线。
艾莉诺眼神一凛,被迫放弃追击。她手腕一抖,“银光”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弯刀最不受力的侧面,同时身体轻盈地向后跃起,卸开那狂暴的力量。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迸射!她没有超凡力量,无法硬撼,只能凭借绝伦的技巧周旋。
另一边,老秃鹫被艾莉诺逼退后,又惊又怒。他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滚到角落,躲开了艾莉诺后续可能的追击,但看到灰鳍即将摸到帘子,眼中凶光大盛!
“想跑?给老子留下!”老秃鹫沙哑地咆哮,他不再试图捡回火铳,而是猛地从油腻的斗篷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森白骨头雕刻的狰狞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死魂缠身!”老秃鹫用指甲在骷髅头眉心狠狠一划,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渗入骨头。骷髅头眼窝中的鬼火骤然暴涨!
数道扭曲、半透明的灰白色怨灵虚影尖啸着从骷髅头中钻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无视浓雾的阻碍,如同锁链般直扑向地上爬行的灰鳍!
这是他压箱底的邪门玩意儿,代价不小,但此刻为了确保灭口,也顾不得了!
灰鳍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惊恐地回头,只看到几道扭曲的鬼影扑面而来。
“净化。”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如同在喧嚣战场上投入了一颗石子,清晰地响起。
是魏岚。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密室中央,仿佛一直就在那里。面对扑向灰鳍的怨灵,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股极其纯净、带着雨后森林般清新气息的生命能量,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几道凶戾的怨灵虚影撞上这股生命能量,如同雪花落入滚烫的熔岩!它们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扭曲挣扎,形体在纯净的生命气息中迅速消融、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密室内的阴寒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连那劣质熏香的气味似乎都淡了一些。
老秃鹫手中的骷髅头“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眼窝中的鬼火瞬间黯淡下去。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面具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什么力量?竟然如此轻易地抹消了他的死魂咒?!
魏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老秃鹫身上停留,他的注意力锁定了即将爬出帘子的灰鳍。
灰鳍被怨灵冲击的余波震得头晕眼花,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油腻厚重的帘布边缘!
“你也留下。”魏岚随手一点
灰鳍脚下油腻污秽的地板缝隙里,几根坚韧、带着细小倒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破土而出!它们无视污秽,迅疾如蛇,缠绕上灰鳍的手腕和脚踝!
“呃啊!”灰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藤蔓上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他试图挣脱,却发现藤蔓坚韧异常,且越缠越紧,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绝望地抬头,看到帘子缝隙外透出的、属于沉船湾的昏暗光线,却如同隔着天堑。
“老大威武!这草捆得结实!”艾拉欢快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她根本没去管灰鳍,冰蓝色的眼睛在消散的烟雾中闪闪发亮,目标直指角落里那个翻滚落地的暗沉金属盒子——蚀影面罩!
她如同灵猫般扑了过去。
“拦住她!别碰货!”老秃鹫刚从魏岚那诡异净化力量的震撼中回神,看到艾拉的动作,嘶声尖叫。
那面罩是赃物,更是“上面”点名要处理掉灰鳍的“饵”,绝不能有失!
他一边吼,一边忍着法器反噬的剧痛和惊骇,肥胖的身体却异常迅猛地向密室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按钮撞去——那是警报和最后的底牌!
然而,艾莉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休想!”艾莉诺娇叱一声。她刚刚凭借精妙剑术格开弯刀守卫的狂暴一击,身形尚未完全站稳,但老秃鹫的动向被她眼角余光牢牢捕捉。
几乎在魏岚出手束缚灰鳍、老秃鹫尖叫的同时,她手腕一抖,手中名为“银光”的长剑脱手飞出!
不是刺击,而是灌注了全身力道的精准投掷!
嗖——!
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流星,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
噗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老秃鹫正伸向按钮的肥胖手臂,将他死死钉在了冰冷的钢铁舱壁上!剑刃穿透皮肉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啊啊啊——!”老秃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整张脸在面具下扭曲变形,身体被钉住,动弹不得。
“秃鹫老大!”弯刀守卫目眦欲裂。老大被钉在墙上,首要目标灰鳍被诡异的藤蔓缠住,那个滑溜的小鬼正扑向货物!
他狂吼一声,放弃了被藤蔓困住的灰鳍,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艾莉诺(她此刻手无寸铁),沉重的弯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劈向扑向盒子的艾拉后背!他要毁了货物,或者杀了这个抢食的小鬼!
“当心!”艾莉诺急呼,但已来不及救援。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艾拉前扑的身体硬生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扭转,左手顺势抄起地上的金属盒子抱在怀里,右手则闪电般向后一挥!
“冰棱镜!”
一面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六边形冰晶瞬间在她背后凝聚成型!
铛——!!!
沉重的弯刀狠狠砍在冰晶上!冰晶应声爆裂成漫天冰屑,巨大的冲击力将艾拉像颗炮弹一样向前撞飞出去!
她闷哼一声,抱着盒子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斗篷被划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怀里的盒子抱得死死的。
弯刀守卫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刀势一滞。
“该死的臭虫!都给我去死!”另一名匕首守卫终于摆脱了冰墙的阻碍和迷雾的困扰,看到老大被钉、同伴受阻、货物被夺,彻底疯狂了。
他不再执着于灰鳍,眼中只剩下破坏和杀戮,匕首闪烁着淬毒的幽光,如同疯狗般扑向离他最近、手无寸铁的艾莉诺!
艾莉诺眼神冷静,赤手空拳反而让她更加灵活。她侧身避过匕首的直刺,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守卫持匕的手腕,身体顺势切入对方怀中,一记狠辣的肘击重重砸在守卫的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匕首守卫剧痛闷哼,动作变形。
艾莉诺毫不留情,膝盖狠狠顶上对方小腹,同时扣腕的手猛力一拧!
“啊——!”匕首守卫惨叫着,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艾莉诺干净利落地摔翻在地,蜷缩着痛苦呻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魏岚面色古怪地看着两女:“我都不知道你们战斗力原来这么强?结果我根本没什么出手的机会嘛。”
“店长您过谦了。”艾莉诺摇摇头,“如果不是您出手解决了那些怨灵,那么这间屋子里怕是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艾拉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暗沉金属盒子。她嘴角的血丝在昏暗灯光下有点刺眼,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
听到魏岚的话,艾拉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拜托,老大!刚才那刀差点把我劈成两半!要不是我的‘冰棱镜’够硬,您现在就只能给我收尸啦!艾莉诺姐姐的救命之恩才是真的!”
艾莉诺从被制服的匕首守卫身边退开,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光”,甩掉剑尖沾染的污血。
听到艾拉的话,她隔着面具闷闷地回了一句:“下次别那么莽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对当前混乱局面的忧虑。
她走到被藤蔓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徒劳挣扎的灰鳍身边,用剑尖挑开了他残破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惨白扭曲的中年男人面孔——正是资料画像上的利奥·哈里斯,化名灰鳍。
利奥·哈里斯趴在地上,被带刺的藤蔓勒得皮开肉绽,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窒息。混乱中,那个滑溜如泥鳅、抢走了盒子的女孩尖锐的喊声像锥子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艾莉诺姐姐的救命之恩才是真的!”
“艾莉诺……” 这个名字如同在滚油里投入的冰块,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戴着惨白面具、正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早已被黄沙和耻辱掩埋的名字,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被喊出来?是同名?是幻听?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艾莉诺站定,惨白僵硬的木质面具俯视着他,手中的“银光”精准而冰冷地点在他因惊恐和挣扎而暴露的咽喉之上,迫使他僵住。
一个沉闷、带着奇特回音的声音,从那毫无表情的面具后清晰地传出:
“好久不见,利奥……兄长。”
第65章 幕后黑手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兄……兄长?!” 利奥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极度的荒谬、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绝望!
他刚才听到“艾莉诺”时强行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个独属于瓦尔德斯家小妹妹对他的称呼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张面具,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
“你……你到底是谁?!艾莉诺……她……她……” 他想说“她死了”,想说是假的,但“兄长”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那个滑溜女孩喊的是“艾莉诺姐姐”,眼前这个面具人叫他“兄长”……这不可能存在的联系,像两条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早就该死了?” 艾莉诺的声音冰冷依旧,但那份冰冷下压抑的岩浆般的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空着的左手抬起,缓慢地摘下了那张惨白的木质面具。 兜帽滑落,深褐色的发丝垂落,露出的那张脸以及那双蓝宝石般、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她手中的“银光”依旧稳稳地抵着利奥的咽喉,冰凉的死亡触感无比真实。
“是啊,在你精心策划的背叛之后,在父母被带走之后,在‘瓦尔德斯’这个名字被钉上异端的耻辱柱之后……她确实‘死’了。”
“利奥?哈里斯。” 艾莉诺声音如同寒冰,“拉蒙叔叔在沙漠里捡回你的时候,你发着高烧,嘴里喊的是‘妈妈的风筝’。你第一次算对商队账目时,父亲赏了你一枚银便士,你把它串成项链挂了三年。
“你教我认香料图谱时说,安息香的味道像故乡的沙丘阳坡……这些,你都忘了吗,利奥哥哥?”
艾莉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利奥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用污浊和逃亡掩盖的、属于“利奥·哈里斯”的温暖碎片,此刻被艾莉诺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在“灰鳍”的肮脏斗篷上。
他的身体在藤蔓的束缚中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血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艾莉诺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剑尖也因此微微颤动,“拉蒙叔叔把你当亲儿子,父亲让你管最核心的商路账本,我……我把你当成亲哥哥……你签收那批货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毁了瓦尔德斯家吗?那些刻着邪神符咒的骨头,是你亲手放进瓷器夹层的,对不对?!”
利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莉诺胸膛剧烈起伏,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利奥连同这污秽的密室一同焚毁。
积压了数年的愤怒、委屈、被背叛的刺痛,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奔涌,寻找着每一个可以喷薄的出口。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更多的控诉,质问他如何能安睡,质问他拿着沾满家人鲜血的钱币时是否手抖。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突然轻了,像飘落的沙粒,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和尖锐,“那年沙暴季,商队困在绿洲,你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给我,说‘利奥哥哥会保护你’。”
“你教我数骆驼铃铛的节奏,说那是商队的密码……你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去黄金沙漠看会唱歌的沙丘……”
“啊——!!!”
利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了。他不再挣扎,身体在藤蔓中蜷缩成一团,绝望地嘶喊:“假的!都是假的!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艾莉诺……艾莉诺……”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恐怖的噩梦。
艾莉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兄长的人变成一滩崩溃的烂泥。她心中那沸腾的岩浆仿佛在瞬间遇到了极寒,迅速冷却、凝固。
嚎叫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刺耳却又空洞。
奇怪的是,随着他的崩溃,艾莉诺感觉自己心中某个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怒火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泪水曾经在无数个黑夜中流尽,此刻眼中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片荒芜后的清明。
她看着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模样,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悲。
兄长死了。早在很多年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他的贪婪和懦弱里。现在在地上的,只是一个需要为瓦尔德斯家的悲剧负责的罪人,一个代号“灰鳍”的线索。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和污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持剑的手不再因激动而颤抖,“银光”的剑尖稳稳地悬在利奥的咽喉前。
蓝宝石般的眼眸中,激烈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魏岚沉默地站在一旁,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眶只是静静注视着这场兄妹(或者说前兄妹)之间的互动。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血腥、火药味。
就在这时——
“嗷!痛痛痛……” 艾拉龇牙咧嘴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重。她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吸着冷气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吸引了,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劫后余生和强烈的好奇。
“不过嘛,高风险高回报!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她完全无视了墙上哀嚎的老秃鹫、地上呻吟的守卫和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精神已然崩溃的灰鳍,兴致勃勃地低头研究起那个盒子,“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一般,符文怪里怪气的,锁呢?”
她试着掰了掰盒盖边缘,纹丝不动。魏岚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盒子上。
“小心机关。” 魏岚提醒了一句,缓步走了过来。随着他无声的意志,束缚着利奥的坚韧藤蔓如同活物般悄然缩回地板缝隙,只留下利奥手腕脚踝上几圈渗血的勒痕和麻痹感。
利奥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空洞的眼神望着污秽的天花板,对身体的解放毫无反应。
“知道啦老大!” 艾拉应着,但显然没太把“小心”二字放在心上。她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寒气,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边缘的缝隙游走,似乎在感知内部结构。
“不是魔法锁……就是个死沉的破盒子!看我的!” 短暂的探查后,她失去了耐心,双手抓住盒子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一掰!
“咔吧!”
一声脆响,盒子边缘的金属榫卯被她暴力破坏。盒盖弹开。
艾拉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啥玩意儿?”
躺在黑色绒布内衬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蚀影面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材质不明的黑色薄片。薄片上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且充满不祥意味的暗红色纹路。
纹路的核心,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构成的抽象符号——正是他们在净尘者身上发现的那种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
薄片本身散发着微弱却极其令人不适的冰冷能量波动,与沉船湾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充满了亵渎和伪造的气息。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连老秃鹫的惨嚎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这……这不是面罩!”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是那个假符咒?!跟那帮净尘者身上的一样!”
艾莉诺猛地转头,蓝眼睛死死盯住那枚符咒,又猛地转向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灰鳍。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拍卖……是陷阱!蚀影面罩根本不存在!这从头到尾就是针对灰鳍设下的死局!”
灰鳍在看到那枚符咒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面对死亡时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魏岚的目光落在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伪造符咒上,平淡无波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响起:
“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一场精心设计的‘拍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诱饵。”
他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冷的伪造符咒,符咒上的暗红纹路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普通黑片。
“一旦他付了钱,踏入这个密室‘取货’,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无论交易是否完成,他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沉船湾。” 魏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像冰锥刺入骨髓,“即使灰鳍有逆天的运气,能从‘碎骨槌’的灭口行动中侥幸逃脱……他带着这个如同黑暗灯塔般的符咒在身上,又能躲多久?
“‘碎骨槌’的劣质熏香和污秽环境,勉强能掩盖这符咒的微弱波动。但只要他带着这东西踏出拍卖场一步——
“现在风暴守卫对沉船湾的监视比渔网的眼还要密,带着这种东西,他立刻就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持有、交易异端符咒——在风暴守卫眼中,这是足够当场格杀的铁证。
“要么死在‘碎骨槌’手里,要么死在风暴守卫的‘净化’之下。无论如何,这个关键证人,都必须永远闭嘴。” 魏岚的目光扫过地上崩溃的利奥,以及被钉在墙上、眼中只剩下恐惧的老秃鹫,“能如此精准地利用外部压力,布下这个无论成功与否都能达成目标的死局,并掌握‘碎骨槌’这种渠道的人,只能是——”
艾莉诺咬着牙,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莫顿!”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角落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裹挟着致命的寒意——一支漆黑的毒箭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瘫在地上的灰鳍!箭簇泛着诡异的幽绿,显然淬了剧毒,目标精准无比,正是灰鳍的后心!
“小心!” 艾莉诺惊呼声未落,艾拉已下意识地凝聚起冰墙,却因距离过远而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海浪,裹挟着咸湿的水汽猛地撞入众人视野!
“啧,这种背地里放冷箭的把戏,可真够难看的。”
第66章 海洋教会是躺赢狗
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她甚至没回头看那支毒箭,只是手腕轻扬,腰间的贝壳挂坠瞬间爆发出幽蓝光华,一道透明的水幕如盾牌般横亘在灰鳍身前。
“噗嗤!”
毒箭狠狠扎入水幕,箭簇上的幽绿毒液瞬间被水汽中和、消融,整支箭如同陷入泥沼,被牢牢禁锢在水幕之中,再难寸进。
卡珊德拉抬手一抓,那支毒箭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乖乖落在她掌心。她掂量了两下,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嫌恶:“用深海盲鳗的毒液?真是浪费好材料。”
说着,她屈指一弹,毒箭瞬间化作冰渣,散落一地。
众人这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海洋教会执法队员,显然是一路追踪而来。执法队员迅速控制住角落射出毒箭的黑影——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此刻已被水绳捆得严严实实,满脸惊骇。
卡珊德拉转过身,靛蓝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污痕,目光在密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魏老板,又见面了。”
艾拉第一个跳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瞪得溜圆,顾不上揉还在发疼的胸口,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点点被“截胡”的不爽:“喂!海蛇女!你该不会是偷偷跟着我们吧?!这地方臭烘烘的,你们海洋教会的人也爱钻老鼠洞?”
“小野猫,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轻笑出声,手指优雅地卷了卷垂在肩头的靛蓝色发丝,“跟踪?哦,亲爱的,我们只是恰好收到线报,说‘碎骨槌’今晚有‘大货’,并且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交易。”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拉怀里那个打开了的、露出伪造符咒的金属盒子,以及地上瘫软如泥的灰鳍。
“至于你们……”她拖长了调子,耸耸肩,“只能说,风暴指引的方向,偶尔也会重叠。毕竟,清理沉船湾的污垢,也是我们海洋教会的职责之一嘛。”
她打了个哈哈,轻松地将艾拉的质疑带过。
紧接着,卡珊德拉抬手,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身后帘子外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锐利:“比起关心我为什么来,不如听听外面的动静?”
艾莉诺和魏岚立刻凝神细听。隔着厚重的油污帘子,拍卖场内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竞价声和主持人的吆喝,取而代之的是混乱、恐慌的喧嚣!
惊恐的尖叫声、金属碰撞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混乱之中,隐约能听到“风暴守卫!”、“快跑!”、“封锁了!”之类的嘶喊。
“如你们所闻,”卡珊德拉的声音穿透了密室内残留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碎骨槌’的‘特别场次’提前结束了。风暴守卫的‘潮汐之墙’行动,在五分钟前正式收网。
“现在,整个沉船湾外围和这艘破船内部的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完全封锁。”她的目光扫过被钉在墙上哀嚎的老秃鹫、地上呻吟的守卫、被水绳捆住的刺客,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利奥·哈里斯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她顿了顿,转向魏岚,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略带调侃却又带着一丝真诚敬意的笑容:“当然,这份‘关门打狗’的功劳簿上,魏老板和您的两位……得力助手,”她朝艾莉诺和艾拉微微颔首,“绝对要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仅精准定位了关键目标,还顺藤摸瓜,替我们揪出了‘碎骨槌’这条盘踞多年的毒蛇,更是直接挫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缴获了关键物证。”
魏岚微微颔首,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而已。”
卡珊德拉走到灰鳍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现在看来,这位‘灰鳍’先生,就是解开瓦尔德斯旧案的关键钥匙了。”
灰鳍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靛蓝色身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卡珊德拉不再理会他,转向艾拉和她怀里的盒子。她的目光落在那枚伪造的、已经失去效力的符咒上,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贝壳挂坠再次亮起微光,一个由水汽构成的、半透明的立方体瞬间将那枚符咒包裹起来,隔绝了它最后一丝残留的波动。
“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这可是重要物证。” 卡珊德拉语气变得严肃,她轻轻从艾拉手中接过那个金属盒子,连同被水立方包裹的符咒一起小心地盖上。“海洋教会会妥善保管和调查它的来源。”
她将盒子递给身后一名执法队员。
艾拉看着空了的双手,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好了,”卡珊德拉拍拍手,重新挂上那副略带玩味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既然赃物和人证都在,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审讯这种活,还是我们更专业些。”她示意执法队员带走灰鳍、老秃鹫和刺客,以及那个装着符咒的盒子。
“魏老板,改日我请你喝真正的海盐酒,就当谢礼了。”
她的目光在魏岚、艾莉诺和艾拉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辛苦了,三位。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茶余饭后的‘散步’了,祝酒馆生意兴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执法队员和俘虏,迅速消失在密室入口,只留下淡淡的咸腥水汽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
厚重的原木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彻底隔绝了沉船湾污浊的空气、劣质的熏香和血腥味。
地下室的灯光柔和地洒下,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常青之树”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甜香?
“呼——终于活着回来了!”艾拉一把扯掉脸上那惨白僵硬的面具,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沉船湾的污浊都吐出来,接着就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胸口:“嘶……疼死我了!那个大块头的刀劲儿可真够足的!我的小身板差点被劈成两半!老大!您得赔!精神损失费加医药费!至少……得给我放三天假,还要书呆子的特制焦糖布丁!双份!”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进一张柔软的沙发里,陷了进去,冰蓝色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厨房方向,显然闻到了甜点的味道。
薇丝珀拉的身影适时出现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和一碟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布丁。她的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三人:“欢……欢迎回来。”
艾莉诺也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深深疲惫的面容。她沉默地解下沾满污渍和油污的黑斗篷,动作有些僵硬。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银光”。剑锋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她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所有污秽——无论是沉船湾的淤泥、守卫的血污,还是更深层的、来自过去的背叛与绝望——都彻底抹去。
蓝宝石般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在地下密室与利奥的对峙,对方崩溃的嘶吼,依然在她脑海中回荡,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
魏岚则安静地走到窗边那个巨大的盆栽旁,伸出木质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翡翠般剔透的叶片。
叶片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亲昵地卷曲了一下,蹭着他的手指。他空洞的眼眶望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自己当初改造酒馆的时候一定是脑袋抽了才会想起给一个地下室开扇窗户。
魏岚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哎,老大,”艾拉舒服地陷在沙发里,一边揉着胸口一边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精准地捕捉到了魏岚站在“窗前”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说真的,我早就想问了!您到底为啥要给咱们这地下室开个窗户啊?外面除了墙还是墙,难道是为了方便我们……想象外面的风景?”
魏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木质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但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聚焦”在了艾拉身上。
“……”
没有回答。
下一秒,魏岚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艾拉面前,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抬起那只木雕般的手,屈起指节,毫不犹豫地轻轻在艾拉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力道不重,但足以让艾拉“嗷”地一声捂住脑门,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
“哎哟!老大!干嘛打我?!我就问问嘛!”艾拉夸张地嚷嚷着,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弯起一个弧度,显然知道戳中了自家老板某个诡异的“痛点”。
“安静。”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无厘头敲脑门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他收回手,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薇丝珀拉端着托盘走过来,将散发着热气的饮品和那碟金灿灿、表面凝结着完美焦糖脆壳的布丁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捂着额头装委屈的艾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气场莫名有点“恼”的魏岚,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推到艾莉诺擦拭武器的地方。
“艾莉诺姐姐,先喝点热的吧。”薇丝珀拉将一杯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热饮塞到艾莉诺手里,又给艾拉递了一杯,“加了点姜和肉桂,驱驱寒气和晦气。”
艾莉诺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低说了声:“谢谢,薇丝珀拉。”声音有些沙哑。
第67章 黑心老板
艾拉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呜……好吃!书呆……不,薇丝珀拉姐姐,你就是我的救星!比那个海蛇女靠谱多了!你是没看见,她最后那个神气劲儿,好像我们辛辛苦苦抓的人,破的局,都是给她打工似的!‘赃物和人证就交给我们吧’,哼!说得轻巧!那符咒可是我们拼了命抢下来的!”她愤愤不平地挥舞着勺子。
薇丝珀拉坐到艾莉诺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看向艾拉:“卡珊德拉圣女……她最后出现,倒也省了不少后续的麻烦。风暴守卫封锁现场,人证物证由海洋教会接手,至少在明面上,比我们一个小酒馆处理要名正言顺得多,也更安全。莫顿的手伸得再长,想从海洋教会嘴里抢食,也得掂量掂量。”
“薇丝珀拉说得对。”魏岚转过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如同藤蔓舒展般的轻响。他走到茶几旁,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热饮——里面是清澈的、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液体。“卡珊德拉的出现,虽然时机微妙,但也算帮我们规避了直接与风暴守卫大规模冲突的风险。海洋教会接手调查,至少能保证灰鳍……利奥·哈里斯,不会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
艾莉诺擦拭剑锋的手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似乎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寒意。
“可是老大!”艾拉吞下布丁,冰蓝色的眼睛闪着不甘心的光,“那个伪造的符咒!还有那些‘碎骨槌’!就这么白白给她了?那玩意儿肯定跟莫顿脱不了干系!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
“线索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保管人。”魏岚放下杯子,木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过,“海洋教会对诺克斯玛尔相关的事物同样敏感,他们调查的渠道和深度,未必比我们差。卡珊德拉是个聪明人,她清楚这枚伪造符咒的价值,也知道它指向谁。由他们出面追查符咒来源,比我们暗中摸索更有效率,也更安全——莫顿的势力很难直接渗透海洋教会的核心调查部门。”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似乎“看”向艾拉:“至于‘碎骨槌’的据点,风暴守卫的‘潮汐之墙’行动规模不小,他们查封的东西会很多。重要的证据,海洋教会自然会想办法‘共享’或‘截留’。别忘了,卡珊德拉最后出现时,已经抓到了一个试图灭口的刺客。这个活口,连同老秃鹫,都是指向幕后黑手的重要人证。他们掌握的情报,海洋教会不会轻易放过。”
“听起来……好像是我们栽树,海蛇女乘凉?”艾拉歪着头,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有点不爽。于是又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那我们接下来干嘛?干等着海洋教会给我们‘共享’情报?”
魏岚端起他那杯清澈的草木清液,凑到“唇”边——虽然那只是木质的轮廓——似乎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空洞的眼眶“看”向艾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艾拉心头一跳。
“接下来干嘛?”魏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艾拉,你是不是忘了,‘常青之树’是一家营业中的酒馆?”
艾拉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勺子停在半空,布丁差点掉下来:“呃……酒馆?”
“没错。”魏岚点了点头,木质的下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明天是休息日,按照惯例,下午会有码头工会的几位老主顾来谈季度麦酒供应的事宜,晚上则是‘冒险者故事角’的开场夜,预订已经满了七成。更别说洗礼仪式的余波还没过去,还有大量的新顾客对着’常青之树‘望眼欲穿。
“后厨需要备料,大厅需要布置,酒柜需要补充……”他一项一项慢条斯理地数着,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念一份普通的待办清单,“而你,作为本店不可或缺的服务生领班——”
“等等!老大!”艾拉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也顾不上胸口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了,她挥舞着勺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您没搞错吧?!我刚从沉船湾那个臭水沟老鼠洞里爬出来!刚被一个能把我劈成两半的壮汉砍了一刀!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黑吃黑和兄妹反目成仇的伦理大戏!我的小心脏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我的骨头可能都裂了!我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我现在需要的是温暖的床铺、柔软的枕头、双份的焦糖布丁和至少三天——不,五天!——的彻底休假!用来抚慰我饱受摧残的身心!您居然让我明天去端盘子倒酒听一群醉醺醺的水手吹牛皮?!”
她越说越激动,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瘪着,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气息,仿佛刚才在密室里滑溜得像泥鳅、用冰墙硬抗弯刀的是另一个人。
“我的胸口好痛……可能是内伤……头也好晕……沉船湾的臭味好像还留在鼻子里……”她捂着胸口,可怜兮兮地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需要卧床静养?最好再配点你那个安神的草药茶?”
薇丝珀拉看着艾拉浮夸的表演,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嗯……从医学角度看,剧烈冲击后确实需要观察和休息。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魏岚,“店长,艾拉今天确实很辛苦。”
魏岚对艾拉的哭诉毫无所动,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内伤?需要卧床?”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艾拉面前,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脑瓜崩。
然而,魏岚只是伸出了他那木雕般的手,掌心向上,悬停在艾拉捂着胸口的位置上方约一寸处。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极其温和、如同春日阳光晒暖新叶般的生命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轻柔地笼罩了艾拉。
艾拉只觉得一股暖洋洋、带着草木清香的舒泰感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刚才隐隐作痛的地方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中,那点因撞击带来的肌肉酸痛和淤青感迅速消散,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不少。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刚才装出来的可怜相也绷不住了,冰蓝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淤青已散,轻微震荡无碍。”魏岚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宣布诊断结果,“至于沉船湾的气味……”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薇丝珀拉,我记得你调配的‘晨曦微光’特调里,有净化提神的成分?”
薇丝珀拉立刻会意,微笑着点头:“是的,店长。加入了银月草露和晨曦花蕊,能有效驱散负面气息,安抚心神。艾拉,明天给你调一杯加浓版的,保管你神清气爽。”
艾拉:“……”
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病遁”计划,在自家老大简单粗暴的“生命能量理疗”和薇丝珀拉精准的“药膳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胸口不痛了,精神创伤的借口好像也不太站得住脚了……
“可是……可是!”艾拉还不死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老大!我心灵受到了冲击!看到艾莉诺姐姐和她那个混蛋哥哥……我幼小的心灵需要时间平复!我需要休假来消化这份沉重!”她试图把话题引向艾莉诺,寻求同盟。
艾莉诺正小口吃着布丁,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蓝宝石般的眼眸抬起,看向艾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哀伤,反而带着一丝看穿她小把戏的了然和……一点点促狭?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温和,“我记得在‘碎骨槌’里,你捧着那个盒子的时候,喊的是‘高风险高回报!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魏岚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击:“酒馆营业,是既定事项。薇丝珀拉负责特调,艾莉诺负责后厨和账目复核。你,”他空洞的眼眶“锁定”艾拉,“负责前台接待、传菜、维持‘故事角’秩序,以及……”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强调,“安抚那些可能因为海况不佳而脾气暴躁的码头工人。这是你的职责。”
“安抚暴躁的码头工人?!”艾拉哀嚎一声,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重新瘫回沙发里,用抱枕蒙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老大……您这是压榨童工……是虐待功臣……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转身走向通往楼上酒馆大厅的楼梯,“早点休息。明天,”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顿住,微微侧头,木质的轮廓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们需要一个热闹、稳定、如常营业的‘常青之树’。这本身,就是对某些人最好的回应。”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艾拉在抱枕下发出的、夸张的呜咽声。
薇丝珀拉忍着笑,轻轻拍了拍艾拉蜷缩在沙发里的后背:“好啦,艾拉。明天我给你留最大份的焦糖布丁,放在冰柜里镇着,收工了再吃。”
艾拉猛地掀开抱枕,露出一双亮晶晶、完全没有泪水的冰蓝色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委屈:“说话算话!双份!还要加坚果碎!”
“好,加坚果碎。”薇丝珀拉笑着应承。
艾莉诺也吃完了布丁,将空碟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站起身,走到武器架旁,最后看了一眼寒光内敛的“银光”,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装模作样揉胸口的艾拉和微笑的薇丝珀拉,最后落在那扇魏岚“钟爱”的、映着砖墙的“窗户”上。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模糊了外面冰冷的石墙轮廓。地下室里,草木清香、焦糖甜香和热饮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将沉船湾的污浊与血腥,利奥·哈里斯的嘶吼与绝望,都牢牢地隔绝在了门外。
这里,是“常青之树”。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堡垒。
明天,酒馆照常开门。
第68章 见义勇为有奖励也很正常吧
艾斯特维尔港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穿透“常青之树”酒馆窗棂上缠绕的藤蔓,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酒馆里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麦香、残余的草药清香,以及一丝海风带来的微咸。
吧台后,魏岚正以一种极其符合“树生哲学”的姿势瘫在高脚凳上。凳子尽职地微调角度,让他的木质后背贴合得恰到好处。木质的眼皮半阖着,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没有客人喧嚣的宁静——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点动静的话。
“呜呜呜——嘎吱——咚!”
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试图把自己滚回原位,但不知是吃得太饱还是纯粹“心情”不好,它笨拙地撞在了旁边一张正努力挪向更大阳光区域的木桌腿上。木桌不满地发出“嘎吱”的抗议,桌角微微翘起,又重重落下,震得桌面上几只空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喂!傻大个!看着点路!”艾拉蹲在苔藓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跟一张特别“活泼”的凳子较劲。那凳子似乎不太满意她擦洗的力道,四条腿不安分地小幅度挪动,让她怎么也擦不干净凳面。“还有你!老实点!不然我用冰把你冻在地上信不信?”她冰蓝色的眼睛威胁地瞪着那不停挪窝的凳子。
凳子似乎被“冻”字吓到了,猛地僵住,但几秒后又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抗议。
“艾拉,温和点。”艾莉诺的声音从吧台另一侧传来,“它们只是……比较有想法。”
“想法?它们就是一群欠收拾的傻木头!”艾拉气鼓鼓地放弃了擦凳子,转而把抹布狠狠甩向旁边试图“帮忙”扫地的扫帚。扫帚敏捷地一跳,躲开了“攻击”,帚毛炸开,像只被惹毛的刺猬,对着艾拉的方向发出“沙沙”的示威声。
就在这时,吧台后面瘫着的魏岚终于掀开了他那沉重的木质眼皮,没什么焦距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混乱的现场。他的视线在撞在一起的酒桶和桌子、炸毛的扫帚、以及气呼呼的艾拉身上逐一掠过。
“卖光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仿佛刚才的闹剧完全没入他的耳。
“是的,店长。”艾莉诺立刻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费摩尔会长预定了下次的全套,还有几位管事也留了话。今天上午的进账不错。”她指了指吧台角落一小堆码放整齐的银币。
魏岚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又飘向墙角那只还在和桌子较劲、发出“咕咚咕咚”委屈声的酒桶:“它怎么了?”
“大概是……撑着了?”艾莉诺猜测道,“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引起注意?”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酒桶圆滚滚的桶身,像安抚一只大型宠物,“好了好了,别闹了,去那边安静待会儿。”神奇的是,酒桶似乎真的听懂了这温和的劝解,“咕噜”了一声,不再试图撞击桌子,慢吞吞地、一摇一晃地挪到了更角落的位置,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满足的“啵”声。
艾拉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不满地撇嘴:“艾莉诺姐姐你偏心!对它就那么温柔!”
艾莉诺只是笑着摇摇头,走回吧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台面——尽管藤蔓已经擦得很干净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仿佛这样能让一切回归她熟悉的秩序。
魏岚的视线又落回艾拉身上,木质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像素点:“擦完了?”
艾拉看了看手里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抹布,又看了看那张终于老实下来、但凳面依旧不算特别干净的凳子,梗着脖子:“……快了!”
咚、咚、咚。
魏岚那半阖的木质眼皮,终于掀开了,空洞的眼眶慢悠悠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谁啊?这还没到营业时间呢!”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被打扰的烦躁和一丝警惕,她蹦跳着冲到门边,没好气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带着微暖的金色,瞬间涌入昏暗的酒馆,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央,站着一位身着靛蓝色精致长裙的身影,海藻般微卷的靛蓝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她微微歪着头,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视着门内略显混乱的景象——掉在地上的抹布、僵住的扫帚、墙角安静如鸡的酒桶、吧台后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瘫在吧台高脚凳上、仿佛与凳子融为一体的木质老板。
“海蛇女?!”艾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
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艾拉的咋呼影响,她随手甩了甩自己的长发:“小野猫,火气还是这么大。看来魏老板的治疗效果显着,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地准备迎接客人了?”
艾拉想了想,后退半步准备关门:“酒馆里现在没人,你要不换个时间再来吧。”
“哎哎!”
卡珊德拉反应奇快,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优雅地抵住了门板,另一只手则优雅地探入门缝,优雅地拨开艾拉,然后优雅地把自己从门缝里给挤了出来。
艾莉诺放下香料罐,走上前,带着一丝好奇:“圣女殿下?欢迎光临‘常青之树’。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注意到卡珊德拉并非空手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海洋教会制式袍服的年轻执事,那执事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绒布覆盖的方形托盘,以及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印着海洋教会徽记的牛皮纸袋。
薇丝珀拉也走了过来,站在艾莉诺身侧。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酒馆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回到魏岚身上,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她清了清嗓子,姿态优雅地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酒馆:
“奉海洋教会枢机团之命,特此前来‘常青之树’酒馆,向魏岚店长及其协助者,表达我教最诚挚的谢意!”
她话音落下,跟在她身后的年轻执事立刻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掀开了托盘上的深蓝色绒布。
绒布之下,并非什么贵重的珠宝或法器,而是一面……
锦旗。
旗面是深海蓝的丝绸,边缘用银线绣着波浪纹饰。旗子中央,用金灿灿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
扶危济困,勇破奸邪
协助海洋教会维护港口安宁
落款是:海洋教会枢机团敬赠。
那金灿灿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得有点……刺眼。
锦旗的顶端,还非常“贴心”地镶嵌了一圈……小贝壳?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充满了浓郁的、无法错认的海洋风情。
艾拉张大了嘴巴,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面锦旗,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纯粹的呆滞和一种“这什么玩意儿?”的荒谬感。薇丝珀拉也愣住了,看着那金灿灿的大字和贝壳装饰,嘴角微微抽动。
而吧台后面,魏岚。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见识过“文明社会”的现代灵魂,此刻他的内心世界,仿佛被一万头名为“槽点”的草泥马奔腾而过,踩踏得一片狼藉。
这……这扑面而来的、浓烈到呛人的、属于“先进表彰大会”和“热心群众见义勇为”的味儿是怎么回事?!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街道居委会大妈拍着退休大爷的肩,递上“社区卫士”的锦旗;派出所门口红底黄字的“警民共建鱼水情”横幅在风中招展;西装革履的企业老板接过“纳税大户”的烫金牌匾;甚至还有某个像素风游戏里,村长给冒险者颁发“xx村荣誉村民”的虚拟证书……
卡珊德拉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她脸上那职业化的、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丝毫未减,继续用她那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鉴于魏老板及其团队在协助破获沉船湾‘碎骨槌’黑市、挫败异端灭口阴谋、缴获关键证物过程中的卓越贡献,以及为维护艾斯特维尔港秩序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承担的风险……”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扫过艾拉那张写满“就这?”的脸,嘴角弧度更深。
“……本教会特此颁发此面‘扶危济困,勇破奸邪’荣誉锦旗,以兹表彰!”
年轻执事适时地将那面镶嵌着七彩小贝壳、金光闪闪的锦旗又往前递了递。
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那面锦旗,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就……就一面……这玩意儿?!” 她把“锦旗”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卡珊德拉优雅地扬了扬下巴:“当然不止。”
她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执事捧着的那个印有海洋教会徽记、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根据教会内部《有功人员嘉奖条例》第……”她流畅地报出一串冗长的条款编号,“……条,以及综合评估风险等级、贡献程度及对教会形象提升的潜在价值……
“……经枢机团特别审议,一致决定,授予‘常青之树’酒馆物质奖励金:一百五十枚标准金币。希望诸位能善用这笔款项,为艾斯特维尔的繁荣与安宁,继续贡献力量。”卡珊德拉的语调抑扬顿挫,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年轻执事立刻上前一步,将那印有海洋教会徽记、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双手奉上。袋子沉甸甸的轮廓和隐约透出的金属碰撞声,比那面金光闪闪的锦旗要有说服力得多。
第69章 审讯结果
“哇!”艾拉刚才还写满嫌弃的小脸瞬间被点亮,冰蓝色的光芒“噌”地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嫌弃从未存在过。
“一百五十金币?!”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的变调,“海蛇女你……咳,我是说,圣女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睛黏在纸袋上撕都撕不下来。
“呃……” 在吧台后面愣了许久的魏岚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听起来像是被呛到的风箱。
艾莉诺看着魏岚,走到吧台边,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店长,您……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这其实是很正常的流程。”
魏岚的木质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她,眼眶里似乎写满了“这哪里正常了?!”。
艾莉诺以为他是作为“树精”不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规则,耐心地解释:“在艾斯特维尔港,乃至整个泛大陆,对于协助官方机构——无论是市政厅、教会还是别的什么——破获大案、维护秩序的个人或组织,给予公开表彰和物质奖励是惯例。
“这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也是对付出和承担风险的一种认可与回馈。瓦尔德斯商行以前协助市政厅解决过几次码头纠纷,也收到过类似的表彰文书和一小笔酬金,只是……形式可能没这么……嗯……‘隆重’。”
她看了一眼那面金光闪闪、贝壳环绕的锦旗,有些委婉地解释道。
卡珊德拉也适时地接话,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没错,魏老板。我们海洋教会可是艾斯特维尔港的‘正规组织’。” 她特意在“正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行事自然要讲规矩、有章法。枢机团绝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这钱,你们拿得名正言顺,安心收下便是。”
她示意执事将牛皮纸袋放到吧台上。
沉重的纸袋落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令人愉悦的“咚”一声闷响,里面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无比诱人。艾拉的眼睛更亮了,几乎要扑上去。
魏岚看着艾莉诺那“这很正常”的笃定眼神,再看看卡珊德拉那“我们很正规”的官方腔调,又瞄了一眼那袋沉甸甸、代表“正规奖励”的金币……
这可真是太正规了。
好吧……入乡随俗。入乡随俗!锦旗就锦旗吧!
他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吐槽欲,木质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古井无波。
他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极力保持平稳的语调:“……明白了。感谢海洋教会的……认可与嘉奖。”
这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跟内心那个疯狂吐槽的现代灵魂做斗争。
艾拉的手指已经快要戳到牛皮纸袋上,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金币碰撞的幻影。“那这锦旗……”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面闪着金光的绸缎,语气里的嫌弃少了大半,“挂哪儿合适?门口?吧台上方?我觉得挂在门口最显眼,让那些老顾客都瞧瞧,咱们‘常青之树’可是受教会表彰的!”
魏岚的木质眉骨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想象一下藤蔓缠绕的古朴酒馆门口,飘着一面绣满贝壳的深海蓝锦旗——哪怕是在一个魔幻世界,这个画面也有些过于魔幻了。
“还是…… 收起来吧。” 魏岚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橡木,“留着…… 当纪念品。”
“啊?” 艾拉瞬间垮了脸,“多可惜啊!这可是教会发的!金灿灿的多气派——”
“艾拉。” 艾莉诺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看魏岚那张快绷不住的木头脸,“店长说得对,咱们酒馆的风格不太搭。” 她转向卡珊德拉,礼貌地颔首,“多谢圣女殿下特意送来嘉奖,我们会妥善使用这笔资金的。”
卡珊德拉笑得眼尾都泛起细纹,海蓝色的眼眸在锦旗和魏岚之间转了个圈,显然看穿了他的窘迫。“魏老板不必介怀,” 她故意拖长语调,“这锦旗虽花哨,却是枢机团的一片心意。若是实在觉得碍眼,折起来塞酒桶底也无妨——反正有实在的金币了。”
魏岚:“……”
他开始怀疑这位圣女小姐之所以亲自来送锦旗,就是为了消遣他的。
而且他有证据——之前伊莎贝拉给“晨曦微光”洗礼的时候,这位圣女小姐也是这样上蹿下跳、里挑外撅、煽风点火的。
年轻执事早已憋得满脸通红,强忍着笑意将纸袋推到魏岚面前。牛皮纸摩擦吧台的声响里,金币滚动的脆响像一串活泼的音符,艾拉的耳朵几乎要贴到袋子上。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她方才还带着促狭和公式化的海蓝色眼眸,瞬间沉淀下来,变得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凝重锐利。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位捧着锦旗托盘、表情管理快要失控的年轻执事退到门外等候。
酒馆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卡珊德拉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吧台上,这个动作让她更靠近魏岚和艾莉诺,声音也压低了:
“魏老板,艾莉诺小姐,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说。”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诺、薇丝珀拉,最后在魏岚身上也停留了一瞬,“关于沉船湾事件的后续审讯,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艾莉诺擦拭吧台的手瞬间停住,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住卡珊德拉。薇丝珀拉也收敛了温和的神色,安静地站在艾莉诺身边。连抱着金币袋子的艾拉,也暂时收敛了财迷心窍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好奇。
“先说那些‘小角色’。”卡珊德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发出笃笃的轻响,“‘老秃鹫’,那两个守卫,还有那个放冷箭的刺客。骨头敲开几根,什么都吐了。他们纯粹是拿钱办事的打手,对上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老秃鹫’只知道有个中间人,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他,出高价让他设局,确保‘灰鳍’拍下那个‘蚀影面罩’并死在这个密室里。至于中间人是谁,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他们那个层次,根本接触不到。钱是匿名账户分批转入的,查起来……大海捞针。”
魏岚缓缓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莫顿行事,不可能留下这么低级的把柄。
卡珊德拉的目光转向艾莉诺:“至于利奥·哈里斯,也就是‘灰鳍’……他倒是很痛快。在教会审判厅的‘引导’下,他对当年调包瓦尔德斯商行的货物、栽赃瓦尔德斯家族的罪行供认不讳。”
艾莉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握着绒布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承认,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在拉蒙·哈里斯信任他管理的核心账目和仓储期间,亲自签收了那批‘瓷器’,并暗中刻有邪神符咒的异端骸骨放进了夹层。
“目的,就是配合当时已经与他接触的‘桑切斯家族代表’——也就是莫顿的手下——栽赃陷害瓦尔德斯商行。”卡珊德拉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他供认了收受莫顿方面巨额贿赂的事实,也承认了这些年一直受到莫顿势力的庇护和监控,直到他察觉瓦尔德斯旧案有重新调查的迹象,才试图利用‘蚀影面罩’的情报脱身,最终落入陷阱。”
“他……有提到任何能直接指证莫顿本人的证据吗?”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才是关键。利奥的供词只能证明他自身的罪行和莫顿手下的操作,要扳倒莫顿本人,需要铁证。
卡珊德拉轻轻摇头,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没有。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莫顿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所有的联系都是单线,所有的指令都是加密传递,所有的金钱往来都经过层层洗白。
“他手里没有任何一份带有莫顿本人签名的文件,也没有任何一次直接与莫顿对话的记录。他供出的几个‘联系人’,要么是早已消失无踪的影子,要么就是像‘老秃鹫’那个中间人一样,查无可查的死胡同。
“他的证词,在审判厅可以作为瓦尔德斯案翻案的重要依据,证明瓦尔德斯家是被构陷的。但要以此指控莫顿·桑切斯本人策划了这一切……证据链还不够直接有力。桑切斯家的律师团会有一万种方法把责任推卸干净。”
艾莉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莫顿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轻易留下把柄?利奥的证词能洗刷家族污名,已是此行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那么,那个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呢?”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空洞的眼眶“看”向卡珊德拉。这才是真正指向幕后黑手核心秘密的线索。
卡珊德拉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挫败感:“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我们追查了那个金属盒子的来源,审讯了‘老秃鹫’和所有可能接触过拍卖品的人。结果……令人失望。”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枚伪造符咒,是几天前由一个蒙面人直接交给‘老秃鹫’的。没有任何对话,没有讨价还价,对方只留下一个加密的钱袋和一封同样加密的指令信,要求将它作为‘蚀影面罩’放入拍卖清单,并确保‘灰鳍’拍到它。
“‘老秃鹫’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某种危险的魔法物品或者赃物,按要求照办而已。至于那个蒙面人,气息被刻意遮掩,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至于符咒本身的来源……”卡珊德拉叹了口气,“我们教会内部擅长符文学和能量追踪的几位大师都仔细研究过。符咒的伪造技艺极其高超,模仿了诺克斯玛尔符咒的部分能量波动特性,但其核心结构和激发方式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信号发射器?
“或者说,定位信标?就像魏老板之前推测的,它的作用就是在特定环境下暴露持有者,引导‘净化’。但它的制作材料很普通,能量回路虽然精密,却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通用符文组合,没有任何独特的‘个人风格’或‘组织印记’。无法溯源到任何已知的异端团体或个人。”
她看着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坦诚:“换句话说,这条线,目前也断了。指向的依旧是那些拿钱办事、用完即弃的‘小角色’。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种符咒的真正意义和来源,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
第70章 真·伏笔
酒馆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温暖,草木清香依旧怡人,但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和那面花哨的锦旗,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艾拉抱着金币袋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切,果然还是老狐狸,藏得真深。”
薇丝珀拉轻声开口:“至少,我们救下了关键的证人,洗刷了瓦尔德斯家的冤屈,拔掉了‘碎骨槌’这个据点。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卡珊德拉点点头:“薇丝珀拉小姐说得对。莫顿这次精心布置的死局被我们硬生生破开,他损失不小,也暴露了他对瓦尔德斯旧案的忌惮和急于灭口的决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我们海洋教会会持续关注这条线,一旦有任何新的发现……”她看向魏岚,眼神意味深长,“自然会与‘可靠’的合作伙伴分享。”
“嗯。”魏岚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草木清液,凑到“唇”边,似乎抿了一口。
卡珊德拉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严肃从未存在:“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送的也送到了。我就不打扰诸位了。”她优雅地转身,靛蓝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弧线。
她走到门口,那位年轻执事立刻为她打开门。午后的阳光再次涌入。
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纸袋绳结,金黄的光泽从缝隙里淌出来,映在她的小脸上。
“圣女殿下慢走!有空常来啊!” 她头也不抬地嚷嚷,手指已经捻起一枚金币,在阳光下转得飞快。
而薇丝珀拉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吧台区域。她此刻正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蜷缩在壁炉旁那张最厚实、最远离中心的软椅深处。
炉火的暖光勾勒出她略显疲惫的侧影,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卡珊德拉临走前,忽然回头冲魏岚眨了眨眼:“对了,魏老板,那杯海盐酒的承诺还算数。等这阵风波过了,我带真正的深海盐晶来。”
橡木门合上时,艾拉已经把金币倒在吧台上,正一枚枚摞成小山。
“一百五!整整一百五!” 她数得眉飞色舞,“够咱们换三个新酒桶,再添两盏琉璃灯,还能给薇丝珀拉买最上等的炼金坩埚!”
薇丝珀拉的脸颊泛起浅红:“我不用那么好的……”
“怎么不用?” 艾拉拍着她的肩膀,“这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奖金!老大,你说是不是?”
魏岚看着吧台上堆成小山的金币,又瞥了眼被艾拉塞到墙角的贝壳锦旗,指尖轻叩吧台:“留五十枚做流动资金,剩下的……” 他看向艾莉诺,“按规矩分吧。”
艾莉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按港口区的行会规矩,这种意外之财该给员工分三成。她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去记账。”
艾拉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光。
魏岚望着窗外沉入海面的夕阳,木质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纹路。
艾莉诺将魏岚脸上那丝难得放松的纹路尽收眼底,她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也随之悄然松弛,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
艾莉诺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奇怪的 “啵啵” 声打断。
她回头,只见墙角的橡木酒桶正不情不愿地往吧台挪,桶身蹭过苔藓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更古怪的是,靠在墙边的旧扫帚突然 “唰” 地竖起,帚毛炸开,像只蓄势待发的刺猬。紧接着,一根刚擦完杯子的藤蔓不安分地晃了晃,细长的枝条卷着空气,仿佛在期待什么。
“你们这是……” 艾莉诺挑眉,刚要发问,就见酒桶猛地原地蹦起半尺,桶口 “啵” 地吐出个亮闪闪的东西 ——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被扫帚柄精准挑起,又甩向藤蔓。
藤蔓灵活地接住,顶端的小花轻轻蹭了蹭那东西,随即甩向吧台另一头。那张总跟艾拉作对的木桌像是接了指令,桌角微微一翘,将那物件稳稳推给拖把。
刚刚结束清扫、正想歇会儿的拖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吓了一跳,瞬间炸开,警惕地“盯着”滚到面前的东西。但它很快也加入了“游戏”,小心翼翼地拢住那东西,然后猛地一甩——
“咻!”一道细小的金光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根那只藤编垃圾桶大张的“口”中。
垃圾桶似乎被这意外之喜噎住了,桶口猛地一合,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整个桶身都满足地晃了晃。但很快,它又“噗”地把那东西吐了出来,金灿灿的小物件在地板上滴溜溜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壁炉边——不偏不倚,正好滚到薇丝珀拉蜷缩的那张软椅的阴影底下,椅脚旁边。
艾莉诺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薇丝珀拉掉落的炼金小零件?还是昨天艾拉偷偷藏起来的什么亮晶晶的玩意儿?但看那圆桌、酒桶、扫帚甚至垃圾桶都兴致勃勃、笨拙又执着地玩着这个“丢花球”游戏的架势,这东西似乎……挺受“欢迎”?
她刚想走过去看看清楚——
就在此时,壁炉里一块松动的木柴“啪”地爆裂开来,几点火星欢快地蹦出栅栏,其中一点恰好溅落在薇丝珀拉椅脚旁那金灿灿的小东西上。
“啪嗒!”
一点细微的火星撞击,让那物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刚好从椅脚的阴影里滚出来半寸。壁炉温暖跳跃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物件上,清晰地勾勒出它的轮廓——
一支造型极其优雅、线条流畅的金色钢笔。笔身是沉甸甸的、纯度极高的黄金打造,打磨得光可鉴人,在火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笔帽,顶端并非寻常的笔夹,而是镶嵌着一圈细碎如星辰的红宝石!那些宝石切割完美,大小均匀,在火光下折射出深邃诱人的血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火焰,紧紧簇拥着笔帽中央一颗稍大一些、色泽更为浓郁的鸽血红宝石。
笔帽下方靠近旋开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线条繁复清晰的徽记被蚀刻在黄金上——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爪下抓着一枚权杖,正是莫顿家族的标记!
艾莉诺的呼吸瞬间停滞!
帕特里克·斯通的金笔!
这支象征着莫顿议员权威、被艾拉从斯通身上顺走、又被魏岚收走、她以为店长会“妥善保管”甚至可能已经处理掉的金笔!
它……它刚刚被这些“活”家具当成了玩具?!
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大。她猛地扭头看向吧台后的魏岚:“店……店长!那……那支笔……”
艾拉原本还沉浸在分钱的兴奋里,正盘算着怎么花,被艾莉诺这声变了调的惊呼吓了一跳。
她顺着艾莉诺的目光望向壁炉边,看清那东西后,眼睛一亮,立刻从吧台凳上跳了下来,几步窜到壁炉边,用靴尖踢了踢金笔。
“哟,这不是我从那油头粉面的家伙兜里顺来的‘战利品’吗?老大你居然没扔?” 她蹲下身,捡起笔掂了掂,“我就说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肯定值钱,镶了那么多红宝石——”
艾拉的话音未落,薇丝珀拉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软椅上弹起。紫罗兰色的眼睛因近距离接触这烫手山芋而瞪得溜圆,脸上残余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黄金的瞬间缩了回来,仿佛那笔杆上缠绕着剧毒的荆棘。
“艾、艾拉!你怎么敢……” 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惊喘,手指无措地绞紧了怀里的魔法书硬壳封面,“这是桑切斯家族议员的信物!上面有他的徽记!是……是赃物!会引来大麻烦的!”
她慌乱地看向艾莉诺,又看向吧台后沉默的魏岚,眼神里充满了“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的控诉。
艾莉诺快步上前,一把从艾拉手里夺过金笔。冰凉的黄金触感让她心头也是一沉。她捏着这支分量不轻、宝石闪耀的烫手山芋,转向吧台后的魏岚,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店长!这支笔……您不是收走了吗?我以为……我以为您已经处理掉了!它怎么会……”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心满意足、桶口还在一张一合的藤编垃圾桶,以及旁边那把帚毛微微炸开、仿佛意犹未尽的扫帚,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总不能怪这些“有想法”的家具吧?
魏岚的目光终于从那堆金山上挪开,空洞的眼眶“聚焦”在艾莉诺手中的金笔上。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说“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
“……忘了。”
艾拉:“噗!”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薇丝珀拉则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紧紧抱着她的魔法书。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忘了?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危险证物也能忘?!她捏紧了笔杆,指节泛白:“那现在怎么办?莫顿的东西出现在我们这里,万一……”
“艾莉诺姐姐……能给我看看吗?” 薇丝珀拉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向前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莉诺手中的金笔,眉头紧锁。
艾莉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笔递了过去。薇丝珀拉接过笔,动作异常小心。她没有去看那些刺眼的红宝石和黄金,而是立刻将笔帽凑近壁炉跳跃的火光,手指在笔帽靠近旋开位置的黄金基座上细细摩挲。
那里,除了蚀刻的莫顿家族徽记,在徽记周围一圈极其细微的凹槽里,还分布着一些更细小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纹路,与黄金本身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薇丝珀拉伸出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些微不可察的纹路描摹。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极其微弱地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非金非石的奇异光泽,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在纹路中极其缓慢地流淌。
更诡异的是,当她指尖的力道和方向稍稍改变,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彼此之间的空间位置关系,竟在视觉上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和位移!仿佛那些线条并非固定刻蚀在黄金表面,而是悬浮在微小的、独立的空间里!
“这……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尖几乎不敢触碰那流动的符文表面,“拓扑结构!而且是……动态的、自洽的拓扑符文阵列!”
第71章 金笔之秘
“托……托什么?”艾拉一脸茫然,凑近了看,“这不就是些会动的鬼画符吗?看着晕乎乎的。”
“拓扑结构?”艾莉诺对这个词也感到陌生,但看到薇丝珀拉如此震惊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薇丝珀拉,什么意思?这东西很危险吗?”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震撼仍未褪去。她小心翼翼地展示着笔帽下那流光溢彩、符文流转的圆柱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
“拓扑……简单说,就是研究图形或空间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性质的学问。比如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咖啡杯,在拓扑学眼里可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有一个‘洞’。但应用在魔法符文上……” 她的目光再次被那流动的符文吸引,“这种结构意味着,它并非依靠固定的符文组合来生效。
“它的力量核心隐藏在空间结构的‘扭曲’和‘连接’之中!无论你如何拉伸、弯曲、甚至尝试破坏它表面的符文,只要不彻底毁灭其核心结构,它作为‘整体’的功能可能都不会改变!”
她指着那不断变化、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内在和谐与稳定的符文阵列:“看!这些符文在流动、变形,但它们构成的‘连接点’、‘能量节点’以及内部隐含的‘空洞’——也就是拓扑意义上的特征——是恒定的!”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一个会变形的魔法玩具?”艾拉还是没太懂。
“不!”薇丝珀拉斩钉截铁地说,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这种级别的、具有动态拓扑稳定性的符文阵列,它存在的目的,绝不可能是写字或者当摆设!它耗费的能量和工艺远超其作为书写工具的价值百倍!”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艾莉诺、魏岚,最后回到那支神秘的金笔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几乎可以肯定,是一把钥匙!一把极其特殊、极其精密的魔法密钥!”
“钥匙?”艾莉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开启什么的钥匙?”
薇丝珀拉缓缓摇头,眼神凝重:“不知道。它所指向的‘锁’,其结构必然也蕴含着同样精妙甚至更高深的拓扑原理。这把钥匙本身就像一团拥有特定‘形状’的、不断流动的能量场。
“只有将它精准地‘嵌入’对应的、同样具有拓扑结构的‘锁孔’中,让两者的能量场完美契合,形成完整的拓扑结构,才能触发某种机制……”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需要用到这种级别的拓扑密钥来保护的……其背后隐藏的东西,其重要性、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这个推测让酒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艾拉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哇哦……听起来像是大反派藏宝库的钥匙?”
“可是,” 艾莉诺猛地想到了一个问题,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这种拓扑密钥……既然它如此重要,而且艾拉将它偷来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莫顿·桑切斯……他会不会早就发现钥匙丢失,并且……已经更换了新的密钥?”
薇丝珀拉听到艾莉诺的问题,紫罗兰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几乎立刻摇头反驳:“不!艾莉诺姐姐,这种可能性极小!”
“为什么?” 艾莉诺追问,眉头紧锁。艾拉也凑得更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这种级别的拓扑密钥,它的制造本身就是一项浩大工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魔法工程学’的奇迹!它绝非简单的符文刻印,而是将空间规则、能量流变和物质特性糅合到极致的结果!”
她指向笔帽上那些不断变换形态、却又维持着内在稳定结构的符文:“你们看,这些‘线条’并非刻在黄金表面!它们更像是被‘编织’进了笔帽本身所占据的微小空间里,或者说是‘锚定’在这片特定的空间坐标中!
“黄金只是载体,真正重要的是这片空间被赋予的拓扑结构!破坏黄金笔帽,甚至折断这支笔,只要构成密钥核心的那片‘拓扑空间结构’没有被彻底湮灭或扰乱,它就依然有效!这就是拓扑结构的可怕之处——它的功能不依赖于物理形态的完整性!”
“哇哦……” 艾拉听得似懂非懂,但大为震撼,“所以这玩意儿……打不坏?”
“可以这么理解,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才能彻底摧毁其结构核心。” 薇丝珀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制造它呢?制造它所耗费的资源、知识和技术,是难以想象的!
“首先,它需要一种极其稀有的、能稳定承载空间拓扑结构的‘基质’——我推测这支笔的黄金里必然掺杂了极其微量的‘虚空星尘’或者类似的空间亲和性材料,这本身就价值连城,而且有价无市!”
“其次,”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需要一位在空间魔法和符文拓扑学上都登峰造极的大师!这种级别的符文师,整个泛大陆都屈指可数,而且行踪成谜,绝非莫顿·桑切斯能够随意驱使、呼之即来的存在。请动他们出手一次,代价可能是天文数字,并且需要漫长的等待和复杂的条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制作这种密钥,必然需要预先设计并建造一个同样精密的、基于相同拓扑原理的‘锁’!这个‘锁’——无论是物理上的密室、结界,还是某种魔法装置——其复杂程度和耗费的资源,绝对远超这把钥匙本身!他个人的财富和权势再大,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重建一个同等量级的‘锁’!
“所以,艾莉诺姐姐,你的担忧虽然合理,但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丢失这把钥匙,对莫顿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他不可能更换密钥,因为这等同于要彻底废弃那个需要这把钥匙才能开启的、价值无法估量的‘锁’!
“这代价他承受不起。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找回这把钥匙!”
艾莉诺若有所思:“所以莫顿现在按兵不动,没有大张旗鼓地搜寻,恰恰说明他投鼠忌器!他不敢声张钥匙丢失,因为这把钥匙的存在本身,以及它所指向的那个‘锁’,很可能就是他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一旦公开钥匙丢失,不仅可能引来觊觎他秘密的敌人,更可能暴露他拥有这样一个需要拓扑密钥才能开启的‘东西’的事实!这比他暂时打不开那个‘锁’更危险!
“他只能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用尽一切隐蔽的手段,试图在我们察觉其真正价值之前,把这支笔夺回去。他可能已经动用了所有暗线在追查……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在一边旁听了许久的魏岚忽然悠悠开口,“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呢?”
艾拉有些期待地看着薇丝珀拉:“书呆子,既然这把钥匙如此特殊,我们能不能……通过它本身,反向追踪或者感应到它所对应的‘锁’的位置?就像魔法物品之间有时会有的共鸣那样?”
这是最直接、最诱人的想法。如果能通过钥匙感应到锁,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薇丝珀拉听到艾拉的提议,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她缓缓摇了摇头。
“艾拉,这……正是关键所在,也是为什么莫顿至今没有大动干戈、甚至可能还没能完全确定钥匙就在我们这里的最重要原因。
“看这些符文,”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符文阵列上方,不敢触碰,“它们并非静止的能量节点,而是动态的空间结构映射。但这个场……是内敛的,是自我封闭的!
“你想想,如果这把钥匙本身和锁存在某种链接——哪怕再微弱,以莫顿的势力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找不到它?他大可以派人拿着某种‘接收器’在艾斯特维尔港一寸寸地扫描!钥匙在我们酒馆待了这么久,早就该暴露了!”
艾拉一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是啊,如果钥匙会主动“呼唤”锁,以莫顿的手段,找到它绝非难事。
“这把拓扑密钥的设计极其高明,它就像一个拥有完美‘形状’的谜题,但这个谜题本身是‘沉默’的。它不会主动辐射能量,不会发出任何可以被常规魔法探测手段捕捉到的波动。
“它所有的‘信息’都内蕴在它自身那动态的拓扑结构之中,只有在被‘正确使用’——也就是被嵌入那个同样精密的拓扑锁孔、完成空间结构的完美契合时——才会瞬间激发,产生效果。
“反过来也一样!那个‘锁’,也必然是同样内敛、同样‘沉默’的存在!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被完美隐藏的精密机关,静静地等待着唯一能唤醒它的那把‘钥匙’的到来。
“在两者没有接触、没有完成那至关重要的空间结构耦合之前,它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可以被魔法手段探测到的、超越寻常背景噪音的‘联系’或‘感应’!”
“所以,”魏岚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为薇丝珀拉的分析做了总结,“莫顿无法通过锁感应钥匙的位置。同样,我们……也无法通过钥匙,直接感应到锁在哪里。”
酒馆里刚刚燃起的兴奋小火苗,被薇丝珀拉“噗”地一声浇灭了。艾拉的脸垮了下来,哀叹一声:“啊?那怎么办?拿着这么个宝贝疙瘩,却不知道门在哪儿?这不就跟捡了张藏宝图,结果上面只画了个叉,没写地点一样嘛!”
第72章 死亡西风带
就在这时,薇丝珀拉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线索,紫罗兰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怀里的魔法书硬壳:“等等!艾拉的话提醒了我!虽然我们无法感应‘锁’的位置,但这把钥匙的特性本身,其实就大大缩小了我们寻找的范围!”
艾莉诺立刻追问:“什么意思,薇丝珀拉?”
“想想看!”薇丝珀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拨开迷雾的兴奋,“这把钥匙需要激发一个如此庞大、精密的拓扑结构‘锁’!这种级别的能量场构建和空间规则应用,绝不是普通场所能承受的!
“它需要极其稳定的空间环境,强大的能量隔绝和屏蔽措施,以及……巨大的物理空间来容纳构成‘锁’的复杂装置或结界!”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绝不可能是莫顿·桑切斯府邸里的某个密室或者保险柜!
“那种地方的能量场干扰太多——日常魔法、防护结界、仆人的走动、甚至隔壁房间的谈话,都会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扰乱拓扑结构的精密平衡,导致‘锁’失效甚至崩溃!更别提空间大小也绝对不够!”
“所以……”艾莉诺的呼吸微微屏住,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必然存在于一个……独立的、远离人群、空间巨大且被精心屏蔽和加固过的……特殊建筑里?”
“没错!”薇丝珀拉用力点头,“而且这个建筑本身,很可能就是专门为了容纳和保护那个‘锁’而建造的!它必须是一个完全独立、高度封闭、能量环境绝对可控的空间!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拓扑锁的稳定运行,以及……隐藏它不被外界探测到!普通的住宅、商铺、甚至议会大楼的部分区域,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独立、巨大、能量隔绝、特殊建筑……”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她立刻抓住了关键,“艾斯特维尔港内,符合这种条件的建筑屈指可数!而且,必须是莫顿·桑切斯或其核心势力能够完全掌控的地方!”
艾拉眼中的沮丧瞬间被兴奋取代:“对哦!要找的不是针尖麦芒,而是个大房子!艾斯特维尔港里,能藏下这种‘大锁’的地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吧?”
“范围已经大大缩小了。”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他缓缓从吧台后的高脚凳上站直身体,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分头去找。薇丝珀拉,”他转向抱着魔法书、依旧沉浸在拓扑学震撼中的女孩,“你负责整理所有关于拓扑结构锁可能存在的能量特征、屏蔽需求和建筑结构要点。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筛选标准。”
“好……好的,店长!”薇丝珀拉立刻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重新焕发神采,抱着书就冲向了她的炼金台。
“艾拉,”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冰蓝色头发的少女,“发挥你的‘特长’。去那些消息灵通的地方转转,码头工人、黑市掮客、甚至……海洋教会某些‘线人’可能出没的角落。
“重点打听:莫顿·桑切斯名下或桑切斯家族秘密掌控的、位置偏僻、守卫森严、用途不明的大型建筑。尤其是最近几年新建的,或者近期进行过大规模、隐秘改造的。”
艾拉眼睛一亮,拍着胸脯:“明白!老大!打听小道消息、察言观色、顺藤摸瓜——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保证把那些耗子洞里的闲言碎语都给您掏出来!”
“安全第一。”艾莉诺忍不住提醒,但看到艾拉自信满满的样子,也知道拦不住她。
“安啦安啦!”艾拉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套上她那件不起眼的灰扑扑外套,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从酒馆后门溜了出去。
魏岚的目光最后落在艾莉诺身上:“艾莉诺。”
“我明白,店长。”她点点头,“我会去试着联络一下瓦尔德斯家族的旧有人脉,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安排好其他人的工作后,魏岚也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感知再度沉入那庞大的、覆盖着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的植物网络。
……
西大陆,北部群岛,圣光大教堂。
教堂主殿的穹顶由无数交错细密的纯白石梁构成,顶部汇聚点镶嵌顶级无色水晶。高侧窗与天窗的光线涌入,照射光滑乳白色大理石壁柱。
四周数十米高的彩绘玻璃巨窗,以金色、白色、天空蓝、紫罗兰为主色调,描绘创世、圣徒、审判场景。
伊莎贝拉纯白的袍角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她停在十二级汉白玉台阶下,仰头望向穹顶中央那枚悬浮的无色水晶——正午的日光穿透它,在地面投下一道直径丈余的光柱,如同天神垂下的手指。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端坐于光柱尽头的圣座上。他并未穿戴繁复的三重冕,仅以一顶刺绣着金线荆棘的小圆帽覆顶,头顶是稀疏的银白碎发。
这位执掌圣光教会近百年的老者此刻正垂眸翻看着一卷羊皮卷,枯瘦的手指捏着鹅毛笔,在页边批注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伊莎贝拉躬身行礼,袍角的金线麦穗在光柱边缘闪烁:“圣座,伊莎贝拉前来复命。”
“伊莎贝拉,圣光最为眷顾的孩子,你来了。”格列高利十三并未抬头,枯瘦的手指依旧握着那支鹅毛笔,笔尖在泛黄的羊皮卷上平稳移动。
伊莎贝拉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艾斯特维尔港之行,发生了超出预期的异变。”
格列高利十三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圣光之主亲自垂眸,为凡尘一物印刻圣徽。此事已如惊雷,撼动了圣山的根基。枢机团彻夜未眠,古老的经卷被重新翻开,试图在历史的尘埃中寻找相似的‘垂怜’。然而……无迹可循。”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圣座的扶手,“告诉我,伊莎贝拉,那件承载了至高恩泽的‘器皿’,如今何在?”
伊莎贝拉直起身,纯白的圣袍在光柱边缘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柔和却沛然的圣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水般在虚空中勾勒、凝聚。
嗡——
空间发出细微的鸣颤。那瓶“晨曦微光”如同从光晕中诞生,缓缓具现在她的双掌之上。
刹那间,整个圣殿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暗,随即又被那瓶酒自身散发出的、纯粹而温暖的金辉所充盈!液态阳光般的酒液在瓶中缓缓流转,瓶壁表面,无数细微至极致、却又清晰可见的神圣符文如同活物般呼吸、明灭、缓缓游弋。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动容。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流动的金辉与呼吸的符文。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触摸,却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而克制。
“就是它……”教皇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确认事实后的沉重感,“承载了吾主意志的‘器皿’。”他凝视着那瓶酒,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瓶壁,看清其中蕴含的奥秘。
“三百年了……祂的意志再次如此清晰地降临尘世,却只为了一瓶酒。伊莎贝拉,你亲眼见证了神降的过程,你可曾……感知到祂意志的指向?”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殿堂内纯净的圣光气息也无法驱散她心中那份面对至高意志后的沉重与迷茫。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照着圣座上方悬浮的水晶光芒,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圣座,当吾主的光辉穿透穹顶,降临于祭坛时,其意志……浩瀚如星海,纯粹如晨曦。那并非指向凡俗的救赎,也非惩戒的威严。”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瞬间超越凡人理解的感知碎片,“那意志……更像一种‘确认’,一种对某种‘存在’的……‘注视’。”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了伊莎贝拉:“注视?何物能引动吾主如此清晰的意志投射?”
“并非此物本身。”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回掌中悬浮的“晨曦微光”,那温润的金辉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吾主的意志,在触及并烙印这‘器皿’的瞬间……其感知的核心,似乎穿透了它,穿透了教堂的石壁,穿透了艾斯特维尔港的喧嚣……投向了……南方。”
“南方?” 教皇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是的,圣座。极其遥远,跨越了黄金沙漠,跨越了无尽之海……” 伊莎贝拉的语气十分笃定,她的目光似乎也穿透了宏伟的殿堂,投向那未知的彼方,“跨越了……死亡西风带。”
“死亡西风带……” 格列高利十三世低沉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同念诵一个禁忌的咒语。
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一丝人类面对绝对天堑时的凝重与敬畏。
“那片被诸神诅咒的狂暴之海,永恒的怒涛埋葬了无数妄图窥探其秘密的勇者与愚夫。即便是海洋教会那些驾驭波涛的眷者,也视其为生命的禁区,绝域中的绝域。吾主的意志……竟指向了那永恒的狂暴之后?”
第73章 南极大陆
殿堂内的空气仿佛因“死亡西风带”这个名字而凝固了几分。光柱依旧璀璨,却驱不散言语间带来的沉重阴影。那是人类航海图上永恒的空白,标注着骷髅符号的绝对禁区。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神情同样肃穆:“正是。而更令人深思的是,这种指向并非孤立。圣座,您可知晓,海洋教会内部,曾有一个专注于洋流与海图测绘的隐秘学派?”
教皇的目光锐利起来:“有所耳闻。据说他们醉心于解读大洋深处无声的语言,试图勾勒出世界水流的完整图谱。后来呢?”
“那个学派……虽然因为科研经费不足而解散,但其残存的卷宗中,曾提出过一个近乎疯狂的假说。”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通过对比观测发现,环绕世界两极的海洋,其狂暴性质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北方极海,因无大陆阻隔,其狂暴源于极寒之气与温暖洋流的直接、猛烈冲撞,形成了我们熟知的、间歇性但范围广袤的狂乱风暴带。风暴虽烈,尚有规律可循,间歇期亦存生机,勇者尚可凭借技艺与运气觅得一线生机。”
教皇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圣袍边缘的刺绣。
“而南方,”伊莎贝拉的声音逐渐冷峻起来,“环绕南极的死亡西风带则完全不同。那学派认为,其恐怖之处在于永恒性。如同一个巨大的、无休止的磨盘,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永恒驱动。其狂暴……是彻底的、无间隙的、毁灭性的。任何已知的风帆或魔导造物,都无法在其中长期存续。”
“这与吾主的注视有何关联?”教皇追问,但眼神已流露出思索。
“关联在于洋流的‘环抱’。”伊莎贝拉解释道,“该学派的核心推论在于:死亡西风带那永恒、稳固、近乎圆环状的狂暴结构,以及被其死死禁锢、无法向外扩散的异常寒冷洋流……暗示着其内部,必然存在一个巨大到足以‘锚定’整个环流的、稳固不动的核心——一块被狂暴之海彻底隔绝、从未被任何记载证实过的未知大陆。”
她抬起头,直视教皇的眼睛:“他们认为,唯有如此庞大的陆地根基,才能解释死亡西风带那异乎寻常的稳定性和禁锢力。风暴不是屏障的边缘,而是守护那未知核心的永恒围墙。”
格列高利十三世沉默了。空旷的殿堂里只剩下圣光流淌的微声和他缓慢悠长的呼吸。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掌中那瓶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晨曦微光”,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死亡西风带守护的未知大陆……”教皇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悠久的时光隧道,“海洋教会学派基于洋流的疯狂猜想……与吾主意志跨越神域、穿透无尽之海与死亡西风带所投注的方向……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仿佛要触碰那瓶酒中流转的金辉,最终却停在了半空,只是遥遥指向殿堂之外,指向那遥远的、人类认知尽头的南方。
“如果海洋教会那些沉溺于水流轨迹的学者们,其推演并非全然臆测……那么,吾主所注视的,恐怕并非仅仅是这瓶承载恩泽的酒。祂的目光所及,或许是那片被永恒风暴囚禁的、从未有人踏足的……世界终极之南?”
伊莎贝拉顺着教皇所指的方向望去,仿佛她的目光也能穿透千山万水,抵达那咆哮的风暴之墙。她掌心的“晨曦微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瓶壁上流转的符文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的呼吸。
“南极……”伊莎贝拉低声念出了那个只存在于假说与禁忌中的名字。
教皇沉默了一下:“伊莎贝拉,你与那位海洋圣女的关系似乎不错?”
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卡珊德拉的确是一位……可敬的对手。”
格列高利十三世挥了挥手:“听说最近海洋教会与精灵皇廷有个合作项目,你返回艾斯特维尔港之后去打听打听。”
伊莎贝拉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下来。
“好了,伊莎贝拉,”教皇见伊莎贝拉没有意见,便导向了另一个话题,“说说你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调查结果吧。关于‘冰霜玫瑰’的下落,你的调查……可有新的进展?”
“冰霜玫瑰”。
这个代号代表着教会内部一项高度机密的计划,一个融合了禁忌魔法与残酷实验的产物——一个拥有冰霜、空间、暗影三系罕见魔法天赋的少女实验体。
“圣座,”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清冷,“目标最后确认的踪迹在艾斯特维尔港外围码头区消散。其携带的共鸣印记在进入港口核心区域后,如同石沉大海,被一股强大且极其特殊的……自然场域彻底屏蔽。”
她停顿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直视教皇,没有回避:“我亲自循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空间扰动痕迹进行追踪,线索指向了港口区那家名为‘常青之树’的酒馆。”
“常青之树……”格列高利十三世低声重复,枯瘦的手指在圣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这个名字显然并非第一次传入他的耳中。“那个……诞生了神恩容器的场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悬浮在伊莎贝拉掌心的“晨曦微光”,瓶壁上流转的神圣符文在圣殿的光辉下交相辉映。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点头,“正是此地。那座酒馆似乎永远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植物生命能量场所笼罩。它并非强力的魔法结界,更像是一个庞大生命体自然散发的领域,温和却坚韧,如同古老的森林本身。
“我的感知力在其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和干扰,无法精确锁定任何个体能量特征。”
教皇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一个能屏蔽圣光共鸣,甚至干扰你感知的……自然场域?”
“正是如此,圣座。”伊莎贝拉承认道,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酒馆的主人,一个自称‘魏岚’的存在,其形态……颇为特殊。他表现出的力量性质平和、深邃,专注于生命与自然的领域,与目标冰霜、空间、暗影的破坏性特质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克的。”
“相克……”教皇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但在纯粹而浩瀚的生命光辉下,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掩盖、被包容的。”他看向伊莎贝拉,“你在那里,可曾感知到任何一丝……属于目标力量的‘残留’?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冰棱,一丝空间的扭曲,或一缕不该存在的阴影?”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圣殿的光柱静静流淌,映照着她纯白的身影。
“没有明确的、指向性的残留,圣座。”她最终回答,语气笃定,“那生命场域如同温暖的洋流,将一切异质能量都温和地溶解、同化,不留痕迹。”
结论呼之欲出。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缓缓靠回圣座。穹顶水晶的光芒落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深邃。
“一位拥有‘本质’级生命力量、足以轻易湮灭高位邪术的神秘存在……一位从教会实验室逃脱、身负三系禁忌天赋的少女……”教皇的声音低沉缓慢,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大物时的极度审慎,“伊莎贝拉,你的判断没有错。这绝非寻常的隐匿或巧合。”
他枯瘦的手指在圣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如同古老的钟摆。
“晨曦微光……吾主意志亲自烙印的神恩容器,诞生于‘常青之树’。”教皇的目光再次扫过伊莎贝拉掌中悬浮的金瓶上那流动的符文。“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无论那位魏岚先生是何种存在,他与吾主意志投射的焦点如此契合,便已超出了我们以凡俗力量去揣度、去干预的范畴。
“强行探查,甚至试图以武力带走目标,不仅是对神恩诞生之地的亵渎,更可能……招致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传令,撤回所有在艾斯特维尔港针对‘冰霜玫瑰’的追索力量。只保留最外围、最隐秘的观察哨,任务变更——不再追踪目标下落,只记录‘常青之树’酒馆周边是否有异常能量爆发或大规模冲突迹象。
“没有我的亲笔谕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试探或干扰那间酒馆及其主人。让那里……保持它应有的宁静。”
“明白,圣座。”伊莎贝拉躬身领命,旋即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另外,圣座。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调查中,我还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
“哦?说说看。”
“艾斯特维尔港的地方教会内部,疑似有人在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并以此为自己谋取利益。”
“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圣殿内流转的光辉仿佛都因这冰冷的词语而凝滞了一瞬,“在艾斯特维尔港?教会内部?”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微微抬起左手,掌心上方,空气中泛起极其细微的圣光涟漪。几片焦黑、边缘带着干涸黑血、刻着亵渎符文的骨片虚影凭空浮现,正是她在“常青之树”酒馆所见之物。
“这些符咒,是在‘常青之树’酒馆内发现的。它们被装在一个裁判所的加密盒内,由三名‘净尘者’携带,意图对酒馆进行栽赃陷害。”
教皇仔细审视着那生硬的纹路和伪造的黑暗气息:“又是‘常青之树’吗?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
“圣座,您的意见是……”
“这当然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伊莎贝拉——”教皇冷冷地开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圣座。”伊莎贝拉垂眸应声,掌心的虚影悄然消散。
“那么,关于守卫卡伦……”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现在何处?”
“在圣山禁闭室,等待您的最终裁断,圣座。”伊莎贝拉回答。
卡伦,那个在实验室守卫岗位上放走了艾拉,并一路护送她至艾斯特维尔港,最终被教会抓捕的守卫。艾拉将他视为亲人,他亦是艾拉逃离地狱的关键一环。
格列高利十三世微微阖上双眼,双手交叉置于身前。他仿佛在聆听圣光的低语,又像是在梳理心中那难以言喻的纠葛。
时间在圣殿的光辉中缓慢流淌。良久,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种深邃的平静取代。
“带他来。”教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堂。
第74章 筛选目标
厚重的殿门无声滑开,两名身着纯白盔甲的圣殿骑士押解着一个人影步入光柱的边缘。
卡伦穿着朴素的灰色囚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长期禁闭留下的苍白。
他的眼神在触及圣座时本能地垂下,里面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认命。
他沉默地走到伊莎贝拉身侧稍后的位置,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静候命运的裁决。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落在卡伦低垂的头顶,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皮囊,审视着灵魂。
“卡伦,”教皇的声音在圣殿中回荡,“你放走了实验室的‘冰霜玫瑰’,艾拉。你违背了守卫的职责,逾越了上级的命令,并协助她逃离了圣光的监护。”
卡伦的身体纹丝未动。他早已接受这些指控,等待着那必然的结局——火刑柱的烈焰?圣光的净化?抑或是永恒的囚禁?
“但是,”教皇的话锋陡然一转,“你的行为本身,卡伦,却并未违背圣光的根本教义。恰恰相反,它在最黑暗的角落,闪耀出了圣光最本质的光辉。”
卡伦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和茫然,望向圣座,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圣光……本质的光辉?
“圣光之道,首重生命之尊严与灵魂之自由。”教皇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圣殿的穹顶下回响,“守护生命,尤其是守护一个被视作工具、承受无尽痛苦的无辜灵魂挣脱枷锁,这本身就是对圣光‘怜悯’与‘救赎’真谛的最高践行!
“你目睹了不该有的苦难,你聆听了灵魂无声的呼救,你选择了遵从内心源自圣光的良知,而非冰冷的规章。这份在绝境中迸发的勇气与怜悯之心,卡伦,它闪耀着纯粹的圣光本质!它证明了圣光在你心中的烙印,远胜于任何外部的指令。
“然而,”教皇的声音再次转折,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光芒万丈的动机,并不能抹杀你行为的失序。你,卡伦,首先是圣光教会的守卫。你的职责是确保计划的平稳运行。你拥有质疑与上报的渠道,但你选择了最直接、最彻底的破坏——亲手打开牢笼,并协助目标脱离掌控。
“你逾越了守卫的权限,破坏了程序的正义,动摇了圣山内部的信任根基。这份失职,同样清晰可见。”
卡伦眼中的震惊尚未褪去,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是,圣座。卡伦……知罪。”
他明白了,审判并未结束。
“因此,”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转向了肃立一旁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基于卡伦行为中闪耀的圣光本质与不容忽视的失职事实,本座裁决如下:”
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皇身上,卡伦更是屏住了呼吸。
“即刻起,解除卡伦一切现有守卫职务。剥夺其圣殿骑士侍从资格。”
教皇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跪伏的卡伦,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调任圣光总教廷图书馆,担任‘圣辉秘库’隐秘资料室的管理员。职级……降为司书。”
圣辉秘库!
卡伦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他甚至忘记了礼仪,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圣座上的身影。
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不是火刑,不是净化,甚至不是永久的黑牢……而是“圣辉秘库”?
那个传说中守护着教会最深秘密的禁地?让他……去做管理员?
这巨大的、完全超出他任何预想的转折,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平静和认命都被这不可思议的裁决彻底粉碎。
教皇的判词清晰地传入卡伦耳中:“在古老的智慧与尘封的真相面前,涤净你的心灵,重新审视秩序与怜悯的边界。圣光既照耀你的良知,也要求你理解其守护世间所必须的规则与代价。
“你的道路,并未终结,卡伦。它只是转向了另一处需要耐心与智慧的战场。去吧,在寂静的典籍与泛黄的卷帙中,寻找你心中疑问的答案,也寻找你未来侍奉圣光的真正位置。
“伊莎贝拉,由你监督执行此裁决。”
伊莎贝拉躬身领命:“谨遵圣座谕令。”
卡伦这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一丝神智,他重重地磕下头,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敬畏:“谨……谨遵圣座裁决!罪人卡伦……谢圣座恩典!”
……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之树”酒馆依旧热闹地运转着。
艾拉是第一个带着“成果”回来的。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酒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得意,全然不见几天前喊着要休假的惫懒模样。
她一把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画着潦草地图的羊皮纸拍在吧台上,惊得旁边一张正“打盹”的凳子不满地晃了晃。
“老大!艾莉诺姐姐!书呆子!快来看!”艾拉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兴奋,“我钻遍了码头区所有的耗子洞,跟老酒鬼、走私贩子、还有几个海洋教会收买的三流线人都‘亲切交流’了一番!关于莫顿老狐狸那些见不得光的‘大房子’,有料!”
她语速飞快,指头在图上跳跃:
“喏,这个,黑岩岛的破灯塔!在港口外十几海里的小破岛上,早就被风暴打坏了,鬼都不去。
“但‘老酒桶’巴里去年冬天出海迷路飘到附近,发誓说看到有快艇趁黑往那边运‘像棺材一样的大铁箱子’,还看到塔上有微光,肯定不是渔火!位置够偏够独立,但风大浪急,守起来够呛。”
“还有这个,”她手指移到港口区,“北港区7号仓!挂名在一家叫‘海鸥货运’的小公司底下,看着不起眼。‘独眼’汤姆有次半夜给他们卸一批‘精密仪器’——天知道是啥玩意儿——结果听见仓库地下有动静,轰隆隆像机器在低吼!
“他说那仓门锁怪得很,带复杂光纹的,他没见过。位置在港口里,但挺隐蔽。”
“最后这个,”艾拉的手指重重戳在城郊的一个标记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神秘,“桑切斯家的‘冷泉’别墅!在城西山脚,莫顿名下的度假地,有个大酒窖。
“但重点来了!我打听到,大概三年前,莫顿突然把酒窖大动干戈地扩建了,深挖了好几层!据说用了海量的隔温隔音材料,还专门从外地调了一帮‘工程师’来干活。
“运进去的东西都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沉得要死,得用特制的魔导小吊车。而且最近半年,那地方的守卫突然多了好几倍,还全是生面孔,眼神凶得能吓哭小孩!
“怎么样?”艾拉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够不够大?够不够隐秘?够不够可疑?”
艾拉话音刚落,艾莉诺已经快步上前,仔细审视着那张潦草却信息量巨大的羊皮纸。她伸手揉了揉艾拉银白色的头发:“干得漂亮,艾拉!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艾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小猫:“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我这边也有些收获,”艾莉诺的声音沉稳下来,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关于黑岩岛灯塔,我联系了以前瓦尔德斯商行负责那片海域水文测绘的老船长汉森,他退休好些年了。
“汉森叔叔非常肯定地说,那座岛礁的地质结构在十年前那次大风暴后就彻底崩坏了,滑坡是家常便饭。
“以那种条件,根本不可能支撑大型、稳定的地下建筑。他推测艾拉打听到的‘铁箱子’可能是走私团伙临时存放的防水货柜,或者干脆就是夜里的磷火让人看花了眼。”
她手指移到北港区7号仓的位置:“至于这里,通过商会里一位旧识,我查了‘海鸥货运’的底。它账面上资金少得可怜,业务记录也单薄,但每年支付的港口管理费和所谓的‘设备维护费’却高得离谱,远超其体量。
“资金流入像迷宫,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源头难查,但手法很熟悉……很‘桑切斯’。” 艾莉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另外,我找到了一位曾参与旧船坞区域改造的退休工程师。
“他证实7号仓下面确实是老船坞遗留的加固检修槽道,空间不小,但环境极其恶劣——常年渗水,湿度极高,到处是锈蚀的旧管道。他说那种地方,‘精密仪器’进去几天就得报废,更别说需要极端稳定的魔法装置了。”
最后,她的指尖稳稳落在城郊的“冷泉”别墅标记上:“而这里,‘冷泉’别墅的情报,与艾拉打听到的扩建和守卫情况高度吻合,并且还有更深的佐证。
“我动用了家族以前在建材行的一条老关系。他们回忆,大约三年前,确实有一批数量惊人的顶级‘星纹黑曜石’被秘密运往桑切斯家的城郊庄园。
“这种材料是顶级的能量隔绝和空间稳定基石,一小块就价值连城,用来扩建酒窖?简直是暴殄天物。更关键的是,参与那次‘扩建’核心工程的外地工人,完工后据说都被‘桑切斯家族高薪聘请到海外产业’去了,从此音信全无。”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结合守卫力量的异常增强,以及薇丝珀拉提到的拓扑锁对环境稳定性的苛刻要求……‘冷泉’别墅地下的秘密空间,是目前唯一符合所有筛选条件的答案。”
“哇哦!艾莉诺姐姐你这情报太硬了!”艾拉眼睛放光,彻底服气,“一下就筛掉了两个假目标!那现在就剩冷泉别墅了?书呆子,你觉得呢?够不够格放那把‘大锁’?”
第75章 作战会议
吧台上的地图被四道目光牢牢锁定。艾拉的草图与艾莉诺精细的地图叠加,北港区7号仓和黑岩岛灯塔被果断划去,只剩下城西山脚下那个标注着“冷泉庄园”的红圈,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
“星纹黑曜石……”薇丝珀拉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盯着地图上的标记,“这就说得通了!这种顶级材料不仅能隔绝能量波动,其本身对空间就有极强的稳定锚定作用。
“用它们来构筑核心区域,正是为了给那个拓扑锁提供一个绝对稳定、不受外界干扰的‘空间基座’!老花匠看到的‘大铁箱子’,恐怕就是封装核心装置的屏蔽外壳!”
“目标明确!就是这儿了!”艾拉摩拳擦掌,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老大,艾莉诺姐姐,书呆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月黑风高,最适合溜门撬锁!或者……”她眼珠一转,带着点促狭和期待看向魏岚,“老大您亲自出马,直接‘拜访’?就凭您这身本事,什么精金大门、星纹黑曜石,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咱们一路平推进去,把那劳什子拓扑锁砸个稀巴烂,看莫顿老狐狸还怎么藏!”
艾莉诺皱紧了眉头,语气严肃:“艾拉,别胡闹。这不是在沉船湾那种法外之地。冷泉庄园是莫顿·桑切斯名下的合法私人产业,位于城郊。我们没有任何官方授权或者足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去强行闯入。
“一旦我们选择暴力强攻,无论结果如何,在道义和法律上,我们都将彻底沦为破坏私人财产、甚至可能被诬陷为‘入室抢劫’或‘恐怖袭击’的暴徒。
“而海洋教会作为艾斯特维尔港的统治者之一,是绝不会允许这种程度的混乱发生在自己地盘的。我们这样做就相当于主动把他们推到莫顿那边,‘常青之树’苦心经营的中立立场和来之不易的安宁将瞬间崩塌。”
艾拉撇了撇嘴,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明白艾莉诺说得在理。她挠了挠银白色的头发:“好吧好吧,我就那么一说嘛……那还是按原计划,玩潜入呗?我保证像影子一样溜进去!”
魏岚点点头:“这个任务自然非你莫属。不过地下结构复杂,星纹黑曜石对能量感知也有一定的屏蔽效应。进入深层后,我的感知会变得模糊。你需要一个‘向导’。”
“向导?”艾拉一愣,“老大你要亲自去?不行不行!目标太大!万一……”
魏岚微微摇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吧台角落花盆里,一株不起眼的常春藤突然加速生长,几根翠绿坚韧的藤条如同灵蛇般蜿蜒而至,缠绕上他的手腕。藤条顶端迅速抽出新芽、分化,在柔和的生命绿光包裹下,凝聚、塑形。
几息之间,一个仅有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微型“魏岚”出现在他掌心。它完全由翠绿如玉的藤蔓构成,关节处是柔韧的嫩枝,面容是简洁流畅的木纹勾勒,空洞的眼眶散发着淡淡的绿芒。虽然微小,却散发着与本体同源的、精纯而内敛的生命气息。
“哇!迷你老大!”艾拉惊呼出声,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这是我的一个微型分身。”魏岚将小小的“藤蔓魏岚”递向艾拉,“它承载了我部分感知和意志。贴身携带,进入地下后,只要周围存在植物,哪怕是最微小的苔藓或根系,它都能与之共鸣,为你构建出有限但清晰的‘生命感知地图’,指引你避开守卫和能量陷阱。同时,它也能作为一个稳定的能量信标,让我们时刻知晓你的位置和状态。”
艾拉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精致又奇异的分身。藤蔓构成的身体温润如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郑重地将它别在自己胸前的内袋里,拍了拍:“放心老大!保证保护好‘小小岚’!”
“艾莉诺,”魏岚又转向棕发少女,“你和我在庄园外围策应。你负责监控庄园明暗哨的异常调动,以及可能出现的援军。
“利用你对桑切斯家族行事风格的了解,预判他们的反应。一旦艾拉暴露或需要强行接应,我们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为她争取脱离时间。”
艾莉诺挺直了背脊,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决心:“明白,店长。我会盯紧外围的动静。”
最后,魏岚的目光落在了壁炉旁安静聆听的薇丝珀拉身上。深紫色长发的女孩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如同抱着一面盾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薇丝珀拉,”魏岚的声音平稳依旧,“你的战场,就在这里。”
薇丝珀拉立刻站直了身体,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魏岚:“店长,请吩咐。”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抱着魔法书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我需要你坐镇酒馆,作为后方的‘技术支援’。”魏岚清晰地布置道,“我会通过‘小小岚’与本体连接的精神纽带,实时感知艾拉遭遇的环境能量特征。
“一旦发现异常的、难以解析的魔法波动或陷阱结构,我会将感知到的信息传递给你。你的任务,是立刻分析其性质、弱点或可能的绕过方式,并通过我与‘小小岚’的链接,将应对方案或警告实时传递给艾拉。速度是关键。”
“我……”薇丝珀拉张了张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忧虑,“店长……我……我真的可以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信息的传递可能会有延迟或失真……万一……万一我判断错了,或者来不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抱着魔法书的手臂微微发抖。她不敢去看艾拉,生怕看到对方信任的目光会让她更加慌乱。
艾拉第一个跳了起来,她几步窜到薇丝珀拉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有“你怎么能这么想”的着急:“喂!书呆子!你瞎说什么呢!”她用力拍了拍薇丝珀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薇丝珀拉一个趔趄,“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指着自己胸前内袋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藤蔓分身。
“这可是老大亲自分出来的‘小小岚’!有它在,就等于老大在你身边给你‘直播’呢!再加上你这颗……”艾拉伸出食指,不客气地戳了戳薇丝珀拉的太阳穴,“……装满了整个图书馆的超级大脑!那些破陷阱,那些弯弯绕绕的能量场,在你眼里不就是一堆等着被拆的积木吗?
“别忘了那支金笔!莫顿老狐狸藏得那么深的拓扑密钥,还不是被你一眼看穿了老底?你比他那帮只会敲敲打打的工匠厉害一百倍!”
艾莉诺也走了过来,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薇丝珀拉紧抱着魔法书的手背上:“薇丝珀拉,艾拉说得对。你的智慧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想想那支金笔,是你第一时间指出了它的拓扑本质。
“没有你的分析,我们可能还把它当作普通的物品,根本意识不到它背后隐藏的‘锁’的价值。这次也一样,庄园地下可能布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魔法陷阱或能量屏障,艾拉需要你的眼睛和头脑来为她指明方向。”
薇丝珀拉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望向艾莉诺,里面充满了犹豫:“可是……艾莉诺姐姐,分析金笔和在实战中远程指挥……这不一样!时间太紧迫了,万一……”
“薇丝珀拉。”
魏岚严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他没有用鼓励的语气,甚至显得有些生硬,空洞的眼眶“直视”着她:
“没有‘万一’的余地,也没有‘能不能’的选择。”
酒馆里的空气似乎因他直白的话语而凝滞了一瞬。艾莉诺和艾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常青之树只有我们几人。”魏岚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着事实,“艾拉是唯一能无声潜入的人选。她需要技术支援,需要一双能穿透魔法迷雾的眼睛。而这里,除了你,薇丝珀拉·怀特,还有谁拥有这份解析复杂能量结构、辨识陷阱、寻找路径的学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一脸认真地看着薇丝珀拉的眼睛:“你不上,就没有技术支援。艾拉就只能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未知的黑暗与危险中摸索前行。
“任何一处她无法识别的陷阱,都可能让她粉身碎骨。任何一道她无法绕过的屏障,都可能让她功亏一篑甚至暴露行踪。你告诉我,薇丝珀拉,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让她独自去赌命,而你只是坐在这里……抱着书本担忧?”
魏岚的话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薇丝珀拉所有逃避的念头。她仿佛能看到艾拉在未知的黑暗地道中,因为一个未被识别的魔法陷阱而瞬间被冻结、被撕裂、或被空间乱流吞噬的画面……因为她的缺席,因为她的退缩。
不!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强烈的情绪猛地推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抱着魔法书的手臂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神中的慌乱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和决心。她看向魏岚,声音不再颤抖:
“店长,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一刻也不会松懈。艾拉需要什么信息,我就给她什么信息,无论多快,无论多难!我……我会做到的!”
艾拉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才对嘛!书呆子!有你在后面给我‘开图’,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他老巢最深处!看我把莫顿老狐狸的底裤都翻出来!”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那个小小的藤蔓分身在她衣襟下透出柔和的绿光。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重新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转向魏岚:“店长,行动时间?”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窗外。夕阳的金辉正迅速褪去,天边只余下一抹深紫与靛蓝交织的暮色。
酒馆内的光线也随之暗沉下来,吧台上那面镶着贝壳的锦旗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木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吧台边缘一株常春藤的嫩叶。
那叶片微不可察地卷曲了一下,随即舒展,仿佛只是被微风吹动。
但在无人察觉的维度,一缕极其精纯的生命能量,顺着藤蔓的脉络悄然流走,沿着酒馆外墙的爬山虎、街角的老橡树、乃至港口区石缝里最顽强的苔藓,向着海洋教会的方向而去。
“现在。”
第76章 开始潜入
城郊的夜色比港口区来得更沉,更静。没有咸腥的海风,只有草木泥土在晚露浸润下散发的微凉气息。
“冷泉”庄园坐落在西山的怀抱里,远离了艾斯特维尔的灯火与喧嚣,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修剪齐整的树篱勾勒出庄园的边界,在月光下投下浓重、棱角分明的影子。
主宅是一座线条冷硬的古典建筑,此刻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里。
庄园外围的铁艺围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魏岚和艾莉诺潜伏在围栏外一片精心挑选的阴影里——这里地势略高,前方是精心打理却刻意留出视野死角的观赏灌木丛,后方则与一片茂密的橡树林相连,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退路。空气微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艾莉诺伏低身体,呼吸放得极轻。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裤,外面罩着深色的斗篷与面罩,兜帽拉得很低。
蓝宝石般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她手中紧握着一副单筒微光望远镜,不断扫视着庄园的动静。
“明哨三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魏岚的木质耳廓响起,“主宅门廊左侧立柱后,阴影遮蔽,但能看到盔甲反光;东侧花园凉亭廊柱阴影里,有烟头红光闪烁;西侧车库入口旁的工具棚,门缝透出微弱光亮,人影晃动。
“巡逻队……两队交叉,四人一组,装备精良,步伐间距固定,路线覆盖主宅和通往酒窖的侧径。间隔……大约十五分钟。”
她停顿了一下,望远镜微微调整方向,指向庄园深处那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低矮石砌建筑——酒窖入口所在。
“酒窖入口外,有两名固定守卫。站位……很刁钻,背靠厚实的石墙,左右视野无死角。入口本身……伪装成大型酒架的木门,艾拉的情报没错。
“门轴位置……似乎有微弱的魔法灵光,可能是接触警报或状态感应。”她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没有发现明显的暗哨迹象,但……过于安静了。以莫顿的谨慎,不该如此。”
魏岚就站在她身旁,高大沉默的木雕身影仿佛与身后橡树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微微“垂”着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姿态异常放松,甚至显得有些……“呆滞”,如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只有艾莉诺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浩瀚的生命感知网络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穿透土壤,缠绕上庄园内每一株草叶、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藤蔓的脉络。
庄园在他非人的感知中呈现出另一幅图景:由无数细微生命点构成的、流动的“生态地图”。
守卫靴子踩踏草地的震动,巡逻队经过时带起的微风扰动了树叶的“低语”,甚至远处主宅厨房排气口飘出的微弱油烟气息……都化作清晰的“信号”,汇入他庞大的意识之海。
“有魔法节点。”魏岚平淡的声音直接在艾莉诺意识中响起,省去了开口的麻烦和风险,“围栏每隔三十米,能量波动微弱,类似‘警戒术’,感知生命接近。强度……很低,针对野兽或普通人。
“庄园内部……主宅和酒窖区域能量场被刻意扭曲,干扰感知。这应该是星纹黑曜石的效果。”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集中精力解析那被扭曲的能量场,“酒窖入口……守卫身上有低阶防护符文的波动。
“门轴……是机械触发式警报,非魔法,但连接着内部某个能量源。”
艾莉诺心头一凛。果然有干扰。她立刻调整策略:“艾拉的目标是无声潜入,避开能量节点和守卫即可。机械式警报……希望她的开锁技术没退步。”
她再次举起望远镜,紧盯着酒窖入口的方向,同时分神留意着两队巡逻队的移动轨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次视野空档出现的时间。
就在这时,魏岚那近乎“呆滞”的状态似乎微微一动。他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永恒不变的幽绿光芒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烛火的一次摇曳。
他的意识网络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并非来自庄园内部的生命扰动,而是来自他自身。
是“小小岚”。
那个由他本源藤蔓构成、被艾拉贴身携带的微型分身,正透过遥远距离的精神纽带,传递回一种特殊的“回响”。
艾拉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庄园的外围防线,正如同鬼魅般朝着酒窖入口高速接近。
魏岚没有言语,只是通过那稳固的精神链接,将外围守卫的精确位置、魔法节点的分布以及巡逻队的动态,无声地注入艾拉的意识。
艾拉的身影在浓重的夜色中几乎不存在。她将自己彻底交给了“暗影步”,每一次呼吸都与阴影的律动同步。
魏岚传递来的信息如同清晰的导航图在她脑海中展开。庄园外围那些低阶的警戒术节点,在她眼中如同孩童用粉笔画在地上的圈,她轻盈地从其感知范围的边缘滑过,未激起一丝涟漪。
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是绝佳的掩护。
当一队守卫的靴子踏过小径的鹅卵石,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时,艾拉如同贴地滑行的黑蛇,从他们视觉死角的树影里倏然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扰动。
她甚至能闻到守卫身上劣质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但对方毫无所觉。
她的目标清晰——庄园深处那座不起眼的低矮石砌建筑。根据艾莉诺的情报和魏岚的感知确认,真正的入口就隐藏在那厚重的伪装酒架之后。
避开两队巡逻的交错点,艾拉无声地潜行到酒窖主体建筑的后方阴影里。
这里的守卫密度明显增加,但魏岚的“生命地图”清晰地标注着那两个如同钉子般钉在入口两侧的固定守卫位置。他们背靠厚实的石墙,面朝不同的方向,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她耐心等待着,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
时机来自于庄园另一侧主宅方向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犬吠——也许是夜枭的叫声,但在寂静中被放大。守卫的注意力本能地、极其短暂地被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间隙!
艾拉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黯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下一刹那,她已经诡异地出现在酒窖主体建筑侧后方,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完全避开了门口守卫的直接视线。
空间传送!
守卫只感觉后颈似乎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凉风,疑惑地回头扫视,却只见空荡荡的石壁和摇曳的树影。
贴着冰冷的石墙,艾拉如同壁虎般无声移动。她沿着墙根,向侧面绕去,最终停在了一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巨大“酒架”前。
这酒架由厚重的深色橡木打造,上面摆放着一些空酒瓶和装饰品,看起来与普通酒窖入口无异,但艾拉敏锐的感知捕捉到门缝处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里面并非完全封闭。
艾拉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她能感觉到门内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声和一种……冰冷、沉重的能量压迫感,那是星纹黑曜石带来的天然屏障。
门轴处,正如魏岚所感知到的,连接着几根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一直延伸到门内深处。标准的机械触发陷阱。
她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细如发丝、顶端带钩的探针,以及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
探针精准地插入锁孔深处,金属箔片则巧妙地垫在了门轴触发机构的关键受力点下方。
几秒后,伴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锁芯内部的复杂机关被无声拨开。而门轴的触发机构,则被那小小的金属箔片巧妙地“架空”,失去了作用。
艾拉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极其缓慢、均匀地施加在厚重的木门上。门轴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到极限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被忽略。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悄然打开,门内浓重的、混合着陈旧橡木桶、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酒窖通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被微弱应急灯光勉强照亮的陡峭金属阶梯。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庭院,守卫的身影依旧凝固在石墙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成功的得意。
冲着门外扮了个鬼脸,艾拉如同游鱼般滑入门缝,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轴下方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箔片,在门完全闭合的瞬间,被内部精巧的联动机构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落入门缝下的阴影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77章 鬼打墙
冰冷的金属阶梯在艾拉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回响,被厚实的星纹黑曜石墙壁迅速吸收,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应急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宽阔的、同样由暗沉星纹石砌成的通道,向黑暗深处延伸。
“小小岚”紧贴着艾拉胸口的内袋。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那是星纹黑曜石本身带来的天然能量屏蔽,仿佛一层厚重的绒布,将魏岚那浩瀚的生命感知网络隔绝了大半。
她与“小小岚”的精神链接依旧稳固,但传递回来的“生命地图”变得极其模糊,只能勉强感知到通道本身的轮廓和极其微弱的、源自石壁深处古老苔藓的生命脉动,更远处的结构则完全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通道异常宽敞,足够三辆马车并行,地面铺设着切割整齐的黑色石板,打磨得异常光滑。
两侧高耸的石壁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黑暗。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应急灯,光线被星纹石吸收了大半,只在灯罩周围形成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反而将通道衬托得更加深邃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冰冷的岩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气息。艾拉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阴影快速移动,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
她的“暗影步”在这种环境下效果大打折扣,空间仿佛也变得粘稠,每一次短距离的“置换”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
魏岚的声音传来:
“三岔口,右边。左边有守卫脚步声,快到了。”
“前面那段墙,有一个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别碰,直接冲过去。”
艾拉毫不犹豫地遵循着指引。在一个十字通道口,她敏锐地感知到左侧通道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金属靴踏地声。
她立刻闪身融入右侧通道的阴影。几秒后,两名穿着轻便但覆盖着能量隔绝涂层的守卫从左侧通道口走过,手中的魔能提灯扫过空荡的通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前方是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快速通过。”
艾拉脚下发力,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掠过一段看似平平无奇的通道。在她通过后不到一秒,两侧墙壁上几块不起眼的星纹石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如同沉睡巨兽眨了下眼。
依靠着“小小岚”提供的有限地图和魏岚的实时预警,艾拉在迷宫般的下层通道中谨慎穿行。
通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曲折,分出无数岔路。有些通往堆满废弃木箱和金属构件的死胡同,有些则连接着巨大的、散发着陈旧机油味的空置库房。
巨大的通风管道在头顶的黑暗中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嗡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艾拉根据魏岚模糊的指引,在又一次岔路口选择了左侧通道深入。
通道似乎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艾拉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期待在滋长——核心区域应该就在更深的地下。
然而,几分钟后,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晕开。
前方通道右侧墙壁上,一块形状如同扭曲鬼脸的深褐色霉斑,似乎在昏暗中对她咧开了嘴。
艾拉皱了皱眉,她记得这块霉斑。就在大约五分钟前,她刚刚经过它!那时,它就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嘲笑着闯入者。
“又是你?”艾拉低声嘟囔,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周围。
通道依旧向前延伸,两侧是冰冷光滑的星纹石壁,每隔一段镶嵌着惨白的应急灯。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与她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但她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空间直觉,却在此刻发出了无声的警报——空间感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方向感在悄然扭曲。
她试着后退几步,回到上一个岔路口。没错,就是这里。
她明明记得之前从这里选择了左侧通道向下,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不,不完全是原点。通道的宽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或者只是错觉?
艾拉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选择左侧通道,更加留意周围的细节。
这一次,她刻意记下了墙壁上几处明显的凹痕和灯罩的破损位置。她加快脚步,沿着倾斜的通道向下。
五分钟后。
当那块扭曲的鬼脸霉斑再次带着无声的嘲讽出现在她右侧墙壁上时,艾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烦躁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块霉斑,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见鬼了?!”她低声咒骂,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声音迅速被厚重的星纹石吸收。“怎么回事?又是这里!”
她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头发,环顾四周。通道、灯光、霉斑……和她上一次、上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利用空间感知。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试图捕捉周围空间的“脉络”。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沌!原本清晰的空间坐标感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投入了搅拌机的颜料。
通道的直线在她感知中扭曲,距离感忽远忽近。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圆盘中心,脚下坚实的地面都变得不那么可靠。
艾拉后退两步,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小小岚”:“老大,不对劲!告诉书呆子我遇到麻烦了!请求技术支援!”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木柴爆裂的轻响。
薇丝珀拉蜷缩在壁炉旁那张最厚实的软椅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几何符号和能量流变公式,笔迹还带着一丝紧张导致的潦草。
“艾拉遇到麻烦了。” 魏岚忽然推门走了进来,直接看向薇丝珀拉,“她在一个通道里反复经过同一个地方。她的空间感知被严重扭曲,现在很烦躁。”
薇丝珀拉的身体瞬间绷紧,紫罗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杂念被瞬间清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店长,我需要数据!尽可能多、尽可能精确的数据!让她描述她看到的环境细节,越具体越好!
“墙壁纹理、灯光位置、地面的异常、空气流动的感觉、任何能量波动!还有……让她尝试移动,按照我说的做,我需要观测空间扰动的模式!”
魏岚点点头,将“小小岚”接收到的信息共享给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的大脑瞬间被冰冷的数据流淹没。艾拉焦躁的感知、被扭曲的空间坐标、那块反复出现的狰狞霉斑……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魏岚的“翻译”,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她思维的堤坝。
“冷静…分析…建模…” 薇丝珀拉在心中默念,仿佛在吟唱某种稳定心神的咒文。
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理性的光芒取代了最初的惊惶。她猛地从软椅上弹起,几乎是扑到堆满演算草稿的桌子前。
左手闪电般抓起羽毛笔,蘸满墨水,在一张相对空白的羊皮纸上疯狂舞动。尖锐的笔尖嘶嘶作响,留下扭曲的拓扑图形、复杂的几何符号和密集的变量方程。
艾拉通过魏岚实时反馈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左手的笔尖强行塞入一个在草稿纸上飞速膨胀、打结、首尾相接的雏形空间模型里。旁边挤满了标注着“锚点偏移量Δx”、“曲率半径R异常”、“能量场梯度?Φ\/?s突变”的蝇头小字。
“空间锚点紊乱…非欧几何畸变…能量场梯度异常…” 她咬着下唇,笔尖几乎要戳破羊皮纸。
而她的右手已悬停在桌面上方。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奥术光辉。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右手五指拨动无形的琴弦,桌面上的空气随之产生肉眼难辨的涟漪。
一缕缕比发丝更细的、由纯粹奥术能量构成的“光丝”艰难地、颤抖着被凭空编织出来。
它们一边试图构建出微缩的通道模型,一边又在薇丝珀拉左手于草稿纸上推导出的某个方程计算结果驱动下,局部区域的光丝突然扭曲、塌陷或闪烁不定。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左手笔下墨迹未干的、标注着能量扰动的强度公式上,晕开一小片深蓝。她顾不上擦拭,全部的意志都撕裂成两半。
起初,艾拉在通道中谨慎移动时,薇丝珀拉构建的模型还算稳定。星纹黑曜石的屏蔽效应、守卫的生命信号、零星的魔法陷阱节点……一切都符合预期。
然而,当艾拉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区域时,薇丝珀拉构建的模型猛地一颤!
“我明白了!”薇丝珀拉失声轻呼,抱着魔法书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从软椅里坐直了身体,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虚空中无形的数据流,仿佛要将它们看穿。
“店长!”她急促地通过精神链接呼唤,“艾拉周围的空间……坐标参数在循环!不是简单的视觉欺骗!是空间结构本身的局部闭环!
“能量波纹……检测到异常的非攻击性空间波纹!非常……非常规律,像……像水面的涟漪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里反复震荡!”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急速思考而微微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强力的空间扭曲或切割陷阱!强度很低……非常隐蔽!它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干扰!混淆方向感,扭曲空间认知!
“像……像一种拓扑学上的‘莫比乌斯环’效应!把一段有限的路径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闯入者以为自己在前行,实际上只是在环内打转!感知越敏锐的人,受到的影响反而越大!”
第78章 符文警戒网
“拓扑迷宫……”魏岚平淡的声音通过链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确认。
“没错!就是拓扑迷宫!”薇丝珀拉用力点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拨开迷雾的兴奋,“利用空间折叠和坐标扰动的原理,在局部区域制造一个‘自封闭’的拓扑结构!
“它利用星纹黑曜石本身的能量屏蔽和稳定特性作为‘基座’和‘放大器’!设计非常……非常精巧!莫顿手下有高人!”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拓扑学原理与眼前捕捉到的紊乱空间波纹数据疯狂匹配、推演:
“这种结构……它本身是‘稳定’的,强行用外力冲击或空间技能试图‘破墙’,只会触发更深层的警报甚至更可怕的陷阱!
“因为它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节点相互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唯一的出路……是找到这个‘环’本身的‘缝隙’!或者说,找到它能量流动的‘奇点’!”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狂乱的数据流中。她需要找到那个“奇点”,那个拓扑结构中最薄弱、能量流线可以被“拨动”的地方!
“艾拉!能听到吗?别慌!”薇丝珀拉的声音通过“小小岚”与艾拉的精神链接,直接在艾拉焦躁的意识深处响起。
正闭着眼、徒劳地试图在混沌中“摸”出一条路的艾拉浑身一震!薇丝珀拉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
“书呆子?!”艾拉又惊又喜,差点喊出声,急忙在意识中回应,“你终于搞定了?我他妈的被困住了!这破路怎么走都是鬼打墙!”
“我知道!听着,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别相信你的眼睛!也别完全依赖你的空间直觉!你周围的空间在‘撒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拓扑迷宫,它在耍你!”
“那怎么办?!”艾拉急道。
“用你的天赋!去‘摸’!不是用手摸墙壁!”薇丝珀拉快速说道,“把你的空间感知力凝聚到指尖!去触碰你周围的‘空间场’本身!别管方向!别管距离!只去感受空间中那些细微的‘流动’和‘褶皱’!
“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是不是有很多紊乱的‘线’在乱窜?像……像被弄乱的毛线团?”
艾拉立刻照做。她将空间感知力高度凝聚,如同无形的触须从指尖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围无形的空间“介质”。
果然!无数紊乱、扭曲、互相缠绕的“能量流线”在她感知中狂舞!它们毫无规律,互相冲突,搅得周围的空间如同沸腾的泥沼!
“对!对!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艾拉在意识中喊道。
“很好!”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现在,忽略那些乱窜的!集中精神!在这些乱流中,找到那根……最‘冷’的!最‘沉’的!最‘稳’的线!
“它可能很微弱,但它不属于这个狂乱的‘环’。它是支撑这个拓扑迷宫结构的‘脊柱’!是连接内外空间的‘锚点’!找到它!锁定它!然后……跟着它走!它会带你穿过这个‘环’的边界!”
“最冷的线……”艾拉喃喃重复,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紧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感知的混沌中。
她屏住呼吸,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在狂舞的乱流中艰难地分辨、筛选。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
一秒……两秒……
突然!
在无数灼热、狂躁、扭曲的能量乱流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凉意”!
它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冰冷、沉重、坚韧,与周围狂乱的空间波纹格格不入!它就静静地存在于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找到了!”艾拉在意识中兴奋地低吼,“像根冰做的铁棍!”
“就是它!跟着它!”薇丝珀拉的声音斩钉截铁,“把你的移动频率和方向,调整到与它的‘流向’同步!不要对抗!不要试图‘理解’方向!相信它!跟着它走!”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全部心神锁定在那根冰冷而坚韧的“线”上,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移动起来。
她不再看路,不再思考方向,只是完全信任着指尖传来的那缕冰冷指引,在昏暗的通道中穿行。
左转……前行……右转……后退三步……再左转……
她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诡异,像是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但艾拉自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她的步伐与那根“冰冷之线”的流向逐渐契合,周围空间那种令人窒息的粘滞感和扭曲感正在迅速消退!
原本狂舞的紊乱能量流线如同遇到了君王般纷纷退避、理顺!
短短十几步之后!
冰冷的空间粘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艾拉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
眼前豁然开朗!
那堵熟悉的、印着鬼脸霉斑的墙壁消失了!她站在一个全新的岔路口。三条通道如同巨兽的咽喉,向更深沉的黑暗延伸。空气更加沉闷。星纹黑曜石壁带来的能量屏蔽效应似乎更强了,连“小小岚”贴在她胸口的绿光都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呼……书呆子,你太棒了!”艾拉在意识中由衷地赞叹,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让她差点蹦起来,但立刻压下了冲动。
“别大意,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强烈的警惕,“你突破了第一道空间陷阱,但这只意味着你进入了更核心的区域。干扰更强了,‘小小岚’的感知反馈……极其模糊。”
“没关系!交给我!”艾拉迅速冷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她再次将身体融入通道的阴影,如同壁虎紧贴着冰冷光滑的星纹石壁。
魏岚传来的信息虽然模糊,但有“生命扰动的大致方向”这一点就足够了——那是守卫巡逻的路径!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感知着前方通道的动静。
魏岚提供的微弱“生命地图”在她脑海中叠加着:左侧通道深处有微弱的信号在移动,距离较远;右侧通道暂时空寂,但前方似乎有交叉点;中间通道……感知被更浓重的“雾”遮蔽了。
“老大,中间那条路……感觉像堵墙?”艾拉在意识中询问。
“能量屏蔽过强,无法穿透。”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建议避开。右侧暂时安全,但有未知结构。”
艾拉几乎没有犹豫。死寂的右侧通道虽然未知,但总比直接撞上巡逻队或者一头扎进能量泥潭强。她深吸一口冰冷沉闷的空气,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右侧通道的阴影。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也更低矮。头顶不再是空旷的黑暗,而是密布着粗大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通风管道和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线缆桥架。
管道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但同时也让艾拉感到一丝压抑。墙壁不再是纯粹的星纹黑曜石,而是掺杂了某种深灰色的金属板,拼接处严丝合缝。
她紧贴着金属板壁移动,脚步放得更轻。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魏岚模糊的感知中,前方似乎有一个转折。
就在她即将接近转弯处时,一种微弱的、极其特殊的能量波动如同水纹般拂过她的感知边缘!
不是守卫的生命波动,也不是陷阱的致命气息……而是一种……规律性的能量脉动?
非常微弱。
“等等!”艾拉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瞬间凝固在阴影里,融入墙壁的一部分。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即将转弯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像是……齿轮咬合?”
“小小岚”传递回一种极其微弱的、非生命体的机械共鸣信息。
薇丝珀拉的声音立刻在艾拉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异:“检测到周期性的符文共振!间隔非常稳定……强度很低,但覆盖范围……似乎是整个通道前方区域!艾拉,后退!退到刚才的岔路口!快!”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冰冷的地面一点,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向后拉扯,瞬间退回到通道入口的阴影处。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
咔哒!嗡——!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紧接着是低沉的嗡鸣!
前方通道转弯处前方的地面和两侧墙壁上,镶嵌在铸铁板中的复杂符文阵列瞬间亮起!
淡蓝色的、如同流动水银般的光芒沿着刻蚀的纹路飞速流淌,瞬间在通道截面上形成了一张由无数发光符文节点和能量流线构成的巨大光网!
光芒并不刺眼,仿佛无数细小的齿轮和杠杆在无形的空间中高速运转,发出持续而规律的嗡鸣。
“符文警戒网!”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后怕,“触发式或者定时激活!覆盖整个通道截面!强度不足以致命,但绝对是最高级别的警报触发器!一旦触碰,整个地宫的守卫和所有连接的警戒法阵都会被惊动!”
艾拉看着那张瞬间浮现、散发着冰冷蓝光与机械韵律感的符文光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如果不是她感知敏锐,加上薇丝珀拉反应神速……
第79章 高级监控室
“书呆子,你又救了我一次!”艾拉在意识里真心实意地说。
“别贫嘴!警戒网激活了,我们暴露的风险剧增!”薇丝珀拉的声音急促,“它在‘运转’!我需要分析它的符文律动模式和间隙!艾拉,保持静止!不要有任何能量溢出或大的动作!让它‘运转’过去!”
淡蓝色的符文光网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齿轮组在通道中缓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墙壁的铆钉、管道的锈迹、地面的水渍都被那流动的光芒映照得清晰可见。
艾拉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甚至暂时切断了与“小小岚”的微弱能量交互,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冰冷潮湿的铸铁板,紧贴着通道入口的墙角。
嗡鸣的光网带着冰冷的机械韵律感缓缓扫过她藏身的角落。
艾拉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带着排斥力的能量场拂过皮肤,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金属触须。
她甚至能看到光网扫过墙角一块小小的水渍时,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状光晕。万幸,她隐匿得足够完美,光网没有在她身上激起任何异常反应。
几秒钟后,光网扫过了整个通道入口区域,继续向后推进,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嗡鸣声和符文光芒也随之减弱、熄灭,巨大的机括重新隐入黑暗。通道再次陷入昏暗,只剩下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和低鸣。
“安全了!”薇丝珀拉松了口气,“运转模式是单向推进式,没有回溯。符文律动间隙……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下次激活时间间隔大约在……五分钟之后!艾拉,你有五分钟的时间穿过这段通道!动作要快,但要避开任何可能触发二次激活的压力踏板或感应符文!小心地面和墙壁!”
“五分钟?足够了!”艾拉眼中精光一闪。
她不再隐藏,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通道狭窄,她无法施展长距离的“空间置换”,但短距离的爆发加速配合“暗影步”的阴影亲和,让她快得如同鬼魅。
她避开墙壁上可疑的符文刻痕和地面颜色略有差异、可能暗藏机关的石板,完全依靠速度和对空间的直觉强行突破!
转弯处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艾拉没有丝毫减速,脚尖在墙角一点,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瞬间完成了转向。
前方通道豁然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船坞或熔炉车间般的空间!
广场边缘环绕着冰冷的铸铁平台和粗大的、布满冷凝水的黄铜支撑柱。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圆形区域,被一个厚重的、由多层强化水晶和交织的金属栅格构成的穹顶状结构笼罩着!
透过那半透明、布满冷凝水汽的穹顶,隐约可见内部极其复杂的、由巨大齿轮、传动连杆、闪烁的符文板以及流淌着液态魔光(类似水银或发光溶液)的管道构成的庞大装置轮廓。
那装置的核心,似乎悬浮着一团在巨大的玻璃柱形容器中不断变换形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能量体,正是那股冰冷、规律“呼吸”感的源头!
而在广场四周的金属平台上,赫然分布着数个固定哨位!穿着覆盖全身、带有厚实帆布和铆接金属板防护的黑色制服的守卫,如同雕像般矗立着!
他们配备了造型奇特、带有压力表、蒸汽阀和瞄准镜的粗大管状武器,头盔上镶嵌着单筒的、镜片泛着红光的观察镜,警惕地扫视着广场入口和下方被水晶穹顶笼罩的核心区域!
更糟糕的是,艾拉冲出来的通道口,正好暴露在其中一个侧翼哨位的视野边缘!
“糟了!”艾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冲得太快,没想到转角之后就是核心区!
那个守卫头盔上的单筒观察镜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镜片里的红光即将扫过她藏身的通道口阴影!
千钧一发!
艾拉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力瞬间接管了身体!
她猛地向后仰倒,身体如同折断般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通道顶部一根粗大的青铜蒸汽管道凌空一抓!
“空间牵引!”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作用在那根管道上!管道连接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哐当!!咣——!!!”
一大截沉重的青铜管道连同包裹的隔热麻布和石棉,如同被巨兽撕扯下来,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喷涌而出的滚烫蒸汽和飞溅的火星,轰然砸落在艾拉刚刚站立的位置前方!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如同熔炉车间的广场上如同锅炉爆炸般炸开!
滚烫的蒸汽和灰尘瞬间弥漫!碎屑和滚烫的水滴四处飞溅!
“敌袭?!”
“锅炉炸了!快!”
“封锁入口!封锁入口!!”
“小心碎片!注意蒸汽!”
平台上的守卫瞬间炸了锅!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压下最初的惊骇。
那个即将发现艾拉的侧翼守卫,头盔上的单筒镜瞬间被白茫茫的蒸汽完全糊住,视野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粗大的管状武器紧张地对准了烟尘弥漫的通道口,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弗林!你那边怎么回事?!” 另一个平台的守卫头目透过头盔内置的传音装置嘶吼。
“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主供汽管道爆了!” 被称作弗林的守卫声音带着惊魂未定,他试图透过蒸汽看清情况,但徒劳无功。
“该死!又是老化的管道!后勤部那帮吃干饭的!” 头目怒骂一声,但明显松了口气,不是敌袭就好。
“A组!跟我来!检查损坏情况!b组!保持警戒!c组!通知技术组和维修班!快!”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队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守卫在头目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还在嘶嘶作响、冒着白汽的金属废墟。
他们手中的武器并未放下,警惕地扫视着烟尘,但注意力更多地被那扭曲断裂的青铜管道和喷涌的蒸汽所吸引。
专业的检测棒被抽出,探查着残余蒸汽的温度和是否有毒气泄露。
“能量读数正常!没有外源攻击痕迹!” 一名守卫看着手中仪器喊道。
“初步判断是应力疲劳断裂!该死的劣质铆钉!” 另一个守卫踢了踢滚落在地的、已经变形的巨大铆钉,愤愤道。
“维修班还有三分钟到!疏散无关人员!降低核心区能量输出,防止连锁反应!”
头目快速下达指令,显然对处理这类“事故”很有经验。
机会!
就在所有守卫的注意力都被爆炸点吸引的混乱瞬间——
艾拉紧贴通道入口冰冷潮湿的地面,整个人缩在蒸汽和灰尘形成的天然帷幕与金属残骸投下的阴影夹角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守卫厚重的靴子踏过地面传来的震动就在咫尺之外!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冷静如冰。
就是现在!
“暗影步!”
她的身体瞬间变得比阴影更淡薄,如同融入墙壁本身的一抹墨迹。同时,脚尖在身后墙壁一个微小的凸起处无声一蹬!
“空间置换!”
目标——通道入口内侧上方,一处被粗大通风管道阴影完全笼罩的、布满冷凝水珠的金属横梁!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空间扰动,瞬间被淹没在蒸汽嘶鸣、警报尖啸和守卫的呼喊声中。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面阴影中消失,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蜷缩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横梁阴影里,被巨大的管道完全遮蔽。
下方,守卫们依旧在紧张地处理“事故”,蒸汽缭绕,无人抬头。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安全!暂时脱离!” 薇丝珀拉急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通过“小小岚”共享的模糊感知和艾拉自身的空间坐标确认了位置,“她藏在入口上方横梁的阴影里,暂时未被发现。守卫被爆炸吸引,初步判断为设备故障,正在处理。”
艾莉诺在外围通过望远镜也看到了庄园内主宅灯光亮起,几队守卫匆忙跑向酒窖方向,但并未形成大规模包围。
“外围有调动,但方向是酒窖入口,目标区域暂无大规模增援迹象。艾拉制造混乱成功吸引了注意力。”
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动”,似乎在整合信息。几秒后,他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
“目标错误。这里不是‘锁’。”
“什么?” 艾拉在横梁上差点叫出声,好在及时忍住,“老大?你说啥?这么大阵仗,这么多守卫,还有那个罩子里的大家伙……不是核心?”
薇丝珀拉立刻反应过来,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桌上演算的草稿,语速飞快地分析:“店长说得对!艾拉,你‘小小岚’最后传回的核心区域感知虽然模糊,但我能解析出大致结构!
“那个穹顶下的装置,能量流特征高度集中、线性化、充满了机械传动感和魔导增幅器的谐振波纹!它更像是一个……一个极其庞大、精密的能量监控与调节中枢!”
她指向草稿纸上自己根据模糊感知勾勒的简图:“看!那些巨大的齿轮连杆是物理传动结构;那些闪烁的符文板应该是信号接收和放大阵列。
“至于那些液态魔光管道负责能量传输和分配,它连接着整个地宫的能量网络,负责维持各个区域的能量稳定,包括……包括支撑那些拓扑迷宫和符文警戒网的运行!
“它是整个地宫防御系统的心脏和大脑!而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锁’!”
魏岚点点头,补充道:“守卫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点。他们更关心‘设备故障’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入侵者’的警惕性反而在初步排除攻击后降低了。
“如果真是存放拓扑锁的核心重地,他们的反应绝不会如此‘技术化’。”
艾拉趴在冰冷潮湿的横梁上,看着下方守卫们正指挥着赶来的维修班切割断裂的管道、安装临时阀门,一片热火朝天的“抢险”景象。
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一丝懊恼和新的兴奋交织。
“靠!白激动了!原来是个高级监控室加配电房?” 她在意识里吐槽,随即又精神一振,“那真正的好东西在哪儿?老大,书呆子,现在干扰更强了,怎么找路?”
第80章 星纹巨门
冰冷的蒸汽带着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在通道入口上方,横梁湿漉漉的,艾拉像只壁虎般紧贴着粗大通风管道的阴影。
下方,守卫们粗声吆喝,维修班正忙着切割那截被“空间牵引”强行扯断的青铜管道,刺耳的噪音和飞溅的火星掩盖了所有细微动静。
“艾拉!别泄气!那个大家伙不是目标,但它是指路明灯!”薇丝珀拉的声音在艾拉意识中响起,带着拨开迷雾的兴奋,“看到那些从穹顶下延伸出来的液态魔光管道了吗?它们就是整个地宫的能量动脉!每一根都对应着不同区域的能量输送!
“核心的‘锁’必然也需要极其庞大且稳定的能量供应才能维持其拓扑结构的稳定!找到那根最粗壮、能量波动最‘沉’、最‘稳’,甚至带着一丝空间稳定属性的输送管!跟着它走!它一定能带你找到‘锁’所在的‘心脏’!”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将感知力如同蛛网般铺开,穿透下方弥漫的、带着硫磺味的稀薄蒸汽,锁定那些从巨大穹顶装置基座延伸出来的粗大管道。
它们并非全部暴露在外。大部分如同巨兽的血管,深深嵌入墙壁或沿着支撑梁铺设,被坚固的金属护罩包裹,只偶尔在接口或转角处露出闪耀着幽蓝光芒的一截。
“这根……流向右侧深处!好家伙!比别的粗一圈!能量……像深潭里的水银!沉得可怕!而且……有种‘凝固’空间的感觉!就是它!”
艾拉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一根比其他管道粗壮近半、管壁闪烁着深邃幽蓝光芒的输送管。
它从穹顶装置的基座下方蜿蜒而出,贴着冰冷的星纹石墙壁,如同一条匍匐的巨蟒,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广场右侧一条更加深邃、守卫密度明显更高的通道!
“找到了!书呆子!粗得跟我的腰似的!”艾拉在意识里兴奋地低吼,同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如同壁虎般在湿漉漉的横梁上移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幽蓝巨管延伸的方向。
“好!跟着它!小心!那边的守卫密度和能量干扰绝对更强!‘小小岚’的信号……几乎断掉了!只能靠你自己了,艾拉!”
“明白!”艾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杂念摒除。下方,维修班正在安装最后的临时阀门,蒸汽的嘶鸣声开始减弱。混乱即将平息,时间不多了!
就在守卫头目挥手示意清理现场碎片的瞬间——
艾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横梁的阴影里。
“空间置换!”
噗!
轻微的扰动被残留的蒸汽噪音完美掩盖。艾拉瞬间出现在新的隐蔽点。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通道入口处,两名穿着同样厚重防护服、手持粗大管状武器的守卫正警惕地扫视着广场方向,显然被刚才的“事故”惊动了,但并未离开岗位。
幽蓝的粗大能量管道就在她藏身的支架下方不到两米处,紧贴着墙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稳定能量波动,蜿蜒着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
艾拉没有丝毫停留。她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星纹石壁,将“暗影步”催发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紧紧“吸附”在墙壁的阴影里,沿着能量管道延伸的方向,向通道深处滑去。
通道比想象中更短,也更压抑。守卫的站位极其刁钻,几乎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潜入角度。
但艾拉如同最灵巧的壁虎,在守卫视线交错的短暂瞬间,在通风管道、线缆桥架和支撑柱的阴影缝隙中无声穿行。
艾拉感觉自己仿佛在粘稠的深海淤泥中潜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只能依靠那根幽蓝管道作为唯一的指引。
通道开始螺旋向下,坡度陡峭。守卫的密度并未减少,但艾拉发现他们的站位似乎……固定了?如同守护着某个固定入口的卫兵,不再来回巡逻。
终于,在转过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陡峭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并非广场,而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厅堂。
厅堂的尽头,一扇门矗立在那里。
仅仅是看到它的瞬间,艾拉就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压迫感!
门本身巨大无比,通体由最纯粹的、未经任何雕饰的星纹黑曜石原矿切割而成!
门板厚重得如同城墙,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呈现出天然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粗犷纹理和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
它严丝合缝地嵌入同样材质的环形门框里,浑然一体,仿佛亘古以来就生长在此处。
而在这扇厚重、压抑的星纹巨门中央,并非寻常的门锁或把手。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多种不知名暗色金属精密铸造而成的巨大“锁盘”!
锁盘直径足有半米,深深嵌入星纹石门体内部。
它的结构繁复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无数大小不一的、刻蚀着不同符文的金属环层层嵌套、旋转咬合,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多轴联动的立体迷宫!
锁盘的核心区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闪烁着微弱空间扭曲波纹的圆形孔洞。孔洞周围,数圈更小的、如同精密齿轮般的符文阵列在缓缓自转。
整个锁盘与其说是锁,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暴力美学与极致精密工艺的、冰冷的艺术品
幽蓝的粗大能量管道,就终结在这扇巨门右侧墙壁上一个同样由星纹黑曜石和暗色金属构成的巨大接口上,源源不断的、沉凝如铅的能量正通过复杂的符文转换装置,无声地注入门后的空间。
艾拉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融入圆形厅堂入口处一根巨大支撑柱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和门上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锁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是这里!
莫顿·桑切斯不惜耗费海量星纹黑曜石、动用匪夷所思的拓扑学技术、布下层层致命陷阱所守护的终极秘密!
那支由帕特里克·斯通携带、被艾拉顺走、最终揭示为拓扑密钥的黄金红宝石钢笔,它所对应的“锁”,就在这扇门后!
艾拉的声音通过微弱的精神链接传入酒馆地下室,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大,书呆子,我找到了!那扇门……还有那个锁盘,错不了!”
薇丝珀拉在酒馆里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根据艾拉模糊感知勾勒的星纹巨门和锁盘草图。
“描述!艾拉!尽可能详细!锁盘的符文类型?金属环的旋转方向?核心孔洞的能量波纹形态?任何细节!”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试图将艾拉看到的景象与她之前对拓扑密钥的分析进行匹配。
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动,庞大的植物感知网络如同无形的根系,早已穿透庄园土壤,缠绕上冷泉别墅下方更深层的每一丝苔藓脉络和顽强根须。
他“看”到了艾拉描述的那扇巨门,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守卫森严的圆形厅堂,以及更远处——那个被艾拉误认为是核心的“总控室”。
“确认位置。”魏岚的声音扭头看向身旁的艾莉诺,“艾拉已抵达拓扑锁核心大门。守卫密集,无法强攻。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为她创造开锁窗口。”
艾莉诺伏在冰冷的灌木丛阴影里,蓝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如刀。她立刻回应:“好的,店长。我会在庄园主宅或外围附属建筑制造火灾或爆炸,迫使守卫抽调地宫核心区力量回援地表。”
“可行。”魏岚瞬间评估,“主宅守卫力量较强,附属建筑更易得手。西侧的独立库房存放着易燃物资。艾莉诺,由你执行。注意安全,一击即退,以制造恐慌为主,无需纠缠。”
“明白!”艾莉诺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沿着阴影向庄园西侧潜行而去。
对桑切斯家族庄园布局的了解让她迅速锁定了目标——一座远离主宅、靠近庄园边缘、看起来像是工具或杂物仓库的石砌小屋。窗户透出微光,但守卫明显稀疏。
与此同时,魏岚的意识沉入更深层。那些被他提前感知、悄然引导着向地下总控室区域蔓延的植物根系和苔藓孢子,此刻被注入了活化指令!
它们不再仅仅是感知的触须,而是化作了微型的破坏者!
监控中枢广场。
守卫们刚刚处理完“蒸汽管道爆裂事故”,维修班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气氛略有松懈。
突然!
嗡——滋啦——!!!
穹顶下那庞大的监控调节中枢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噪音!几块关键的符文板如同短路般疯狂闪烁,迸射出蓝白色的电火花!
连接其上的液态魔光管道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核心区域那团悬浮的幽蓝能量体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整个装置发出的规律性“呼吸”瞬间被打乱,变得狂躁而不稳定!
“警告!核心能量流不稳定!”
“符文阵列d7、G12节点过载!!”
“压力阀读数飙升!快手动干预!”
“见鬼!又是哪里出问题了?!今天真是邪门了!”
总控台前,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手忙脚乱,看着控制面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示灯,汗如雨下。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广场空间尖啸回荡!
守卫头目脸色铁青,对着头盔内置通讯器怒吼:“所有单位注意!核心监控区发生严重能量紊乱!疑似连锁故障!b组、c组立刻增援总控室!封锁所有非必要通道!重复,核心区发生严重故障,b组c组立刻增援!”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原本守卫在拓扑锁核心厅堂入口的部分守卫,以及附近通道的巡逻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内部故障”警报所吸引,下意识地朝着总控室方向移动。
第81章 最终保险
艾拉紧贴着冰冷的支撑柱,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限。
她清晰地感觉到,就在总控室警报尖啸的同时,守卫在圆形厅堂入口的那几名精锐守卫,头盔明显转向了总控室的方向,虽然身体依旧钉在原地,但已经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动摇!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急促命令更是让他们心神紧绷。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伴随着橘红色的火光,猛地从地表传来!即使隔着厚重的岩层和星纹石壁,也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和那沉闷的冲击波!
“地表遇袭!西侧库房发生爆炸起火!”
“敌袭!是敌袭!!”
守卫头盔内置的通讯频道瞬间被惊恐和混乱的呼喊淹没!
总控室的警报、地表的爆炸!双重打击如同重锤砸在守卫们紧绷的神经上!
核心厅堂入口的守卫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专注,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彼此,又看向总控室方向,最后抬头仿佛想穿透岩层看向地表。
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命令互相冲突,一时间竟出现了混乱!
“A组!坚守岗位!不许动!” 守卫小队长厉声喝令,他头盔上的单筒镜飞快地扫视着幽暗的厅堂和入口通道。
机会!
就在守卫们因双重混乱而心神剧震、视线和感知出现致命间隙的刹那!
艾拉动了!
“暗影步”催发到极致!她的身影如同从支撑柱的阴影中直接剥离出来的一抹纯粹黑暗,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目标——那个离她最近、正下意识侧头看向总控室方向的守卫!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扭曲!
艾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守卫身后,右手并指如刀,灌注了全身力量与精准的暗影能量,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斩向守卫头盔与厚重防护服领口之间那不足一指宽的脆弱缝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金属变形的闷响!
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般软软瘫倒!
艾拉在他倒地前闪电般扶住,将其无声地拖入支撑柱后方的阴影死角。
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
艾拉的身影再次消失!如同在粘稠的阴影中连续折射的光!
噗!噗!
又是两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重物落进沙堆的闷响!
另外两名背对着入口通道、注意力被爆炸和警报吸引的守卫,几乎在同一瞬间遭受了来自阴影的致命打击!
一人被同样的手刀精准命中后颈,另一人被一记灌注暗影能量的肘击狠狠砸中太阳穴位置的头盔侧翼,巨大的冲击力隔着防护层直接震晕了他!
瞬息之间,三名精锐守卫倒地!
“谁?!” 仅剩的那名守卫小队长终于察觉到了身后同伴倒地的异响和消失的生命信号!
他骇然转身,粗大的管状武器猛地抬起,头盔上的单筒镜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试图锁定那在昏暗中一闪而逝的鬼影!
然而,太晚了!
艾拉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转身抬枪的瞬间,已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如鹰隼般扑下!
双腿如同铁钳般绞住小队长的脖颈,全身重量加上下坠的势能猛地一拧!
咔嚓!
最后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压抑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队长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声息,沉重的武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艾拉轻盈落地,胸口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四具无声无息的躯体,确认没有遗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几息时间!总控室刺耳的警报和地表隐约传来的骚动,完美地掩盖了这角落里短暂的杀戮。
她深吸一口冰冷压抑的空气,目光投向那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纹巨门和门上那个冰冷、繁复、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拓扑锁盘。
薇丝珀拉急促的分析和指令如同清泉般涌入她的脑海,指引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没有犹豫,艾拉从贴身最安全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支沉甸甸、镶嵌着璀璨红宝石的黄金钢笔——莫顿·桑切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回的拓扑密钥。
她走到那巨大、冰冷、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锁盘前,感受着锁盘核心孔洞边缘那扭曲空间的微弱波纹。
薇丝珀拉的声音在她意识中无比清晰:“核心孔洞!能量波纹呈现左旋涡流!密钥插入角度必须与之契合!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阵列是关键能量谐振点,对准锁盘第三层逆向旋转的符文环……”
艾拉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指尖稳如磐石。她将黄金钢笔的笔尖,缓缓、精准地对准了锁盘中央那深邃的孔洞。
黄金笔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探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孔洞。
嗡——!
就在笔尖完全没入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鸣感瞬间席卷艾拉全身!
她紧握的黄金钢笔仿佛活了过来,笔帽顶端那圈细碎如星辰的红宝石骤然亮起,散发出深邃而妖异的血芒!
镶嵌在中心的鸽血红宝石如同心脏般搏动,带动笔帽表面那些流动的符文阵列加速旋转、变形、重组!
符文的形态与星辰轨迹交织,散发出危险的魔力波动。
与此同时,巨大的锁盘发出了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在咆哮!
刻蚀在多层黄铜、秘银与精金环上的繁复符文如同被点燃的星辰,逐层亮起,流淌出液态黄金般的光芒!
核心孔洞边缘的空间扭曲波纹瞬间加剧,与笔帽符文的律动完美同步!
咔哒!咔哒!咔哒!咯吱——!
密集而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伴随着沉重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响起!
锁盘内部那些层层嵌套、旋转咬合的金属环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极其复杂的轨迹高速运转!
无数细小的杠杆、齿轮、符文节点在不可见的维度里高速耦合、分离、再耦合!
蒸汽从锁盘边缘几处精心设计的泄压孔中嘶嘶喷出,带着灼热的硫磺味。
整个星纹巨门都在微微震颤!门轴处传来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摩擦声!
轰隆隆……
厚重的星纹石门,在艾拉紧张到极限的注视下,开始向内部无声地、沉重地滑开!
门缝中,并非预想中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或文件柜的冰冷。
涌出的,是一股极其纯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空无”感的冰冷气流。
仿佛门后并非一个房间,而是……宇宙的真空!
气流中还夹杂着一丝细微的臭氧味和……某种强大魔法被长久禁锢后散逸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门扉滑开的幅度越来越大。
门后的景象,彻底展现在艾拉眼前。
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柜,没有闪烁光芒的数据库阵列,没有珍贵的魔法卷轴或堆积如山的财富。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整个房间呈完美的半球形穹顶结构,直径超过二十米,地面和高达十米的弧形穹顶,全部由一种闪烁着冰冷、深邃幽光的、光滑无比的黑色材质构成。
这种材质仿佛能吸收并扭曲一切光线,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均匀、柔和、却毫无生机的幽暗光晕中,找不到一丝明确的阴影,也找不到光源所在。
而在那光滑如镜的幽暗墙壁、地板和穹顶上,蚀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符文。
它们构成了一个覆盖了整个球形空间内壁的、巨大而精密的魔法阵,阵法的核心能量流线呈现出一种极度内敛、极度凝聚的暗金色光芒。
房间的正中心,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紫色水晶。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依托,散发着柔和却异常诡异的紫光。在它周围,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光线发生着奇异的折射。
数根细小的、由秘银和某种透明晶体制成的导管,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延伸出来,无声地将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液体注入水晶基座的一个微小接口。
薇丝珀拉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声音瞬间刺穿了艾拉的意识,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艾拉!别动!一步都别动!这不是宝库!这是陷阱!一个最高等级的湮灭陷阱!”
“啥?!”艾拉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那片诡异的幽暗空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湮...湮灭陷阱?!”
“听着!仔细听!”薇丝珀拉的声音急促得如同连珠炮“那颗悬浮的紫色水晶是诱饵!它是假的!是陷阱的触发器之一!真正的杀机在地上!在你脚下那片光滑的地板上!”
薇丝珀拉的精神力仿佛穿透了空间,与魏岚共享的模糊感知、艾拉眼前看到的景象以及她对拓扑密钥和能量结构的深刻理解疯狂交织、碰撞、推演:
“看到了吗?!地板上那些流淌的暗金色符文!它们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的能量矩阵!核心功能是空间禁锢和能量坍缩!但它的激活机制不是魔法侦测!是物理联动!
“在那片看似光滑无暇的黑色地板上,隐藏着至少六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或常规感知察觉的物理压力触点!
“它们不是魔法节点,而是精密的机械结构,与地板下更深层的、由星纹黑曜石和精金打造的杠杆、齿轮以及能量引导回路直接联动!
“这些触点被巧妙地伪装成地板材质本身的细微纹理或符文线条的转折点!”
第82章 圣光档案室
“当莫顿或帕特里克手持这把密钥金笔进入时,一定是严格按照一条极其特定的路径行走,每一步都要精准地踩中或避开特定的触点组合!
“密钥本身散发的能量场会与房间的矩阵产生谐振,在安全路径上形成一种临时的‘能量桥’或者‘压力抵消场’!
“当他按照预设的步伐踩踏时,触点感受到的压力变化会通过复杂的机械传导,维持整个陷阱结构处于一种‘安全待机’的平衡状态!相当于用他的步伐和密钥的能量在‘解压’这个陷阱!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旦闯入者没有这把密钥,或者——像你现在这样——虽然拿着密钥,但没有按照那条唯一的、特定的路径行走,而是直接踏入房间!
“你的体重,哪怕只是脚掌边缘无意识地触碰了某个未被抵消的触点,或者没有踩中某个必须踩中的关键点……”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整个房间的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那些精密的杠杆会立刻触发,齿轮会高速咬合,直接向湮灭矩阵的核心注入一个无法逆转的启动信号!
“整个房间内壁的符文会在零点几秒内被完全点亮!空间会被瞬间彻底锁死!然后……引发最恐怖的能量坍缩!这是莫顿为自己最核心的秘密打造的、一个同归于尽的最终保险柜!”
艾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门内那片幽暗的空间,此刻在她眼中充满了致命的杀机,光滑的地板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刀锋。
“那……那现在怎么办?!书呆子!”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总不能站在门口一辈子吧?门还开着呢!守卫随时可能发现!”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身后通道的方向,总控室的警报虽然还在响,但混乱不可能持续太久。
“我……我正在努力破解……”
……
圣光教会总部深处,时间仿佛被厚重的石壁凝固。
档案室位于“光耀之塔”地下第三层,远离地面圣歌的缥缈与朝圣者脚步的喧嚣。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纸张与羊皮卷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古老木头书架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光熏香余烬。
巨大的拱顶石室被一排排乌木书架塞满,书架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吝啬,几盏镶嵌在书架侧壁凹槽内的圣光水晶灯散发着恒定却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勉强驱散书脊投下的浓重阴影。
死寂。只有伊莎贝拉指尖偶尔拂过粗糙羊皮纸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
她坐在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巨大、厚重的硬皮卷宗。
封皮是深沉的墨绿色,边缘镶嵌着黯淡的黄铜包角,正中央压印着一个略显模糊的圣徽。
“八年前……艾斯特维尔港……瓦尔德斯案……”
指尖捻开脆弱的羊皮纸页,一行行褪色的墨迹在昏光下流淌。
她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那些冰冷、格式化的记录:港口议会签发的搜查令编号、裁判所特派员的名字、扣押货物清单、现场勘验笔录……
伊莎贝拉的心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她的目光停留在“货物扣押现场记录”部分,一行行仔细阅读着参与人员的签名和描述。拉蒙总管的不在场记录(标注为“突发疾病”)、几名港口议会低级官员的见证……当她的目光掠过“首次接触货物封条状态描述”那一栏时,指尖微微一顿。
‘……货箱外部封条为瓦尔德斯家族专用火漆印,印纹清晰完整,未见明显破损痕迹……经初步检查,封条与入库记录(附件三)所载样式一致……’
描述本身没有问题。
但伊莎贝拉的视线却下意识地跳向了卷宗附件区,迅速翻找着那份标注为“附件三:瓦尔德斯商栈入库记录(相关批次)”的文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就在她即将翻到附件三的页码时——
“啧,我说哪里飘来一股子陈年老灰和圣光熏香混着焦虑的味道,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啃木头’呢。”
一个带着慵懒鼻音的女声打破了档案室死水般的寂静,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封闭的空间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并未抬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玛格丽特。你这只夜猫子,怎么没在你那堆‘会咬人的魔法书’里打盹?”
她的目光落在“查获违禁品”的记录栏上:
物品编号:001
描述: 刻有诺克斯玛尔密会亵渎符咒的焦黑骨片(疑似人骨),共九枚。符咒结构完整,能量波动明显,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浸泡于污秽油脂(成分:劣质鲸油、腐血、黑曜石粉末)中。
状态: 现场勘验后,由地区审判官费奇阁下主持,以圣光烈焰当场净化销毁。净化过程记录于附录影像水晶(编号:ESV-wA-437-S-001)。
物品编号:002
描述: 人皮鞣制封面典籍一册,内页记录诺克斯玛尔密会祷文及献祭仪式图。
状态: 当场净化销毁。
……
伊莎贝拉的指尖在“当场净化销毁”这几个字上停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裁判所处理亵渎之物的标准流程她很清楚:对于具有强烈污染性或证据确凿的邪物,为了防止扩散污染,允许现场净化。
但前提是必须有详尽的影像记录、能量波动图谱以及至少两名高阶神职人员的见证签名。卷宗附录确实标注了影像水晶编号,流程上似乎没问题。
但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这份“干净利落”透着某种不协调。
瓦尔德斯案是重案,牵扯港口议会,证据本应更加审慎地封存、移交总部裁判所进行深度解析和备案,而非全部就地销毁。
尤其是在她见到净尘者盒子里的伪造符文后,这种不协调感更甚。
她正欲翻到附录部分查阅那份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得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档案室的死寂。
“伊莎?”一个压低的、带着点埋怨和关切的女声从两排书架间的狭窄通道传来,“圣光在上,你居然还在这儿!这鬼地方待久了,连呼吸都带着霉味!”
伊莎贝拉抬起头,来人正是她的好友兼档案室的实际管理人之一,玛格丽特。
她抱着一摞新归档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挤过书架,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管理员袍子沾了些灰尘,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在地下室待久了的苍白。
“玛姬,”伊莎贝拉轻声回应,合上了面前厚重的瓦尔德斯案卷宗,但手指依旧压在书脊上,“只是查点旧资料。你怎么下来了?”
“给你送‘补给’!”玛格丽特没好气地把怀里那摞卷宗“咚”地一声放在旁边空着的桌子上,震起一小片尘埃。
她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藤编提篮,里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杯和一个油纸包。
“刚煮好的高地黑咖啡,提神醒脑,还有老巴特烤的姜饼,加了双份蜂蜜和坚果。我就知道你一钻进这些故纸堆里就忘了时间,连晚餐都省了!”
她一边麻利地拿出杯子和油纸包,浓郁的咖啡香和甜腻的姜饼气息瞬间冲淡了档案室的腐朽味道,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真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对这些陈年旧案感兴趣……”
玛格丽特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伊莎贝拉面前,自己抱着另一杯暖手,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安静’,虽然阴森了点。今天上面为了那瓶‘神酒’都快吵翻天了!
“教皇陛下的态度倒是很明确,认为这是圣光彰显其恩泽普照万物的明证,对‘常青之树’和魏岚先生表达了极大的善意和期许。
“但保守派那几个老头子,尤其是克雷芒枢机,脸都气绿了!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亵渎!
“圣光之主的神恩怎能烙印在一瓶……呃,酒上?”玛格丽特撇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啧啧,一瓶酒……谁能想到呢?”
伊莎贝拉接过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温暖,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圣光无所不在,其恩泽亦不拘于形式。克雷芒枢机只是……比较固执。”
她小啜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精神微微一振。
“或许吧,谁搞得懂主教团的那些老古董怎么想的!”玛格丽特嗤笑一声,掰下一块姜饼塞进嘴里,“不过,说到枢机主教团……伊莎,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金色的卷发几乎要碰到伊莎贝拉的脸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嗯?”伊莎贝拉放下咖啡杯,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好友。
玛格丽特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不常见。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你今年的年终奖,怕是……要泡汤了。”
第83章 一物降一物
饶是伊莎贝拉心性澄澈,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为何?”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比枢机团的争吵更让她意外。
玛格丽特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为什么?因为枢机主教团前些日子收到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公函!来自——猜猜看?——海洋教会总部!”
伊莎贝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玛格丽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信里强烈谴责了‘圣光教会某些高层人士’——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傻子都知道在说谁——‘公然破坏两教友好关系,罔顾身份,对海洋教会的尊贵圣女卡珊德拉阁下,实施了令人发指、有辱斯文、极其不体面的暴力行为!’”
伊莎贝拉:“……”
玛格丽特看着好友那张万年不变的悲悯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空白”的表情,心里那点促狭瞬间得到了极大满足。
“信里说,卡珊德拉圣女阁下,被按进了——注意,是‘按进’——一个装满了‘高度发酵的有机肥料液’的桶里并遭到反复殴打!导致卡珊德拉阁下的身心遭受巨大创伤。”
伊莎贝拉:“……”
玛格丽特看着伊莎贝拉那张仿佛被圣光凝固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着,差点把咖啡洒在卷宗上。
“哎呀呀,我的好伊莎,”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促狭,“‘按进肥料桶里殴打’!我的圣光啊!亏你想得出来!我发誓这绝对是今年最有创意性的想法!我计划着把它写进本月度的《圣光趣闻录》里,一定能大卖特卖!”
玛格丽特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那堆卷宗又簌簌落下些灰尘。
“玛——格——丽——特!”
伊莎贝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极其罕见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与平时那种悲天悯人的苍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呀呀!别!别生气嘛!我可打不过你!”
玛格丽特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收敛,但眼底深处那抹促狭的笑意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去。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夸张的讨好:“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这档案室实在太闷了!你看你脸都气红了,快喝口咖啡顺顺气!”
她手忙脚乱地把伊莎贝拉面前那杯还温热的黑咖啡又往前推了推,差点洒出来。
伊莎贝拉胸膛微微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埃和纸张腐朽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努力压下那股被好友当面揭穿“糗事”的恼怒。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圣光在上……”伊莎贝拉扶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抹罕见的红晕终于渐渐褪去,但浅褐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无奈。
她端起那杯被玛格丽特推过来的咖啡,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的滋味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接着,她抬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因无法灭口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玛姬,关于那封……公函,枢机团最终如何处置?”
“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点危险,”玛格丽特嘀咕了一句。不过见好友恢复常态,她倒也收敛了嬉笑,“还能如何处置?你可是教会百年来最优秀的天才,严惩自然是没有的,但‘安抚’海洋教会的姿态要做足。
“你那笔丰厚的年终奖,估计是要填进给卡珊德拉阁下的‘精神抚慰金’里了。”
伊莎贝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释然。能用金币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总比被勒令去海洋教会总部公开道歉丢脸要好得多。
“无妨,圣光见证,那笔钱本也计划用于修缮城东的孤儿院,卡珊德拉拿到后,想必也会用于类似的善举。”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玛格丽特又掰了块姜饼扔进嘴里,“不过,伊莎,你查瓦尔德斯案做什么?八年前的旧案了,卷宗都快发霉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厚重的墨绿色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有些疑点。特别是关于查获违禁品的处置流程。”她翻回之前的位置,指着“当场净化销毁”的记录,“瓦尔德斯案牵涉甚广,港口议会、走私、诺克斯玛尔密会……
“如此重要的物证,按照标准流程,即使要净化,也应由总部裁判所高阶神官监督,并封存净化后的残留物样本及完整的能量图谱以备核查。
“但你看这里,”她翻到附录部分,“标注的影像水晶编号ESV-wA-437-S-001,在附件索引里是缺失的。附件三的相关货物记录样式图,也找不到。”
玛格丽特凑过来,金色的卷发几乎蹭到伊莎贝拉的脸颊。
她仔细看了看卷宗附录的索引页,又快速翻动后面的附件,眉头也皱了起来:“咦?奇怪……附件三的页码应该是……等等,这里被撕掉了一页?还是归档时就遗漏了?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呢?卷宗管理员在接收时应该会核对附件清单……”
作为档案室的管理者,她对流程的疏漏非常敏感。
“这正是疑点。”伊莎贝拉的声音低沉下去,“过于‘干净利落’的销毁记录,缺失的关键附件……仿佛有人急于抹去某些细节。”她想起净尘者盒子里的那枚伪造符文。
玛格丽特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之前的戏谑完全消失。
“伊莎,这不太对劲。八年前的归档记录我还有点印象,负责瓦尔德斯案卷宗初步整理的是老乔治,他做事一向严谨,不太可能遗漏关键附件。除非……”
她没把话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个可能性——有人刻意抽走了附件。
“我需要找到那份附件三的原件,或者至少确认它是否曾经存在过。”伊莎贝拉的目光扫过档案室深处那些更古老、更少被翻阅的架子,“还有那份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玛姬……”
……
“找到了!”薇丝珀拉的声音如同穿透黑暗的利箭,“艾拉!听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一幅由纯粹精神意念勾勒的“路标图”瞬间烙印进艾拉的意识!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如同在雷区中穿行的诡异路径。
“看到中心水晶基座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凹槽了吗?”薇丝珀拉的声音紧绷,“密钥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阵列,必须严丝合缝嵌入那里!那是解除最终保险的唯一钥匙!拿到东西后,原路退回!一步!都不能!错!”
“明白!”艾拉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薇丝珀拉指明的那条路径。
冷汗顺着艾拉的额角滑落。她不敢擦拭,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一个又一个落脚点。
一步……又一步……
时间在粘稠的幽暗中被无限拉长。
距离中央悬浮的紫水晶越来越近。那妖异的光芒近在咫尺,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但艾拉谨记薇丝珀拉的警告——那是诱饵!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水晶下方基座侧面那个毫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凹槽上。
最后三步!
艾拉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侧滑,单脚稳稳点中基座旁一块刻着密集点状符文的区域。落脚瞬间,基座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基座侧面那个菱形凹槽边缘,亮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幽蓝光边!
就是现在!
艾拉闪电般掏出那支沉甸甸的黄金密钥钢笔!
没有丝毫犹豫,笔帽顶端那圈璀璨的红宝石阵列,被她精准无比地、严丝合缝地按进了基座的菱形凹槽之中!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共鸣响起!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骤然亮起,深邃的血色光芒与凹槽边缘的幽蓝光边瞬间交融!
基座内部传来数声清脆的、如同精密锁具被打开的“咔哒”声!
紧接着,覆盖整个球形空间内壁的、那些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符文矩阵,其核心区域的能量流线骤然黯淡了一瞬!
并非熄灭,而是从一种蓄势待发的“激活”状态,切换成了相对平和的“待机”模式!那种弥漫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空无”感和致命威压,也随之明显减弱!
陷阱……暂时解除了!
艾拉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板的“触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紧绷的弓弦变成了相对稳定的平台。
“快!艾拉!东西在基座内部!”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狂喜和后怕的颤抖。
艾拉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支沉甸甸的金笔。
薇丝珀拉急促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保险解除是暂时的!一旦密钥笔脱离凹槽超过十秒,或者你离开安全路径,陷阱会立刻重启!快拿东西!”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紫水晶下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黑色基座。
随着密钥笔帽的嵌入,基座侧面靠近凹槽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有书本大小的暗格。
里面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的羊皮纸,被一根朴素的深棕色皮绳随意捆扎着。
这就是莫顿·桑切斯不惜用湮灭陷阱来守护的秘密?
艾拉心中掠过一丝荒谬,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闪电般探手,一把将那叠羊皮纸从暗格中抽出!纸张入手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潮湿感,皮绳粗糙地硌着手指。
就在羊皮纸离开暗格的瞬间——
嗡——!!!
整个球形空间内壁上,那些刚刚黯淡下去的暗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流淌的能量流线从暗金转为炽烈的熔金,疯狂加速运转!脚下光滑的黑色地板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空气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那股令人心悸的“空无”感和致命的威压,如同海啸般重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
“陷阱重启!艾拉!快退!原路!一步不能错!”薇丝珀拉的尖叫几乎刺破艾拉的耳膜!
第84章 逃亡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艾拉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脚底的地板在微微发烫,那是能量即将坍缩的前兆!
没有丝毫思考的时间!求生的本能和对薇丝珀拉指引的绝对信任驱使着她!
艾拉猛地一个旋身,右手死死攥着那叠沉重的羊皮纸,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嵌在基座凹槽里的黄金密钥笔!
就在金笔离槽的刹那——
轰!!!
整个球形空间猛地一震!内壁上无数熔金符文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亮到极致!
空间被彻底锁死!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猛地向内挤压!目标正是房间中央的艾拉!
千钧一发!
艾拉的身影在空间彻底凝固的前一刹那,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骤然消失!
噗!
艾拉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从球形空间的中心硬生生“扯”了出来,狼狈地摔在星纹巨门门槛内侧那冰冷的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让她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用空着的左手撑住身体。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身后那扇刚刚开启的星纹巨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巨响!
仿佛整个地核都在那球形空间里塌陷了!幽暗的光芒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炽白的光点,随即彻底湮灭!
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正在关闭的星纹巨门内侧!
轰隆隆——!!!
厚重的星纹巨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加速向中间合拢!
狂暴的能量乱流从仅存的门缝中疯狂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和灼热的气浪,狠狠刮过艾拉的后背,将她向前猛地推飞出去!
“呃啊!”艾拉闷哼一声,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死死护住了怀里的羊皮纸和金笔!
哐当!!!!
星纹巨门在她身后彻底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板上几道新添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臭氧味和空间被撕裂后的焦糊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毁灭。
艾拉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她的紧身衣,后背的灼痛感提醒着她死里逃生。
她低头看向怀里——那叠厚厚的、泛黄的羊皮纸完好无损,粗糙的皮绳勒痕清晰可见。
“艾拉!艾拉!你怎么样?!”薇丝珀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意识链接中炸响,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咳…咳咳…活着呢…书呆子…”艾拉艰难地撑起身,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东西…拿到了!”
她挣扎着爬起,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圆形厅堂——四名守卫的尸体依旧躺在阴影里,总控室方向的警报声似乎更加尖锐了,隐约夹杂着守卫们混乱的呼喊和沉重的奔跑声。
湮灭陷阱重启引发的巨大能量波动和空间震荡,绝对惊动了整个地宫!
“老大!书呆子!东西到手!动静太大!风紧扯呼!”艾拉对着“小小岚”急促地吼道,同时将黄金密钥笔和那叠沉重的羊皮纸一股脑塞进贴身最牢固的储物袋,动作快如闪电。
“明白!按第二撤离路线!艾莉诺已经撤回!我们接应你!”魏岚的声音瞬间传来,沉稳依旧,但艾拉能感觉到那精神链接中传递过来的一丝如释重负。
“艾拉!能量波动太强!整个地宫的防御系统都被惊醒了!守卫正从所有方向朝你合围!快走!”
几乎在薇丝珀拉话音落下的同时,刺耳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警报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通道深处传来沉重、密集、如同铁锤砸地的奔跑声,盔甲摩擦声,还有魔能武器启动时特有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知道!”艾拉从地上弹起,后背被湮灭陷阱冲击波擦过的灼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麻利地从怀中摸出面具戴上。
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尸体散落的武器,最终放弃——太重,太显眼。
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怀里的羊皮纸和黄金密钥笔!她将它们死死塞进最贴身的口袋,粗糙的皮绳勒痕隔着衣物都清晰可辨。
“小小岚”紧贴着她的胸口,那点微弱的绿光此刻如同风中残烛,传递回的信息混乱不堪。
星纹黑曜石彻底屏蔽了魏岚庞大的植物感知网络,只有“小小岚”自身携带的那点微末生命能量,勉强勾勒出艾拉附近几米范围内疯狂涌来的生命红点——代表守卫的刺目红光正从多个通道口亮起,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
“按原路!反方向!穿过总控区边缘,走备用通风井!速度要快!”魏岚的声音直接在艾拉意识中炸响,一幅极其模糊、仅剩主干线条的“地图”强行印入她的脑海——那是“小小岚”在能量干扰彻底淹没前,最后捕捉到的、相对守卫较少的薄弱环节!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口爆射而出!“暗影步”被她催发到极致,身体几乎融入空气的流动,只留下淡淡的残影。她不再追求无声,速度就是生命!
轰!轰!
两道灼热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赤红光流擦着她的残影狠狠轰在通道墙壁上!
坚硬的星纹石壁被熔出两个冒着青烟的深坑,碎石飞溅!是守卫!他们已经冲到了通道入口!
“入侵者!在b7通道!开火!格杀勿论!”守卫的嘶吼透过厚重的头盔传来。
艾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强行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道扫射而来的光流!
灼热的气浪燎焦了她鬓角的银发。冰蓝色的眼眸在高速移动中捕捉着魏岚指引的路线——冲过通道口,左前方!贴着总控区那个巨大穹顶装置的基座阴影!
总控室广场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刺耳的警报声中,技术员们抱头鼠窜,守卫们如同没头苍蝇,一部分冲向星纹巨门方向,一部分被爆炸和能量紊乱搞得焦头烂额。
巨大的穹顶装置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喷涌的蒸汽和电火花制造了大片视觉和感知的盲区。
艾拉如同鬼魅般冲入这片混乱!她紧贴着冰冷的、布满冷凝水的金属基座,将身体压到最低,利用喷涌的蒸汽和混乱的人影作为掩护。
守卫们惊惶的呼喊和刺耳的警报完美掩盖了她高速移动带起的微弱风声。
“拦住她!”
“在那边!基座后面!”
混乱中,还是有眼尖的守卫发现了那道一闪而逝的阴影!
数道灼热的魔能光流瞬间交织成网,封锁了艾拉前方的路径!同时,侧翼通道口,另一队闻讯赶来的守卫已经举起了武器!
“艾拉!向上!通风管道!”
几乎在魏岚出声的同时,艾拉已经做出了动作!
她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猛地加速前冲!在魔能光网即将及体的刹那,脚尖在粗粝的金属基座上狠狠一蹬,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上方斜射而出!
目标——头顶纵横交错、粗如巨蟒的通风管道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锈蚀格栅的检修口!
“空间置换!”
噗!
轻微的扰动被淹没在爆炸般的魔能射击声中。
艾拉的身影在光网中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离地数米高的通风管道上方!她双手如同铁爪,死死抠住冰冷潮湿的管道外壁,身体紧贴其上。
下方,数道光流狠狠撞击在她刚才消失的位置,熔化了金属基座表面!
“她上管道了!射击!把她打下来!”
守卫的怒吼和武器充能的嗡鸣再次响起。
艾拉甚至来不及喘息,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沿着巨大的管道向深处快速攀爬!
密集的光流如同毒蛇般追咬而至,在她身边的管道上熔出一个个冒烟的红点!
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一块被熔穿的管道隔热层碎片带着高温擦过她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灼痕!
“向上!第二个岔口!右拐!直通竖井!”
艾拉毫不犹豫,在攀爬到一个管道岔口时,身体猛地向右侧一荡,手脚并用钻进一条更狭窄、但明显向上倾斜的支管!
她不再需要攀爬,而是手脚并用在管道内向上奔跑!管道内壁光滑冰冷,布满油污。身后追兵的光流被管道拐角暂时阻挡!
“到了!竖井入口!跳进去!抓住梯子!”魏岚的声音继续传来,但“小小岚”的绿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
艾拉冲出管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上的通风竖井!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下方涌上,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井壁上固定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维修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沉的黑暗。
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在管道口响起!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向竖井!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抓住冰冷的梯架!
咔嚓!噗!
腐朽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巨大的下坠力几乎让她脱手!她死死抠住梯架,身体如同钟摆般狠狠撞在冰冷的井壁上!
后背的灼伤被再次撞击,痛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她挂在离下方深渊至少十几米的高度,剧烈地喘息。
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在管道口响起!探照灯的光束瞬间射入竖井,锁定了艾拉挂在梯子上的身影!
第85章 莫顿的交易记录
“她在竖井里!向上爬!”
“开火!封锁上方出口!”
数道灼热的魔能光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光束精准地分割着艾拉攀爬的路径,试图将她打落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竖井下方靠近管道出口的井壁上,那些常年被湿气和锈蚀覆盖的角落——几丛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苔藓和几缕顽强攀附在砖缝里的根须——骤然活了过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扭曲、缠绕!翠绿色的光芒在苔藓表面一闪而逝!
坚韧的藤蔓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最前面两名探身向竖井内射击的守卫的脚踝和手腕!
“呃啊?!什么东西?!”守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拽,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武器顿时走火,光流胡乱地射向井壁或天空!
另外几名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下意识后退躲避,射击节奏瞬间被打乱!
“艾拉,向上!别停!”魏岚的声音如同定心丸。
艾拉甚至来不及看下方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守卫的惊呼和混乱的枪声。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攀爬中!
粗糙的锈蚀金属割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汗水滴落。
攀爬!再攀爬!
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和腿如同灌了铅。就在她感觉力量即将耗尽时,脚下猛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一个突出于井壁的、狭窄的金属维修平台!
平台侧方,一个被厚重铁门封锁的通道口出现在眼前!一股冰冷、带着浓重海腥味和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正从门缝里顽强地透进来!
“就是这里!艾拉!门锁是机械的!破坏它!”
艾拉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门前,顾不上研究复杂的门锁结构,将空间之力凝聚在指尖,狠狠刺入锁芯深处!
“给我——开!”
咔!嘣!咔嚓!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厚重的铁门被她以蛮横的空间扭曲之力强行破坏!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弹开!
刺眼的星光和远处艾斯特维尔港朦胧的灯火瞬间涌入!
她冲出来了!
身处庄园边缘一处极其隐蔽、长满荒草和藤蔓的废弃通风口!她终于回到了地面!
“艾拉!”
艾拉猛地抬头,只见魏岚高大的木质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通风口外的阴影中。他身旁是同样戴着惨白面具、手持“银光”警戒的艾莉诺。
“老大!艾莉诺姐姐!”艾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先回酒馆!”魏岚也不废话,直接拎起艾拉扛在肩上转身就走,艾莉诺快步跟上。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温暖的光线照射而下,沉重的门在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薇丝珀拉!”艾莉诺第一时间呼唤。
“在!”薇丝珀拉几乎是从壁炉旁的软椅里弹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看到魏岚肩上血淋淋的艾拉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哪!艾拉!”
魏岚将艾拉轻轻放在壁炉前厚实的地毯上。
艾莉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检查她的伤势,同时快速解开自己沾染污迹的斗篷铺开。
“多处撕裂伤,左臂和膝盖较深,失血不少,内脏可能有轻微震荡…还有精神力透支。”艾莉诺语速飞快地报出伤情。
魏岚没有言语,他高大的身影在艾拉身边蹲下。木质的双手悬停在艾拉身体上方,掌心向下。
一股极其柔和、沛然、如同初春森林复苏般的生命能量,无声地倾泻而下,将艾拉整个笼罩。
艾拉发出一声呻吟。
那股暖流所到之处,火辣辣的疼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弥合,留下淡粉色的新痕。
被震得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被迅速抚平,疲惫欲裂的精神瞬间舒缓下来。地下室弥漫的草木清香似乎也更加浓郁了几分。
薇丝珀拉紧张地在一旁看着,直到艾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她才松了口气,立刻跑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毛巾。
“呼…活过来了…”艾拉躺在地毯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冰蓝色的眼睛重新亮起光彩,虽然还带着疲惫,但已不见之前的涣散。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艾莉诺轻轻按住肩膀。
“别乱动,伤口刚愈合,还很脆弱。”艾莉诺的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艾拉嘿嘿一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叠用油布包裹、边缘还沾着暗红血迹的羊皮纸卷,献宝似的递向魏岚:“老大!搞定了!差点把命搭进去,不过值了!莫顿老狐狸的老底儿,全在这儿了!”
魏岚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羊皮纸卷。木质的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和冰冷的金属封扣,空洞的眼眶似乎“凝视”着它。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分析一下,是否有追踪、诅咒或自毁的魔法印记。”
薇丝珀拉立刻放下水盆,快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纸卷上方。
指尖萦绕起一层稀薄透明的奥术光辉,缓缓拂过纸卷的每一寸。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紫罗兰色的魔力光辉在她指尖与纸卷之间流淌、碰撞、解析。
片刻后,她睁开眼,肯定地说:“没有,店长。很干净。只有很微弱的防止窥探的保密墨水残留波动,但已经被时间或环境磨蚀得几乎失效了。没有恶意的魔法附着。”
魏岚点点头,这才用木质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油布包裹的绳结和金属封扣。
厚重、泛黄、边缘磨损的羊皮纸被展开,发出轻微的脆响。
酒馆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岚手中摊开的羊皮纸上。
纸上并非预想中的拓扑锁图纸或莫顿的终极秘密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些是清晰的通用语,有些则是某种加密的符号或缩写,夹杂着大量的数字、日期、人名(很多是化名或代号)和地名。
第一张:记录了某年某月,通过“碎骨槌”拍卖场匿名拍得一批“来历不明”的军用级魔导核心(备注:已转手,利润丰厚,中间人抽成15%)。
第二张:详细列出了向海洋教会风暴守卫某位中层军官行贿的金额、时间和方式(通过空壳商会“海鸥货运”走账),换取其对特定走私船队的“关照”。
第三张:一份协议草稿,涉及与某个活跃在黄金沙漠边缘的沙匪团伙合作,“清理”某条商路上的竞争对手,并约定分赃比例。
……
“我的天……”薇丝珀拉捂住了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这……这比教会审判庭的罪证卷宗还要详细!他……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艾拉也看傻了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对啊!这老狐狸疯了吗?留着这些等着被人抄家?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吗?”
魏岚的目光缓缓扫过羊皮纸上那些冰冷的记录,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幽绿的光芒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拿起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记录着与沙匪分赃协议的那部分,以及旁边用极小字标注的沙匪头目的几个化名和可能的藏身地。
“这不是愚蠢,艾拉。”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一种‘相互毁灭保证’,或者说,‘战略平衡’。
“这些记录,每一份都不仅仅指向莫顿自己。它们更清晰地指向了与他合作、被他收买、或者被他胁迫的每一个人。”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众人,继续道:
“莫顿保留这些记录,就如同握着一把装满子弹、对准所有人的枪。
“一旦他自身遭遇不测——无论是来自外部的打击,还是内部的背叛——这些记录会将他所有合作者、所有知情人的罪证,送到他们的敌人手中。
“这意味着,任何人想要动莫顿,都必须考虑一个后果:一旦他倒下,他手中的‘毁灭开关’就会启动,拉着他庞大的利益网络一起陪葬。
“那些被他捏住把柄的人,为了自保,反而会成为他最坚固的盾牌。
“因为他们知道,莫顿活着,这些秘密就只是锁在门后的羊皮纸;莫顿死了,这些秘密就会变成悬挂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绞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这也是一种‘责任界定’。当某一项罪行暴露时,这些详尽的记录可以清晰地证明:这是谁执行的,谁参与的,谁收的钱。
“避免了其他势力或同伙为了脱身,将所有黑锅都扣到莫顿一个人头上,或者给他强加一些他并未参与的罪名。
“记录在案,黑锅有主,反而能保护他自己不被‘额外’的罪名拖入更深的泥潭。”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艾拉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真他妈的黑!”
“店长说得没错。”艾莉诺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些记录本身,就是莫顿构建的权力堡垒中最坚固的一块基石。用恐惧和共同的罪孽,将所有人绑在他的战车上。”
“那……那我们拿到了这些‘毁灭开关’的按钮?”艾拉眼睛又亮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是不是可以……‘啪’!全给他爆出去?让那些议员、守卫队长、商会代表全完蛋!看谁还敢保他!”
薇丝珀拉却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带着忧虑:“艾拉,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艾拉一愣:“我……我从他密室里偷出来的啊!”
“问题就在这里。”艾莉诺接过了话,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是非法获取的证据。”
第86章 天塌下来也要写作业
艾莉诺看着艾拉,解释道:“在艾斯特维尔港,甚至在泛大陆的任何法庭上,证据的合法性是裁决的基础。
“法官不会问证据的内容是否真实,首先会问: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是否是通过正当程序、由有执法权的机构依法取得的?”
她指了指艾拉手中的羊皮纸,又指了指艾拉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满泥土和锈迹的夜行衣:“这些记录,是你通过非法侵入私人领地、破坏他人财物、涉嫌盗窃的手段获得的。
“在法庭上,莫顿的律师团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非法闯入者伪造的栽赃材料’或者‘来源非法,不予采信’,就足以让这些羊皮纸变成一堆废纸。它们本身,没有直接的法律效力。”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啊?!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不甘心地攥紧了羊皮纸。
“不,艾拉,并非白忙活。”魏岚的声音再次响起,“它们虽然无法直接作为呈堂证供,但只要将它们交给‘合适的人’……”
艾莉诺立刻明白了魏岚的意思,眼睛一亮:“海蛇女!”
“没错。”魏岚微微颔首,“海洋教会拥有合法的调查权、强大的情报网络和足以对抗桑切斯家族的政治影响力。
“这些记录,对教会来说,就是一份指向明确、细节丰富的‘藏宝图’和‘行动指南’。
“而且,”魏岚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想,海洋教会想必也对这个收受了莫顿贿赂的风暴守卫很感兴趣。”
“妙啊!”艾拉一拍大腿,牵扯到刚愈合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让海蛇女去头疼!她手底下的人被收买,这脸打得啪啪响!
“她肯定比谁都急着把这蛀虫揪出来,顺便把莫顿老狐狸的皮给扒了!”
艾莉诺点头,动作麻利地将干净的毛巾浸入薇丝珀拉端来的温水中,拧干后递给艾拉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店长说得对,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海洋教会有足够的力量和‘正当理由’去追查这些线索。我们只需要……”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确保我们能顺利地把东西交到卡珊德拉手里,并且,在那之前,提防莫顿的反扑。”
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唯一的窗户旁,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只有艾斯特维尔港深夜惯常的模糊喧嚣,并无异样。
“今晚的动静太大了。”艾莉诺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庄园地宫的湮灭陷阱启动,核心守卫被解决,总控室被扰乱,地表还发生了爆炸……莫顿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锁定‘常青之树’。
“我们虽然清理了痕迹,但难保不会有遗漏的线索指向这里。他手下的亡命徒、买通的港口守卫,甚至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朋友’,随时可能扑过来。”
地下室的气氛因艾莉诺的话而微微绷紧了一瞬。
壁炉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着不同的表情:艾拉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下意识坐直了些;薇丝珀拉紧张地绞着手指;魏岚依旧沉默地站在艾拉身边,高大的木质身躯如同扎根的巨树,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所以,”艾莉诺的声音十分冷静,“联系卡珊德拉必须快,非常快。最好明天清晨,港口刚苏醒、人潮开始流动的时候,我们就出发去海洋神殿。
“混乱的晨间人流是最好的掩护。趁莫顿可能还在清点损失、焦头烂额地封锁消息和追查线索时,我们先把这‘烫手山芋’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她看向魏岚:“店长,您的意见?”
魏岚微微颔首:“不必担心,今天动手前我就已经向卡珊德拉发出了邀请。以‘常青之树’新酿了一批风味独特的‘海潮之息’为名,请她明日清晨前来品鉴。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地下室内的空气为之一松。艾拉眼睛亮了起来:“老大!你连这都算到了!”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疲惫却精神亢奋的众人,尤其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艾拉:“今夜到此为止。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清晨,才是关键。”
艾拉虽然还想叽叽喳喳讨论羊皮纸上的“黑料”,但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她乖乖地“哦”了一声,由艾莉诺搀扶着,慢慢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薇丝珀拉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避开艾拉刚愈合的伤口:“艾拉,我扶你回房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和精神透支需要时间恢复。”
艾莉诺则对魏岚微微颔首:“店长,我去检查一下酒馆外围和后巷,确保没有可疑痕迹或尾巴。”
魏岚点了点头,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叠至关重要的羊皮纸卷,将其稳妥地收入怀中,缓缓走向通往酒馆大厅的楼梯口:“去吧。安全为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
晨光熹微,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和一丝凉意,透过“常青之树”二楼客房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温柔地抚摸着艾拉的脸颊。
她眼皮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慵懒和一丝残留的疲惫。
身体像是被重新组装过,虽然伤口在魏岚强大的生命能量下奇迹般愈合,但肌肉的酸痛、精神透支后的虚弱感,以及昨夜在冰冷通风管道和竖井里攀爬留下的擦伤刺痛,依旧清晰可辨。
艾拉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随即被腹中响亮的咕噜声打断。
“啊……活着真好……”艾拉满足地叹息一声,正准备爬起来去楼下觅食,顺便看看老大准备好怎么“招待”海蛇女了。
餐厅里暖意融融。薇丝珀拉正小心翼翼地将几片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放进篮子,艾莉诺则在煎锅里翻动着滋滋作响的培根和鸡蛋。
魏岚依然摊在吧台后面,那条藤蔓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几个晶莹剔透的酒杯,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壶和几碟果酱,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仿佛昨夜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早上好!书呆子!艾莉诺姐姐!老大!”艾拉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目标直指香气来源,“饿死我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薇丝珀拉被她吓了一跳,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艾拉!你看起来精神多了!快坐下,早餐马上就好。”
她连忙给艾拉倒了一大杯温热的牛奶。
艾莉诺将煎得完美的培根和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艾拉面前,顺手揉了揉她还有些凌乱的银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艾拉含糊地应了一声,抄起刀叉就开动,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满足的光。
魏岚放下擦好的酒杯,转过身,空洞的眼眶“看”着大快朵颐的艾拉。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吧台后面,弯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用光滑的桦树皮做封面的练习本,还有一支削好的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艾拉正把最后一块沾满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看到魏岚拿着本子和笔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魏岚将本子、笔和墨水瓶稳稳地放在艾拉面前的餐桌上,正好在她空了的餐盘旁边。
“艾拉。”魏岚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吃完,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开始今天的功课。”
“噗……咳咳咳!”艾拉差点被最后一口面包噎住,连忙灌了一大口牛奶顺下去,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控诉,“功……功课?!老大!现在?!今天?!”
她指了指窗外刚刚亮起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我!我昨天!可是刚从莫顿老狐狸的湮灭陷阱里爬出来!还带着伤!虽然现在好多了……
“但!但你看我这胳膊!这腿!”她夸张地撸起袖子展示着刚愈合还带着粉嫩新肉的擦痕,“我刚经历了一场史诗级的冒险!差点就变成渣子了!难道不应该……放个假?或者……讨论一下怎么忽悠那个海蛇女?或者……至少……再吃一顿?”
薇丝珀拉在一旁抿着嘴笑,肩膀微微抖动。艾莉诺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定地继续收拾着煎锅。
魏岚不为所动,木质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崭新的练习本:“冒险结束了。伤,我治好了。饭,你也吃饱了。现在离酒馆正式营业还有一段时间,基础文化课,不能落下。”
“可是……”艾拉可怜巴巴的目光扫过艾莉诺和薇丝珀拉。
他则一脸淡定地指着两女:“艾莉诺,前贵族,精通礼仪、历史、文学、数算、管理。薇丝珀拉,炼金世家,精通奥术理论、古代符文、魔药学、材料学。”
最后,他指了指艾拉:“你,艾拉。半文盲。连通用语基础拼写都错漏百出。”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元气满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老大!你太残忍了!这比湮灭陷阱还可怕!那些扭曲空间的符文都没通用语拼写复杂!”
魏岚完全无视了艾拉的哀嚎,一张叠好的纸片被推到练习本旁边。
艾拉哭丧着脸打开一看,上面列着诸如“酒馆”、“住处”、“交易”、“天气”、“安全”等词汇。
虽然都是常用词,但对她这个习惯了用匕首和暗影步解决问题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第87章 新的药材到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 “常青之树” 酒馆的藤蔓窗棂,在橡木长桌上洒下斑驳的金纹。
魏岚静静地瘫在吧台后面,享受着灿烂的阳光。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又或者只是在纯粹地“放空”。
壁炉旁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扶手椅里,薇丝珀拉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她怀里抱着一本比她小臂还厚的硬皮书,深紫色的封面烫着复杂的银色符文。
旁边的小桌上堆满了画着记号与图形的草稿纸。
餐厅角落的小圆桌旁,艾莉诺坐得笔直。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簿,左手翻动着账页,右手则握着一支纤细的羽毛笔,在一张单独的羊皮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复杂的成本核算和利润预期。
艾拉像一摊融化的史莱姆般趴在桌面上,下巴垫在崭新的桦树皮练习本上,冰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摊开的纸页,上面歪歪扭扭地爬着几个词汇,旁边还有几个被墨水涂黑的墨团。
那支削好的羽毛笔被她叼在嘴里,笔尖的羽毛都快被她咬秃了。她烦躁地用额头一下下磕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别磕了,艾拉。”魏岚瞥了她一眼,“你给作业磕再多头,它也不会忽然飞起来自己把自己写完。”
艾拉含糊地 “唔” 了一声,刚要把墨团蹭到桌布上,门口突然传来三下轻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轻快的节奏。
“来了!” 艾拉趿拉着拖鞋,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卡珊德拉。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靛蓝色短袍,裙摆边缘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浪纹,海藻般的靛蓝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点清晨海风带来的细盐粒。
卡珊德拉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橡木酒瓶,瓶身上刻着海洋教会的徽记,看到艾拉,嘴角立刻勾起惯有的玩味笑容:“小野猫,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 至少还能有力气蹦跶。”
“那当然!” 艾拉侧身让她进来,故意挺了挺胸,“也不看是谁救的我!对了,你手里拎的是什么?”
“真正的深海盐晶酿的海盐酒,” 卡珊德拉迈步进门,带着海风的咸腥味瞬间冲淡了酒馆里的草木香,“上次答应魏老板的,总不能食言。”
她将酒瓶轻巧地放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海洋圣女目光扫过酒馆里的场景,落在艾拉桌上的练习本和墨团上,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某位‘学生’的晨读时间?”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指着本子控诉:“海蛇女!你评评理!我刚从莫顿老狐狸的死亡陷阱里爬出来,骨头缝还在叫唤呢!结果老大!天塌下来也要我写作业!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简直是惨无人道!”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薇丝珀拉从书堆里抬起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艾莉诺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继续演算着她的账目。
魏岚这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木质的身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
“卡珊德拉阁下,欢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感谢你的海盐酒,来得正是时候。”
卡珊德拉倚在吧台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橡木酒瓶:“好酒需要好心情品鉴。”
她说着,手腕一翻,动作流畅地拍开了酒瓶顶部的木塞,一股浓郁的咸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魏岚顺手从吧台内层抽出几只干净的厚壁玻璃杯,卡珊德拉接过后指尖在杯口轻轻一拂,一层薄薄的冰霜便迅速凝结其上。
淡金色的酒液倾泻而出,落入冰霜覆盖的杯中,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青灰色。
“不过魏老板,你这‘常青之树’的晨间氛围……嗯,很别致。”她将其中一杯推向魏岚,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还在装可怜的艾拉,“看来昨晚的‘冒险’,收获颇丰?
“我的人凌晨时分监测到桑切斯庄园方向有不同寻常的空间震荡和能量爆发,动静可不小。莫顿那老狐狸,怕是要发疯。”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向卡珊德拉:“收获确实有一点。正好,卡珊德拉阁下见多识广,或许能帮我们鉴定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那叠厚重的、边缘卷曲泛黄的羊皮纸卷,轻轻放在了卡珊德拉面前的吧台上。
“这是昨晚的收获。”
卡珊德拉的目光瞬间被那叠羊皮纸牢牢吸住。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没有立刻去碰触,而是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上方,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稀薄、带着水汽的淡蓝色光辉,如同在感受其上的气息。
片刻后,她眼中的锐利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震惊的光芒取代。
她迅速解开皮绳,只翻看了最上面几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人名、地名、金额、代号……盘踞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的目光在其中几处停顿。
“原来如此……”卡珊德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难怪这些年港口议会某些声音总是偏向桑切斯家族……难怪我手底下有些人,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了不少。”
她冷笑一声,将羊皮纸卷重新捆好,然后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戏谑:“魏老板,这份‘礼物’,价值可不低啊。海洋教会,承你这份情。”
艾拉一听“价值不低”和“承情”,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蹭地一下凑到吧台边,身体前倾,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期待的笑容,双手在身前搓了搓:“承情?那尊贵的圣女大人!这次打算奖励多少金币?我这可是差点被压成肉饼才搞到的!你看我这胳膊腿儿……”
她说着就撸起袖子,想展示那粉嫩的新伤疤。
“艾拉。”魏岚面无表情地瞥了这姑娘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抓着机会就停笔——从卡珊德拉进门开始就一个字都不写了是吧。”
艾拉顿时表情一僵,顿时将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向卡珊德拉。
但还不待她开口,卡珊德拉就连连摆手:“别看我,小野猫。海洋教会可不管别人家的孩子写不写作业。”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艾拉迅速垮掉的小脸。
“除非……”卡珊德拉拖长了调子,看着艾拉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花,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你打算立刻皈依海洋女神,转学去我们设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海洋神学院?
“背诵比城墙还厚的《海洋圣典》、学习如何在风暴中找到航路、如何用优雅的咏叹调安抚海怪……保证比你现在写的这些有趣得多,也刺激得多。怎么样,考虑一下?”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脸瞬间煞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我觉得先学习通用语挺好的!特别亲切!特别有文化!学习还是要一步一步来嘛!”
她立刻缩回扒着吧台的手,飞奔回小桌旁,继续和她的作业殊死搏斗起来。
“那真是太遗憾了。”卡珊德拉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看向魏岚时,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郑重,“魏老板,这份‘厚礼’,我代海洋教会收下了。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干净。”
魏岚微微颔首:“有劳。”
“那么……”
卡珊德拉正要再饮一口海盐酒,话头却被门口的动静打断。
橡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另一个“魏岚”径直走向吧台。
他肩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巨大亚麻布袋,布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珠。
门口的“魏岚”走到吧台边,轻松地将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卡珊德拉脚边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随即,构成他身体的藤蔓、根须和木质结构如同被解开了束缚的绳索,瞬间软化、松散、四散开来。
无数翠绿或深褐色的藤条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窸窸窣窣地沿着地板、吧台腿飞快地游动,眨眼间便融入了酒馆本身无处不在的藤蔓装饰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那两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草药袋安静地躺在卡珊德拉脚边。
吧台后的魏岚本体,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化)。
他看向卡珊德拉,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脚边的袋子:
“卡珊德拉阁下,之前说好的和海洋教会的草药交易,看来可以开始了。”
卡珊德拉的目光从那神奇消失的分身处收回,落在了那两个巨大的亚麻袋上。
她眼中那抹因账簿而起的怒意迅速被一丝惊喜取代。她放下酒杯,优雅地蹲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系绳。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泥土、露水、以及多种奇特草药辛香的气息瞬间涌出,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海盐酒的咸鲜。
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珍稀草药。
“汐月草…渊海星蕨…还有完整的潮歌珊瑚!”卡珊德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珍贵的植物,指尖萦绕的淡蓝水汽与草药的生机产生微妙的共鸣,她仔细辨别着年份和品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魏老板果然守诺,而且这品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魏岚微微颔首:“互利互惠而已。教会提供稳定的销路和合理的价格,我提供森林的馈赠。”
“价格方面,魏老板请放心,我们绝不会亏待‘常青之树’。”卡珊德拉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自信,“艾莉诺小姐,”她转向角落的小圆桌,“稍后我会让教会负责采买的执事带着详细清单和契约过来,与你具体核算。就按上次约定的溢价一成,如何?”
艾莉诺早已合上了账簿,闻言站起身,微微欠身:“没有问题,圣女阁下。我会准备好相应的单据。”
“太好了!”卡珊德拉心情大好,重新端起冰霜覆盖的酒杯,“那么,为了我们双方顺利的合作,以及……”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叠被重新收好的羊皮纸卷,“……某些‘麻烦’的即将终结,再干一杯?”
魏岚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敬合作,敬终结。”
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淡金色的海盐酒液在斑驳的阳光中荡漾。
第88章 收拾残局
卡珊德拉带着那份价值连城(或者说,足以让许多人万劫不复)的羊皮纸卷和两大袋预购的珍稀草药离开了,酒馆里残留着海盐酒的咸鲜与草药的清新气息。
艾拉还趴在角落的小圆桌上,对着她的通用语词汇本龇牙咧嘴。
薇丝珀拉则重新把自己埋进了那本厚厚的符文典籍里,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吧台旁那两个巨大的、散发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亚麻布袋。
魏岚本人则彻底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木质的身躯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纹丝不动,只有缠绕在吧台边缘的细小藤蔓偶尔懒洋洋地蠕动一下。
“第一批特调,‘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 艾莉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她站在吧台内侧,指尖划过摊开的账本,“口碑和回购率都超出了预期,尤其是‘晨曦微光’。
“快两个月了,客人们或许会期待新口味了,店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岚身上,带着一丝征询,但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跃跃欲试。
吧台后那尊“木质雕像”的眼眶深处,幽绿的光芒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薇丝珀拉,新到的药材,属性如何?”
薇丝珀拉像是被点名的小兔子,猛地从书堆里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兴奋,怯生生的气质被冲淡不少:“啊!是!店长!”
她几乎是蹦到那两个大布袋旁,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浓郁的、混合着阳光、露水和独特植物辛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嗯…这次品质真的很好!” 她仔细翻看着,“风铃草的花序饱满,清心安神的效果应该很突出;炽阳果表皮油亮,辛辣提神的成分含量很高,需要小心调配比例;月光苔颜色纯净,寒性温和,舒缓神经的效果绝佳…还有好多金线蕨、银叶薄荷、地根姜…
“啊!居然还有一小袋晒干的‘星尘浆果’!这个很少见,带有微弱的星界能量,口感很独特,酸甜中带点矿物感…” 她越说越投入,脸颊泛红,手指灵活地拨弄着草药,仿佛在抚摸珍宝,“大部分的属性都很足,药性互补性也强!”
“那就交给你了。”魏岚点点头。
薇丝珀拉还沉浸在药草的芬芳里,闻言立刻应道:“好的店长!我这就……”她看着那两个足有半人高、鼓鼓囊囊的袋子,又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声音弱了下去,“……想办法搬上去。”
炼金室在二楼,这分量对她来说确实有点挑战。
“我来帮忙!”艾莉诺已经合上了账本,动作轻快地小跑到袋子旁,脸上带着一点小兴奋。
她学着平时搬运货物的样子,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双手抓住一个袋口的系绳,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
“嗯——起!”
袋子被她成功地提离了地面,但明显比预想中沉得多,让她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脸颊也泛起一丝用力的红晕。
“好……好沉!”她小声惊呼,但眼神里却满是“我能行”的倔强和一点点得意。
她尝试着像刚才设想的那样一手一个,但比划了一下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改为双手紧紧提着一个最大的袋子,对薇丝珀拉说:“薇丝珀拉,你拿那个小一点的,我们分两次搬!”
“哇哦!艾莉诺姐姐好厉害!”艾拉立刻从作业本的苦海里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睛闪着崇拜的光,趁机把羽毛笔一丢,就想溜过来围观,“我也来帮忙!”
“艾拉!”
艾莉诺提着重物,声音稍微带了点喘,但依旧努力维持着管家的威严:“你今天的作业抄完十遍之前,哪里也不准去!而且——”她顿了顿,看着艾拉狡黠的眼神,补充道:“——再摸鱼,下午的点心份额取消!”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哀嚎一声:“暴政!”但还是认命地趴回去继续跟通用语搏斗,嘴里还小声嘟囔,“……等我学会写字一定把这笔账记小本本上……”
艾莉诺没再理她,给了薇丝珀拉一个“我们走”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有些吃力地朝着楼梯挪去。
魏岚则失笑地摇了摇头,眼眶中的微光似乎柔和了些。
……
莫顿?桑切斯的书房里,鎏金座钟的摆锤在寂静中敲出沉闷的节奏,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窗外是艾斯特维尔港凌晨的微光,却穿不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在地面投下几缕模糊的灰影。
莫顿坐在胡桃木书桌后,指尖正摩挲着一枚黄铜印章——那是桑切斯家族初代掌权者留下的旧物,表面的鹰隼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他面前摊着三份皱巴巴的报告,最上面一份的边角被咖啡渍浸得发褐,却依旧被他按得平整。
“咚咚。”
两声轻叩。
帕特里克?斯通推门而入,黑色西装依旧一丝不苟,依然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袖口的珍珠纽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只是平日里梳理得丝毫不乱的金发,此刻有一缕极淡的发丝垂在额前。
他躬身,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冰水:“议员阁下,利奥那边…… 失手了。”
莫顿的指尖没停,依旧在印章纹路上游走,甚至还轻轻吹掉了印章边缘的一点灰尘:“海洋教会的人?”
“不完全是。” 帕特里克直起身,目光落在书桌的报告上,“碎骨槌的那些人被常青之树的人给干掉了,我们的刺客在密室角落埋伏,毒箭淬了深海盲鳗的毒液。
“但海洋圣女忽然出现,不仅截下毒箭,还抓了我们的人。现在利奥被转移到教会的‘潮汐审讯室’,由海洋圣女亲自负责,连我们安插的线人都靠不近。”
莫顿终于抬眼,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惊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他抬手,指了指中间那份报告:“核心库的情况,不用我问了?”
帕特里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星纹巨门的锁盘被破坏,湮灭陷阱触发过一次,但没伤到潜入者。守卫死了四名,都是精锐。最麻烦的是…… 藏在基座暗格里的羊皮纸卷不见了。”
“哦?” 莫顿挑了下眉,指尖终于离开印章,拿起那份报告,只扫了一眼技术组的签名,便丢回桌面,“拓扑密钥?”
“是。” 帕特里克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技术组检查了锁盘残留的能量痕迹,和我之前丢失的那支金笔完全匹配——应该是潜入者用它打开了锁。总控室的能量回路也被植物根系干扰过,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废物!”莫顿一拍桌子,打断了帕特里克的话。他原本沉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帕特里克,“一支笔,一支关系到核心库拓扑密钥的笔!
“帕特里克,你告诉我,它怎么会落到魏岚的手里?你连自己的装备都看不住了吗?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弄丢的?”
帕特里克身体瞬间绷紧,那缕垂下的金发几乎静止不动。他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一分:“是我的失职,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罕见的挫败感。
“还有利奥那边……我砸下重金,养的是最顶尖的刺客,对付一个毫无根基、本该是瓮中之鳖的臭小子。结果呢?连毒箭都射不中!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手中的黄铜印章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报告纸页都跳了一下。
那模糊的鹰隼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帕特里克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但头垂得更低了一分,承受着这罕见的雷霆之怒。
突然,莫顿深吸一口气,那锐利的锋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被深沉的平静取代。他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罢了,”莫顿缓缓吐出两个字,“羊皮纸丢了,利奥被抓,但这两张牌,还没到能定我罪的地步。”
帕特里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利奥只知道瓦尔德斯案的表层操作,不清楚我们和费奇的交易;羊皮纸虽然记了合作名单,但毕竟本身不能充当证物,海洋教会顺藤摸瓜地调查并构建证据链还需要时间。”
莫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蒙尘的精装书,最后停在一本《海洋潮汐论》上,轻轻一拉——书架后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表面刻着和星纹巨门相似的符文。
“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海洋教会来找我,无非是拿着羊皮纸上的东西施压,希望我亲口承认罢了。”
他打开黑铁匣子,里面是一叠加密的兽皮卷,还有一枚刻着圣光徽记的小印章——那是费奇早年和他交易时留下的信物。
“帕特里克,你带这个匣子走。”
帕特里克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壳时没有丝毫颤抖:“去找费奇?”
“嗯。” 莫顿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费奇是圣光教会在艾斯特维尔的审判官,瓦尔德斯案他分了三成利,匣子里有他当年收受贿赂的加密账本副本。
“你告诉他,要是海洋教会逼得太紧,就让他在圣光教会内部‘吹风’,说卡珊德拉借调查之名扩张势力,干扰教会事务。”
帕特里克将匣子贴身藏好,西装的内袋刚好能容纳,看不出丝毫凸起:“那议员您……”
“我?” 莫顿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那枚旧印章,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轻轻盖下,模糊的鹰隼纹在纸上晕开,“就在这里等,风暴守卫迟早会来。”
他抬眼看向帕特里克,语气平静:“你走侧门,从后巷的密道离开,别用任何魔导通讯器,费奇在城东的‘灰鸽酒馆’有个秘密联络点,只认这个印章。”
帕特里克躬身行礼,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明白。若有意外,我会启动匣子里的应急符,让线人把备份账本送到您手上。”
“不用。” 莫顿摆摆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真到那一步,账本没用了。你只要确保费奇动起来,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帕特里克没有多问,转身走向书房侧门,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莫顿一人。他拿起那份关于核心库失窃的报告,指尖在 “羊皮纸卷丢失” 那行字上停顿片刻,忽然将报告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壁炉。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纸团,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重新拿起那枚旧印章,在指间把玩着。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风暴守卫的巡逻队,正朝着庄园的方向来。
莫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
晨光中,几名身着银蓝盔甲的风暴守卫正停在庄园大门外,为首的正是卡珊德拉身边的得力助手。
莫顿转身走回书桌后,将那枚旧印章放回原处,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港口贸易史》,慢条斯理地翻开。
门铃声在楼下响起,莫顿正好读到 “黄金沙漠商路变迁” 那一页,指尖书页上轻轻划过。
第89章 这两人又是谁?
几天后,“常青之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成香、草药香和……一点点焦糊味的奇特氛围。
薇丝珀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光芒。
她面前吧台上,三只造型各异但都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一字排开,盛着颜色迥异的液体,在酒馆的暖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店长!艾莉诺!艾拉!快来看!”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杯子,“新特调!”
魏岚从吧台后的“光合作用”状态中缓缓“苏醒”,空洞的眼眶转向那三杯液体。艾莉诺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银制调酒器,饶有兴致地走过来。
艾拉则瞬间从角落里(她假装在写作业)弹射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哇哦!书呆子出息了!快说快说,叫什么名字?”艾拉迫不及待地问。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杯:
液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渐变紫罗兰色,底部深沉如夜空,向上逐渐过渡为柔和的粉紫,最上层漂浮着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
“这个,用了月光苔的精华,还有一点点星尘浆果的粉末提亮,它能让浮躁的心绪沉淀下来,思绪像月光一样流淌……我给它取名——‘静夜流思’。”
艾莉诺微微点头:“名字很贴切,颜色也很美。”
魏岚:“嗯。”
艾拉:“听起来很贵的样子!下一个下一个!”
薇丝珀拉指向第二杯:
这杯液体是热烈的橘红与金黄交织,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内部似乎还有细微的、如同岩浆般缓慢流动的气泡。
“这个,主料是炽阳果,辅以金线蕨调和它的燥烈,”薇丝珀拉解释,“入口会有瞬间的辛辣冲击,但很快转化为温暖的甘甜和持久的活力,驱散一切困倦和阴霾……我想叫它——‘熔金破晓’。”
“破晓?听起来就很提神!”艾拉搓着手,“最后一个呢?”
第三杯液体最为奇特:它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青灰色泽,如同最清澈的浅海,无数极其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银白色气泡从杯底不断升腾、破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个……灵感来自卡珊德拉阁下的海盐酒,”薇丝珀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了风铃草和银叶薄荷,加入了特殊的冷凝处理,模拟深海的气泡感。
“口感极其清爽,带着海洋的微咸和草木的清新,能瞬间唤醒疲惫的感官……我命名为——‘深海吐息’。”
“‘静夜流思’、‘熔金破晓’、‘深海吐息’……”艾莉诺轻声念着,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薇丝珀拉,命名越来越有韵味了,不仅贴切,还很有画面感。”
“没错!书呆子,你这脑袋瓜终于开窍了!”艾拉大力拍着薇丝珀拉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快!快!让我尝尝!我要那个‘破晓’!我现在就需要破一破作业的晓!”
薇丝珀拉刚想递杯子,魏岚又抬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了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许饮酒。”
门口却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疾不徐,显然不是熟客。
艾拉瞬间蔫了,小脸垮下来:“谁啊?还没到营业时间呢!”
她嘟囔着,但还是趿拉着拖鞋,带着点被打扰品尝新品的怨气,走过去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和一个……嗯?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身材极其矮小敦实的老者。
他的身高大概和艾拉这个营养不良的野萝莉差不多,但横向发展得十分可观,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撑破那件沾着可疑绿色污渍和焦痕的深棕色学者袍。
稀疏的灰白色头发顽强地趴在油亮的头皮上,被一根细绳胡乱地束在脑后。他有着一对尖耳朵,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还带着熬夜和实验失败的烟熏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厚如酒瓶底的圆形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光芒,死死盯着酒馆内部,尤其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生机勃勃的藤蔓。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性精灵。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旅行猎装,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般耀眼,梳理得一丝不苟。
耳朵尖长,皮肤白皙,碧绿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无奈和一丝……长期积累的疲惫。她看起来像是森林里的游侠,与身前那位矮胖邋遢的老者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艾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忍住,指着那矮胖老者脱口而出:“呃……地精和精灵的组合?你们这画风差得有点大啊?”
她挠了挠银色的头发,一脸“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表情。
“哦,自然之神在上!这是何等的粗鄙之语!你这粗鲁无礼、眼神比地底鼹鼠还差劲的小崽子!”
艾拉话音未落,那矮胖老者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就炸了!
他气得原地蹦了一下(虽然高度有限),圆滚滚的肚子剧烈起伏,稀疏的灰发都差点从细绳里挣脱出来。
老者挥舞着短胖的、同样沾着绿色汁液的手指,厚如酒瓶底的眼镜片后,那双狂热的小眼睛此刻喷着火,几乎要怼到艾拉脸上:
“看清楚!这尖耳朵!这虽然被岁月和智慧(还有一点点实验材料)稍微压弯但依然高贵的精灵轮廓!
“地精?!我?!格伦姆·根须,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七叶学院终身教授、撰写过《木本植物通考》的精灵学者!
“你竟敢把我跟那些只会挖矿、满身机油味的矮墩墩相提并论?!这是对我血脉、我的学识、我整个精灵生涯的亵渎!亵渎!!”
他的咆哮声中气十足、洪亮得惊人,震得门框上的藤蔓都抖了抖,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艾拉脸上。
艾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可…可哪家精灵长这样啊?尖耳朵是没错…但这肚子…这头发…这眼镜…还有这味儿…”
她抽了抽鼻子,闻到了对方袍子上混合着草药、焦糊和某种陈年霉味的复杂气息。
那矮胖老精灵则已经完全无视了艾拉的吐槽,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酒馆内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生命气息吸引了。
他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了厚镜片后的眼睛,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如此精纯、如此磅礴、如此……具有‘意志’的生命能量场!
“这简直……简直是一个活着的生态魔法奇迹!比皇家植物园的‘世界树’幼苗还要……还要……”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短粗的手指,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研究一番。
他身后的高挑女精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悦耳,但语气里那份“习惯性”的疲惫感挥之不去:“非常抱歉打扰了。我是莱瑟莉·晨风。
“这位是我的导师,伟大的植物学家、生命能量场论奠基者之一、皇家魔法学院终身荣誉教授——格伦姆·根须大师。”
她报出导师那一长串头衔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显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格伦姆大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弟子的介绍置若罔闻,只是伸出短粗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酒馆内一根缠绕着吧台柱、正在擦拭酒杯的藤蔓。
“看!莱瑟莉!看那叶脉的能量流动!多么高效!多么……多么富有韵律!这绝对是人工引导进化的结果!我需要样本!立刻!马上!”
艾拉被格伦姆喷得一脸唾沫星子,刚想跳起来骂回去“你个老地精发什么疯”,却被格伦姆那连珠炮般的头衔和最后那句“样本!立刻!马上!”给噎了回去。
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喂!老地…老精灵!谁准你在这儿大呼小叫还要拔我们店里的藤蔓了?它们比你干净多了好吗!
“还有,”她指着格伦姆袍子上一块可疑的绿色污渍,“你身上那是什么?新型地精机油吗?”
薇丝珀拉早在艾拉那句“地精和精灵的组合”出口时就吓得缩了缩脖子,此刻更是被格伦姆洪亮的咆哮和艾拉不甘示弱的反击吓得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吧台底下。
艾莉诺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在格伦姆自报家门并喊出“样本”的那一刻,她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隔开了情绪激动的格伦姆和炸毛的艾拉。
“格伦姆大师,莱瑟莉女士,”艾莉诺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闹,“欢迎来到‘常青之树’。不过,如我们的服务生所说,”
她微笑着看了一眼气鼓鼓的艾拉:“现在并非营业时间。另外,本店的藤蔓是构成酒馆生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非实验样本,恐怕不能随意采集。”
第90章 这人指定有点大病
显然,格伦姆·根须大师对艾莉诺得体的拒绝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钉在吧台旁那根灵巧擦拭酒杯的藤蔓上。
厚如酒瓶底的镜片几乎要贴到翠绿的叶片上,嘴里发出啧啧称奇的惊叹:“看这能量回路的自洽性!莱瑟莉!记录!快记录!这流畅的木质部-韧皮部能量转换效率!这……这简直是生命炼金术的巅峰造物!超越了我所有的理论模型!”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短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能量流向,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焦糊味的风。
莱瑟莉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个巴掌大小、覆盖着细腻树皮纹理的记事本和一支闪着微光的翠绿羽毛笔。
笔尖在纸页上飞快滑动,留下精准一排排符文线条和文字注解,显然对这种突发性的“科研狂热”习以为常。
艾拉被格伦姆身上那股混合气味熏得皱了皱鼻子,刚想继续嘲讽这“不像精灵的精灵”,却被魏岚的声音打断。
“格伦姆·根须教授,”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林间拂过的微风,“‘常青之树’欢迎每一位客人。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酒馆的一部分。
“若您对这里的生态环境感兴趣,可以像其他客人一样,点一杯饮品,坐下来观察。”
魏岚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格伦姆狂热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终于把目光从藤蔓上拔开,第一次正眼看向吧台后的魏岚。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小眼睛里,狂热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询的锐利光芒,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发现了珍奇异兽。
“你……”格伦姆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更深的好奇,“你就是这‘活体生态圈’的核心?或者说……维持者?
“我能感觉到,这里的生命能量场,以你为源点,又……完美地散逸融入了整个空间。这很矛盾,也很……迷人。”
他迈着短腿,急切地走到吧台前,几乎要趴在台面上,仔细“打量”着魏岚木质的身躯,甚至想伸手去触碰魏岚放在吧台上的木质手指。
“导师!”莱瑟莉及时出声阻止,语气带着一丝严厉的提醒,“请保持基本的礼仪!”
格伦姆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讪讪地缩了回去,但目光依旧灼热:“抱歉,失礼了。只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研究植物生命能量场四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稳定、强大又充满‘意志’的个体存在!这已经超越了普通树人或者精类生物的范畴!你……到底是什么?”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是‘常青之树’的店长,魏岚。教授若想探讨生命能量,不如先品尝一下我们新推出的特调饮品?”
薇丝珀拉终于从吧台底下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静夜流思”,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教授,您……要不要试试这个?用了月光苔和星尘浆果,能帮助平复心绪……”
她希望这杯宁静的饮品能让这位狂躁的学者稍微安静一点。
格伦姆的注意力果然被那杯散发着梦幻紫光、点缀着星尘的饮品吸引。
他狐疑地凑近嗅了嗅,厚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眯起,如同在审视一件罕见的标本。
“月光苔……纯净度很高,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还有这微弱的空间扰动感……”他鼻翼微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星尘浆果?用这种只在星界裂隙边缘偶尔生长的珍品来做饮品?
“奢侈!简直是暴殄天物!哪怕是皇家植物园的温室里,一年也未必能收获几颗完整的果子!”
他嘴上严厉地批评着“奢侈”,但手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接过了杯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那厚重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亮光——那是一个顶级学者遇到真正罕见材料时的本能反应。
他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浅浅啜了一口。
一股冰凉、清甜、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抚平了方才的燥热。更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仿佛来自遥远星辰的能量,丝丝缕缕地渗入精神深处。
格伦姆脸上那种狂躁急切的表情如同被冰泉浇灭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下颌线绷紧,似乎在用全部感知去捕捉口腔里残留的细微能量波动和口感层次,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狂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再次看向杯中那梦幻的液体,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种被“奢侈”征服后的别扭感:
“暴殄天物……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他声音低沉,“月光苔的‘宁静’属性被星尘浆果的‘微光’特性巧妙地引导放大了……设计得很……嗯,很取巧!
“虽然手法稚嫩,对主材的潜力挖掘不足两成,但这融合的思路……值得肯定!”
他这次看向薇丝珀拉的眼神,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发现可造之材的审视:“小姑娘,这你调的?”
薇丝珀拉被大师级人物点名,脸一下子红了,紧张地点点头:“是…是的,教授。”
“材料属性认知基础尚可,思路有新意,但实操细节粗糙,稳定性有待提高,浪费了主材至少三成的精华,”格伦姆语速飞快地评价着,带着顶级学者的严苛。
但他随即又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小口:“不过……在这个……嗯,小酒馆里,能接触到并尝试融合这种级别的材料,本身就是难得的经验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杯中那梦幻的色泽和漂浮的星尘,喉结又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精灵学者将目光投向魏岚,以及整个酒馆生机勃勃的环境,那深沉的探究欲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魏老板,我对你这酒馆,还有你本人,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兴趣!我决定……”
“导师,”莱瑟莉再次及时打断,“别忘了我们这次来艾斯特维尔港的目的。”
“知道知道。”格伦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莱瑟莉的话显然让他想起了正事,狂热的火焰稍微收敛了些许,但依旧顽固地燃烧着,“……我决定暂时停留一段时间!对,停留!
“莱瑟莉,帮我订下这里的房间!我要近距离观察!记录!分析这种前所未见的生命能量场运作模式!”
他再次激动起来,短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还有那些藤蔓!它们的协同性和……智能性!我敢打赌,它们能进行基础的能量交流!我需要……”
“很抱歉,根须教授。” 魏岚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常青之树’是营业场所,并非研究所或旅馆。
“我们无法提供住宿,也不具备满足您研究需求的条件。这里的生态环境是酒馆存在的根基,不容打扰,更不可能提供样本供您‘分析’。”
魏岚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格伦姆熊熊燃烧的学术热情上。
他愣了一下,厚镜片后的眼睛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岚:“什……什么?不提供?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的研究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足以颠覆现有植物能量场理论、甚至可能触及生命本源奥秘的重大发现!你……你竟然拒绝一位七叶学院终身教授、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的合理请求?!”
“导师,这里是酒馆……” 莱瑟莉试图再次提醒,语气中的疲惫更深了。
就在此时,“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一只戴着靛蓝色薄纱手套的手推开。
“魏老板,好消息!莫顿那老狐狸的……”卡珊德拉清亮而带着一丝快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一脚踏进酒馆,靛蓝短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目光瞬间就被吧台前那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矮胖滚圆、正对着魏岚指手画脚的“精灵”身影牢牢吸住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海蓝色眼眸,罕见地睁圆了,红唇微张,优雅从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透出真真切切的惊愕。
“……格伦姆大师?”卡珊德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甚至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圣潮在上!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格伦姆沾着污渍的袍子和气得通红的圆脸,又落到他身后一脸疲惫、正试图把导师往后拉的莱瑟莉身上:
“莱瑟莉小姐?这……精灵皇廷的使团,不是应该今天下午才抵达艾斯特维尔港,由我亲自迎接,并安排在海洋神殿的贵宾区下榻吗?”
她语气里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你们……怎么提前到了?还来了这里?”
格伦姆被打断,不满地转过头,厚镜片后的眼睛眯起,花了半秒钟才聚焦在卡珊德拉身上,那股学术狂热的火焰暂时被疑惑取代:
“嗯?你是……哦!海洋教会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卡珊德拉对吧?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完全没有面对海洋圣女应有的恭敬。
莱瑟莉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卡珊德拉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日安,卡珊德拉圣女阁下。万分抱歉在这种场合打扰您。
“导师他……几日前在营地休息时,感知到港口某个方向传来极其精纯、磅礴且富有‘意志’的生命能量波动,其强度与性质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模型。
“于是天刚亮,他就……他就拉着我骑上最快的陆行鸟,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认为探寻这能量的源头比任何既定的外交行程都重要。”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又在研究藤蔓的格伦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大部队和行李车队都还在后面按原计划行进……我们实在没能拦住。非常抱歉打乱了教会的安排。”
第91章 赚钱就要赚大款的钱
卡珊德拉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这也太离谱了”的无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圣女的仪态,但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已经翻涌起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光芒。
海洋圣女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魏岚和格伦姆之间转了一圈,决定先履行一下介绍职责,打破这诡异的僵局。
“魏老板,”卡珊德拉转向魏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容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格伦姆·根须教授,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七叶学院终身教授、皇家魔法学院终身荣誉教授,泛大陆最顶尖的植物学家和生命能量场理论奠基者之一,也是此次精灵皇廷派往艾斯特维尔港进行学术交流的使团首席顾问。”
她每报一个头衔,格伦姆的圆肚子就不自觉地挺起一分,稀疏的灰发似乎都精神了些。
艾拉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海蛇女。他那一长串头衔我们这几分钟里已经听了好多次了。”
“而这位,”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艾拉影响,又指向那位高挑、疲惫但依旧维持着优雅姿态的女精灵,“是莱瑟莉·晨风女士,根须教授最得力的助手和学生,精灵皇廷的资深学者,同时也是使团的主要成员。”
介绍完精灵这边,卡珊德拉又转向格伦姆和莱瑟莉:“格伦姆教授,莱瑟莉女士,这位是魏岚,这家‘常青之树’酒馆的老板,也是……”她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过魏岚木质的身躯和周围生机勃勃的藤蔓,“……你们感知到的‘生命能量场’的核心源头。
“旁边这位是艾莉诺,酒馆的主管。这位是薇丝珀拉,我们的天才炼金师兼调酒师。还有这位……”她指了指正抱着胳膊、一脸“这人指定有点大病”表情的艾拉,“……是我们活力四射的小野猫,艾拉。”
艾拉听到“小野猫”这个称呼,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现在只想把作业本塞进这老地…老精灵的眼镜片里……”
薇丝珀拉则紧张地绞着手指,对着格伦姆和莱瑟莉努力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刚才被大师评价“浪费材料”的窘迫感还没完全消散。
魏岚只是微微颔首,空洞的眼眶平静地“注视”着新来的客人,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格伦姆根本没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他听完卡珊德拉的介绍,目光再次灼热地锁定魏岚,短粗的手指激动地戳着空气:“核心源头!果然!魏老板!听到了吗?连卡珊德拉这丫头都承认了!
“这地方!你!就是活着的奇迹!学术的宝藏!我必须留下来!近距离研究!记录!分析这能量场的运作模式、藤蔓的协同智能、还有你这种奇特生命形态的形成机制!”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开始横飞:“我要求不高!给我一个房间!就在二楼!能量最浓郁的那个位置!再允许我进行非破坏性的能量场扫描和藤蔓行为观察记录!莱瑟莉!快!把我们的行李和仪器……”
“导师!”莱瑟莉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一度,“这里是营业场所!不是您的私人研究所!我们此行代表精灵皇廷!礼仪!外交礼仪!”
格伦姆被自己学生严厉的语气噎了一下,不满地嘟囔着:“礼仪能当饭吃吗?能解开生命奥秘吗?这地方的价值……”
卡珊德拉适时地插了进来,她优雅地走到吧台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魏岚的。
“魏老板,”她脸上挂起那种“大家都懂”的、带着点商量的笑容,“格伦姆教授……嗯,在学术研究上的热情,确实……过于高涨了一点。不过,我可以以海洋圣女和本次使团接待方的双重身份向您保证两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蓝光:“第一,他是个纯粹的研究狂,脑子里除了他的学术研究,塞不下别的东西。
“什么政治、阴谋、艾斯特维尔港的浑水,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也绝不会去管。他的眼里只有你的藤蔓和你本人。”
莱瑟莉在一旁默默点头,脸上写满“太对了”。
卡珊德拉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莱瑟莉女士会全程看管他。她非常有能力,也非常负责,会确保教授的行为保持在‘观察记录’的范围内,绝不会允许他动手拔您一根藤蔓叶子,更不会干扰酒馆的正常营业。这点,莱瑟莉女士,您能保证,对吧?”
她看向莱瑟莉。
莱瑟莉立刻挺直腰背,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可靠的光芒:“是的,圣女阁下,魏老板。我以晨风家族的名义保证,会严格约束导师的行为,绝不让他做出任何破坏性举动,也绝不会打扰酒馆的客人。
“我们只需要一个落脚点,便于导师进行他‘非侵入性’的观察研究。”
格伦姆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反驳“非侵入性太保守了”,但在莱瑟莉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着“至少要允许我采集一点逸散的能量粒子……”。
魏岚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格伦姆,又缓缓转向莱瑟莉,最后落在卡珊德拉带着点“帮帮忙嘛”笑意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木质的身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的权衡。终于,他缓缓开口:
“可以。”
格伦姆瞬间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的不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太好了!明智的决定!魏老板!你将为生命科学的发展做出不可磨……”
“但是,”魏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即兴演讲,“有几个条件。”
格伦姆的热情被按了暂停键,他急切地看着魏岚:“你说!只要不阻止我观察记录!”
“第一,”魏岚的目光转向格伦姆,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关于‘研究’。”
格伦姆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效果有限),竖起耳朵,小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允许非破坏性观察。”魏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可以记录能量波动、观察藤蔓行为、记录叶片形态、感受能量场变化。酒馆内的藤蔓,包括我自身逸散的生命能量,皆在此列。”
“但是,藤蔓本身具有基础的……反应机制。”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词,“若它们‘感觉’到被过度侵扰或威胁,可能会采取……防御措施。”他瞥了一眼格伦姆袍子上那些可疑的污渍和焦痕,“后果自负。”
格伦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袍子,想起以前在皇家植物园试图“深入研究”某些危险魔法植物时被烧焦的头发和炸飞的眼镜,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有灵性的藤蔓……有意思……防御机制……需要记录……”
“第二,不得干扰酒馆正常营业,不得打扰其他客人。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公共区域(如餐厅、地下室、后院)以及你们自己的房间。炼金室、仓库还有员工区域禁止进入。”
“当然!我们只是观察者!”莱瑟莉再次保证。格伦姆也跟着点头,目光却已经飘向天花板,似乎在规划观察点的位置。
“第三,”魏岚转向莱瑟莉,“关于食宿费用。”
莱瑟莉立刻正色,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作为常年跟随导师四处“学术考察”的人,她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请魏老板明示。”莱瑟莉拿出那个树皮纹理的记事本,准备记录。
魏岚的声音平稳地报出价格:
“住宿费:每日每间房 5枚金币。包含基础清洁服务。
“餐费:可选择与我们员工一同用餐,标准餐食,每日 2枚金币\/人。也可选择点餐,按酒馆菜单价格另算。
“如需使用酒馆提供的热水、清洁衣物服务等额外项目,费用另计。
“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或按市价十倍支付修复费——由我评估。”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空洞的眼眶似乎“瞥”了格伦姆袍子上的可疑污渍一眼。
这个价格在艾斯特维尔港绝对算得上昂贵,尤其是住宿费,远超一般旅店的上房价格。
但莱瑟莉只是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对于格伦姆这种级别的学者,以及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精灵皇廷资源,这个价格并不昂贵。
“很合理,魏老板。”莱瑟莉合上记事本,“住宿费和基础餐费我们按日预付。额外消费即时结算。导师和我各住一间,这是第一周的费用。”
她动作利落地从腰间一个精巧的空间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钱袋,数出 70枚金光闪闪的金币,推到魏岚面前的吧台上。金币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金币本身,差点没忍住吹声口哨。薇丝珀拉也被这豪爽的预付惊得捂住了小嘴。
魏岚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金币,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那堆金币便如同沉入水面般消失在吧台光滑的木质纹理之下。他微微颔首:“成交。”
“房间呢?能量最浓郁的位置!”格伦姆迫不及待地问,搓着手,厚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木质的右手,掌心对着酒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方向。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地底的震动感传来。楼梯口上方,原本覆盖着普通灰泥的墙壁表面,那些作为装饰的藤蔓突然加速生长、盘绕、交织!
深绿色的藤条如同活物般舞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地在墙壁上勾勒出两个拱门的轮廓!
藤蔓沿着轮廓紧密地编织、加厚,内部结构似乎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变得致密、坚固。
翠绿的叶片舒展开,覆盖在门扉表面,形成天然的纹理。
不过片刻功夫,两扇由纯粹藤蔓构成、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门扉”就出现在楼梯口侧面的墙壁上!
门扉边缘,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悄然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魏岚收回手,空洞的眼眶转向莱瑟莉,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二楼尽头,多出两个房间。靠左的稍大,能量场稳定。靠右的临街。你们自选。”
第92章 目标调整
格伦姆大师的厚镜片后,那双小眼睛瞬间爆发出比看到“静夜流思”时还要炽热百倍的光芒!
他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那两扇藤蔓门扉,语无伦次:“活……活体建筑!自主生长!能量引导构筑!天啊!莱瑟莉!快!记录!这能量回路的精妙!
“这……这简直是神迹!我的理论需要彻底推翻重写了!快!我的仪器!我要测量每一个能量节点!”
他拔腿就要冲过去,却被莱瑟莉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莱瑟莉对着魏岚和卡珊德拉深深鞠躬,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感激和如释重负:“万分感谢您,魏老板!您的慷慨与……神奇,晨风家族铭记于心!我保证会约束好导师!”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还在挣扎、试图伸手去“研究”藤蔓门框纹理的格伦姆往楼梯口拉去。
格伦姆的抗议声一路飘来:“……莱瑟莉!放开!就测一下!就一下!那门框的能量导流结构太独特了!我需要基础数据!数据!……”
酒馆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剩下格伦姆不甘心的嘟囔声隐约从楼上传来。
艾拉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呼……总算把这老地……咳,老学究打发好了!他再待下去,我感觉吧台都要被他盯出个洞来!”
薇丝珀拉也心有余悸地小声附和:“他……他对能量的感知好敏锐,刚才点评我的饮品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艾莉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方向:“精灵皇廷的顶级学者……果然厉害。”
卡珊德拉倚在吧台边,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容,海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好了,麻烦的学术狂魔暂时退场了。现在,该说说正事了。”
她拿起吧台上薇丝珀拉调好的那杯“深海吐息”,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口,橘红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一点诱人的光泽。
“嗯!够劲!小薇丝珀拉,手艺见长啊!这杯算我的。”
薇丝珀拉脸一红,小声道:“您喜欢就好……”
“莫顿那边,”卡珊德拉放下酒杯,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风暴已经刮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羊皮纸上的东西,分量比我们预想的还重。”卡珊德拉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涉及港口议会三名实权议员、守卫队两位副队长、七家有头有脸的商会代表,还有……我们教会风暴守卫里那个吃里扒外的蛀虫——西奥多·海礁中校。证据链非常清晰,指向性明确。”
“这么快就锁定了?”艾莉诺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海洋教会的行动效率。
“拿到名单,顺藤摸瓜,加上一点‘小小的’内部审讯技巧,”卡珊德拉笑得有些冷,“效率自然高。
“西奥多已经‘主动’交代了所有问题,连带他这些年帮莫顿疏通航道、打压竞争对手、甚至掩盖某些不太光彩的‘意外’事故的证据,都吐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正戴着禁魔镣铐,在‘潮汐之眼’号底舱面壁思过呢,等待他的将是风暴审判庭的裁决。”
“那莫顿老狐狸呢?”艾拉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已经被风暴守卫抓起来了?我的‘精神损失费’和‘劳务费’什么时候能到账?”
卡珊德拉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戏谑:“小野猫,别急。风暴守卫确实在拿到口供和初步证据后,第一时间‘拜访’了桑切斯庄园。”
“然后呢?”艾拉追问。
“然后?那老狐狸,稳如磐石。风暴守卫拿着搜查令上门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读着一本《港口贸易史》,手边还放着一杯……嗯,据说是上好的高地黑咖啡。”
“他一点都没慌?”薇丝珀拉惊讶地捂住了嘴。
“何止没慌。”卡珊德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直接否认了所有指控。说那份羊皮纸是‘来历不明的伪造品’,是对手恶意栽赃。
“至于西奥多的指控?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西奥多个人行为,与他无关,甚至暗示是西奥多勾结外人陷害他。
“他还‘热情’地邀请风暴守卫搜查庄园,当然,除了些不太合规的避税账目,核心的东西早就转移或销毁了。”
“老狐狸!”艾拉气得跳脚,“真够狡猾的!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卡珊德拉摇摇头,笑容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当然不是。虽然没能直接摁死他,但这波风暴已经让他伤筋动骨了。
“而且,”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莫顿那老狐狸,似乎也急了,开始动用他的底牌了。”
“底牌?”艾莉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圣光教会。”卡珊德拉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们的老朋友,费奇审判官阁下。”
“费奇?”艾莉诺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没错。”卡珊德拉点点头,“就在风暴守卫搜查桑切斯庄园的当天下午,圣光教会枢机团就收到了一份‘言辞恳切’的公函。
“费奇以艾斯特维尔地区审判官的身份,‘忧心忡忡’地报告说,海洋教会近期在港口‘动作频频’,借调查走私之名,行‘越权干预世俗事务’、‘打压异己’之实,甚至‘可能’影响到了圣光教会在此地的正常教务活动。
“他‘委婉’地提醒枢机团,警惕某些势力借机扩张影响力,破坏两大教会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关系。”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艾拉气得小脸通红,“明明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
“这招很高明,也很险。”艾莉诺冷静地分析道,“费奇是在用圣光教会的整体利益来施压,试图让枢机团出面干涉我们的调查。如果枢机团内部保守派的声音占上风,确实可能给我们制造麻烦。”
薇丝珀拉担忧地绞着手指:“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把水搅浑吗?”
卡珊德拉优雅地晃了晃手中那杯“深海吐息”,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映着她眼中锐利的光芒:“把水搅浑?他们想得美。费奇这封公函,看似是帮莫顿解围,实际上,却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风暴中心。”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猎手锁定目标的笃定:“莫顿用费奇这张牌来挡枪,恰恰说明他手里关于费奇的‘罪证’分量足够重,重到足以让费奇不得不全力保他。
“甚至不惜赌上自己在圣光教会的地位,这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突破口——费奇·哈林顿。”
“费奇?”艾拉眨眨眼,“那个审判官?他除了收钱,还能有什么大把柄?”
“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卡珊德拉一字一顿地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这才是真正的死穴。瓦尔德斯案里那些所谓的‘亵渎邪物’,尤其是那些被‘当场净化销毁’的、刻有诺克斯马尔密会符咒的焦黑骨片……
“它们是怎么来的?谁有能力、有动机、又有机会伪造这种足以以假乱真、连当时在场的裁判所人员都瞒过去的符咒?”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安静后,艾拉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海蛇女,你手下不是有风暴守卫吗?直接冲进费奇的老窝,把他绑了,严刑拷打,逼他说出他是怎么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的不就完了?”
卡珊德拉白了她一眼:“小野猫,你以为这是街头混混打架?费奇是圣光教会的地区审判官!没有铁证,风暴守卫连他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他刚才那封颠倒黑白的公函,就是在警告我们别轻举妄动,否则就是‘干涉内政’、‘破坏和谐’!
“不过,”海洋圣女话锋一转,“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这绝非费奇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需要一个隐秘的、拥有足够技术和资源支撑的工坊。找到这个工坊,拿到确凿的伪造证据,就能钉死费奇、进而彻底斩断莫顿这条臂膀!”
“工坊……”薇丝珀拉小声重复着,紫罗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伪造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带有强烈精神污染特性的高阶亵渎符咒,需要极其专业的炼金设备、特定的污染源材料(比如腐血、黑曜石粉末)、稳定可控的负能量环境,还需要精通古代亵渎符文的大师级人物操刀……
“这样的工坊,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作,必然会留下能量痕迹、材料流通记录,或者……特殊人员的流动痕迹。”
她的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进入了分析状态。
“西奥多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这方面的线索?”艾莉诺立刻问道。
卡珊德拉遗憾地摇摇头:“西奥多主要负责港口守卫的‘便利’和走私通道的‘安全’,对于莫顿核心圈子里这种最高级别的‘脏活’,他知道的有限。
“他只模糊地听说过莫顿在城郊某个废弃的矿坑或者地下设施里有个‘处理特殊物品’的地方,但具体位置和用途都不清楚。”
“废弃矿坑?地下设施?”艾拉摸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转,“艾斯特维尔港周边废弃的矿坑可不少,靠我们几个地毯式搜索,得搜到猴年马月去?”
“地毯式搜索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艾莉诺立刻否定,“我们需要更精准的切入点。”
第93章 伊莎贝拉的消息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那俩老狐狸逍遥法外?我的精神损失费啊!”
她哀嚎一声,又把怨念的目光投向角落里摊开的作业本。
就在这时,吧台上,卡珊德拉挂在腰间的一枚小巧海螺,忽然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并发出轻微的嗡鸣。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瞬间一凝,脸上的戏谑淡去,被严肃取代。她拿起通讯水晶,指尖注入一丝淡蓝的水系魔力。
“卡珊德拉。”通讯水晶中传出伊莎贝拉那特有的、平静中带着悲悯的清冷声音,即使在魔法通讯的微失真下也清晰可辨。
“伊莎贝拉?”卡珊德拉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是为了费奇那份颠倒黑白的公函?枢机团那边压力很大?”
“公函只是一方面。”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查到了一些关于瓦尔德斯案的新线索,可能与费奇、莫顿有关,或许对你们正在进行的调查有帮助。”
“哦?”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点,“愿闻其详。”
“卷宗中缺失了两份关键附件。”伊莎贝拉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附件三:瓦尔德斯商栈入库记录图样(相关批次),以及编号为ESV-wA-437-S-001的影像水晶记录摘要。按照标准流程,它们本应随主卷宗一同归档。”
“抽走了入库记录和影像水晶摘要...”卡珊德拉立刻抓住了关键,“这意味着有人想掩盖瓦尔德斯商栈当时接收那批‘违禁品’的真实情况?或者...是想抹掉那批‘违禁品’本身的某些特征?”
“可能性很大。”伊莎贝拉肯定道,“我追查了那份缺失影像水晶的下落。档案室交接记录显示,当年那份编号ESV-wA-437-S-001的影像水晶,并未按流程移交总部裁判所档案库封存。
“而是由费奇审判官当时的心腹执事——亚伯·霍恩——以‘案件后续侦查需要’为由,私下签收带走了。”
“亚伯·霍恩?”卡珊德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海难。圣光教会的官方记录是‘海浪吞噬了小型补给船,无人生还’。”
“海难?”艾莉诺忍不住插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这是被灭口了吗?”
通讯水晶那头的伊莎贝拉似乎听到了艾莉诺的吐槽:“啊,原来你正好在常青之树吗?倒是省下了不少功夫。巧合与否,难以定论。
“但值得注意的是,亚伯·霍恩的遗孀,梅琳达·霍恩,目前仍居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老城区。”
卡珊德拉立刻明白了伊莎贝拉的用意:“你认为,这位遗孀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保留了丈夫的某些遗物?”
“至少值得一试。”伊莎贝拉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亚伯·霍恩作为执事,常年负责为费奇处理一些‘外勤’事务,包括押运‘特殊物品’或传递秘密指令,他的妻子应该多少知道些信息。”
“地址?”卡珊德拉言简意赅。
伊莎贝拉报出了一个位于港口老城区边缘、靠近旧船厂棚户区的地址。
“梅琳达夫人深居简出,生活拮据。圣光教会发放的抚恤金似乎不足以支撑她原本的生活水平。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明白了。多谢,伊莎贝拉。”卡珊德拉真诚地道谢,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愿圣光指引诸位找到真相。”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另外,关于费奇的公函,枢机团内部意见并未统一,教皇陛下更倾向于‘谨慎观察’。你们还有时间,但动作要快。”
就在通讯海螺的光芒即将黯淡下去的瞬间,卡珊德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促狭的玩味笑容,对着海螺补充了一句,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啊,对了~亲爱的伊莎贝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通讯海螺那头似乎顿了一下,传来伊莎贝拉略带疑惑的:“嗯?”
卡珊德拉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关于你那份‘慷慨解囊’的年终奖,也就是即将划拨给我作为‘精神抚慰金’的那笔钱……放心!我向你保证,每一枚金币都会用在‘刀刃’上!”
通讯海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几秒钟后,才传来伊莎贝拉那清冷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叹息声,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可能正在揉着额角:“……卡珊德拉。圣光在上,请专注于眼前的正事。至于赔偿金的用途……我相信你会做出符合海洋教会圣女身份的、‘恰当’的安排。通讯结束。”
“嘟——” 通讯海螺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卡珊德拉放下海螺,脸上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猎人般的锐利和冷静:“伙计们,看来我们的‘精准切入点’来了。”
“老城区,旧船厂棚户区!出发!”艾拉第一个跳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艾拉!”艾莉诺无奈地叫住她,“换衣服!你这身沾着锈迹和草屑的便装,是想直接告诉梅琳达夫人我们是去抄家的吗?”
薇丝珀拉也连忙道:“还有…伪装!我们得像个…嗯…像教会救济人员或者…慈善基金会的调查员?”
“薇丝珀拉说得对。”卡珊德拉点头,她再次拿起那枚小巧的海螺,注入一丝魔力,对着它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她放下海螺,解释道:“稍等片刻。我让我的执事从神殿库房取几套合适的行头过来。
“海洋教会下属的‘海潮慈善基金会’经常需要走访贫民区,这类伪装衣物是常备的。”
果然,没过多久,酒馆门口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艾拉跑去开门,只见一名身着靛蓝与银白相间、海洋教会低阶执事袍的年轻人恭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几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卡珊德拉接过衣物,挥手让执事退下。她将衣物摊开在吧台上:
一套剪裁利落、料子厚实耐脏的深蓝色女士套装,样式简洁但透着职业感,搭配一件素净的白衬衫。还有一顶同色系的宽檐软帽,能很好地遮挡部分面容。
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布连衣裙,外罩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显得温和无害。
一件稍显宽大、洗得发白的米色工装外套,一顶可以压低帽檐的帆布鸭舌帽。
“艾莉诺,你扮作‘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区域主管,气质最像。薇丝珀拉,你当她的助手,负责记录和表示同情,本色出演就行。”
卡珊德拉分配着角色,然后拿起鸭舌帽扣在艾拉头上,促狭一笑:“至于小野猫你嘛…就当个好奇的学徒好了,多看,少说,尤其别开口就要钱。”
“喂!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什么便宜都占啊!”艾拉抗议地拉低了帽檐,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冰蓝色的眼睛。
三人迅速进入后面的小房间更换衣物。
出来时,艾莉诺已然一副精明干练的慈善组织负责人模样,薇丝珀拉抱着笔记本,怯生生中带着一丝认真,艾拉则被宽大的外套和低帽檐遮去了大半锋芒,努力扮演一个“安静”的学徒。
“至于我,”卡珊德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靛蓝短袍,“还是保持点距离,我的脸在港口某些圈子里太‘醒目’了。我在外围接应,顺便‘照顾’一下可能存在的尾巴。”她看向魏岚,“魏老板,你呢?”
魏岚空洞的眼眶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艾莉诺三人,又“听”了听楼上隐约传来的格伦姆教授兴奋的嘟囔和莱瑟莉无奈的劝阻声。
“我?”他木质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向后一靠,重新瘫回吧台后的高脚凳里,发出舒适的嘎吱声,仿佛要把自己焊在凳子上。
“当然是留在酒馆了。只不过是去找个吓破胆的寡妇问问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危险。费奇总不能派他的圣光骑士团和净尘者埋伏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等着抓几个‘慈善基金会’的小姑娘吧?
“真要有不长眼的杂鱼跳出来……”他慢悠悠地抬起一根藤蔓,那藤蔓极其灵活地卷起吧台上艾拉“不小心”掉下的、只写了两行“港口”的作业本,精准地“啪”一声拍在艾拉面前。
“……艾莉诺足够把他们收拾干净。实在搞不定,”他指了指艾拉胸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绿光,“‘小小岚’还在,天塌下来我也能知道。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挪动我去救场。”
艾拉看着拍到自己面前的作业本,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刚想抗议,魏岚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藤蔓的尖端点了点艾拉面前的作业本,“别以为能趁机开溜不写作业。今天这些单词抄不完十遍,就算你把莫顿和费奇捆成粽子扔我面前,今晚也没饭吃。”
艾拉对着作业本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但终究没敢反驳,只是气鼓鼓地把本子塞进宽大外套的口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常青之树”的大门,带着薇丝珀拉和闷头跟着的艾拉,融入了港口午后喧闹而混杂的人流,朝着老城区旧船厂的方向走去。
第94章 老城区
艾斯特维尔港的老城区,像一个被繁华遗忘的脓疮,紧贴在港口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
空气粘稠,混杂着腐烂鱼虾的腥臭、垃圾堆发酵的酸馊、劣质煤烟呛人的苦涩。狭窄扭曲的巷道如同迷宫,地面是永远湿滑的泥泞和可疑的污渍,两侧歪歪斜斜的木棚屋仿佛随时会垮塌,彼此挤压着争夺每一寸可怜的空间。
旧船厂的巨大阴影笼罩着这片区域,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偶尔有废弃铁皮被风吹动,发出刺耳的呻吟。
艾莉诺走在最前,穿着那身深蓝色、略显古板但整洁的职业套装,宽檐软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步履沉稳,高跟鞋巧妙地避开地面的水洼,深蓝色的套装和挺括的宽檐软帽让她在混乱的环境中格格不入。
薇丝珀拉紧跟着她,米色开衫下的身体有些僵硬,怀抱着硬皮记事本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浅灰色的棉布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片环境本能的畏惧和不适。
艾拉则吊在最后,宽大的米色工装外套和压得极低的帆布帽檐让她几乎融入了背景,但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饥饿、欺压、绝望的挣扎,是她曾经赖以生存又拼命逃离的泥潭。
按照伊莎贝拉提供的地址,她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破木箱的死胡同尽头。
一栋由朽木、锈铁皮和油毡布勉强拼凑起来的棚屋,歪歪斜斜地倚靠着更远处一堵废弃船厂的高墙。
它的门板由几块颜色不一的木板用锈钉胡乱钉成,布满裂缝。
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从门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与巷道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心头发堵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示意薇丝珀拉准备好记录。
她上前,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踩在腐朽的木质台阶上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她抬手,指关节在布满污渍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几秒,才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慌忙后退撞到了东西。
艾莉诺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请问,梅琳达·霍恩夫人在家吗?我们是‘海潮慈善基金会’的,想了解一下社区困难家庭的情况,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十几秒,门板上的裂缝里,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惊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了一下,随即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门栓被拉开的声音传来,门板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生活的重压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已将她的精气神榨干。
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乌青,脸颊瘦削得颧骨凸出,灰黄色的头发枯槁地贴在头皮上。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罩衫,身体微微佝偻着。
“谁?什么基金会?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什么霍恩!”梅琳达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浓重的戒备,眼神在艾莉诺三人身上飞快扫过,又惊恐地瞥向她们身后的巷道。
屋内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艾莉诺没有强行推门,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更礼貌也更安全的距离,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霍恩夫人,打扰您了。我们是‘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区域负责人艾莉诺·格林,这位是我的助手薇丝珀拉小姐,还有我们的学徒艾拉。”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人,薇丝珀拉适时地微微欠身,露出一个带着些怯意但努力真诚的微笑,艾拉则在帽檐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们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艾斯特维尔港那些生活遇到困难的家庭渡过难关,特别是在老城区和旧船厂区。”艾莉诺的声音充满说服力,“我们通过社区走访和教会提供的信息,了解到您目前可能独自生活,且……面临一些经济上的压力。
“基金会新设立了一个项目,旨在为像您这样失去家中顶梁柱的女性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印制精美的宣传单页。
单页抬头清晰地印着海洋教会的浪花徽记和“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名称,下面罗列着项目内容:小额生活补助、食品包裹、冬季取暖补贴、再就业技能培训介绍等。
艾莉诺将单页递向门缝,动作不急不迫:“这是项目的一些介绍和申请流程。我们不需要您立刻提供什么复杂的证明,只是想先和您聊聊,了解一下您的实际困难和需求。看看基金会能为您做些什么。”
梅琳达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宣传单页上,尤其是海洋教会的徽记。她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破旧的罩衫边缘,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棚屋内那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再次飘散出来,混合着门缝外的恶臭。
薇丝珀拉忍不住轻轻皱了皱鼻子,但立刻掩饰过去,抱着记事本,小声补充道:“夫人,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想帮上点忙。您可以先看看,不一定要马上决定的。”
艾莉诺保持着递出单页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艾拉则在艾莉诺身后,借着帽檐的遮挡,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梅琳达身后的棚屋内部——光线昏暗,杂物堆积,但能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似乎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梅琳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从门缝里伸出来,飞快地抽走了那张宣传单页,像怕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关门,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目光在单页和艾莉诺脸上来回扫视,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怀疑和挣扎:
“你们……你们真是慈善基金会的?不是……不是教会派来的?”
“我们是独立的慈善组织,霍恩夫人。”艾莉诺的语气斩钉截铁,“虽然与海洋教会有合作,接受他们的部分捐赠和监督,但我们的运作和人员是独立的。我们的目标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仅此而已。教会内部的那些……事务,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无权过问。”
这番话似乎稍微触动了梅琳达紧绷的神经。她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强烈的排斥感似乎松动了一丝。她低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宣传单页上的内容。
“……能……能有什么帮助?”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点尖锐的敌意,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没有否认自己是“霍恩夫人”。
艾莉诺心中微定,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真诚:“这取决于您的具体情况和需求,夫人。我们可以提供一次性的小额生活补助,缓解燃眉之急;也可以定期提供一些基础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如果您的住所存在安全隐患或者取暖困难,我们也有相应的修缮或补贴计划。
“基金会刚刚启动这个项目,我们希望能切实了解到像您这样的家庭最需要什么。”
薇丝珀拉适时地翻开硬皮记事本,拿出一支笔,小声说:“夫人,您……您方便让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外面……有点冷,也方便我们详细了解一下您的情况。”
梅琳达再次陷入犹豫,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在艾莉诺手中的文件袋和薇丝珀拉的记事本上停留片刻。
最终,她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些,算是默许。
艾莉诺率先侧身而入,薇丝珀拉紧随其后,艾拉最后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栓落下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扇用油布糊住的小窗,透进浑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空气几乎凝滞,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呼吸不畅。
屋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几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架子堆满了杂乱的旧物。
墙角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面堆着颜色发暗、打着补丁的被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放在旁边,里面残留着黑乎乎的糊状物。
屋子中央一块粗糙的石板架在几个破木箱上。石板上凌乱地放着一些东西:几个贴着褪色标签、沾满污渍的药瓶,一个缺了把手的搪瓷杯,几片干瘪发黑的面包皮。
还有……一枚被灰尘覆盖、黯淡无光的黄铜圣徽。圣徽的样式艾莉诺认得,是圣光教会低阶执事佩戴的制式徽章。
这枚徽章,是这破败景象中唯一能证明梅琳达·霍恩身份的东西。
艾莉诺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个圣光教会执事的遗孀,生活竟窘迫到如此地步?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如此匮乏?
“地方小……你们……随便坐。”梅琳达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她局促地指了指草垫,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站着,身体微微佝偻着。
就在这时,草垫上那堆被褥里传来一阵极其压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被褥拱动了几下,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头发也是枯槁的灰黄色,稀疏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瘦得凹进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
她的眼睛大而无神,蒙着一层灰翳。剧烈的咳嗽让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风中的枯叶。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小女孩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微微抽搐。
“米拉!”梅琳达惊呼一声,几乎是扑到草垫边,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小女孩的额头,又笨拙地试图帮她拍背顺气,“别怕……别怕……妈妈在……药……药快好了……”
第95章 怎么又是黑帮?
“霍恩夫人,”艾莉诺微微欠身,“您女儿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请不必担心我们,先照顾好孩子要紧。”
她示意薇丝珀拉将带来的一个干净布包放在还算干净的石板一角:“这是我们基金会应急包里的一点心意,有干净的饮用水、一点蜂蜜糖块,还有一些干净的绷带和消毒草药粉。”
薇丝珀拉立刻照做,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板上的药瓶吸引。作为炼金师,她对药材的气味极其敏感。
她皱起小巧的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股浓重苦涩的味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药的味道……似乎过于“原始”和“粗糙”了,像是几种强效但副作用极大的廉价草根直接熬煮,而非经过合理配伍和处理的药剂。长期服用这种药,对孩子的身体绝对是沉重的负担。
“夫人,”薇丝珀拉的声音尽量保持着温和,“米拉……她这样咳了多久了?是一直在用这些药吗?”她的手指轻轻指向石板上的药瓶。
梅琳达喂水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了薇丝珀拉一眼,但触及对方眼中纯粹的担忧,她紧绷的神经似乎又松了一丝。
她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声音嘶哑:“……好几年了。从……从亚伯出事前就断断续续的。看过医生,说是肺弱,受不得湿气和寒气。
“港口这鬼地方……药……药是以前亚伯还在时,有时能从教会诊所拿些配好的药水。后来……就只能自己找点便宜的草药熬了。”
“自己熬?”薇丝珀拉的心沉了下去,她拿起一个药瓶,拔开木塞,浓烈的、带着刺激性的苦味瞬间冲了出来。
她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瓶底残留的深褐色药渣,脸色变得凝重:“夫人,这药……味道太重了。里面有黑根草和苦艾叶吧?还有……铁线藤的根须?
“这些药对祛痰止咳确实有些效果,但药性太烈,尤其是铁线藤根须,长期服用会伤胃,对孩子的肝肾负担也很大。米拉这么小,身体又弱,恐怕……”
薇丝珀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梅琳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那能怎么办?不吃……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喘不上气……我们……我们没钱……”
艾莉诺适时地介入:“霍恩夫人,这正是我们基金会希望能帮到您的地方。米拉的病需要更妥善的治疗和合适的药物,而不是这些可能伤害她的替代品。”
她走到梅琳达身边,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按照规定,作为教会执事的遗孀和未成年子女,您和米拉应该能继续享受教会提供的医疗补助才对。为什么……”
梅琳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疲惫:“补助?!别提那个!”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失态,惊恐地看了一眼门外。
“亚伯刚出事那会儿……头几个月……是有的。一个银币,加上一点最便宜的、治标不治本的药粉……后来……后来就没了!
“我去问过!管事的神父说……说亚伯是‘意外殉职’,抚恤金已经一次性结清了!医疗补助……那是给‘在职人员’和‘有特殊贡献’的家属的!”
她枯瘦的手指向角落里那枚蒙尘的圣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给教会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老婆孩子病了都不管!我去求他们……求费奇大人……可他办公室的门卫连通报都不肯!
“说……说费奇大人很忙,没空管这种小事……” 泪水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滑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浑浊的痕迹。“他死了……我们娘俩……就什么都不是了……”
草垫上的米拉似乎被母亲激动的情绪吓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着。
“夫人,您别激动……”薇丝珀拉连忙上前,蹲在米拉身边,帮她顺气,同时飞快地从应急包里拿出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孩干裂的嘴唇。
无论能否问到线索,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无辜的,她的病情刻不容缓。
“米拉需要安静……艾莉诺姐姐,我们……我们先想办法给米拉弄点合适的药吧?基金会不是有紧急医疗援助吗?”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费奇的冷酷和教会官僚体系的凉薄,她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依旧令人心寒。
她顺着薇丝珀拉的话,立刻点头:“是的,霍恩夫人。米拉的情况不能再拖。基金会有专门的合作医师,擅长治疗这种慢性肺疾。我们可以立刻安排,费用由基金会紧急医疗援助金承担。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
“真……真的可以吗?不用钱?”梅琳达的声音颤抖着。
“真的,夫人。”薇丝珀拉用力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基金会就是为了帮助像米拉这样需要帮助的孩子!我们马上就能安排!”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湿布继续小心地擦拭米拉的脸颊和脖颈,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谢谢……谢谢……”梅琳达喃喃道,她努力想对薇丝珀拉挤出一点感激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无比僵硬。
艾莉诺敏锐地捕捉到了梅琳达情绪的变化。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霍恩夫人,您别担心。米拉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过……您刚才提到,亚伯执事出事前,米拉就开始咳嗽了?那时候亚伯执事还在教会工作,应该能拿到更好的药才对,怎么会……”
梅琳达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米拉。
“……药……是有的。”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但亚伯那段时间……很忙,非常忙……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有时候……有奇怪的味道……像……像烧焦的皮革,又像……生了锈的铁水……”
她眼神空洞,似乎在回忆某种极其不适的经历:“我问他……他只说……是处理教会仓库的‘旧物’沾上的……让……让我别多问,也别跟任何人说……”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烧焦皮革和锈铁水?这更像是处理某些禁忌炼金材料或魔法物品残留的气息!
“后来……药就渐渐少了。”梅琳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教会最近……管得严……拿药不容易……再后来……他人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头深深垂下去,枯槁的头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艾莉诺的心沉了下去。梅琳达这里,恐怕真的榨不出更多关于亚伯具体“工作”和费奇秘密工坊的线索了。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无知也是真实的。费奇在灭口亚伯的同时,也彻底斩断了这条线。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如同擂鼓般的砸门声猛地响起!力量之大,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老寡妇!开门!别他妈装死!老子知道你躲里面!”一个粗嘎、充满戾气的男声在门外咆哮,“这个月的‘码头清洁费’!拖几天了?!当老子说话是放屁吗?!”
门内瞬间死寂。
梅琳达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她死死捂住米拉的嘴,防止她咳嗽出声,自己则惊恐地看向艾莉诺三人,拼命摇头,眼神哀求,示意她们别出声。
艾莉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迅速对薇丝珀拉和艾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身体微侧,不着痕迹地将梅琳达母女挡在身后更靠墙的位置,目光如同猎鹰般锁定了那扇剧烈震动的破门。
薇丝珀拉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记事本,身体微微发抖。
艾拉则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暴戾的火焰!
她猛地将头上那顶碍事的鸭舌帽一把扯下摔在地上,身体微微下蹲,宽大的工装外套下,肌肉紧绷,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小腿外侧——那里藏着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她压低声音:“他x的!催命鬼上门了!哪个不长眼的xx?”
“锈钩帮的……‘疤脸’雷夫……”梅琳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收这一片的‘保护费’……不给钱……就……就砸东西……打人……”
她绝望地看了一眼角落里仅剩的破锅碗瓢盆。
砰!哐当!
又是一记更重的猛踹!门板中央一块本就松动的木板应声向内断裂飞溅!一只穿着肮脏皮靴的大脚粗暴地踏了进来,卡在破洞处。
“操!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张出现在破洞外的脸,左眼到嘴角斜贯着一条狰狞的蜈蚣状刀疤,正是“疤脸”雷夫!
他仅剩的一只独眼凶光毕露,透过破洞恶狠狠地扫视着昏暗的棚屋内:“哟呵?还藏着人呢?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老寡妇,找到姘头了?还是找了几个装好人的小娘皮来给你撑腰?”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身上扫过,带着下流的审视,最后落在满脸怒火、像个炸毛小豹子般的艾拉身上,嗤笑一声:“还有个没长开的小野猫?正好!连她们那份‘清洁费’也一起交了!省得老子多跑一趟!”
“我交……我交……”梅琳达被那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去翻找藏起来的几个铜板。
“我交你x!”
第96章 神眷之地
“我交你x!”
艾拉的怒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寒光爆闪!
“冰霜禁锢!”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猛地张开对准门口!
噗嗤——!
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以那只卡在门洞里的肮脏皮靴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霜疯狂蔓延!冰晶如同活物般瞬间爬满了雷夫的小腿、膝盖,并且急速向上冻结!
那狂暴的寒气甚至透过破洞,将门外正准备一拥而上的几个锈钩帮小弟也冻得一个激灵,动作都僵了半拍!
“嗷——!!!” 疤脸雷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刺骨的剧痛和恐怖的冻结感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他拼命想把腿拔出来,但那坚固的寒冰如同焊死在地面的铁桩!
“妈的!臭婊子!放……呃啊!” 雷夫的叫骂还没完,艾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暗影步!”
她如同融化在棚屋昏暗的光线下,下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破门之外,紧贴着被冻得直哆嗦、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几个小弟侧面!
“在这呢,杂碎!”
冰冷的宣告伴随着凌厉的腿风!
砰!砰!砰!
三记灌注了暗影能量的侧踢,如同铁鞭般精准地抽在三个小弟的软肋和膝盖弯!暗影能量瞬间侵入,麻痹神经,剧痛钻心!
“呃啊!”
“我的腰!”
“腿!腿断了!”
三个小弟如同被砍倒的麦秆,惨叫着滚倒在地,抱着受伤的部位哀嚎翻滚,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门内,艾莉诺在艾拉动手的瞬间也已动了!她没有拔剑,对付这种街头混混还用不着“银光”出鞘。
只见她身影一晃,一步便跨到破门边。面对雷夫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试图挥拳砸进来的疤脸,艾莉诺眼神冰冷。
啪!
一声脆响!她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雷夫全力挥来的粗壮手腕!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任凭雷夫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紧接着,艾莉诺左手并指如刀,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切在雷夫肘关节内侧的麻筋上!
“呃!” 雷夫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挥拳的力道被彻底卸掉。
艾莉诺动作行云流水,扣住手腕的右手顺势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响起!
“啊啊啊啊——!!!” 雷夫发出了比刚才被冰冻时更加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被艾莉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反拧在身后,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破烂的背心。
艾莉诺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雷夫唯一支撑腿的膝盖后侧!
噗通!
这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锈钩帮小头目,如同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艾莉诺死死按着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半边身子被冻得僵硬,一条手臂被卸脱臼反拧,另一条腿跪地,仅剩的一只独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脸上是剧痛带来的扭曲。
棚屋内死寂一片。
梅琳达紧紧抱着吓得不敢咳嗽的米拉,缩在墙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兔起鹘落、雷霆万钧的一幕。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
薇丝珀拉捂着嘴,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
艾拉站在门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个小弟和被艾莉诺死死按住的雷夫,不屑地撇了撇嘴:“啧,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收保护费?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弯腰捡起刚才被自己摔在地上的鸭舌帽,随意地扣回头上,虽然帽檐压低,但那股凶悍的气势丝毫未减。
艾拉走到被艾莉诺制服的雷夫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匕首侧面拍了拍他那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疤脸:
“喂,‘疤脸’是吧?锈钩帮的?挺威风啊?”
雷夫疼得直抽冷气,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小却如同恶魔般的银发少女,以及身后那个气质高贵、出手却狠辣无比的棕发女人,独眼里只剩下恐惧:
“你……你们到底是谁?!敢动锈钩帮的人……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我好怕啊。”艾拉故意拖长了调子,匕首的冷锋在他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现在,是我问你答时间。答得好,也许能少受点罪。答得不好……”
她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雷夫心惊胆战:“我就把你剩下的手脚也冻成冰棍,然后一块块敲碎,再让你亲爱的老大来捡。你说好不好?”
雷夫浑身一颤,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失禁了。
他惊恐地看着艾拉,又看看面无表情、如同铁钳般锁死他的艾莉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艾拉嫌弃地皱起鼻子,匕首离雷夫的脸远了些:“啧,真脏。现在,我问,你答,只问一遍。答慢了,答错了,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冻僵的腿和脱臼的手臂,“后果自负。”
“是!是!姑奶奶您问!我绝不敢撒谎!” 雷夫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艾拉的声音冰冷:“最近这附近,或者老城区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或者你们锈钩帮,最近有没有在旧船厂区或者附近废弃矿坑,帮什么人‘看场子’?运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闻起来有怪味的材料?”
雷夫疼得龇牙咧嘴,独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不……不寻常?姑奶奶!这破地方哪儿都他妈不寻常!臭水沟、垃圾堆、耗子窝……看场子?这一片就是我们锈钩帮的地盘,哪还用帮别人看场子?
“运……运东西……就……就是些码头仓库不要的破烂,还有……还有从船上偷摸弄下来的私货,都是些酒啊、烟叶子啊……
“怪味?咳咳……这里除了鱼腥味、屎尿味就是这老寡妇家的药罐子味!”
艾拉匕首轻轻敲了敲他冻得发紫的膝盖,寒气刺骨。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提供点什么,但说出来的全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信息。
恐惧和疼痛让他思维混乱,只能本能地撇清:“真……真不知道您问的是啥啊!我们就是收点钱……混口饭吃……哪敢掺和老爷们的事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艾拉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独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或隐瞒的痕迹。但除了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家伙就是个最底层的混混头目,只知道欺压更弱小的贫民,对真正盘踞在艾斯特维尔港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他连门边都摸不到。
“废物!”艾拉啐了一口,匕首的刀背狠狠拍在雷夫脸上,留下一条红印,随即收刀入鞘。
她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银发,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哀嚎的喽啰和被艾莉诺死死按住的雷夫:“屁用没有!费奇那老狐狸,就算真在贫民窟藏了东西,也不可能让这种货色知道!”
艾莉诺也松开了对雷夫的钳制,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抱着脱臼的手臂哀嚎。
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接触过雷夫的手指,动作带着一丝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意料之中。”艾莉诺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目光投向墙角依旧瑟瑟发抖、满脸震惊的梅琳达母女。
“费奇行事缜密,亚伯·霍恩这样知道内情的核心执事都被灭口,工坊的保密级别必然极高,不可能让锈钩帮这种地痞流氓知晓。我们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线索了。”
薇丝珀拉早已跑到梅琳达和米拉身边,蹲下身,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米拉额头因惊吓和咳嗽冒出的冷汗,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她抬头看向艾莉诺和艾拉,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艾莉诺姐姐,艾拉……米拉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呼吸都困难……”
艾莉诺立刻点头,当机立断:“霍恩夫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锈钩帮吃了亏,肯定会回来报复。您和米拉必须立刻离开。”
梅琳达抱着女儿,枯槁的脸上满是绝望:“离……离开?我们能去哪?港口……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去‘常青之树’!”薇丝珀拉脱口而出,“店长……店长一定有办法!我们那里有地方,很安全!米拉的病,店长也能治!”她看向艾莉诺寻求支持。
艾莉诺瞬间领会了薇丝珀拉的意图,“常青之树”确实是当下最安全的选择。
她果断点头:“没错,霍恩夫人。带米拉去我们那里。那里很安全,没人敢去闹事。最重要的是,店长……他非常特别,或许有办法缓解米拉的痛苦。”
“‘常青之树’?”梅琳达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惊悸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是……是那个……那个得到了圣光之主亲自赐福的‘常青之树’?那个……神眷之地?”
她的声音因敬畏而带着一丝颤抖。
她听说过!
那场轰动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甚至让圣光教会内部都掀起轩然大波的“神酒”事件!
一瓶酒,被圣光之主亲自烙印神恩!这在虔诚的信徒眼中,简直是神迹降临之地!是真正的圣所!
“哇哦——”艾拉嘀咕了一声。
她看着梅琳达脸上那份纯粹的、几乎带着朝圣者光芒的敬畏,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对魏岚老大深谋远虑的叹服。
她咂了咂嘴,低声自言自语道:“操!老大这盘棋原来是这么下的吗? 当初拉那个一脸悲天悯人的白袍子入伙,搞那个什么‘神酒赐福’,我还寻思老大是不是纯粹想着玩呢……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这下连老城区犄角旮旯里的寡妇都知道‘常青之树’是‘神眷之地’了!”
第97章 这真的是精灵吗?
梅琳达枯槁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怀中因短暂惊吓而暂时安静下来的米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仿佛在确认她们话语的真实性。
“神眷之地……常青之树……真的……真的能收留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当然,夫人。”艾莉诺点了点头,“那里很安全,没人敢去打扰。米拉会得到照顾和治疗。”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破败息的棚屋,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呻吟:“这里不能再待了。薇丝珀拉,你扶着夫人。艾拉,开路,清理一下门口的‘垃圾’,我们立刻离开。”
“明白!”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门口瘫软哀嚎的疤脸雷夫和几个喽啰,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雷夫冻僵的腿:“喂,杂碎们,听好了!这家人现在归‘常青之树’罩着了!再敢来一次,下次冻碎的就不是腿,是你们的狗头!听懂了吗?滚!”
地上几个混混瞬间噤若寒蝉,连哀嚎都憋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艾拉不再理会他们,率先走出破门。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依旧有些腿软的梅琳达,艾莉诺则俯身,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米拉小心地包裹好,动作轻柔地抱了起来。
小女孩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呼吸让艾莉诺眉头紧锁。
就在艾莉诺抱着米拉,薇丝珀拉搀着梅琳达即将迈出这间小屋时,梅琳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等……等等!”她嘶哑地开口,挣脱了薇丝珀拉的搀扶,踉跄着扑向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草垫和被褥。
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梅琳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近乎疯狂地在那堆破烂被褥里摸索着。
她扯开几层发硬的布片,手指探入草垫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用力抠挖了几下。
哗啦——
一小块腐朽的木板被她掀开,露出了下面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硬皮本子。
梅琳达将那个油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走到艾莉诺面前,将那油布包裹塞进了艾莉诺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这个……”梅琳达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是亚伯的……他……他每次出海回来后就……就记这个……像……像在记路……又不像……
“神神秘秘的……他出事前不久……突然变得很紧张……把它藏……藏在这里……说……说要是他回不来……就……就烧掉……永远别让人看见……但我没舍得……”
艾莉诺低头看着手中这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包裹入手微沉,油布表面冰冷滑腻,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和霉味,边缘磨损得厉害。
一本私人航海日志?还是……别的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绝非普通的日记。亚伯·霍恩,一个负责为费奇处理“外勤”事务的低阶执事,长期记录并最终如此隐秘藏匿的东西……会是通向那个秘密工坊的钥匙吗?
“我们明白了,霍恩夫人。”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将油布包裹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我们会带走它。米拉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再犹豫,抱着米拉率先走出破败的棚屋。薇丝珀拉搀扶着依旧魂不守舍的梅琳达紧随其后。
几人迅速消失在老城区迷宫般污秽狭窄的巷道深处,只留下那扇被踹破的门板在微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
“……你真是精灵啊?”魏岚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金发游侠,啧啧称奇。
莱瑟莉将手中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当然是精灵。魏岚先生,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您已经问了我这个问题不下三遍了。”
“呃,抱歉……”魏岚那张木头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主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精灵……嗯,尤其是像你这么……标准的。”
莱瑟莉叹息一声:“没关系,魏岚先生。您的反应并不算特别奇怪。对于常年居住在西大陆的种族来说,确实很少有机会见到我的同族。
“龙脊山脉的阻隔,以及我们族群相对……内敛的习性,都造成了这种认知上的隔阂。”
“龙脊山脉……我知道,地图上那条看着就让人脖子疼的山脉。”魏岚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追问,“所以你们真的都住在东南边那片大森林里?
“东南沿海的森林……‘翡翠林海’对吧?”魏岚努力回忆着这个世界的地理知识,“听说那里和西大陆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参天古树,城市都建在树上?你们出门都骑……呃,漂亮的豹子或者巨鹰?整天和树啊、鹿啊打交道?喝露水?吃花瓣?用树叶做衣服?”
他一边喝水,一边一股脑地把前世那些关于精灵的刻板印象都倒了出来。
莱瑟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魏岚觉得那是一种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坚决绷住的表情。
她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猎装那挺括的、带有细微反光的衣领。
“魏岚先生,‘整天和树鹿打交道’这种描述过于……片面了。您说的……有一部分是古老的传统,但更多的是外界过于浪漫的想象。”
精灵女士仔细斟酌着用词:“翡玉林海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热爱并尊重森林,这源于对自然之神的信仰,它要求我们与万物和谐共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排斥进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复杂的技术问题:“比如坐骑,传统的陆行鸟和角鹰兽依然在某些场合使用,但更常见的城内交通方式是悬轨缆车和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它们更安静,排放经过净化和引导,不会惊扰森林的宁静。”
“噗——”
魏岚一扭头,刚喝进嘴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
刚刚一瞬间好像有什么非常不得了的词汇一闪而过了!
“公……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
魏岚眼眶里那两点幽绿的微光仿佛停滞了一瞬。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蒸汽?电力?还他妈混动?轨道车?!
这几个词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一个尖耳朵、金长发、穿着猎装、刚从“翡翠林海”这种地方出来的精灵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他是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科技,比如莫顿那座庄园里的守卫,就配备了符文射线枪啊、蒸汽动力的外骨骼装甲什么的,甚至他自己酒馆里还有薇丝珀拉那些咕嘟冒泡的炼金设备。
但那些好歹还带着点“魔幻”或者“朋克”的味儿!勉强能塞进一个画风里,顶多算是个奇幻RpG里加了点蒸汽元素。
可“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甚至下意识想问一问月卡打几折?早晚高峰挤不挤?要不要安检?
当然他并没有把他的疑惑问出口,主要原因是他怕他问了之后,眼前这个精灵真的会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不同年龄段的精灵和友好盟族享受的折扣政策,甚至可能掏出一张时刻表来为他讲解早高峰的避让路线。
为了自己的三观着想,还是少问为妙。
莱瑟莉自然是不知道魏岚内心的疯狂吐槽,她只当是这位店长先生对精灵社会的认知还停留在不知道过时了多久的吟游诗传说里。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残余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液体:“至于您提到的‘喝露水’、‘吃花瓣’……那更像是吟游诗人为了押韵而编造的蹩脚歌词。
“翡翠林海的农业和食品加工业相当发达。我们培育高产魔化谷物,拥有自动化灌溉和能量场催生的垂直农场,甚至通过炼金术合成高能营养膏来解决偏远哨所的食物补给问题。
“当然,传统精致的精灵糕点依然备受推崇,但那更多是文化和享受,而非生存必需。
“……我的导师,格伦姆·根须教授,”提到自己导师的时候,这位似乎永远优雅从容的精灵小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无奈,“他毕生致力于生命能量场理论与应用植物学的研究。
“关于翡玉林海能够养育众多人口而不过度依赖传统农耕、保持生态平衡的诸多成果,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得益于导师在‘高密度能量场催化育种’和‘元素富集型代餐营养膏’领域的突破性贡献。”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酒馆的天花板,望向二楼那间正不断传来兴奋嘟囔和仪器轻微嗡鸣的房间。
“他主导设计的‘林冠层垂直农场能量循环矩阵’,使得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提升了近十倍,并且极大地优化了水资源和光照的利用效率,这才让皇廷有底气接纳更多的人口,并维持森林核心区域不被开垦破坏。
“而他研发的第七代‘晨曦’系列营养膏,虽然口感……呃,备受争议,”莱瑟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味觉体验,“但其营养全面、能量转化率高且易于保存运输的特性,彻底解决了边境哨所和远航舰队的后勤难题,被军部誉为‘划时代的创造’。”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可以说,没有导师近乎偏执的研究和那些……时常令人瞠目结舌的实践,翡玉林海的现代化进程和粮食安全绝不会像今天这般稳固。
“他是当之无愧的奠基者之一,陛下亲自授予的‘生命绿叶’勋章获得者。”
莱瑟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岚,眼眸中带着诚挚的请求:“正因如此,魏老板,我恳请您能……理解他的一些……过于热切的举动。
“当他发现像您和您的酒馆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时,那种源于学者本能的狂热,往往会压倒一切常识和分寸感。”
第98章 航海日志
魏岚面无表情地盯着吧台桌面,愣了足足两秒,才像是终于把 “蒸汽电力轨道车” 和 “营养膏” 这些颠覆认知的词从脑子里捋顺。
他干咳一声,凝固的表情慢慢松垮下来。
“我尽量理解…… 尽量理解。”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忍不住朝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天花板还隐约传来 “滋滋” 的细小电流声,像是某种仪器在低鸣。
莱瑟莉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
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店长!”
艾莉诺的声音率先传来。她抱着被干净布包裹、气息微弱的小女孩米拉快步走进来,身后是搀扶着形容枯槁、精神恍惚的梅琳达的薇丝珀拉,以及最后面压阵、一脸不爽、帽檐压得更低的艾拉。
莱瑟莉见状,立刻优雅地欠身:“看来您有客人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怎么回事?”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微微低沉了一些。
“梅琳达·霍恩,亚伯·霍恩的遗孀。这是她的女儿米拉,肺疾很重,几乎危及生命。”
艾莉诺言简意赅地说明,同时小心翼翼地将米拉放在吧台旁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椅上。
“我们在她家遇到了锈钩帮的人勒索,交了手,那里不能再待了。她相信这里是‘神眷之地’,愿意跟我们来。”
“锈钩帮?”魏岚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几个不开眼的小喽啰,已经收拾了。”艾拉抱着胳膊,撇撇嘴,“但屁都没问出来,费奇老狐狸藏得深得很,根本不是那种底层混混能接触到的。”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长椅上那个小小的、呼吸微弱的身影。
他缓缓从吧台后“站”起,走到米拉身边。
指尖悬停在女孩滚烫的额头上方几英寸处,一股柔和而沛然的翠绿色能量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米拉瘦小的身体。
肉眼可见的,米拉苍白如纸的小脸泛起一丝红润,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陷入了久违的舒适沉睡。
梅琳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水。
她亲眼见证了“神迹”!
魏岚收回手:“肺部的病灶和炎症已清除,命保住了。”
梅琳达腿一软,就要跪下磕头,被薇丝珀拉和艾莉诺连忙扶住。
“但是,”魏岚的话让梅琳达的心又提了起来,“常年亏空,本源损耗太重。需要细水长流,慢慢温养。”
他的目光转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用新到的月光苔和银叶薄荷为主,辅以少量金线蕨调和,配一剂‘温养灵液’,分量要轻,药性要柔,每日三次,饭后服用。地根姜切片,每晚煮水给她泡脚,活络气血。”
“是!店长!我这就去!”薇丝珀拉立刻点头,转身就小跑着冲向二楼炼金室。
魏岚又看向艾莉诺:“安排她们住下。嗯……暂时安排在后院吧。然后联系卡珊德拉。”
说着,他挥了挥手,伴随着一阵“隆隆”的声响,后院瞬间凭空长出来一个小木屋。
“明白。”艾莉诺颔首,小心地再次抱起沉睡的米拉,对情绪激动、几乎无法行走的梅琳达轻声道,“夫人,跟我来,先安顿下来。米拉需要休息。”
梅琳达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魏岚,这才跟着艾莉诺走向酒馆后院。
艾莉诺刚安顿好梅琳达母女回到酒馆前厅,门上的铃铛再次清脆作响。身披深蓝色斗篷,发髻一丝不苟的卡珊德拉挟着一股夜间的凉风走了进来。
海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酒馆内部,看到魏岚、艾拉以及刚从二楼下来的薇丝珀拉,径直走向吧台。
“卡珊德拉女士,你来得正好。”魏岚示意她过来吧台。
艾拉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从梅琳达家找到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册子,没好气地把它放在吧台上,推向卡珊德拉。
“喏,就这玩意儿。”
卡珊德拉小心地拿起册子,解开油布。册子的封皮是厚实的羊皮纸,边缘已被磨损,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海腥气。她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
“这似乎是一本私人航海日志。”她很快做出了判断,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略显潦草的字迹,“看笔迹和署名,是亚伯·霍恩本人的记录。”
她开始逐页翻阅,并低声念出一些片段:
“圣辉历 773年,季风之月,第12日。”卡珊德拉指尖划过纸面,“‘晨间离港,风向东北,风力三级,晴。装载标准教区补给(面粉、咸肉、圣烛、低级治疗药水x10箱),目的地:海崖哨所。航路预计:沿近海航道,经海狮岩转向北。’……后面是船员状态记录,‘无异常’。”
她快速翻动着页册。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一次次的航行。
“圣辉历 773年,收获之月,第5日。离港,东南风,有薄雾。装载‘特殊礼拜用品’x3箱(注:封条完好,未查验),目的地:银沙湾小教堂。备注:绕行避开主航道,因‘海军演习’。”
“圣辉历 774年,初雪之月,第20日。离港,风向多变,偶有雨雪。装载‘旧档案’x5箱(注:沉重,金属箱体),目的地:黑石岛灯塔补给点。航路:直接穿黑水海峡,浪大。”
日志里大部分内容都是这样枯燥的日常记录——日期、天气、风向、航线上的显着地标、装载的货物种类、船只和船员的零星状况。看起来就像无数跑内海航运的船长会写下的寻常工作日志。
艾拉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里很快就转起了圈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面粉、咸肉、旧箱子……这亚伯就是个跑腿的运输队长嘛!
“而且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看着就头晕!”她失望地缩回脑袋,“还以为能找到‘秘密工坊,由此去’的箭头呢!”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艾拉的抱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海蓝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
她快速翻动着页册,目光如同扫描般掠过那些重复的日期、风向和货物清单。
“不对……”她喃喃自语,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又迅速向前向后翻动对比,“这些航程的时间……太长了。”
“什么太长了?”艾拉歪着头问。
“航程时间。”卡珊德拉抬起头,她看向魏岚和艾莉诺,“你们看这里——‘圣辉历 773年,季风之月,第12日,目的地:海崖哨所。’
“按照正常近海航道,即便算上经海狮岩转向,以这种小型补给船的航速,最多两天一夜就该到了。”
她又快速指向另一条记录:“还有这里,‘收获之月,第5日,目的地:银沙湾小教堂’。银沙湾距离艾斯特维尔港更近,顺风情况下甚至不需要一天航程。
“但他每一次的记录,往返都花费了至少四到五天,甚至更久!”
她说着,一把将摊开的日志推向吧台中央,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日期上:“看!每一次!只要是运送标注为‘特殊礼拜用品’或‘旧档案’的货物,他的实际耗时都远远超过了正常所需!
“多出来的这些时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薇丝珀拉也意识到了问题,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大了:“他……他在日志里撒谎?或者……刻意绕了远路?”
“不是撒谎,是隐瞒。”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记录了真实的出发和归来日期,但中间的航线……被刻意模糊了。
“‘绕行避开主航道’,‘直接穿黑水海峡’……这些记录太笼统,足以掩盖他真正的去向。”
卡珊德拉猛地站直身体,脸上浮现出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笑容:“我们需要一张海图!一张详细的艾斯特维尔内海及周边海域的海图!”
艾莉诺动作迅速,很快从酒馆储物柜里找出一张有些年头的羊皮纸海图,在吧台上铺开。
海图上细致地描绘着艾斯特维尔港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暗礁区以及主要的航道。
卡珊德拉拿起一支笔,根据亚伯·霍恩日志上的记录,开始逐一标注他每一次异常航行的出发点和返回点,以及日志中提到的转向点。
“忽略那些正常的补给航行,只关注运送‘特殊货物’的航次。”她一边标注一边说,笔尖在海图上飞快移动。
艾拉也凑了过来,虽然看不懂复杂的海图,但她也屏息凝神地看着。
随着卡珊德拉标注的点越来越多,一个模糊的模式开始显现。
那些异常航次的航线,无论其声明的目的地是海崖哨所、银沙湾还是黑石岛,它们似乎都在广阔的内海海域上,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一个共同的、没有明确标注的区域。
卡珊德拉的笔尖在那个区域外围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看这里……”
她最终用笔尖重重地点在海图上一片相对空旷的海域,这片海域位于几条主要航道的夹角处,周围岛屿稀疏,海图上只标注着几处不起眼的暗礁和“涌流较强”的警告字样。
“风暴礁……”艾莉诺看着那片区域的名称,低声念道,“这片海域水文复杂,暗流涌动,平时除了不要命的走私贩和老渔夫,几乎没有船只愿意靠近。官方航道都远离这里。”
“但亚伯·霍恩的幽灵航线,每一次都像是擦着这片区域的边缘过去!”卡珊德拉的笔尖将那些标注的点用虚线连接起来,一个隐约的、环绕着“风暴礁”海域的弧形路径浮现出来!
“他的船每次都会消失在这片复杂水域附近一到两天……”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多出来的时间,完全足够他深入风暴礁,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岛屿、礁洞甚至水下设施完成交接,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魏岚,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魏老板!费奇的秘密工坊……或者至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中转站、仓库,它很可能就在海上!就在这片该死的‘风暴礁’的某个地方!”
“大海……”艾莉诺深吸一口气,“难怪陆地上怎么搜都找不到线索。把工坊设在海上,利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复杂水文作为屏障……真是好算计!”
第99章 开始行动
卡珊德拉眼中锐光更盛,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迅速探入腰间一个镶嵌着细碎海蓝宝石的皮质卷轴袋中,抽出一张质地特殊、泛着淡淡水润光泽的羊皮纸。
羊皮纸的顶端,一个由深蓝墨水绘制的、复杂而威严的浪花与三叉戟徽记熠熠生辉——那是海洋教会的圣徽。
“以海洋女神之名,统御万顷波涛之权柄。”
卡珊德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笔尖萦绕着微光的羽毛笔,笔尖迅速在羊皮纸的空白处滑动,填上了“常青之树”、“协同搜查”、“风暴礁及周边海域”等字样。
“兹授权‘常青之树’酒馆及其相关人员,协助海洋教会风暴守卫,对涉嫌藏匿亵渎造物、危害港口安全之非法设施进行协同搜查。此令即刻生效,直至目标确认或风险解除!”
羊皮纸上水光流转,浪花圣徽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潮声涌动。卡珊德拉将羽毛笔往旁边一放,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精纯水系魔力的血珠,轻轻按在落款处。
“嗡——”一声轻微的共鸣,血珠融入羊皮纸,化作一个复杂精细的蓝色符文印记,与圣徽交相辉映。
“搞定!”卡珊德拉将新鲜出炉、效力十足的授权令拍在吧台上,海蓝色的眼眸闪烁着猎手般的兴奋,“有了这个,风暴礁那片地方,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刮’一遍了!就算撞上港口议会的海军巡逻队也不怕——海洋教会拥有自主调查的权限。”
艾拉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张授权令,又看看卡珊德拉:“海蛇女,你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我们开到一半,被你们的人当成海盗给轰沉了!”
“小野猫,怀疑我的专业性?”卡珊德拉挑眉,“这可是最高优先级的协同搜查令,本海洋圣女亲自签发的。在艾斯特维尔港周边海域,它比港务总督的手谕还管用。”
她收起授权令,语气转为严肃:“不过,风暴礁那片地方确实邪门,暗流、漩涡、隐藏的礁石都是小问题,传说那里还沉没过古战场,残留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得准备一条足够结实、能抗住风浪,而且不太起眼的船。”卡珊德拉的手指在海图上的“风暴礁”区域画了个圈,“我的‘潮汐之眼’号太显眼了,开过去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海洋教会要在这片地方搞大动作。”
“船的问题不难解决。”魏岚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常青之树’自有办法。”
“好吧,”卡珊德拉耸耸肩,“那么人员呢?这次行动需要精干,人数不宜多,但要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他话音未落,吧台侧面,那些缠绕攀附的藤蔓再次活络起来,迅速汇聚、交织、塑形。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与魏岚本体别无二致的木质分身便已成型,安静地站立在一旁。
“我和你们一起去。”魏岚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老大威武!”艾拉立刻欢呼,随即挺起胸脯,冰蓝色的眼睛闪着好战的光芒,“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潜入、爆破、摸鱼……呃,我是说侦察!我最在行了!”
艾莉诺握了握拳头:“我也要去!”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作为授权方和情报提供者,我自然也要亲自到场。那么,人员初步定为:我,魏岚老板,艾莉诺,艾拉。”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我准备调一支精锐的小型风暴守卫突击队,大约六到八人,负责外围警戒以及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
“魏老板,你这里……能暂时容纳他们集结和进行最后的简报吗?我不希望他们频繁出入海洋神殿,以免走漏风声。”
“可以。”魏岚本体应允,“酒馆地下室足够宽敞隐蔽。”
“那就这么定了。”卡珊德拉雷厉风行,再次拿起那枚通讯海螺,低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结束通讯后,她看向众人,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临战前的锐利光泽:“一小时后,我的人会分批抵达。我们利用傍晚的掩护出发。魏老板,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其余的出海装备,海洋教会都能提供。”
“嗯。”魏岚点了点头,忽然扭头看向艾拉,“艾拉,”
“在!老大!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要交给我?”艾拉兴奋地凑过去。
魏岚的藤蔓卷起吧台上那本只写了两行字的作业本,再次推到艾拉面前。
“……在出发前,把每个单词再抄五遍。”
“……”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塌,如同被冰霜新星正面击中。
卡珊德拉最后将目光投向海图上那片被标记出的危险海域,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费奇,莫顿……不管你们在风暴礁藏了什么,这次,该掀开你们的底牌了。”
……
圣光教会总部,枢机团议事厅偏厅。
高大的拱顶镶嵌着散发恒定乳白光芒的圣光水晶,光线落在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模糊而庄严的倒影。
墙壁上悬挂着历代教皇与圣徒的巨幅画像,他们的目光仿佛跨越时空,凝视着厅内的一切。
伊莎贝拉静立在巨大的乌木长桌前,她已经换下了那身便于活动的简朴衣裙,重新穿上了象征其“活圣人”身份的纯白镶金边圣袍。
袍服质地柔软,流转着淡淡的、温和的圣洁光晕,与她浅褐色眼眸中的沉静与悲悯相得益彰。
长桌对面,端坐着三位身披红袍的枢机主教。
居中的是克雷芒枢机,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他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对任何可能动摇教会传统和稳定的事情都抱有极深的警惕。
左侧是相对年轻的安东尼枢机,右侧则是玛格丽特的顶头上司,负责教会内部纪律与档案管理的索西亚枢机,一位表情淡漠、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
“……综上所述,”伊莎贝拉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溪流,回荡在偏厅中。
“基于对‘瓦尔德斯案’卷宗的复查,以及相关附件异常缺失、关键证人离奇死亡、其遗孀生活境遇蹊跷等诸多疑点,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时任艾斯特维尔港地区审判官的费奇·哈林顿,在该案的调查与处理过程中,存在严重渎职、乃至涉嫌伪造证据、灭口证人的行为。”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三位枢机主教表情各异的脸庞。
“其行为,不仅亵渎了圣光赋予的审判职责,更可能严重损害圣光教会的声誉与公正性。
“因此,我谨以圣光之主谦卑仆人的身份,并依据教会法典第VII章第13条赋予‘受眷者’的监督权,正式提议:即刻对费奇·哈林顿审判官启动内部审查程序,暂时中止其一切职务,并对其过往经手的所有案件,特别是‘瓦尔德斯案’,进行彻底复核。”
话音落下,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克雷芒枢机手指缓慢敲击乌木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
良久,克雷芒枢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伊莎贝拉阁下,您对信仰的虔诚与对教会事务的关切,我们深感欣慰。然而,费奇·哈林顿审判官服务教会多年,功绩卓着。
“仅凭一些陈年卷宗的‘疑点’和一个已死执事遗孀的‘境遇’,就要对一位地区审判官启动最严厉的内部审查……这是否过于草率?是否会寒了众多为圣光兢兢业业服务的神职人员的心?”
“克雷芒枢机,”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圣光的公正不应因资历或职位而有丝毫折扣。
“疑点既已出现,唯有彻查,方能彰显圣光之纯粹,维护教会之清白。若查实无误,亦可还费奇审判官一个清白,岂不更好?”
安东尼枢机揉了揉眉心,接口道:“伊莎贝拉阁下所言也有道理。只是……目前艾斯特维尔港局势微妙,海洋教会那边动作频频,港口议会也牵扯其中。
“在这个当口对费奇审判官动手,是否会被外界解读为圣光教会内部混乱,或是对海洋教会压力的妥协?恐于大局不利啊。”
“安东尼枢机,”伊莎贝拉的目光转向他,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圣光教会的内部纪律,何时需要看外界、甚至是其他教会势力的脸色?
“清理门户,维护自身纯洁,本就是我们的首要责任。唯有自身正直无瑕,方能更好地应对任何外部风波。若因顾虑外界看法而对内部的污点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自毁根基。”
索西亚枢机终于开口:“伊莎贝拉阁下,您提交的卷宗复核报告我已初步阅览。附件缺失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但当年经手人员众多,年代久远,是否存在归档疏漏亦未可知。
“亚伯·霍恩执事的海难,经港口当局调查,确认为意外。其遗孀生活困顿,或许有其个人原因,与费奇审判官直接关联的证据链……似乎并不完整。启动内部审查,尤其是针对一位审判官,需要更确凿的、无法辩驳的初始证据。”
伊莎贝拉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缓缓从圣袍内取出一件东西——正是那几枚从净尘者处得到的、伪造的诺克斯玛尔密会符咒的拓印图样。
“索西亚枢机,诸位阁下,”她将拓印图样轻轻放在乌木桌上,推向三位枢机主教,“此物,是在调查另一桩涉及圣光教会内部人员的事件中偶然获得的,源于费奇审判官麾下的一名净尘者。”
三位枢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拓印图样上,他们的脸色都微微发生了变化。他们都是见识广博之人,自然能看出这符咒的粗制滥造。
“这意味着什么,想必诸位阁下比我更清楚。”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任何一个经受过初步训练的人员都能轻易识别这份伪造的亵渎之物。那么,是谁伪造了它们?目的何在?”
她环视三位沉默的枢机主教:“这,是否足以构成启动审查的‘初始证据’?我们是否要继续坐视可能的亵渎之举,玷污圣光的荣耀?”
偏厅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克雷芒枢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停止了敲击。安东尼枢机眉头紧锁,陷入深思。索西亚枢机则拿起那枚拓印图样,仔细端详着,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克雷芒枢机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索西亚。”
索西亚枢机放下拓印图样,抬起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程序上,伊莎贝拉阁下提供的新证据……足以对费奇·哈林顿审判官启动初步内部审查质询。
“依据法典,由裁判所、档案管理处及至少一名枢机团成员组成联合审查小组。我将亲自监督此事。”
她看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阁下,您作为‘受眷者’和疑点发现者,有权列席审查过程。请做好准备。审查令即刻签发,我会派人……‘请’费奇审判官前来总部‘协助调查’。”
“谨遵谕令。”伊莎贝拉微微躬身,浅褐色的眼眸中,一丝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
第100章 木鲸号
艾斯特维尔港的暮色如同一块渐变的深蓝绒布,缓缓罩住了喧嚣的码头。咸腥的海风带来了远方海鸥的鸣叫和缆绳摩擦的吱呀声。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废弃小栈桥边,卡珊德拉看着眼前的“船”,海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叹息。
“魏老板……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停泊在栈桥旁的,根本不像一艘传统的木质帆船。它通体呈现出深沉而富有生命力的黑褐色,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是一头巨大的、正在休憩的海洋生物浮出水面。
船身看不到任何拼接的木板痕迹,光滑得如同整体打磨过,表面覆盖着一层柔韧如皮革的奇特材质,隐隐闪烁着类似油脂的光泽。
桅杆?没有桅杆。取而代之的是三根从甲板中央自然“生长”而出、微微弯曲的粗壮木质结构,顶端并非帆桁,而是某种……收拢起来的、厚实宽大的叶片状物。
这艘“船”没有风帆,没有复杂的缆绳系统,安静得可怕,只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时,船体与水面的摩擦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某种生物呼吸般的“沙沙”声。
“嗯。”魏岚站在船头,木质的身躯仿佛本就是这艘船的一部分,他简单地回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这……这根本就是一头长得像船的树!或者说一棵会游泳的树!”卡珊德拉扶额,感觉自己的航海常识受到了挑战,“你管这叫‘不太起眼’?它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德鲁伊神话里直接开出来的!”
“放心,”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它的外层木质可以一定程度上模拟周围环境的色彩和纹理,在远处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它不需要风帆。”
“那它靠什么动?划水吗?”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甲板,好奇地四处蹦跶。甲板的触感并非冰冷坚硬的木头,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和弹性,脚感极好。她用力踩了踩,“嘿,还挺结实!”
“靠我。”魏岚言简意赅。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甲板上。
嗡——
一股无形、温和却磅礴的生命能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流遍整个船体。
咕噜噜……
船体两侧靠近水线的位置,突然打开了几排整齐的孔洞。下一秒,数十条粗壮有力、顶端呈扁平桨叶状的深褐色木质“触手”从中流畅地伸出,轻盈地探入水中,静止不动,如同等待指令的士兵。
“……”卡珊德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堆关于流体力学、动力效率、隐蔽性的吐槽咽了回去。她揉了揉眉心,“好吧,你赢了。至少……它看起来确实很能抗风浪。这玩意儿有名字吗?”
“‘木鲸’。”魏岚给出了一个相当形象的名字。
“木鲸号……行吧。”卡珊德拉认命地叹了口气,也纵身跃上甲板。
她带来的八名风暴守卫精锐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船舷两侧就位,他们穿着深蓝色的水下作战服,装备精良,表情冷峻,对眼前这艘超乎想象的船没有任何表示,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艾莉诺最后一个上船,她好奇地打量着这艘活体船只。
她注意到船舷内侧生长着一些会发出柔和微光的细小苔藓,恰到好处地提供了照明。一些小巧的、如同花苞般的结构点缀在角落,散发出清新的草木香气,有效地驱散了海上的腥咸味。
“人都齐了。出发。”魏岚随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探入水中的木质桨叶触手瞬间同步划动起来!
木鲸号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灵巧和安静,悄无声息地滑离了栈桥,利剑般切开了深色的海水,驶向暮色笼罩的广阔海域。
薇丝珀拉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抱着魏岚给她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给米拉准备的温养灵液和一些安神药材),担忧又羡慕地挥着手,直到木鲸号彻底融入夜色。
……
木鲸号平稳地航行在暮色渐深的海面上。艾斯特维尔港的灯火在身后逐渐缩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最终被海平面吞噬。
前方是无垠的深蓝,头顶则是缓缓铺开、缀上最初几颗星辰的天鹅绒幕布。
海风变得纯粹起来,只剩下了咸味。几十条木质桨叶触手在水下协调地摆动,提供着稳定强劲的动力。航行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传统船只的摇晃。
“哇哦——”艾拉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银色的发丝在脑后飞扬,“这比钻通风管道爽多了!”
她冰蓝色的眼睛兴奋地打量着这艘神奇的活体船只,刚才被迫抄单词的郁闷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不少。
她好奇地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温润有弹性的甲板:“喂,大家伙,你听得懂我说话吗?能不能长个果子出来尝尝?”
甲板毫无反应。
“啧,没劲,”艾拉撇撇嘴,甚至用指甲抠了抠,“还不如酒馆里那些会递毛巾的藤蔓懂事。”
她话音未落,被她手指戳过的那块甲板边缘,忽然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啵”地一声,绽开了一朵散发着淡雅清香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还带着微弱的荧光,正好在她手边轻轻摇曳。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小心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嘿!算你识相!不过花又不能吃……”她眼珠一转,贼心不死,“来个能吃的呗?比如……多汁的浆果?或者……呃啊!”
她话没说完,那朵小白花旁突然窜起一根细藤,极其迅速地轻轻抽了一下她的手腕,不疼,但吓了她一跳。
“小气鬼!”艾拉捂着被抽的手腕,对着甲板龇牙咧嘴,“碰一下都不行!老大!你的船欺负我!”
魏岚站在船头,木质的身躯仿佛与船融为一体,对身后的控诉置若罔闻。
旁边的艾莉诺也被这艘船吸引了。她不像艾拉那样毛手毛脚,而是轻轻抚摸着船舷内侧那些发光的苔藓。苔藓感受到触碰,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一些。
“店长,这些光……可以调节吗?”艾莉诺抬头问站在船头如同雕像般的魏岚,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魏岚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艾莉诺手边的苔藓光芒渐渐暗了下去,而几步外另一片苔藓则亮了起来,像是在为她引路,光影流转间颇有几分梦幻。
艾莉诺忍不住轻笑出声,顺着那移动的微光走向船尾。
她发现角落里几个原本收拢的、类似花苞的结构缓缓张开,里面并非花朵,而是几个固定好的凹槽,大小正好可以放入她的水囊和“银光”剑鞘,设计得巧妙又贴心。
“谢谢。”艾莉诺对着空气轻声道,小心地将剑鞘放入凹槽,那“花苞”便轻轻合拢,将她的爱剑稳妥地保护起来。
她又试着碰了碰另一个凹槽,那“花苞”竟然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放水囊更顺手了。
“真聪明!”
她由衷地赞叹,脸上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无负担的明媚笑容。
卡珊德拉看着这一幕,抱着胳膊靠在主“桅杆”——那根最大的木质结构上,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这‘木鲸号’的灵性是不是全点在‘察言观色’和‘区别对待’上了?
“对艾莉诺又是引路又是收剑,服务周到。对这小野猫好歹还开了朵花敷衍一下。怎么,我们海洋教会的人就不配享受点‘活体船只’的特殊服务了?比如来个自动按摩椅什么的?”
她刚说完,靠着的“桅杆”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贴合她背部曲线的弧度。
卡珊德拉:“……”
艾拉立刻抓住了把柄,跳起来指着卡珊德拉:“哈哈!海蛇女你看!它还是搭理你的!虽然只是个靠背!是不是比你那冷冰冰的‘潮汐之眼’号舒服多了?”
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艾拉一眼,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靠得更舒服了些,嘴上不肯认输:“……一般般吧,硬度还行,缺乏人体工学深度优化。”
“你就是嘴硬!”艾拉扮了个鬼脸,又开始了对木鲸号的新一轮“探索”。
她试图去抠船舷上发光苔藓,被旁边的藤蔓警告性地拂开手背;她又想去研究水下划动的桨叶,刚趴到船舷边,那里就生长出一圈柔韧的护栏,防止她掉下去。
“喂!我只是看看!又不会拆了它们!”艾拉不满地拍打着护栏。
一个风暴守卫似乎被艾拉来回蹦跶的身影晃得眼晕,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他刚站稳,脚下的甲板就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脚窝,让他站得更稳。
守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甲板上的苔藓光芒温和地闪烁了一下,算是回应。
这下连这些训练有素、表情冷峻的风暴守卫们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惊奇。
这船……成精了吧?
艾莉诺被这些互动逗得笑意盈盈,她靠在船舷边,看着艾拉和船只“斗智斗勇”,看着卡珊德拉一边嫌弃一边享受自动靠背,看着星空下安静航行的神奇木鲸。
海风吹起她棕色的发丝,拂过带着笑意的嘴角,这一刻,她仿佛暂时卸下了所有重担,只是一个出海冒险的活泼少女。
“好了艾拉,别折腾它了。”艾莉诺终于笑着开口,“它载着我们呢,已经很辛苦了。”
仿佛听懂了艾莉诺的维护,船头方向的几丛发光苔藓特别明亮地闪烁了几下,甚至有一根细藤悄悄伸过来,卷起艾莉诺旁边凹槽里她喝了一半的水囊,递到她手边。
“噗——”卡珊德拉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艾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指着那根献殷勤的藤蔓:“偏心!太偏心了!老大!你管管啊!”
第101章 魏岚的全新力作
魏岚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扫”过闹腾的艾拉、笑靥如花的艾莉诺、看热闹的卡珊德拉和一脸惊奇的风暴守卫们。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跺了跺甲板。
咕噜噜……
船体中央,甲板如同活物般缓缓向上隆起、塑形,最终形成了一个低矮的、光滑的木质平台。
平台上,几个凹陷恰到好处地出现,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饱满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紫色浆果。
同时,一小丛散发着安神清香的银色叶片在平台旁舒展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哇!”
艾拉第一个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枚浆果,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让她口腔本能地分泌唾液。
然而,指尖刚触及那冰凉光滑的果皮,之前那场堪称味觉灾难的记忆就炸醒了她的神经。
她猛地缩回手,一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缆桩。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先前那股饿狼扑食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
她指着那枚浆果,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带着强烈的后怕:“等、等等!老大!这果子……这该不会又是你自己……‘结’出来的吧?!”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头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迹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可怕的回忆:齁咸至死的靛蓝星辰果、酸得灵魂出窍的金色“酸心”、还有那冰火两重天让她差点喷火烧了吧台的冰蓝葡萄……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刑!
她的舌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胃部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艾莉诺反应几乎同步。在看到浆果出现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清晰的恐惧。
她微微侧过身,做出了一个本能规避的动作,仿佛那平台上摆放的不是水果,而是几颗极不稳定的炼金炸弹。
听到艾拉的质问,艾莉诺立刻用力点头,微微后退的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补充道:“店长……您、您这次确定……它……”
她小心翼翼地选用着词汇,但苍白的脸色已经将她内心的抗拒暴露无遗。那次惨痛的经历实在太过刻骨铭心,足以让任何美食在当前变得可疑。
卡珊德拉倒是被这过激的反应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她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警惕的两人、平台上的浆果以及魏岚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哦?看来魏老板的‘特产’留给你们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小啊。”
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枚浆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饱满弹性和温和能量波动:“唔…单从能量感知上,倒是圆融平和,生机勃勃,不像有什么恶作剧的效果。”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炸毛的艾拉和谨慎得快要缩起来的艾莉诺,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放心。不是试验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更多可信的证据来打消她们的顾虑,便补充道:“莱瑟莉·晨风,登船前,试吃过一颗。”
这句话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让艾拉和艾莉诺的警惕心下降了大半。
莱瑟莉·晨风?那个一丝不苟、严谨认真、来自精灵皇廷的学者?连她都敢吃?而且听魏岚这语气,显然是没事发生!
两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眼中的警惕虽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转化为了将信将疑的探究。
然而,卡珊德拉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果断后退了两步,伸手一把将好奇地正要上前仔细查看浆果的艾莉诺轻轻拉到自己身旁,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小艾莉诺,看好戏。”
艾拉最后一点警惕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早说嘛!饿死我了!”她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将手中那枚看起来饱满多汁的紫色浆果整个塞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下一秒——
“唔?!呜哇——!!!”
艾拉整张精致的小脸瞬间扭曲,露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
那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炸裂性的、仿佛千万根细针同时刺激味蕾和鼻腔的极致尖锐的清新感!
如同把一整片原始森林的生机、晨间最冷冽的露水、还有某种带着闪电能量的薄荷全都压缩进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实里!
她的舌头仿佛被无数个微小的风暴席卷、洗刷、然后麻木!唾液疯狂分泌,却又被那强大的刺激性感瞬间“蒸干”!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让她头皮发麻,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紧接着,那股尖锐的清新感顺着食道冲下去,所过之处一片冰爽刺痛,让她整个胃部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噗——咳咳咳!呕——!”艾拉猛地弯下腰,想把那可怕的果子吐出来,但那果肉入口即化,只剩下那霸道无比的味道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味觉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咳嗽,眼泪鼻涕齐流,感觉自己的味蕾已经集体阵亡,并且对她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哈……哈哈……咳咳!”卡珊德拉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扶着艾莉诺的肩膀才没倒下去,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泪花,“傻了吧!小野猫!精灵的主味觉感知神经和你们人类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们用来描述‘清新’、‘甘冽’、‘充满生机’的味觉阈值,对我们来说,和把一整座针叶林浓缩成的提神油灌进喉咙没什么两样!还敢乱吃精灵认证过的东西?”
她一边笑一边解释,语气里充满了“让你不好好学习读书”的得意:“精灵的味蕾能解析出几十种人类根本无法感知的细微风味物质层次,对你们人类的舌头来说,跟直接啃一块掺了薄荷脑和柠檬酸的冰坨子没区别!而且还是被闪电劈过的那种!”
艾拉还在那里扶着船舷干呕,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那味道掀开了,眼泪汪汪地瞪着卡珊德拉,又委屈又愤怒,偏偏被那霸道味道冲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啊……”的痛苦气音。
艾莉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无比感激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幸好被她拉住了。她看着艾拉的惨状,忍不住小声问:“那……那位莱瑟莉女士吃了……就没点反应吗?”
“反应?”卡珊德拉耸耸肩,掏出一个精致的水囊递给还在“嘶哈嘶哈”的艾拉,“我猜她顶多会觉得‘嗯,风味鲜明,提神效果显着,不愧是蕴含生命能量的果实’。这就是种族差异,小艾莉诺,记住了,以后凡是精灵给出‘风味独特’、‘充满活力’这种评价的食物,最好只远观而别亵玩。”
艾拉一把抢过水囊,猛灌了好几口,试图冲刷掉嘴里那恐怖的“清新”,但感觉那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味蕾细胞深处,短时间内是别想摆脱了。
她缓过一口气,抬起一张梨花带雨(被刺激的)、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小脸,悲愤地指着平台上剩下的浆果,声音都在发抖:“老……老大!你坑我!这……这比湮灭陷阱还可怕!我的舌头……它是不是没了?”
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着狼狈不堪的艾拉,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试验品’。”他的声音平稳依旧,“也说了,‘莱瑟莉试吃过一颗’。两句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进行严谨的逻辑补充:“她当时的评价是‘风味极具冲击性,提神效果卓越,富含活性生命能量,是相当优质的野外补给品’。”
“野、野外补给品?!”艾拉的声音都变调了,她指着自己还在发麻的舌头,又指了指那几枚如同紫色宝石般诱人却暗藏杀机的浆果,“她管这玩意儿叫补给品?!这明明是生化武器!是味觉剥离器!谁家好人靠这玩意儿补给啊?!补给一趟下来味蕾都得叛逃!”
她气得在原地跳脚,宽大的工装外套都跟着一抖一抖:“老大!你绝对是故意的!你早知道会这样!你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魏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根之前警告过艾拉的细藤,又慢悠悠地伸了过来,尖端卷着一片之前舒展开的银色安神叶片,递到艾拉面前,甚至还安抚性地晃了晃。
艾拉瞪着那片叶子,又瞪了瞪魏岚,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还是气鼓鼓地一把抓过叶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
一股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果然有效地中和了那霸道的尖锐刺激感,安抚了她备受摧残的味蕾。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艾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但脸色好歹缓和了一些。
旁边的风暴守卫们努力绷着脸,维持着专业素养,但肩膀细微的抖动还是暴露了他们看戏看得相当愉快的事实。
卡珊德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指尖戳了戳平台上另一枚浆果,果皮坚韧,纹丝不动:“不过话说回来,魏老板,这果子的能量蕴含确实非常……嗯,‘充沛’。
“除了提神醒脑(或者说冲击天灵盖)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用处吗?比如……补充魔力?或者疗伤?”
魏岚点了点头:“汁液外敷,可快速中和低阶水毒、灼伤。果核碾碎,是某些高效治疗药剂的稳定剂和能量催化剂。完整果实……理论上,可以当作一次性弱效法力池,直接汲取内部生命能量。”
艾拉立刻大声吐槽:“谁会用这种方式回蓝啊!法力是回来了,人也快没了!这代价也太惨烈了吧!”
艾莉诺想象了一下战斗中掏出一颗这种果子咬下去回魔的画面——敌人可能没被打倒,自己先因为味觉冲击而动作变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默默决定以后就算魔力枯竭也绝不考虑这个方案。
卡珊德拉却若有所思:“直接服用看来是下下策……但如果只是作为炼金或附魔材料,规避掉味觉影响,倒是非常不错的稀有素材。魏老板,返航后这批果子……”
“不卖。”魏岚干脆利落地拒绝。
卡珊德拉耸耸肩,也不强求,只是惋惜地又多看了那几枚浆果两眼。
第102章 原来真的是海蛇女啊!
木鲸号悄无声息地滑入风暴礁海域。
这里的海况立刻变得截然不同。海水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泛着灰白泡沫的墨绿色。
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和海藻腐烂混合的陈旧气息。
远处的海面不再平静,肉眼可见无数紊乱的暗流和漩涡。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突兀地刺破海面,其上附着着厚厚的、令人不适的暗紫色苔藓。
天空也变得压抑,低垂的乌云仿佛触手可及,遮蔽了星光,只有偶尔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惨淡月光,勾勒出这片死亡海域狰狞的轮廓。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夹杂着如同呜咽、低语般的尖细声音,摩擦着人的耳膜。
就连活泼好动的艾拉也安静了不少,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诡异的海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艾莉诺回到了魏岚身边,手不自觉地按在“银光”的剑柄上。卡珊德拉和风暴守卫们则进入了完全的警戒状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片可疑的水域和礁石。
魏岚操控着木鲸号,如同游鱼般灵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隐藏的暗礁和突然出现的漩涡。船体表面的色泽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几乎与周围墨绿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根据亚伯·霍恩航海日志推断出的弧形路径,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风暴礁的核心区域前进。
卡珊德拉手持一个不断闪烁着微光的罗盘状魔法仪器,仔细感应着周围水元素和能量场的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出不寻常的线索。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搜索中缓缓流逝。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令人不安的氛围,一无所获。
“这片鬼地方比下水道里的老鼠窝还让人难受。”艾拉忍不住小声嘀咕,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卡珊德拉手中的罗盘仪器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蜂鸣,指针颤抖着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密集礁石环绕的小型湾口。那湾口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片不大的黑色沙滩,在惨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有微弱的非自然能量残留波动,很隐晦,被自然环境干扰得很厉害。”卡珊德拉压低声音,“去那边看看。”
魏岚微微颔首,木鲸号立刻调整方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片湾口。
越是靠近,那股腐烂铁锈和海藻的混合气味就越是浓重。湾口内的海水相对平静,但颜色更加深暗,漂浮着一些难以辨别的絮状物。
木鲸号缓缓驶入湾口,在距离黑色沙滩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悬浮在水面上。
艾拉第一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沙滩望去,冰蓝色的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着。沙滩上散落着一些被潮水推上来的海洋垃圾和破碎的贝壳。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她有些失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沙滩。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沙滩边缘,靠近礁石阴影的地方。
那里,半截东西露在沙外。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有着干瘪发皱的灰褐色皮肤,一个硕大的、死不瞑目般的鱼头歪斜着,玻璃珠似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尖利的牙齿。
它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晒了八百年的超级咸鱼,只剩上半截被埋在了沙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鱼腥和岁月沧桑的诡异气息。
“呃……老大,艾莉诺姐姐,你们看那边……”艾拉指着那半截咸鱼,表情古怪,“这地方的鱼……长得还挺别致哈?死了都这么有气势。”
艾莉诺和魏岚顺着艾拉的指尖看过去,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鱼头,覆盖着粗硬的、暗淡无光的鳞片,嘴巴微张,露出里面几颗歪歪扭扭的、黄褐色的钝牙,一双死鱼眼毫无生气地瞪着,嘴角甚至还挂着几根海草。
仿佛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那半截咸鱼的头颅猛地动了一下!玻璃珠似的眼睛“咔吧”一声转向了木鲸号的方向!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咸鱼“嘎巴”一下子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是真站了起来——因为那硕大的鱼头下面是两条大长腿。
它顶着那个极不协调的大鱼头,用两条细瘦的人腿支撑着身体,“手臂”的位置,是两根退化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鱼鳍,此刻正徒劳地扑腾着。
它茫然地晃悠了一下,然后面朝木鲸号,张开了布满尖牙的鱼嘴——
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艾拉与艾莉诺就抱成了一团。
“我x!这xx的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店长,有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两女的尖叫声在海湾里回荡,甚至短暂压过了风声和海浪声。
有怪物啊啊啊——!!那鱼头人身的怪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吓了一跳,跟着两女一起叫喊起来。一边叫还一边笨拙地原地转了个圈,硕大的鱼眼四处张望,怪物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艾拉挤出一只手指着它:“怪物不就是你吗?!你跟着叫什么啊啊啊啊——”
“怪物不就是我……”那咸鱼继续跟着叫,叫到一半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慢半拍的茫然,诶……你说我啊?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从船尾快步走来,海蓝色的眼眸先是锐利地扫过沙滩上的“怪物”,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错愕、无奈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扶住额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圣潮在上……肃静!”卡珊德拉身为海洋圣女的气场迸发,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噪音。
艾拉和艾莉诺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但还是紧紧抱在一起,警惕又惊恐地看着沙滩上那个顶着鱼头、用两条腿站立的诡异生物。
那“鱼头怪”也被卡珊德拉的气势镇住,停止了徒劳的扑腾和叫喊,硕大的玻璃珠鱼眼转向卡珊德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都把武器收起来,别大惊小怪。”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艾拉和魏岚一眼,然后目光落回沙滩上那个茫然的生物,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纠正,“这不是什么‘怪物’,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位人鱼。”
“人鱼?!”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玩意,“海蛇女你骗鬼呢!人鱼不都是……不都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巴,长得还挺好看的那种吗?!童话里都这么画的!这……这玩意是个啥?!”
就连艾莉诺也一脸难以置信,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显然无法将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和传说中美丽优雅的人鱼联系起来。
沙滩上那位“人鱼”似乎听懂了艾拉的质疑,鱼脸上(如果那能算脸的话)露出了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两根小鱼鳍扑腾得更急了,发出“噗噗”的声音。
卡珊德拉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疼:“闭嘴,小野猫,不懂就别瞎嚷嚷。”
她走上前几步,来到船舷边,对着沙滩上那条咸鱼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喂!我说……这位深海的同胞!你这‘海洋形态模拟’是跟哪个喝醉了的八爪鱼学的?还是上岸的时候脑袋让船桨撞了?我们深海族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传统的‘交涉用拟态’是上身人形、下身为尾!不是让你顶个咸鱼头、支着两条腿出来吓唬陆地人的!赶紧给我变回来!你这副尊荣,塞壬女妖看了都要做噩梦!”
它似乎努力想做点什么,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灰褐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微光流转,形态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只见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但过程惨不忍睹。
噗嗤一下,它的两条细瘦人腿猛地并拢,覆盖上了鳞片,似乎想变成鱼尾,但上半身那个大鱼头却纹丝不动!瞬间成了一个顶着恐怖咸鱼头、却有着华丽的横向鱼尾的……更加诡异的生物!
“错了!上半身!变上半身!”卡珊德拉气得差点把手中的罗盘捏碎。
鱼头人鱼吓了一跳,连忙再次发力。
砰!鱼尾瞬间又变回了两条腿,而那个大鱼头则猛地一阵模糊,似乎想努力变成人头……但只成功了一半!
它的左半边脸变成了一个有着细腻皮肤、惊慌失措的少女脸颊,眼睛是漂亮的浅海蓝色,而右半边脸……依然是那个死不瞑目的硕大咸鱼头!嘴巴还一张一合!
这左右对半开、半鱼半人的惊悚模样,比刚才那个完整的咸鱼头还要吓人!
呃...呃...卡、卡住了... 一个带着明显苦恼、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那个一半鱼嘴一半人嘴的诡异组合里发出来,这个...这个形态好难维持平衡...脑袋...脑袋好重...
“我的圣潮啊……”卡珊德拉看着这越变越惊悚、越变越掉san值的场面,终于忍无可忍。
只见她身上靛蓝色的短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人鱼少女强大、精纯、带着磅礴海潮威压的能量瞬间爆发!
她的双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耀眼的水蓝色光芒笼罩,迅速拉长、融合,覆盖上璀璨如宝石般的靛蓝色鳞片,化作一条强而有力、充满力量感的巨大蛇尾!
伴随着力量的奔流,细密的、同样呈现靛蓝色的鳞片纹路,如同活着的藤蔓般,沿着她的脊椎线向上悄然蔓延,掠过背部光滑的肌肤,直至没入衣袍之下。
在她的手臂外侧,以及手背指关节处,亦有零星的、宝石般的鳞片浮现。
她的脸颊两侧,靠近耳廓后方的位置,也浮现出几片小巧而精致的鳞片,排列成优雅的弧线。
而她那双本就如同最深邃海洋的海蓝色眼眸,此刻更是精光四射,瞳孔微微拉长,仿佛真正的海蛇或巨龙之眼。
人身蛇尾的卡珊德拉,海洋圣女的真正形态(或者说形态之一)完全展现。
第103章 海妖与人鱼
海妖形态的卡珊德拉立在甲板上,她将自己那条长长的尾巴在原地盘了好几圈,跟弹簧一样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紧接着就开始使劲往下压,越压越紧——
随后“嘣”的一声,卡珊德拉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入海中,却奇异地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这把自己尾巴当弹簧使的行为看得魏岚眼皮子直跳,卡珊德拉刚刚有所好转的逼格瞬间又跌落下去了。
入水后,卡珊德拉的速度更快,蛇尾摆动,瞬间就游到了那个还在努力跟自己的脸较劲、快要急哭了的半鱼半人少女身边。
“别动!蠢货!”卡珊德拉低喝一声,巨大的蛇尾灵活地一卷,如同海蟒般轻易地将那少女缠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咕噜噜……救……!”人鱼少女只来得及发出一串气泡,就被卡珊德拉强行拖入了浑浊的海水之下,消失不见。
海面上只剩下几个翻滚的气泡和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木鲸号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艾拉、艾莉诺、甚至那些风暴守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卡珊德拉消失的海面。
艾拉目瞪口呆地看着海面上那道迅速消失的靛蓝色轨迹,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被卡珊德拉的蛇尾盘过、此刻还微微泛着湿润水光的痕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
最后,她猛地抬手,指向卡珊德拉消失的海面,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但又被诡异地说服了”的震撼,声音都飘忽了:
“原、原来……‘海蛇女’……她真的……是条海蛇啊?!还是自带弹簧的那种?!”
她猛地转过身,抓住身边同样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艾莉诺的肩膀,用力摇晃:“艾莉诺姐姐你看到没有?!她她她……她把尾巴盘成蚊香那样!然后‘嘣’一下就弹出去了!弹出去了诶!这是什么操作?!这合理吗?!”
艾莉诺被晃得有点晕,努力组织着语言:“呃……卡珊德拉女士她……确实……嗯……很别致……”
她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
哗啦——!
距离木鲸号不远处的海面再次破开。
卡珊德拉率先浮出水面,她甩了甩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长长的尾巴重新变回双腿。
她轻松地游回船边,被风暴守卫拉了上来。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怯生生地浮了上来,缓慢地、似乎有点害羞地游向木鲸号。
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终于是一个符合传说形象的人鱼了。
她有着一头湿漉漉的、如同海藻般墨绿色的长发,肌肤是健康的蜜色,脸颊线条柔和,一双浅海蓝色的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和羞涩。
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女的形态,穿着用某种发光贝类和细沙编织成的简易胸衣。腰部以下,则是一条覆盖着翡翠般碧绿鳞片的修长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着,折射出微弱的磷光。
她浮在水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墨绿色头发,虽然脸上还有点惊魂未定的苍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呃…嗨?那个…刚才真对不起啊,没吓坏你们吧?我这变形术…唉,长老说我就没点透那根筋,老是关键时刻出岔子,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艾拉一个箭步冲到刚被拉上船、正用魔法蒸干身上最后一点水汽的卡珊德拉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比莫顿宝库更惊人的秘密。
她指着卡珊德拉的腿,又指向海面,语无伦次:“尾尾尾……尾巴!海蛇女!你刚才!那么大一条!靛蓝色的!还会盘起来‘嘣’地弹射!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你到底是什么……种族?!”
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习惯性地想用手指弹她脑门,但看到艾拉那副震惊到快要冒烟的样子,又忍住了,只是抱臂哼了一声:“吵什么吵?没见过海妖吗?大惊小怪。”
“海妖?!”艾拉的音调拔得更高了,“就是那种……用歌声骗水手撞礁石,然后拖下水吃掉的……海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在确认是否完好。
“那是你们人类编来吓唬自己的拙劣故事,顺便为我们海妖一族蒙上点不符合实际的神秘凶暴色彩,好掩盖他们自己贪婪愚蠢容易上当的事实。”卡珊德拉嗤之以鼻,甩了甩已经完全干透、恢复蓬松的海蓝色长发。
“我们深海种族繁多,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和海洋教会嘛……算是古老盟约下的合作者。海洋女神包容万物,她的教会自然也需要能真正理解并掌控大海力量的存在来协助管理,比如平息风暴、引导洋流、清理某些……深海垃圾什么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跟艾拉解释太多有点掉价,简化道:“总之,合作很久了。海洋教会高层里一直有我们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教会对大海的掌控力那么强?”
艾拉听得一愣一愣的,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忽然又抓住一个重点:“那你呢?你为什么老是用腿?你那尾巴多……多霸气啊!”
她比划着一个巨大的盘绕动作。
卡珊德拉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在,随即被惯有的傲慢覆盖:“废话!在陆地上当然用腿方便!难道你要我拖着条尾巴在码头石板路上蹭着走吗?”
她没好气地甩了甩已经完全干透、恢复蓬松的海蓝色长发,脸上写满了“你这问题蠢透了”的表情。
她甚至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你知道那些粗粝的石板、砂砾、甚至随便一块碎贝壳,对精心保养的腹部鳞片伤害有多大吗?刮花、磨损、失去光泽……简直是一场灾难!”
艾拉被这一连串理直气壮又充满细节的抱怨给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那条盘起来能当弹簧用的霸气蛇尾,一会儿又是卡珊德拉一脸心疼地描述鳞片被石板路刮花的模样。
她最终只是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混乱的画面给擦掉,有气无力地喃喃道:“……行吧。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海里那个正小心翼翼被风暴守卫用网兜网住往船上拖的绿尾人鱼少女,语气带了点嫌弃:
“而且你这变形术到底是谁教的?烂得跟被船锚砸过的海蜇一样!你们族里的长老没把你吊在珊瑚树上特训吗?”
这时,那位绿尾人鱼少女已经被小心地安置在船舷边一个魏岚特意让木鲸号生长出的、盛满海水的凹陷水槽里。
她听着卡珊德拉连珠炮似的训斥,缩了缩脖子,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我也很努力在学了嘛…那些脉络走向和能量模拟真的好复杂…”
但看到卡珊德拉扫过来的严厉眼神,她还是立刻闭上了嘴,只是鱼尾无意识地用力拍打了一下甲板,表达着一点点小委屈。
艾拉看看那漂亮的真·人鱼,又看看一脸“我是高等海妖我懒得跟你解释”的卡珊德拉,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设定。她摸着下巴,围着卡珊德拉转了一圈,眼神变得贼兮兮的:
“所以……‘海蛇女’这个外号……其实还挺贴切?不对,应该是‘海妖女’!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海洋教会的圣女,居然是个……噗,能把自己当鱼叉射出去的海妖!”
卡珊德拉的额角冒出一个小小的“井”字,忍无可忍,终于抬手精准地弹在了艾拉的脑门上。
“再多嘴,下次就把你当鱼饵扔下去钓海怪!”卡珊德拉恶狠狠地威胁道。
“嗷!”
艾拉捂着被弹得发麻的脑门,疼得直咧嘴,却没敢真的闭嘴,只是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弹簧弹射多厉害,换我我天天炫耀……”
卡珊德拉扶额,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她转向那条人鱼:“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们。要是遇上那些捕奴船或者狂热的好奇法师,你现在已经被塞进玻璃缸或者捆在解剖台上了!”
人鱼少女吓得尾巴鳞片都微微炸了起来,浅海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
艾莉诺看着有些不忍,轻轻拉了拉卡珊德拉的衣袖:“卡珊德拉女士,她看起来知道错了,而且……好像吓坏了。”
卡珊德拉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训斥,但眼神里的嫌弃依旧明显。她抱着手臂,摇了摇头:“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年轻深海裔,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稀烂。”
艾拉凑过来,好奇心暂时压过了震惊,小声问:“哎,海蛇女,你们……海妖,都长你那样?我是说,那种……呃……很厉害的尾巴?”
她还在对那个“弹簧发射”的画面念念不忘。
卡珊德拉斜睨她:“‘海妖’是你们人类按我们尾巴形态瞎起的名字,方便把我们都归成一类吓唬小孩。我们深海里的族群,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算是一大家子远房亲戚。
“具体长什么样,看你继承的是哪一脉老祖宗的血更多,蛇尾、鱼尾、触腕、甚至模拟水母形态的都有。”
她甩了甩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像我,远古海妖乃至海龙的血脉浓些,尾巴自然就更强韧有力,适合发力突进和绞杀。”
她随即瞥了一眼水槽里的人鱼少女,对比之下嫌弃更明显:“而她们那一支,血脉更偏向近海的歌妖或者月光水母裔,尾巴华而不实,除了摆起来好看、游起来安静,没什么大用。”
“哦……”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冒出一个问题,“那她具体是什么种族?”她指了指人鱼少女消失的方向,“她那种……算是常见的?”
“翠尾人鱼,近海浅水区常见的分支之一,性格通常比较温顺,胆子小,擅长用歌声和微弱的光芒吸引小鱼群,战斗力基本为零,逃跑技能……哼,你看她那样就知道了。”
卡珊德拉随口解释道:“要不是他们一族在培育珍珠和与某些温和海洋生物沟通方面有点天赋,早就在深海里混不下去了。”
第104章 迷路的人鱼
卡珊德拉双手抱臂,靛蓝色的鳞片在她手臂外侧若隐若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槽里那条依旧有些怯生生的翠尾人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吓鱼。
“好了,现在,”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一点海洋教会圣女(兼高等海妖)的威严,“说说吧,你,一个典型的近海翠尾人鱼,为什么会出现在风暴礁这种鬼地方?
“这里虽然混乱,但严格来说已经算是内海范畴,根本不是你们这种小可爱该来的区域。”
她特意加重了“内海”两个字,强调此地的属性。
人鱼少女眨了眨她那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贴在脸颊边,脸上露出了毫不作伪的惊讶。
“内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响亮,带着纯然的困惑,“这儿是内海?不能吧!”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尾巴,溅起几点水花,伸着脖子环顾四周那墨绿色、泛着白沫的海水,以及远处狰狞的黑色礁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卡珊德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海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听到了某种能让所有深海裔集体用尾巴捂脸的愚蠢宣言。
魏岚看见她额头上的血管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艾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卡珊德拉那逐渐开始裂开的表情,又看看希娅那一脸“这不可能”的笃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不然呢?你以为这里是外海大洋区?”
“我以为是‘闪耀珊瑚礁’外围啊!”她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你们是不是在骗我”的小怀疑,“虽然水是有点浑,石头有点丑,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但我们鱼的方向感应该没问题啊!”
“闪耀珊瑚礁?!”卡珊德拉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一只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船外那浑浊墨绿、礁石林立的海域,“你家闪耀珊瑚礁是这种被大陆半包围的澡盆子地形吗?!
“这里连洋流流向都不一样!你的方向感是出生的时候和你的蛋壳一起被扔了吗?!”
(魏岚另注:深海生物多为卵生,许多种族幼体破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自己的蛋壳以获取初始营养。)
(因此,若某个体的蛋壳被扔掉未食,通常意味着它自幼便缺乏至关重要的初始养分,可能导致发育不良。)
(在海族的文化语境中,“你的蛋壳是被扔掉了吗?”是一句极具侮辱性的斥骂,暗指对方先天不足、愚蠢不堪,是海族中相当刻毒的一种诅咒。)
(魏岚再注:——当然,以普遍理性而论,能面不改色抛出这种刻薄诅咒的卡珊德拉女士,其性格之恶劣、言辞之毒舌,在海妖中亦属罕见。若非身为盟友,我或许会建议她与荆棘鱼比试一下谁的尖刺更令人望而生畏。)
“我……我们鱼一般不看地图嘛!”希娅被吼得缩了下脖子,但随即又有点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手指啪嗒地拍着水面,“感觉哪边暖和、哪边小鱼唱歌好听就往哪边游……一直挺管用的啊……”
得,破案了。
这完全就是个靠着祖传的、大概其的“生存直觉”在海洋里横冲直撞,结果严重偏离航道,还差点因为学艺不精的变形术把自己变成深海恐怖片主角的莽撞小糊涂蛋。
艾拉在一旁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看看一脸懵逼的人鱼,又看看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发青的卡珊德拉,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海蛇女!你们深海种族认路都是这么随波逐流吗哈哈哈嗝——!”
艾拉笑得直接蹲了下去,用力捶着甲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就连一旁的艾莉诺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风暴守卫们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交流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卡珊德拉,木质的面庞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他身边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仿佛也在无声地表达着某种……无语。
卡珊德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得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海水都吸进肺里。她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直冲她的天灵盖。
“感觉?!靠感觉?!”她撑着船舷,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想把这条人鱼当场塞回蛋里回炉重造的冲动,“也就是说……你根本……完全没有方向概念?
“甚至没发现自己早就游过了外大洋与内海的分界线?没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元素、盐度、甚至连光线都变了吗?!”
希娅被吼得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开始有点不确定了,但嘴上还在努力坚持:“我……我就是跟着一群发光的银梭鱼游的!它们游得可有劲儿了!
“后来鱼群散了,我……我就自己游了……这水是越来越浑,石头也越来越磕碜……但我以为只是天气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站不住脚了,尾鳍不安地摆动着。
“跟着银梭鱼……迷路了……”卡珊德拉喃喃自语,她仰头望了望风暴礁压抑的、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在向某位存在寻求耐心。
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理不直气也壮的人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有气无力的语气说道:
“孩子……银梭鱼是洄游鱼类,它们那个季节是往内海游的……你……游反了!完全反了!你应该朝着温暖明亮的浅海珊瑚礁游,而不是朝着阴暗混乱布满漩涡的内海礁石区冲!”
她扶住额头,长长的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深海种族的脸今天算是被你这傻孩子丢尽了”的悲凉。
“圣潮在上……我现在开始怀疑,你能活着遇到我们,不是运气好,而是海洋女神她老人家今天被你蠢醒了。”
艾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一脸生无可恋的卡珊德拉,挤眉弄眼地说:“海蛇女,看来你们深海族缺的不是海图,是脑子啊!哈哈!”
水槽里的希娅闻言,当即鼓起了一边腮帮子,有点不服气地反驳:“这怎么能全怪我嘛!那些银梭鱼游得是真的很好看很吸引鱼啊!而且…而且感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模糊的嘛!谁规定感觉就一定得准啦?”
但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最后只能泄气地趴在水槽边缘,尾巴耷拉下来:“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点偏差…”
卡珊德拉看着这条蠢萌还试图狡辩的人鱼,和旁边笑得更加猖狂的艾拉,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俩一眼…
但此刻她实在没力气跟这只小野猫斗嘴了,她所有的能量都已经被这条方向感为零的翠尾人鱼彻底榨干了。
她看着水槽里那条还在努力消化“游反了”这个惊人事实的同族(远房到不能再远房的),认命般地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你暂时先跟着我们。等离开这片鬼地方,我再想办法把你塞回正确的水域……”
希娅闻言,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慌乱立刻抛到脑后,尾巴欢快地拍打了一下水面:“真的?太好了!谢谢您!您真是个好心肠的……海蛇大姐!”
卡珊德拉:“……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让声音恢复一点海洋圣女(兼高等海妖)应有的威严。
“好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既然暂时同行,总该知道怎么称呼。我是卡珊德拉,海洋教会的圣女。那边是这条船的主人,魏岚。”
她指了指船头那尊沉默的木质身影。
魏岚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空洞的眼眶甚至没转动一下。
“这位是艾莉诺,”卡珊德拉指向一旁优雅站立的棕发少女。
艾莉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旧贵族影子的见面礼,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还有这个——”卡珊德拉刚指向艾拉。
“艾拉!”银发萝莉已经迫不及待地蹦了过来,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水槽里的人鱼,“擅长打架、潜行、爆破!小迷糊,你叫什么?”
“希娅!”人鱼少女回答得挺大声,似乎想挽回一点面子。
“希娅?行吧。”艾拉撇撇嘴,“所以,希娅小糊涂,你在这片‘你以为是观光区’的破地方晃荡了多久?除了差点把自己变成恐怖故事主角之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人造的?”
希娅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认真回想起来。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一亮:
“啊!有!有一个小岛!怪怪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怎么个怪法?”艾莉诺柔声问道,向前倾了倾身体。
“那岛周围的水流特别乱,漩涡多得跟筛子似的,我们鱼都不敢太靠近。”希娅比划着,语速快了些。
“但是!我看到有不是鱼的东西开进去过!黑乎乎的,像个大铁盒子!没帆,也没人划桨,就嗡嗡响着,钻进一块大礁石后面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啥没见过的铁皮海怪呢!”
黑乎乎的大铁盒子?嗡嗡地响?没有帆和桨?
艾莉诺和卡珊德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很像某种魔导动力的船只!
“还记得那个岛在哪个方向吗?”卡珊德拉追问,海蓝色的眼眸锐利起来。
希娅立刻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水花:“那边!太阳沉下去的时候,会照到那岛旁边一块像弯钩一样的黑色大石头!特别显眼!”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海域礁石林立,雾气似乎也更浓重一些,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弯钩石头。
艾拉立刻发出了毫不留情的质疑:“喂喂喂!你确定吗?就凭你那被银梭鱼带沟里去的方向感?别我们兴冲冲地开过去,结果发现是个海龟产卵的沙滩!”
希娅被说得脸颊鼓起,有些委屈,但这次却意外地坚持:“我……我可能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我记得住哪里好看!那个弯钩石头,还有夕阳的光,我记得很清楚!而且……那里水的‘味道’也不一样,有点……有点金属的腥味,我不喜欢!”
“金属的腥味?”魏岚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着希娅所指的方向。
“对!”希娅用力点头,尾巴拍起一片水花,“跟平常的海水味儿一点都不一样!绝对有问题!”
第105章 发现入口
艾拉还想说什么,魏岚却开口了:“试试也无妨。”
“老大?!”艾拉惊讶地看向魏岚,“你真信她啊?她连内海和外大洋都分不清!”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总比我们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强。”
“木鲸”号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般的嗡鸣,船头缓缓调整,对准了希娅所指的那片迷雾与礁石共舞的海域。
几十条木质桨叶触手开始更加有力地划动,推动着船只向着新的目标驶去。
艾拉看着前方那片怎么看怎么危险的海域,又看了看水槽里那一脸“这次肯定没错”的希娅,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好吧好吧!反正来都来了!要是找不到,小迷糊,你就等着给我当一年的靶子练习躲匕首吧!”
希娅一听,非但没怕,反而鼓起腮帮子,尾巴“啪”地拍了一下水面,不服气地回嘴:“哼!我的感觉才不会错!到时候找不到,肯定是你的眼睛不好使!”
艾拉被这理直气壮的傻鱼噎得一愣,随即气笑:“嘿?!你还敢顶嘴?”
卡珊德拉一个眼神扫过来,希娅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这样嘛……”但没敢再大声反驳。
艾莉诺轻轻拍了拍艾拉的肩膀:“好了艾拉,希娅也是想帮忙。”她转头对希娅露出鼓励的微笑,“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希娅,这很可能对我们非常重要。”
卡珊德拉则再次审视着那片海域,海风吹起她靛蓝色的发丝,眼神锐利如鹰隼。
“全体戒备。”她下令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权威,“我们可能接近目标了。风暴守卫,注意水下动静。”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微光。她伸出双手,十指如同弹奏看不见的琴弦般舞动,低声吟唱着古老而空灵的音节。
周遭的水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变得浓稠,最终形成一片范围巨大且异常浓厚的乳白色海雾,将木鲸号的身影彻底吞噬、隐藏。
那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连船只航行产生的细微水声和能量波动也被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木鲸号的桨叶触手缓缓滑动,如同真正的鲸鱼在深海中潜行。船体表面的木质色泽变得更加深邃,几乎与周围墨绿色的海水和灰暗的雾气融为一体。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静谧中缓缓流逝。只有海水轻抚船体的声音和偶尔从迷雾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涡流嘶鸣。
希娅紧张地趴在水槽边缘,浅海蓝色的眼睛努力向外张望,小声地、不确定地喃喃:“应、应该快到了……我记得那块弯钩石头很大,在雾里也能看到一点影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的浓雾中,一个巨大、扭曲、顶端带有一个明显向内弯曲钩状的黑色礁石轮廓,逐渐显现出来。它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蛰伏在迷雾与海浪之间。
“还真有……”艾拉惊讶地挑了挑眉,暂时收回了对希娅方向感的质疑。
“绕过去,保持距离。”魏岚发出指令。木鲸号划出一个弧线,借助雾气的掩护,远远地绕着那块标志性的弯钩礁石航行。
绕过高耸的、仿佛恶魔利爪般的礁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只是杂乱无章的天然礁群。一片相对集中的岛礁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们如同墨绿色的巨兽脊背,嶙峋地刺破浑浊的海面。
而其中几座较大岛礁之间,被人为地搭建起了数座坚固的木质和金属混合平台!
这些平台结构粗糙而实用,边缘竖立着防止坠落的简易栏杆,通过狭窄的栈桥彼此连接,甚至延伸到了一些礁石的缓坡上。
平台上,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走动——那是穿着深色防水革甲、佩戴统一制式武器的守卫。
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海域,即便在浓雾的遮蔽下,也丝毫没有松懈。
平台上堆放着一些板条箱和鼓囊囊的防水袋,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类似工坊的设施。
“守卫不少,”卡珊德拉压低声音,海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可见的守卫位置和平台布局,“但……不像生产基地。更像一个前哨站,或者……登陆点?”
艾莉诺的手轻轻按在剑柄上,低声道:“物资中转站?或者……入口的看守?”
“啧,白高兴一场,”艾拉撇撇嘴,蹲在船舷边,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雾气缝隙努力张望,“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一堆破箱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天然的峭壁和岩石结构。突然,她的视线在某处定格了。
那是一片尤为陡峭、几乎垂直的岛礁悬崖,黑黢黢的岩壁因为常年的海水冲刷和风化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阴影。乍一看,与其他崖壁并无不同。
但艾拉眯起了眼。她的直觉和常年游走于阴影中的经验告诉她,那里有点不对劲。
那一处的阴影……过于规整了?或者说,那阴影的轮廓,隐隐约约……似乎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略微倾斜的方形?
“等等……”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伸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你们看那边!那个悬崖上!大概……从左边数第三道深色岩缝旁边……对,就是那块凸起岩石的下方!那阴影……像不像个洞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所指的方向。
浓雾缭绕,光线晦暗,那悬崖的细节模糊不清。但经艾拉这么一提示,再凝神细看,那一片区域的阴影轮廓,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它不像天然岩石随机形成的暗影,反而……更像是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嵌入悬崖壁的巨大入口的深邃内部!
那洞口巧妙地利用岩石的天然走势和阴影进行遮挡,若非艾拉这等眼力,极难被发现。
“一个……洞?”艾莉诺微微蹙眉,努力分辨着。
卡珊德拉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小野猫的眼睛果然毒辣。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若非特意指出,根本无从察觉。”
“守卫的巡逻路线和视线焦点,大多集中在平台和开阔海面,”艾莉诺迅速分析着观察到的情况,“对这个方向的崖壁关注相对较少。他们恐怕也想不到有人能穿透风暴礁找到这里,更想不到会有人怀疑崖壁本身。”
“入口隐蔽,外部守卫森严但存在视觉盲区……”魏岚低沉的声音响起,做出了判断,“这符合一个高度保密设施的特征。真正的工坊,必然在山体内部。”
他空洞的眼眶扫过众人:“先确认一下本次的任务目标。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获取费奇与莫顿勾结、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的罪证。
“强攻风险极高,一旦对方察觉无法抵抗,极可能启动自毁装置或销毁关键证据。必须无声潜入,控制关键人员,定位并获取证据后迅速撤离。”
魏岚的话让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确实,他们不是来剿匪的,拿到证据才是关键。
“那么,”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海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接口道,语气带着她惯有的、略显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来安排一下。小野猫——”
艾拉立刻挺直了腰板,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跃跃欲试。
“你眼睛最尖,腿脚也最快。”卡珊德拉朝那处可疑的悬崖抬了抬下巴,“摸清楚那边到底是不是入口,有多少暗桩,巡逻的间隙是多久。
“别急着进去,看清楚了就回来。我可不想等我们过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打警报和弩箭。”
“包在我身上!”艾拉一拍胸脯,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阴影的猫,只留下一句压低声音的炫耀,“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潜行大师!”
话音未落,她已从船舷边无声滑入水中,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
下一刻,她的身影仿佛被海水本身的暗影吞没,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朝着悬崖方向游去。
“至于我们……”卡珊德拉转向魏岚,挑了挑眉,“魏老板,我们两个作主力,没问题吧?”
魏岚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很好。”卡珊德拉扬了扬下巴,“其他人就留守在船上准备接应,暂时就这样安排。准备行动!”
木鲸号在卡珊德拉召唤出的浓雾掩护下,巧妙地借助礁石的阴影和紊乱的水流,缓缓靠近那片陡峭的悬崖。
最终,船体稳稳地停泊在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岩壁下方,这里恰好是平台上守卫视线难以企及的盲区。
魏岚抬起手,他身周缠绕的藤蔓如同苏醒的灵蛇,无声地探出,跨越船体与崖壁之间不算太宽的距离,深深地嵌入岩石的缝隙之中。
更多的细藤随之蔓延、交织、绷紧,迅速在船与崖壁之间构筑起数条足够稳固且略显柔软的藤索桥,它们颜色深暗,几乎与潮湿的岩壁融为一体。
“通道已就绪。”魏岚低沉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另一边,艾拉如同真正的水中魅影,悄无声息地潜游至悬崖脚下。
她避开少数几个水下可能设置陷阱的区域,灵巧地借助凸起的岩石攀爬,很快便贴近了那个她怀疑的“洞口”。
近距离观察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确实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巨大入口,并非魔法幻象,而是采用了物理手段——由数块巨大的、涂绘着与周围岩壁极其相似纹理的坚硬板材拼接而成。
边缘巧妙地利用岩石的自然起伏进行遮挡,几乎天衣无缝。
板材之间留有极细的缝隙,可供空气流通,也隐约透出内部一丝微弱的光线和人声。
艾拉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缝隙,同时冰蓝色的眼睛仔细搜寻。
很快,她在入口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两处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魔力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是简易的魔法警报符文,触发方式未知,但能量等级不高。
同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压抑的哈欠声,以及轻微的武器与革甲摩擦的声响——两名固定岗哨。
她像一片羽毛般滑下崖壁,无声地没入水中,迅速游回木鲸号附近,通过藤索灵巧地翻回甲板,快速汇报了情况:
“确认入口,物理伪装,后面有通道。两个哨兵,有点打瞌睡。门口地上嵌了两个低级警报符文,能量不强,像是震动或者压力触发。”
第106章 悄悄地进村
魏岚空洞的眼眶望向那处伪装入口,缠绕其身的藤蔓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悄然蠕动。
数根细如发丝、颜色深黯近乎纯黑的藤须,无声延展而出,贴着潮湿粗糙的岩壁蜿蜒前行,悄然没入那物理伪装的板材缝隙之中。
藤须的目标并非警报符文本身,而是其依附并汲取能量的岩体基础。
它们如同微型的根须,钻入岩石极其细微的天然裂缝,或紧贴符文刻画区域的边缘,然后——极其轻微地一颤。
藤须以高频却微幅的震动,瞬间破坏了符文与基座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能量传导平衡,改变了局部岩体的应力结构。
那两个简易的魔法警报符文上的微光,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无声无息地黯淡、熄灭,其蕴含的微弱魔力瞬间消散于无形,没有激起丝毫魔法波动。
几乎在藤须动作的同一瞬间,艾拉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融入背景的模糊灰影,借助魏岚提供的藤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极淡的残影,瞬息间便已贴近那伪装入口。
艾拉指尖寒光一闪,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已落入掌心。她如同灵猫般侧身,透过缝隙确认了内部两名哨兵的位置——他们正靠在对面的岩壁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倦不堪。
下一刹那,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刚刚被魏岚用一根稍粗藤蔓巧妙推开一道窄缝的入口!
寒光乍现即隐。
一柄短刃的刀柄精准而狠辣地敲击在左侧哨兵的颈侧动脉窦上,另一柄短刃的扁平刀身则同时横拍在右侧哨兵的后脑勺与颈椎连接处。
两名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猛地一僵,随即眼神涣散,软软地向下倒去。
早有准备的藤蔓迅速探入,及时缠住他们瘫软的身体,避免其倒地发出声响,并将他们轻轻拖至入口内侧的阴影角落里。
“搞定!门口干净了!”艾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从洞口内传出。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朝魏岚点了点头。两人立刻行动,沿着藤索桥安静地跨越海面,进入了那处伪装入口。两名风暴守卫则留在藤索桥靠近木鲸号的一端,警惕地守卫着这条退路。
入口之后,是一条明显由人力开凿而成的甬道,通向山体深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海风的咸腥味被一股混合着金属研磨粉尘和陈腐油脂的气息所取代。
墙壁粗糙不平,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淡绿光的荧光苔藓,偶尔也能看到雕刻在岩壁上的简易光符文,提供着勉强视物的照明,光线幽暗,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甬道起初还算宽敞,但很快便开始向下倾斜,并出现岔路。
“我去探路。”艾拉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魏岚居中,他的木质身躯在幽暗环境下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空洞的眼眶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分析和记忆着路径与结构。
卡珊德拉走在最后,她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在通道里扩散,警惕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没走多远,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艾拉立刻打了个手势,身影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般瞬间消失。
魏岚和卡珊德拉也立刻贴墙静止,收敛气息。
一名穿着同样制式革甲、腰间佩着长剑的守卫从拐角后转出,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似乎对这枯燥的巡逻任务感到十分厌倦。
就在他经过魏岚和卡珊德拉藏身的阴影前方,背对着他们的一刹那——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低不可闻。
守卫的身体猛地一僵,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软倒。
卡珊德拉如同鬼魅般无声滑出,手臂一展,恰好扶住他倒下的身躯,轻轻将其放倒在地。
她的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冰针正缓缓融化消失。
艾拉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朝卡珊德拉比了个大拇指。
小队继续沿着向下倾斜的甬道深入。空气愈发沉闷,那股金属与油脂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魔法能量逸散后的味道。
岩壁上的照明依旧稀疏,阴影浓重得化不开,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卡珊德拉忽然停下脚步,海蓝色的眼眸微闭,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潮湿的岩壁。
她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水汽,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岩石缝隙。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着两人低语:“我们已经在海平面以下了。周围的岩体湿度、水元素压力的变化……不会错。而且深度不小。”
“海平面以下?”艾拉闻言,冰蓝色的眼睛在幽暗中眨了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这帮家伙是把整座岛礁都挖空了吗?搞这么大工程?”
“为了隐藏,也为了利用水下的稳定环境和可能存在的能量源。”魏岚低沉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他空洞的眼眶扫过前方又一个岔路口,“小心,能量流动的痕迹更明显了。可能有更强的防御或监测点。”
他们选择了一条能量波动更集中、人工开凿痕迹也更明显的通道继续前进。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两侧甚至出现了简陋的壁龛,里面放置着一些不再发光的照明符文石残骸。
前方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并非天然的荧光苔藓或简陋光符文,而是某种稳定的人造光源。
艾拉再次如同幽灵般潜行上前,贴在通道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啧,”她缩回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像个休息哨点。四个守卫,没打瞌睡,围着个发光的石头桌子在玩骰子。
“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通道继续往下,门口闪着光,好像有个更复杂的魔法屏障。”
“能绕开吗?”卡珊德拉问。
艾拉摇摇头:“主通道必须经过那里,旁边的岔路是死胡同,堆杂物的。硬闯肯定会惊动。”
魏岚沉默片刻,身上的藤蔓轻微蠕动:“还是老办法,先把他们引过来。”
卡珊德拉会意,指尖再次凝聚起微不可察的水元素能量,但这次的目标并非直接攻击。她将能量悄然注入头顶岩壁一处不太稳定的缝隙。
几秒后,咔哒……咕噜噜……
一阵细微的碎石滚落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哨点里,一个正在掷骰子的守卫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又是老鼠吧?或者石头松了?”另一个守卫不太在意。
“去看看。”第三个守卫比较谨慎,拿起放在手边的弩箭,对第四个守卫示意,“你跟我一起。”
两名守卫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向魏岚他们来的方向探查过去。
机会!
就在剩下的两名守卫注意力被同伴吸引的瞬间,艾拉动了!她的目标直指那小通道入口处荡漾着水波纹般的魔法屏障!
而魏岚的藤蔓比艾拉更快!数根漆黑的藤须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和岩壁,闪电般缠向留守的那两名守卫的脚踝和手腕!试图在他们发出警报前将其制服!
与此同时,艾拉已冲到屏障前。那屏障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能量强度明显高于入口处的简易符文。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短刃并非斩向屏障,而是快如闪电地刺向屏障两侧与岩壁连接的、几个略显突兀的金属嵌点——那是能量导流的节点!
滋啦!
短刃与节点碰撞,迸发出细微的火花和能量乱流!屏障的光幕剧烈闪烁起来,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敌袭!”一名被藤蔓缠住手腕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大吼,但藤蔓猛地收紧,不仅勒得他呼吸困难,更是粗暴地将他拽离了地面,狠狠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名守卫也被藤蔓束缚,拼命挣扎。
去探查动静的两名守卫听到身后的异响和同伴的闷哼,大惊失色,立刻转身想要回援!
但卡珊德拉早已等候多时!她如同从深海中跃出的掠食者,身影疾掠而出,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散。
双手挥动间,两道凝练的水箭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射出,瞬间命中两名转身守卫的膝弯!
“呃啊!”
两名守卫惨叫着跪倒在地,他们的关节处瞬间被冰霜覆盖,失去了行动能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艾拉低喝一声,双刃猛地一撬!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溃散的哀鸣,屏障发生器的一个关键节点被她暴力破坏!淡蓝色的光幕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屏障解除!”艾拉喘了口气,甩了甩被能量反震震得发麻的手腕。
战斗在短短数秒内开始并结束。四名守卫全部被制服,失去了反抗能力。魏岚的藤蔓将他们牢牢捆缚,并塞住了嘴巴,拖到角落的阴影里。
卡珊德拉检查了一下被水箭击倒的两人,确认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后,低声道:“得快点了,刚才的动静虽然不大,但难保不会引起更深处守卫的警觉。”
小队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条刚刚解除屏障、向下延伸的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加陡峭,墙壁上开始出现规整的金属支架和粗大的管道,管道表面温热,微微震动,内部隐约传来液体或能量流动的嗡鸣声。
他们已经无比接近工坊的核心区域。
第107章 地下工坊
陡峭向下的通道尽头,并非另一个狭窄的拐角或房间,而是一片令人呼吸为之一窒的广阔空间。
小队三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通道出口边缘,借着一排粗大地热管道和堆积的板条箱的阴影作为掩护,向下望去。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卡珊德拉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魏岚,空洞的眼眶和深邃的海蓝色眼眸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艾拉更是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低呼脱口而出。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天然洞窟,穹顶高耸,悬挂着无数散发着幽冷白光的晶石或经过改造的稳定地光苔藓,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显然被进行了大规模的工程改造,地面平整,划分出清晰的功能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骨质打磨的粉尘、某种腐臭油脂的腻味、黑曜石粉末的干涩感、隐约的魔法能量残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阴冷污秽的负能量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散。
他们的左侧,是一片如同屠宰场的区域。数个粗糙但坚固的石制工作台上,堆满了森白的材料——并非全部是人骨,能看到许多粗大异形的兽骨、甚至某些海生巨兽的狰狞骸骨。
锋利的刻刀、各种型号的锉刀、研磨皿、小锤、凿子散乱地摆放着,旁边是盛放着黑曜石细粉和那种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暗黄色油脂的陶罐。
一些半成品散落在工作台和旁边的推车里。此刻近距离观察,才能看清那焦黑色并非单纯烧灼,更像是被那种腐臭油脂浸泡后又经过特殊处理形成的色泽,质地看起来异常坚硬。骨片上,诺克斯玛尔密会的邪异符咒已经被刻蚀了大半,线条扭曲而粗糙。
几名穿着皮质围裙、戴着简易口罩的工匠正埋头工作,专注于手中的雕刻和打磨,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只有偶尔抬起的手臂显露出一种麻木的疲惫。他们的手指大多沾满了黑粉和油污。
右侧区域,几个完全由透明材质——似乎是某种强化水晶或魔法玻璃——构成的封闭操作间一字排开。
操作间内部铭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导能法阵,线条由某种银色的导魔金属勾勒而成,此刻虽然大部分处于静默状态,但内壁残留的深色污渍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负能量气息,昭示着它们曾被用于何等目的。
这些操作间,无疑就是进行“能量注入”和“污染处理”、模仿邪物能量波动的关键设施!
可以看到其中一个操作间的内部法阵中心,还残留着一小片未能清理干净的、焦黑粘稠的物质,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微弱黑气。
洞窟的中央区域最为“整洁”。那里整齐地堆放着一摞摞密封好的木箱,箱盖上打着简单的代号烙印,显然里面装着的就是“成品”,等待被运往各地。
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屏风隔出的办公区域,一张金属桌子上放着账本、货物清单、墨水瓶和羽毛笔。
整个工坊仍在运转。除了那几名麻木的工匠,还有四名佩戴武器的监工在区域内踱步巡视,腰间挂着的不只是武器,还有疑似警报装置的小型魔导器。
更远处的主通道入口和几个关键点位,还站着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气息明显比外面通道的那些要精悍许多。
紧邻货堆,那用简易屏风隔出的小型办公区域里。
一个身着深灰色牧师袍、却在外罩着一件实用革甲的男人正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金属桌面。他的面容瘦削,颧骨很高,嘴唇薄而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直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隐约荡漾着一层极淡的、却与周围阴冷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柔和白光——那是经过系统训练才能掌握的低阶圣光法术痕迹,通常用于安抚、鼓舞或微弱的治疗。
但此刻,这丝圣光气息却像油浮于水,别扭地混合在工坊的负能量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面前,一个穿着监工服饰、腰佩弯刀的男人正低着头,快速汇报着,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促:
“……‘灰烬旅者’号已经靠岸,正在加紧装货!但卡布说下面冷却管道有点渗漏,压力不稳,强行启动主泵风险很大,问能不能再给他半天时间……”
“半天?!”牧师打扮的男人——无疑就是费奇的心腹——猛地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压抑的焦虑而微微发颤,“莫顿那个老狐狸在港区被看得死死的!海洋教会那群鬣狗的鼻子都快拱到他办公室门口了!
“上面那边也……也遇到了点麻烦,枢机团底下那帮嗅觉灵敏的猎犬似乎嗅到了什么,已经开始内部审查!我们哪来的半天?!”
他几乎是在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监工,那层微弱的圣光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显得更加别扭。
“告诉卡布!最多再给他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最后一批‘货’给我装上船!然后立刻启动自毁核心!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到这里之前,彻底消失!”
监工被他眼中近乎疯狂的急迫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我立刻去催!”说完,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向另一侧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牧师心腹颓然坐回椅子,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焦躁:“该死的……偏偏这种时候……”
通道出口处,粗大的管道和堆积的箱体提供了绝佳的视野和掩护。下方庞大工坊的全貌以及费奇心腹与监工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上方三人的耳中。
“两小时……自毁核心……”艾拉用气声重复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迫,“老大,海蛇女,他们打算跑路还要炸了这里!”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她快速低语:“必须立刻控制那个牧师和主通道,阻止他们启动自毁!魏老板,你负责封锁入口,压制那六名精锐守卫,别让任何人进出或发出警报。我和小野猫处理下面的人,优先抓捕那个牧师!”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卡珊德拉,木质的面庞看不出情绪:“你一个人,能搞定?”
卡珊德拉闻言,几乎是立刻翻了个极具个人风格的白眼,海蓝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闪过一丝被小觑的不悦。
她习惯性地抬手,指尖撩过一缕垂落的海蓝色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毋庸置疑的傲然:
“废话。你以为‘海洋圣女’是靠着在祭坛前念念祈祷文就能混上的头衔?”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况且……对付这种藏头露尾、连圣光都用得如此别扭的货色,要是还需要帮手,我以后还不如把尾巴盘在珊瑚上看大门算了。”
魏岚没有再多言,回应卡珊德拉的,是骤然暴起的行动!
数根粗如儿臂的墨绿色主藤如同潜伏已久的巨蟒,猛地从地缝中弹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呼啸,越过栏杆,直扑下方主通道入口处的六名精锐守卫!
这些守卫显然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藤蔓袭来的瞬间,他们便立刻做出了应对!
最前方的两名守卫怒吼一声,猛地将手中那造型奇特、带有复杂符文嵌槽的盾牌狠狠顿在地上!
盾牌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试图合力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打击!
中间两名守卫则闪电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那是类似步枪的构装体,木质枪托镶嵌着导能金属,枪管粗短,下方悬挂着小型汽缸,通过软管连接着背在身后的、略显笨重的符文能量包!
他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略显沉闷、夹杂着蒸汽泄压声的爆鸣响起!枪口喷出两团高度压缩、闪烁着不稳定奥术光辉的能量弹!它们旋转着,撕裂空气,射向袭来的藤蔓主体!
最后两名守卫则迅速侧移,一人从腰间摘下一枚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金属球体,另一人则快速拔出一把短管、大口径的霰弹枪式符文武器瞄准上方,为同伴提供掩护和火力补充!
然而,他们低估了魏岚藤蔓的力量!
面对能量护盾,那几根主藤并未硬撞,而是在接触前的刹那诡异地分叉、扭曲,如同拥有生命的鞭子,绕过护盾的边缘,狠狠抽向两名持盾守卫暴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两名持盾守卫惨叫着被巨力抽倒在地,能量护盾闪烁了一下,骤然消失!
那两发呼啸而来的能量弹,则被另外两根灵活如触手般的藤蔓凌空拦截、缠绕!能量弹在藤蔓的绞杀下剧烈闪烁,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两团混乱的奥术能量乱流,将那两根藤蔓的前端炸得焦黑碎裂,木屑纷飞!
但无数细藤已从主藤上分生而出,如同灵活的毒蛇,缠绕向守卫们的四肢、脖颈,试图夺取他们的武器,封锁他们的动作!
整个主通道口瞬间陷入一片狂舞的墨绿色地狱,枪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和藤蔓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
几乎在魏岚发动突袭的同一瞬间!
下方办公区内,那名牧师心腹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显然并非纯粹的文职人员,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
在藤蔓破空声响起、守卫们刚刚做出反应的刹那,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去看袭击来自何方、或是试图组织抵抗,而是猛地一拍桌面!
他身下的金属座椅发出“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整个人连同座椅瞬间向下沉去——那桌子下方竟然隐藏着一条紧急滑道!
“想跑?!”艾拉娇叱一声,反应快得惊人!她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那座椅下沉、滑道入口尚未完全闭合的电光石火间,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从平台边缘飞扑而下!
半空中甚至灵巧地在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上借力一蹬,速度再增,险之又险地在那滑道入口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跟着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同一时刻,魏岚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动。一条相对纤细但极其坚韧的藤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主战场的狂舞中分出,射向那正在闭合的滑道入口,试图卡住缝隙或缠住那牧师!
但终究是慢了半拍!藤蔓尖端带着尖锐的撕裂声,狠狠刮过刚刚严丝合缝闭拢的金属桌面边缘,溅起几点火星,却未能阻止其完全锁死!
“艾拉!”卡珊德拉低呼一声,没想到这丫头如此莽撞果断。她凝聚的水链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缠住那张刚刚复位、严丝合缝盖住入口的金属椅腿,发出“哐”一声脆响。
滑道内部传来一阵物体快速下滑以及艾拉刻意压低的、带着回音的惊呼声,迅速远去。
第108章 塔防游戏
滑道入口严丝合缝地闭合,将艾拉的惊呼声彻底隔绝在下方的黑暗中。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气恼,但更多的是对那莽撞丫头的担忧。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决断,语速极快地对魏岚道:“我追下去!那滑道肯定是通往更深处或者撤离点,不能让他们跑了!你守住这里,拦住所有想上来支援或者下去追击的杂鱼!”
魏岚的藤蔓正与主通道口的六名精锐守卫激烈缠斗。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配合默契的敌人,即便是他的藤蔓也无法瞬间将其全部制服。一名持霰弹枪的守卫找到间隙,猛地抬枪口对准上方平台——
砰!
一大片灼热的、夹杂着破魔金属碎片的弹幕呼啸而来!
魏岚身形未动,一面致密的木质护盾瞬间自他身前甲板隆起成型,挡住了这狂暴一击,木屑纷飞,但护盾岿然不动。
同时,两根藤蔓如同毒鞭,趁机狠狠抽在那名守卫的手腕和脚踝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守卫惨叫着倒地。
“好。”魏岚点了点头。
只见主通道入口处,原本严阵以待的六名守卫,此刻已有三人被藤蔓彻底缠绕束缚,动弹不得,堵住了嘴发出呜呜声。
另外三人则被狂暴的藤蔓攻击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已散,露出了通往下方工坊主通道的短暂空隙!
卡珊德拉不再有丝毫迟疑。她海蓝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身影如电,直接从那平台边缘跃下!
人尚在半空,她的双手已然挥出。两道高度压缩、凝练如实质的水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交叉斩向那三名仍在负隅顽抗的守卫!
守卫们惊骇地试图举盾或闪避,但水刃来得太快太疾!
嗤啦!
能量盾牌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与革甲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三名守卫如同被巨浪拍中,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失去了意识。
卡珊德拉稳稳落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战果,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对着上方平台的魏岚快速打了个“交给你了”的手势,身影一闪,便已沿着那条灯火通明的主通道向工坊更深处疾追而去!
几乎就在卡珊德拉身影消失在下层通道拐角的同时,魏岚身后的来路——那条他们潜入的陡峭通道内,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
显然,下方的战斗声响和短暂的能量爆发,已经惊动了上层巡逻和驻守的敌人,援兵正蜂拥而至!
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那传来嘈杂脚步声的黑暗通道。
“阵地战么…”他低沉地自语,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作为一棵树,果然还是更擅长这个。”
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跺在平台的金属甲板上。
嗡——
一种不同于金属震动的、低沉的生机嗡鸣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平台边缘与岩壁连接处的缝隙中,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弱绿光的根须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出,迅速钻入岩石的每一丝缝隙,贪婪地汲取着地底深处微弱的地脉能量,甚至开始强行同化、转化这片区域本身蕴含的混乱魔力与负能量!
来自某个世界的知识在他意识中流淌。
通道入口处,无数墨绿色的坚韧藤蔓交织层叠,瞬间形成了一堵布满尖刺、厚达数米的活化荆棘之墙,彻底堵死了通道出口!荆棘上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显然带有麻痹或腐蚀性的毒素。
紧接着,在荆棘之墙后方,几个巨大的、如同花苞般的鼓包从平台地面隆起,然后猛地绽放!绽开的花瓣边缘锋利如刀,中心是布满利齿的深邃孔洞,发出嘶嘶的声响。
平台两侧,一些原本只是装饰性或功能性的管道、箱体后方,地面悄然裂开。一株株覆盖着厚重甲壳状叶片、顶端如同捕蝇草般长着巨大夹子的植物迅速生长成型。
更远处,一些散发着甜腻香气、颜色艳丽的蘑菇如同雨后春笋般从阴影角落冒出。
还有更多奇特的植物在被迅速催生:能喷射爆炸性豌豆的荚囊、能发射尖刺的仙人掌变种、能缠绕自爆的土豆雷似的根茎、甚至还有能释放削弱能量护盾脉冲的幽光花……
魏岚就站在这片极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诡异而危险的植物防御阵地中央。
第一批增援的敌人终于从陡峭通道口冒头!大约七八名守卫,看到眼前这瞬间出现的、超乎理解的植物堡垒,明显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鬼东西?!”
“攻击!打破它!”
反应快的守卫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弩箭和符文枪!
但就在他们发动攻击的前一瞬,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向他们。
咻咻咻——!
荆棘之墙上,数十根毒刺如同劲弩般疾射而出!同时,最前方的食人花猛地探出,一口就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守卫拦腰咬住,拖入了密集的植物丛中,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短促的惨叫!
“后退!是陷阱!”后面的守卫惊骇大叫,试图用刀剑劈砍藤墙。
但刀刃砍在异常坚韧的藤蔓上,只能留下浅痕,反而激得藤墙一阵蠕动,更多毒刺如同劲弩般喷射而出,将挤在通道口的几人射成了筛子。
趁着后方敌人慌乱之际,平台两侧阴影里,几个巨大的、色彩艳丽的蘑菇悄无声息地膨胀起来,菌盖开合,喷吐出几乎无形的孢子云雾。
“什么味道……甜甜的?”一个守卫抽了抽鼻子,眼神瞬间变得迷茫,他傻笑着举起弯刀,竟然朝着身边的同伴砍去:“嘿嘿……金色的蝴蝶……别跑!”
“你疯了?!醒醒!”他的同伴惊怒交加地格挡,但很快自己也吸入孢子,动作变得迟缓呆滞,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陷入昏睡或自相残杀。
“是幻觉孢子!闭气!用远程武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守卫还算镇定,指挥着后续的人试图用弩箭和零星的火铳攻击藤墙后的魏岚。
几名躲在掩体后的守卫刚点燃燃烧瓶,正准备投掷,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泥泞!
数根湿滑粘腻的藤蔓如同沼泽中的水鬼之手,猛地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迅速拉向突然出现的、冒着气泡的泥潭!燃烧瓶脱手掉落,反而在他们自己人中引燃了小片混乱。
“地面!地面活了!”惨叫声被泥泞吞没。
另一侧,几名守卫试图用弩箭集火射击那些喷吐孢子的蘑菇。然而,几株看似笨重、长着巨大厚重叶片的植物迅速移动,精准地挡在弩箭路径上。咄咄咄!弩箭深深嵌入那异常坚韧的植物组织,却难以穿透。
“打不穿!”
“换破甲箭!”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更换箭矢时,他们头顶上方,一些原本依附在岩壁上的荧光苔藓骤然变亮,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
“啊!我的眼睛!”
“是致盲闪光!”
守卫们瞬间失去视觉,惊恐地胡乱挥舞武器。
魏岚站在自己一手催生的、光怪陆离的植物阵地中央,感受着脚下根须疯狂汲取地脉能量甚至负能量带来的细微震颤。
第一批冒进的敌人已经成了花肥。荆棘之墙前倒下了四五具迅速被拖入植物丛中、正在被根系缠绕分解的尸体。
后方敌人暂时被凌厉的狙击和诡异的孢子、泥潭和闪光bo打得不敢冒头,挤在通道里试图寻找对策。
“需要更主动的‘收割’手段。”魏岚的思绪流转,来自不同世界的“植物”概念被筛选、组合、再构。
“单纯进行防御还是太被动了。应该让肥料自己走进来。”
他再次轻跺地板。
在挤满敌人的通道中部,两侧粗糙的岩壁突然变得湿润、软化,迅速长出厚实、滑腻的深绿色苔藓!
这些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瞬间覆盖了一大段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并开始分泌出透明粘滑的液体。
“墙!墙在变滑!”
“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挤在中间的守卫顿时感觉立足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布满粘液的墙壁,一旦沾上,竟难以挣脱,越是挣扎粘得越紧!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拥堵。
与此同时,在通道靠近魏岚植物阵地的一端,地面悄然裂开几个小孔。
噗噗噗…
十几颗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深褐色种子被某种力量弹射出来,滚落到惊慌失措的敌人脚下。
“小心脚下!有东西!”
有守卫警觉地大喊,但通道内拥挤混乱,粘液苔藓还在不断扩张,根本无处可躲!
那些种子一落地,立刻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转瞬间就长成了一个个圆滚滚、满身肌肉(别问为啥植物会有肌肉)、几乎有半人高的狰狞植物——正是某个世界名为“窝瓜”存在的暴力改良版!
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锁定了最近的生命气息,然后——猛地原地弹起,以与其笨拙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泰山压顶般砸向那些被粘液困住或惊慌失措的敌人!
“不——!”
“快躲开!”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被巨型窝瓜正面砸中的守卫瞬间就成了肉饼,即便只是被擦到边,也筋断骨折,失去战斗力。
而完成了一次跳跃碾压的窝瓜,身体迅速干瘪萎缩,化作一地残渣,但其碾压之处,已是一片狼藉,为后续攻击创造了空间。
更让后方敌人胆寒的是,那些被砸死、砸伤的守卫,尸体和伤员迅速被地面涌出的细密根须缠绕、拖入浅浅的土层之下,仿佛被这片土地吞噬了一般,只留下几片迅速消失的衣角和一滩迅速被吸收的血迹。
“怪…怪物!”
“这根本不是植物!是魔鬼!”
剩余的敌人终于崩溃了,发疯似的向后退却,甚至不惜挥刀砍向挡路的同伴。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狭窄的通道内蔓延。
魏岚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意识平静无波。
第109章 能源区
卡珊德拉的身影在主通道内疾掠而过,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流光。
通道两侧粗糙的岩壁飞速后退,镶嵌其间的照明苔藓或符文发出的幽光,在她那双已彻底化为深邃海蛇竖瞳的眼中拖曳出长长的光尾。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以她为中心向前方急速扩散。艾拉那丫头莽撞冲下滑道的微弱气息、以及另一股更为强大却透着诡异别扭的圣光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她指引着方向。
通道持续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四周岩壁的湿度明显增加,甚至开始渗出冰冷的水珠。
管道更多、更粗,其内能量或液体流动的嗡鸣声也愈发清晰响亮,最终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背景噪音。
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拐角后方透出不同于通道幽暗照明的大片炽烈白光,同时传来的还有更加清晰的、金属摩擦和能量引擎加速运转的轰鸣!
卡珊德拉没有丝毫减速,就在即将冲出拐角的刹那,修长的双腿猛地发力,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内侧岩壁滑入拐角,海蓝色的眼眸瞬间将拐角后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里已是工坊的最底层,一个相对上方主作坊稍小、但重要性无疑更高的核心区域。
整个空间被一种刺目的、来自中央庞大装置的白色光芒所充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型魔导机械组,由数台连接着无数粗大管道、铭刻着密密麻麻能量回路的金属熔炉和转化核心构成,此刻正全功率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澎湃的能量在其中压缩、转化、输送,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这无疑就是整个地下工坊的能源心脏,很可能也集成了那个牧师心腹所说的“自毁核心”!
而在能源组的一侧,是一个稍小一些、但结构更加精密诡异的装置。它由暗紫色的水晶和某种生物角质材料构成,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散发着浓烈不祥与负能量波动的黑色核心。
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导管将其与主能源组连接在一起——这想必就是为那些伪符咒进行“污染注入”的能量源!
此刻,那名牧师心腹就站在这个污染能量源旁边。他背对着卡珊德拉来的方向,正手忙脚乱地将几块鹌鹑蛋大小、散发着污浊黑光的晶石,塞进污染能量源周围的几个预留凹槽内。
他身上的圣光波动变得极其不稳定,与周围浓烈的负能量剧烈冲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裂开一样。
“该死……该死!启动速度太慢了!”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额头上满是汗水,手指因能量冲突的反噬而微微颤抖。
他似乎想强行激活这个装置,或许是想利用其爆炸性的负能量来加速自毁,或者另有他用。
而艾拉——
银发萝莉正像一只灵巧的猫,在巨大轰鸣的能源组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支架间飞跃腾挪,险象环生!
三名穿着贴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面甲、动作迅捷如风、手持奇形短刃或腕弩的敌人,正对她进行着围追堵截!
这些显然是负责核心区域安保的精锐暗卫,其实力远非上层那些普通守卫可比。
他们的攻击刁钻狠辣,配合默契,能量刃锋和淬毒的弩矢不断封堵着艾拉的闪避空间,逼得她只能依靠娇小的体型和极限的反应速度在钢铁丛林中穿梭,几次险些被击中,宽大的工装外套已被划破了好几处。
“臭老鼠!滚下来!”一名暗卫嘶哑地低吼,甩出三枚呈品字形封死艾拉退路的飞刀。
艾拉一个惊险的铁板桥,堪堪躲过飞刀,足尖在一根嗡嗡作响的输送管道上一点,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顺势掷出两柄匕首还击,逼得那名暗卫后退格挡,发出“铛铛”两声脆响。
“你才老鼠!你全家都老鼠!”艾拉嘴上毫不示弱,但气息已经有些急促。她瞥见了卡珊德拉的出现,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一亮,大声喊道,“海蛇女!你终于来了!快救我!“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瞬间锁定战场。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停下冲势。
就在那名暗卫格飞艾拉匕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卡珊德拉动了。修长有力的右腿如同钢鞭般猛地向后一蹬身旁灼热的金属管道!
“咚!”一声闷响,借助反作用力,她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近乎直角转折的诡异轨迹,直射向那名暗卫!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靛蓝色的残影!
那暗卫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卡珊德拉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已覆盖上一层细密如宝石般的靛蓝鳞片,边缘锐利如刀,带着高速移动产生的尖啸,直插向暗卫的咽喉!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所掩盖。暗卫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嗬嗬了两声,手中的奇形短刃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卡珊德拉看都没看倒下的敌人,左手顺势一捞,接住对方脱手的腕弩,看也不看便向侧后方猛地一甩!
咻!咻!
两支淬毒的短弩矢精准地射向正欲从背后偷袭艾拉的另一名暗卫,逼迫他不得不放弃攻击,狼狈地翻滚躲闪。
“你的对手是我。”卡珊德拉的声音冰冷,如同深海寒流。她甩了甩右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那双海蛇竖瞳彻底锁定了最后一名,也是看起来最为强大的暗卫头目。
那暗卫见偷袭失败,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斩向卡珊德拉的腰腹,动作狠辣迅捷。
卡珊德拉不退反进,覆盖鳞片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双腕,硬生生止住了斩击的势头!
那暗卫惊觉对方力量远超想象,正要抬腿膝撞,却见卡珊德拉右手并指如刀,已带着残影刺入他的胸甲缝隙。
暗卫身体一僵,攻势瞬间瓦解,眼中神采涣散。
卡珊德拉抽手,任由第二名敌人倒下,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最后那名暗卫。他刚刚从躲闪中稳住身形,目睹两名手下在电光火石间被击杀,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海洋教会?!多管闲事!”他嘶哑低吼,双手一翻,两柄弯曲如蛇的暗能量短刀出现在手中,刀身上缠绕着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
他脚步一错,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向卡珊德拉,双刀划出刁钻的弧线,直取她的脖颈和腰腹!
卡珊德拉甚至没有动用她的水系魔法。她的身体以远超人类极限的柔韧性和速度做出了反应。
腰肢如同无骨般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避开抹向咽喉的一刀,同时覆盖着鳞片的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另一柄刺向她腹部的手腕!
暗卫头目只觉手腕如同被铁钳箍住,一股巨力传来,竟让他无法寸进!他心中大骇,另一只手的蛇形短刀立刻变招,直刺卡珊德拉的面门!
但卡珊德拉的速度更快!她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拗!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暗卫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刺向面门的一刀顿时失去了力道。
卡珊德拉顺势向前踏步,贴近对方中门大开的胸膛,另一只手的手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呃!”暗卫头目双眼暴突,身体如同虾米般弓起,一口鲜血喷出。
卡珊德拉毫不停留,抓着他断裂手腕的那只手向旁猛地一甩,将其如同破麻袋般砸向旁边一台轰鸣的金属熔炉!
轰!一声巨响,暗卫头目的身体与坚硬的金属炉壁发生剧烈碰撞,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他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下来,生死不知。
解决三名精锐暗卫,对她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卡珊德拉瞬间解决三名暗卫的雷霆手段,不仅震慑了敌人,也让管道上的艾拉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一脚踩空。
“哇哦……”艾拉小声惊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海蛇女发威这么帅的吗?!”
然而,她们的敌人并未因短暂的震慑而停止行动。那名牧师心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和同伴临死的闷哼,猛地回过头。
看到三名精锐暗卫在短短数息内全部倒下,以及卡珊德拉那双非人的、冰冷锁定了他的海蛇竖瞳,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被极致的恐惧和疯狂所取代。
“不……不!来不及了!都是你们逼我的!”他尖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他看着手中最后一颗污浊的黑色晶石,又看向那缓慢启动、能量冲突越发剧烈的污染能量源装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放弃了将晶石嵌入凹槽,反而猛地将那颗散发着浓烈负能量的晶石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那正是他自身圣光能量最核心的汇聚点!
“以……以污秽之血,亵渎之光,重塑此身!”他发出一种扭曲而痛苦的嚎叫,像是在吟诵某种禁忌的祷文,“为了……永恒的‘真理’!”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油脂,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那黑色晶石接触到他胸口的圣光能量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冲突光芒!
牧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表面青筋暴起,颜色迅速变得暗紫发黑。他体内原本就不稳定的圣光能量被外部侵入的强负能量彻底引爆、污染、扭曲!
“轰!!”
一股混合着破碎圣光残片与浓稠邪能的爆炸性能量冲击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地面上的工具和碎片尽数吹飞!
“小心!”艾拉惊呼一声,瞬间在身前凝结出数面交错叠加的幽暗冰盾,但冰盾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便布满了裂纹,她本人也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去,重重撞在一根管道上,闷哼一声。
卡珊德拉的海蓝色长发被能量风吹得狂舞,但身体却稳稳站定。她深邃的竖瞳紧盯着能量爆发的中心,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第110章 这是什么怪物
牧师的身体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血肉和能量经络!
他的头颅不自然地向后仰倒,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黑烟从中涌出。
他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爆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幽绿色邪火!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扭曲增生声噼啪作响!他的背部猛地撕裂开,数根沾满粘液的、扭曲的黑色骨刺破体而出,如同畸形的翅膀般疯狂舞动!
双臂膨胀变形,手指融合拉长,化为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而锋利的骨刃!
几乎是在两三秒内,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却高达近三米、浑身散发着恐怖邪能威压与极致痛苦的亵渎怪物,便取代了之前的牧师,站立在轰鸣的机械之间,发出了混合着痛苦咆哮与能量尖啸的、刮擦灵魂的噪音!
“啧!真是...够难看的!”卡珊德拉嫌恶地皱起眉,但海蓝色的竖瞳中已充满了凝重。这怪物散发的能量波动,已然超出了常规范畴,充满了不稳定性和毁灭性!
“哇靠!这是什么鬼东西?!”管道上的艾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恶心和警惕。
“小野猫!别发呆!”卡珊德拉厉声喝道,同时双手猛地于胸前合十,一股磅礴浩瀚的海洋威压骤然爆发!
“干扰它!别让它完全适应力量!”
“明白!”艾拉瞬间回神,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双手快速结印,周身寒气四溢!
“冰棺禁锢!”
她娇叱一声,双手向前猛地一推!浓郁的暗影能量混合着极寒冻气,瞬间在那刚刚成型的怪物脚下凝聚、爆发!
数根粗大的、缠绕着暗影符文的黑色冰柱拔地而起,如同牢笼般交错合拢,试图将那怪物冻结封禁其中!
咔啦啦啦!
寒冰迅速蔓延,覆盖了怪物的下肢和部分躯干,冰层极厚,散发着森森寒气!怪物的动作果然为之一滞!
然而,那怪物体表的邪能猛地一阵剧烈波动,附着其上的寒冰瞬间被染成污浊的黑色,然后“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吼!!!”怪物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骨刃,猛地斩向身旁的能源组管道!它似乎本能地想要破坏周围的一切!
“休想!”卡珊德拉的声音如同深海雷霆!
就在怪物骨刃即将斩落的关键时刻,卡珊德拉周身爆发出耀眼无比的靛蓝色光辉!
磅礴的水汽瞬间充斥整个空间,甚至暂时压制了机械的轰鸣!她海蓝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发梢末端仿佛化为了流动的水流!
细密璀璨的靛蓝色鳞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覆盖了她的脸颊、脖颈、手臂,直至全身!她的双腿被强烈的光芒笼罩,迅速拉长、融合,化作那条强健无比、覆盖着宝石般鳞片的巨大海妖蛇尾!
伴随着一声如同来自远古深海的清越嗡鸣,一柄通体流转着靛蓝与金色光晕的战戟在她手中迅速凝聚成型!战戟长约三米,戟刃不断震荡、切割着空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解放了真正海妖形态、手持光波战戟的卡珊德拉,威严与力量感瞬间提升了数个层级!她蛇尾猛地一摆,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她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后发先至!
“滚开!亵渎之物!”
战戟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横斩在怪物劈向管道的骨刃之上!
铛——轰!!!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能量剧烈碰撞的爆鸣!高频能量波刃与邪能骨刃疯狂切割、湮灭!刺眼的光芒爆闪,冲击波呈环状向四周炸开,将地面刮掉一层,离得近的一些工具和零件瞬间被震成齑粉!
怪物的力量极大,但卡珊德拉这一戟蕴含的磅礴海洋之力更是摧枯拉朽!
怪物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那柄被正面劈中的骨刃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被能量灼烧出的缺口,污黑的粘液从缺口处滴落!
“好机会!空间错位!”艾拉看准时机,双手十指如同弹奏般舞动,暗影与空间的力量在她指尖汇聚成复杂的银色符文。
怪物身后的一小片空间瞬间变得扭曲、模糊,仿佛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当怪物踉跄后退的脚步踏入那片区域时,它的身体猛地一个失衡,如同踩空了台阶,差点摔倒在地。
虽然空间错位很快被它自身强大的邪能抚平,但这瞬间的干扰足以打乱它的节奏。
“干得漂亮!”卡珊德拉称赞一声,她巨大的蛇尾发力,身体时如海蟒般猛然突进。
“喝!”她清叱一声,空着的左手虚握,周遭浓郁的水汽瞬间响应,化作数条粗大、湍急的半透明水流锁链,自虚空涌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深海巨蟒,缠绕向怪物的四肢与躯干。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却带着千钧水压般的沉重束缚力,极大延缓了怪物挥舞骨刃的速度。
怪物咆哮挣扎,邪能爆发,试图震碎水流锁链,污黑能量与清澈水流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锁链不断崩散又迅速重组,牢牢将其牵制。
与此同时,卡珊德拉右手的光波战戟再度嗡鸣,戟刃高频震荡,引动周围水汽凝结成无数尖锐的冰晶环绕戟身旋转,如同一场小型的冰风暴。
“碎浪冰斩!”
战戟带着刺骨寒意再次斩向怪物!这一次,目标直指其因挥舞骨刃而露出的胸腹空档!
怪物本能地抬起另一只骨刃格挡,但被水流锁链束缚,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
高频能量刃与极寒冰晶的组合攻击,瞬间在怪物坚硬的胸甲上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近黑的污血喷溅而出,尚未落地便被冻成冰渣。
伤口边缘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并不断向体内蔓延,试图冻结其邪恶的生命力。
“吼!!!”怪物发出痛苦与暴怒的狂嚎,被冻结的伤口处邪能疯狂涌动,硬生生震碎了冰层,但动作明显又迟缓了几分,伤口愈合速度远不如前。
“小野猫!持续冰冻干扰!别让它顺畅运转能量!”
“收到!”艾拉身影在管道上方闪烁,双手连连挥动,不再追求强控,而是释放出一道道“寒冰射线”与“暗影冰锥”,专打怪物的关节、眼睛(那两团幽火)、以及刚刚被卡珊德拉斩出的伤口!
这些攻击单体威力或许不足,但连绵不绝,极度烦人,不断消耗着怪物的邪能用于防御和修复,使其无法全力应对卡珊德拉的主攻。
怪物被这攻势打得暴躁无比,猛地跺脚,地面龟裂,一股强大的邪能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爆发,试图震退锁链和骚扰!
“海渊之壁!”卡珊德拉早有预料,蛇尾一摆,向后轻巧滑退的同时,战戟顿地。
一面厚实、流动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弧形水墙瞬间拔地而起,稳稳挡住了这狂暴的冲击,水墙剧烈荡漾,却坚韧不破。
趁此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空中浓郁的水元素疯狂向她汇聚,在她身前凝聚成三枚不断压缩、旋转的深蓝色水球,内部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重水炮!”
玉手轻推,三枚水球如同炮弹般接连射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怪物正面的骨刃防御,轰击在其头部、肩膀以及膝盖侧后方!
砰!砰!砰!
三发高度压缩的重水炮弹接连命中,打得怪物身躯剧烈摇晃,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头部挨的那一击尤其沉重,让它眼眶中的幽绿邪火都黯淡了一瞬,发出一声混杂着眩晕与暴怒的嘶吼。
然而,这怪物是由扭曲的圣光与强负能量强行融合催生而成,其生命形态诡异而顽强。
它猛地甩动那颗硕大变形的头颅,背部那几根疯狂舞动的骨刺骤然亮起污浊的光芒!
“小心!它要……”卡珊德拉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根骨刺竟如同劲弩般脱离它的身体,拖着粘稠的黑绿色尾焰,直射向管道上方的艾拉和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卡珊德拉。
这些骨刺在半空中不断扭曲变形,如同活物般自动追踪着目标,速度极快!
“啧!”艾拉暗骂一声,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在密集的管道间疾速穿梭、变向。
两根骨刺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射过,狠狠钉入她身后的金属壁,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坚硬的合金竟被迅速蚀出孔洞。
第三根骨刺角度极为刁钻,预判了她的落点!
艾拉瞳孔一缩,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在一根横向管道上一点,身体险之又险地倒翻而起,骨刺带着尖啸从她腰腹下方掠过,将她外套下摆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吓死我了!”艾拉落地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卡珊德拉面对射来的两根骨刺,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巨大的蛇尾优雅而有力地一摆,身体如同在水中般灵活侧移,同时手中光波战戟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涡流屏障!”
戟尖牵引周围的水汽,瞬间形成一道急速旋转的涡流水盾。
两根追踪骨刺一头撞入水盾,立刻被强大的旋转力道带偏,失去准头,斜斜地射入地面,炸开两团污秽的腐蚀性能量。
但就在卡珊德拉格挡骨刺的瞬间,那怪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它被重水炮击伤的膝盖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狂暴速度向前猛冲,完全无视了身上依旧缠绕的部分水流锁链,任由其崩断消散。
它那只被卡珊德拉战戟劈出缺口的骨刃高高扬起,伤口处污血沸腾,竟瞬间增生出更多扭曲尖锐的骨质。
一柄更加巨大、布满狰狞倒刺的恐怖武器,带着撕裂一切的恶风,朝着卡珊德拉当头劈下!
另一只骨刃则横扫向她摆动的蛇尾,攻势狂猛无比!
“海蛇女!”艾拉惊呼,双手瞬间凝结出十数枚尖锐的暗影冰锥,如同连珠炮般射向怪物的后脑和脊椎,试图围魏救赵!
第111章 渊海送葬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厉色。面对这势大力沉、几乎封死所有闪避角度的狂暴劈斩,她竟是不退反进!
她周身靛蓝色光芒大盛,蛇尾肌肉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爆发开来,推动着她如同逆流而上的狂鲨,悍然迎向劈头斩下的巨大骨刃!
同时,她修长的尾部灵活地一卷一弹,巧妙地避开了横扫而来的另一击,鳞片与骨刃边缘剧烈摩擦,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铛——!!!”
光波战戟与变异骨刃再次狠狠碰撞!这一次的声响远超之前,如同两艘巨舰轰然对撞!
恐怖的能量冲击呈环形炸开,连远处轰鸣的能源组都为之微微一滞!
卡珊德拉巨大的蛇尾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接下了这狂暴的一击。高频震荡的戟刃与邪能骨刃疯狂切割,迸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骨刃上的倒刺不断增生,试图缠绕、锁死战戟,污秽的能量如同活物般沿着戟身蔓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吼!!!”怪物咆哮着,将全身的重量和邪能力量压了下来。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中寒光一闪,并未选择硬抗到底。她借助对方下压的巨力,蛇尾猛地一旋,身体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巧妙地将部分力量导向侧面,同时战戟一引一带!
怪物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带偏,巨大的骨刃擦着卡珊德拉的身体,狠狠劈砍在她身旁那台为污染能量源供能的粗大管道上!
轰嗤——!!!
坚韧的金属管道竟被硬生生劈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部高速流动的、尚未完全注入污染能量源的浑浊能量液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如同决堤般狂喷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那怪物一身!
“嗷——!!!”怪物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的嚎叫,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液冲得一个踉跄,体表的邪能光芒剧烈闪烁,与管道中泄露的能量发生剧烈的冲突,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烟。
“好机会!”卡珊德拉眼中精光爆射!
她不再理会暂时被能量泄漏困扰的怪物,巨大的蛇尾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同时那双深邃的海妖竖瞳急速扫过整个穹顶和四周的岩壁!
“艾拉!三点钟方向,那条最大的排热管道接口!”她伸出尾巴尖指向角落里那一条横贯过去的管道,“给我冻住它周围所有的结构支撑!最大功率!”
“明白!”艾拉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卡珊德拉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任。她瞬间放弃了对怪物的骚扰,双手十指交织,浓郁的冰霜能量在她身前汇聚成一支巨大无比的幽蓝色冰晶长矛,矛尖闪烁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
“去!”她娇叱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冰霜长矛投向卡珊德拉所指的方向——
那是一根从主能源组延伸而出、直径超过两米、不断向外喷吐着灼热废气的巨大金属管道,它与岩壁连接的接口处,由于常年热胀冷缩和震动,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和锈蚀!
咔嚓——!!!
幽蓝冰晶长矛精准地命中了管道与岩壁的连接处,瞬间爆发开来!极寒的冻气疯狂蔓延,迅速覆盖了巨大的管道接口以及周围大片的岩壁!
炽热的金属管道遭遇极限低温,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白霜,然后便是——
砰!轰隆——!
剧烈的金属疲劳和结构应力终于超出了极限!在极热与极寒的交替冲击下,那巨大的排热管道接口处轰然断裂、破碎!
连带着周围被冻脆的岩壁,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之外,是汹涌澎湃、冰冷黑暗的海水!
巨大的水压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断裂的金属和岩石碎片,疯狂地倒灌进工坊内部!
“还不够!”卡珊德拉在空中拧身,避开一道冲向她的海水巨柱,目光如电,再次锁定另一处——位于能源组正上方穹顶的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网格的通风口!那是维持工坊空气循环的主要通道之一!
她将手中的光波战戟高高举起,磅礴的海洋能量疯狂向戟尖汇聚,戟身发出如同深海巨兽苏醒般的嗡鸣,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卡珊德拉手腕一抖,将战戟如同投枪般猛地掷向那个通风口!
战戟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靛蓝色流星,轰击在通风口的防护网格上!
轰——!!!
坚固的金属网格连同后面粗长的通风管道,在战戟蕴含的恐怖能量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撕裂、粉碎!
又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穹顶,第二股狂暴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重重砸在下方轰鸣的能源组上,激起漫天水雾和噼啪作响的能量短路火花!
“艾拉!”卡珊德拉在空中喊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
艾拉此刻正抱着一根摇晃的管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天地倒转、海水狂涌的末日景象,听到喊声一个激灵:“在!”
“气泡护盾!抓紧了!”卡珊德拉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泡泡瞬间将艾拉包裹其中。泡泡壁看似纤薄,却异常坚韧,将汹涌而来的海水和杂物稳稳挡在外面,只留下模糊的视野和沉闷的水流轰鸣声。
几乎在泡泡成型的瞬间,两股巨大的海水洪流便在工坊底部轰然对撞,激荡起恐怖的暗流和漩涡!整个工坊内部的水位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涨!
冰冷的海水迅速吞噬着地面、淹没机械、冲击着岩壁!无数电火花在水中噼啪闪烁、熄灭。那些仍在运转的能源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陆续开始停机或爆炸。灯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些应急符文和卡珊德拉身上散发的靛蓝色光芒,在漆黑汹涌的海水中摇曳。
环境剧变!方才还轰鸣燥热的地下工坊,在短短十几秒内,变成了卡珊德拉的主场——一片冰冷、黑暗、混乱、充满恐怖水压和致命暗流的——水下洞穴!
那头由牧师心腹变异而成的怪物,被最初管道爆裂冲出的能量液浇了个透心凉,此刻又遭到冰冷海水的疯狂冲击和挤压,显得极其不适应。
它体表的邪能光芒在海水的浸泡下明显黯淡了许多,动作也变得越发迟滞和狂乱。它咆哮着挥舞骨刃,却只能徒劳地劈砍着汹涌的海水,巨大的水流阻力让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威力大减。
卡珊德拉悬浮在汹涌的海水之中,靛蓝色的蛇尾优雅地摆动着。汹涌的暗流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冰冷的海水是她力量的源泉。她深吸一口海水(对,就是深吸一口),感受着力量在体内奔腾。
她抬手,那柄光波战戟如同受到召唤,穿透水流,飞回她的手中。戟身在水中震荡,发出更加悦耳的嗡鸣。
她海蓝色的竖瞳锁定了在水中挣扎咆哮的怪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弧度。
“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了。”
环境剧变带来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冰冷的海水极大程度地压制了怪物身上那令人作呕的邪能光辉,让它的挥砍都变得迟滞而徒劳。
巨大的水压成了它无法逾越的屏障,而无处不在的水压则持续消耗着它本就不稳定的能量。
“在深海的威严面前颤抖吧,亵渎之物。”
卡珊德拉缓缓抬起双手,那柄光波战戟悬浮在她身前,戟身震颤,与周围的海水产生奇妙的共鸣,发出一种越来越响、直抵灵魂深处的低频嗡鸣。
整个被海水灌满的洞穴空间开始随之震动。
“以深海之母的名义,”以卡珊德拉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复杂无比的靛蓝色魔法阵图在水流中骤然展开,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照亮了破碎的机械和扭曲的岩壁。
阵图的纹路由无数流动的古老符文构成,不断旋转、重组,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浩瀚能量。
“唤醒来太古的契约,集结无尽深渊的伟力。”
洞穴深处,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能源组残骸中,残存的魔力被强行抽离,化作丝丝缕缕的光流,汇入卡珊德拉身后的魔法阵中。
更远处,通过穹顶和管道破裂口与外界相连的海洋,仿佛也回应着她的召唤,传来沉闷而恐怖的压迫感。
“禁咒·渊海送葬!”
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魔法阵光芒爆闪,瞬间收缩凝聚于战戟之上,随即,战戟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激射而出!
但它并非直接攻击怪物。战戟拖着绚丽的靛蓝色光尾,如同一条领航的巨鲸,以怪物为中心,开始高速环绕!
战戟过处,海水被彻底驯服、掌控!
第一圈,恐怖的水压被瞬间提升了数十倍!如同无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向中心的怪物!
怪物体表的邪能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布满裂纹,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压缩、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二圈,环绕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急速旋转的超高压水刃之环!水刃锋利无匹,切割着范围内的一切,将泄漏的能量、破碎的零件、甚至光线都绞得粉碎!
怪物试图挥舞骨刃抵抗,但它的骨刃刚一接触水刃环,便被瞬间削去大块,污黑的碎屑迅速被水流卷走消失!
第三圈,极致的高压与高速旋转引发了奇迹般的变化——凝水成钢!环绕怪物的水流瞬间失去了液体的形态,变得如同亿万片极薄、极坚硬的深蓝色金刚石薄片,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完美、彻底封闭的水棺!
这水棺内部充斥着毁灭性的高压和切割力场,而外部则光滑如镜,坚不可摧!
怪物被彻底囚禁于这蔚蓝色的死亡棺椁之中。它疯狂地冲撞、劈砍内壁,但它的力量在这凝聚了整个海域伟力的禁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只能看到它扭曲的身影在里面徒劳地挣扎,所有攻击都被无限反射、抵消,连声音都无法传出。
卡珊德拉悬浮于水棺之前,海蓝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握紧。
“碾碎。”
咔嚓——嗡!!!
那蔚蓝色的巨大水棺,连同内部那亵渎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施加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向内急剧收缩!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物质结构被彻底破坏的悲鸣。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消散,原地只剩下一个绝对真空的球状区域,连海水都暂时无法涌入。而在那区域中心,只剩下一粒微小的、彻底失去一切活性能量的、漆黑的尘埃。
下一秒,周围的海水才如同哀悼般重新填满那片空无。
渊海送葬,涤净污秽。
第112章 木鲸号大显身手
卡珊德拉一招手,光波战戟乖巧地飞回她手中,戟身光芒收敛,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禁咒只是幻影。她巨大的蛇尾轻轻摆动,来到艾拉所在的气泡护盾旁边。
银发萝莉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看着眼前那片空无和缓缓平复的海水,又看了看优雅游弋而来的海洋圣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海、海蛇女……你以后搓大招……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我差点以为世界末日了!你原来这么厉害?!”
卡珊德拉甩了甩长发,鳞片在幽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她哼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与傲然:
“废话。不然你以为‘海洋圣女’是白叫的?”
她尾巴优雅一摆,靠近包裹着艾拉的气泡,用尾巴尖戳了戳那坚韧的泡壁。
“别发呆了,小野猫。抓紧时间,淹都淹了,正好趁这机会找东西。”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扫过一片狼藉、被海水彻底吞噬的工坊底部。
能源组已彻底熄火,只有零星的电火花在黑暗中短暂闪烁,如同垂死的星辰。破碎的零件、工具、甚至那怪物的残骸都在水中缓缓悬浮、沉降。
她一翻手腕,一枚小巧剔透的留影水晶悄然出现在掌心。短暂注入了些许魔力,水晶内部微光流转,迅速记录下这毁灭后的景象,尤其是那亵渎生命被彻底涤净的最终痕迹。
艾拉在气泡里笨拙地划动了一下手脚,冰蓝色的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水下视野,闻言立刻点头,但随即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周围的海水,做了个憋气快要憋不住的表情。
卡珊德拉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指,隔空对着艾拉的气泡轻轻一点。
那透明的气泡壁微微荡漾,一股精纯的、带着海洋生命气息的氧气缓缓注入其中,同时将艾拉呼出的废气排出。艾拉立刻深吸了一大口,缓过劲来,拍了拍胸口:“得救了!差点成为第一个被队友做成水泡标本的潜行者!”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她,巨大的蛇尾优雅摆动,推动着她和包裹艾拉的气泡,如同两颗流星划过昏暗的水底,向上层区域游去。海水在她们身后缓缓沉降,留下破碎的工坊残骸。
越往上,海水的压力越小,光线也略微增强——来自上层未被完全淹没区域的残余照明。很快,她们来到了那处被魏岚的植物阵地牢牢封锁的通道入口附近。
海水在这里并未完全灌满,水位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胸口,并且不再上涨,显然魏岚不仅挡住了敌人,还用某种方法限制了海水的倒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但之前激烈的战斗痕迹已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魏岚就站在那藤蔓与奇诡植物构成的壁垒中央,木质的身躯如同一座礁石,岿然不动。他脚下平台干燥依旧,无数细密的根须深入岩层,散发着微光,将周围的海水排斥在外,形成一小片无水区域。
周围倒伏着不少陷入沉睡、被藤蔓捆缚、或干脆变成了植物养料的守卫,场面一度十分安静,甚至有些……祥和,与下方的毁灭景象形成诡异对比。
卡珊德拉解除海妖形态,双腿落地,身上的水汽迅速被魔力蒸干。环绕艾拉的气泡也“啵”地一声轻响破裂,她轻巧地落在魏岚身边,好奇地踢了踢脚边一株正在打哈欠的食人花。
魏岚对着两女点了点头,空洞的眼眶转向下方:“下面情况如何?”
“一堆废铁和一个被水泡了的怪物,没了。”卡珊德拉甩了甩长发,“往好处想,淹都淹了,他们也没法销毁证据。办公区应该还没完全浸水,抓紧时间。”
三人立刻走向那片用屏风隔出的办公区域。果然,由于地势稍高且魏岚的控制,这里只有地面薄薄一层积水,大部分物品都还完好。
现场一片狼藉,显然那位牧师心腹逃离前试图破坏什么。金属桌子被掀翻,账本和纸张散落一地,墨水瓶砸碎,黑色的墨汁在水中缓缓晕开。几个抽屉被拉出,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分头找!”艾拉第一个冲过去,蹲在地上,丝毫不顾积水,灵巧地在那堆湿漉漉的纸张里翻捡起来,“任何带字的!印章!签名!特别是‘费奇’、‘莫顿’这两个名字!”
卡珊德拉则走向翻倒的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桌底和侧面。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了几处桌面和桌腿,倾听回音。
很快,她在一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压力才能触发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木板弹开。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一枚用黑色丝绸包裹着的、鸽子蛋大小的幽紫色水晶。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水晶入手冰凉,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流动,表面用一种极细的金线蚀刻着复杂的符文,透着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与牧师心腹身上那别扭的圣光同源,却又更加纯粹、危险。
“通讯水晶,或者更糟,某种灵魂契约的碎片。”卡珊德拉语气凝重,“上面有很强的精神屏蔽和反窥探结界,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自毁或反向追踪。但这东西本身的存在,以及这种等级的防护,就是极不正常的证据。”
另一边,魏岚没有去翻找纸张。他的藤蔓如同灵活的触手,探入积水之下,感知着地板下的每一寸异常。
突然,几条藤蔓在翻倒的椅子下方缠住了一个半浮在水中的、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圆柱形物体,将其递到魏岚面前。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铜制的圆筒,筒身密封处打着火漆印——印戳正是莫顿商会的标志: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锐利的爪子紧紧抓着一柄象征权力与统治的权杖!
魏岚捏碎火漆,打开筒盖,从里面倒出一卷被保护得很好的羊皮纸。纸张质地精良,微微泛黄,边缘用金粉勾勒。
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优雅却冰冷的笔触写就的清单列表,详细记录着一批批“特殊工艺品”的交付时间、数量、接收地点代号。
而在清单的末尾,没有签名,却盖着一个清晰的、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印章——那印章的图案,是一只锐利的鹰隼侧影,被繁复的荆棘纹样紧密环绕,与莫顿的权杖鹰隼印记相似,却又明显不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费奇的私人印鉴……‘荆棘鹰隼’。”卡珊德拉凑过来看了一眼,海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亲爱的主教大人,对自己‘副业’的产出很是关心嘛。和莫顿那只抓着权杖的鸟儿倒是很像。”
“这里这里!”艾拉也兴奋地举起几页她从水里抢救出来的、字迹有些晕开但尚可辨认的账目残页,“采购清单!大量黑曜石粉末、某种编号的深海鲸油、还有……哇,这么多禁锢灵魂用的哀嚎水晶?!这些东西的采购方和付款凭证,指向一个秘密账户!”
证据链开始闭合。
三人带着至关重要的证据,迅速沿着原路撤退。
很快,他们回到了最初潜入的那个伪装入口。两名风暴守卫依旧忠诚地守卫在藤索桥的一端,看到三人无恙返回,明显松了口气。
“卡珊德拉大人!魏岚先生!艾拉小姐!你们没事太好了!”一名守卫快速报告,“你们下去后不久,就有大量敌方船只从礁石后面绕了出来,试图围攻木鲸号!不过……”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爆炸声以及某种……巨大的木质结构摩擦撞击的声响,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拉第一个冲到入口缝隙处向外望去,瞬间瞪大了眼睛:“哇哦!”
只见外面的海湾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至少有五六艘中小型、改装得奇形怪状、挂着黑色骷髅或毒蛇旗帜的武装快船,正围着木鲸号疯狂攻击。
弩炮发射的燃烧箭、简陋魔导炮射出的奥术飞弹、甚至还有装载着炸药的小艇试图冲锋自杀式袭击,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而木鲸号,这艘活体战舰,此刻正展现出它令人瞠目结舌的武装形态!
它不再是最初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船体两侧的木质护甲如同活板般层层滑开,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发射孔!每一个孔洞中,都探出了一株奇特的、闪烁着能量光泽的植物!
在甲板上,艾莉诺正站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银光指着前方的敌船,脸颊激动得通红,大声发号施令:“左满舵!不对,是右满舵!发射那个……会爆炸的豆子!对!就是这样!坚果墙,快挡住右边那艘船!干得漂亮!”
而在她身边,人鱼少女希娅也有样学样地扒着船舷,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乱飞。
她显然害怕得尾巴尖都在抖(如果现在是腿,那一定是膝盖在打颤),但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极度兴奋和“我也要帮忙”的光芒。
“左边!左边那条坏船又来了!”希娅尖叫着,手指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右舷方向,“用……用那个会喷硬果子的打它!不对不对!是喷酸酸的水箭的那个!诶?!它怎么自己转过去了?!”
她看着木鲸号完全无视她(和艾莉诺)的指令,精准地用一个左满舵避开撞击,同时用右舷的豌豆射手集火击沉了另一侧的敌船,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艾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木鲸号大发神威:“哇哦!木鲸号好厉害!艾莉诺姐姐指挥得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你看她喊得多有气势!”
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海蓝色的竖瞳扫过战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指挥?小野猫,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在‘指挥’了?”
艾拉歪头:“诶?她不是在喊‘左满舵’、‘发射豆子’、‘坚果墙’吗?”
卡珊德拉用下巴指了指木鲸号完全相反的动作:“那蠢船刚才明明是一个急右转避开了那艘自杀小艇,并且在她喊‘发射豆子’的三秒前,那些豌豆就已经把对面的弩箭全拦下来了。至于坚果墙……她指的是右边那艘,但升起坚果墙挡住左边撞击的,是船尾。”
魏岚木质脸庞毫无波动:“木鲸号拥有独立的战斗运算体系,并不需要其他人从旁辅助。”
艾拉眨巴着冰蓝色大眼睛,一脸恍然大悟:“所以……艾莉诺姐姐其实就是在……自带背景音效和激情解说?”
卡珊德拉则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是在给这艘自己会打架的船配画外音,而且还是个延迟超高、台词全错的蹩脚配音演员。”
第113章 回到港口
咻咻咻——!
无数颗拳头大小、包裹在坚硬豆荚内、散发着青绿色光芒的“豌豆”如同疾风骤雨般喷射而出!它们精准地拦截着飞来的燃烧弹和弩箭,在空中将其凌空打爆,形成一团团绚烂但无害的火球和木屑烟云!
偶有漏网之鱼撞击在木鲸号厚实的船体上,也被一层突然浮现的、厚实坚韧的虚影护盾轻松挡下,只留下轻微的焦痕。
噗噗噗!
海面之下,不时有巨大的、长满尖刺的褐色坚果如同潜艇般浮起,悍然挡住试图撞击船体的敌船,或者干脆将其撞得偏离航向!
甚至有敌船的水手试图跳帮,却被船体表面突然弹射出的、长着巨大夹子的食人花藤蔓凌空咬住,拖入海中,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翻涌的泡沫!
更令人惊骇的是木鲸号的“主炮”。
船首那巨大的木质结构如同花苞般缓缓绽放,露出一根粗壮无比、缠绕着荆棘和叶脉纹路的巨型“炮管”!炮管内凝聚着令人心悸的翠绿色能量,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
轰!!!
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狂暴生命能量构成的绿色光柱撕裂夜幕,如同巨神的鞭挞,狠狠抽打在一艘冲得最前的敌船上!
那敌船的魔法护盾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船体被能量光柱直接命中、洞穿,引发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开始倾斜下沉!
不过几分钟,原本气势汹汹的围攻舰队便已全军覆没,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油污和零星挣扎的落水者。
木鲸号甚至“好心”地弹出几个巨大的、中空的葫芦状浮囊,将那些倒霉蛋困在里面,任由他们在海面上漂浮——留给后续到来的海洋教会巡逻队处理。
“赢啦!”艾莉诺兴奋地跳起来,脸颊通红,银光都差点脱手,“我就说我的指挥没问题!看到没有!完美的战术!”
“结……结束了?”希娅扒着船舷,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外面迅速平息的海面,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与茫然,“我们赢了?这么快?我……我还没指挥呢!”她似乎有点小失落。
虽然她不确定这到底是海洋女神的功劳,还是这艘木头船自己的。
魏岚、卡珊德拉和艾拉通过藤索回到了甲板上。
“艾莉诺姐姐!你指挥得太棒了!”艾拉立刻扑过去,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艾莉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但下巴微微扬起:“还、还好啦!主要是木鲸号也很配合!”
她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口令和实际战斗完全对不上号的事实。
卡珊德拉懒得戳穿这拙劣的“指挥”,直接对魏岚道:“魏老板,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返航艾斯特维尔。”
魏岚点了点头。
木鲸号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鲸歌般的鸣响,船体两侧的植物武器缓缓收回,护甲闭合,恢复了那副略显笨拙的木质帆船模样。它灵活地调转船头,破开墨绿色的海水,驶离了那片令人压抑的风暴礁域。
身后的混乱与危险逐渐被抛远,船上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夜空中的星辉重新变得清晰,海风中的咸腥味也恢复了常态,不再夹杂那股铁锈与腐烂海藻的沉闷气息。
艾拉第一个彻底放松,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呼——!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又闷又臭还有丑八怪!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把刚才那股混合着腐油、负能量和怪物腥臭的气味彻底置换掉。
随即,她冰蓝色的眼珠一转,立刻锁定了一旁正小心翼翼趴在水槽边缘、好奇打量外面恢复正常海域的希娅。
艾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到人鱼少女面前,脸上写满了八卦和好奇:
“喂喂,糊涂虫希娅!快说说!你之前一个人……呃,一条鱼,在那破地方瞎晃悠的时候,除了那个铁皮盒子,还看到什么好玩或者吓鱼的东西没?有没有撞见其他长得奇形怪状、跟你差不多……嗯……有‘特色’的海族?或者别的什么海怪?”
希娅被问得一愣,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她歪着头认真回想,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唔……好像……没有诶?除了那些凶巴巴的、会嗡嗡响的铁盒子,就是石头、漩涡,还有……呃……我自己变出来的吓人样子?”
她似乎想起了自己那失败的变形术,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啊?那么无聊?”艾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用手肘捅了捅希娅,“那你平时在你们那个……‘闪耀珊瑚礁’,都玩什么?追银梭鱼玩?帮贝壳搬家?还是偷偷给路过的海龟画鬼脸?”
希娅被艾拉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但还是老实回答:“就……跟着鱼群游啊,听年长的人鱼姐姐们唱歌,有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发光的小水母,或者找最漂亮的贝壳……”
“听起来也好无聊……”
艾拉撇撇嘴,显然对这种过于“自然”的娱乐方式不感兴趣。
但她立刻又找到了新乐子,两只手比划起来:“那你见过像海蛇女那样,能把尾巴盘成弹簧,‘嘣’一下把自己射出去的海族吗?你们那有这样的吗?是不是特别厉害?”
“其实……我们深海里的族群,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算是一大家子远房亲戚啦。”希娅掰起手指,“具体长什么样,厉不厉害,要看继承的是哪一脉老祖宗的血更多。”
她顿了顿,浅海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强者的本能敬畏,压低了些声音:“像卡珊德拉大人那样……人类会叫做‘海妖’的,其实指的是她们那一支古老的海蟒或海龙血脉。
“她们的尾巴不止是游水用的,强韧又有力,能盘踞能绞杀,发力的时候……嗯,确实像你说的一样,能一下子弹射出去好远,特别厉害!还能绞碎岩石、拍起暗流。
“甚至有些古老海妖的尾巴能引导深海的压力和能量,施展出毁天灭地的法术。所以她们才能在最深的、暗流最急的地方称王称霸,占据最富饶也最危险的领域。”
她说着,有些失落地轻轻摆了一下自己翠绿色的、修长却显得纤细柔软的尾巴尖,声音更低了:“而我们翠尾人鱼……尾巴主要就是为了灵活地在珊瑚丛中穿梭、保持优雅的姿态,或者用尾鳍的光芒吸引小鱼。
“既不够坚硬,力量也差得远……根本没法在深海那种充满掠食者和狂暴暗流的地方生存,只能待在相对安全平静的浅海珊瑚礁附近。”
艾拉听得一愣一愣的,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秘闻。她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就像陆地上有老虎也有猫咪!海蛇女就是那种深海大老虎,你就是……呃……漂亮但不太能打的小猫咪鱼!”
希娅被她这简单粗暴的类比说得有点委屈,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反驳:“也、也不是完全不能打……我们唱歌很好听,还会照顾珍珠贝……”
数小时后,木鲸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艾斯特维尔港的夜色中。
卡珊德拉率先走下船,对迎上来的风暴守卫下令:“立刻将这些东西送回教会密库,加三重封印。通知审判所,启动最高权限,追查那个秘密账户的所有资金流向和经手人,我要在下次潮汐到来前看到初步报告。”
“是!圣女大人!”风暴守卫们肃然领命,小心翼翼地接过证据,迅速离去。
卡珊德拉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正被艾拉拉着、东张西望、一脸“哇这里就是人类的窝吗好亮好多奇怪东西”的希娅身上。
“至于你……”卡珊德拉揉了揉眉心,看着这条方向感为零、变形术稀烂、但心似乎比港口还宽的傻鱼,“你现在这样,肯定不能自己回海里。别说找到回家的路,怕是刚出港就得被渔船当成稀有品种捞起来,或者被哪个好奇心过剩的法师逮去泡在实验室里。”
希娅正踮着脚(如果鱼尾能踮的话)试图看清远处灯塔的光,闻言扭过头,脸上完全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诶?会被泡起来吗?像珍珠一样?那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我?要不要收门票?”
卡珊德拉:“……”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又有上升的趋势。
艾拉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放心吧糊涂虫,真被泡起来也是泡在福尔马林里,保证比你见过的任何海水都‘保鲜’!”
希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居然还有点小期待的样子。
卡珊德拉忍无可忍,屈起手指,作势要弹希娅的脑门,把人鱼少女吓得立刻缩回艾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洋教会与深海诸族确有古老盟约,”卡珊德拉没好气地说,“庇护迷途的深海子民本是分内之事。但眼下……”
她瞥了一眼风暴守卫离去的身影:“教会内部正因为我们带回来的‘惊喜’忙得不可开交,审判所、密库、乃至枢机团都要彻夜运转,实在抽不出可靠的人手和安静的地方来妥善安置你——特别是你这种特别能惹麻烦的。”
她略一沉吟,海蓝色的眼眸转向一旁沉默的魏岚:“魏老板,暂时让她在你那儿待几天,如何?等教会这边处理完手头的麻烦,我会立刻安排精通传送法术的深海祭司来接她,或者派一队潮汐卫士护送她返回最近的翠尾人鱼聚居地。”
魏岚想了想:“也好,她可以唱唱歌什么的,也不算白吃白住。”
卡珊德拉闻言,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卡珊德拉爽快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她身上靛蓝色的短袍微动,转身便融入了港区的夜色之中。
目送卡珊德拉离开,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先是“扫”过一脸“交给我你放心”表情的艾拉,然后又转向似乎还在琢磨“唱歌”是什么意思的艾莉诺。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夜色:
“你们,知道该怎么养人鱼吗?”
“……”
气氛瞬间凝固。
第114章 当场自闭
刚才还拍着胸脯的艾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艾莉诺优雅的姿态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宝石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大写的“懵”。
养……养人鱼?
怎么养?
艾拉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并且多半不靠谱的知识库里搜刮信息:养鱼……是不是得有个大鱼缸?要加盐?还要打氧气?喂什么?小鱼干?等等,人鱼算鱼还是算人?吃熟的吗?需不需要给她弄个沙滩椅晒太阳?不对,人鱼好像怕晒?
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要不要给希娅涂防晒霜以及哪种牌子的鱼食比较可口上了。
艾莉诺则努力回想贵族礼仪课和神秘生物图鉴里是否有相关记载,但很遗憾,那些书籍大多只记载了人鱼的歌声多么美妙、眼泪会变成珍珠、以及她们与航海者的浪漫(且多半是悲剧)传说,完全没有《家庭人鱼饲养指南》这一类的内容!
而被讨论的对象——希娅,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她正好奇地用指尖戳着木鲸号甲板上新长出的一朵发光小蘑菇,发出轻轻的“哇”声。
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卷动着艾拉银色的发丝和艾莉诺的裙摆。
尴尬的沉默,在魏岚那句灵魂拷问后,持续地蔓延着。
艾拉最终挠了挠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岚,带着一种“你这就有点超纲了”的无辜表情,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老大……要不……先给她弄个大盆?装满海水的那种?”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她,虽然没有表情,但他周身的藤蔓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
“大盆倒是好说,我用自然魔法催生一个便是……”
“对哦!”艾拉一击掌,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那这不就好办了!”
“但用木头澡盆养人鱼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魏岚的面色似乎有些古怪。
艾莉诺终于从石化中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她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符合常识的轨道:“我想……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更……永久性的解决方案?比如,定制一个足够大的玻璃水族箱?我记得港区有一家炼金工坊承接特殊定制……”
“水族箱?”艾拉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脸,“那得多少钱啊?而且那么大个玻璃缸放酒馆里,客人是来看喝酒的还是来看鱼的?”
她摸着下巴,思维再次跳跃:“要不……我们把酒馆后院那个腌酸菜的大石缸刷干净给她用?够大!就是可能还有点酸菜味儿……”
魏岚沉默地听着两个少女越来越不靠谱的建议,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波澜,但他身上的一根藤蔓缓缓伸到希娅面前,卷起她的一缕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掂量了一下。
“比起容器的选择,另一个问题似乎更重要。”他打断了艾拉关于“是否需要在石缸底部铺点沙子种点水草”的构想,“淡水,还是海水?”
“啊?”艾拉和艾莉诺同时愣住。
“人鱼。生活在淡水,还是海水?”魏岚重复了一遍。
“海……海水吧?”艾莉诺不太确定地看向希娅,“人鱼不都住在海里吗?”
希娅正试图用发梢去缠魏岚的藤蔓玩,闻言抬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海水呀!闪闪发亮、有点咸咸的那种!淡水泡久了鳞片会没有光泽的!还会痒!”
她说着,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哦,海水。”艾拉点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海水?!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去海边运水?!老大,我们酒馆离港口虽然不远,但也不能天天推着水车去吧?”
新的难题出现了。
艾莉诺试图运用她有限的炼金知识:“或许……我们可以购买海盐自己调配?我记得炼金材料店有卖粗海盐……”
“那得买多少啊!”艾拉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了,“那么大个缸子……呃,或者石缸……每天还要换水……老天,养条鱼比养个冒险者小队还烧钱!”
她痛心疾首地看向希娅:“你会不会产珍珠?就是那种,哭一下就能掉出来的?或者唱歌吸引客人多买酒?不然我们可能要亏本啊!”
希娅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但随即挺起胸脯:“珍珠?那是很伤心很伤心的时候才会有的!怎么能随便哭出来?而且长老说了,珍珠是我们心情的结晶,不是用来换东西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唱歌我会!虽然长老说我唱歌容易把鱼群吓跑,但那是因为它们不懂欣赏!人类的耳朵说不定更厉害呢?”
魏岚似乎完全没在意成本问题,他的关注点落在了另一个方向上。一根藤蔓不知从哪里卷来一个空木杯,伸到希娅面前。
“试试。”他说。
“试什么?”希娅茫然。
“哭。”
希娅:“……?”
艾拉:“……”
艾莉诺:“……”
魏岚的问题让空气再次凝固。希娅看着递到眼前的空木杯,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为什么我要哭?又没有伤心事!我们翠尾人鱼只有在想哭的时候才哭,不能随便哭的!哭了也未必有珍珠,长老说那是看心情的!”
艾拉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希娅吓了一跳。
“老大!”她哀嚎道,“你是魔鬼吗?哪有人直接让鱼哭给你看的!这又不是挤牛奶!”
艾莉诺也难得地扶额,优雅的仪态险些维持不住:“店长……我想,珍珠或许……不是这样获得的……”她试图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魏岚的藤蔓举着杯子,僵持了几秒,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命令有点超出常理。
他默默地收回了藤蔓和杯子,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尴尬,但周身缠绕的藤蔓蠕动速度似乎慢了一拍。
“……先回酒馆。”他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夜色深沉,只有酒馆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和悬挂的魔法灯球,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一行人踏上熟悉的木质栈道,就连总是精力过剩的艾拉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艘自己会打架的木头船和船上新增的、不知道该怎么养的“大型水生宠物”给弄回来了。
还没推开酒馆的后门,一阵甜丝丝的、混合着焦糖浓郁香气和奶香的诱人味道就钻了出来。
“是布丁!焦糖布丁!”艾拉的鼻子像猎犬一样猛地抽动了两下,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她第一个冲过去,“绝对是书呆子!她做了布丁!我的布丁!”
她像一阵小旋风似的推开门,果然看到酒馆里温暖的灯光下,吧台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精灵学者莱瑟莉·晨风,她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似乎在和对面的人低声交谈。
而她身旁的,正是娇小得几乎要被高脚凳淹没的小炼金术士薇丝珀拉。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沾着些许不明试剂痕迹的袍子,一头蓬松的淡紫色卷发下,小脸因为酒馆的暖意和与人交谈的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面前摆着几个用精致小碗倒扣着的焦糖布丁,金黄的焦糖脆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显然,魏岚留在吧台后的身体(事实上他这具身体从开店以来就没怎么挪动过,除了偶尔在酒馆内部活动活动)已经告知了薇丝珀拉众人回来的时间。
小姑娘这才特意制作了“慰劳品”来大厅等待,尤其是艾拉心心念念的焦糖布丁。
听到门被猛地撞开的动静,薇丝珀拉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
当看到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双眼放光、直奔布丁而来的艾拉时,她松了口气,嘴角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然后,她就看到了紧接着进来的艾莉诺。
再后面是沉默的、正在解体的魏岚分身。
以及……一个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顶着一头湿漉漉墨绿色长发,浅海蓝色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陆地“巢穴”无限好奇与兴奋的……人鱼少女希娅!
“哇!这里就是人类的窝吗?好暖和!亮晶晶的!还有香香的味道!”
希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视线焦点,她笨拙地用尾巴蹦过门槛,注意力瞬间就被吧台上琳琅满目的玻璃酒瓶、墙上挂着的装饰、以及……薇丝珀拉做的布丁吸引了。
一条……活生生的……人鱼?!
薇丝珀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那双原本就因为社恐而容易闪烁的大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地震。
“咿——!!!”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被极大恐惧掐住了脖子般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只听得“唰”的一声,那本厚重无比、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魔法书瞬间出现在她手中,并且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下一扣!
“啪!”
书本完美地将她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缕紫色的呆毛露在外面,证明着底下确实藏了一个人。书本甚至因为她的动作过猛而微微摇晃了两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完美诠释了何为“当场自闭”。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艾拉已经成功扑到吧台边,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焦糖布丁,看到薇丝珀拉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扭头看向旁边同样有些错愕的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得意和炫耀。
她用力挺起根本不存在什么的胸膛,用拿着布丁勺的手指向把脸埋进书里的薇丝珀拉,声音扬高了八度:
“看!看!艾莉诺姐姐!我就说吧!薇丝珀拉果然准备了布丁!还是我最爱的焦糖味!而且——”
她故意拉长语调,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希娅,又看回艾莉诺。
“我就赌她看到新‘客人’会是这样!吓到躲进书里!你输了!下次打扫酒馆仓库的活儿归你了!不许反悔!”
“好吧,是你赢了……”艾莉诺无奈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愿赌服输。
吧台后的魏岚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薇丝珀拉:“这丫头社恐有这么严重吗?之前她一个人开书店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艾拉嘿嘿一笑:“老大你不知道有个词叫‘被迫营业’吗?”
“……”
第115章 果然还是黑心老板!
魏岚无奈地看着缩在书底下的薇丝珀拉,一根藤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轻轻敲了敲它的封皮:
“薇丝珀拉,快出来吧。没事的,这位是希娅,是我们从风暴礁带回来的客人,一条……嗯,暂时迷路的翠尾人鱼。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书本底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闷的:“……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艾拉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保证,“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分不清东南西北那种,安全得很!”
希娅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了某个“小小只的人类”,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挠了挠头发:“不要怕!希娅是讲道理的人鱼!讲道理的人鱼不吃人,只吃小虾和小鱼!”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莱瑟莉·晨风放下了手中的花茶杯。精灵学者清冷的目光落在希娅那条在酒馆地板上无意识轻轻拍打的翠绿色鱼尾上,微微蹙起了她那双好看的眉毛。
她看向魏岚:“魏老板,我必须提醒您,人鱼,即便是相对温和的翠尾人鱼,也并非观赏鱼类。她们是拥有高度智慧和社会结构的海洋种族。根据《泛大陆智慧种族权益公约》及《深海与沿岸文明互不侵犯及有限交流协定》……”
“停停停!”艾拉赶紧打断她,生怕这位认真的精灵学者开始背诵厚厚的法律条文,“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不是要抓她当宠物!是海蛇女……呃,卡珊德拉女士托我们暂时照顾她几天,等海洋教会那边忙完了就送她回家!”
莱瑟莉被打断了引经据典,似乎有点不满,但听到是卡珊德拉的安排,眉头稍稍舒展,只是补充了一句:“即便如此,暂时的栖息环境也需尽量符合该种族的基本生理需求,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和……人道主义。”
“生理需求……”魏岚重复了一句,空洞的眼眶转向正试图用尾巴尖去够旁边椅子腿的希娅,“所以,还是先解决容器和水的问题。”
他不再多言,抬起一只手。吧台附近地面上的木质地板立刻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几块厚实的木板向上隆起、弯曲、拼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过十几秒,一个硕大的、边缘还带着原木花纹的……崭新澡盆,出现在了酒馆中央。
这澡盆足够大,别说塞进一个希娅,就算她再带两个小伙伴来开个茶话会都绰绰有余。
“容器。”魏岚平静地宣布。
众人:“……”
艾拉嘴角抽搐着,指着那个还散发着清新木头香气的澡盆:“老大……这跟腌酸菜的石缸有本质区别吗?除了它是木头的而且看起来是新的?”
魏岚盯着那木头澡盆,又看了看扒在澡盆边一脸好奇的希娅,沉默了一下:“……也许是临时容器。”
艾莉诺无奈地扶额:“明天一早我还是去中心城区订购一个大水族箱吧。至少得是强化玻璃的,带恒温符文和基础的水循环过滤系统那种。”
“过滤系统?”艾拉眨巴着眼,“听着就好贵!希娅,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酸菜缸?刷干净了其实味道还挺……独特的?”
希娅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空木盆里,好奇地敲了敲盆底,发出咚咚的回响。听到艾拉的话,她缩回头,双手叉腰,一脸严肃:
“长老说过,好鱼不住怪味缸!会掉鳞的!”她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除非……除非在里面放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小石子!那样的话,怪味缸就变成宝藏缸了!”
“那不是更麻烦嘛!”艾拉气得想用勺子敲她的鱼头。
“好了,别闹了。”魏岚出声制止了这场毫无进展的讨论,“艾拉,你去后院的水龙头把水管接过来吧。”
“啊?哦!”艾拉虽然满肚子吐槽,但行动力一流,听到指令下意识就应了下来,转身就往通往后院的门跑。跑了两步才猛地刹住车,回头惊恐地问:“等、等等!老大!接什么水?自来水吗?!”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着艾拉:“不然呢?酒馆后院只有自来水。”
“可、可糊涂虫是咸水鱼啊!”艾拉一手指着希娅,一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魏岚。
希娅也连连摆手,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板:“不行不行!自来水泡久了鳞片会失去光泽,变得软趴趴的,还会发痒掉鳞!绝对不行!”
魏岚沉默了一下,又扭头看向艾莉诺:“艾莉诺,你去厨房拿几罐食用盐出来。”
艾莉诺的表情彻底裂开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
就连一直缩在书本底下、只露出一缕紫发的薇丝珀拉,那本书都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艾拉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老大你是不是被海怪啃了脑子”的震惊:
“老、老大!你是想用食用盐把自来水变成海水吗?!这得放多少盐啊?!而且那能一样吗?!你这是在腌咸鱼吗?!还是廉价版的!”
希娅顿时蹦到艾拉面前,气鼓鼓地瞪着她:“我才不是咸鱼!我是翠尾人鱼!”
魏岚面对众人的集体反对和吐槽,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空洞的眼眶扫过吓坏了的希娅,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木头澡盆。
“常青之树的生命能量可以中和劣质水环境的影响。”他最终低沉地开口,算是解释,“维持基础生存是没问题的。”
“然后呢?”艾拉叉着腰,一副“我看你怎么圆”的表情,“就让咱们酒馆的新‘招牌’泡在咸不咸淡不淡的盐水里,鳞片掉光,整天无精打采地飘在木头盆里?这哪是招待客人,这是虐待野生动物!虽然她好像也不算野生的……”
魏岚沉默了片刻,似乎觉得艾拉说得有道理。于是他又心生一计,缓缓转向希娅:
“那么,从明天起,你就在酒馆进行‘沉浸式艺术实践’。”
“诶?”希娅茫然地抬头,眨了眨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显然过于深奥。
“通俗来讲,”魏岚无缝切换成希娅能听懂的语言,空洞的眼眶仿佛闪烁着真诚(错觉)的光芒,“就是你在酒馆唱歌,吸引客人。
“所得的收入——包括客人给你打赏的小费和酒水提成,三七分成。你三,酒馆七。”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酒馆的七成不是白拿的,这部分钱,用来抵扣你的‘住宿费’、‘伙食费’以及……定制水族箱的分期付款。而剩下三成归你自由支配,你可以自行购买优质海盐,改善居住环境。”
酒馆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连莱瑟莉都微微挑起了眉梢,眼神里明确写着“这操作是否过于资本化了”的质疑。
艾拉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老、老大……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木头脑袋,没想到你还是个……黑心资本家?让一条迷路的人鱼卖唱挣盐钱?这、这xx的比港口的奴隶贩子还黑!”
艾莉诺也忍不住扶额叹息:“店长……这似乎……有失待客之道……”
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赞同般的嗡鸣。
但当事鱼好像不这么认为。
只见希娅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板。突然,她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一脸“我很懂行情”的表情:
“我在海里帮商船引路都能对半分!不过……”她眨眨眼,“包吃包住还包亮晶晶的新房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
她突然提高音量,伸出四根手指:“如果我唱得特别好,客人给很多亮晶晶的小钱钱,我就要四六分!我四你六!而且每天都要能看到账本!长老说人类最喜欢在数字上耍花样了!”
魏岚的木质面孔上似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伸出一根藤蔓,轻轻点了点希娅的额头:
“精明的小家伙。好吧,如果你连续三天收到的打赏超过二十个银币,我们就按四六分。但前提是——”他转向那个空木盆,“今晚你得先暂时委屈一下了。”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悬停在半空:
“为确保双方权益明晰,避免日后纠纷,我们可以签订一份简单的协议。条款清晰,权责对等。”
艾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看着魏岚,又看看那一脸“我很懂交易”的希娅,感觉自己不是在酒馆,而是在某个黑心奴隶市场的拍卖台上,而台上的拍卖师正用最神圣的语气推销着一个小傻瓜的终身契。
“老、老大……”艾拉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这是欺诈!是诱拐!是……”
“是什么?”魏岚微微歪头,空洞的眼眶转向艾拉,藤蔓上的羽毛笔轻轻点了一下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虽然他努力在维持自己古井无波的语气,但艾拉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笑意:“一份你情我愿、互利互惠的临时合作协议罢了。艾拉,你的思想似乎总是倾向于将简单的商业行为复杂化、负面化。”
“我……”艾拉被噎得说不出话。
希娅却用力点头,尾巴拍打得地板啪啪响,对魏岚的话深信不疑:“没错没错!讲道理的交易最公平了!”
莱瑟莉终于忍不住了,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魏老板,即便她本人同意,这份所谓的‘协议’在法律效力和道德层面也……”
“莱瑟莉女士,”魏岚打断她,“这是酒馆内部的管理事务。而且,她看起来很快乐,不是吗?”
精灵学者看向希娅——人鱼少女正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一副“我可真是个谈判小天才”的表情,确实……对自己所谓的“精明谈判”满意得不得了。
莱瑟莉:“……”
艾拉看着兴高采烈的希娅和一脸“事情圆满解决”的魏岚,绝望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对世间所有黑心资本家控诉的哀叹: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黑心老板不仅压榨童工,连暂住酒馆的临时住客、一条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糊涂鱼都不放过!海洋女神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啊!”
第116章 常青之树继续营业
晨光熹微,驱散了港口的薄雾,也唤醒了“常青之树”酒馆的生机。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在吧台后,如同酒馆沉默的守护神。其身的藤蔓比往日更为活跃,如同无形的指挥棒,协调着整个酒馆的运转。
后院新搭建的小木屋中,梅琳达母女也已安顿妥当——米拉在魏岚生命能量的持续温养下,咳嗽症状明显减轻,此刻正由梅琳达陪着,在木屋外的小院子里晒着晨光。
梅琳达则趁着晴好天气,仔细晾晒着艾莉诺送来的干净衣物,时不时望向女儿的方向,脸上紧绷的愁容终于舒展了些。
几只橡木酒桶“咚咚咚”地排着队,自己蹦到酒桶架下,接上龙头,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畅饮。
扫帚和抹布自动自觉地开始清洁地面和桌椅,动作麻利,偶尔还会互相碰撞一下。
艾莉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侍女裙装,正站在吧台旁,仔细核对着今日的货物清单和账本。
艾拉则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冰蓝色的眼睛还带着点惺忪睡意,但她还是尽职地检查着桌椅是否稳固,顺便“警告”了一下那几张特别喜欢偷偷挪到阳光下晒太阳的木桌安分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魔法带来的便捷与些许混乱的温馨。
然而,今天又有所不同。
在酒馆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原本堆放着几个空酒桶,昨晚被魏岚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挪开了),一个新的“设施”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厚重强化玻璃制成的水族箱。箱体边缘镶嵌着不起眼的恒温符文和过滤法阵,微微散发着魔力的光晕。箱底铺着一层细软的白沙,点缀着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和一小丛翠绿的水草。
清澈的海水在箱中微微荡漾——这是艾莉诺一大早忍痛动用了一小笔紧急资金,从港口的炼金工坊加急订购并调配好的。
而水族箱的主角,此刻正背对着酒馆,好奇地扒着玻璃壁,看着外面晃动的人影。她那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飘散,翠绿色的鳞片在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修长的鱼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搅起细小的气泡。
正是希娅。
“店长,这样真的好吗?”艾莉诺终于忍不住,放下账本,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魏岚,“总觉得像是我们把希娅……当成了某种展品。”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账本的一角,眉头微蹙:“她毕竟是拥有智慧的海洋族裔,是卡珊德拉女士托付给我们的客人,不是酒馆招揽生意的噱头。这样做……是否有些失礼?”
“展品?”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在吧台后,闻言,那木质的面庞微微转向艾莉诺,空洞的眼眶“望”着忧心忡忡的少女。
一根藤蔓无声地递过来一杯刚刚沏好的、散发着安神清香的花茶,放到艾莉诺手边。
“不,艾莉诺,你理解错了。这不是展品陈列柜,这是她的‘房间’。”
“房间?”艾莉诺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箱。
“准确地说,是符合她生理需求的临时居所。”魏岚耐心地解释,一根藤蔓指向水族箱,“你看,有床有装饰、有恒定的温度、清洁的水源、甚至还有景观——
“虽然相对于辽阔的海洋来说确实有些逼仄,但怎么也算个独立小套房吧?”
艾莉诺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岚进行着严谨(且偷换概念)的阐述:“我们尊重她的自主权,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如果她觉得待在里面不舒服,随时可以‘跳’出来,用她喜欢的方式在酒馆里活动。艾拉昨天不是还试图教她怎么用尾巴‘蹦跳’着移动吗?”
一根藤蔓指了指酒馆地板——那里确实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记录着希娅昨晚笨拙的探索痕迹。
艾莉诺沉默了一下:“那……那店长你给水族箱装的幕布是什么意思?”
“幕布?”魏岚的声调里带着一丝纠正的意味,“艾莉诺,那并非什么‘幕布’。准确而言,那是希娅房间的‘窗帘’。”
“窗……窗帘?”艾莉诺再次愣住,看着那明显是为了遮蔽视线而设的装置。
“正是。”魏岚进行着一如既往严谨(且一如既往偷换概念)的阐述,“任何拥有独立空间的居所,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保障居住者的隐私都是一项基本权益,亦是尊重的体现。
“你看,”魏岚身旁的藤蔓轻轻一抖,演示般地将那“窗帘”拉合了一小段,深色的织物无声地滑过玻璃,立刻隔绝了内外视线。
“当希娅需要休息、进行私人活动、或者单纯不想被外界目光打扰时,她便可以拉上这道‘窗帘’,享有完全独处的宁静。这与你在自己卧室拉上窗帘并无本质区别。”
藤蔓又轻轻一抖,将“窗帘”重新拉开。
“而当她愿意与酒馆环境互动时,便可以将其打开。开合之权,完全在于她自己。这并非限制,而是赋予她掌控自身环境的自由。”
艾莉诺看着那确实能被内部操控的“窗帘”,又看了看魏岚那宝相庄严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确实……考虑到了“隐私”和“自主权”。虽然方式诡异,但逻辑……居然自洽了?
“至于‘工作’。”魏岚继续循循善诱,“她拥有完全的选择自由。心情好了,可以去那边的吟游诗人故事角,或者就在这里——”
一根藤蔓轻轻敲了敲玻璃箱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兴唱几句。没有指标,没有强制,全凭心情。而仅仅是‘随兴唱几句’,就能获得足以购买上等精炼海盐、甚至各种她可能感兴趣的人类小玩意的‘报酬’。
“这是一种低投入、高回报、且极具灵活性的艺术实践与资源获取模式。艾莉诺,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位暂时远离家园、需要快速融入新环境并实现自立的年轻女士来说,是一个非常合理且友好的安排吗?”
艾莉诺彻底被绕晕了。她听着魏岚一条条罗列,感觉每一点似乎都……无懈可击?尤其是“自主权”、“隐私权”、“自由选择”、“高回报”这些词,听起来简直是完美待遇。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和保守了。
这时,水族箱里的希娅似乎听到了外面的讨论,她转过身来,好奇地扒着玻璃,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望着艾莉诺,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有点傻乎乎的笑容,还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艾莉诺看着希娅那完全被“自己赚钱买盐”的美好愿景点亮的表情,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店长,您总是有您的道理……而且,希娅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啪!”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艾拉终于忍不住,把抹布摔在了桌子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嘟囔:“黑心老板又在用他那张木头脸忽悠老实人了……还‘艺术实践’,‘资源获取模式’……明明就是压榨临时工!艾莉诺姐姐你醒醒啊!”
开业时间到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老主顾们鱼贯而入。粗声大气的谈笑、桌椅挪动的声响、以及橡木酒桶们“咚咚”跳着为客人斟满翡翠麦酒的熟悉画面,一切都如同往日般热闹而富有生机。
“嘿!老巴克,昨晚那船鳕鱼卸得怎么样?”
“还能怎样?腰都快累断了!赶紧来杯翡翠麦酒,要满得溢出来那种!”
“好嘞!”艾拉清脆地应和一声,拍了拍身边一个躁动不安的酒桶。酒桶“咚”地一声蹦过去,金黄色的酒液带着细腻泡沫汩汩流入巨大的陶杯。
然而,今天的酒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一些眼尖的客人,比如那位嗅觉敏锐的船长格伦·铁锚,刚抿了一口醇厚的麦酒,灰白色的眉毛就抬了起来。他侧耳倾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奇怪……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问同桌的伙伴。
嘈杂的人声中,似乎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种非常轻微、空灵、甚至有点……跑调的哼唧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水波传来,听不真切,却又确实存在。
“嗯?什么声音?是老约翰的破风箱又响了吗?”一个水手努力听了听,不太确定。
“不像……倒像是……嗯……说不清,怪怪的。”
就在这时,酒馆内侧那个被深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型水族箱后面,突然传来“噗通”一声不小的落水声,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水花扑腾和一声被闷住的、软乎乎的惊呼:
“哎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嗯?魏老板,你那边角落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大柜子?”老巴克指着那被幕布遮盖的方形物体,好奇地问,“还神神秘秘地盖起来?藏着什么好酒不成?”
艾莉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魏岚。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吧台后,闻言,只是沉稳地回答道:“并非酒柜。是一位新‘住客’的临时居所。”
“住客?”格伦船长来了兴趣,“什么样的住客需要住在一个……嗯,听起来里面有水声的柜子里?”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竖起耳朵的客人们的疑问。
第117章 人鱼之歌
魏岚正思考着如何解释,幕布后面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希娅的自言自语:
“这个带子怎么回事?长得像海草,摸起来却一点都不顺滑!我们那的海草才不会被尾巴轻易缠住呢……艾拉是不是教错了?”
接着是“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拽倒了,然后是带着不满的嘟囔:“哎呀!这什么破绳子!陆地上的东西怎么都这么麻烦!”
艾拉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脸冲了过去,压低声音从幕布缝隙里传出来:“笨鱼!那是挂饰的穗子!不是海草!快松开!那个不能吃也不能铺窝!”
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后,幕布边缘突然被一只湿漉漉的、覆盖着些许翠绿色鳞片的手猛地抓住,似乎里面的人想借力起来。
然而,希娅显然高估了幕布的牢固程度,也低估了自己的力气。
只听“刺啦——”一声响!
那厚重的幕布,被她这么一拽,连同固定它的滑轨,竟被硬生生扯下来一大半!
顿时,整个酒馆安静了。
所有客人都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目光呆滞地看向那个角落。
只见巨大的强化玻璃水族箱完全暴露出来,清澈的海水中,一条有着墨绿色长发、浅海蓝色大眼睛的人鱼正一脸“这不能怪我”的表情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
她的一条手臂和部分肩膀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一大块撕裂的幕布残片。
而她的翠绿色鱼尾末端,正和一条从墙上扯下来的、带有长长流苏的编织装饰绳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水族箱旁边,还倒着一个原本用来放清洁工具的小木桶,水洒了一地。
希娅看着外面突然静止、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的人群,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回水里,结果因为尾巴被缠住,动作失衡,猛地向后一仰——
“噗通!!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拍打在玻璃壁上,甚至溅湿了离得最近的几张桌子。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
然后,老巴克手里的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金黄色的麦酒洒了一片。
他浑然不觉,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指,指着水族箱里那个正在手忙脚乱试图解开尾巴上的绳子、嘴里还不服气地吐着泡泡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
“诸……诸神在上!那……那是……人鱼?!活的!!!”
“我的天!传说里的人鱼!”
“常青之树酒馆里养了一条人鱼?!”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今天的麦酒劲儿太大了?”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瞬间爆炸开来,整个酒馆如同炸开了锅!
格伦船长猛地站起身,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他摘下自己的旧船长帽按在胸前,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肃静!都给我安静点!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海猴子!想把小家伙吓回深海里吗?!收起你们那副想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神!都给我坐回去!”
老船长的威望起了作用,喧哗声顿时降低了不少,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希娅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希娅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视吓得彻底缩回了水底,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浅海蓝色大眼睛,紧张地吐着一串细小的气泡,尾巴上的装饰绳还没解开,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可怜。
“诸位,请稍安勿躁。”魏岚平稳的声音响起。
“正如各位所见,”一根藤蔓灵活地卷起那块被扯坏的幕布残片,将其暂时固定在原位,遮挡了部分视线,给了希娅一点喘息的空间。另一根藤蔓则轻柔地探入水中,灵巧地开始帮希娅解开缠在尾鳍上的流苏。
“本酒馆近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员工,希娅。她是一位来自海洋的翠尾人鱼。本店是受海洋教会之托,负责临时照顾她,直至教会安排好护送她返回家园的事宜。”
艾拉立刻跳上一张空椅子,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大声补充:“听见没听见没?是员工!员工!不是给你们白看的稀奇玩意儿!都把口水收一收,眼珠子瞪那么大是想被海蛇女……呃,被卡珊德拉女士请去喝茶吗?”
提到“海洋教会”和“卡珊德拉”,不少常跑海的水手和商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狂热好奇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敬畏。
艾莉诺也走上前,优雅地行了一礼:“希娅小姐是我们的朋友,也是常青之树的一员。她只是暂时在此适应陆地生活,还请各位保持礼貌与尊重,不要过度惊扰她,更不要试图拍照或是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她的举动。”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已经下意识摸向口袋(可能是想掏简易留影水晶)的客人,那几人立刻讪讪地放下了手。
水族箱里,魏岚的藤蔓已经解开了希娅尾巴上的束缚。
希娅如释重负地甩了甩重获自由的华丽尾鳍,溅起一小片水花。或许是因为魏岚和同伴们的解释给了她底气,又或许是她天生神经就比较粗壮,刚才的惊慌似乎迅速被抛到了脑后。
她非但没有继续躲藏,反而好奇地浮了上来,墨绿色的长发像海藻般飘散在水中。她扒着水族箱的边缘,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类。
魏岚的藤蔓轻轻拍了拍玻璃壁,然后他转向客人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推销”意味:
“希娅确实会在酒馆进行一些‘艺术实践’,例如演唱她家乡的歌曲。但这完全取决于她的心情和状态,并非固定表演,也绝非卖弄奇观。若各位有幸聆听到,那是各位的耳福,还请保持安静欣赏。所得打赏,将主要用于改善她在此的生活环境。”
魏岚一边说着,一边控制藤蔓卷着一个原本放在吧台上用来收小费的、边缘镶嵌着贝壳的精致木碗,放到了水族箱旁边一个特意生长出的木质平台上
客人们闻言,情绪渐渐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与小心翼翼的氛围。他们重新坐了下来,但交谈的声音自觉压低了许多,目光仍不时瞟向那个角落。
格伦船长重新戴上帽子,坐回位置,猛灌了一口麦酒,对同桌的伙伴低声感叹:“老子跑海四十年,见过的稀罕事够写满十本航海日志了,但在酒馆里见到活生生的人鱼……这还是头一遭!常青之树……嘿,魏老板总能整出点新花样!”
就在这时,一位刚进门的年轻水手,大概是刚从某次远航归来,带着一身海风的气息和一个湿漉漉的帆布包。
他大大咧咧地将包放在靠近水族箱的一张空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海草简单包裹、还滴着海水的东西——那是一枚形状奇特、有着螺旋纹路的乳白色大海螺,边缘还镶嵌着小小的、天然形成的彩色贝壳碎片,在酒馆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拿着海螺,兴奋地向同伴比划着,似乎在讲述他是如何从某个偏远礁岛得到这件“宝贝”。
水族箱里,希娅的视线瞬间被那枚大海螺牢牢吸引住了。
那种螺旋的纹路、那种被海水长久冲刷的光泽、还有那点缀的贝壳碎片……像极了她们翠尾人鱼用来装饰巢穴门口、或者年长人鱼在月光下讲述古老故事时会抚摸的那种!
一种强烈的亲切感瞬间攫住了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慌乱和不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她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一段模糊而悠远的旋律,几乎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就从她喉间溢出。
起初那声音很小,像是最细微的海流拂过珊瑚丛,湮灭在酒馆的嘈杂背景音里。只有离得最近的格伦船长和老巴克隐约捕捉到了那丝异样,他们停止了交谈,疑惑地侧耳倾听。
魏岚的藤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变化,一根细藤悄然伸到水族箱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拨动了一枚嵌在那里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贝类——那是薇丝珀拉之前好奇研究水族箱结构时,顺手镶嵌的一个简易共鸣扩音贝(本来是想用来听听水循环声,检查循环系统是否正常运作的)。
随着那枚贝类被激活,希娅无意识哼唱的旋律被微微放大、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人类音乐理论完全描述的曲调。空灵、悠扬,带着海水般的澄澈与深邃,旋律起伏如同潮汐,音节间夹杂着类似鲸歌的低鸣和海波拍岸的碎响。
它没有复杂的歌词,只有一些重复的、宛如叹息般的优美元音和轻柔的喉音。
酒馆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举到一半的酒杯悬在空中,张开的嘴巴忘记了合拢,正准备划拳的手定格在原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沉醉,仿佛被那空灵的歌声引入了另一个世界——阳光穿透海水的光柱、摇曳的珊瑚森林、游弋的鱼群、以及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无垠海面……
艾拉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艾莉诺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叹。就连吧台后的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也似乎更加“专注”地“望”着水族箱的方向。
希娅自己似乎也沉浸在其中,忘记了害怕。她微微浮起一些,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划过鳃隙的熟悉触感,歌声逐渐变得稳定、清晰,那点微小的跑调反而增添了一种原始的魅力,仿佛本就该如此歌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泡沫般轻轻碎裂,融入空气。
酒馆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
“啪……啪啪……”
格伦船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用力地、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
这掌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场!
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掀翻酒馆的屋顶!
“太美了!海洋女神啊!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美的声音!”
“值了!今天这杯酒喝得太值了!”
“人鱼的歌声!我真的听到了!”
硬币和零星的小额纸币如同雨点般落入水族箱旁那个精致的贝壳木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尖。
希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响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水里,但看到那个迅速被填满的木碗和外面那些人类脸上毫不作伪的赞叹和笑容,她愣了几秒,随即,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从水里冒出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浅海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还用力拍了拍尾巴,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第118章 这不公平
上午的营业时间终于在喧闹与惊奇中落下帷幕。
送走了最后一位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水族箱上的客人,艾拉“嘭”地一声关上门,顺手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转成“休息中”。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海怪攻城战……”
酒馆里暂时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橡木酒桶们自己蹦跳着归位的“咚咚”声,以及抹布自动擦拭桌面的细微摩擦声。
艾莉诺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裙摆,走到吧台边,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看向水族箱:“虽然场面有些……失控,但不得不说,希娅的歌声确实具有惊人的魅力。”
希娅已经从水族箱里蹦了出来,蹲(也许是站?鬼知道人鱼该用什么动词!)在那个木制平台前,伸手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数着木碗里面的铜板和小银币。
她拿起一枚,对着光眯眼看,又用指甲弹一下听响,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个响声闷,不值钱……这个亮,肯定能换一大捧海藻!……哇!这个金色的!上面有只胖鸟!这个最厉害!能换……能换一整个发光的珊瑚枝!”
“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艾拉撇撇嘴,但眼里带着笑,“几条小鱼干就能骗走的样子。”
魏岚的藤蔓无声地滑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
希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木碗护在怀里,警惕地望过来,看到是魏岚的藤蔓,才松了口气,但立刻理直气壮地声明:“老、老板!说好的!三七分!这些……这些都是我的!我的三成!我可是都算好了的!”
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海獭。
魏岚点了点头:“自然。我们之前已经签好了契约,这些皆归你自由支配。”
说着,另一根藤蔓卷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放到了贝壳碗旁边。
希娅看着那个大木盆,又看看自己怀里满满登登的小碗,眨了眨眼,似乎对“三七”的比例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她小声嘀咕:“好贵啊……”、
但还是乖乖地,万分不舍地开始将碗里的钱币,按照某种她自认为公平的方式(比如按亮度和大小),分成一小堆和一大堆。
艾拉凑过来,看着她那套奇葩的分拣方式,忍不住吐槽:“笨啊!按面值分!看上面的数字!那个金色的值钱!哎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她干脆伸手想帮忙按面值分。
希娅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手臂挡住:“别动!我的算法是对的!亮的就是好的!响的就是真的!这个胖鸟金币就是最值钱的!我知道!”
结果显而易见,那“七成”堆明显壮观得多。
希娅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三成”小堆,虽然按人类标准价值可能不高,但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精品”。
她很快又开心起来,尾巴欢快地摆动:“好多!可以买……买好多好多亮晶晶的顶级海盐了!说不定还能买个会发光的小石头放在窝里!”
艾莉诺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着摇头,对魏岚说:“店长,我们是否应该帮希娅管理这笔‘资产’?她似乎对金钱的实际购买力……缺乏概念。我有点很担心希娅会被人用几颗玻璃珠子骗走所有钱。”
魏岚的藤蔓在空中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艾莉诺的提议:“有道理。艾莉诺,那就由你暂时代为保管希娅的财产吧。”
艾莉诺点了点头温柔地对人鱼少女说:“希娅,以后你想换什么亮晶晶的好东西,告诉我或者艾拉,我们带你去找,好吗?港口有些商人很狡猾,专门用漂亮玻璃骗人。”
希娅似懂非懂,但听到“漂亮玻璃”眼睛又是一亮,随即用力点头:“好!艾莉诺姐姐最好啦!”她开开心心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堆硬币推给了艾莉诺,满脸信任。
魏岚扭头看向艾拉:“去把薇丝珀拉叫下来,窗帘还要指望她修呢。”
艾拉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爬起来,拖着步子往楼上走:“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去叫书呆子下来干活儿。”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艾拉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薇丝珀拉。小姑娘依然一脸不情愿、但好歹没拿着那本比她人还高的魔法书了。
莱瑟莉·晨风则走在最后,步伐沉稳,清冷的目光扫过酒馆,在那被扯坏的幕布和正在笨拙地试图把一枚特别亮的银币藏到某块鹅卵石下面的希娅身上停留了片刻。
艾拉像赶小鸡一样把薇丝珀拉推到幕布残骸前:“喏,书呆子,交给你了!老大说让你想办法把这玩意儿修好,要结实点的,别再被这条笨鱼一爪子撕了!”
薇丝珀拉看着那被暴力拆卸的滑轨和撕裂的厚重布料,又偷偷瞄了一眼正好奇望过来的希娅,吓得差点又想掏书,被艾拉一把按住。
“别、别怕!她不吃炼金术士!大概……”艾拉毫无说服力地补充道。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技术问题上。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只是习惯性动作),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金属构件和一卷闪烁着微光的丝线,小声嘀咕:“结构强度不足……抗拉系数需提升……或许可以用微缩‘法师之手’符文代替物理滑轨,感应开合,避免直接受力……”
莱瑟莉倒是没在意那边的闹剧,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坐到了吧台旁边:“魏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杯‘静夜流思’,佐餐的话……今日就选‘圣光风味烤蔬菜’与一片‘翡翠麦面包’。麻烦您了。”
魏岚点了点头,藤蔓立刻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一根藤蔓探入后方储藏格,取出一枚密封的小水晶瓶,里面装着深邃渐变紫罗兰色的“静夜流思”原液,开始进行冲泡准备。另几根藤蔓则滑向厨房区域,准备加热烤蔬菜和面包。
“说起来,”魏岚一边准备菜品,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莱瑟莉小姐。你的导师——那位格伦姆·根须教授……他还在上面进行自己的研究活动吗?”
“显而易见,不是吗?”
提起自己的导师,这位似乎永远优雅的精灵小姐脸上也是罕见地浮现了一丝头疼之色。
她叹息一声:“导师他就这样,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伟大发现’里,时间、空间、乃至基本的生理需求,都会被他那旺盛到过剩的求知欲压缩到近乎不存在的地步。
“魏老板,您作为这座……嗯,‘活体’酒馆的实际掌控者,对建筑内部能量流动和生命气息的感知,理应比我这个借住的房客要敏锐得多。”
艾拉看着莱瑟莉面前那杯色泽深邃梦幻、正被魏岚的藤蔓优雅冲泡的“静夜流思”,又看了看厨房方向正在加热的、散发着朴实香气的烤蔬菜和面包,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她蹭到吧台边,好奇地歪头看着莱瑟莉:“哎,漂亮精灵姐姐,说起来……你这些天好像一直跟我们吃差不多的东西哦?人类的食物?就是……麦面包、烤肉、炖菜什么的?还有老大特调的那些……呃,虽然也挺怪,但肯定是人类口味的饮料?
“可你们精灵的味觉系统不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吗?”
莱瑟莉优雅地端起魏岚刚递到她面前的“静夜流思”,轻轻嗅了嗅那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才淡然开口:“人类的食物,对于精灵的味觉系统而言,确实……略显单调和直接。缺乏层次与灵性的回响。”
她浅酌一口,继续道:“但并非无法接受。只需稍加适应,从中辨识出谷物阳光下的生长、蔬果泥土中的孕育、乃至肉类所蕴含的生命能量流动……便可入口。”
艾拉听完莱瑟莉这番优雅又“凡尔赛”的解释,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猛地一拍吧台(幸好魏岚的藤蔓及时稳住了跳起来的杯子),悲愤地指着莱瑟莉: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酒馆里回荡,引得正在研究幕布的薇丝珀拉和数石头下面藏了多少钱的希娅都看了过来。
“凭什么你们精灵就能随便吃我们的东西?好像很勉强但又能享受一样!”艾拉气得脸颊鼓鼓的,“而我们人类呢?上次我就好奇尝了一口老大种的那种果子——就指甲盖那么一小点!”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夸张表情:“我的舌头差点就叛逃了!先是像吃了一整片森林的薄荷又混了十斤蜂蜜,接着又酸得像被一百个柠檬精同时砸中,最后居然还有点辣喉咙!
“感觉我的味蕾都集体阵亡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吃什么都像在啃木头!”
她捶胸顿足,仿佛想起了什么巨大的损失:“你告诉我,这合理吗?你们精灵的味蕾是镀了秘银还是附了魔?为什么适应性这么强?而我们人类的就这么脆弱?”
莱瑟莉被艾拉这一连串的控诉逗得嘴角微扬,她优雅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解释道:“并非镀了秘银,艾拉小姐。这只是漫长的生命和不同的饮食文化塑造的结果。
“精灵的食谱……嗯,更倾向于感知食物中蕴含的‘本质’与细微的能量流动,而非单纯追求强烈的味觉刺激。
“因此,我们的调味或许在你们看来复杂而浓烈,但那并非粗暴的叠加,而是无数细微风味的层次性共鸣,需要更敏锐的感知力去捕捉和解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艾拉依旧愤愤不平的脸,补充道:“反过来,人类的食物追求直接、鲜明的风味,糖就是甜,盐就是咸,醋就是酸。
“对于习惯了复杂的精灵味蕾来说,初尝确实会觉得直白甚至单调,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只需稍加‘适应’和理解,便能适应并欣赏其优点。
“而人类的味蕾,骤然接触到精灵食物中高浓度的、混合了魔法能量和复杂信息素的风味物质,一时无法处理,产生‘过载’现象,也并不奇怪。这并非脆弱,只是……专精的方向不同。”莱瑟莉轻轻晃动着杯中紫罗兰色的液体。
第119章 这太不公平了
艾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又觉得对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一时语塞,只能气呼呼地嘟囔:“……歪理一大堆。反正就是你们精灵比较高级呗?”
“并非高级,只是不同。”莱瑟莉微笑着纠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用香蒲叶细心包裹的小巧方块,“给,这是‘月光莓缓释糕’,我特意调整过配方,大幅降低了信息素的浓度和风味的复杂度,更贴近人类的接受度。要不要试一试?”
艾拉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小方块,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莓果香,没有之前那种让她头晕目眩的复合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口感软糯,甜度适中,带着蓝莓和某种不知名野莓的混合香气,非常好吃,而且……她的味蕾没有任何不适感!
“诶?这个好吃!”艾拉眼睛一亮,三两口就把小糕点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早该拿这种出来嘛!你们精灵平时就吃这个?怪不得一个个都瘦得像竹竿,皮肤好得让人嫉妒!”
她说着,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因为常偷吃布丁而有点软乎乎的脸颊。
艾莉诺也被那清甜的香气吸引,优雅地拈起一小块品尝,随即眼中也流露出赞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羡慕:“不止如此呢,艾拉,高等精灵的体质极为特殊,他们拥有远超人类的悠长寿命,几乎不会因自身机能失调而患病。
“他们似乎能将摄入的能量近乎完美地转化利用,极少有多余的堆积……也就是说,他们几乎不需要担心‘发胖’这种烦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点贵族小姐对身材管理的淡淡哀怨:“而且,一旦成年,容貌似乎就会长久定格在最美的年华,只在生命最后的短暂岁月里才会显现时光的痕迹,以令人乍舌的速度老去……这实在是太……太‘作弊’了。”
“哈?!”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糕点渣都忘了拍掉,“怎么吃都不胖?老了还能‘嗖’地一下快速完事?这什么变态种族天赋?!太犯规了吧!这让我们这些喝口水都要担心腰围的人类怎么活?!”
她猛地扭头,目光灼灼地钉在莱瑟莉身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漂亮精灵姐姐!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来没担心过体重?是不是一百年前就长现在这样了?!”
莱瑟莉面对两人(主要是艾拉)灼热的视线,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是端起“静夜流思”又抿了一口,才淡然道:
“能量的高效转化与代谢是精灵生理结构的基础特性之一。至于容貌的驻留……漫长的生命若总是伴随着急剧的外貌更迭,反而会带来认知上的困扰。这只是不同的生命形态适应其漫长岁月的自然选择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无波。
“至于我的体重……确实从未成为需要‘担心’的议题。”她补充道,这话在艾拉听来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艾拉哀嚎着,差点把脑袋磕在吧台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等等!那楼上那位……格伦姆·根须大师呢?他看起来……呃……”
艾拉努力寻找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词汇,最终失败,只好用手比划着一个圆滚滚的轮廓:“……挺‘扎实’的啊!而且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一百年前就定型了的吧?难道精灵的种族天赋还因人而异?还是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嗯……‘战胜’天赋的秘诀?”
提起自己的导师,莱瑟莉那万年不变的优雅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头疼乃至一丝丝敬佩的复杂情绪。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唉……格伦姆导师他……”莱瑟莉的语气里充满了“一言难尽”的意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恒心和毅力,‘战胜’了精灵一族普遍的天赋。”
“哦?”这下连艾莉诺都好奇地倾身过来。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描述这位导师的壮举:“首先,是他那雷打不动、持之以恒了至少两百年的‘研究性饮食’习惯。”
“研究性饮食?”艾拉眨巴眼。
“这是导师给自己生造的词汇,主要原因是他经常完全忘记进食。”莱瑟莉面无表情地解释,“一旦沉浸入某个课题,他可以连续数周、甚至数月,依靠清水和偶尔想起来才啃一口的、毫无能量美感的干粮度过。身体长期处于一种‘能量匮乏且极度不规律’的状态。
“然后,是当他终于‘想起’需要补充能量时,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会以‘补偿性摄入’和‘实验样本品尝’的名义,一次性吞下足以让三个矮人矿工都瞠目结舌的高热量、高油脂、且时常是实验副产品(味道和安全性都极其可疑)的食物。”
她摊了摊手,做出了结论:“长达数个世纪如此反复折腾、毫不珍惜、甚至可以说是‘自暴自弃’式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再强大的种族天赋,也经不起这样持之以恒的‘努力’啊。”
艾拉听完莱瑟莉的解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月光莓糕。她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们精灵不是不会胖!是普通精灵还不够努力啊!哈哈哈哈!格伦姆大师真是……真是毅力惊人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差点从高脚凳上翻下去,幸好魏岚的一根藤蔓及时卷住了她的腰。
艾莉诺也忍俊不禁,用指尖优雅地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如此说来,格伦姆大师的体型,确实是他数百年如一日‘刻苦钻研’的成果了?这倒真是……另类的成就。”
莱瑟莉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艾拉和努力维持优雅但肩膀微颤的艾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导师他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确实远超常人想象。”
这时,一直在旁边悄咪咪数硬币、偶尔偷听一下的希娅,似乎终于消化完了这段关于“精灵会不会胖”的复杂讨论。她扒着水族箱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
“那个……‘胖’……是什么呀?为什么你们好像有点怕它?”她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滑落水中,“在我们海里,吃得越多、能量越充足的战士,尾巴才会越强壮有力,甩起来能拍晕鲨鱼,鳞片也越有光泽!那是实力强大的象征!大家都羡慕还来不及呢!圆滚滚?那说明你储备充足,能应对任何风浪!”
她说着,还挺了挺其实依旧纤细的腰肢(如果那算腰的话),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覆盖着翠绿鳞片、线条流畅的尾巴,努力想展示一下“海里的强者标准”。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艾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这条对陆地烦恼一无所知的傻鱼。
艾莉诺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就连莱瑟莉,端杯子的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魏岚的藤蔓无声地递了一杯冰水给似乎受到巨大冲击、正在石化中的艾拉。
“呜……”艾拉接过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饱含对世界不公控诉的哀鸣,“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我们人类!吃多了就会变成软乎乎的胖子!走路喘气,衣服穿不下,还要被艾莉诺姐姐盯着不能吃第二块布丁!”
她越说越悲愤,指着希娅那条在灯光下闪着健康光泽的尾巴:“而你们鱼!吃多了只会尾巴更有力!更漂亮!还能被羡慕?!”她又指向一脸“这很正常啊”的莱瑟莉,“你们精灵更过分!干脆就不会胖!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难道‘变胖’是专门针对我们人类的终极诅咒吗?!”
她气得原地跺脚,宽大的工装外套都跟着一抖一抖:“我不服!我要抗议!海洋女神!自然之神!随便哪个神——圣光就算了!总之,我也想要这种怎么吃都不胖、甚至越吃越强的种族天赋啊!实在不行,把我变成鱼也行!我现在就去学游泳!”
希娅被艾拉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回水里一半,只露出眼睛,怯生生又有点委屈地小声说:“可、可是……游泳本来就要会啊……不然怎么抓吃的……”
艾拉:“……我不管!总之就是不公平!”
魏岚正用一根藤蔓擦拭着玻璃杯,另一根藤蔓则在吧台下悄无声息地清点着上午的营收。听到艾拉悲愤的控诉,他动作未停,只是木质的面庞微微转向喧嚣的中心,空洞的眼眶仿佛扫过众人。
艾拉捶胸顿足完,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定格在吧台后那尊岿然不动的木质身躯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让她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岚。
“等、等等……”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迟来的、巨大的醒悟,“老大……你……你也不是人啊!”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魏岚:“你是一棵树!一棵成了精的树!或者说……一堆会动的木头和藤蔓!”
魏岚擦拭玻璃杯的藤蔓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激动得脸颊通红的艾拉:“所以?”
“所以!”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我终于发现了世界真相”的激动,“你也没有‘胖’这个概念,对不对?!你只会长高!长粗!长更多叶子!或者被虫子蛀!但绝对不会因为今天多吸收了两斤阳光、多喝了几桶水,明天就发现自己‘木腩’堆了三层,以前的树皮衣服穿不下了,对吧?!”
第120章 大鱼吃小鱼
魏岚沉默了一下:“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
“树的生长,是自然过程——长高、变粗、生新叶,都是生命力强的表现。这和人类因为吃多了、能量过剩而‘长胖’,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环境好、能量足,我会长得更茂盛,但不会像人类那样横向‘堆肉’。如果环境差,我可能会枯萎、缩小,但那也不是‘减肥’,只是生存所迫。”
那根举着杯子的藤蔓轻轻晃了晃,仿佛在强调。
“至于眼下这具化身……”魏岚微微低头,似乎“打量”了一下自己由无数墨绿藤蔓与坚硬木质构成的躯体,“我已经说过了,这本质上就是个木头壳子,外貌什么的我随时都可以调整。”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依旧一脸悲愤的艾拉。
“因此,艾拉,你的指控并不成立。我并非‘不会胖’,而是我的存在形式,从根本上就未曾纳入你所烦恼的那个评判体系。说到底,‘胖’和‘瘦’,本来就是人类自己定的概念,当然只适用于人类。”
“所以!”艾拉悲愤地一捶桌子,震得木碗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搞了半天,全世界就我们人类要跟‘胖’作斗争!鱼越吃越漂亮,精灵压根不会胖,树精随便长——反正横竖都是‘生命力旺盛’!”
她瘫回椅子上,四肢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控诉天道不公:“这还有什么意思……以后你们吃香喝辣,我在旁边啃菜叶子?看着希娅用尾巴拍出一片珍珠海,看着精灵永远身材高挑皮肤发光,看着老大你随时随地想变宽就变宽想变窄就变窄……”
她越说越凄凉,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而我,多吃一块布丁都要被艾莉诺姐姐用不赞同的眼神凝视半小时!这不公平!我要回娘胎重练!下辈子我也要当棵树!或者当条鱼!实在不行当个精灵也好啊!”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开饭啦!”
艾莉诺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的香草小羊排,散发着诱人香气;一大盆色彩缤纷、淋着清爽酱汁的蔬菜沙拉;还有一篮刚出炉、冒着热气、表皮酥脆的蒜香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哇!吃饭吃饭!”艾拉瞬间把刚才关于种族天赋的悲愤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一个窜到了餐桌旁,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小羊排。
薇丝珀拉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幕布的滑轨似乎已经修复完毕,还额外加固了几个不起眼的符文节点。她怯生生地凑近餐桌,目光在沙拉和面包之间游移,小声问:“有、有没有不加蒜的面包?”
“当然有,给你准备了蜂蜜燕麦面包。”艾莉诺笑着指了指篮子另一头几块颜色稍浅、看起来更柔软的面包。
莱瑟莉优雅起身,对魏岚微微颔首:“魏老板,麻烦将我和导师的份额交给我吧,我送上去。”
几根藤蔓灵活地卷起两个特制的餐盘——一份是莱瑟莉的“圣光风味烤蔬菜”和“翡翠麦面包”,另一份则堆满了能量更高、油脂更丰富的烤肉、煎鱼和厚厚的奶酪,显然是给格伦姆大师的——并用一个托盘稳妥地装好,递到莱瑟莉手中。
“愿知识之树常青。”莱瑟莉端着托盘,姿态依旧无可挑剔,转身款款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好了,我们也开动吧!”艾莉诺招呼着大家坐下。
艾拉眼疾手快,叉子精准地叉走了最大的一块羊排:“哈哈!是我的了!”
薇丝珀拉目标明确,小心翼翼但速度不慢地夹走了好几块她最爱的清甜南瓜和玉米粒,又迅速拿了两块蜂蜜燕麦面包,护在自己的盘子前。
“艾拉!羊排还有很多,不要抢!”艾莉诺无奈地叹气,熟练地用公叉给薇丝珀拉的盘子里又添了一些沙拉,免得她只吃面包和南瓜,“薇丝珀拉,多吃点蔬菜。”
“唔…谢谢艾莉诺姐姐…”薇丝珀拉小声道谢,耳朵尖有点红。
希娅好奇地趴在餐桌边(艾莉诺贴心地给她垫了好几个软垫,让她能刚好能把下巴搁在桌沿),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眼前这些她从未见过的“陆地食物”。
一根藤蔓卷着一个小碟子,放到了希娅面前,里面是几块撕成小条的、烤得嫩嫩的鱼肉,没有加太多调料,只滴了几滴柠檬汁。
“试试这个。”魏岚的声音响起。
希娅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丝鱼肉,犹豫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哇!和生吃小鱼不一样!香香的!暖暖的!”她又有点笨拙地尝试着用手指蘸了一点沙拉里的酱汁舔了舔,被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惊喜到。
“那个绿色的草也好吃!脆脆的!”她指着生菜说。
艾拉啃完羊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冰蓝色的眼睛随意一瞥,正好看到希娅用指尖捏起第二条烤鱼肉,开心地放进嘴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唔…等等!”艾拉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了眼睛,指着希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糊涂虫!你!你也是鱼啊!你怎么能吃鱼?!这…这不会觉得怪怪的吗?就像…就像我吃…”
她努力想找个贴切的比喻,但硬是没想出来。
希娅被艾拉突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差点被鱼肉噎住,连忙拍着胸口咽下去,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困惑。
“为、为什么不能吃?”她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表情无辜极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从海带林到发光海渊,大家都是这样的呀?”
她用沾着油渍的手指比划起来:“就像刚才那个硬硬的面包是麦子做的,香香的肉是长毛兽提供的,那海里的小鱼当然就是给我们…呃…比较大的鱼提供能量的呀!不然我们吃什么?难道啃石头吗?”
艾拉被她这一套无比自然、毫无心理负担的“海洋食物链理论”给噎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你们是同类啊!都是鱼!这…这算不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同…同族相残?”
“同类?”希娅的尾鳍下意识地拍打了一下垫子,发出轻微的水声,她瞪大了浅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离谱的话,“我,翠尾人鱼,会用工具,会唱歌,有部落和传承!它,”她指着碟子里那条烤鱼的骨架,“银鳞鲱鱼,只会傻乎乎地游和吃浮游生物!我们连鳞片的反光颜色都不一样!哪里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陆地上待太久脑子被晒傻了”的疑惑。
“你、你们都生活在海里,都用尾巴游泳,都…都离不开水,这不算同类吗?”艾拉试图挣扎一下。
“当然不算!”希娅用力摇头,尾巴拍起一小片水花,似乎觉得艾拉的说法简直不可理喻。
她努力搜刮着从长老那里听来的、关于陆地生物的零碎知识:“你还和陆行鸟都生活在地上都用腿走路呢!你会觉得它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吗?你会因为它也长着腿就不吃烤陆行鸟吗?”
艾拉:“……”
艾拉被希娅这套无可辩驳的“海洋逻辑”打得晕头转向,张着嘴“呃”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只胖陆行鸟称兄道弟、然后含泪拒绝烤鸟腿的画面,猛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吧……你说得对。”她最终悻悻地承认,但立刻,一个更惊悚、更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如同海草般缠上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凑近希娅,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巨大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那像海蛇女……卡珊德拉那种!那种超——级大的海妖!她们……她们是不是就……就……”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说悄悄话,“……就什么都吃?包括……你这样的?”
她说完,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被某个远在海洋教会的海妖听见。
“咿——!”
希娅的反应比艾拉预想的还要剧烈。她像是被无形的海蜇狠狠蜇了一下,整条鱼猛地一弹,差点从垫子上翻下去。
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连尾巴上的鳞片都微微炸了起来。
希娅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己翠绿色的尾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不、不能那么比!那、那是古老盟约还没铺满珊瑚礁时候的老黄历了!是、是‘过去的坏规矩’!”
她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生怕卡珊德拉会突然从哪个水坑里冒出来。
“那时候……深、深海里的大家,为了抢地盘、抢吃的,是、是比较……直接……”她努力想找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词,“但、但现在不一样了!真的!”
希娅用力摆动着双手,试图增强说服力:“现在有女王陛下的律法,有潮汐议会,还有海洋教会的古老盟约管着!大家……大家至少明面上都讲道理了!不能随便就把邻居当点心了!
“尤其是我们翠尾人鱼,我们可是登记在册的、受保护的友好近海种族!还有……还有珍珠养殖和歌声表演的贡献加分呢!”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虽然……虽然如果迷路迷到某些特别古老、特别偏僻、还不讲道理的深海领主地盘上,可能……呃……还是有点点危险……但、但那绝对不包括卡珊德拉大人她们那一支!她们现在是海洋秩序的维护者!是……是文明海妖!”
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用力点了点头,但抱着尾巴的手臂一点没松开。
艾拉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怂样,嘴角抽了抽,心里的那点恐惧反而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哦——‘文明海妖’——”她拉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所以就是……以前确实会,但现在一般不吃了,除非你自己送上门还迷路到没法讲道理的地方,对吧?”
希娅:“……呜。”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求求你别说这么吓鱼的话了”的大眼睛。
艾拉看着她这可怜又好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惊悚感彻底烟消云散。她拍了拍希娅冰凉滑腻的肩膀(手感好奇特)。
“行吧行吧,‘文明’点好!不然我可不敢跟海蛇女同桌吃饭了,总担心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碟会走路的小菜!”
希娅弱弱地抗议:“卡珊德拉大人才不会……她、她最多就是觉得我们比较……麻烦……”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第121章 她又来了
南极洲。
永恒的白色与墨绿交织,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偶尔被冰川崩裂的轰鸣或极地风的呼啸打破。
魏岚的意识如同往常一样,浸润着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光合作用稳定进行,能量循环磅礴而有序。
直到——
“喂!木头!你又对着太阳发什么呆呢?”
那清亮、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浓浓好奇的女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直接地撞入魏岚浩瀚意识海的核心区域!
与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一样的穿透力,一样的……不讲道理。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瞬间收缩、聚焦!无数无形的“视线”精准地投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本体主干旁,那个相对于他而言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周璃昀又站在那里了。
依旧是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深邃的夜空色料子上,细碎的星砂仿佛比上次更加活跃,折射着极昼阳光,流淌出如梦似幻的光泽。
如瀑的黑亮长发垂至腰际,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温润生光,内部光华缓慢旋转,在冰面苔藓上投下迷离光斑。
精致的五官,修长斜飞的眉毛带着英气,此刻,那双剔透的琥珀金眼眸正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嗡……
无数翠绿色的藤蔓如同受到召唤般,从地底涌出,汇聚于周璃昀面前。光芒流转,塑形,最终凝聚成那具熟悉的人形化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眼前的龙女,姿态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来了。”魏岚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当然来了!”周璃昀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龙角上的流光随着她的动作漾起细碎的涟漪,“不然指望你这块闷木头主动去找我聊天吗?上次走之前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呢吧!”
她说着,琥珀金的眸子滴溜溜地转,毫不客气地将魏岚的藤蔓分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踮起脚尖,试图望穿那浓密得看不见顶的树冠层。
“果子呢?”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和一点点审视,“我给你的‘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呢?用了没?练了没?别告诉我你这亿万年的老木头,连这点小学生的作业都完不成吧?”
魏岚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他也经历了不少,知晓了不同种族之间巨大的差异,尤其是味觉方面。艾拉那惨痛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犹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谨慎:
“……用是用了。果子也结了。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稳妥的语言,“周姑娘,就我所知,不同生灵的感知似乎……差异极大。我不确定它们的‘风味’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哎呀,安啦安啦!”周璃昀甩了甩宽大的衣袖,星砂流转,语气带着对自身承受力的绝对自信,“你只管拿出来便是!别磨蹭!是好是坏,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总得让我亲口尝了才算数!难道我堂堂周璃昀,还能被一颗果子放倒了不成?”
“既然你这么自信……”
魏岚也不再多言,只见他缓缓抬起由藤蔓交织而成的“手臂”,掌心向上。周遭的光线仿佛受到吸引,微微向他掌心汇聚,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新又带着奇异诱惑的甜香。
一点璀璨的、如同凝聚了极光本身的翠绿光芒在他掌心亮起,迅速拉伸、塑形。光芒渐褪,一枚果实静静躺在他手中。
这果子形态奇异,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深绿色,表皮光滑流转着淡淡光晕,仿佛内部有液态的星光在缓慢流动。
它的大小近似人类的心脏,形状却更圆润一些,表面天然形成了极其复杂而玄奥的银色纹路。
仅仅是显现出来,周围的光线就似乎变得更加明亮,空气中那种清新的甜香愈发浓郁。
“哇哦!”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抢过了那枚果子,“嗷呜”一口就整个吞了下去。
整个吞了下去……
她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魏岚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那枚果子就已经消失在她口中。
魏岚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她……就这么吃了……整个……连嚼都没嚼一下……
周璃昀咂了咂嘴,精巧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琥珀金的龙瞳里闪过一丝品评的光芒,像是在回味。
“嗯……”她拖长了调子,指尖点着下巴,“能量汇聚得倒是纯粹,生命气息也够磅礴,口感嘛……清清凉凉的,有点像冻过的琉璃羹,入口即化。”
她忽然抬手,拍了拍魏岚那藤蔓构成的肩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副“你勉强及格了”的大度模样:
“还行还行!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嘛!就是味道有点太清淡了,下次记得多加点‘料’,搞点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味道出来!”
魏岚那由藤蔓构成的化身,在极地寒风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眼前咂着嘴、一副美食评委姿态的龙女,内心深处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瞬间波澜丛生。
她甚至还嫌味道不够刺激?这家伙的味蕾构造到底是什么做的?深渊炎魔的熔核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尝出味儿来,纯粹是靠能量感应来评判“食物”的?
魏岚清晰地记得那颗被莱瑟莉评价为“提神醒脑”的浆果把艾拉冲击得涕泪横流、几乎味觉失灵。而他刚刚凝聚出的这颗果子,曾经把莱瑟莉冲击得味觉失灵。
他几乎要怀疑周璃昀是不是用了什么空间法术直接把果子转移走了,而非吞吃入腹。但那股在她唇齿间短暂残留、随即被她自身磅礴气机瞬间化去的极微弱的能量涟漪,又明确昭示着果子确实被消化了。
“……你确定尝出味道了?”魏岚最终还是没忍住,“据其他尝试者的反馈,它的风味……颇具‘冲击性’。”他选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周璃昀闻言,那双琥珀金眼眸立刻瞪圆了,像是受到了某种质疑。
“瞧不起谁呢!”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抬手又拍了拍魏岚的肩膀(这次力道稍大,让藤蔓构成的躯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我舌头灵光着呢!不就是能量富集度高了一点,生命信息素活跃了一点,层次感复杂了一点嘛!”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随即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清甜微凉,带着点草木初生的青气,后调嘛……嗯,有点像被雷劈过的雪松芯子混合了冰川底下的万年寒铁味儿!挺提神的!”
魏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周璃昀看着魏岚那副难以置信的沉默样子,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她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行了行了,本姑娘现在心情好!说吧,”她微微扬起下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烁着“快来崇拜我”的光芒,“还想学点什么?或者有什么搞不懂的难题?抓紧问!过时不候哦!”
魏岚从短暂的认知冲击中回过神,听到周璃昀的话,他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根据有限的几次相处来看,这位龙女的见识,恐怕远非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生灵所能比拟。这或许……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既然周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确实有个一直想搞明白的东西——空间法术。”
“空间法术?”周璃昀那双琥珀金的龙瞳里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她上下打量着魏岚的藤蔓化身,又抬头看了看他庞大无比、根系深扎冰原的本体,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她绕着魏岚的化身走了半圈,流云广袖拂过冰冷空气,带起细微的星砂轨迹。
“空间法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喂,木头,我没听错吧?你一棵……嗯,一片,”她比划了一下他那望不到边的树冠,“根基扎得比南极冰盖还深的超级老树,学空间法术做什么?”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龙角上的流光都随之轻快跳跃:“难不成……你还真想给自己‘挪个窝’?说说,是不是住腻了这冰天雪地,想换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还是嫌邻居太少,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并非如此。”魏岚的藤蔓化身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周璃昀这天马行空的话呛得不轻,“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更有效地……与更远处的‘邻居’交流。”他临时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周璃昀狐疑地眯起那双琥珀金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他藤蔓构成的脸上看出朵花来。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她压根不在意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行吧行吧,我才懒得关心你这木头脑袋里装的什么呢。”她摆了摆手,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想学空间法术?简单!包在本姑娘身上!”
话音刚落,她甚至没给魏岚任何准备的时间,再次伸出那根纤长的手指,指尖已然凝聚起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璀璨光芒。
这次的辉光比之前传授结果知识时更加耀眼,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空间裂痕生灭,流淌着银色的、非现实的光泽,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错位感。
“喏!接好了!这次是‘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比种果子那本难啃一点点,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她屈指一弹,动作随意得像是弹走一粒尘埃。
“咻——!”
那团蕴含着庞大复杂知识体系的光球,带着不容拒绝、甚至有点蛮横的气势,瞬间没入了魏岚藤蔓分身的“眉心”!
第122章 鸡飞狗跳的日常
轰——!!!
比上一次更加恐怖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粗暴地冲入魏岚浩瀚的意识海!
一如既往,这不是什么口传心授,也不是魔法师们常用的精神印记传承。而是一整套被强行压缩、打包好的……教科书、实验报告、操作手册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数学模型和空间构型!
【第一章:空间基准点的确立与坐标系构建】
【论述:如何于混沌背景中锚定稳定的空间参数,建立多维参照系……附:七千二百种常见空间扰动的滤波算法……】
【第三章:维度膜的固有曲率与人为扭曲技术】
【模型:克莱因瓶结构在短距离跃迁中的稳定性模拟……警告:错误曲率可能导致本体卡入非定域性缝隙……】
【第五章:能量消耗与空间折叠效率的函数关系】
【公式:E=Σ(k∫?Ω Λ^a ∧ *F_aβ) ……(后续跟着长达数万行的衍生计算与优化方案)】
【第七章:常见空间法术模型解析(含实战案例)】
【术法一:短距闪烁(能量最低配比,结构最简)……步骤:锁定坐标,压缩介入点时空曲率,注入能量完成跃迁……错误示范:坐标计算偏差导致与障碍物重叠(附图:某不幸实验体与岩石融合的扫描图)……】
【术法二:亚空间储物(维度碎片稳定化应用)……要点:寻找并固化自然产生的微观维度泡沫,或强行撕裂主空间膜构建临时口袋……附录:三百种常见亚空间陷阱识别与规避方法……】
【术法三:干涉敌方空间定位(战术应用)……原理:投放虚假空间参数,污染对方感知……】
无数抽象的符号、复杂的公式、动态的空间结构图、冰冷的风险警告、以及各种魏岚闻所未闻的空间法则解析,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认知体系。
这些知识自成一体,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带着近乎“工业化”的冰冷美感。
魏岚的藤蔓化身彻底僵立在原地,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截纯粹的木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那庞大如星海般的意识,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算力疯狂运转,全力接收、解析、尝试理解这粗暴灌输而来的异界知识洪流。
周璃昀看着他那副仿佛“当机”了的样子,得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搞定!内容多了点,你自己慢慢看,慢慢学哦!有什么不懂的……嗯,尽量自己悟!本姑娘很忙的!”
她伸了个懒腰,流云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仰头望了望永恒极昼的天空,似乎觉得此地事已了。
“走啦走啦!下次再来找你玩!记得多准备点不同口味的果子!要刺激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极昼的光芒中变得朦胧透明,如同融入阳光的幻影,迅速消散不见。
只留下魏岚的藤蔓化身,如同一个被输入了超载信息的傀儡,静立在南极冰原上,默默地、全力地消化着那本名为《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的、“难啃一点点”的天书,或许也算是难得的宁静时光。
可惜,对于“常青之树”来说,“宁静”从来都是一种脆弱的假象。
打破这假象的,通常是一—而且往往是—艾拉。
“咚!咣当!啪唧!”
一连串嘈杂的声响如同进攻的号角,猛地从二楼走廊爆发出来,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又带着睡意朦胧的抱怨:“哎哟!谁又把扫帚扔过道了?!这破玩意儿怎么老是自己乱跑!”
只见艾拉顶着一头炸毛的银色短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正单脚跳着从楼梯上蹦下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试图挣脱她掌控、正在拼命扭动的魔法扫帚。
“老实点!再动就把你拆了当柴烧!”艾拉恶狠狠地威胁着扫帚,试图用体重把它压在地板上。扫帚不服气地“嗡嗡”震颤着,帚柄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艾拉!小声点!”艾莉诺无奈地扶额,压低声音提醒,“大家还在休息!”
“休息什么呀!太阳都晒屁股了!那两个长耳朵天没亮就扛着一堆图纸跑啦,根本吵不着!”艾拉一边和扫帚搏斗,一边嚷嚷,成功地把水族箱里的希娅吵醒了,“再说了,明明是这破扫帚先动的手!”
人鱼少女迷迷糊糊地浮上来,揉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嗯......早上了吗?开饭了?”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玻璃壁,发出“砰砰”的轻响。
这动静似乎又刺激到了吧台旁边一个正在待命的橡木酒桶。那酒桶突然“咚”地一声原地蹦起半米高,然后桶身倾斜,桶盖“噗”地一声自行打开——
哗啦啦!
一股散发着浓郁果香和麦芽香气的琥珀色液体如同小瀑布般喷涌而出,浇了正和扫帚角力的艾拉一头一脸!
“噗——呸呸呸!”艾拉瞬间成了落汤鸡,银色的短发紧贴在额头上,那可疑的液体还带着点粘稠感,“哪个混蛋……呃,哪个宝贝酒桶干的?!我这刚换的睡衣!”
扫帚趁着艾拉被“酒袭”分神,猛地一挣,摆脱了她的掌控,“嗖”地一声蹿上天花板,得意洋洋地绕着吊灯转起了圈子,帚须还一抖一抖的。
“啊!下雨了?”水族箱里的希娅惊喜地抬起头,张开嘴接了几滴“雨点”,咂摸了一下味道,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唔……好难喝的人工降雨!”
吧台边,那个“行凶”的橡木酒桶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桶盖“哐当”一声自己合上,桶身微微颤抖着,试图悄悄滚回角落,却在原地打转,留下地板上更多蜿蜒的酒渍。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崩溃的前兆。她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仪态,快步走过来,手指捏着裙摆避免沾到酒渍,“看看这混乱!在店长醒来之前必须收拾好!”
“是是是,艾莉诺姐姐!”艾拉一边应着,一边拧着睡衣上的酒液,一边试图跳着脚去够天花板上那只嚣张的扫帚,“但这不能全怪我!是这些家伙先……”
“够了。”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她作为大管家的威严镇压这场骚乱。她挺直背脊,下巴微抬,用尽可能沉稳的声调下令:
“酒桶,立刻滚回你的角落待命!扫帚,下来!艾拉,去厨房看看火炉睡醒没有。拖把,打扫地面!”
她的命令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酒桶停止了打转,桶盖紧闭。扫帚也乖乖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艾莉诺见状,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果然还得靠我”的矜持微笑。她优雅地转身,打算去拿清理工具——
就在这时,酒馆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慷慨激昂的bGm。
而歌声的来源,正是水族箱里的希娅。
“她……她在唱什么东西?”艾莉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水族箱。
人鱼少女希娅正闭着眼,一脸陶醉地浮在水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通常只有唱圣歌或咏叹调才会是这种姿势。但问题是……
“噔~噔~噔~噔——!!”
那是一串极其突兀、气势恢宏、宛如史诗级冒险故事最高潮部分才会响起的背景音乐前奏!充满了金属的铿锵感和战鼓的擂动声,明明只是人声模仿,却硬是唱出了千军万马即将冲锋的磅礴气势!
“哦!这个我知道!”艾拉在一旁一脸兴奋,“老大跟我说过,这就叫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
艾莉诺沉稳的表情瞬间裂开,声音都变调了:“重点是这个吗?!这bGm的画风完全不对吧?”
然后,她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片被酒液和拖把涂抹开的、光滑如镜的区域。
“呜哇?!”
一声完全不符合贵族礼仪的惊呼脱口而出。只见我们优雅的大管家艾莉诺小姐,双臂在空中划出了两个毫无章法的圆圈,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慢动作的、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前倒去。
就在艾莉诺即将与满是酒渍的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她甚至已经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疼痛和狼狈的时刻——
咻!咻咻!
几根翠绿欲滴、柔韧异常的藤蔓迅捷无声地从吧台后方激射而出。它们缠上艾莉诺的腰肢和手臂,形成一个缓冲网,稳稳地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将她轻轻托在半空,离那摊糟糕的酒液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艾莉诺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藤蔓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势悬在半空,脸上还保持着刚才惊慌失措的表情。
吧台后,魏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咸鱼瘫的姿势,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刚才“肇事”此刻正瑟瑟发抖的酒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清晨的闹剧早已习以为常。
那几根救下艾莉诺的藤蔓将惊魂未定的管家小姐扶正,让她稳稳地站在干燥的地面上,然后才“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消失无踪。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下希娅那不着调的激昂bGm还在水族箱里“噔噔噔”地回响。
艾莉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变为通红。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丝毫未乱但心理上感觉已经凌乱不堪的裙摆和仪容,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谢、谢谢店长。”
她的声音逐渐恢复平稳,但尾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努力忽略自己刚才那声丢人的惊呼和滑稽的姿势,试图重新拾起大管家的威严。
魏岚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继续,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所以!”艾莉诺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猛地拔高音调,目光锐利地扫向罪魁祸首们,“酒桶!禁闭一天,不许产出蜜酒!扫帚!今天所有走廊的地板都归你打扫,不许偷懒!还有你,艾拉!”
艾拉一个激灵:“在!”
“立刻!马上!去把你自己和地板弄干净!然后去厨房!如果炉火还没醒,就把它吼醒!我们需要热水和早餐!”艾莉诺语速极快,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一起扫进垃圾桶。
“是!保证完成任务!”艾拉如蒙大赦,立刻单脚跳着去找她的另一只拖鞋,找到后啪嗒啪嗒地就冲向厨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酒香。
艾莉诺这才长长地、悄悄地舒了口气,感觉脸颊还在发烫。
她偷偷瞥了一眼魏岚,发现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她挺直背脊,环视一周,看到所有“生物”和“非生物”都噤若寒蝉、各司其职(或者假装各司其职)的样子,终于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第123章 教学事故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于吧台之后。
几只橡木酒杯排着队,精准地承接住从悬空倾斜的酒桶中汩汩流出的、泛着细腻泡沫的琥珀色晨酿;扫帚自动自觉地清洁着角落;藤蔓卷着抹布,正在擦拭希娅水族箱的玻璃外壁,惹得里面的人鱼好奇地跟着游动,用手指隔着玻璃点来点去。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艾莉诺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利落地同时照看着几个锅具:平底锅里的太阳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圆润;旁边的炉子上,小锅里的燕麦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烤炉叮的一声,弹出几片恰到好处的金黄蒜香面包。
艾拉则顶着一头翘起来的银色乱毛,没精打采地摆弄着桌椅。她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幽怨地瞥一眼水族箱的方向。
她嘟囔着把最后一张椅子摆正:“为什么美好的早晨要从干活开始……就不能像希娅一样,睡到自然醒,然后等着投喂吗?”
她羡慕地看了一眼水族箱里正舒展身体、好奇张望的翠尾人鱼。
希娅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傻气的笑容,还拍了拍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仿佛在说“早呀陆地朋友!”
艾拉:“……”
更羡慕了。
就在艾拉没精打采、对着希娅的水族箱投去羡慕眼神时,魏岚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吧台后传来。
“别瞅了,再瞅你也变不成鱼。”他依旧保持着咸鱼瘫的姿势,眼睛都没睁,“过来,之前让你静心、认字,基础打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教你点实际的东西。”
艾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银色的短发似乎都又要炸起来:“实际的东西?老大!你是说……终于要教我真本事了?不是那些之乎者也和怎么心平气和地擦地板了?”
“嗯。”魏岚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且一切尽在掌握,“看你比较擅长跑……咳,擅长空间移动,就先从最基础的空间法术开始吧。”
“空间法术!”艾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握拳,“太好了!我就知道老大你最好了!是不是要教我那个‘咻’一下消失再‘咻’一下出现的闪烁?或者怎么开辟一个自己的小金库?我早就想有一个了!”
她兴奋地比划了两下,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以及或许对私藏零食的向往)。
魏岚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想起周璃昀灌输知识那简单粗暴、毫无教学法可言的方式,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这本同样硬核的“教材”,忽然觉得教导艾拉可能是个比想象中更艰巨的任务。
但他表面依旧稳如老狗。
“那些都是后话。”魏岚泼了盆小小的冷水,试图将教学拉回(刚理解的)正轨,“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第一步,先学会精确感知你自身周围的空间存在和波动。还记得在莫顿那个老鼠洞里,你遇到的‘鬼打墙’吗?”
艾拉脸上的兴奋瞬间被一种心有余悸的表情取代:“当然记得!气死我了!怎么走都回到那块丑了吧唧的霉斑那儿!差点把我憋疯!”
“那就是你的空间感知被干扰、被欺骗的结果。”魏岚的声音平稳,引导着她回忆,“当时,薇丝珀拉是怎么告诉你的?”
艾拉皱起眉,努力回想:“她让我……别信眼睛,也别全信自己的空间直觉……让我去‘摸’那些看不见的‘线’……”
“对。”魏岚肯定道,“她让你忽略那些混乱的、骗人的‘线’,去找那根最‘冷’、最‘沉’、最‘稳’的线。那是什么?”
“是……是支撑那个鬼打墙环的‘柱子’?”艾拉不太确定地比喻。
“可以这么理解。”魏岚从善如流,“那根‘线’,就是那片被扭曲的空间里,唯一还保持着稳定、连接着内外真实空间的‘坐标锚点’。它本身,就是空间结构的一部分。
“你当时能捕捉到它,说明你天生就对空间波动有着极高的亲和力,只是你还不懂得如何主动、精确地去感知和分辨它们。”
他顿了顿,看着艾拉若有所悟的表情,继续道:“现在,我要你做的,就是找回当时那种感觉。但不是在被干扰的环境里,而是在这里,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
艾拉这次乖乖照做,神情专注了许多。
“别想着‘咻’。”魏岚指导着,努力将刚啃下来的理论转化成艾拉能理解(或许)的语言,“把你平时准备‘咻’的时候,身体里那种暗影和寒冰之外、第三种蠢蠢欲动的力量……想象成……嗯……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它们连接着你和你周围……呃……大概……半径一米以内的所有空间?”
魏岚越说越觉得这描述有点抽象且不准确,完全背离了那本“天书”里严谨的数学定义。但他实在没办法跟艾拉解释什么叫“局部时空度规张量”和“背景量子泡沫涨落”。
艾拉努力地“感知”着,鼻尖都皱了起来。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对着面前的空气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同时体内那第三种力量下意识地微微一荡。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她面前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圆滚滚、还带着烤炉余温的蒜香面包片突兀地出现在她指尖前方几厘米处,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艾拉:“???”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面包片。
艾拉结结巴巴地指着地面:“这……这效果对吗?”
魏岚的木质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这效果……跟他预想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出入。这丫头对“偷东西”的执念是不是有点过于深刻地烙印在天赋里了?
“呃……老大,这算成功了吗?”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但魏岚还是从中读出来一丝“这招好像很有用”的窃喜。
魏岚还没来得及用他那贫瘠的教学经验组织语言解释——
“店长!店长!不好了!”
厨房里猛地传来艾莉诺略显惊慌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我们的大管家一手还拿着煎蛋的铲子,另一只手空着,脸上带着发现重大事件的表情,急匆匆地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视酒馆大厅。
“刚才真是邪了门了!我明明用夹子夹起了那片面包,正要放到盘子里,它、它就在我眼前!‘噗’的一下!消失了!凭空消失了!酒馆里是不是又进了什么会隐形或者会空间跳跃的小偷魔物?还是哪个调皮的新魔法物品苏醒了?我们必须……”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吧台,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大厅中央、表情心虚的艾拉,以及……艾拉脚边地板上那片眼熟的、还散发着蒜香气味的、金黄色的、孤零零的面包片。
空气瞬间凝固。
艾莉诺脸上的惊慌和担忧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原来是你这个小混蛋”的无奈和“害我白担心一场”的哭笑不得所取代。她一手叉上了腰,另一只握着铲子的手举得老高。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拖长了,这声呼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好好地、详细地——解释一下吗?我那片准备装盘的面包,为什么会在你脚底下吗?而且看起来……像是从至少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艾莉诺姐姐!”艾拉瞬间慌了手脚,连忙摆手解释,差点一脚踩在那片“罪证”上,“是老大!老大让我感知空间!然后我……我就按他说的,去感觉那些看不见的‘线’,然后我就……我就轻轻戳了一下……它、它自己就‘噗’地一下飞过来了!真的!我对着我的影子发誓!”
魏岚在吧台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木质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教学事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艾莉诺的目光在艾拉、面包片和吧台后方的魏岚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艾拉那张写满“我冤枉啊但好像确实是我干的”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铲子的手缓缓放下,另一只手也从腰间松开,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所以,”艾莉诺的语调平稳下来,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我们伟大的店长大人开启的新一轮教学实践,其首个显着成果,就是精准地隔空取走了我准备的早餐面包,并让它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与地板亲密接触?”
艾拉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艾莉诺姐姐,我就是按老大说的,感知那些‘线’,然后轻轻一戳……”
“轻轻一戳?”艾莉诺直起腰,叉着腰,手里的锅铲都快指到艾拉鼻子尖了,“你这一戳,戳掉的是我的面包!下次万一戳到我的煎锅呢?戳到正在发酵的面团呢?甚至戳到……戳到薇丝珀拉的那些危险的宝贝瓶子呢?”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声音不由得又拔高了一点。
艾拉被她吓得又缩了缩,求助似的看向魏岚。
魏岚:“……”
第124章 惊人的消息
“咳。”魏岚发出一个单音节,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找回一点身为店长和导师的威严,“艾莉诺说得对。”
艾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岚,眼神里写满了“老大你怎么这就投了?”的控诉。
吧台后,魏岚的木质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老妈子”模式下的艾莉诺,确实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主要是理亏。
于是他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基础感知训练确实需要更……稳妥的环境。艾莉诺,早餐似乎快好了,气味有点焦了。”
“哎呀!”艾莉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猛地想起炉子上还煎着蛋,举着铲子转身就往厨房冲,“我的太阳蛋!差点忘了!”
但她冲到厨房门口,又急刹车般停住,转过身来,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艾拉,语气放缓了些:
“艾拉,我知道你想快点变强……但是也不能太心急嘛!”她手指绞了绞围裙的带子,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气势,更像是个担心妹妹闯祸的姐姐,“空万一练习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传到墙里面怎么办?或者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回不来?或者……或者下次把炉子里的火传到头上怎么办嘛!”
她越说越有点后怕似的,轻轻跺了跺脚:“我也不是不让你学啦!就是……就是要小心一点!慢慢来!店长——”她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您看着她点嘛,别让她瞎练,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小声嘀咕着,像是抱怨又像是操心,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一定听……我去看看蛋是不是真的焦了……艾拉!等下记得把地板擦干净!还有,那片面包不准吃了!沾了灰了!”
说完,她终于转身匆匆钻回厨房。
艾拉和魏岚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噗叽——咚——噗叽——咚——”
奇怪的、湿漉漉的拍打声伴随着某种东西在地板上蠕动的细微摩擦音,打破了艾莉诺离开后短暂的安静。
魏岚和艾拉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人鱼希娅不知何时已经从水族箱里溜了出来,正以她那巨大的、翠绿镶着金边的华丽鱼尾在酒馆光滑的木地板上……一蹦一蹦地前进。
每蹦一下,尾巴上沾着的海水就“啪”地溅开一片,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水渍印记。
还有三个原本堆在墙角的橡木酒桶、两把长柄扫帚、甚至还有一个鸡毛掸子和一个歪戴着厨师帽(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的黄油罐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希娅蹦一下它们就跟着蹦一下,队列整齐、动作划一,还真跟个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似的。
它们跳跃的高度、落地的时机,几乎与希娅完全同步。
艾拉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练习空间跳跃失败不小心把脑子传送到什么异次元去了。她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画面,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喃喃:
“老大……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魏岚的木质眼皮这次不是跳动,而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我这店长当得真是越来越心累”的沧桑,他揉了揉眉心:
“这同步率已经超过100%了。”
“不是,老大!!”艾拉有些抓狂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哀嚎道,“关键这是为什么啊!!我刚擦好的地板啊!!”
“……看来希娅的行进方式……恰好与这些闲出毛病、对任何动态都充满过剩好奇心和模仿欲的小家伙……达成了一致。”
他看着那支“噗叽噗叽”跳远了的队伍,补充了一句,不知是吐槽还是惊叹。
这时,艾莉诺端着摆满了煎蛋、燕麦粥、蒜香面包(新的)和几杯鲜榨果汁的托盘,脸上带着一丝重新找回的、属于能干管家的从容微笑,走出了厨房。
然后,她的笑容和从容就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托盘倾斜,盛放着早餐的盘碟眼看就要连同托盘一起摔向地面,果汁杯即将率先粉身碎骨——
咻!咻咻咻!
数根翠绿的藤蔓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如同拥有生命的绿色闪电,瞬间从吧台后、从天花板角落激射而出!
它们精准地接住了每一个下坠的盘子、杯子和托盘本身,稳稳地将所有早餐安然无恙地悬停在空中,连一滴果汁都没洒出来。
藤蔓们轻柔地将托盘和早餐重新摆正,缓缓降下,最后平稳地放在了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完成这一切后,它们才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之中。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常青之树。
所有吵闹的声音——希娅尾巴的噗叽声、物件们的蹦跳声、甚至艾拉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艾莉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一道道蜿蜒的水渍、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如果酒桶和扫帚也有脚印的话)、以及那支还在试图跟着希娅节奏蹦跶的“仪仗队”。
她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一脸“不关我事我只是个背景板”的魏岚,然后是嘴巴张成o型、明显也处于震惊中的艾拉,最后,那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罪魁祸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跳跃、正准备进行下一次的希娅,以及她身后那群“助纣为虐”的家伙们。
希娅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这几乎要凝结空气的恐怖注视,停下了跳跃的动作,歪着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辜。
“你·们·全·都·给·我·滚·过·来!!”
艾莉诺这一嗓子响彻云霄。
不得不说,艾莉诺作为常青之树的大管家在一众魔法家具中还是相当有威严的。一嗓子吼出去后所有家具立刻乖乖走了过来,抱头蹲(如果这帮家具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在艾莉诺面前。
(此处省略一万字艾莉诺的念叨。)
“咳。”眼看着大部分家具都挨过一轮训了,魏岚终于开口,“艾莉诺,先消消气、消消气。”
艾莉诺猛地转过头,平日里温婉的眉头此刻蹙得紧紧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店长!就是因为您总是这样,它们才越来越无法无天!地板才擦干净没多久,现在又弄得一塌糊涂!还有这个!”
她指着那个歪戴着厨师帽、还在微微晃动的黄油罐子:“它的帽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常青之树的地板虽然是木头做的,但也不是很怕水……”
魏岚试图解释,但话音未落,就被艾莉诺猛地瞪过来的眼神噎了回去。那眼神明确写着:这是怕不怕水的问题吗?!
“——但是!”魏岚立刻改口,语气无比顺畅地转折,“弄湿了确实容易打滑,刚才就是个深刻的教训。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看早餐也端出来这么久了,燕麦粥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果然,提到早餐,艾莉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那群“罪魁祸首”。
“至于它们,”魏岚的藤蔓指了指那排噤若寒蝉的家具杂物,“就让它们将功补过吧。”
如同得到了特赦令,那支“仪仗队”立刻行动起来,前所未有的麻利。酒桶咕噜噜滚动;扫帚紧随其后,刷刷地清扫着可能存在的灰尘;鸡毛掸子飞向墙角;黄油罐子则小心翼翼地把厨师帽顶正,蹦跳着钻回厨房去找餐具了。
希娅歪着头,看着突然忙碌起来的伙伴们,似乎有些困惑,发出一声轻柔的:“呜?”
艾莉诺看着瞬间变得勤快无比的家伙们,又看看一脸“我都安排好了”的魏岚,胸中的火气总算消散了大半,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额角,决定暂时放过这群不省心的家伙——主要是不能辜负了自己辛苦准备的早餐。
薇丝珀拉很快也从二楼下来,众人围在餐桌旁。
艾莉诺的是一份摆盘精致的太阳蛋、两片烤得焦黄酥脆的蒜香面包、几片新鲜水果和一小杯温热的牛奶。
艾拉面前则“咚”地一声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木碗,里面是堆得冒尖的、淋着浓稠肉酱和芝士碎的通心粉,旁边还有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分量十足。
“哇哦!”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扑向她的早餐。
薇丝珀拉的那份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惯常缩着的角落位置:一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糯的燕麦粥,旁边配了一小碟蜂蜜和几颗莓果,还有一块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面包。一根藤蔓甚至贴心地将燕麦粥吹到适宜入口的温度。
莱瑟莉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优雅地走向吧台,对魏岚微微颔首:“魏老板,早安。依旧是‘静夜流思’,佐餐请给我‘林间晨露沙拉’与一片‘初曦麦包’。”
“嗯。”魏岚应了一声,藤蔓开始为她准备那杯色泽深邃梦幻的花草茶和清淡的早餐。
就连水族箱里的希娅,也得到了一份特制的早餐——几片切得薄薄的、肉质晶莹的生鱼片,被摆在一个漂浮在水面的小叶碟里,旁边还有一小撮翠绿的海藻。
希娅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尾巴欢快地摆动。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砰!砰!砰!
一阵猛烈、急促,甚至带着点蛮横无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重重地砸在酒馆的门板上。
艾拉嘴里叼着那根烤肠,含糊不清地冲着门口方向嚷道:“谁啊!大清早的!酒馆还没正式营业呢!要喝早茶也得再等……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酒馆那不算太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卡珊德拉。
但她此时不复往日那般从容优雅。海蓝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黏在微湿的脸颊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下甚至能看到显而易见的疲惫阴影。
她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短袍沾染了少许未干的水渍和……一点难以辨明的深色污迹,仿佛彻夜未眠、刚从某个混乱的现场赶来。
“海蛇女?”看着卡珊德拉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艾拉惊讶地拿下嘴里的烤肠,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习惯性地就想开启嘲讽模式,“哇哦,你这是半夜去哪个泥塘里打滚了?还是跟海怪搏斗输了被扔上岸……喂!”
“出大事了。”卡珊德拉根本没理会她,甚至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众人的餐桌前,无视了所有投来的惊疑目光,双手“啪”地一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一字一句地宣布了那个足以引爆艾斯特维尔的消息:
“莫顿死了。”
第125章 莫顿之死
“莫顿死了。”
卡珊德拉的话说完,酒馆内一片死寂。
艾拉还维持着拿着烤肠的姿势,嘴巴微张,脸上的调侃表情彻底僵住。
艾莉诺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就连魏岚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卡珊德拉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补充道:
“今天凌晨,被发现在自己庄园的办公室内。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现场留有遗书。”
“自……自杀?”艾莉诺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老狐狸?!”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放下烤肠,声音因惊讶而拔高,“他那种人会自杀?骗鬼呢!肯定有鬼!”
卡珊德拉也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一下。
“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是最先接到这个消息的势力一——通过某些莫顿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的隐秘渠道。我们的人暂时控制住了庄园的内外局面,封锁了消息,没有让港口议会的巡逻队或者圣光教会的人第一时间介入。”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魏岚身上,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但莫顿毕竟是港口议会的实权议员,他的死瞒不住太久。最多一两个时辰,各方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那里。届时,现场会变成什么样子,证据会不会‘被消失’,就谁也说不准了。”
她双手用力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海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魏岚:“魏老板,现在不是惊讶或者猜测的时候。我来的目的,就是邀请你们——立刻跟我去现场看看。在我们还能控制现场的时候。”
她的视线扫过艾莉诺:“尤其是,瓦尔德斯家的幸存者,或许能注意到一些我们忽略的细节。”
魏岚的藤蔓化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从长久的待机中恢复。空洞的眼眶转向艾莉诺。
艾莉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听到“现场”和“证据”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眼中的惊骇逐渐被一种坚毅的锐利所取代。她看向魏岚,重重地点了点头。
艾拉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快去揭穿阴谋”的急切:“还用问吗老大!必须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抢在我前面动了手!还能玩出自杀这种拙劣的把戏!”
魏岚的目光最后与卡珊德拉对视了一瞬。
“带路。”
卡珊德拉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向外走去:“跟我来!车就在外面!”
艾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艾莉诺也快步跟上。
魏岚坐在原地没有挪动,但一个新的藤蔓分身已经在门口生成。
酒馆的木门在众人身后砰地关上,将内部的暖意和早餐的香气隔绝。
门外,寒冷的晨间空气夹杂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和煤烟味扑面而来。停靠在常青之树门前的,是一辆造型硬朗的蒸汽机车。
这辆车体由哑光黑铁铸就,铆钉外露,线条粗犷。车头是一个紧凑而复杂的黄铜锅炉单元,此刻正低沉地轰鸣着。
白色的蒸汽如同压抑的喘息,从排气管和阀门缝隙中嘶嘶喷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团团白雾。车轮宽大,包裹着耐磨的橡胶胎面,轮毂则是沉重的铸钢件。
车身两侧有突出的活塞连杆结构,随着锅炉的运作做着缓慢而有力的预备运动。驾驶座是敞开的,只有一个简单的挡风玻璃,后面是带篷的车厢,看起来能勉强挤下几个人。
“哇哦!”艾拉第一个窜出来,冰蓝色的眼睛瞬间被这辆喷吐着蒸汽的钢铁造物吸引,脱口问道:“海蛇女!这铁疙瘩是什么玩意儿?你从哪个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
卡珊德拉正利落地拉开后方车厢那有些沉重的铁门,发出金属摩擦的哐当声。
听到艾拉的话,她回头瞥了一眼,拍了拍灼热的锅炉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带着一丝炫耀:“没见识的小野猫,这叫蒸汽车!烧煤的,懂吗?
“东大陆传来的新玩意儿!这是我们教会工坊刚仿制出来的原型车,劲儿大跑得快,就是嗓门比打雷还响。现在可是稀罕物,整个港口找不出三辆来,便宜你们了,第一批体验者。快上车!”
艾拉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车壁,这才跟着艾莉诺钻进后方狭小的车厢。魏岚的藤蔓分身最后一个上车,无声地坐在靠外的位置。
卡珊德拉砰地关上车门,自己则跃上前方的驾驶座。她抓住几个黄铜操纵杆,熟练地一推一拉。
呜——噗嗤嗤——!
锅炉的轰鸣声陡然加大,高压蒸汽猛烈喷射。车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铁兽,紧接着,活塞连杆猛地推动车轮,车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颠簸着冲了出去,在碎石路面上碾过,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辆的速度远比马车要快,但也更加颠簸。艾拉不得不抓住座椅旁的扶手,才能稳住身体。窗外,港口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但气氛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闷。报童挥舞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奔跑叫卖,标题似乎与港口议会有关,但听不真切。
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推着堆满零件的小车匆匆走过,蒸汽管道沿着建筑外墙盘绕,不时喷出一股股白汽。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制服的港口议会巡逻队员,但他们似乎还未接到明确的指令,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街角。
这辆喷吐着蒸汽、发出巨大噪音的车辆无疑吸引了诸多目光,但看到车身上那个不甚起眼、却代表海洋教会的波浪与三叉戟徽记时,人们又纷纷敬畏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这铁疙瘩比马车带劲多了!”艾拉在轰鸣声中大声喊道,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暂时冲淡了对莫顿之死的震惊。
艾莉诺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目光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那些砖石建筑,直接看到那座此刻充满了死亡与谜团的庄园。
卡珊德拉驾驶技术十分狂野,车辆在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上穿梭,绕过慢吞吞的货运驮兽和早期通电的有轨公共汽车。
很快,他们离开了喧闹的码头区和商业区,驶入了权贵们居住的、更加安静但也更加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
庄园的铁艺大门已然在望。几名身着深蓝色制服、披着防水油布斗篷的风暴守卫站在那里,神色冷峻。
他们身边,两台约一人高、依靠蒸汽动力站立、手臂被改造成旋转警哨和探照灯的简陋守卫机械正在发出有规律的咔哒声,红色的玻璃镜片扫视着周围。
看到卡珊德拉的车辆,守卫们立刻挥手示意放行,蒸汽守卫机械也暂时停止了转动,镜片的光芒黯淡下去。
车辆轰鸣着驶入庄园,沿着长长的车道,最终在那栋宏伟宅邸的主入口前停下。锅炉熄火,蒸汽缓缓消散,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华丽的庄园。
卡珊德拉跳下车,脸色凝重:“就是这里。跟我来,动作快。”
艾拉紧随其后,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座宏伟却死寂的庄园。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挺直脊背,也走了下来,她的目光复杂地掠过这片土地。魏岚的藤蔓分身无声地跟在最后。
庄园内部的气氛比外部更加凝重。更多的风暴守卫沉默地站立在各个关键位置,他们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的武器或奇特的蒸汽装置上,确保着现场的绝对隔离。
看到卡珊德拉,他们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魏岚等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但并未阻拦。
“现场在二楼,他的书房。”卡珊德拉语速很快,引着他们踏上铺着厚地毯的主楼梯,“我们的人发现后,除了必要的痕迹固定和初步检查,几乎没有动过任何东西。”
书房的门敞开着,两名身材格外高大、穿着全套密封式深蓝鳞甲、面罩上镶嵌着复杂水晶镜片的风暴守卫像两尊铁塔般守在门外。看到卡珊德拉,他们无声地让开通路。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骤然消亡后留下的空洞感,扑面而来。
书房极其宽敞,装饰奢华却透着冷硬。巨大的红木书桌,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地上铺着厚实的东方地毯,图案繁复,颜色深沉。
而所有的视线,都无法避免地被吸引到书桌后的那个身影上。
莫顿·桑切斯瘫坐在他那张高背皮质办公椅上,头歪向一边,右手无力地垂落。一把造型精美、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左轮手枪掉在他手边的地毯上。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弹孔,暗红色的血液和些许灰白之物从那里渗出,淌过他已然僵硬灰白的面颊,浸入他昂贵丝绸衬衫的领口,最终在椅子扶手上和深色地毯上凝结成一大片暗沉的血污。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褐色的、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某种情绪——是震惊?不甘?还是……彻底的解脱?难以分辨。
书桌上,一盏黄铜台灯依然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在桌面的一张羊皮纸,以及旁边一个倾倒的玻璃酒杯,杯底残留着少许琥珀色的酒液。
羊皮纸上,是几行流畅而略显急促的字迹,末尾是莫顿清晰有力的签名和一个殷红的家族火漆印戒印。
那就是遗书。
艾莉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呼吸。
尽管恨极了这个人,但如此直接地面对一具惨烈的尸体,尤其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仇人”,冲击力依然巨大。
艾拉则皱紧了眉头,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冰蓝色的眼睛像最警惕的猎犬,仔细扫视着尸体、手枪、桌面,以及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破绽。她低声嘟囔:“……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卡珊德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整个现场:
“如你们所见。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完美。自杀的姿势、凶器、遗书、甚至这个……”她指了指那个酒杯,“初步检查,杯子里和酒瓶里都没发现毒物,就是普通的烈酒。看来我们的议员大人在结束生命前,还需要一点勇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第126章 自杀之谜
“遗书上说了什么?”魏岚开口。
卡珊德拉示意了一下桌面的羊皮纸:“内容很‘标准’。承认了对瓦尔德斯家族的部分‘判断失误’导致后续一系列‘不幸’,表达了对港口未来的‘担忧’,声称不愿因自身‘错误’牵连家族和议会,愿以一死承担所有责任,并希望各方不要再深究,让港口恢复平静云云。”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聪明,避重就轻,只承认了一些无关痛痒或者无法证实的‘错误’,把真正致命的指控全部模糊掉。用死亡画上句号,换取桑切斯家族和其派系的存续。”
“弃车保帅。”魏岚淡淡地总结。
“没错。”卡珊德拉点头,“费奇工坊被我们突袭,虽然核心证据还没完全解析完成,但已经足够让莫顿陷入万劫不复。他背后的人,或者他所在的利益集团,显然认为让他‘自杀’谢罪,是损失最小的选择。毕竟,死无对证。”
艾拉猛地抬起头:“所以还是他杀?伪装成自杀?”
“不一定。”卡珊德拉摇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具尸体,“从现场看,没有任何强行闯入、挣扎搏斗的痕迹。门窗都是从内反锁的。守卫也表示昨夜没有任何异常。遗书的笔迹经过初步比对,也确认为莫顿亲笔。他甚至……用的是自己珍藏的、刻有家族徽记的手枪。”
她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莫顿垂落的右手食指:“看这里,有微弱的硝烟反应残留。法术检测也显示,最近接触并激发这把枪的人,就是他本人。”
一切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自杀。
“太完美了。”艾莉诺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有些微颤,但思路已经清晰,“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好的剧本。”她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瓦尔德斯家族的锐利光芒,“他那样惜命、狡猾、迷恋权力的人,真的会甘心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只为保住家族?我不信。”
“或许不是甘心,而是不得不。”魏岚缓缓说道,“当牺牲自己成为唯一选项,且能利益最大化时,他会做的。这符合他的性格。”
他操控一根细小的藤蔓,极其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轻轻碰了碰那把手枪,又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和能量残留。
“没有明显的法术或空间扭曲痕迹。”魏岚得出结论,“至少在这个房间内,近期没有强大的外力强行介入。”
卡珊德拉叹了口气:“这就是棘手的地方。现场所有物证、痕迹,甚至逻辑,都支持自杀。即使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这背后有阴谋,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杀。海洋教会也无法仅凭怀疑就去推翻这个‘完美’的现场。”
“那就暂时先假定他是自杀的。”魏岚用空洞的眼眶扫过房间内每一处细节,“我们不妨先想一想,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畏惧,以至于他要赶在海洋教会收网之前,抢先一步自杀?”
“确实,”卡珊德拉抱起手臂,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思索的神色,“这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点。莫顿这个人,我打过不少交道——精明、狡猾、极度利己。他设计构陷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手段卑劣,但他并没有直接闹出人命。从世俗法律和教会戒律的角度看,这还不至于宣判他的死亡。”
她踱步到窗边,看向窗外被暂时封锁的庄园庭院,继续说道:“艾莉诺的父母只是被送进了圣光教会的裁判所,虽然处境艰难,但毕竟还活着。
“财产清算、政治失势、甚至牢狱之灾……对这些老牌权贵来说,并非完全是绝路。以莫顿的能量和人脉,哪怕真的东窗事发,他也有大把的机会周旋、交易、甚至找个替罪羊,最终很可能只是伤筋动骨,却不至于毙命。”
卡珊德拉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自杀?用这种彻底断绝一切可能性的方式?这不像他的作风。除非……”
“除非他面临的威胁,远比桑切斯家族彻底垮台、远比他本人身败名裂甚至终身监禁……还要可怕。”魏岚接过了她的话,空洞的眼眶似乎也聚焦于莫顿太阳穴那个焦黑的弹孔,“可怕到让他认为,立刻死亡是一种……仁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室内更加压抑。
“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艾莉诺喃喃道,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仿佛感到一阵寒意。
她出身贵族,见识过权力倾轧的黑暗,但一时间也难以想象,是什么能让莫顿这样的人选择自我了断。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莫顿的尸体,又看看魏岚和卡珊德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悚和好奇的语气:
“会、会是什么?难道是……那种……诅咒?或者灵魂被永远折磨的契约?就像老水手故事里说的,把灵魂卖给深海巨怪的那种?”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她没有直接回答艾拉,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书桌,投向了那份“完美”的遗书。
“恐惧有很多种形式,小野猫。有时它来自未知,有时……它来自确切的、无法逃避的已知。”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遗书上“不愿因自身‘错误’牵连家族和议会”那一行字,“‘牵连’……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魏岚微微动了动,一根细藤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轻轻拂过书桌桌面,掠过那些散落的文件,最终停留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黄铜烟灰缸上。
“工坊。”魏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所有人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不久前的风暴礁之行,“我们在费奇的工坊里,找到的不仅仅是伪造符咒的证据。”
他的话音落下,艾拉和艾莉诺几乎是同时吸了一口冷气,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那个工坊!
那个隐藏在风暴礁深处、充满了负能量污染和亵渎造物的地下工厂!他们当时的目标明确——找到费奇与莫顿勾结、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的证据。
他们成功了,带回了交易记录、带有私人印鉴的清单、还有那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诡异通讯水晶。
但那个工坊……它所进行的,仅仅只是伪造符咒吗?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海水和金属腥锈的气息。
艾拉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巨大的、被改造的天然洞窟。
左侧如同屠宰场般的骨片加工区,森白的材料、腐臭的油脂、黑曜石粉末……右侧那些透明操作间内壁残留的深色污渍和扭曲空气的微弱黑气……中央堆积的、打着代号烙印的密封木箱……
还有……那个牧师心腹在绝望中,将污秽晶石按入自己胸口,化身怪物的恐怖景象……以及卡珊德拉最后引动海水,以禁咒将其彻底湮灭的毁灭场景。
卡珊德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她海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汇聚。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门口的风暴守卫都警惕地侧目。
“该死!”她低咒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后知后觉的惊悚,“我们都被骗了!不,是我们当时被眼前的‘证据’和那个怪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桌旁,目光锐利地扫过莫顿的尸体,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一切。
“那个工坊……它的规模,它的防护等级,尤其是核心区域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和能量导流装置……”卡珊德拉语速极快,思维飞速运转,“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仅仅是制作伪劣的诺克斯马尔符咒,哪怕数量巨大,何须用到那种级别的负能量萃取和塑形工艺?那简直像是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吐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像是在进行某种亵渎性的锻造!”
魏岚微微颔首,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那些密封箱上的代号,那些操作间里残留的、远超普通负能量污染的扭曲气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像仅仅是生产赝品的副产物。”
“诺克斯玛尔符咒的仿制品,工艺虽然复杂,但说到底,它只是对一种现存造物的拙劣模仿。”卡珊德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那封遗书,仿佛要把它烧穿,“那种级别的工坊,拥有那种近乎禁忌的技术力……如果只是为了制造一些容易被高阶神职人员识破的假货,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既是对幕后黑手的大胆感到震惊,也是对自己当时的“疏忽”感到气恼。
“所以……”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似乎也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费奇工坊……或者说莫顿和他背后的人,利用那个工坊,真正生产的……是别的东西?
“一些……更危险、更禁忌的东西?而仿制诺克斯玛尔符咒,可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只是顺带的‘小生意’?”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胁……能让莫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恐惧……
如果仅仅是与伪造符咒、构陷贵族有关的罪名,或许还不至于此。但如果涉及了更深、更黑暗、更亵渎的领域,触及了某些连海洋教会乃至其他正神教会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那么,死亡,自我了断,并且将所有线索在自己这里强行掐断,保全家族和背后的利益网络,就成了唯一“合理”的选择。
因为一旦那些真正禁忌的东西被曝光,等待桑切斯家族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毁灭,而是……物理上的彻底抹除。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第127章 为啥复活会用在这玩意儿身上
卡珊德拉的推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各自沉重的呼吸。
“所以……”艾莉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蓝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里面夹杂着仇恨即将得到昭雪的激动,以及面对更深黑暗时不由自主的战栗。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莫顿的死,是因为他参与了比构陷我们家族更可怕、更禁忌的事情?他害怕那件事曝光后的后果,远远超过害怕身败名裂?”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卡珊德拉面色凝重地点头,“死亡,是他为自己、也为背后势力划下的止损线。”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魏岚微微转向艾莉诺和卡珊德拉,空洞的眼眶扫过她们,“莫顿的遗书,已经亲口承认了对瓦尔德斯家族的‘判断失误’和由此引发的‘不幸’。虽然措辞狡猾,但结合我们手中已有的证据——利奥的供词、伪造符咒的交易记录、乃至费奇工坊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为瓦尔德斯家族翻案,洗刷冤屈,甚至追究相关责任人的……世俗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众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艾莉诺,你的主要目标,理论上已经达成了。港口议会和圣光教会迫于压力,必须重启对瓦尔德斯案的调查,并且结论大概率会朝向有利于你们的方向。你的父母有望获释,家族名誉得以恢复。”
艾莉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魏岚的话拨开了层层迷雾,直指核心。
是的,翻案……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目标吗?为此,她不惜背负巨债,忍受白眼,甚至差点……
“至于常青之树,”魏岚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们掺和进来,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帮你讨个公道,顺便解决点麻烦。”
他微微抬起“手”,一根藤蔓轻轻拂过空气,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现在,莫顿这个最大的麻烦自己解决了自己。你的核心诉求眼看就要实现。那么问题来了——”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眼眶扫过卡珊德拉,“常青之树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往这摊明显更浑、更危险、甚至可能碰触到某些……连教会都不敢轻易插手的禁忌浑水里跳?”
“店长!”艾莉诺猛地抬头,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可是……可是这背后明显还有更大的阴谋!莫顿只是棋子!那些禁忌的实验,那些……”
“那些与我们无关。”魏岚平静地打断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艾莉诺,常青之树是家酒馆。我的职责是开门做生意,顺便确保店里的人别出事。我不是审判官,也不是正义超人。追查连海洋教会都挠头的禁忌阴谋?这活儿明显超纲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卡珊德拉听:“当然了,常青之树会对这件事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要是后续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情况有变’……”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听懂了魏岚的言外之意——得加钱!
她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像是震惊于这木头疙瘩居然能把“敲竹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她硬生生忍住了内心的吐槽,最终化作一个混合着无语和“我就知道”的表情。
“喂喂,魏老板,”她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气说道,“我们这交情,谈钱……咳,谈‘代价’是不是太伤感情了点儿?
“并肩作战的情谊呢?共同维护港口和平稳定的崇高目标呢?你就忍心看着这背后的黑手逍遥法外,继续用那些禁忌玩意儿祸害人?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点超越普通酒客和老板的……呃,革命友谊?你就忍心看着朋友可能要去啃一块硬骨头,然后在旁边摊手说‘与我无关,得加钱’?”
她试图用眼神传递出“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的控诉。
魏岚分出一个藤蔓杵在自己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份“革命友谊”的价值:
“友谊归友谊,生意归生意。常青之树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大浪。而且我们最近开销很大,薇丝珀拉的研究材料、希娅的鱼片、还有某位总是不请自来的海洋圣女消耗的魔力饮品……这些都是成本。”
说到这里,他还瞥了卡珊德拉一眼:“相比之下,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就大方多了,每次喝酒都给出了远超价目表的银币。”
“你、你胡说!”她试图强撑气势,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那是在帮你们测试新产品稳定性!提供宝贵的用户体验反馈!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形的资产投入吗?怎么能用庸俗的金币来衡量!”
“反馈很好,下次记得折现。”魏岚从善如流地接话,“或者,用等值的情报、材料、技术支持来抵扣也行。常青之树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卡珊德拉:“……”
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双手叉腰,靛蓝色的长发都似乎因为怒气而微微飘动:“行!行!算你狠!魏扒皮!死要钱的木头疙瘩!一点同舟共济的革命情谊都不讲!我算是看透你了!”
“哦。”
魏岚仍旧维持着木然的表情。
“罢了罢了!”卡珊德拉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没好气地挥挥手,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合作细节后面再跟你这奸商掰扯!现在先说正事!莫顿这老狐狸死得蹊跷,现场着实‘完美’得令人沮丧。我们暂时找不到任何推翻自杀结论的证据。”
艾莉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用力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又掺杂着些许茫然。
艾拉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嘁,没劲……”但她也没再多说,只是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扫视着房间,似乎还想找出点蛛丝马迹。
魏岚挥了挥手,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好了好了,一个二个都摆出那副奔丧的表情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常青之树要破产了呢。”
他操控藤蔓化身,用一种近乎“摊手”的姿态比划了一下。
“往好了想,艾莉诺,你们家的大仇人,虽然没等你亲手把他揍趴下,但好歹是嗝屁着凉了,还是以一种相当憋屈的方式。这难道不值得开瓶香槟……哦不对,开桶好麦酒庆祝一下?”
艾拉眨巴眨巴眼:“对哦!艾莉诺姐姐,这是好事啊!那个坏蛋死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加个餐?我想吃烤鱼!”
艾莉诺被这一打岔,胸中那口憋着的气也泄了不少,她看了一眼魏岚,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艾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店长……您说得对。无论如何,莫顿死了,瓦尔德斯家族的冤屈有望洗刷,这确实是……值得庆幸的事。”
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斜睨着魏岚:“啧,你这木头疙瘩,倒是挺会安慰人……顺便把麻烦事往外推。”她海蓝色的眼眸转了转,最终还是认命似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这破酒馆庙小,经不起折腾。现场我们也看过了,确实‘干净’得让人无处下嘴。”
她走到莫顿的尸体旁,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死寂的脸。
“海洋教会会接手后续,包括这具尸体和‘遗书’的进一步鉴定。港口议会和圣光教会那边,我们也会施加压力,尽快推动瓦尔德斯案的重启和审查。”她说着,目光转向艾莉诺,语气郑重了些,“艾莉诺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还瓦尔德斯家族一个清白。”
艾莉诺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卡珊德拉女士。”
“至于更深的水……”卡珊德拉耸耸肩,看向魏岚,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调调,“反正某些只认钱不认人的木头老板也说了,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嘛。放心,真要有什么劲爆的、能卖……咳,能交换好价钱的新发现,我肯定头一个跑来敲你的吧台!”
魏岚没有回话,只是传给他她一个“尽管放马过来,价格好商量”的眼神。
“走了走了,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待久了晦气。”卡珊德拉率先向书房外走去,招呼着守卫,“收队!把现场完整移交港口议会治安队!让他们自己头疼去!”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着,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完美”的自杀现场多待。
魏岚也转身,示意艾莉诺和艾拉向门外走:“行了,热闹看完了,该回去了。店里还有一堆‘惊喜’等着我们呢,但愿希娅没带着酒桶和扫帚把房顶掀了。”
想到酒馆里那群活宝,艾莉诺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真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说得对,店长,我们回去吧。”
艾拉已经蹦跳着往外走了:“快点快点!我的通心粉肯定凉了!”
就在魏岚的藤蔓分身经过书桌,即将与那具尸体错身而过的瞬间——
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悸动悄然荡过魏岚浩瀚的意识海。
完全是下意识的,几乎是本能对于这种“消逝”的反应,魏岚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根细若发丝的翠绿嫩芽自指尖探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轻轻触碰了一下莫顿垂落在椅子扶手上、已经冰冷僵硬的手背。
没有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施法的意图和过程。
就在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发生的下一秒——
“呃……嗬……!”
第128章 死而复生的莫顿
“呃……嗬……!”
一声极其轻微、干涩、仿佛破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吸气声,陡然从书桌后传来!
声音的来源……是莫顿·桑切斯!
在场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卡珊德拉猛地转身,海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艾莉诺和艾拉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在她们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只见莫顿·桑切斯那原本空洞死寂、凝固着惊愕的双眼,眼球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那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竟然伴随着那声诡异的吸气,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痉挛般的起伏!
干涩、撕裂般的吸气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莫顿·桑切斯那原本灰白僵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红润,皮肤下的血管重新充盈搏动。
太阳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弹孔,周围的皮肉疯狂蠕动、愈合,弹头被新生的组织挤出,“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血泊中,伤口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空洞死寂的双眼猛地恢复了神采,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瞳孔骤然收缩又放大,仿佛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胸膛有力地起伏着,吸入久违的空气,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咳——!”
莫顿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流畅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片刻的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原本应该有个窟窿的太阳穴,触手一片光滑,只有温热的皮肤和梳理整齐的头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困惑、以及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又看向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左轮手枪,以及书桌上那封遗书,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怎么回事?我不是……”
整个书房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卡珊德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尽管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挑战了她的世界观,但常年处理危机养成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控制住他!别让他再有机会!”她厉声喝道,声音如同鞭子般抽醒了震惊中的众人。
门口那两名高大的风暴守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两道深蓝色的闪电猛扑进来!一人抄起地上那把手枪,迅速退开检查;另一人则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从后方猛地锁住了刚刚“复活”、还处于茫然状态的莫顿,将他死死地按在了高背椅上,使其无法动弹分毫。
“你们?!放肆!放开我!”莫顿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惊醒,属于上位者的怒意本能地涌起,试图挣扎,但那风暴守卫的力量远超常人,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艾莉诺和艾拉彻底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神迹……或者最恐怖的噩梦。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她们的常识。死了的人……活了?而且是被店长……随手一碰就活了?还恢复如初了?!
艾拉猛地扭头看向魏岚的藤蔓分身,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老大你居然还有这手?!”的极度震惊和一丝莫名的崇拜。
魏岚也罕见地停滞在了原地,空洞的眼眶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根细小的嫩芽早已缩回。
卡珊德拉一个箭步上前,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慵懒随性的海洋使者,而是代表着深海威严与律法的审判官。
“桑切斯议员,”她的声音不高,“或者,我该直接称呼你莫顿?看来命运,给了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让你不必急着用死亡来逃避审判。不要挣扎,你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向教会交代。”
莫顿的挣扎停止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眼中的愤怒和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卡珊德拉冰冷的脸庞,扫过旁边依旧处于极度震惊状态的艾莉诺和艾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魏岚那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孔上,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不再试图挣脱束缚,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这放松是以被禁锢为前提。
“是啊……”莫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没想到……连自我了断,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新生”的空气吸入肺腑最深处。
“海洋圣女阁下,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交代。”
卡珊德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几秒后,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名风暴守卫稍稍放松了钳制,但依旧牢牢站在莫顿身后,保持着绝对的控制。
“很好。”卡珊德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的凌厉稍缓,“希望你的合作态度,能一直保持到审判席上。海洋教会,以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势力,都会需要你的证词。所有证词。”
莫顿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卡珊德拉见莫顿不再言语,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利落地一挥手。
“押走,严加看管。用上所有的禁制,确保他连自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两名风暴守卫沉声应命,一左一右将不再挣扎的莫顿架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向门外拖去。莫顿垂着头,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摆布。
书房门关上,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死寂再次笼罩房间,但这一次,充满了某种更加诡异和难以言说的气氛。
“呃……”艾拉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门口,又指指魏岚,舌头像是打了结,“老、老大……你……他……刚才……活了?!”
艾莉诺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捂着胸口,呼吸还有些不稳,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店长……这……这是您做的?您……复活了他?”
她的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让死者复生,这简直是神只的领域!
就连卡珊德拉,此刻也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厉模样。
她转过身,海蓝色的眼眸锐利地上下打量着魏岚的藤蔓分身,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样,语气里充满了惊奇:“魏老板……深藏不露啊。我知道你……非同一般,但这手‘逆转生死’……未免也太‘非同一般’了点吧?”
面对三双写满了“快解释一下这神迹是怎么回事”的眼睛,魏岚似乎显得有点……茫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木脑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珊德拉盯着魏岚那张毫无波动的木质面孔,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得像要凿穿他光滑的脑壳,挖出里面藏着的秘密。
“喂,魏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吧?”她向前凑近半步,肩膀微微放松,语气也刻意放缓,“我们好歹也算是一起掀过风浪、闯过黑作坊的交情了。”
她摊了摊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带着点受伤:“就当是……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我卡珊德拉对海洋女神发誓,纯粹是朋友之间的闲聊,绝对不记录、不上报、不深究!
“你这随手一碰就把死人拉回来的本事……也太离谱了点吧?到底怎么做到的?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生命魔法?”
“卡珊德拉小姐,”魏岚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丝实实在在的无奈,“……我是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极其贫瘠的语言来描述那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现象:
“那一刻,我只是感知到他生命彻底消散后残留的那一点……‘回响’正在急速消失。然后……我只是……碰了他一下。
“如果你非要一个解释,”魏岚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或许……只是他死得不够彻底,而我恰好把他吵醒了?“
卡珊德拉的表情瞬间垮掉,她盯着魏岚,仿佛想从他木质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就这样?‘碰了一下’?‘吵醒了’?魏老板,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谁?你自己信吗?!”
魏岚非常诚实地回答:“不太信。但事实如此。”
“你……”卡珊德拉被他这副“我也很无奈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扶额,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算了……跟你这块木头较真是我傻。”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无法解释的“神迹”上移开,重新聚焦于现状。
“不管怎么样,莫顿活了!”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精光,“这对我们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活着的、清醒的、而且明显心存巨大恐惧的莫顿,远比一具‘完美’的自杀尸体有价值得多!他能提供的口供,很可能直接撕开那张黑幕!”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必须立刻把他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用最高规格的禁制看管起来!海洋教会的深海囚笼或许是个好选择……不行,那里也不一定百分百安全……或许需要联合其他……”
她猛地看向魏岚,眼神灼灼:“魏老板!这次你立大功了!虽然过程离谱了点,但结果好就行!你放心,‘酬劳’方面,海洋教会绝对让你满意!我回去就打报告!保证给你发一面大大的锦旗!”
魏岚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听起来不错。记得折现。”
卡珊德拉:“……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崇高一点吗?!”
“不能。”
“……行吧。”卡珊德拉放弃治疗般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我得立刻去安排押送和审讯事宜!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我们也回酒馆吧。”魏岚看向艾莉诺和艾拉,脸上也是挂起了一丝笑意,“今天确实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第129章 一个好消息
常青之树内,气氛有些微妙。
从莫顿的庄园返回后,踏入酒馆熟悉的暖意和木质香气中,艾拉几乎是立刻就瘫倒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夸张地吁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她踢掉脚上沾了泥点的鞋子,抱着膝盖缩进宽大的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依旧残留着目睹“死而复生”奇迹的震惊与兴奋。
“老大!你刚才真是太……太厉害了!就那么‘啪’一下!”她模仿着魏岚伸手的动作,“那老狐狸就‘呃’地一声又活过来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魏岚的藤蔓化身无声地滑回吧台后方,与本体融为一体。吧台后,他那瘫着的本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都说了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要是哪天你把自己作死了,我倒是可以考虑也给你来一下试试。”
“呸呸呸!我才不会那么倒霉!”艾拉立刻抗议,但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不过……真的只是碰巧吗?那可是复活诶!莱瑟莉小姐说过,这是连圣光教会最高阶的神术都很难……”
“艾拉。”艾莉诺轻声打断了她,她将脱下的外套仔细挂好,走到艾拉身边,手指轻轻拂过她炸毛的银色短发,“店长累了,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她自己在另一张椅子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保持着贵族的仪态,但眼神有些放空,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喃喃道:“莫顿……竟然真的……活了……”
她的语气复杂难辨,仇恨、快意、茫然、以及一丝诡异的怜悯交织在一起。
薇丝珀拉仍然缩在她的角落,厚重的书本摊开在膝上,但她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眼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眸怔怔地望着空气,嘴里极小声地嘀咕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就连水族箱里的希娅,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拍水嬉戏,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水中,浅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玻璃望着外面沉默的众人。
酒馆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酒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卡珊德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海蓝色的长发被海风拂动,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却锐利而明亮。
“哟,都安全撤回窝了?”她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店内众人,将每个人的状态尽收眼底,脸上不免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怎么一个个都跟遭了幽灵船长似的?事情解决了,仇人落网了,不该高兴点吗?”
她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艾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海蛇女!那边怎么样了?那老狐狸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放心,进了深海囚笼,就算他真想再死一次,也得先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卡珊德拉摆摆手,走到吧台边,极其自然地从台面上摸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和一瓶“深海吐息”,自顾自地倒满了一杯灌下去:“风暴守卫和教会审判庭的人已经接手,后续审讯和证据固定有得忙了。不过那是他们的事。”
“你又来!这回记得给钱!”艾拉当时就叉着腰跳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模样。
卡珊德拉刚灌下去的那口“深海吐息”差点呛出来,她没好气地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喂喂,小野猫,我刚帮你家老大押送完幕后黑手,马不停蹄地回来报信,喝杯水还要钱?有没有点同袍情谊了?”
“亲兄弟明算账!老大说的!”艾拉理直气壮,手指戳着吧台桌面,“再说了,你抓莫顿是为了海洋教会和港口太平,关我们酒馆什么事?这杯‘深海吐息’用料很贵的!快给钱!一银币!零头就不跟你算了!”
卡珊德拉被艾拉这小守财奴的样子气得直瞪眼,刚要反驳,一根翠绿的藤蔓已无声无息地探过来,轻轻按在艾拉头顶,把她又摁回了椅子上。
“坐好。”魏岚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艾拉“嗷”了一声,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老实坐下了,只用眼神继续对卡珊德拉进行“欠债还钱”的无声控诉。
魏岚的另一根藤蔓则卷着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纸,慢悠悠地递到了卡珊德拉面前的吧台上。
“这是什么?”卡珊德拉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并非账目,而是一份列得清清楚楚的材料清单,字迹工整,甚至附带了简单的图样和品质要求。林林总总十几样,每一样都不算特别惊世骇俗,但收集起来也绝非易事。
魏岚的声音适时响起:
“下次草药交易的货款,就用这些抵了。份量按市价折算,多退少补。”他顿了顿,藤蔓尖端极其轻微地在那份清单上点了点,“顺便,把你欠的酒钱也一并抵了。当然,如果海洋教会愿意拨一点‘特别协作津贴’,那就更好了。”
“有意思。”看完清单上所写的材料,卡珊德拉抬手摸了摸下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魏岚,“考虑到这是常青之树的内部事务,我也不多问你要这些材料干嘛。这些材料海洋教会确实有不少库存,改天送到常青之树吧。”
艾拉一听,立刻从椅子上又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海蛇女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卡珊德拉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慵懒地靠在吧台上,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看在我们一起吓唬过老狐狸、差点一起掀了房顶的交情上,可以给你们打个八折。这可是VIp待遇了,别人求都求不来。”
“八折?!”艾拉立刻开始心算,手指头掰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哀嚎一声,“那也好多钱呢!”
卡珊德拉没有回应,只是笑眯眯地又抿了一口酒,享受着艾拉炸毛的样子。
她放下酒杯,脸上的调侃神色稍稍收敛,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艾莉诺。艾莉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好了,不逗你了。”卡珊德拉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她看着艾莉诺,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艾莉诺小姐,我这次来,除了蹭酒……咳,除了报个信之外,确实还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我刚接到伊莎贝拉那边传来的讯息。”
听到“伊莎贝拉”的名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就连吧台后瘫着的魏岚,木质眼皮也似乎抬了抬。
“圣光教会内部,已经正式开始肃清行动了。”卡珊德拉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由那位活圣人亲自牵头,格列高利教皇似乎也默许了。动作快得惊人,看来我们提供的‘线索’和莫顿‘死而复生’的戏剧性场面,给了他们足够的……嗯,‘动力’。”
她晃了晃酒杯,里面珍珠色的液体荡漾出细碎的光晕:“不少之前和费奇走得近、或者可能牵扯进诺克斯玛尔符咒丑闻的家伙,现在都惶惶不可终日。调查组已经进驻裁判所,重新调阅所有相关卷宗,特别是瓦尔德斯案的。”
艾莉诺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眼中充满了期盼与紧张。
卡珊德拉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艾莉诺小姐。伊莎贝拉让我转告你,瓦尔德斯家族的清白,很快就会由圣光教会亲自宣告恢复。你父母的释放程序,据说也已经提上日程了。”
艾莉诺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请代我谢谢伊莎贝拉大人……”
“不客气。”卡珊德拉语气轻松,“至于另一个主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费奇那个混蛋,他跑不掉。圣光教会内部已经对他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内部通缉令。他现在是真正的丧家之犬,无论是海洋教会、圣光教会,还是港口议会,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艾拉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好了!最好让我逮到他!看我不把他冻成冰棍然后敲碎!”
卡珊德拉满足地咽下香肠,又喝了一大口珍珠饮品,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向正努力跟烤鱼刺作斗争的希娅。
“好啦,正事说完。”卡珊德拉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么,接下来该处理一下我们这位‘临时住客’的问题了。”
希娅立刻抬起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望过来,手里还紧紧抓着半条鱼,尾巴无意识地绷紧了。
卡珊德拉看着她那副“你是不是要来抓我走了”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放松点,是好消息。你们族里的长老收到消息,差点把珊瑚礁给掀了——当然是高兴的。他们还以为你被哪股暗流卷走,或者让路过的大王乌贼当点心了。知道你平安无事,还……呃……‘暂住’在艾斯特维尔港颇有名气的酒馆里,他们总算松了口气。”
第130章 出游计划
艾拉立刻插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哇!希娅,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吧?是不是该赶紧回去了?海蛇女,什么时候送她走?需要我帮忙打包吗?我可以提供最结实的渔网……嗷!”
她话没说完,就被艾莉诺轻轻捏了一下胳膊,后者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捣乱。
希娅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翠绿色的长发都甩起了小水珠:“不要不要!希娅不回去!”
她挺起胸膛,虽然嘴角还沾着烤鱼的油渍,但表情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骄傲:
“这里多好玩呀!有会自己动的扫帚和酒桶!艾莉诺姐姐做的烤鱼比冷冰冰的生海藻好吃一万倍!苹果汁亮晶晶的,比深海的苦咸水好喝!
“还有艾拉可以陪我玩……虽然她老是凶巴巴的,还有薇丝珀拉……嗯,她虽然老是躲在书后面,但是个好人!店长老大虽然看起来像块木头,但他会给我好吃的鱼片!”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最后用力一点头,总结道:“所以希娅要留在这里!这里比只有水和石头还有总唠叨‘规矩’的长老的家好玩多啦!”
卡珊德拉被她这番“慷慨陈词”噎得直瞪眼,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她放下杯子,用力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我意已决”的希娅。
她没好气地甩了甩靛蓝色的长发:“不管你这糊涂蛋最终决定是回深海老家继续当你的傻乎乎人鱼,还是赖在这酒馆里蹭吃蹭喝当个临时帮工——
“——你、至少、得、先跟我去一趟海洋教会的大神殿!”卡珊德拉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虚点了点希娅的额头(隔空),“给你家里报个平安!做一次正式的身份登记和健康状况评估!这是流程!规矩!懂不懂?!”
她双手叉腰,拿出了一点海洋圣女训诫下属(尤其是脑子不太灵光的深海同族)的架势:“你可是在陆地上‘走失’了这么久!于情于理,你都该亲自去露个面,让你族里的长老们彻底安心,也让教会这边完善一下档案,省得以后再跑丢了我们找起来都没个依据!”
希娅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一长串话,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转而露出一丝好奇:“去……海洋教会?”
“没错!”卡珊德拉见她态度软化,松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些,“就在港口区东边,离这儿不算远。那边有直接连通外海的大型仪式池,水质比你这个小鱼缸好多了,还有擅长治疗水系生物的神官,可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你在陆地上瞎吃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没有吃坏肚子。”
她瞥了一眼希娅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烤鱼骨架,补充道:“而且,教会定期会收到附近渔民和商船献祭的、最新鲜的海产,有些深海特供品种,就连艾莉诺小姐这里也未必常有哦。”
“最新鲜的海产?”希娅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显露出一丝兴趣。
“当然!”卡珊德拉趁热打铁,“办完正事,我可以特许你去挑几条当点心。顺便嘛……”她目光扫过酒馆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也可以邀请你在陆地上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去参观参观?我想教会那边很乐意招待一下‘常青之树’的各位,尤其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的魏老板。”
艾拉立刻跳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去看大海怪标本!听说你们那里有一个超大的乌贼骨头!”
“是北海巨妖克拉肯的触须化石,小野猫,不是什么乌贼骨头。”卡珊德拉无奈地纠正,但眼里带着笑意,“那可是教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薇丝珀拉也怯生生地从书本后抬起一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但清晰的好奇光芒:“海、海洋教会的藏书库……据说收录了七大洋的水文图志和远古海流魔法卷轴……不、不知道是否允许外人……观摩……”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明确。
艾莉诺想了想:“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正好今天晚饭的材料也要准备。店长说得对,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要去多采购一些食材好好准备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吧台后那位仿佛对一切热闹都兴趣缺缺的店长。
魏岚的木质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空洞的眼眶扫过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
“行吧行吧,一个个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看在最近确实折腾够呛的份上,准了。今天全体放假,带薪。”
“耶!”艾拉第一个欢呼起来,差点把椅子蹦翻。
“店长万岁!”希娅也跟着拍尾巴,溅起几点水花。
艾莉诺脸上绽开轻松的笑容,薇丝珀拉则小声地、飞快地说了句“谢谢店长”,又把半张脸藏回了书后。
“艾拉,这个带上。”魏岚屈指一弹,一道绿光闪过,一小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细嫩藤蔓,“嗖”地一下轻巧地缠在了艾拉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看起来就像个粗糙的绿色手环。
“诶?”艾拉抬起手腕,好奇地戳了戳那截毫无动静、仿佛死物的小藤蔓,“老大,这是啥?新的手镯?也太丑了吧……”
“丑点怎么了?”魏岚依旧瘫着,语气懒洋洋的,“是我的一个小分身,没什么战斗力,也就能当个摄像头……呃,我是说,当个‘眼睛’用用。”
他顿了顿,稍微解释了一下:“理论上讲,海洋教会那地方应该没啥危险,毕竟是正规单位……但以防万一嘛,多一重保险总是好的。”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那截其貌不扬的藤蔓手环上停留了两秒,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随后,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拖长了语调:
“哦——?‘保险’?‘以防万一’?”她故意重复着这两个词,慢悠悠地走到吧台前,身体前倾,凑近魏岚那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孔,海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眨了眨眼,声音压低:“我看呐,某些木头疙瘩是不是自己也想看看深海神殿到底长什么样,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又拉不下脸跟着我们这群‘没世面的’一起出门,所以才用艾拉当个‘移动眼位’?”
魏岚的藤蔓化身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卡珊德拉那张写满“我可算逮到你了”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他语气平淡,试图维持最后的倔强,“只是基本的安全措施。毕竟常青之树的员工,不能莫名其妙在友方单位出事。”
“是——吗——”卡珊德拉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她直起身,潇洒地一甩长发。
“行吧行吧,你说安全措施就是安全措施。”她耸耸肩,一副“我懂的,给你留点面子”的表情,“反正这‘保险栓’也栓上了,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清亮明快:“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出发出发!目标——海洋教会大神殿!去晚了最好的海鲜点心可就让值班神官们分光了!”
“好耶!”艾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就往外冲。
希娅也兴奋地从椅子上滑下来,笨拙地想跟上,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幸好被旁边的艾莉诺眼疾手快地扶住。
薇丝珀拉小声地“呀”了一下,慌忙合上手中的厚书,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跟上队伍。
卡珊德拉看着鱼贯而出、兴致勃勃的众人,笑着摇了摇头,也轻笑着,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酒馆大门。
魏岚的藤蔓化身独自留在瞬间安静下来的酒馆里,空洞的眼眶“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店门。
过了好几秒,吧台后方,他那一直瘫着的本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被看穿了”的叹息。
……
艾斯特维尔圣光教堂深处,一间远离主祈祷厅、采光不佳的办公室内。
费奇审判官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墨绿银线的审判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桌面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卷宗,但他指尖敲击桌面的急促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宁。
窗外传来唱诗班模糊的圣咏,庄严肃穆,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不对劲。
从凌晨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慌感就如附骨之疽,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安插在港口议会和几个关键区域的眼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陆续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条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提及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异常调动,似乎包围了桑切斯庄园。
桑切斯庄园……莫顿!
费奇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浅灰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他试图联系几个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却石沉大海。
莫顿出事了。而且绝不是小事。
是那个蠢货终于扛不住压力,吐露了什么?还是海洋教会那些该死的异教徒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
不,不可能……工坊的核心证据应该已经连同那个废物一起湮灭在风暴礁的海底了。
费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顿……这个贪生怕死的蠢货!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换取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已经把一切都……
恐慌和猜忌瞬间淹没了费奇。
他猛地冲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手指颤抖着按动几本厚壳圣典的特定顺序。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份用特殊密文写就的文件、一小袋切割完美的宝石(硬通货)、以及一把造型古朴、闪烁着不稳定奥术光辉的青铜钥匙。
必须立刻离开艾斯特维尔!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将暗格里的东西扫入一个准备好的皮质挎包。他不能走正门,不能使用教会内部的传送阵。那些地方现在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他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费奇审判官阁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助祭恭敬的声音,索西亚枢机派来的信使到了,带来了总部的紧急文书,需要您亲自签收。
第131章 这TM是教会?
费奇的动作猛地僵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索西亚枢机?负责内部纪律与档案管理的索西亚?在这个节骨眼上?
紧急文书?签收?
他的眼神急剧变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酷:
“知道了。回复那位信使,我处理完手头这份紧急卷宗即刻过去。”
“是,阁下。”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费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将挎包紧紧绑在身上,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壁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圣光,在墙壁上迅速划过一个符号。
墙壁无声地融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污水恶臭的冷风从中涌出。
费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经营多年的办公室,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他一步踏入黑暗,融化的墙壁在他身后迅速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角落阴影里,早已枯萎的盆栽上,一片蜷曲的褐色叶片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随即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过动静。
……
海洋教会的大神殿并未如艾拉想象中那般,坐落于孤悬海外的峭壁之上,终日与惊涛骇浪为伴。
恰恰相反,它巍然屹立于艾斯特维尔港最繁华的东区码头旁,与繁忙的货栈、喧闹的鱼市、以及飘扬着各城邦旗帜的领事馆比邻而居。
与其说这是一座神殿,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超级海事综合体,还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全年无休的那种。
众人刚抵达那由巨大白色珊瑚石和深海沉木构筑的宏伟建筑前,就被眼前堪比节庆集市般川流不息的人潮震得集体后退了半步。
“肃静!有序排队!‘远洋风险评估与祝福定制处’在左侧第三拱廊下!办理‘船舶合规性神圣检测’的请先去一号窗口领取号码牌!申请‘特定海怪航路规避特许’的船长请务必携带商会担保函!”
一名身穿靛蓝制服、手持蒸汽扩音筒的教会执事站在高处平台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穿着油渍斑斑工装裤的水手和披着笔挺制服的船长摩肩接踵;几个裹着防水斗篷、身上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气象观测员抱着嗡嗡作响、不断吐出纸带的黄铜仪器横冲直撞;甚至有商人模样的家伙,正和一位袖口绣着浪花纹章的神官站在廊柱下,为了一个“额外祝福”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喂喂喂!”艾拉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一把拽住卡珊德拉的衣袖,声音都劈叉了,“海蛇女!你确定没带错路?!这地方真的是你们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大神殿’?怎么看起来比港口的黑市还乱?!
“那边那个胖大叔是不是在往神官袍子里塞金币?!你们海洋教会还兴这个?!圣光教会那边可是要装模作样扔捐款箱里的!”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胖商人正努力想把一袋金币塞给一位面露无奈的神官,嘴里嚷嚷着:“……就再加一个‘海妖规避’祝福嘛!牧师老爷!这次跑的是香料群岛新航线,听说那边人鱼唱歌特别邪门!再加点!再加点钱没问题!”
被指着的年轻神官一边抵挡着金币,一边苦口婆心:“汉斯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海妖规避’需要三级以上潮汐祭司才能施展,而且需要提前三天向‘海洋生物关系与异常声学研究部’预约!
“这是个精密活儿!不是加钱就能插队的!您这船明天一早就要离港,真的来不及了!标配的‘顺风’和‘防晕船’祝福已经足够保障您的安全了!”
神殿宽阔的廊檐下,支起了一长排临时摊位。
裹着头巾的渔妇们高声叫卖着刚卸船的、鳞片还在反射银光的鳕鱼和肥美的牡蛎;几个赤膊的壮汉正从板车上卸下装满冰块的木箱,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对虾和螃蟹,冰水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旁边还有个家伙在现煮现卖一种据说加了“祝福海盐”的浓汤,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引来不少水手围聚。
艾拉:“海蛇女!你确定这是神殿不是海鲜批发市场?!”
卡珊德拉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旁边一个路过学徒端着的盘子里拈了块小鱼干丢进嘴里。
“啧,小野猫,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嚼着小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以为海洋教会靠什么养活这么多张嘴?靠每天对着大海唱圣歌吗?还是靠捞鱼?”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那些忙碌得脚不沾地的神官和形形色色的海事人员:“出海,从打鱼到远洋贸易,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风向、洋流、暗礁、海怪、甚至船员闹肚子……哪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船毁人亡。”
“所以呢?”艾拉双手叉腰,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所以,”卡珊德拉双手一摊,说得理直气壮,“风调雨顺、规避风险、确保航行顺利——这些就是最硬的刚需!刚需,就意味着生意!我们提供专业服务,他们支付合理报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很符合财富女神倡导的‘等价交换’原则嘛!虽然我们拜的是海洋女神……”
“你还知道你们拜的是海洋女神?!她老人家怕不是都给你们气得从神座上一头栽下来了!”
卡珊德拉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没事,她老人家心宽似海,肯定不介意这种小事的。信仰归信仰,生意归生意,港口要运转,船只要出海,大家要吃饭,很简单的道理。
“再说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没有这些‘生意’,哪来的钱建造维护那些能监测大洋流、预测风暴的大型差分机?哪来的经费研究如何安抚暴躁的海怪、净化被污染的海域?哪来的资源给你们常青之树发‘特别协作津贴’?”
艾拉被她这番极其现实的理论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这教会……怎么听起来比老大的酒馆还会做生意?”
“过奖过奖。多元化经营,可持续发展嘛。”卡珊德拉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份“赞美”,随即懒洋洋地一挥手指向侧翼的一排相对安静些的办公室,“行了,别堵在主干道影响别人做生意……咳,影响别人办理公务。希娅的登记归属‘外来水生生物接待与户籍管理处’管辖,在那边。”
薇丝珀拉却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一种混乱的新奇,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努力捕捉着各种细节:
墙壁上镶嵌的、由复杂黄铜管道驱动、实时显示着各大洋流速度和温度的巨大水晶仪表盘;穿着制服、背着工具包的学徒熟练地调试着墙上不时发出汽笛声的气压传递管;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神官袍的人正在向水手推销最新式的、加持了“防腐蚀”祝福的镀锌船钉……
“他、他们……”薇丝珀拉小声对艾莉诺说,“也用‘泰勒-戈尔顿型差分机’处理潮汐预测数据吗?我以为海洋教会会用水晶球感应或者更……神秘的方法……他们居然还有产品目录和价目表……”
艾莉诺则保持着贵族小姐的仪态,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惊讶。瓦尔德斯家族虽然与海洋教会有贸易往来,但她从未亲自来过这座大神殿的内部办公区域。此地的繁忙与……高度的组织化、商业化,确实超乎她的想象。
“我原以为会更……肃穆一些。”她轻声评论道。
希娅倒是兴奋得很,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对什么都感兴趣。
尤其当她看到一个神官用一个小巧的、喷着蒸汽的装置瞬间蒸干了一块湿漉漉的甲板时,她兴奋地拍打着尾巴,差点就想蹦过去研究一下,被艾莉诺赶紧拉住了。
“别乱跑,希娅,跟紧我们。”
卡珊德拉如鱼得水,她一边轻松地拨开人群,一边随口向众人介绍各个房间的功能:“让让,都让让……哦,左边那个挤满人的窗口?那是‘海事风险量化评估与祝福预约处’,通俗点说,就是给船只和货物买‘保险’的地方。”
艾拉顿时一阵无语:“你们怎么不干脆发行债券呢?”
“我们海洋教会连铸币权都有,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不发债券的?”卡珊德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仿佛艾拉问了个蠢问题。
她指向大厅一侧某个挂着“虔信者投资与海事发展基金咨询”牌子的、装修得颇为考究的柜台。
“瞧见没?那边就是。三年期‘深蓝航道拓展债券’,年化收益百分之四点五,用未来三条新航线的特许经营权和百分之二的香料税收做担保,抢手得很!上个月刚发完第五期。”
她压低声音,凑到艾拉耳边:“怎么样,小野猫,要不要考虑下?看在你跟我们教会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可以帮你弄点内部额度。”
艾拉被她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们还真发债券啊?!而且你这语气怎么跟港区放贷的掮客一个德行?!”
“啧,这叫为信仰投资,共享海洋女神庇佑下的发展红利!”卡珊德拉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风险可控,收益稳定,还能支持教会的基础设施建设……这可是双赢,不,三赢的好事!怎么样,心动不如行动?”
艾拉扶着额头,感觉世界观再次受到冲击:“……我、我还是先去帮希娅办登记吧……这种高级玩法我暂时理解不了……”
卡珊德拉遗憾地咂咂嘴:“行吧,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我们还有针对短期闲置资金的‘灵活宝’和面向高级合作商的‘私募股权计划’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一指右边一排正在激烈讨论的人群:“那边是‘航线气象咨询与洋流优化采购科’,交钱就能拿到未来三天最安全的航线预测,附带实时更新服务。”
薇丝珀拉立刻踮起脚尖,试图看清他们桌上堆满的图表和计算工具。
卡珊德拉领着众人继续向前,她们穿过一条异常宽阔、挑高惊人的拱廊。艾拉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扯住了卡珊德拉。
“等等!海蛇女!那是什么玩意儿?!”她指着拱廊一侧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座平台上,一个由无数巨大、光滑的白色珊瑚石拼接而成的复杂圆环巍然矗立,环心处荡漾着一片深邃、仿佛由流动水银和极光构成的奇异平面,表面不时泛起涟漪般的能量波纹。
圆环周围镶嵌着大量闪烁着奥术光辉的符文和粗壮的黄铜管道,管道连接着嗡嗡作响、喷吐着细微蒸汽的复杂机械。
几名身着靛蓝技术神官袍的人正拿着各种仪器在圆环基座旁忙碌地记录、调试。
偶尔,那水银般的平面会剧烈波动一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一道光柱闪过,平台上便会出现几个穿着海洋教会服饰、风尘仆仆的人,或者几箱贴着封条的货物。立刻就有等候在旁的执事上前交接、引导。
第132章 你怎么不去抢啊?
“哇哦……”薇丝珀拉扶了扶快滑下来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复杂的结构和能量流动,“好、好稳定的空间折跃力场……这设计太精妙了!”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一副“这有啥大惊小怪”的表情:“哦,那个啊,内部交通枢纽之一,连接几个主要海港城市教会分部和大洋深处几个重要观测站的传送阵。主要是为了内部人员和紧急物资调配,省得跑船了,效率第一嘛。”
“传、传送阵?!”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冰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土豪”二字,“你们居然在神殿里堂而皇之地搞这个?!还‘之一’?!这玩意儿不是应该藏在什么守卫森严的地下密室,用魔法锁和巨龙看着吗?!”
“都什么年代了,小野猫。”卡珊德拉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平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台,那里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年神官。
柜台前还立着个牌子,上面用规整的字写着:“非紧急公务传送申请处 - 收费标准详见附件(需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超重及特殊物品另计)”。
“看那边,”卡珊德拉说,“原则上也对外开放,当然,主要是针对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友好商会运送高价值急需品,或者某些愿意花大价钱节省时间的VIp客户。
“价格嘛……啧,反正比你包一条快船雇一队护卫穿过可能有海怪的海域要贵那么一点点,但也更安全快捷不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也接旅游观光团的单子,比如送那些钱多烧得慌的贵族老爷太太们去安全海域近距离‘观赏’一下温和的巨海兽或者奇景,当然,得签一大堆免责声明而且有我们的人全程‘陪同’。”
艾拉已经彻底无语了,她看着那宏伟的传送阵,又看看旁边明码标价的柜台,感觉自己对“教会”的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喃喃道:“……你们还真他娘的是个商业奇才。这玩意儿居然还能搞旅游业?!”
“都说了是多元化经营。”卡珊德拉耸耸肩,“这玩意儿建造和维护成本高得吓死人,光靠信徒捐款和女神赐福哪够?当然得想办法创收。
“好啦,瞧你们那眼神。传送阵原则上是允许参观的,只要别靠太近干扰运行就行。”她看到艾拉和薇丝珀拉那极度好奇的眼神,无奈地挥挥手,“凑近点看吧,别伸手去摸那些发光的管子就行。”
得到许可,艾拉和薇丝珀拉立刻小跑到法阵边缘的安全线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一次传送启动。
光芒亮起,符文流转,空间微微波动,一个人影带着一小箱贴着“紧急-水文样本”标签的东西消失不见。
“太厉害了……”薇丝珀拉小声惊叹,“他们居然把如此大型的传送阵技术标准化、商业化到了这种程度……还考虑了载荷和排期……这运营效率……”
艾拉则歪着头,看着一个教会人员拿着个像是账单的东西跟刚刚传送过来的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交涉,嘴里嘀咕着:“……额外重量附加费?风向补贴?你们这收费名目比老大的酒水单还花哨……”
“看得差不多了就继续走吧,别忘了还有正事呢。”
卡珊德拉带着众人走出了平台,停在一扇挂着“外来水生生物接待与户籍管理处”牌子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面倒是挺宽敞,布置得甚至有点……温馨?墙上贴着各种海洋生物的图谱,角落里还有一个装着彩色珊瑚和小鱼的水族箱。一位看起来颇为和蔼的中年女神官正坐在桌后,埋头写着什么。
“诺拉嬷嬷!”卡珊德拉熟稔地打招呼,“给您送个‘迷路的小家伙’来登记一下。”
被称为诺拉嬷嬷的女神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卡珊德拉,露出笑容:“是卡珊德拉大人啊。这就是那位走失的人鱼小姐?”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希娅身上。
希娅有点害羞地往艾莉诺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不安摆动的翠绿尾巴。
“是的,麻烦您给她做个登记,再做个健康检查。她家里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到时候带她去打个视频报平安就好。”卡珊德拉把希娅轻轻推到前面。
“好的好的,人鱼族的小宝贝儿,别害怕,到嬷嬷这儿来。”诺拉嬷嬷的声音很温柔,她拿出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枚看起来能检测能量状态的水晶球,“只是简单记录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检查完了,嬷嬷这里有好吃的海藻糖哦。”
一听到“好吃的”,希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警惕心大减,乖乖地蹦了过去。
趁着诺拉嬷嬷给希娅做登记和检查的功夫,卡珊德拉对艾莉诺等人说:“你们可以随便逛逛,别跑太远就行。那边走廊尽头是博物馆和对外开放的藏书区,薇丝珀拉你应该会感兴趣。
“小野猫,你不是想看大海怪骨头吗?博物馆里就有。艾莉诺小姐,那边露台可以看到整个东港区,风景不错。”
“至于你,”她瞥了一眼艾拉手腕上那根毫无动静的藤蔓,嘴角弯起,“……的‘保险栓’,应该也能看到不少‘风景’。”
艾拉早就按捺不住了,欢呼一声:“太好了!薇丝珀拉,我们去看骨头!”说着就拉起还沉浸在震撼中的薇丝珀拉往外跑。
“那我也去外面随便逛逛。”艾莉诺无奈地笑笑,对卡珊德拉点点头,优雅地转身离开。
卡珊德拉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办公室,耸耸肩,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珊瑚绒椅子里毫无形象地瘫了下来,打了个哈欠:“啊……总算能歇会儿了。诺拉嬷嬷,麻烦完事了叫我一声……”
艾拉拽着还有些晕乎乎的薇丝珀拉,一头扎进了海洋教会大神殿那闻名遐迩的博物馆区域。
与外面的喧嚣鼎沸相比,这里显得相对安静许多。光线透过高处的彩色琉璃窗,柔和地洒落下来,照亮了陈列在巨大厅堂中的各种奇异事物。
巨大的、仿佛还带着深海寒气的鲸类骨架悬吊在半空,投下狰狞的阴影;墙壁上固定着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珊瑚丛和深海海绵;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古代沉船遗物、造型奇特的航海仪器、以及一些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看起来就十分诡异的深海生物标本。
哇——!艾拉发出一声惊呼。她松开薇丝珀拉,兴奋地扑到一个巨大的展柜前,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那里面陈列着一截巨大无比的、灰白色、布满吸盘疤痕的触须化石,旁边的铜牌上刻着:
【北海巨妖克拉肯(疑似亚种)触须化石,距今约三千四百年,发掘于风暴海沟深处】。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薇丝珀拉!好大!这得烤多久才能烤熟啊?艾拉激动地指着那截化石。
薇丝珀拉扶了扶差点被艾拉拽掉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她对烤触须没什么兴趣,但那些古老的航海罗盘、星象仪,以及墙上挂着的泛黄海图,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差分结构……手工校准的精度……古人的智慧……”
就在两个小家伙沉浸在不同方向的震撼中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们身旁响起:
“两位小姐,是对海洋奇观与航海历史感兴趣吗?”
一位身穿靛蓝色神官袍、袍角绣着细密浪花纹路、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神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边。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刷着清漆的木板。
艾拉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神官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愿海洋的宁静与您同在。我是博物馆的导览神官,罗曼。看两位面生,是第一次来参观吧?是否需要一位专业的导览,为您详细解读这些展品背后波澜壮阔的故事与海洋的奥秘?”
他的语调平稳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已经说过无数遍。
“导览?”艾拉眨巴着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免费的?”
罗曼神官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露出一种“您真会开玩笑”的表情,但他很快控制住,用更加温和耐心的语气解释道:“小姐说笑了。系统的知识梳理与专业的讲解服务,自然需要耗费心力与时间。本馆提供多档导览服务。”
他说着,熟练地将手中的讲解板翻到正面,上面清晰地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价目:
【基础导览路线】(约30分钟):涵盖三大镇馆之宝及简要历史,5银币\/位。
【深度探索路线】(约60分钟):详细讲解主要展区,包含部分互动体验,1金币\/位。
【尊享VIp定制路线】(时长不限):可根据兴趣定制,专家级神官陪同,解答专业疑问,10金币起\/位。
上面还贴心地标注了兑换比例:1金币=10银币=1000铜币
艾拉看着那价目表,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克拉肯触须时还圆,小嘴张成了o型,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呼:
“多少?!十金币?!你们怎么不去抢啊!港口最好的烤鱼一大盘也才五十铜板!老大那一杯天材地宝也才一银币!”
站在艾拉身后的薇丝珀拉也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缝着补丁的小布包,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小声嗫嚅:“一、一顿饭钱……能买好多好多纸和墨水了……”
第133章 这可比抢钱快多了
罗曼左右瞟了一眼,见附近没有其他游客或同事,便稍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
“哎呀呀,两位小小姐,别激动,别激动嘛。”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小声点,“这价目表嘛,看看就好,主要是给那些从外地来的、兜里有钱又特别好面子的商会老爷和贵族夫人们看的。”
他指了指“尊享VIp定制路线”:“特别是这一档,说白了,就是‘宰客’专线。反正那些老爷夫人也不在乎钱,就图个‘独家’、‘专属’的派头。你就算跟他们说海底的石头是神赐的宝石,他们也能乐呵呵地掏钱买回去供着。”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还能这样?”的惊奇。薇丝珀拉也微微张大了嘴,似乎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直白又现实的“经营策略”。
罗曼神官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干脆靠在一旁的展柜上,放松了姿态:
“其实啊,说句实在话,那十条金币的路线和基础路线,看的玩意儿都大差不差,就是多绕几个弯,多讲点听起来唬人的专业名词,再端杯泡着薄荷叶的清水说是‘圣水’,体验感不就上来了?”
他冲艾拉和薇丝珀拉眨了眨眼,带着点“你们懂的”默契:“咱们教会这么大摊子,每天人吃马嚼、维护仪器、研究海怪、修补船只……哪样不要钱?
“总得开源嘛。从富人手指缝里漏点出来,补贴一下正经的研究和日常开销,女神她老人家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说不定还夸我们脑子活络呢!”
艾拉消化了一下这番话,小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敬佩”,她咂咂嘴,晃了晃脑袋:
“……你们这教会,真是……太会过日子了。”她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
“所以啦,”罗曼神官恢复了他那职业化的、但此刻看来多了几分真诚的笑脸,很是大方地一挥手,“看两位小姐这么投缘,又是卡珊德拉大人带来的朋友。
“这样吧,基础导览,原价五银币一位,给你们算……嗯,三银币一位!怎么样?绝对物超所值,带你们把最精华的展品都过一遍,还能回答三个……不,五个专业问题!”
他露出一个“这可是看你们特别才给的优惠”的表情。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点“敬佩”立刻烟消云散,她叉着腰,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瞪着罗曼神官:
“搞——半——天!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这么多好听的,最后不还是想从我们口袋里掏钱嘛!
“你们海洋教会的人,心眼子都跟珊瑚虫似的,密密麻麻!嘴巴叭叭地说那么多,原来埋伏打在这里!三银币一位!你怎么不去……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薇丝珀拉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个绣着紫罗兰的小巧零钱袋,正低着头,手指有些颤抖地从里面数出六枚亮闪闪的银币。
“薇、薇丝珀拉?!”艾拉震惊了,“你干嘛?!你真给他啊?!这明显是坑人啊!”
“可、可是……”薇丝珀拉小声嗫嚅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渴望地瞟向不远处一个陈列着古老星盘和水文计算尺的展柜。
“他说……可以回答五个专业问题……那个……‘尊享’路线才能靠近看的‘潮汐差分机原始模型’……基础导览好像也能指给我们看……我、我想问问那个齿轮组的联动原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微微泛红,但数钱的动作却没停,显然知识的诱惑战胜了对金钱的心疼。
罗曼神官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灿烂了,他飞快地接过薇丝珀拉递来的六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指尖一撮,银币就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动作流畅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专门练过。
“感谢两位小姐对本馆知识服务事业的支持!海洋女神会铭记您对智慧探索的慷慨!”
他煞有介事地在胸前划了个手势,随即拿起讲解板,精神抖擞地一挥:“那么,请随我来!我们的‘超值精华之旅’现在开始!首先,我们将瞻仰那截来自远古深渊的统治者——克拉肯的触须!请注意它吸盘上残留的魔力蚀刻,那或许揭示了……”
艾拉看着已经进入状态的罗曼和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跟上去的薇丝珀拉。
“喂!傻书呆子!等等我!”她哀嚎一声,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虽然钱是薇丝珀拉付的,但她们是一伙的啊!),认命地跟了上去。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一边不情不愿地跟在罗曼神官和薇丝珀拉身后,一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周围三米都能听清的音量持续输出:
“三个银币……三个银币啊!能买多少烤鱼了!老大店里最贵的特调套餐也才这个价!黑店!绝对是黑店!海蛇女肯定拿回扣了……说不定这整个教会就是个大型诈骗窝点!专门骗我们这种天真可爱又无知的小女孩……”
罗曼神官仿佛脑后长眼,闻言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八颗牙微笑:
“小姐。本馆童叟无欺,服务到位。您尽管问,只要不涉及教会核心机密,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您付了钱的嘛。”
罗曼神官的口才确实对得起那三枚银币(薇丝珀拉认为超值,艾拉坚持认为血亏)。
他不仅详细讲解了克拉肯触须的发现过程、远古海图的绘制奥秘,甚至还额外附赠了潮汐差分机原始模型的工作原理简述,听得薇丝珀拉如痴如醉,笔记写得飞快,差点把讲解板借过来画结构图。
终于,导览在艾拉第N次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中结束。罗曼神官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将她们送到博物馆出口附近的一个纪念品摊位前。
“两位尊贵的客人,本次‘超值精华之旅’到此结束。”他优雅地一躬身,手臂顺势指向那琳琅满目的摊位,“知识需要载体,回忆值得珍藏。不妨带上一两件独具海洋教会特色的纪念品,将今日的收获与惊喜长久留存?我们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摊位上,各种贝壳风铃、珊瑚雕刻、迷你船模、印着海洋圣徽的毛巾杯垫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号称“注入微弱潮汐祝福”的蓝色玻璃珠和“复刻古籍图案”的昂贵羊皮纸卷。
薇丝珀拉的脚步瞬间被钉住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摊位一角——那是一套迷你的黄铜齿轮模型,赫然是刚才那台潮汐差分机核心部件的微缩复刻版,做工极其精良,每一个齿牙都清晰可见。
“这、这个……”她呼吸都急促了,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套模型,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光芒,“能、能拆开看内部结构吗?”
摊主是一位笑眯眯的胖神官,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小姐好眼力!这套‘达·芬奇系列——潮汐之心’限量版模型,完全仿照真机制作,包含三百二十一个独立零件,支持无损拆装,附带原版设计图复印件(非魔法授权版)……售价仅需五金币。”
“不准买!!!”
眼看着薇丝珀拉的小手无意识地又摸向了她的零钱袋,艾拉一声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薇丝珀拉的胳膊,死命把她往后拖。
“一堆破铜烂铁凑一起就敢叫价5金币?这比老大的魔力饮品还黑!你不准再上当了!听见没有!薇丝珀拉!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熬夜试配方熬到眼睛快瞎了才赚来的!”
艾拉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恶狠狠地瞪着笑容僵在脸上的罗曼神官:“还有你!骗完讲解费还想骗纪念品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海洋女神晚上会去找你谈心的!”
罗曼神官被艾拉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噎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笑容:“小姐言重了,这都是教会工坊的姐妹们精心制作的……”
“我不管!薇丝珀拉,我们走!再看下去你非得把这月的饭钱都搭进去不可!”艾拉根本不听他解释,使出吃奶的劲儿,半拖半拽地把一步三回头、眼神还黏在上面的薇丝珀拉给拉出了博物馆区域。
“可是……那个连杆关系……”薇丝珀拉还在小声嘀咕,满脸的恋恋不舍。
“连什么杆!再连杆我们就要去喝西北风了!”艾拉气呼呼地打断她,拖着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快去找艾莉诺姐姐!这鬼地方一刻也不能待了!”
两人刚走到主廊厅的集合点,就看到艾莉诺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微笑。然而,艾拉和薇丝珀拉的目光瞬间就被她脚边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齐齐僵在了原地。
只见艾莉诺脚边,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纸袋和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印着海洋教会徽记和各色海洋生物图案的包装格外醒目。
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靛蓝色羊绒披肩(标签上写着“深海巨鲸绒毛编织”),好几个精致的贝壳材质首饰盒,一整套描绘着潮汐图的精美瓷杯,一个需要两名教会学徒帮忙抬着的、用特殊水晶罩封存的、缓缓旋转的微型人工海漩涡模型;甚至还有一尊一尺来高、用某种蓝色荧光珊瑚雕刻的小型海洋女神像!
“艾、艾莉诺姐姐?!”艾拉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指着那堆东西,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些是……?”
“啊,你们回来了?”艾莉诺转过身,笑容温婉,“我看这边的东西都很不错,很有特色,就忍不住买了一些。这条披肩给薇丝珀拉晚上研究时保暖正合适;这套杯子放在酒馆吧台很有格调;这个海漩涡模型希娅一定喜欢……哦,他们还推荐了这款‘珍珠精华护肤膏’,说是深海贝类提取,对皮肤很好……”
艾莉诺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显然对自己的购物成果十分满意。
艾拉只觉得眼前一黑,捂住胸口,踉跄了一步,仿佛听到了无数银币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多、多少钱……”她虚弱地问。
艾莉诺报出了一个数字。
艾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晕过去。那个数字,够她在常青之树吃三个月的烤鱼外加喝果汁了!
第134章 意外相遇
“艾莉诺姐姐!你你你……”艾拉痛心疾首,指着那堆“奢侈品”,声音悲愤,“你也被海洋教会的消费主义陷阱给腐蚀了吗?!这些东西肯定比外面贵一倍!不!三倍!”
艾莉诺微微歪头,有些不解:“还好吧?品质确实很精良,而且支持教会的事业也是善举。”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显然贵族小姐(哪怕是前贵族)的消费观念和艾拉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艾拉:“……”
她感觉心好累。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打着哈欠,领着已经做完登记检查、额头上还贴了个“已检疫”蓝色小鱼贴纸的希娅走了过来。希娅手里抱着一袋海藻糖,正开心地吃着。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打着哈欠,领着已经做完登记检查、正开心地舔着一块巨大海藻糖的希娅走了过来。
看到艾莉诺脚边那堆东西,她眼睛一亮,吹了个口哨:“嚯!艾莉诺小姐真是大手笔!眼光不错嘛,这女神像是‘蓝泪珊瑚’雕的,限量款,平时可不好买。
“小糊涂蛋的手续办完了,健康得很,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得多吃点好的。”
她说完,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散发着淡淡海盐气息的硬纸单据,笑眯眯地递给还在肉痛的艾拉。
“来,小野猫,顺便把这个拿给你们店长。这是本次‘外来水生生物登记、全面健康检查、远距离视频通讯、未来三个月营养咨询及定期追踪服务’的费用清单,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打了九五折,零头我也给你们抹了,记得让他尽快结清哦,支持现金和药材直接支付~”
艾拉机械地接过那张单据,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响彻海洋教会大神殿的廊厅:
“海蛇女——!!你个奸商!你们海洋教会整个都是奸商!!”
艾拉捏着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费用清单,双眼发直,小脸煞白。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珊瑚石柱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海洋教会那喧嚣而繁华的主廊厅,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海蛇女来喝酒从来不给够钱,蹭吃蹭喝脸皮厚;我不知道海洋教会整个上下都是!我跟着她们来,还以为就是报个到、登个记……”
“薇丝珀拉要看那破机械,三枚银币,就那么没了……那神官嘴巴叭叭的,比码头唱数来宝的还溜……艾莉诺姐姐,艾莉诺姐姐她……”艾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堆华丽的购物袋,“她就买了那么多……那么多亮闪闪的没用玩意儿……那得是多少烤鱼啊……我真傻,真的……”
卡珊德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艾拉越说越气,越说越心疼,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转向正笑眯眯看戏的卡珊德拉:
“海蛇女!你们这哪里是教会!分明就是个披着神袍的销金窟!黑店!从里到外都流淌着金币的臭味!门口卖祝福像卖菜,里面导览要收费,纪念品贵得吓死人!”
她气得跳脚,指着卡珊德拉的鼻子:“你!笑得跟偷吃了灯油的老鼠似的!肯定没少拿提成!是不是每宰一个客人你都能分到钱?!
“我告诉你,我们老大虽然也是个死要钱的木头疙瘩,但他至少明码标价,一杯破叶子水卖一银币顶天了!你们呢?一个破模型敢卖五金币!你们那潮汐祝福是女神亲自下海捞的吗?!”
卡珊德拉听着艾拉连珠炮似的咆哮,非但不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灿烂,她甚至悠闲地捋了捋自己靛蓝色的发丝。
“小野猫,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可是正规教会,提供的是专业技术服务和稀缺资源,价格自然要体现其价值。再说了,”她冲艾莉诺那边扬了扬下巴,“艾莉诺小姐这样的大客户,我们一向是提供最顶级的商品和最尊贵的体验的,对吧?”
她无视了艾拉快要喷火的眼神,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袋子,随手抛给艾拉:
“喏,看在你们今天是团体消费,又是我带来的份上,这是赠品——‘深海静谧香氛’,点燃后有助于平心静气,特别适合某个一点就炸的小猫崽。下次带朋友来,记得报我的名字,可以考虑给你们打个八折哦~”
艾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小袋子,听到“下次再来”几个字,更是气得头顶冒烟,把赠品和账单狠狠攥在一起,怒吼道:
“没有下次了!傻子才再来!你们这和老大那个黑店简直是艾斯特维尔的双黑!黑心烂肺!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哼!”
她骂完,狠狠瞪了卡珊德拉一眼,一把拉起还在懵懂的薇丝珀拉,又看了看正在欣赏女神像的艾莉诺,悲愤地一跺脚:“走了!回家!这地方多待一秒都要折寿!”
卡珊德拉看着艾拉气呼呼拖着薇丝珀拉、催促着艾莉诺离开的背影,笑眯眯地挥手:“慢走啊~常来玩~记得让魏老板尽快结账哦~愿海洋女神祝福你们(的钱包)~”
艾拉拖着一脸不舍的薇丝珀拉,后面跟着抱着大包小包、神情略显无辜的艾莉诺,一行人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垂头丧气(主要是艾拉)地朝着海洋教会大神殿那喧闹的主出口挪动。
艾拉还在喋喋不休地碎碎念,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用力戳着口袋里那张仿佛散发着不祥热量的费用清单:
“亏大了亏大了……三银币的胡说八道,还有这堆亮闪闪的……艾莉诺姐姐,我们接下来一个月是不是只能吃土豆了?还有这账单!海蛇女绝对是故意的!她……”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略显熟悉的争吵声(或者说,单方面的抱怨)穿透了廊厅的嘈杂,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荒谬!简直荒谬!莱瑟莉,你看到他们给出的抗极端低温魔导液凝点测试报告了吗?负五十度?!
“我们需要的不是在这种温和条件下还能保持‘略微粘稠’的玩意儿!我们需要的是在真正彻骨深寒、连灵魂都能冻结的绝对低温下依旧能保持流动性和能量传导效率的解决方案!”
这声音洪亮、激动,带着一丝不耐烦。
是格伦姆·根须。
只见这位矮胖敦实的精灵学者正站在廊厅一侧,挥舞着一卷厚厚的、画满潦草符文和数据的羊皮纸,稀疏的灰白头发因为激动而更加散乱,厚如酒瓶底的圆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那件沾满绿色污渍与焦痕的深棕色学者袍在一众靛蓝神官袍和海事人员制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格伦姆的面前,堆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用柔软的海藻和特殊衬垫固定着一些奇特的金属部件和导管,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精灵符文,结构精密,但似乎都带着一种实验品的粗糙感。
旁边还有几个密封的琉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即使在常温下也显得有些粘稠的液体。
而优雅高挑的精灵助手莱瑟莉·晨风,正站在他身旁,一手扶额,脸上写满了应对导师突发性咆哮所带来的无奈。
“导师,请您冷静一点。”莱瑟莉今天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旅行猎装,金发一丝不苟,与格伦姆的邋遢形成鲜明对比,“海洋教会材料力学部的同仁已经尽力了。他们提供的‘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至少在负七十度下还能保持非固态,这相比我们之前的方案已经是巨大突破……”
“巨大突破?狗屁!”格伦姆粗暴地打断她,几乎要把那卷羊皮纸戳到莱瑟莉脸上,“这点温差变化就让传导效率暴跌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在真正的‘那个环境’下,核心法阵的输出功率会衰减到一个可笑的地步!我们所有的计算都要推倒重来!时间!莱瑟莉!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激动地指着那些箱子里的部件:“还有这些外部防护壳的抗风浪测试!模拟的是几级浪?十二级?笑话!我们需要的是能正面硬撼、撕裂钢铁的永恒飓风墙级别的数据!不是这种小孩子闹着玩的浪花!
“结构强度、魔力抗性、压力阀值……全部都不达标!精灵皇廷拨了那么多资源,不是让我们造一堆遇到真正挑战就会变成废铁的玩具!”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导师,我理解您的要求,但现实世界的材料学和附魔工艺是有极限的。海洋教会提供的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兼顾强度与低温耐受性的最佳方案之一。
“至于风浪模拟……大神殿的‘怒涛之环’测试场已经是旧世界最强大的设施之一,它模拟出的极限环境……”
“不够!远远不够!”格伦姆咆哮着,挥舞的手臂差点打翻旁边一个装着湛蓝色粘稠液体的琉璃罐,引得看守货物的海洋教会学徒一阵紧张。
“我们必须找到更好的材料!更强的附魔!更高效的能源核心!否则‘探渊计划’根本就是纸上谈兵!我们永远别想……呃……”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正好对上了艾拉一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格伦姆的胖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气势汹汹的表情僵在脸上,迅速转化为一种尴尬和被人窥破秘密的恼怒。他猛地将手里的羊皮纸卷塞进怀里,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莱瑟莉也注意到了艾莉诺等人,她立刻恢复了那副优雅疏离的精灵仪态,微微颔首致意:
“艾莉诺小姐,艾拉,薇丝珀拉女士,真巧。”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诺抱着的大量购物袋和艾拉气鼓鼓的小脸,“你们也来海洋教会办事?”
第135章 费奇的末路
艾拉正憋着一肚子关于“黑店”的牢骚没处发,猛地听到格伦姆嚷嚷“价格昂贵得离谱”、“性价比极低”,顿时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冰蓝色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对吧对吧!”她立刻挣脱薇丝珀拉,一个箭步窜到格伦姆面前,小手叉腰,仰着头,声音拔高,充满了找到知音的激动。
“老爷爷你也觉得他们卖的东西贵得离谱对不对?!一堆亮晶晶的破石头和铁疙瘩就敢要价几金币!简直是明抢!我还以为就我们被宰了呢!”
格伦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气呼呼的小丫头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低头看着她:“
嗯?抢?呃……老夫说的是材料性能不达标导致的性价比失衡,并非单纯指价格……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给出的报价也确实……”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胖脸上又浮现出肉痛的表情,“……充满了毫无道理的溢价!尤其是那‘深渊寒铁’的附魔加工费!”
“就是就是!”艾拉用力点头,完全不管对方后半句的专业术语,只抓住了“溢价”这个关键词,同仇敌忾,“还有那什么导览!随便讲几句话就要三银币!他怎么不去抢!”
莱瑟莉看着这一老一小瞬间站在了同一“讨伐”阵线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艾莉诺露出一个“让您见笑了”的歉然表情。
艾莉诺微笑着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她好奇地看了看那几个木箱里的精密部件:“格伦姆先生,你们这是在为远航做准备吗?这些设备看起来非常……复杂。”她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词。
格伦姆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他又激动起来,指着那些部件:“何止复杂!这是……呃……一些必要的科研设备!对,科研设备!需要适应极端环境!但你看他们提供的解决方案……”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凝点和抗风浪能力。
薇丝珀拉则被那些刻有精灵符文的金属部件和琉璃罐里的液体吸引了目光,忍不住小声问莱瑟莉:“莱瑟莉女士,那个……负七十度下保持非固态的‘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它的粘度系数和魔力导通率在相变点附近的变化曲线……你们有详细数据吗?”
莱瑟莉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怯生生、但问题却直指核心的人类女孩,点了点头:“有的,薇丝珀拉小姐。数据报告很详细,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社恐了,接过文件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嘴里喃喃着:“果然……能量损耗主要集中在微观结构重组上……如果能引入一种震荡稳定符文或许可以改善……”
格伦姆听到她的嘀咕,猛地转过头,小眼睛透过厚眼镜片盯着薇丝珀拉:“震荡稳定?小姑娘,你懂能量结构?”
薇丝珀拉吓得立刻想把文件藏起来,缩到了艾莉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闪烁的眼镜片。
艾莉诺连忙打圆场:“格伦姆先生,薇丝珀拉是我们酒馆的药剂师和学者,她对魔法结构有些研究。”
格伦姆上下打量了一下薇丝珀拉,似乎对她产生了点兴趣,但眼下显然不是讨论学术的时候,他又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唉!算了算了!跟这些满脑子都是钱的奸商扯皮简直浪费生命!莱瑟莉,把东西都装上马车,我们回去再想办法!总不能被这点技术难题卡死!”
莱瑟莉如蒙大赦,立刻指挥着海洋教会的学徒们小心地将木箱封装搬走。
格伦姆这才又看向艾莉诺一行人,气呼呼的表情缓和了些:“你们这是要回酒馆里?正好,我们也要回去,顺路一起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显然把艾拉刚才的抱怨听进去了,对海洋教会也充满了“宰客”的怨念。
艾拉立刻举手赞成:“好呀好呀!一起走!老爷爷,路上你再跟我好好说说他们都怎么坑你的!”她仿佛找到了吐槽大会的伙伴。
于是,一行人变成了更加庞大的队伍,格伦姆和莱瑟莉的马车跟在旁边,慢悠悠地驶离了喧嚣的海洋教会大神殿,朝着常青之树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上,艾拉缠着格伦姆,叽叽喳喳地分享(夸大)着她在海洋教会的“被宰”经历,格伦姆则一边吹胡子瞪眼地附和,一边时不时插几句对材料性能的抱怨,一老一小竟然聊得“热火朝天”。
莱瑟莉和艾莉诺并肩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从艾斯特维尔的天气聊到最近的港口新闻,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薇丝珀拉则沉浸在莱瑟莉给她的那份数据报告中,时不时推推眼镜。
……
圣光教堂深处那间办公室的冰冷与死寂,被身后重新凝固的墙壁彻底隔绝。
费奇审判官沿着狭窄、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污物恶臭的石阶向下疾行。黑暗浓郁得化不开,但他指尖凝聚的一小团微弱圣光足以照亮脚下。
这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映出他苍白汗湿的脸颊和浅灰色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惊惶。
这条密道是他多年前凭借职权悄然布置的退路,连通着教堂地下错综复杂的古老排水系统,最终通往一个连港口议会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废弃小码头。他从未想过真有启用它的一天。
冰冷的恐慌感依旧缠绕着他的心脏,眼线全部失联,内部审查的信号如此突兀……莫顿那边定然出了天大的纰漏!
那个贪婪又怯懦的蠢货,是不是在压力下吐露了什么?还是工坊那边留下了他都不知道的致命把柄?
不,不可能……风暴礁的一切应该都埋葬海底了。但那种跗骨之蛆般的不安感挥之不去。索西亚枢机的“紧急文书”?哼,那不过是温和的逮捕令的前奏!他太了解教会内部清理门户的流程了。
他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前行,昂贵的审判官袍被突出的石棱刮破,沾满了污秽。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想尽快抵达那个约定的地点——那里应该有一艘快船,足够他逃离艾斯特维尔,逃到海外某个法外之地,凭借他暗中转移的财富和掌握的那些秘密,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思绪纷乱如麻,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减慢。此刻,生存是唯一的目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水声。
费奇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密道出口。
一股更加浓郁、咸腥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木头腐烂和鱼虾变质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狭小、隐蔽的天然洞窟里。洞窟一侧被粗糙加固过,形成一个简陋的码头,黑色的海水无声地荡漾着,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码头上空空如也。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船呢?!那个该死的、收了他大笔金镑的走私贩子呢?!难道他敢黑吃黑?!
就在费奇因预想中接应船只的缺席而陷入短暂恐慌,目光疯狂扫视漆黑水面时,一个平静到近乎慵懒的声音,从他侧后方,靠近洞窟入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别找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费奇紧绷的神经,将他所有的侥幸和慌乱都冻结在原地。
“看你跑得这么辛苦,我帮你把那位不太守时的船夫‘劝’走了。毕竟,乱丢垃圾污染港口水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费奇猛地转身,浅灰色的眼眸因极度惊骇而收缩到了极致。
洞窟入口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倚壁而立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缓缓站直,向前走了两步,姿态松弛,仿佛只是在此地闲逛。随着他的移动,更多的细节映入费奇眼中:
亚麻布的粗糙衣物,木质关节的细微摩擦声,以及那张……毫无表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非人的木质面孔。
空洞的眼眶,正“望”着他。
费奇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冰冷。他认得这张脸!即使只在有限的几次照面和档案画像上见过,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你?!”费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常青之树的……魏岚?!”极度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可能!这条密道是绝密!这个废弃码头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
“很显然,你的保密工作做得不怎么好。”
费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眼前这个非人存在手中逃脱,无论是实力还是对方出现的时机,都昭示着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你……你们……”他嘶哑地低吼,指尖那团微弱的圣光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另一只手则悄然摸向腰间,“是卡珊德拉那个贱人!还是伊莎贝拉?!她们派你来的?!想抓我回去审判?休想!”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并非圣职者常用的仪式短剑,而是一把线条流畅、闪烁着幽蓝毒芒的淬毒利刃,显然是为这种见不得光的时刻准备的。同时,他口中急速吟诵起简短的祷言,试图凝聚圣光之力进行最后的挣扎。
“圣光啊!惩戒这……”
然而,他的祷言甚至没能完整吐出第一个音节。
咻!咻咻!
数根翠绿欲滴、柔韧无比的藤蔓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脚下的阴影中、从旁边湿滑的石壁缝隙里闪电般窜出!
一根藤蔓精准地缠住他持匕的手腕,猛地一绞!费奇惨叫一声,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淬毒匕首“当啷”落地。
另一根藤蔓则如同灵活的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并未用力勒紧,只是恰到好处地压迫住他的气管和声带,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祈祷全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将他双臂、双腿牢牢捆缚,整个人如同绿色绳索包裹的丑陋粽子一般被拎了起来,只剩下脑袋还能勉强转动,浅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惊恐。
“叽里咕噜地bb啥呢,有什么话跟枢机团说去吧。”
第136章 开庆功宴!
费奇被藤蔓死死束缚,气管受压迫使得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徒劳地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威胁:
“你……你……!我是圣光教会的审判官!袭击圣职者……等同于亵渎圣光!教会……绝不会放过你……你的酒馆……所有人都要……”他的威胁因缺氧而断断续续,却依旧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魏岚的木质面孔毫无波动,甚至无聊地“望”了望洞窟顶部垂下的湿漉漉的苔藓。
“圣光教会?”
他慢悠悠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敬畏,反而带着点……敷衍?
“哦,当然。这本来就是你们内部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我一般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费奇:“???”
他的话音刚落,洞窟入口处,原本被费奇认为只有魏岚一人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一道道身着银亮盔甲、披着纯白镶金边罩袍的身影如同从光中走出,无声地列队出现。
他们手持刻有圣徽的长戟或连枷,眼神锐利,秩序井然,瞬间将整个小小的废弃码头包围了起来,肃穆的气息驱散了此地的阴冷。
为首之人,纯白圣袍曳地,金色的圣徽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淌着温润光辉,面容慈悲圣洁,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如泉,周身仿佛自带光晕,不是伊莎贝拉又是谁?
“费奇审判官,”伊莎贝拉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被藤蔓捆得像待宰牲畜般的费奇,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看待尘埃般的悲悯,“或者说,前审判官。以格列高利教皇陛下与枢机团赋予我的权柄,我现正式宣布,剥夺你的一切圣职与职权。”
她微微抬手,身后两名圣骑士立刻上前,其中一人拿出一副闪烁着禁魔符文的光铸镣铐。
“你需即刻随我们返回裁判所最深处的静默囚牢,就你涉嫌勾结异端、伪造圣物、构陷忠良、进行亵渎实验、以及企图谋杀同僚等二十七项严重指控,接受全面调查与审判。”
费奇看到伊莎贝拉和圣光骑士团出现的瞬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他不再挣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藤蔓束缚中,连喉咙里的“嗬嗬”声都微弱下去。
圣骑士们熟练地将费奇从藤蔓中“剥”出来,给他戴上沉重的光铸镣铐。那些藤蔓在魏岚的意念下如同有生命般悄然缩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莎贝拉看着被彻底制伏、面如死灰的费奇,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魏岚,浅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魏老板,”她开口,声音温和依旧,“我收到你通过那片叶子传来的讯息时,还真是吓了一跳,你居然对一位审判官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过,没想到你会独自前来拦截……卡珊德拉女士和艾莉诺小姐她们呢?如此重要的时刻,我以为常青之树会全员出动。”
“哦,她们啊,”魏岚的木质脑袋歪了一下,“正在海洋教会里大买特买呢。瓦尔德斯家的冤屈眼看能昭雪,莫顿那老狐狸也抓回去了,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种扫兴的脏活,大人来做就好了。”他顿了顿,视线投向远方,“就没必要麻烦小朋友们了。庆祝的时候,就该好好庆祝。沾上这种晦气家伙,只会平白坏了心情。”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具毫无表情的木质化身,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如同看穿了某种笨拙的掩饰。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目光转向被圣骑士严密看守、已然面如死灰的费奇,“请放心,瓦尔德斯家族的案子,教会必将以最高效率重启审查。费奇落网,莫顿在控,核心证据链已然清晰,之前的冤屈很快便能彻底洗刷。”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魏岚身上:“我会亲自督促裁判所,以最快速度完成必要的程序,让艾莉诺小姐的父母脱离囹圄,重获自由与名誉。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也向常青之树保证。”
“那就再好不过了。”魏岚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话说你们准备如何处理亚伯·霍恩的遗孀和女儿?
“她们母女两现在还在常青之树住着呢。但这事儿到底还是归你们圣光教会管吧?毕竟是亚伯是你们的执事。”
伊莎贝拉一脸严肃:“请放心,圣光教会会妥善安置她们的。”
……
“干杯!”
几只木杯、玻璃杯、甚至还有一个小叶碟,热烈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艾拉举着她那个特大号牛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豪迈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脸上兴奋得发红:
“太好了!艾莉诺姐姐!那个大坏蛋终于遭报应了!虽然没死成……呃,反正他被抓起来了!比死了还好!”
艾莉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盈笑容,眼中有泪光闪烁。她举着一杯轻盈起泡的果酒,用力点头:“嗯!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只是再次举杯。
薇丝珀拉缩在她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杯温热的、加了双份蜂蜜的牛奶,眼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虽然还是不太敢看希娅,但周身都散发着开心的气息。
魏岚依旧瘫在他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新叶生机”。一根藤蔓卷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吧台,另一根藤蔓则偶尔伸过去,把试图用尾巴拍水溅到艾拉身上的希娅轻轻推开一点。
“老大!”艾拉“咚”地一下把空着的杯子砸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可以喝一点发酵葡萄汁吗?”
“不可以。”魏岚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小孩子不能饮酒,哪怕你叫它‘发酵葡萄汁’也不行。”
那根擦拭吧台的藤蔓仿佛听懂了似的,灵活地卷起旁边一个干净的木质果汁杯,“啪”地一声轻轻放在艾拉面前的大杯旁边。
另一边的橡木酒桶也“咚咚咚”地跳过来,桶壁上画着个可爱的苹果图案,它倾斜桶身,将清澈甘冽的、散发着浓郁果香的鲜榨苹果汁注入艾拉的杯中。
“喏,”魏岚这才慢悠悠地补充道,“百分百果汁,未经‘发酵’,管够。”
艾拉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着嘴,不甘心地小声嘀咕:“就一小口嘛……庆祝一下都不行……希娅那条傻鱼都能喝……”
只见希娅她正舒服地坐在一张特意垫高了座椅的椅子上——那是艾莉诺为了方便她与大家一同用餐而准备的——下半身华丽的翠绿色鱼尾自然地垂落在铺了软垫的地面上,鳞片在酒馆温暖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微光。
她一手抓着一串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的烤鱼,吃得正香,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小巧的木杯,里面盛着海洋教会送来的、某种据说适合深海裔的低度酿造饮品。
听到艾拉的话,希娅停下咀嚼,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咽下嘴里的食物,挺起胸膛(虽然没什么弧度),脸上露出一点小骄傲:“艾拉笨蛋!希娅早就成年啦!在深海里,成不成年主要看这里!”
她伸出沾了点油渍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条大大的鱼尾:“鳞片的光泽和硬度达到标准,还能完整唱完《潮汐絮语》的第三个篇章,就是成年啦!希娅早就可以了!”
她为了证明,还轻轻哼了一小段旋律,那调子空灵婉转,带着奇异的共鸣,让吧台上几个玻璃杯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跟在她身后的酒桶和扫帚同步率极高地左右摇摆起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艾拉气鼓鼓地戳着杯子里剩下的苹果汁,“不就是几块亮片片和唱歌嘛……我还会暗影步呢!”
“但、但是果汁也很好喝的……”只见薇丝珀拉不知何时悄悄抬起了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从厚重的镜片后小心地看向艾拉,“糖分摄入能有效提升多巴胺分泌水平,带来愉悦感!而、而且不会像乙醇那样影响神经系统发育和判断力……是、是非常健康的选择!”
艾莉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揉了揉艾拉炸毛的银色短发:“好啦,薇丝珀拉说得对,果汁健康又美味。等你再长大一些,姐姐陪你喝更好的,好吗?”她又拿起一串烤鱼递给艾拉,“来,先吃点东西,希娅都快把烤鱼吃光了哦。”
食物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艾拉的注意力立刻被香喷喷的烤鱼吸引,暂时把对“发酵葡萄汁”的怨念抛到了脑后,接过烤鱼“嗷呜”就是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了,反正抓到坏蛋了,喝果汁也一样庆祝!”
酒馆里洋溢着轻松快活的气氛。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每一个人(和鱼)。
艾拉又啃了一口烤鱼,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希娅身上,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喂,傻鱼!”她用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希娅的手臂,“别光哼唧呀!来点带劲的!唱个你们人鱼那种……能让船撞礁石的那种歌!”
希娅停止哼唱,歪着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撞礁石?为什么要把船撞礁石?长老说那是坏鱼才做的事!好鱼要帮助迷路的船找到正确的航向!”
艾拉被她这耿直的回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哎呀!不是真让你去撞船!就是……就是那种听起来很厉害、很有气势的歌!庆祝不都要唱点热闹的吗?”
希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热闹的歌?希娅会唱《翻滚吧,海藻林》!还有《磷虾大军进行曲》!还有……”
“等等等等!这都什么破名字?!”艾拉一脸嫌弃地挥舞着烤鱼签子。
但希娅可不管这么多,小嘴一张就是一阵“噔噔噔”的激昂音乐。
第137章 分店计划
魏岚依旧瘫在他的老位置,空洞的眼眶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神游天外。但熟悉他的人(和魔法物品)都知道,这位店长大人脑子里转悠的念头,往往意味着接下来不会太平静。
果然,在一片祥和的嘈杂中,魏岚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嗯,这边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啊。”
艾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老大!你又想干嘛?!”
艾莉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向魏岚:“店长,是有什么新想法吗?”
魏岚的木质下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想……常青之树,或许可以开一家分店。”
“分店?!”
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艾拉第一个跳起来:“分店?!在哪?中心城区吗?还是哪个热闹的港口?老大你终于想通要去赚那些贵族老爷的钱了吗?!”
薇丝珀拉也从书本后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那、那这边的实验设备和材料……也要分、分过去一份吗?”她已经开始担心她的宝贝仪器了。
希娅兴奋地拍打尾巴:“新家?希娅也可以去新家玩吗?会有更大的水池子吗?”
艾莉诺相对冷静些,但蓝宝石般的眼眸中也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开分店确实是扩大经营的好方法,店长您有具体选址了吗?还有……管理方面,我们的人手恐怕……”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常青之树的核心员工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还个个“身怀绝技”,怎么看都不像能分出一个团队去管理新店的样子。
魏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语气依旧平淡:“选址初步定在南边的黄金沙漠,具体还在看。至于管理……”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扫过酒馆里那些自动自觉工作的扫帚、酒桶、藤蔓、拖把、抹布,以及吧台后那排待命的酒杯。
“我们主要的‘员工’,本来也不是靠两条腿走路的。”
艾莉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店长,您的意思是……像这里一样,主要依靠魔法家具和您的……呃,分身来运作?”
“嗯。”魏岚点头,“大部分日常杂务它们都能处理。需要人力决策的,比如采购、账目、应对突发状况……可以通过传送阵及时联系。”
“传送阵?!”艾拉再次惊呼,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大!你是说那种‘咻’一下就能带着一大帮白袍子乌泱乌泱地从北部群岛跑到这里来的那种超级厉害的魔法阵?!我们店里要有那个了?!”
“规模没那么宏大。”魏岚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想得美”的意味,“那种规模的传送阵消耗的能量把你卖了都抵不上零头。只是一个……小型的、只供几人通行的小传送阵。”
“材料和基础构架,之前‘从卡珊德拉那里‘协商’来了。”魏岚抬起“手”,一根藤蔓从袖口探出,尖端在空中轻轻一点,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藤蔓和光丝构成的立体符文模型,内部结构精密得让人头晕目眩。
“各大教会对这种短距定点传送技术都有研究,他们的内部传送网络参数……艾拉手上那个‘手环’也记录了不少。”
正在戳杯子的艾拉猛地抬起手腕,看着那根其貌不扬、仿佛死物的藤蔓,小嘴张成了o型:“老、老大!你让我戴着这个到处晃悠,原来是去当间谍偷学技术的?!”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魏岚瞥了她一眼,“这叫友好交流与技术借鉴。况且,卡珊德拉肯定猜到了,她没阻止,就是默许了……当然,下次她来喝酒,账单得给她打个折。”
艾拉:“……”
她深刻觉得,老大和海蛇女在“奸商”和“脸皮厚”这方面,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所以,”魏岚总结道,“技术和材料基本到位。我和艾拉最近研究空间法术,也算有点心得,搭建和维护一个小型传送阵问题不大。就是以后艾莉诺算账可能得辛苦点。”
瓦尔德斯家族的冤屈即将洗刷,父母即将归来,而酒馆也有了更广阔的未来……
艾莉诺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激动。
“我没问题,店长!”她挺直背脊,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只要规划好时间,两边的账目我都能处理好!”
“太好了!”艾拉兴奋地蹦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要有新地方可以探险了?!老大!分店一定要有个大厨房!最好还有秘密通道!”
薇丝珀拉小声提议:“能、能不能有个隔音好一点的实验室……”
希娅拍打着尾巴:“要大水池!比现在这个大十倍!”
酒馆内关于分店的讨论愈发热烈,艾拉已经跳到椅子上,挥舞着烤鱼签子开始规划“沙漠分店冒险地图”,薇丝珀拉小声计算着隔音实验室的符文预算,希娅则用尾巴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嘴上的bGm不停。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打断了酒馆内的喧闹。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这个时间点,庆功宴才刚过半,会是谁?
艾莉诺作为管家,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走向门口。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门口,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伸出几条藤蔓把三小只全部拎起来,放在自己身旁:“都安静,别破坏气氛。”
艾莉诺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常青之树那扇厚重的木门。
晚风吹拂,带着港口的湿气,撩动了门口站立之人的衣摆和发丝。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依旧挺拔,但昂贵的呢绒外套显得有些陈旧,甚至不太合身,仿佛很久未曾好好熨烫过。
他的面容依稀可见旧日的英俊轮廓,但脸颊消瘦,刻满了疲惫与风霜的痕迹,深褐色的眼眸不再锐利。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稍后半步的是一位妇人,穿着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深色长裙,肩头披着一条略显单薄的旧披肩。
她曾经的红棕色长发如今掺杂了许多刺眼的银丝,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额角。她的蓝眼睛与艾莉诺如出一辙,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空无一物的手提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艾莉诺脸上的疑惑瞬间冻结,然后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她的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停止。血色迅速从她脸上褪去,又在下一秒猛地涌回,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母亲?”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害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散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幻影。
站在门口的约翰·冯·瓦尔德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贵族,嘴唇哆嗦了几下,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近乎怯懦的小心翼翼。他似乎想上前,却又不敢,只是颤抖着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艾莉诺?我的……小艾莉?”
他身后的艾米莉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那双与艾莉诺极为相似的蓝眼睛被泪水模糊,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女儿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看回来。
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手提袋掉落在脚边也浑然不觉,只是颤声重复着:“是真的吗……真的是你……我的孩子……”
艾莉诺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父亲!母亲!”
她哽咽着,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仪态,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猛地扑了出去,一头扎进父母张开的、微微颤抖的怀抱里。
约翰用力地、几乎是笨拙地抱紧女儿,徒劳地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艾米莉则紧紧搂住艾莉诺的肩膀,将脸埋在女儿红棕色的长发间,失声痛哭,积累了多少个日夜的担忧、恐惧、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一家三口就这样紧紧相拥在常青之树的门口,晚风拂过,吹动着他们陈旧的衣服和艾莉诺依旧鲜亮的裙摆。
过了好一会儿,约翰才稍微松开手臂,用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擦去艾莉诺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回来了……没事了,我的小艾莉……没事了……”
“艾莉诺,先请客人进来吧。门口风大。”
魏岚的声音平静地从吧台后传来,打破了门口这感人却略显凝固的瞬间。
艾莉诺这才惊觉父母还站在门外,夜风带着凉意。她连忙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对,对!父亲,母亲,快请进!外面冷,快进来坐!”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艾米莉,约翰则跟在一旁,三位瓦尔德斯互相扶持着,步履略显迟缓地踏入了常青之树温暖的光晕之中。
酒馆内的景象映入他们眼中:温暖跳跃的炉火,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淡淡酒香,吧台后那位姿态奇特、木质身躯的店长,旁边是好奇张望的银发小女孩、缩在书本后怯生生的眼镜姑娘、以及一位坐在特制椅子上、有着翠绿鱼尾正好奇打量他们的人鱼少女。
还有那些自行工作的扫帚、漂浮的酒杯、以及偶尔从阴影中探出的翠绿藤蔓……这一切都超乎了约翰和艾米莉这数年牢狱生活所形成的认知。
第138章 亲人重逢
“父亲,母亲,”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明亮温暖的笑容,轻轻挽住父母的手臂,将他们引向酒馆温暖的中央。
“让我为您们介绍一下。这里就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这位是魏岚先生,常青之树的店长,也是我和艾拉……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约翰和艾米莉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吧台后那位姿态闲散、非人特征明显的存在身上。他们的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奇。
约翰上前一步,挣脱开艾莉诺的搀扶,以一种近乎旧日贵族觐见重要人物般的姿态,深深地向魏岚鞠了一躬,动作虽因虚弱而略显滞涩。
“魏岚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裁判所……已从伊莎贝拉大人处得知了一切。瓦尔德斯家族能重见天日,艾莉诺能得平安,全赖阁下鼎力相助。此恩……瓦尔德斯家族没齿难忘。”
艾米莉夫人也紧随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眼中泪光闪烁。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约翰夫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郑重的礼节。
“不必如此。艾莉诺现在是我这里的员工,我自然要管。”
艾莉诺吸了口气,继续介绍,声音轻快了许多:“这位是艾拉,虽然个子小,但可是我们酒馆最厉害的‘服务员’!”
她笑着揉了揉艾拉的银发。
艾拉本来正有点别扭地看着这感人的重逢场面,被艾莉诺一点名,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叔叔阿姨好!我是艾拉!”
约翰和艾米莉看着这精灵古怪的小女孩,脸上不由得露出慈和的笑容。
“这位是薇丝珀拉,我们酒馆的大学者,最厉害的药剂师和符文专家!”艾莉诺又指向角落。
薇丝珀拉吓得差点把脑袋完全缩到书后面,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朵尖和闪烁的眼镜片,声音细若蚊蚋:“您、您们好……欢、欢迎……”她紧张得手指都快把书页抠破了。
约翰和艾米莉温和地对她点头致意,没有过多注视,以免让她更不自在。
“还有这位,是希娅,来自深海的朋友,暂时在我们这里做客。”艾莉诺最后介绍到人鱼少女。
希娅正好奇地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听到介绍,立刻开心地拍打了一下翠绿色的尾巴,用还带着点生涩的通用语打招呼:“你们好呀!艾莉诺姐姐的爸爸妈妈!我是希娅!”
简单的介绍过后,艾莉诺扶着父母坐下,约翰和艾米莉虽然努力挺直背脊,但那数年的磋磨早已深入骨髓,疲惫和虚弱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来,坐下时甚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魏岚的空洞眼眶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能“看”到,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疲惫,更有生命力被长久压抑、损耗后的干涸。
一点温和而纯粹的翠绿色光芒,在他掌心悄然汇聚。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蕴含着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仿佛凝聚了整个森林的生机。
酒馆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点绿光。
艾拉瞪大了眼睛,薇丝珀拉从书后探出了头,希娅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魏岚只是随意地轻轻一挥手。
那点翠绿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流萤,一分为二,轻盈地、精准地没入了约翰和艾米莉的胸口。
“!?”
约翰和艾米莉身体同时一震,下意识地捂向胸口。预想中的冲击或不适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却沛莫能御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他们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吸收着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力。
惊人的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
约翰那消瘦凹陷的脸颊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迅速变得饱满红润,深褐色的眼眸重新焕发出锐利而明亮的光彩,灰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转回富有光泽的深褐色,并且变得浓密。
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肌肉重新变得结实有力,整个人仿佛时光倒流,瞬间从一个疲惫沧桑的中年人变回了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贵族模样!
旁边的艾米莉夫人更是变化显着。眼角的细纹和疲惫的阴影如同被微风拂去,皮肤变得光洁紧致,重现白皙透亮的光泽。掺杂的银发尽数恢复成饱满润泽的红棕色,并且恢复了旧日的浓密卷曲。
略显单薄的身体变得健康而富有活力,那双与艾莉诺极为相似的蓝眼睛,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变得清澈明亮,充满了动人的神采。她惊愕地微微张嘴,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仿佛不敢相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暮气与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焕然一新的生命力!
两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早已陌生的力量感。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几乎遗忘的、年轻了许多的自己。
“……这……这是……”约翰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沉稳有力,充满了震惊。
艾米莉夫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的泪水。她猛地看向魏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艾莉诺早已用手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狂喜的泪水,她看着父母瞬间恢复青春活力的模样,巨大的幸福感和对魏岚的感激几乎将她淹没。
约翰和艾米莉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几乎陌生的旺盛生命力,看着彼此重返青春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他们同时起身,约翰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拉着妻子的手,就要朝着吧台后的魏岚屈膝跪拜下去——
“魏岚先生!如此再造之恩,瓦尔德斯家族无以为报!请受我们……”
然而,他们的膝盖尚未触地,数根翠绿的藤蔓便已无声无息地从地板探出,托住了他们的手臂和腰身,阻止了他们下跪的动作。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他们,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行了行了,我这酒馆地板刚擦干净,别跪了。艾莉诺是我这常青之树的大管家,里里外外操持,从算账采购到管教这群小麻烦精,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功劳苦劳都不小。”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因他这话而眼眶再次泛红的艾莉诺,继续道:
“你们是她的父母,她担心了这么久,如今团圆是好事。这点‘员工福利’,算是我给兢兢业业的大管家发的额外奖金,让她能安心工作,不用再分心挂念你们的身体。”
“所以,”魏岚摊了摊手,“要谢就谢你们女儿工作努力。我这儿不兴跪来跪去那一套,看着眼晕。”
约翰和艾米莉被藤蔓托着,无法跪拜,一时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执着于跪拜,而是再次深深鞠躬,艾米莉也跟着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屈膝礼。
“是,我们明白了。”约翰的声音沉稳了许多,却更加真挚,“无论如何,瓦尔德斯家族铭记您的恩德。我们……为艾莉诺能追随您这样的店主感到庆幸。”
艾莉诺走上前,一手挽住父亲,一手挽住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高高扬起,又哭又笑:“父亲,母亲,店长他……他就是这样的。你们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心感让她几乎要站不稳。
“哎呀呀,没想到艾莉诺姐姐也有这么一面啊!”艾拉在一旁扮鬼脸,试图冲淡这过于煽情的气氛,但冰蓝色的眼睛里也闪着光,“不过叔叔阿姨变得好年轻!看起来倒是更像艾莉诺姐姐的哥哥姐姐了!”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薇丝珀拉小声补充:“生、生命能量的补充效果显着……细胞活性逆转……太惊人了……”
希娅拍打着尾巴,快乐地插嘴:“好看!亮晶晶的!像新生的贝壳!”
艾莉诺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泪,挺直腰板,又恢复了几分大管家的风范:“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父亲,母亲,你们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准备些吃的!店长,今天可以再开一桶翡翠麦酿吧?庆祝一下!”
魏岚懒洋洋地挥挥手:“准了。不过得记账上,从你自己奖金里扣。”
“记账记账!”艾拉在一旁起哄,“艾莉诺姐姐现在可是有家底的人啦!”
约翰和艾米莉看着女儿与这群“奇特的家人”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这间充满生机甚至有些“闹腾”的酒馆,眼中最后的一丝不安和拘谨也终于消散,化为了全然的笑意和感动。
“好,好,都听艾莉诺的安排。”约翰笑着点头,声音洪亮。
就在这时,那支由酒桶、扫帚、鸡毛掸子和黄油罐子组成的“仪仗队”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突然又“活”了过来。
它们整齐划一地蹦跳到约翰和艾米莉面前,酒桶“咚”地一声微微倾身,扫帚优雅地划了个弧线做出“请”的姿态,鸡毛掸子上下点动如同鞠躬,戴着厨师帽的黄油罐子则努力挺起“胸膛”。
这滑稽又莫名贴心的欢迎仪式,逗得约翰和艾米莉忍不住笑出声来。
艾莉诺走向厨房,吆喝了两声,便有一大堆餐盘托着热气腾腾的美食,在一群活泼藤蔓和漂浮酒杯的簇拥下,自行从厨房里鱼贯而出。
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的香草羊排;堆成小山、淋着浓稠肉酱的芝士通心粉;新鲜蔬菜与水果组成的缤纷沙拉;外焦里嫩、还滋滋作响的蒜香烤鱼;甚至还有一小篮刚刚出炉、散发着诱人麦香与蜂蜜甜味的小面包。
艾莉诺挽着父母走向那张已经摆满了美食的长桌:“来吧,父亲,母亲,尝尝我的手艺!还有我们常青之树最棒的麦酒!”
希娅的尾巴再次欢快地拍打起来,嘴里的bGm无缝切换成了轻快悠扬的、适合宴会的调子。
薇丝珀拉悄悄把自己那杯蜂蜜牛奶往桌中央推了推,以示分享。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椅子,给自己和约翰夫妇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翡翠麦酿。
她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魏岚的眼睛,下一秒艾拉眼前那杯刚刚倒满、香气四溢的翡翠麦酿,被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翠绿藤蔓精准地卷走,稳稳地放到了约翰·冯·瓦尔德斯的面前。
“哎?!老大!”艾拉瞬间炸毛,冰蓝色的眼睛瞪向吧台。
魏岚依旧瘫着,只有一根藤蔓像手指般摇了摇:“都说了小孩子禁止饮酒,动作这么明显,你当我是瞎子吗?果汁管够。”
另一根藤蔓则卷着一大壶鲜榨苹果汁,“咚”地一声落在艾拉面前,顺便给她空了的杯子满上。
“小气……”艾拉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抱住了果汁壶。
第139章 约翰夫妇的决定
晨光熹微,常青之树酒馆内弥漫着烤面包和燕麦粥的暖香。
艾莉诺正指挥着几把悬浮的扫帚进行最后的地板清洁,薇丝珀拉缩在角落一边小口啜饮热牛奶一边翻阅着厚厚的典籍,希娅则趴在水族箱边缘,好奇地看着艾莉诺工作,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吧台后,魏岚依旧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咸鱼瘫姿,仿佛与吧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他袖口探出、娴熟接住倾泻酒液的藤蔓,证明他并非纯粹的装饰品。
平静被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打破。
“老大!艾莉诺姐姐!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艾拉像一颗银色的炮弹般从门口冲了进来,手里高高挥舞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艾斯特维尔港湾日报》。
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因为奔跑和激动,小脸涨得通红,一头炸毛的银发更是如同遭遇了静电般四处支棱。
她一口气冲到吧台前,差点撞翻一把正兢兢业业擦拭桌子的椅子,猛地将报纸拍在魏岚面前的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看!快看头版头条!”艾拉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用力戳着报纸上最大号的黑色标题。
薇丝珀拉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书本都差点脱手。希娅也好奇地转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艾莉诺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走近。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聚焦在那份报纸上。
只见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圣光教会、海洋教会联合发布公告:彻底澄清瓦尔德斯家族冤案,将追查所有涉案人员!】
其下的副标题则写着:【圣光教会宣布全额赔偿瓦尔德斯家族一切财产损失,并致以深切歉意】
艾拉等不及魏岚慢慢“看”,已经迫不及待地、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联、联合公报指出……经、经详尽调查……确认前港口议会议员莫顿·桑切斯与前审判官费奇……勾结……栽赃陷害瓦尔德斯家族……伪造证据……罪证确凿……
“圣光教会……对司法系统内出现的此等……渎职与腐败行为……表示最严厉的谴责……并承诺进行彻底整顿……
“海洋教会……对港口议会内部监管不力表示关注……呼吁建立更透明的贸易监督机制……
“双方教会……一致承认瓦尔德斯家族对艾斯特维尔港发展之贡献……对其蒙受的不白之冤与重大损失……深表歉意……尤其圣光教会……将依据最新评估……全额赔偿瓦尔德斯家族被非法罚没之所有财产及……及这么多年的利息!哇!”
她念得虽然有些吃力,偶尔还需要稍微拼读一下复杂的词汇,但竟然大致将核心内容都读了出来!
艾莉诺已经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激动地看着那份报纸,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如此正式地登报公告,意味着家族的声誉被彻底、公开地洗净了!
魏岚的空洞眼眶从报纸上移开,缓缓“望”向激动得小脸通红的艾拉,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
“哦?”他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居然能看懂这么多字了?看来每天的识字课和罚抄没白费。”
艾拉正沉浸在“揭露重大新闻”的兴奋中,听到这话,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鼓起腮帮子,不满地抗议:“老大!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艾莉诺姐姐家平反了!还有好多好多赔偿金啊!”
“嗯,平反很好,赔偿金更好。”魏岚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报纸上‘渎职’、‘腐败’、‘监管不力’这几个词都认识了?”
艾拉:“……”
她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抢回报纸:“不理你了!艾莉诺姐姐你看!还有好多版都在说这个事呢!现在全港口都知道你们家是冤枉的了!”
艾莉诺接过报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铅字,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高高扬起。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魏岚,郑重地说:“店长,谢谢您。如果没有您……”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约翰和艾米莉·冯·瓦尔德斯相携走下楼梯。经过几日的休整和魏岚那强大生命能量的滋养,他们此刻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约翰穿着艾莉诺今早为他找出的、一件料子虽旧但剪裁依旧得体的外套,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有神。艾米莉夫人则换上了一身艾莉诺的深蓝色长裙,红棕色卷发优雅挽起,气质温婉。
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显然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父亲,母亲!”艾莉诺连忙迎上去,将报纸递给他们,“你们看……”
约翰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头版,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为平静。
“我们已经知道了,艾莉诺。”约翰将报纸递给身边的妻子,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手背,“伊莎贝拉大人已经先行通知了我们,并送来了教会签发的正式文件和一些……补偿金的初步安排方案。”
艾米莉夫人看着报纸,眼中含泪,却也是笑着:“是的,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走向吧台,面向魏岚和酒馆里的众人。
约翰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魏岚先生,艾拉,薇丝珀拉小姐,还有希娅小姐。我们夫妇二人,在此向各位郑重道别,并再次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感谢。”
艾莉诺微微一怔:“父亲,母亲,你们这是要……?”
约翰看向女儿,目光慈爱:“艾莉诺,我的好女儿。原本经历了这么多,父亲和母亲觉得,能与你重逢,看到你平安健康,甚至拥有了新的、可靠的归宿,我们已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只想着或许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能时常看到你就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重获新生的豪情:“但魏岚先生赐予我们的,不仅仅是重逢,更是第二次生命和重返巅峰的力量!圣光教会的赔偿,不仅洗刷了家族的耻辱,更提供了重振家族的资本!”
艾米莉夫人接话道:“我们昨晚商议了很久。瓦尔德斯家族不能就这样沉寂下去。既然女神和命运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该抖擞精神,再做点事情了。”
约翰点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我们决定,返回黄金沙漠。
“那里还有我们家族残存的、忠诚的旧部和一些未被完全清算的产业基础。我们要回去,收拢力量,重整旗鼓!让瓦尔德斯家族的旗帜,重新在沙漠与商路上飘扬!”
艾莉诺看着父母眼中熟悉的光彩,那是在家族鼎盛时期她才见过的神采。
约翰欣慰地看着女儿,然后再次看向魏岚:“魏岚先生,艾莉诺就拜托您继续照顾了。这孩子认准了这里,我们也看得出,她在这里很快乐,也很受您的重视。我们很放心。”
魏岚微微颔首:“她是我最好的员工。只要她愿意,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感谢您的承诺。”约翰深深鞠了一躬,艾米莉夫人也行了一个屈膝礼。
艾拉则在一旁咋咋呼呼:“欸?老大!你先前不还说要去黄金沙漠开一家分店吗?难道你一开始就算好艾莉诺姐姐的父母会这么决定吗?”
艾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缓缓转向艾拉,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艾拉以为自己又要挨一记“爆栗”时,他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
“北部群岛是圣光教会经营了数百年的基本盘,根深蒂固。虽然他们目前似乎默认了艾拉的存在,没有进一步追究的迹象,”他眼窝似乎极其轻微地朝艾拉的方向偏了偏,“但咱们要是把分店开人家大主教眼皮子底下,天天晃悠,那就另当别论了。”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现在很乖了……”
魏岚没理她,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调子分析:“东大陆嘛,听着是不错,繁华热闹,机会多。但中间隔着的龙脊山脉是开玩笑的?那地方传说连巨龙飞过去都得掂量掂量风向,就算有传送阵可以解决我们酒馆内部的转移,常青之树的名声应该传播的也没那么快。
“所以咯,算来算去,南边的黄金沙漠,确实是最优解。气候虽然恶劣了点,但胜在位置关键,连接东西商路,而且毗邻艾斯特维尔港,消息也灵通。”
他一番话东拉西扯,从地理讲到气候,从风险讲到机会,听起来逻辑严密,充分论证了南下开分店的必要性。
艾拉被这一长串分析绕得有点晕,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被说服了:“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然而,一旁的艾莉诺看着魏岚那副“一本正经分析局势”的样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是店长,您好像并没有否认艾拉的说法啊?”
第140章 女子茶话会时间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希娅都停止了尾巴的摆动,薇丝珀拉从书本后完全抬起了头,艾拉的小嘴张成了o型,看看艾莉诺,又看看魏岚。
约翰和艾米莉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看向魏岚。
魏岚:“……”
那由藤蔓构成的化身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艾莉诺,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语重心长地开口:
“艾莉诺啊……”
“嗯?”
“以后呢,看破的事情……”魏岚伸出一根藤蔓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肩膀,“……不一定非要都说出来。否则……”
他顿了顿,饱含深意地看了艾莉诺一眼:“很容易被打的。”
约翰·冯·瓦尔德斯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老牌贵族,只见他脸上的惊讶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迅速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赞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存在过。
他轻轻咳了一声,顺势接过了话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魏岚那句“威胁”上引开:
“咳,魏岚先生的分析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黄金沙漠确实是最佳选择!那里不仅是瓦尔德斯家族旧日基业所在,连接东西商路,更重要的是,局势相对简单,正适合常青之树这样独特的存在立足发展。”
艾米莉夫人也立刻心领神会,优雅地微笑着附和:“正是如此。我们此番回去,首要之事便是整顿家业,清理门户。届时,必定能为魏岚先生的分店扫清障碍,提供一切便利。无论是选址、人手,还是与当地各方势力的接洽,瓦尔德斯家族都义不容辞。”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态度诚恳,语气自然,完美地将尴尬化解为了对未来合作的积极展望。
魏岚的空洞眼眶在约翰夫妇身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对他们的“上道”颇为满意,那根刚刚“威胁”过艾莉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转而伸向吧台上的酒壶,给约翰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续满了琥珀色的麦酒。
“嗯。”他发出一个表示接受的单音,算是揭过了刚才那一页。
艾莉诺也松了口气,悄悄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闯祸”,连忙转移话题:“父亲,母亲,你们准备何时动身?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就在这两日。”约翰端起酒杯,向魏岚致意后抿了一口,“伊莎贝拉大人安排得很周到,提供了通行文书和一艘快船。我们只需轻装简从即可,旧部已在途中等候接应。至于物资……沙漠那边还不缺我们两口吃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久违的自信与豪迈。
“倒是你,艾莉诺,”艾米莉夫人拉住女儿的手,轻声叮嘱,“要好好协助魏岚先生经营酒馆,照顾好自己,还有……这些孩子们。”她慈祥的目光扫过艾拉、薇丝珀拉和希娅。
“母亲放心,我会的。”艾莉诺重重点头。
“好啦好啦!”艾拉跳出来打破这略带伤感的氛围,挥舞着小拳头,“那就说定了!等叔叔阿姨在沙漠站稳脚跟,老大的分店开过去,我就第一个报名去探险!说不定还能找到埋藏的宝藏呢!”
希娅兴奋地拍打尾巴:“宝藏!亮晶晶!希娅也想去!”
薇丝珀拉小声说:“沙、沙漠的环境……或许有独特的矿物和魔法植物样本……”
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酒馆,约翰和艾米莉相视一笑。
……
艾斯特维尔港天气晴好,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
在港口区一家临海露天茶座的雅致阳伞下,两位身份显赫的女士正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伊莎贝拉一袭素雅便装,纯白的长裙换成了米白色的及膝裙装,外套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少了几分圣洁肃穆,多了几分温和亲近。
她优雅地用小银匙搅拌着杯中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红茶,目光柔和地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卡珊德拉则穿着她那身靛蓝色的利落短袍,海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被海风轻轻拂动。
她毫无形象地瘫在舒适的藤编椅子里,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旁边的空椅上,正专注地用细长的贝壳勺挖着一份铺满了晶莹剔透、仿佛内蕴海水般果冻的甜品,吃得一脸满足。
“唔...这家的‘海藻蓝晶冻’真是每次来都吃不腻,”卡珊德拉咽下口中的美味,发出惬意的叹息,“甜度刚好,又带着点深海矿物特有的回甘。比我们教会食堂里那些只会堆鱼子酱的甜点师强多了。”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确很美味。圣光教堂附近的甜点总是过于甜腻,似乎觉得多加糖分就能更靠近天堂的滋味似的。”
“可不是嘛!”卡珊德拉挥舞着贝壳勺,“要我说,你们北边就是规矩太多,天天抱着本书念经,还是艾斯特维尔港的气氛适合我。”
“或许吧。”伊莎贝拉不置可否,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前几天好像看到格伦姆大师的助手,莱瑟莉小姐,在你们大神殿那边忙碌?搬着不少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箱子。那位老学者又给你们出了什么难题吗?我记得他对‘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的抗低温性能似乎很不满意。”
卡珊德拉挖甜品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海蓝色的眼眸,瞥了伊莎贝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活圣人阁下消息很灵通嘛。怎么?圣光教会也开始对材料力学和低温附魔感兴趣了?”
伊莎贝拉面对她的调侃,面色不变,只是温和地解释:“只是偶然遇见,有些好奇罢了。格伦姆大师是精灵皇廷备受尊敬的学者,他的研究动向,总会引起一些关注。毕竟,能让精灵皇廷如此投入大量资源的项目,想必非同小可。”
她轻轻放下茶杯,浅褐色的眼眸望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耸耸肩,埋头继续对付她的蓝晶冻:“还能是什么?那老矮胖…咳,格伦姆大师,魔怔得很。非要我们提供能在极低温环境下保持性能不衰减的魔导液,还要能硬抗传说级风暴的材料……啧,真当我们海洋教会是万能许愿池啊?”
她抱怨了几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舀了一大口甜品,含糊地补充道:“不过嘛,精灵皇廷这次确实下了血本,给的经费和稀有材料补偿倒是相当丰厚,搞得我们材料力学部和附魔工坊的那帮技术宅们一边骂娘一边熬夜攻坚……
“听说最近在‘深渊寒铁’的韧性处理上有点突破了?谁知道呢,反正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那些公式和参数看得我头疼。”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瓷杯上,目光依旧望着海面,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精灵的执念总是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浪漫。或许他们真的相信,技术的边界可以推到连自然伟力都为之让步的地步。”
“浪漫?我看是烧钱!”卡珊德拉嗤笑一声,用力挖下一大块蓝晶冻,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你是没看见那份物资清单,光是‘永霜核心’的试制品就报废了三批,那玩意儿烧起钱来比把金币直接扔进海沟还快。要不是他们精灵寿命长,家底厚,经得起这么折腾,谁陪他们玩这种游戏。”
她耸耸肩,一副“反正不是我的钱”的表情:“说起来,他们精灵提供的‘月光苔藓萃取液’倒是好东西,我们教会医学院那帮老古板最近用它调试新的安神药剂,效果据说不错,就是味道一言难尽……下次给你带点试试?”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回忆起了某种不太愉悦的滋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若非必要,我还是更愿意选择常青之树的‘晨曦微光’。至少魏老板的饮品在提供宁静之余,还能兼顾味蕾的享受,不像我们圣光教堂的‘圣辉提神剂’,每次饮用都仿佛是对信仰坚定程度的一次锤炼,那浓重的圣油与金属气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表情已然说明一切。
“常青之树倒是清净了,”卡珊德拉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最爱的蓝晶冻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你是不知道,莫顿那老狐狸嘴巴一松,抖搂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简直了!每一条线索都够我领着最精锐的风暴守卫小队加班加点、登门‘拜访’一轮的!”
她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甜品,仿佛那是莫顿的脑袋:“我现在看见审讯报告和海域地图就头晕!深海囚牢那边灯火通明,抄写员的手都快写断了!这得加多少班才能理清楚?至少未来几个月我都别想休假了!”
她越说越气,海蓝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魏岚那个木头倒好,窝在酒馆里咸鱼瘫,喝着自酿的小酒,清净自在!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海洋教会在干?这公平吗?!”
伊莎贝拉被她这怨气冲天的样子逗得唇角微弯,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声音温和依旧:
“能者多劳,卡珊德拉。维护港口秩序与海域安宁,本就是海洋女神赋予她的圣女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况且……”
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调侃:“我看你处理这些‘麻烦’时,虽然嘴上抱怨,但眼里的兴奋可瞒不过我。比起喝茶听诵经,你恐怕更享受带着风暴守卫乘风破浪、追查线索的刺激吧?”
卡珊德拉一噎,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力挖起一大块蓝晶冻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
“……少来这套!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一定第一时间把那个死要钱的木头也拖下水!让他那些藤蔓去翻档案!看他还能不能瘫得住!”
伊莎贝拉被她逗得莞尔,轻轻摇头,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温热的茶水饮尽。她放下杯子,指尖优雅地拂过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上逐渐西斜的日光。
“时候不早了。”她轻声说道。
卡珊德拉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蓝晶冻,将空了的贝壳勺“叮”一声丢回碟子里。
“行吧,下午茶时间结束。”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顺手将几枚银币压在账单下,“走吧,活圣人阁下,再待下去,诺拉嬷嬷又该用潮汐传讯念叨我玩忽职守了。”
伊莎贝拉也随之起身,米白色的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她并未多言,只是对卡珊德拉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未尽的笑意,转身并肩与她步入港口傍晚渐起的人潮之中。
海鸥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悠长的鸣叫。
第141章 沙漠来的冒险者
常青之树的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烤面包的余味,以及一丝薇丝珀拉角落传来的、奇特的草药清香。
希娅在水族箱里打着盹,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哼着不成调的、空灵的水波音。艾莉诺在柜台后核对着一份长长的食材清单,时不时用羽毛笔记录着什么。
魏岚依旧在他的老位置进行着“光合作用”,仿佛与吧台长在了一起。
艾拉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用一根从扫帚上偷偷拔下来的细枝,试图教会一个橡木酒杯如何平稳地“走”直线——结果自然是“哐当”一声,酒杯倒下,沿着桌边滚落,被一根悄然探出的藤蔓精准地接住,又稳稳放回原位。
“无聊啊……”艾拉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沉闷的哀嚎,“老大,真的没有那种……‘咻’一下就能把费奇那种坏蛋的老巢宝藏全都搬过来的空间法术吗?或者能隔着很远就把海蛇女欠的酒钱收过来的那种?”
魏岚的眼皮都懒得抬:“有。理论上,精通空间法术的大能可以做到。但你,目前连片面包都‘取’不利索,还想着隔空取物?先把准头练好,别下次把艾莉诺的锅盖传到我的茶杯里。”
艾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五六个人。他们风尘仆仆,皮甲上沾着未拍干净的沙尘,脸色是被沙漠烈日长期炙烤后的健康黝黑。武器随意地挎在腰间或背在身后,款式略显粗犷。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丰满,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民族服饰,色彩鲜艳的头巾包裹着大部分头发,露出几缕深棕色的发丝和一双明亮、带着野性与笑意的眼睛。她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防沙的纹路。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也是类似打扮,一个个肌肉结实。
“嘿!就是这儿了!‘常青之树’!港口的老杰克没骗我们,这地方看着就带劲!”那领头的女人声音爽朗,带着沙漠口音的通用语听起来有些沙哑却很有力。
她大大咧咧地扫视了一眼酒馆内部,目光在魏岚、艾拉、水族箱里的希娅和角落的薇丝珀拉身上快速掠过,闪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兴趣取代。
“老板娘!”她冲着看起来最像主事人的艾莉诺喊道,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听说你们这儿有好酒,还有……呃,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刚护送一支肥得流油的商队从‘金色沙海’那边过来,赚了点辛苦钱,来找点乐子!有什么推荐的?”
艾莉诺立刻放下羽毛笔,展现出专业管家的微笑:“欢迎光临常青之树。我们这里有来自各地的好酒,您和您的队员可以随意看看。需要我为您介绍吗?”她示意了一下墙上的酒水单。
那几个冒险者顿时眼睛放光地凑到酒水单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哟!还有北部群岛的烈酒!”
“这个‘静夜流思’是什么?听起来娘们唧唧的……”
“老大!点这个‘熔金破晓’!够劲!”
那女领队却对酒水单兴趣不大,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酒馆里那些“活”着的家具和魏岚身上打转,最后又落回艾莉诺身上,嘿嘿一笑:
“酒嘛,当然要最好的!给我们来一桶……嗯,就你们卖得最好的麦酒先打着!至于吃的,有什么上什么,量大管饱就行!兄弟们这一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好的,请稍坐。”艾莉诺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几只藤蔓自动卷起橡木酒杯,排着队悬空等待斟酒,看得那几个冒险者一愣一愣的。
女领队带着手下们找了个大桌子坐下,桌椅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们坐得更舒服。这又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好奇的摸索。
艾拉的注意力早就被这群人吸引了,尤其是那个女领队。她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写满了“有乐子了”几个字。她蹭到那桌附近,假装帮忙摆弄椅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很快,酒水和食物(主要是大份的烤肉、面包和奶酪)被藤蔓和自动行走的餐盘送了上来。冒险者们发出一阵欢呼,开始大快朵颐,酒杯碰撞声和满足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嗝……舒坦!还是艾斯特维尔港好啊!有酒有肉,没有那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沙子!”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打着酒嗝感慨。
“可不是嘛!这次护送那商会老爷,规矩多得要死,一路上连大声唱歌都不让,憋死老子了!”
“嘿,头儿,这次报酬不错,下次是不是该接个去金砂城的活儿了?听说那边的小妞……”
“闭嘴吧汉克!喝你的酒!”女领队笑骂着扔过去一小块面包,准确砸在那口无遮拦的队员头上,引来一阵哄笑。
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麦酒,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目光又瞟向了吧台后仿佛睡着了的魏岚,以及旁边探头探脑的艾拉。
“喂,小姑娘,”她冲着艾拉扬了扬下巴,态度很随意,“你们这店……挺别致啊?那木头……呃,那位是老板?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动的?某种新式魔像?还是说……”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探险者发现秘密的兴奋,“老板是个深藏不露的法师老爷?”
艾拉立刻挺起小胸脯,与有荣焉:“那是!我们老大厉害着呢!这些不过是小把戏!”
女领队挑眉,显然不信“小把戏”这种说法,但也没深究,转而问道:“那你们这儿,除了酒和这些会动的玩意儿,还有没有点……更刺激的?比如,有什么好活儿介绍吗?”
另一个正在啃肉骨的队员含糊地接话:“是啊头儿,赶紧找点活儿干吧,不然这点钱还不够在港口快活几天……啧,不过说真的,金色沙海那边最近可真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了?”艾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吧台后的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几不可察地转向了这边。
女领队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还能怎么?老毛病呗!沙匪闹得越来越凶了,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抢点水和食物的杂鱼不一样,最近冒出来几股新的,装备精良,组织严密,下手黑得很!专门盯着肥羊商队抢,连一些小型的绿洲聚居点都敢骚扰。”
“何止是骚扰!”另一个看起来年轻点的队员心有余悸地插嘴,“我们回来前就听说,‘甜水绿洲’西边的一个小据点,好像叫……叫‘驼铃坡’的,一夜之间人就都没了!东西抢光,水井都被填了!现场干净得吓人,连打斗痕迹都不多,邪门得很!”
“没了?”艾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是沙匪干的?他们这么厉害了?”
“谁知道呢!”女领队耸耸肩,用匕首插起一块奶酪,“有人说是沙匪,但也有人传……是‘那些东西’搞的鬼。”
她说到“那些东西”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同桌的几个队员也稍微安静了点,互相看了看。
“东西?什么东西?”艾拉追问。
“就是沙漠里的一些老掉牙的传说呗,”女领队似乎不想多谈,摆摆手,“说什么沙漠深处藏着不见光的东西,专门蛊惑人心,搞些邪门歪道的祭祀……都是骗小孩的。十有八九就是哪股新崛起的沙匪头子手段狠了点,打着幌子吓唬人罢了。”
但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还是被艾拉捕捉到了。
艾莉诺刚好端着一盘新切好的奶酪走过来,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盘子放在冒险者们的桌上:“如果各位是想寻找委托或雇佣任务,艾斯特维尔港的冒险者协会分部设在海洋教会大神殿的东侧翼楼。
“那里会发布来自各地、主要是与海洋相关的委托,从护航、清剿海怪到寻找失落宝藏的线索,应有尽有。我们酒馆主要还是为大家提供休息和放松的场所。”
她说话间,一根藤蔓灵巧地替一位队员空了的酒杯续满了麦酒。
“海洋教会里面?”女领队挠了挠下巴,似乎觉得有点意外,但又很快释然,“也是,这鬼地方什么都跟海沾边。行,谢了老板娘!等兄弟们吃饱喝足就去瞅瞅!”
队员们继续吃喝说笑,话题又转向了港口的见闻和之前的冒险经历。
艾莉诺则转身,看似自然地走回吧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略微失焦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不安。
她趁着擦拭的动作,微微向魏岚的方向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魏岚能听到:
“店长……他们刚才说,金色沙海最近不太平,有整支商队甚至小据点被袭击……父亲和母亲他们……”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们刚回去,那边就……我有点担心。”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微微转向艾莉诺,藤蔓化身的姿态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近乎叹息的气音:“啧……失算了。”
第142章 沙漠轶事
魏岚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懊恼的情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木脑壳,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
“在艾斯特维尔这地方待久了,差点忘了这世界的‘治安水平’是分区的。”
艾莉诺:“……分区?”
“嗯。”魏岚用那平淡无奇的语调说着非常现实的话,“你看,港口这边,海洋教会经营得跟铁桶似的,规则明确,执法队巡逻勤快,还有卡珊德拉那种恨不得把一切不稳定因素都提前摁死的狠人盯着,基本上算是个‘治安模范区’。
“我就下意识以为,其他地方再乱也能有个底线……至少大型势力周边应该维持基本秩序。瓦尔德斯家族在黄金沙漠也算老牌地头蛇了,你父母回去重整旗鼓,按理说自保应该没问题……”
他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上敲了敲,发出一阵轻响:“现在看来,是我有点想当然了。把这异世界……把这地方的生存难度估计得太低了点。忘了还有‘无法地带’这种设定。”
艾莉诺虽然没完全听懂魏岚的用词,但大致明白了魏岚的意思——他低估了黄金沙漠的危险性,并且因为港口相对安全的环境而产生了一点误判。
“那……现在怎么办?”艾莉诺的担忧更甚,“父亲母亲他们会不会已经……”
“暂时应该还不至于。”魏岚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们刚走没两天,带着伊莎贝拉给的通行文书和教会背景,一般的沙匪只要脑子没坏,短期内不会主动去动这种明显有靠山的目标。要动手也会先观望。”
他空洞的眼眶转向酒馆里那群还在高谈阔论的沙漠来客,捕捉着他们话语里关于“新崛起的”、“手段狠辣”、“邪门”等关键词。
“不过,听这意思,沙漠里的水比我想的浑得多。常规的麻烦你父母或许能应付,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确实需要加点保险。”
一根翠绿的藤蔓自魏岚袖口探出,尖端迅速凝结出一小片薄薄的、仿佛由最纯粹翡翠雕琢而成的叶子,叶脉中流淌着浓郁的生命光辉,表面还有极其复杂的银色空间符文一闪而逝。
“喏,”那枚翡翠叶子轻飘飘地飞到艾莉诺面前,“找个稳妥的寄送渠道,尽快给你父母送过去。让他们贴身带着,或者嵌在家徽、印章之类不容易丢的东西上。”
“这是……?”艾莉诺小心翼翼地接住叶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和奇异的空间波动。
“一个加强版的‘求救信号发生器’,外加一点‘紧急避险’功能。”魏岚言简意赅地解释,“如果他们遇到无法抵抗的生命危险,捏碎它或者它感知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衰竭,会立刻向我发送最强烈的空间坐标信号,同时生成一个短时间的强力护盾。”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只要信号发出来了,我应该能尽快赶过去捞人……当然,用不上最好。”
艾莉诺紧紧握住那枚温润的翡翠叶子,眼中的焦虑终于消散了一些:“谢谢您,店长!我……我这就去联系教会的高阶信使,他们应该有最快最安全的渠道送往沙漠!”
她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去安排寄送事宜了。
魏岚看着她的背影,木质眼皮似乎耷拉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早知道当初就该一人塞一打。还是这里的治安给人安全感太足,都形成路径依赖了……”
另一边,艾拉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天真的好奇表情——这是她在街头混饭吃的看家本领之一。
“金砂城?”她凑近了一点,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帮子,“听起来就金光闪闪的!那里是不是满地都是金币?用金杯子喝酒?”
女领队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一笑,用力揉了揉艾拉乱糟糟的银发:“想得美!要真是那样,还不全被沙子埋了!不过嘛……”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抹抹嘴:“金砂城确实是黄金沙漠里数得着的大绿洲,繁华!热闹!拜金教团的老窝之一嘛,银行、大商会、拍卖行……什么都有!那地方,水比酒还贵,但只要你兜里有叮当响的钱币,就能活得舒服!”
“拜金教团?”艾拉适时地露出一点“懵懂”的疑惑。
在一边旁听的魏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是管钱……呃,信奉财富女神的那帮家伙,”另一个队员插嘴,他似乎对那里很熟悉,“规矩多得很,但也算讲道理。至少在你给够钱的情况下,他们能提供最好的保护和公证。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以前都是几个大家族说了算,瓦尔德斯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小心地瞥了一眼他们的女头领。
女领队倒是没那么顾忌,撇撇嘴接话道:“嗯,以前是。不过瓦尔德斯家前些年倒了大霉,听说卷进了什么破事里,差点全家玩完。他们在金砂城的产业和话语权,现在嘛……哼,暂时由拜金教团‘托管’着呗。”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漠然,沙漠里的家族起起落落太常见了。
艾拉的心脏微微揪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好奇宝宝样:“托管?那原来的老爷夫人呢?被赶走了?”
“谁知道呢,可能死了,可能跑了,也可能在哪个沙窝子里缩着吧。”女领队耸耸肩,显然对过气贵族的命运不感兴趣,“反正现在金砂城还是老样子,几个剩下的家族和拜金教团共治,只要商路不断,金币照样哗哗流。”
她似乎不想再多谈金砂城的权力更迭,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
“大家族的事儿,谁说得清。反正金砂城还是那个金砂城,拜金教团那帮神棍照样天天念叨着‘财富流通即是女神恩典’,收税抽成一点不少。城里嘛,由几个大家族一起管着,还算有点规矩,至少明面上不敢乱来。”
“还有其他像金砂城一样的城邦吗?”艾拉追问道,小脸上写满“求知欲”。
女领队想了想:“像金砂城这样的大城邦,沙漠里还有几个,比如‘甜水绿洲’那边的‘甜水镇’,‘半月绿洲’的‘新月集市’……都差不多,依托着能找到的最大的绿洲建立,名义上接受拜金教团的领导,实际上则由不同的家族控制着。
“绿洲有多大,水源多丰沛,基本上就决定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能辐射多远。离开了绿洲的滋养,再高的城墙也是沙堆里的玩具。”
“除了这些大城市之外呢?”
“那就多了去了。”女领队拿起匕首,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划拉着简易地图,“沙漠里绿洲大大小小的,像是什么‘驼铃’、‘新月’、‘骆驼刺’……三五口井,几十顶帐篷聚在一起就算个据点,可能一场大沙暴或者一次沙匪洗劫就没了。
“沙漠里就这样,只要有点水的地方,就能聚起一帮人,形成个小村子或者小镇子。有的被某个家族控制,有的自个儿管自个儿。这些地方没啥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但也可能今天还在,明天就被沙暴埋了或者被哪股沙匪给端了。
“还有些游牧民,像沙狐一样,追着零星的水草和小绿洲迁徙。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太跟城邦里的人打交道,但也不好惹。”
“那……各走各的呗?”艾拉眨眨眼。
“话是这么说,”女领队叹了口气,表情严肃了点,“但绿洲和绿洲之间,隔着的可是要命的沙海!那地方没法律,没秩序,只有太阳、沙子和……想抢你水跟货物的混蛋。商队走得,沙匪自然也走得。
“以前嘛,大家还有点默契,只求财不轻易害命,尤其是害大商队和有名号家族的命,不然会惹来报复。但现在……”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酒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香料味扑面而来:“听说有些家伙不守规矩了,下手忒黑。刚才说的‘驼铃坡’只是个开始。我们一路过来,感觉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里等着,就等着谁倒霉撞上去。”
艾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害怕又兴奋的神情:“这么吓人?那你们还敢接沙漠里的活儿?”
“不然呢?”女领队一瞪眼,随即又笑了,带着冒险者特有的豁达和无奈,“钱总要赚啊!小心点就是了!再说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自信又回来了,“我们‘沙蝎’也不是吃素的!不然怎么把肥羊商队全须全尾地从金砂城护送到这儿?”
她的队员们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和吹嘘声,气氛又热烈起来。
艾拉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关于沙漠不同绿洲和拜金教团风俗的问题,女领队和她的队员们都七嘴八舌地解答了,言语间描绘出一个既充满机遇又危机四伏、规则与野蛮并存的黄金沙漠图景。
直到艾莉诺安排的信使悄悄从后门离开,魏岚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边,艾拉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觉得今天的情报收集工作完成得不错。
她蹦跳着回到吧台附近,假装摆弄杯子,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些新听来的“沙漠趣闻”添油加醋地讲给希娅和薇丝珀拉听。
第143章 魏岚的营销计划
艾莉诺送走信使,返回吧台时,脸上的忧色稍减。她下意识地擦拭着吧台,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港口的喧嚣,望见那片遥远而动荡的金色沙海。
魏岚的藤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梳理思绪。他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艾莉诺,忽然开口:
“说起来,艾莉诺。”
“嗯?店长,有什么吩咐?”艾莉诺回过神来。
“冒险者协会……”魏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西……呃,像是这种世界里标配的组织,为什么我们之前好像从来没接触过?港口有这玩意儿?听起来他们业务范围还挺广。”
他确实有些好奇。
按照他前世看过的各种作品,冒险者协会、佣兵工会之类的地方,不应该是消息集散、任务接取、引发剧情的关键场所吗?怎么到了艾斯特维尔港,这组织就跟隐形了似的,直到今天才被一群沙漠来客提起。
艾莉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她微微点头,解释道:“店长您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艾斯特维尔港确实设有冒险者协会的分部,就像刚才我告诉那些冒险者的,位于海洋教会大神殿的东侧翼楼。”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在艾斯特维尔港,冒险者协会的影响力和存在感,远不如在内陆地区,尤其是像黄金沙漠那样势力纷杂、缺乏绝对权威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海?”魏岚立刻抓住了关键。
“是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海洋’。”艾莉诺肯定道,她拿起一个玻璃杯,一边擦拭一边细致说明,“艾斯特维尔港的一切几乎都与海洋息息相关。最常见的委托——护航、清剿航线上的海怪或海盗、打捞沉船物资、探索未知岛屿、甚至是一些需要远航的护送或调查任务——所有这些,最终都需要面对大海。”
她看了一眼那群沙漠冒险者,声音平和:“对于这类任务,雇主们往往更倾向于直接委托海洋教会。原因有很多:教会拥有自己的武装舰队和训练有素的神官、圣骑士队伍;他们对于海洋的了解远超常人;执行任务时往往附带神术支援和保障;而且,在面对突发变故或不可预见的危机时,他们显然更具应变能力和解决经验。
“相比之下,”艾莉诺继续道,“传统的冒险者,作为一群为了报酬而受雇的自由武装人员。他们或许个体实力不俗,但在缺乏统一组织和专业后勤支持的情况下,应对复杂的海上挑战,其效率和可靠性往往不如教会。
“久而久之,需要出海的高价值委托,几乎都被海洋教会及其关联行会垄断了。冒险者协会在这里,自然就边缘化了。”
魏岚若有所思地用藤蔓手指敲了敲吧台:“所以,港口的协会分部,基本就处理点边角料?或者陆地上的小麻烦?”
“可以这么理解。”艾莉诺证实道,“他们可能还会发布一些城内治安维持(协助港口卫队)、寻找丢失宠物、清理下水道小规模变异生物、或者某些不适合教会出面的私人调查之类的琐碎任务。
“报酬不高,吸引力有限。真正有实力的冒险者团队,通常会去其他更需要他们武力的地方发展。”
“原来如此……资源垄断和路径依赖。”魏岚低声嘀咕了一句穿越前才懂的词,“生态位被全方面压制了啊……”
这么一说就合理了,在海洋教会如此强势且专业对口的地区,冒险者协会被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完全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协会毕竟是一个跨地区的组织吧?港口的这个分部,再边缘,也应该和其他地区的分部有信息往来,对吧?”
艾莉诺略微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官方的情报和委托流转渠道肯定是存在的。至于效率和高层之间的具体关系,我就不太清楚了。店长,您是想……?”
“嗯。”魏岚发出一个肯定的气音,“我们的沙漠分店计划,迟早要提上日程。前期需要造势,需要让潜在客户知道‘常青之树’要来了。
“通过瓦尔德斯家的商业渠道宣传是一个路子,但如果能利用冒险者协会这个现成的、专门接触‘有需求且敢冒险’人群的网络,似乎效率更高。”
艾莉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立刻领会了魏岚的意图:“您是说,利用协会的网络,提前在沙漠地带的冒险者和商旅中传播我们即将开设分店的消息,制造期待和话题?”
“没错。”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划过,仿佛在勾勒蓝图,“广告,呃,我是说宣传,关键在于精准和重复曝光。协会分部虽然在这里边缘化,但它毕竟连接着一个庞大的、流动性极强的群体——冒险者。
“这些人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息载体,他们四处奔走,接触三教九流,酒馆茶肆是他们最爱聚集交换消息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平淡却带着一丝谋划意味的语调说:“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嗯,一套组合策略。”
“首先,是‘官方委托’。”魏岚看向艾莉诺,“以瓦尔德斯家族复兴,或是以‘常青之树’筹备处的名义,向港口冒险者协会发布一个长期、系列性的‘信息征集委托’。”
艾莉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她一边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羽毛笔准备记录,一边流畅地接话:
“委托内容不能太具体,要留有想象空间……比如:‘征集黄金沙漠主要绿洲及商路沿线,关于特色酿酒原料、稀有香料、独特饮品需求、以及……有趣传闻的详细信息’。
“报酬分级,信息越独特详实,报酬越高——这样可以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和竞争意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人们会猜测瓦尔德斯家,或者这个‘常青之树’到底想做什么。话题本身就会传播。”
魏岚略微满意地动了动木质下颌:“正是如此。其次,是‘品牌植入’。
“在所有与协会接触的环节,无论是委托文书、报酬支付、甚至是通过他们渠道流传出去的消息,都必须反复强调几个关键词:‘常青之树’、‘来自艾斯特维尔港的传奇酒馆’、‘即将登陆黄金沙漠’、‘敬请期待’。要让每一个接触到的冒险者,哪怕没接委托,也能下意识记住这个名字和它即将到来的事实。”
“重复强调,形成印象……我明白了。”艾莉诺笔下不停,同时微微颔首,“我们可以设计统一的文书格式和印章,甚至定制一批带有这些字样的报酬袋或小额代金券,让他们带回沙漠去使用——实物会比口耳相传更持久。”
“很好,你考虑得很周到。”魏岚难得表示赞许,“第三,是‘话题营销’。我们可以‘无意中’让协会的人,或者通过他们,流传出一些关于‘常青之树’的‘传说’。
“比如:海洋教会圣女卡珊德拉都赞不绝口的魔力饮品、活圣人伊莎贝拉亲自洗礼、还有店里那些魔法家具等等。”
艾莉诺听到这里,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且略带调侃的微笑:“我明白了。是要带点神秘感,但又不能太夸张,维持在‘令人好奇且愿意口口相传’的程度。这些内容在冒险者中间会传得很快,尤其是当他们喝了几杯之后。”
魏岚空洞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显露出极淡的满意神色:“嗯,交给你去润色和执行。尺度你把握。”
“请您放心,店长。”艾莉诺合上本子,优雅地欠了欠身,,“我会妥善处理。”
艾莉诺刚将魏岚的计划要点仔细收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格伦姆·根须那矮胖敦实的身影率先出现,他几乎被一堆摇摇欲坠的行李淹没——几口钉着加固铁条的木箱、鼓鼓囊囊的标本袋(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轻微蠕动)、以及一堆散乱卷起的图纸。
他吭哧吭哧地往下挪,厚如酒瓶底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轻点!轻点!那箱是刚分类好的潮汐藻样本!莱瑟莉!我的《海洋蕨类孢子活性图谱》你塞哪个包里了?”
跟在他身后的莱瑟莉·晨风则显得从容许多,但也提着两个不小的皮箱。她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旅行猎装,金发一丝不苟,只是碧绿的眼眸中比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那是长期应付自家导师各种突发奇想和烂摊子后留下的痕迹。
“导师,您的图谱在左侧第三个标本袋的夹层里。以及,请小心脚下,您差点踢翻艾莉诺小姐昨天刚插好的花。”莱瑟莉的声音保持着精灵特有的腔调,但那份疏离感此刻被浓浓的无奈冲淡了不少。
两人好不容易将行李都搬运到一楼大厅。格伦姆扶着腰,大口喘着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哟!矮冬瓜爷爷和漂亮精灵姐姐要走了吗?”艾拉第一个凑过去,好奇地戳了戳一个看起来特别沉的箱子,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玻璃器皿碰撞声。
格伦姆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没规矩的小丫头!什么矮冬瓜!是格伦姆·根须大师!这些可是宝贵的知识财富!弄坏了把你种花盆里当肥料!”
莱瑟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魏岚和艾莉诺,微微躬身,仪态无可挑剔:“魏岚店长,艾莉诺小姐,感谢这几日的款待。我们在海洋教会的学术交流访问已正式结束,即将启程返回翡翠林海。”
艾莉诺立刻回以标准的礼节:“这是我们的荣幸,晨风女士,根须大师。祝愿二位一路顺风。”
格伦姆挥了挥胖乎乎的手,注意力似乎已经飞回了他的研究上:“行了行了,客套话少说。魏岚老板,下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能多给我点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样本!还有那种能自己调节温度的木头!对了,你们厕所那个自动冲水的藤蔓结构也挺有意思……”
莱瑟莉赶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袍子,阻止他继续发表可能不太合时宜的宣言。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辆造型流畅的精灵机械载具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它通体由银白色金属打造,线条优雅,两侧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符文板。
车辆底部没有轮子,而是悬浮在离地几英寸的空气中,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一位穿着精灵帝国机械技师制服、戴着护目镜的年轻精灵正站在一旁。
行李被一件件搬进车辆侧方自动打开的储物舱,格伦姆率先弯腰钻进散发着冷光的车厢内舱,还在嚷嚷着让技师小心他的宝贝箱子。
莱瑟莉站在车旁,最后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道别:“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精灵技师在操控面板上轻点几下,车辆便平稳无声地加速,沿着港口区的道路向城外驶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渐弱的能量余韵。
第144章 精灵学者的年假
酒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似乎少了格伦姆的大嗓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艾拉扒着窗户看了会儿,嘀咕道:“走了哎……其实那个矮冬瓜爷爷还挺好玩的。”
然而,没过几分钟,就在艾莉诺准备继续去忙魏岚交代的宣传计划,魏岚也重新进入“光合作用”状态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莱瑟莉·晨风,独自一人,空着手,神情自若地走了回来。
众人:“???”
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指着门外,又指指莱瑟莉,结结巴巴地说:“漂、漂亮精灵姐姐?你……你的东西落下了?还是那个矮冬瓜爷爷被甩下去了?”
莱瑟莉优雅地抚平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浅淡但确实存在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微笑。
“不,艾拉小姐,并非如此。格伦姆导师已经顺利出发了。”她顿了顿,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平静地宣布,“我只是决定不与他一同返回皇廷了。”
“啊?”艾莉诺也愣住了,“晨风女士,您的意思是……?”
莱瑟莉走到一张空桌旁,姿态优美地坐下,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花瓶里有些歪斜的鲜花,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此次出访西大陆,行程漫长,事务繁杂,我深感疲惫。
“恰好,难得跑这么远,我计划给自己放个年假,好好逛一逛西大陆,放松一下身心。我的休假申请已经通过魔法传讯递交给皇廷学术委员会了。”
年假?
艾莉诺、艾拉,甚至连水族箱里看热闹的希娅和角落里偷偷张望的薇丝珀拉,都面面相觑。这个理由从一位以尽责和严谨着称的高等精灵口中说出来,着实有点意外。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莱瑟莉,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带着一点好奇开口问道:“年假?放多久?”
莱瑟莉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语气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年假,自然是一年的假期。这是基本额度。如果有需要,后续还可以申请延长。”
“……”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了常青之树。
艾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哈?!一……一年?!”
艾莉诺擦拭吧台的动作彻底停顿了,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就连角落里的薇丝珀拉也下意识地把整张脸都缩回了魔法书后面,只能看到书脊在微微颤抖。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年假。一年。基本额度。还可延长。
这几个词每一个他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鬼?!这就是长生种的从容吗?!
他木质的面容依旧毫无波澜,但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空”了一些,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而悲惨的、名为“加班”的地狱。
最终,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木质的下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啧。”
这声“啧”里蕴含的复杂情感,恐怕只有同样经历过九九六福报、并最终“福报”到异世界的灵魂才能勉强解读一二。
然而对于在场的异世界土着们而言,这大概只是店长又一次意义不明的发声而已。
艾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魏岚,又看看莱瑟莉,总觉得老大刚才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艾莉诺则迅速恢复了专业管家的表情,尽管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困惑,她微笑着对莱瑟莉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晨风女士,请问您在此期间是打算留在艾斯特维尔港吗?是否需要为您安排长期住宿?”
莱瑟莉对艾莉诺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轻轻摇头:“感谢你的周到,艾莉诺小姐。不过长期住宿就不必了。我确实计划在艾斯特维尔港再停留几日,好好体验一下这座港城的的海风与市集——毕竟之前都是为了公务奔波,还未真正放松欣赏过此地的风情。”
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花瓶的光滑边缘,语气悠闲了几分:“但一年的假期,我自然不会全都耗在一处。之后或许会北上,去破碎群岛看看那些岛屿;或者南下,领略一下黄金沙漠的辽阔与神秘……我听说那边的星空,与林海深处是截然不同的壮丽。”
艾拉立刻蹦了起来,兴奋地插嘴:“沙漠!漂亮精灵姐姐你要去沙漠?我们老大也正计划去那边开分店呢!”她的小手指向魏岚,一脸“快夸我机灵”的表情。
莱瑟莉略显惊讶地挑眉,看向魏岚,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哦?魏岚店长有意将‘常青之树’带到黄金沙漠?这倒是个令人期待的消息。若时机凑巧,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兴奋的艾拉和好奇的莱瑟莉,木质下巴微微开合:“开分店是计划之一。不过我只打算派一个分身过去来着,在艾莉诺的父母搞定选址后,我会直接在那里开始改造。”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在空中勾勒出简易的传送法阵图案:“主体工程完成后,会直接固化一个双向传送阵连接这里。理论上,从港口到沙漠分店,只是一步之遥。”
莱瑟莉闻言,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轻轻摇了摇头,仪态优雅:“感谢您的好意,魏岚店长。不过,休假的意义并非仅仅在于抵达某个目的地。”
她指尖轻点桌面:“沿途的风沙、绿洲的夕阳、陌生商队的故事、甚至是迷路时的偶然发现……这些过程本身,才是放松和体验的一部分。乘坐驿车,慢行观览,正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听见没!过程!过程才是最重要的!”艾拉立刻像找到了理论依据,蹦跶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老大!我也要去!我可以帮忙探路!我的暗影步超快的!还能帮你看看沙漠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呃,有用的材料!”
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正经一些。
水族箱里的希娅听到外面的热闹,也兴奋地用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扒着玻璃边缘,努力用她那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喊道:
“希娅也想去!希娅可以唱歌!沙漠里肯定没有会唱歌的人鱼!希娅要去看沙沙沙……沙丘!”她努力回想那个词。
艾莉诺立刻瞪了过去,双手叉腰,展现出大管家不容置疑的威严:“希娅!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水里!沙漠那种地方,一天就能把你晒成鱼干!还想看亮晶晶的沙子?到时候你本身就是最亮晶晶的那个——被晒到发光的鱼干!”
希娅被艾莉诺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尾巴都蜷了起来,小声嘟囔:“呜……变成鱼干就不漂亮了……那希娅不去了……”
安抚好人鱼,艾莉诺转向魏岚:“如果店长您决定亲自前往,并且带上艾拉和晨风女士,我们需要规划路线、准备物资。沙漠环境恶劣,淡水、食物、防暑、导航都是问题。”
魏岚摆了摆手,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淡然态度:“食物我可以当场催生,量大管饱还新鲜。水源嘛……我的根须对地下水脉和植物分布比较敏感,找到绿洲或者临时挖个坑聚点水问题不大。导航……”
他看向莱瑟莉。
优雅的精灵女士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自信:“我在星象学和野外导航方面略有心得。只要夜空晴朗,确定方向和大致位置并不困难。即使白天,也可以通过沙丘走向和少数耐旱植物的生长姿态辅助判断。”
“武力方面,”魏岚补充道,“就更不用说了。”
艾莉诺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食物、水源、导航、武力都不是问题——魏岚一个人就能解决绝大部分。
“而且,”艾拉兴奋地补充,指了指自己和魏岚,“我和老大都没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塞影子里或者老大的空间里就好啦!精灵姐姐,你呢?”
莱瑟莉展示了一下自己随身的一个制作精巧、看起来容量却不大的精灵风格行囊:“我的必需品都在这里了,轻便简洁,不会拖慢行程。”
艾莉诺看着眼前这准备充分(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准备)的两人,以及旁边那个明显是去“凑热闹”的小不点,突然觉得刚才自己思考的什么驼队、水囊、大量干粮之类的计划有点多余。
她失笑地摇摇头,目光在魏岚和莱瑟莉之间转了转:“看来……是我多虑了。有店长您和晨风女士在,食物、水源、导航、武力这些沙漠生存的核心难题,几乎都被完美解决了。”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正使劲点头、一脸“我们超厉害”的艾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至于艾拉嘛……嗯,有店长看着,带上她应该问题不大。”
艾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她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莉诺。
“艾莉诺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她气得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松子的松鼠,“我怎么就只是‘问题不大’了!我的暗影步超有用的!我可以探路!可以警戒!可以……可以帮老大捡材料!我可不是累赘!”
然而,当艾莉诺带着那种“我懂,我都懂”的温和笑容看过来时,艾拉一肚子的抗议和自荐又瞬间被噎了回去。
于是,她只能把满腔不满化为一声重重的“哼!”,把小脑袋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艾莉诺,小声嘀嘀咕咕:“……明明就很有用……等着瞧好了……才不是去玩的……呃,不完全是……”
水族箱里的希娅好奇地看着艾拉吃瘪的样子,眨了眨大眼睛。角落里的薇丝珀拉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魔法书又抖动了一下。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瞥了气鼓鼓的艾拉一眼,藤蔓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似乎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所以,”不过艾拉很快又把脑袋转了回来,充满期待地看着魏岚和莱瑟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还是后天?”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沙漠里“咻”来“咻”去了。
魏岚的木质脑袋微微转向窗外,似乎感知了一下天气和光线,然后平淡地决定:“不急。艾莉诺,你先去把协会那边的宣传计划初步落实,放出风声。我们这边……等莱瑟莉的‘年假’手续完全办好,顺便也让你父母那边再稳定几天,收到叶子,我们再做最后决定。”
莱瑟莉点头表示同意:“理应如此。我也需要一点时间购置一些更适合沙漠气候的衣物,并向港口熟悉沙漠情况的商人请教一些最新的路线情报。”
艾拉虽然有点小失望不能立刻出发,但也知道老大说的有道理,只好按捺住兴奋,嘀咕着:“好吧好吧……那我先去帮薇丝珀拉整理草药!说不定沙漠里能用上呢!”说着就一溜烟跑向了角落的炼金台。
第145章 出发!黄金沙漠!
几天后,艾斯特维尔港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魏岚、艾拉以及“正在休长达一年年假”的精灵学者莱瑟莉·晨风,组成了一支效率极高的沙漠先遣小队。
正如魏岚所说,行李根本不是问题。他和艾拉几乎一身轻松,所有必需品——包括艾莉诺强行塞过来的、足够一个普通小队消耗半月的食物清水和一大堆可能根本用不上的小玩意儿——都被妥善收进了莱瑟莉那个精致的精灵行囊,显然那是某种高端的空间技术。
他们的代步工具是两匹租来的高大陆行鸟。这种鸟类耐力极佳,适应沙漠环境,有着覆盖细密绒羽的修长脖颈,羽毛呈现出适应沙漠环境的浅沙褐色与温暖的米黄色。
粗壮的双腿覆盖着坚韧的鳞片,末端是宽大厚实的三趾脚蹼,能有效防止陷入流沙。硕大而弯曲的喙部看起来坚硬有力,一双明亮的眼睛上方还生有长长的睫毛,用来阻挡风沙。
一匹由魏岚独乘——他那木质身体似乎对陆行鸟没什么额外负担。另一匹则由莱瑟莉驾驭,艾拉兴奋地坐在她身前,小脑袋不停左右转动,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哇!它走路一颠一颠的!”艾拉抓着陆行鸟颈部的羽毛,咯咯笑着,“比坐船好玩多了!就是屁股有点麻……”
莱瑟莉熟练地操控着缰绳,微笑着解释:“适应一下就好。陆行鸟是沙漠旅行的可靠伙伴,只是舒适性确实无法与马车相比。”
他们取道着名的“叹息峡谷”。这是一条横亘在海岸山脉与黄金沙漠之间的巨大裂谷,是通往沙漠的一条相对快捷但环境较为严峻的路径。
峡谷两侧是巍峨耸立、风蚀严重的赭红色岩壁,阳光只能在一定角度短暂地照入谷底,大部分时间显得幽深而凉爽。风声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无数过往旅人在此叹息,“叹息峡谷”由此得名。
“这名字谁起的?怪瘆人的。”艾拉缩了缩脖子,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岩壁,仿佛里面会跳出什么东西。
“据说是因为峡谷内的风蚀地貌奇特,气流穿过时,会发出类似叹息呜咽的声音,故而得名。”莱瑟莉尽职地扮演着解说员的角色,“也有一些传说,认为这是古代战争中败亡者的灵魂至今仍在峡谷中徘徊哀叹。”
“呜哇!灵魂!”艾拉缩了缩脖子,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兴奋而非害怕,“老大老大!你听到了吗?有鬼魂诶!”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两侧岩壁,语气毫无波澜:“听到了。能量反应很微弱,大概率是风声共振和少量残留信息素的混合效应。通俗点说,就是录音机卡带了,外加你脑补。”
“什么鸡什么带?”艾拉茫然地眨巴眼,“老大你又开始说怪话了!”
莱瑟莉则若有所思:“魏岚店长的描述虽然奇特,但某种程度上也符合精灵古籍中对‘地缚回响’的记载。并非真正的灵魂,而是强烈情感或事件在特定环境下的自然‘烙印’,会在条件合适时重现。”
“看!我就说没那么简单嘛!”艾拉立刻又来了精神,试图找回场子,“就是鬼魂!烙印鬼魂!”
她话音刚落,一阵特别悠长凄婉的“呜——”声恰好从前方一个狭窄的岩缝中传出,拐着弯儿飘来。
艾拉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陆行鸟上滑下去,被莱瑟莉一把捞住。
“哇啊啊!它、它冲我来了!”艾拉死死抓住莱瑟莉的胳膊,冰蓝色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兴奋劲瞬间被吓飞了一半。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声地探出,在空中某个点轻轻一弹。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后,那凄婉的呜咽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正常的风声。
“好了,噪音源排除了。”魏岚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一个结构不稳定的小型共鸣腔而已。”
艾拉瘪瘪嘴,小声嘀咕:“……没意思。”
莱瑟莉则略显惊讶地看了一眼魏岚那看似随意的动作,轻声赞叹:“……精妙的能量干涉。几乎没有任何冗余波动。魏岚店长对力量的控制令人惊叹。”
魏岚没有回应莱瑟莉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峡谷内的路程比预想中要长。枯燥的景色和规律的蹄声让艾拉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差点栽进陆行鸟蓬松的羽毛里。
艾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飙了出来。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瞌睡虫赶走,目光在魏岚毫无波澜的木脸和莱瑟莉优雅从容的侧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精灵学者身上。
“一年的年假啊……”艾拉拖长了调子,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嫉妒,“漂亮精灵姐姐,你们精灵上班……都这么爽的吗?一年!还是基本额度?!这要是放在港口的码头,那些工头怕不是要直接跳海!”
莱瑟莉微微侧头,金色的发丝在透过峡谷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和:“艾拉小姐,时间的流逝对不同的种族而言,感知是迥异的。对于精灵来说,一年的时光,或许只相当于人类感受中的一次较长的‘季度总结’间隔。皇廷学术委员会的某些审议周期,往往就以十年为单位计算。”
“十、十年?!”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从陆行鸟背上蹦起来,“开一次会要十年?那会开完,提议的人还在吗?不会老死了吗?”
“艾拉,”魏岚平淡无波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穿越者的微妙感慨,“注意种族差异。对长生种而言,‘拖延症’的晚期症状可能就是‘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大概也就是下次流星雨之后的事儿吧’。”
莱瑟莉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有些惊讶地看向魏岚:“‘拖延症’……?这个形容倒是颇为新颖贴切。虽然精灵们更倾向于称之为‘确保决策充分沉淀与反思的必要过程’。”
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想起了某些能让格伦姆大师都等到胡子打结的漫长流程。
“必要过程……”魏岚低声重复了一句,空洞的木眼眶似乎微微朝向峡谷上方的一线天,用只有离他最近的艾拉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嘀咕,“……居然能把‘摸鱼’和‘划水’上升到哲学和种族高度吗?学到了。以前开会说要‘充分讨论’、‘后续跟进’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用这词……”
“老大你又嘀咕什么怪话呢?”艾拉狐疑地瞅着他。
“没什么。”魏岚立刻恢复常态,“在感叹精灵们卓越的时间管理哲学。”
莱瑟莉似乎并未深究,反而顺着话题说了下去:“确实,与人类或其他短生种共事时,偶尔会出现……节奏上的差异。我曾参与过一次与人类帝国联合进行的地脉勘探项目,对方负责的首席法师每隔十天就会用魔法传讯询问一次‘是否有突破性进展’,并认为超过一个月毫无成果便是‘严重的效率低下’。”
她轻轻摇头,带着点怀念又无奈的神情:“那段时间,导师的咆哮几乎成了项目组的背景音。”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矮胖精灵气得跳脚,而眼前的精灵姐姐依旧不紧不慢做记录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他肯定拿你没办法!”
“格伦姆导师只是精力旺盛,习惯直来直去。”莱瑟莉优雅地为自己的导师做了个注解,手指轻轻拂过陆行鸟的缰绳,“当然,适当的……‘节奏调节’,对于维持长期研究的热情也是必要的。毕竟,知识探索是一场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懂了,高级摸鱼。
把磨洋工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且富有学术气息,这就是长生种的智慧吗?可恶,有点羡慕。
但艾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是充满了跳跃性的问题。
她看着莱瑟莉几乎一尘不染的猎装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又看了看周围干燥扬尘的环境,突然发问:
“漂亮精灵姐姐,你们精灵是不是都很爱干净?在沙漠里走这么久,你怎么一点灰都没沾上?有什么魔法吗?教教我呗!艾莉诺姐姐老说我像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卷毛狒狒!”
莱瑟莉闻言,轻轻笑了笑:“并非什么高深的魔法,只是一些对气流的简单引导和微小的排斥结界,算是精灵野外旅行的基础技巧之一。”
她打量了一下艾拉那身虽然崭新但已经蹭上些许灰尘和陆行鸟绒毛的背带裤,以及她那头永远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银白色卷发,脸色随即古怪起来:
“不过,我个人认为,小艾拉你的形象恐怕不是学几个小魔法能解决的问题。”
艾拉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明显对莱瑟莉的“诊断结果”十分不满。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沾着灰尘和鸟毛的靛蓝色上衣,又伸手胡乱扒拉了几下那头怎么理都理不顺的银白色卷发,气鼓鼓地抗议:
“什么叫不是魔法能解决的嘛!我很注意了!是沙子自己非要往我身上蹦!还有这头发……它自己就长成这样!我也没办法啊!”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向莱瑟莉,又偷偷瞟向魏岚,试图寻找认同,“老大!你说!我这样……这样很有冒险精神对不对!才不是脏兮兮的卷毛狒狒!”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缓缓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藤蔓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陆行鸟的鞍具上敲了敲,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
半晌,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的叹息:
“啧……失策了。”
艾拉:“???”
这反应不对啊!
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以前在酒馆,有艾莉诺盯着你洗澡、换衣服、梳头……甚至强迫你饭后擦嘴。我忽略了这部分的重要性。”
他顿了顿,木脑袋微微偏向莱瑟莉的方向:“现在看来,脱离艾莉诺的强制管理,你的个人形象……崩溃得比预计的要快得多。”
“老大!”艾拉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挥舞着小拳头,差点从陆行鸟上站起来:“我这是……这是自然状态!冒险者都这样!”
“自然状态……”魏岚重复了一遍,视线在她头发上几根倔强翘起的呆毛和鼻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上停留了片刻。
正处于炸毛状态的艾拉显然听不进任何话,他只是默默控制着一根细小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将艾拉脑袋上一根翘得特别倔强的呆毛往下压了压,但那根呆毛很快又顽强地弹了回去。
第146章 沙暴来袭
叹息峡谷的漫长旅途终于到了尽头。当三人两骑走出峡谷的荫蔽,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无垠的金色。
广袤的沙海在烈日下熠熠生辉,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蔚蓝的天空相接。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干燥的风卷着细沙,带来炙热的气息。
“哇哦——”艾拉张大了嘴巴,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无边的金黄,“这就是沙漠?也……太大了吧!”
就连见多识广的莱瑟莉,呼吸也不由得稍稍一滞,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对自然伟力的欣赏:“确实壮丽。与翡翠林海的葱郁深邃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一切,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莱瑟莉,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根据地图,我们应向东南方向前进。”莱瑟莉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一片起伏相对平缓的沙海,“金砂城大致在那个方向。不过,在沙漠中旅行,尤其是白日,通常的建议是寻找绿洲休憩,避开最酷热的正午,在清晨和傍晚乃至夜间赶路更为舒适安全。”
她话锋一转,优雅地拂去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了些:“当然,那是对寻常旅队而言。他们需要顾及驮兽的耐力、大量的补给以及向导的判断。我们三人……情况特殊。”
艾拉立刻接口,小脸上满是“我们超厉害”的得意:“对呀对呀!我们有老大!渴了能挖水,饿了能种瓜!还有精灵姐姐指路!我才不怕热呢!”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风,细密的汗珠已经出现在她的鼻尖。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转动,扫视着无尽沙海,平淡地补充:“嗯,常规的生存限制对我们影响不大。只要大方向没错,沿途注意寻找绿洲作为坐标点和……嗯,让某只猴子有地方玩沙子就行。”
“我才不是猴子!”艾拉抗议,但注意力很快被远处一道蜿蜒的沙脊吸引,“哇!那边看起来可以滑下去!”
莱瑟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既然如此,我们的行程可以更……弹性一些。不必严格遵循‘昼伏夜出’的古板模式,只需确保方向正确,沿途留意绿洲标识即可。权当是……沉浸式体验沙漠风光。”
于是,小队继续向着东南方行进。高大陆行鸟宽大的脚蹼踏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长长的足迹,很快又被风沙悄然抹平。
艾拉起初还兴奋地东张西望,对一切感到新奇,不时大呼小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成不变的金色风景和灼热的阳光开始催生倦意。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身体随着陆行鸟的步伐轻轻摇晃。
就在她快要靠在莱瑟莉身上睡着时,魏岚那毫无预兆、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问:
“说起来,莱瑟莉。”
“嗯?”精灵学者微微侧头。
“你们精灵……对‘年假’期间意外卷入当地势力纠纷,甚至可能发展成武装冲突……通常持什么态度?皇廷学术委员会的保险覆盖这种‘自找的’风险吗?还是说需要提前购买额外的探险险种?”
莱瑟莉:“……”
艾拉的瞌睡瞬间被这过于现实且跳跃的问题吓飞了。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魏岚那张毫无表情的木脸,又看看莱瑟莉那瞬间有些凝滞的优雅侧脸。
莱瑟莉沉默了几秒,似乎正在严谨地评估这个问题的各个层面。她轻轻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可能是长期跟随格伦姆养成的习惯性动作),才谨慎地开口:
“从《皇廷外派学者行为规范及权益保障手册》第十七章、第四节来看,‘于休假期间主动参与高风险、高冲突性活动所引发的一切人身与财产损失,皇廷学术委员会及精灵帝国均不承担连带责任,且保留追索因其个人行为对帝国声誉造成潜在损害的权利’。”
她流畅地背出条款,然后语气微微缓和,带上了一点个人见解:“不过,通常理解下,‘体验风土人情’与‘主动卷入武装冲突’之间存在一定的模糊界定空间。只要最终结果导向……呃,积极的学术发现或文化交流,事后报告总是有操作余地的。”
魏岚的木下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懂了。‘过程体验’优先,出事了自己看着办,但报告写得好看点可能还能报销。”
莱瑟莉优雅地点头,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艾拉的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段对话,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所以,如果真要遇到麻烦,我们往精灵姐姐身后一躲,就说她是我们的外交大使!反正他们精灵看起来就很有身份的样子,那些沙匪啊、大家族啊,总要掂量掂量吧?”
莱瑟莉被艾拉的“建议”逗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艾拉小姐,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倒是颇为精通。”
魏岚瞥了艾拉一眼,淡淡道:“她只是选择性地使用这种精通。大部分时候,更倾向于直接用暗影步踹人膝盖。”
“那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艾拉理直气壮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反应过来,嘟囔道,“……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踹膝盖……”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的沙漠忽然变了脸。
远方的天际线处,一道昏黄厚重的帷幕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翻卷、逼近,伴随着一阵沉闷如同千万面战鼓擂动的轰鸣声。
原本灼热的空气骤然变得狂躁,风势急剧加大,卷起漫天沙粒,打得人皮肤生疼。晴朗的天空迅速被吞噬,阳光黯淡下去,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哇啊啊!怎么了怎么了?”艾拉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抓紧了莱瑟莉。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微微一凝,迅速判断道:“是沙暴!规模不小!”
她话音刚落,排山倒海般的沙墙已然逼近,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米,狂暴的风沙几乎要将人从鸟背上掀下去。
魏岚的反应简单直接。他甚至没有从陆行鸟背上下来,只是抬了抬手。
嗡——!
一层柔和的翠绿色光芒瞬间展开,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将三人两骑稳稳地笼罩其中。
护罩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毁灭性的沙流冲击,护罩内却瞬间风平浪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只有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显示着外界的可怕威力。
“哦豁。”艾拉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看似薄弱却坚不可摧的光膜,外面是末日般的景象,里面却安全得如同酒馆的午后,“老大,厉害呀!”
莱瑟莉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仔细感受着护罩外的能量流动和风声,轻声道:“奇怪……”
“怎么了漂亮精灵姐姐?这沙暴有问题?”艾拉耳朵很尖。
莱瑟莉微微蹙眉:“沙暴本身并无异常,但其生成和推进的速度……似乎快得有些不合常理。通常如此规模的沙暴,会有更明显的酝酿过程和前兆风,但我们几乎是在瞬间被卷入核心的。”她看向魏岚,“魏岚店长,您是否有同感?”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点了一下,空洞的眼眶望着外面狂怒的沙墙:“嗯。沙暴出现很突兀,不像自然形成。有点像……被强行捏合然后抛过来的。”
“就像……被人扔过来的?”艾拉的小脸皱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混合了警惕和兴奋的光芒,“不会这么巧吧?我们才刚进沙漠!就像那些三流话本里写的一样,主角团刚一出发,就碰上了幕后黑手搞事?”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依旧望着护罩外翻涌的沙墙:“艺术源于生活,但生活往往更没逻辑。虽然出现得突兀,但目前来看……也就只是个沙暴而已。”
他控制着一根藤蔓伸到护罩边缘,尖端微微探出,瞬间被狂暴的沙流磨掉了一小截。藤蔓缩回,断口处闪烁着微光,迅速再生。
“除了风沙大点,没什么特别的附加效果。”魏岚得出结论,“能量结构很‘纯粹’,就是沙子和大风。稍微做点防护就能不受影响。如果真是冲我们来的,那这幕后黑手的‘欢迎仪式’……有点缺乏创意。”
莱瑟莉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安抚着脚下因为外界恐怖景象而有些不安、但在护罩内又感到安全的陆行鸟,一边开口:
“虽然店长您实力强大,这沙暴本身对我们构成不了威胁,但持续的恶劣环境对坐骑的耐力仍是考验。陆行鸟虽适应沙漠,但长时间处于这种惊吓状态并不利于后续行程。”
她望向魏岚,提出建议:“保险起见,我们不如趁势就近寻找一处绿洲暂作休整,等待沙暴过去。正好也可以观察一下周边情况。”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一点:“可以。”
他并未拿出任何地图,而是缓缓闭上了那空洞的眼眶,木质的身躯似乎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无数无形的、细微的感知顺着他的根须(尽管他现在是人形)向着四周的沙海蔓延开去,与稀疏分布的抗旱植物、深藏的地下水脉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艾拉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魏岚,虽然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总觉得老大现在好像变得……特别“树”了。
片刻之后,魏岚睁开了“眼睛”,一根藤蔓抬起,指向东南偏南的一个方向。
“那边,大概三里外,有一个小型绿洲。生命力反应还算活跃,有水源,植物不少,没有大型威胁的能量波动。”
“太好了。”莱瑟莉微笑颔首,“那我们就去那里暂避。”
在魏岚的指引和护罩的庇护下,三人两骑顶着能吞噬一切的沙暴,稳稳地向着绿洲的方向行去。沙暴的怒吼被完全隔绝在外,护罩内仿佛一个移动的宁静绿洲。
没过多久,一片在昏黄风沙中顽强显现的绿色轮廓逐渐清晰。
第147章 绿洲与沙民
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绿洲,中心是一小片清澈的水潭,周围生长着耐旱的棕榈树和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水潭边似乎还有一些简陋的石砌设施。
此刻,绿洲也被沙暴的边缘所笼罩,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曳,但那一汪清水和生命的绿色已然是绝望沙海中最宝贵的希望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绿洲范围,甚至能透过风沙隐约看到水潭波光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株巨大的、根系虬结的棕榈树后闪出,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而矫健,肤色是长期日照形成的健康蜜色,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民族服饰——一件略显陈旧但结实的亚麻布长衫和长裤,外面套着防沙的浅色罩袍,头上包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如同沙漠鹰隼般的眼睛。
尽管风沙依旧猛烈,但她站得极稳,仿佛脚下生根,与这片沙海融为一体。
“停下!”她手中握着一把打磨光滑的硬木长矛,矛尖似乎还镶嵌着某种野兽的尖牙,此刻正稳稳地指向护罩内的三人,“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意!”
她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以听懂。
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脑袋,躲到莱瑟莉身后,但又忍不住探出小半个头好奇地打量对方:“哇!有人!沙漠里的人!”
莱瑟莉轻轻拉住陆行鸟的缰绳,使其停下。她微微抬起双手,展示并无武器:“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并无恶意。只是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希望在此暂避片刻。风暴一过,我们自会离开。”
少女的视线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和优雅的仪态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警惕并未减少:“精灵?还有……那个怪物是什么?”
她看向魏岚,眉头紧锁,显然无法理解他的存在形式。
“一位同行者。”莱瑟莉简单带过,并不打算详细解释魏岚的来历,“我们可以保证,只是休息,不会打扰你们的营地,也不会动用你们的资源。”
听到“怪物”这个称呼,艾拉立刻不乐意了,从莱瑟莉身后蹦出来,叉着腰,虽然个子矮但气势很足:“喂!沙漠丫头!说话注意点!这是我们老大!才不是什么怪物!老大超厉害的!不然我们早被沙子埋了!”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沙漠丫头”这个称呼和艾拉的态度感到不悦,但她的职责是警戒而非争吵。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长矛依旧指着前方,声音更加冷硬:“我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能力。这里是沙雀部落临时驻留的绿洲。长老有令,沙暴期间,任何外来者不得靠近核心水源区。”
她侧过身,用长矛指向绿洲边缘,靠近沙暴来袭方向的一小片稀疏棕榈树林:“你们可以去那边休息。不得靠近我们的驼群和营地中心。沙暴停止后,立刻离开!”
莱瑟莉看向魏岚,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他并不在意在哪里休息,只要目的达到就行。维持护罩对他而言消耗微乎其微。
“我们接受你的安排。”莱瑟莉优雅地颔首,对那少女说道,“感谢贵部族给予的避风之所。我们会在指定区域停留,绝不会擅自打扰。”
少女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地答应,愣了一下,紧绷的神情略微缓和了半分,但警惕依旧。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送着三人两骑缓缓走向那片指定的边缘区域。
直到魏岚他们在几棵棕榈树下停下,开始安置陆行鸟,那名少女才如同融入环境般悄然后退,再次隐匿于绿洲的植被与巨石之后,但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们。
“哼,神气什么嘛!”艾拉一边帮着莱瑟莉从行囊里取出垫子铺在沙地上,一边不满地嘟囔,“好像我们会偷他们的水一样!老大随手就能挖一口井出来!”
“艾拉,”莱瑟莉轻声制止她,“沙漠里的生存法则如此。水源是命脉,部落的警惕是生存的必要。他们并不了解我们,保持距离是明智的选择。”
魏岚已经找了个背风的沙丘坐下,根系状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渗入沙层之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汲取微不足道的水分。
他闻言,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他们人不少。营地里有超过一百个生命气息,青壮年占多数,武装程度不低。那个小姑娘,只是明面上的哨卡之一。”
艾拉闻言,缩了缩脖子,冰蓝色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绿洲深处,果然隐约看到一些骆驼的身影和临时搭建的帐篷轮廓,还有一些同样警惕的目光在阴影中闪烁。
“哦……那、那算了。”她立刻怂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垫子上,拿出水囊小口喝水,“反正我们歇一会儿就走。”
护罩外的沙暴依旧肆虐,昏天黑地,但护罩内却风平浪静,细沙打在光膜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艾拉坐了一会儿,耐不住寂寞,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最后落在魏岚身上:
“所以……那个沙暴,”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忍不住望向外面依旧狂怒的沙墙,“真的就只是……风大了点的沙子?不是哪个坏蛋法师搓出来砸我们的?”
莱瑟莉坐在铺好的垫子上,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即使身处沙暴边缘的临时营地。
她轻轻摇头:“就目前的观测来看,能量构成和运动模式都符合自然沙暴的特征。除了生成和推进速度异常迅捷,缺乏足够的酝酿前兆之外,并无其他人为扭曲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排除有极高明的存在,能将其伪装得与自然现象别无二致。但通常来说,若真是针对性的攻击,总会附带一些更隐蔽的恶意……比如精神干扰、毒素渗透,或者能量汲取之类。这些,魏岚店长应该感知得最清楚。”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动了动,算是认可了莱瑟莉的分析。
“嗯。结构很‘干净’,就是纯粹的风和沙的狂暴混合。能量级不低,但没有指向性的恶意波动。
“更像是一个被意外点燃、或者被某种力量不经意间‘推了一把’的自然灾害。”
“哦……”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又冒出新的想法,“那……会不会是沙漠里有什么宝贝要出世了?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天地异象!然后大家就去抢!”
莱瑟莉闻言,唇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似乎被艾拉跳跃的思绪逗乐了。
“将天灾与宝藏联系,确实是流传很广的浪漫故事。”她顺着艾拉的目光望向狂沙,“不过,如此规模的沙暴,挪移沙丘,重塑地貌,确实有可能让一些埋藏已久的古老遗迹短暂重见天日。”
“真的吗?”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会不会是什么超级厉害的、远古时代的武器或者法宝?就是那种……一拿出来就光芒万丈,能打败超级坏蛋的那种!”
“古老的,未必就是强大的,艾拉小姐。”莱瑟莉轻轻摇头,“我的族人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时代的遗物。许多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其精妙或许在于当时的独一无二,但放在今天,它们的锻造技艺、蕴含的能量,往往已被后来的研究和进步所超越。
“一件古物,其历史价值和研究意义,通常远大于它的实用威力。”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总有人对这类古物充满热情。据我所知,‘拜金教团’就常年资助探险队,专门搜寻和鉴定这些沉眠于沙海之下的‘金色回忆’。”
“噗——”
一旁正在喝水的魏岚扭头就喷了出来。他伸手擦了擦嘴,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莱瑟莉:“莱瑟莉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个世……拜金教团还有考古队啊?”
“当然。”莱瑟莉有些奇怪地看着魏岚,“无论哪个种族或组织,总得对自己的历史有所好奇吧?否则和蒙昧的野兽有什么区别呢?”
“……合理。”
艾拉的小脸垮了一下,但随即又好奇起来:“所以……那些挖出来的宝贝,其实不太厉害,只是……比较值钱和好看?”
“可以这么理解。”
就在这时,绿洲深处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驼铃的轻响和人员的低声吆喝,像是在加固营地和照料牲畜。
那名负责警戒的沙漠少女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巨石后又闪现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这边,确认他们依旧老实地待在指定区域后,又迅速隐去。
艾拉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忘了继续追问沙暴的事,转而小声嘀咕:“他们好像很紧张啊……比我们还紧张。”
“沙漠里生存不易,谨慎是本能。”莱瑟莉轻声道,目光也投向绿洲深处,带着一丝理解,“尤其是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
护罩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沙暴不知疲倦的咆哮声作为背景音。
魏岚那空洞的眼眶扫过正襟危坐的莱瑟莉和有点坐立不安的艾拉,又看了看脚下干燥的沙子,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伸出一根藤蔓,随意地插进身旁的沙地里。
咕噜咕噜——
一阵轻微的、仿佛植物生长的蠕动声响起。在艾拉逐渐瞪大的、充满警惕的冰蓝色眼睛注视下,那根藤蔓迅速变得粗壮,几片硕大翠绿的叶子破沙而出,紧接着,藤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几个滚圆、带着深绿色条纹的……巨大果实?
“喏。”魏岚言简意赅,藤蔓一抖,那几个沉甸甸的果实就落在了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这又是什么?!”艾拉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几个陌生的果实,“老大!你、你又搞出了什么吃了会让人跳三天踢踏舞或者眼泪变成彩虹色的奇怪果子?!我警告你!我这次绝对不会再上当了!薇丝珀拉姐姐的解毒剂味道超——级——苦——!”
她可是对之前那些“风味独特”、“功效显着”的试验品水果记忆犹新,心理阴影面积巨大。
莱瑟莉则好奇地俯身,仔细观察着那几个瓜,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学者般的好奇光芒:“形态饱满,纹路清晰,蕴含着丰富的水分……这是一种瓜类?魏岚店长,恕我孤陋寡闻,这在西大陆似乎并不常见。”
“老家特产,解渴用的。”魏岚平淡地解释,一根藤蔓化作手刀状,劈在其中一个瓜上。
咔嚓!
瓜应声裂成整齐的几瓣,露出了里面鲜红水灵的瓜瓤,黑色的籽点缀其间,一股清新甘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在这干燥炙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诱人。
第148章 吃瓜时间
“哇……”艾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但立刻又强行板起小脸,把头扭到一边,“哼!看起来越正常的东西,吃起来越可怕!这是血的教训!”
莱瑟莉倒是没什么顾忌,她优雅地拿起一瓣瓜,仔细端详了一下,甚至还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
“……嗯?”莱瑟莉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给出了严谨的评价,“口感清脆,汁液充沛,甜度适中,主要是蔗糖和果糖,确实能有效补充水分和少量糖分。是一种非常优秀的沙漠旅行补给品。魏岚店长,这种作物……”
“……哼!休想骗我!”艾拉把头扭到一边,双手抱胸,小脸皱成一团,“我现在已经知道精灵和人类的味觉不一样了!漂亮精灵姐姐的评价我一个字都不信!”
莱瑟莉正优雅地用勺子将瓜肉剜出一块,闻言动作一顿,略显无奈地笑了笑:“艾拉小姐,精灵的味觉感知确实与人类存在差异,但对于‘甜’和‘水分’这种基础味觉和触觉的判断,还是共通的。这瓜确实只是……”
“不信不信!”艾拉捂着耳朵使劲摇头,“书呆子说了,越是看起来无害的,越要警惕!这是炼金术师的忠告!”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闹别扭的小不点,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卷起一瓣瓜,递到艾拉鼻子底下晃了晃:“只是水、一点点糖和一点调色用的小物质。
“没有添加任何生物碱、苷类、神经兴奋剂、致幻成分或者你想象中的任何‘风味物质’。”
他顿了顿,藤蔓又往前递了半分:“上次那个是在尝试制造风味水果,这次是和翡翠麦一样的生存基础补给。分类不同。”
艾拉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清甜的气息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嘴巴里因为干燥和之前吃的干粮而残留的粉末感,在这水灵灵的瓜肉对比下更加明显。
她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红润的瓜瓤,内心天人交战。
“……真、真的没加料?”她小声嘟囔,警惕中透着一丝动摇,“就只是……普通的瓜?”
“目前是。”魏岚回答得棱模两可,藤蔓又晃了晃。
“咕噜……”艾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最终没能抵抗住本能和那诱人色泽的双重攻击,一把抢过瓜,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带走沙尘的燥意。简单而纯粹的甜味和充足的水分带来了最直接的满足感。
“……唔!”艾拉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三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算、算你这次没骗人……就是普通的甜瓜嘛……”
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那飞快消灭瓜肉的动作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
莱瑟莉仔细地用手帕擦拭了嘴角和手指,确保一丝不苟后,才抬起那双碧绿的眼眸,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欲:
“魏岚店长,这种瓜类作物实在令人惊叹。它的水分储存效率、以及这种独特的甜味形成机制……这在我所知的任何精灵或人类植物图鉴中都未曾见过。
“请问,这种作物在原产地是如何称呼的?它对光照、水源、土壤的具体需求是?是否有特定的播种时节或培育禁忌?”
魏岚那空洞的眼睛对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总不能说这是老家菜市场夏天五毛钱一斤还包熟的玩意儿,以及“培育禁忌”大概是别遇到膨大剂和催红素。
“……名称因地而异。”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符合世界观的解释,藤蔓无意识地卷起另一瓣瓜,“在大部分通行语言里,它有个很直白的名字,就叫‘水瓜’,形容它水分充足的特点。”
他顿了顿,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微不足道的坚持:“不过在我个人的语言习惯里,我更喜欢称它为‘西瓜’。”
“西……瓜?”莱瑟莉微微偏头,试图模仿那个对她而言有些奇特的发音,碧绿的眼眸中好奇更盛,“这个发音……似乎并非源于任何我所知的古代语或大陆通用语词根。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来源吗?”
“字面意思,‘西方来的瓜’。”魏岚面不改色地即兴发挥,“大概是从我老家西边某个地方传过来的品种。叫习惯了。”
艾拉刚好啃完最后一口瓜皮(她甚至把靠近外皮的浅绿色果肉都啃干净了),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听到对话,插嘴道:“西瓜?听起来怪怪的……还是水瓜好听!一听就知道能解渴!”
“……西方来的瓜……”莱瑟莉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轻轻点头,迅速从她的精灵行囊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秘银笔,开始记录:“‘西瓜’,或称‘水瓜’。高效水分储存结构,高糖分……
“一个简洁而富有指向性的命名。那么,它对生长环境有何特殊要求?是否像沙漠蜜瓜那样需要强烈的日照和极大的昼夜温差?”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拉着:“不挑地。给够水,给点阳光,别太冷,就能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比较……皮实。”
“适应性广泛,生命力顽强……”莱瑟莉一边记录一边低声总结,“这真是……太有价值了。尤其是在水资源相对紧张,却又需要快速补充水分的地区……”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显然已经进入了学者模式,开始思考这种作物的引种可能性和生态影响了。
艾拉突然举起沾满汁水的小手,响亮地喊出了一个名字,脸上带着“快夸我天才”的得意表情:“那我决定了!以后就叫它‘老大的红瓢大水包’!又长又清楚!还显得很厉害!”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艾拉,仿佛凝视着一个无可救药的“文化荒漠”。他木质的面容依旧毫无波澜,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沙声掩盖的叹息从他体内传出,带着一种“任重而道远”的疲惫。
“……看来,教你认字读报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艾莉诺听了你刚刚起的名字恐怕会连夜给你加开十节文学修养课。”
艾拉正为自己“响亮又清楚”的创意洋洋得意,闻言小脸一垮,不服气地嘟囔:“……明明就很贴切嘛……”
一旁的莱瑟莉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应道:“‘赤玉瓤’吗?嗯,是个相当贴切且富有美感的命名。既描述了其鲜艳的红色内瓤,又以‘玉’喻其晶莹剔透、汁水充盈的特质。我会慎重地将它记录在‘俗名’或‘地方别名’一栏的。”
“诶?”艾拉举着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赤玉……瓤’?我刚刚说的是这个吗?”她歪着头,努力回想,“我明明说的是‘老大的红瓢大水包’啊?虽然听起来是有点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总觉得精灵小姐嘴里吐出来的那个词,听起来又短又高级,跟自己那个威风凛凛又直白过头的长名字似乎……不太一样。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在艾拉和莱瑟莉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最终定格在精灵学者那完美无瑕、写满“学术真诚”的脸上:
“……令人惊叹的语义优化与信息压缩能力。莱瑟莉小姐,您让我对精灵语的语言艺术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平静的绿洲深处,忽然传来混乱的惊呼与牲畜不安的嘶鸣!
“哞——呜——!”
“稳住!抓住缰绳!”
“那边!别让它冲过去!”
声浪伴随着更加急促的蹄声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惊慌失措的影子猛地从棕榈树丛和帐篷的间隙中冲出,朝着魏岚他们所在的边缘区域直愣愣地狂奔而来!
那是一头高大健壮的驼兽,此刻它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睛瞪得滚圆,鼻孔张大喷着白沫,驮着的货物歪斜欲坠,缰绳拖在沙地上。
它完全不顾骑手在后面拼命的呼喝和拉扯,只是埋头猛冲,看那势头,像是要一口气冲出绿洲,扎进外面依旧狂暴的沙暴里。
而它冲锋的路径,恰好经过魏岚三人休息的区域。
“哇啊啊!它它它冲过来了!”艾拉刚刚还沉浸在西瓜的清甜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瓜皮都掉了,下意识就想往魏岚身后躲,但又忍不住探出头紧张地盯着那头失控的庞然大物。
负责警戒的那名沙漠少女从隐匿处现身,厉声喝道:“拦住它!”
她试图从侧前方拦截,但受惊骆驼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她投出的套索落空了。
魏岚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那头发狂冲来的驼兽前方沙地,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七八根粗壮坚韧的翠绿色藤蔓!
它们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捕猎陷阱,交错缠绕,瞬间便在驼兽的必经之路上构筑了一道富有弹性的活体绊索网。
砰!
驼兽沉重的身躯猛地撞入藤蔓网中,巨大的冲击力让藤蔓深深嵌入沙地,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但藤蔓网极具韧性,只是剧烈地变形、缓冲,并未断裂。
驼兽的前冲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它发出一声困惑而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向前倾覆。
更多的藤蔓如灵蛇般探出,托住它失衡的身体,同时缠绕上它的四肢和脖颈,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结构,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第149章 你们精灵的画风绝对有问题!
那名之前拦截魏岚他们的沙漠少女,此刻正微微气喘地跑近。她看着被藤蔓稳稳制住、不再发狂但仍在不安喷着鼻息的驼兽,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少女瞥了一眼那些缓缓蠕动的翠绿藤蔓,以及藤蔓源头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偶,这才将目光转向莱瑟莉。
“感谢你们出手,”她的通用语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畜生要是冲进沙暴里,或者撞坏了营地围栏,麻烦就大了。”
莱瑟莉优雅地颔首,替小队接受了这份谢意:“举手之劳。希望没有惊扰到你们的营地。”
这时,几名同样穿着沙漠服饰、身材魁梧的壮汉急匆匆地赶来,他们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魏岚三人,尤其是那些正在缓缓缩回沙地的藤蔓,然后才在少女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头驼兽。
他们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驼兽的状况,发现它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于是拿出备用的缰绳,低声吆喝着,合力将这头不安分的牲畜牵引着,向营地深处走去。过程中,他们始终保持着对魏岚这边的高度警惕。
少女见驼兽被控制住,似乎松了口气,她再次看向莱瑟莉,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沙暴就快过去了。你们……最好也做好准备。”
说完,她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敏捷地转身,再次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与呼啸的风沙中。
“她好像没那么凶了嘛。”艾拉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
“帮助通常能换取有限的信任。”莱瑟莉轻声道,目光重新投向护罩外。
正如那少女所说,沙暴的威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昏黄的沙墙逐渐变得稀薄,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也开始降低音调,天空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浑浊,隐约透出些许光亮。
“看来能按时出发了。”魏岚平淡地陈述,维持着护罩的翠绿色光芒也随之略微黯淡,以适应减弱的风沙。
然而,就在沙暴即将彻底消散,视野逐渐恢复清明的一刹那——
咻——!
一支尾部漆成暗红色、造型奇特的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骤然从即将平息的沙幕中钻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一名正在营地边缘加固绳索的沙民青年!
那青年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弩箭深深钉入他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踉跄后退,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敌袭——!”几乎是同时,绿洲内响起了沙民哨兵凄厉无比的警告嘶吼。
这声警告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整个绿洲营地炸开了锅!
“抄家伙!是沙匪!”
“保护驼群和女人孩子!”
“快!占据有利位置!扔标枪!”
沙民们的反应极其迅速,显然对此类袭击早有经验和准备。男人们怒吼着抓起手边的弯刀、长矛和硬木盾牌,迅速依托帐篷、树木和巨石构建起简陋的防线。女性和老人则快速将孩童和重要物资推向营地更中心的位置。
沙漠少女的身影如同雌豹般窜上一块巨石,手中的硬木长矛挽了个枪花,厉声指挥着附近的战士:“左侧树丛!三人一组!别让他们轻易冲进来!投石索准备!”
更多的箭矢从沙暴残余的昏黄背景中射来,但这一次大多数都被沙民们举起的皮革盾牌或匆忙找到的掩体挡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魏岚的翠绿色护罩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几支流矢撞在上面,被轻易弹开。护罩内的三人两骑仿佛处于风暴眼中,与外面的血腥厮杀格格不入。
“沙……沙匪?!”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下子蹦到魏岚身边,紧张地抓住他的藤蔓胳膊,“他们真的来了?!还这么多!”
透过逐渐消散的沙幕,可以看到绿洲外围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骑着类似驼兽但体型更小、更适应奔跑的沙地坐骑的人影。
他们穿着杂乱无章的皮甲和布袍,头上裹着防沙头巾,脸上涂抹着油彩或疤痕,手中挥舞着弯刀、斧头和弓箭,发出各种怪叫和咆哮,数量目测绝对超过百人,甚至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之众!
沙匪们并非一窝蜂地乱冲,而是颇有章法地分散开,从数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用箭雨压制沙民的火力,同时派出小股精锐试图撕开防线的薄弱点。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看他们的配合和装备,绝非普通的流寇。更像是……一支军队。”
“这么多人……部落能挡住吗?”艾拉看着外面虽然英勇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且被多方向攻击的沙民,小脸上充满了担忧。
尽管刚才还有些小摩擦,但面对凶残的沙匪,她本能地站在了收留他们避难的沙雀部落一边。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转动,感知着整个战场。
沙民们凭借地利和勇气暂时顶住了第一波箭雨,并开始用投石索和弓箭反击,射翻了几名冲得太前的沙匪骑手。
但沙匪的人数优势太大了,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波波地试探、冲击,消耗着沙民们的体力和箭矢。
护罩内,三人静静观察着外界的混乱。
沙民的抵抗虽然英勇,但在人数和机动性上处于绝对劣势。沙匪们显然经验老到,不断利用骑射骚扰,寻找防线的破绽。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和沙匪的狂笑嘶吼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绿洲短暂的宁静。
“我们……要帮忙吗?”艾拉攥紧了小拳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跃跃欲试,“他们人好多,部落好像打不过……”
莱瑟莉微微蹙眉:“从道义上,他们允许我们在此避风,遭遇袭击,我们似乎不应袖手旁观。但从实际角度,我们并不清楚冲突的根源,贸然介入未知势力的争斗并非明智之举。而且,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魏岚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讨论这个好像没什么意义。”
他空洞的木眼眶转向绿洲外侧的某个方向。
“因为……他们已经帮我们做出选择了。”
只见五个沙匪骑手,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在混乱战场边缘格格不入的翠绿色“大泡泡”,以及泡泡里看起来“奇装异异服”(一个木头人、一个精灵、一个小女孩)且毫无紧张感的三人。
他们互相吆喝了几句,发出猥琐的笑声,随即分出五人,驱动着座下嘶鸣的沙地坐骑,呈一个松散的半弧,朝着魏岚他们的护罩包抄过来。
领头的贪婪的目光扫过莱瑟莉精致的面容和尖耳,又嫌恶地瞥了一眼魏岚诡异的木质身躯,最后落在艾拉身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嘿!精灵婊子!还有那个木头怪物!”他操着口音浓重、粗鄙不堪的通用语,用弯刀指向护罩,“把这玩意儿撤了!把值钱的东西和那小妞留下,爷爷们发发善心,或许能赏你们个痛快!”
他身后的沙匪们发出一阵哄笑,纷纷举起武器,敲打着简陋的盾牌,发出恐吓的声响。
莱瑟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上前半步: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与沙雀部落并无关联,也无意卷入你们的争斗。请立刻离开,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行为。”
那刀疤脸沙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哈哈哈!听见没?这长耳朵娘们叫我们‘请立刻离开’?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瘦高的沙匪舔了舔嘴唇,眼神淫邪地在莱瑟莉身上打转:“老大,别跟她废话!这精灵细皮嫩肉的,抓回去肯定能卖个大价钱!那个木头疙瘩拆了当柴烧!那小丫头片子……嘿嘿,训练一下也能伺候人!”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那名口出秽言的刀疤脸沙匪小头目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碗口大的窟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随即眼神涣散,直挺挺地从坐骑上栽落,溅起一片沙尘。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莱瑟莉·晨风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只是手中多了一件造型奇特、线条流畅、泛着冷冽银白色金属光泽的装置。它没有弓臂,没有箭槽,只有一个看似握柄的结构和一个短粗的“管口”,此刻管口正飘散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魏岚那始终空洞的眼睛,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把银白色的武器上。
这玩意儿……画风不对。非常不对、严重不对!
“真是浪费时间。”
不知为何,艾拉从莱瑟莉的话语中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与她平时那种温和疏离的优雅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往魏岚坚实的木质身躯后缩了缩,冰蓝色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莱瑟莉。
此刻的莱瑟莉,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
只有魏岚明白——那是一个打工人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年假才刚开始就被不长眼的家伙打搅了的怨念。
剩下的四名沙匪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老大!”
“她杀了头儿!”
“那是什么鬼东西?!”
恐惧和愤怒瞬间取代了惊愕。他们嘶吼着,下意识地催动坐骑,挥舞弯刀,试图扑上来将这个危险的精灵乱刀分尸!
然而,莱瑟莉的动作比他们的思维更快。
她手腕稳如磐石,那件银白色的装置在她手中几乎没有后坐力般再次发出低沉致命的鸣响。
砰!砰!砰!砰!砰!
五声紧密连贯的爆鸣,几乎汇成一声长音。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沙匪额心和咽喉同时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地倒下。
左侧那名沙匪举刀的手臂齐肩断裂,鲜血喷溅,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却被下一发精准射入口中的弹丸终结。
右侧最后一名沙匪试图勒紧缰绳转向逃跑,一枚弹丸却已经从后方穿透了他的皮甲和心脏,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尸体向前扑出,重重摔在沙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五名凶神恶煞的沙匪,已然全部变成了逐渐冰冷的尸体,他们的坐骑受惊,嘶鸣着四散跑开。
第150章 精灵游侠的战斗方式
护罩内,一时间只剩下外面战场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声。
艾拉的小嘴张成了“o”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莱瑟莉手中那件还在飘散着细微青烟的银白色“装置”,又看了看远处沙地上那几个刚刚还嚣张无比、此刻却已无声无息的沙匪。
“漂、漂亮精灵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你刚才……那是什么?好、好厉害!咻咻几下他们就……没了?!”
那东西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威力毋庸置疑,与她所知的所有魔法或弓弩都截然不同。
速度快得眼睛几乎跟不上,威力更是可怕——那些沙匪简陋的皮甲在那东西面前如同纸糊。
莱瑟莉手腕一翻,那件银白色的装置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似乎进行了某种操作。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其收回腰间一个同样线条流畅、看似装饰性的皮套中。
她听到艾拉的疑问,脸上露出属于虔诚信徒的自豪,轻轻颔首:“感谢自然之神的庇佑。这不过是神明诸多赐福中的一种微小应用,名为‘森林低语’,能让施法者的意志如疾风般迅捷,如古木之芯般坚不可摧地传达出去,惩戒亵渎自然安宁之徒。”
艾拉:“……?”
小丫头脸上的震撼迅速被巨大的茫然取代。她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的困惑。
“森林……低语?意志……传达?”她努力重复着这几个词,试图理解,“可、可它明明‘砰’地一下就……那个沙匪就‘噗’地……”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还原刚才那简单粗暴的物理超度过程。
这听起来跟“低语”和“传达意志”有半毛钱关系吗?!这分明就是又快又狠地直接把什么东西砸到对方身上了啊!比最厉害的弩箭还可怕!
而另一边,魏岚那始终空洞的木眼眶,依旧一眨不眨地“锁定”着莱瑟莉收回武器的动作。
作为一个穿越者,那玩意儿的外形、那击发时特有的爆鸣(尽管经过消音处理)、那弹丸破空和命中目标的瞬间、乃至莱瑟莉手腕那稳定抵消后坐力的细微动作……这一切组合起来的既视感太过强烈!
这tm根本就是一把枪!一把造型科幻了点,但原理绝对差不多的手枪!
“莱瑟莉小姐,”魏岚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根据我浅薄的学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使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把枪吧?”
“魏岚先生,”莱瑟莉立刻一脸认真地纠正,“我已经强调过了,这首先是自然之神的赐福神术。”
魏岚想了想,寻思着对方好像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说法,而只是强调了“这首先是自然之神的赐福神术”,那言下之意多半就是这玩意儿其次也可以是一把手枪……
艾拉看看莱瑟莉,又看看魏岚,小脑袋彻底宕机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漂亮精灵姐姐说得那么认真诚恳,老大好像也没直接反驳……
“好吧……”她最终选择放弃思考,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危机,“先不管是怎么‘低语’的了!外面还在打呢!我们怎么办?帮他们吗?”
她指向绿洲营地。沙民们的防线在沙匪人多势众的冲击下正节节收缩,虽然依旧在顽强抵抗,但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莱瑟莉也收敛了那份“学术”气质,碧绿眼眸扫过战场,快速评估:“沙匪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不像乌合之众。沙雀部落依托绿洲防守,暂时还能支撑,但时间一长,恐怕……”
她的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帮。”魏岚言简意赅地做出了决定,理由同样直接,“他们让我们避风。而且,这些沙匪……看着碍眼。”
话音一落,莱瑟莉和艾拉就冲了出去,他也抬手准备大范围召唤藤蔓控场,掌心凝聚出淡绿微光。
但看到莱瑟莉那一马当先的身影时,魏岚沉默了一下,默默散去了手中的魔力。
他倒要看看这位精灵小姐还能掏出什么离谱的玩意儿出来。
莱瑟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她没有选择笨重的防御或站桩施法,而是以精灵与生俱来的敏捷在沙丘与棕榈树间高速移动。
只见她双手不知何时各握住了一把造型流畅的银白色“森林低语者”。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双臂自然舒展,手腕微动。
砰!砰!砰!砰!
低沉致命的鸣响以一种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节奏响起。每一次短促的爆鸣,都必然对应着一名沙匪的惨叫或无声倒地。
她射击的角度刁钻无比:正面的敌人眉心绽开血花;侧面试图投掷标枪的沙匪手腕被精准洞穿;甚至一个借助驼兽冲锋的骑手,连人带坐骑都被瞬间击中要害,轰然栽倒,成为后来者的绊脚石。
艾拉原本也兴奋地潜入阴影,试图用暗影步靠近一个落单的沙匪,给他膝盖来一下狠的。
但她刚摸到目标身后,还没举起匕首,就听“砰”的一声轻响,那沙匪后脑勺开洞,直接扑倒在地。
小丫头愣在原地。
她又锁定另一个目标,刚潜行过去,“砰”,目标倒下。
再换一个,“砰”,又没了!
忙活了半天,艾拉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全程就在跟着莱瑟莉的枪声跑,像个捡漏都捡不到的跟屁虫。她发现自己在莱瑟莉那种无视距离、瞬间毙敌的攻击方式面前,显得……好多余,好慢!
“啊啊啊!气死我啦!”艾拉气得在阴影里直跺脚,小脸鼓成了包子,“漂亮精灵姐姐你给我留一个啊!就一个!让我戳一下嘛!”
她的抱怨淹没在更加密集的“砰砰”声中。
看到艾拉气急败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一脸郁闷地跑回自己身边,魏岚的脸上也是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来了?”
艾拉顿时瞪起眼睛,跳着脚抱怨,指着在沙匪中开无双的莱瑟莉:“老大!你看她!哪有这样的神术!咻咻咻咻!全没了!我都没事做了!”
莱瑟莉似乎进入了状态,双枪交替射击,压制得一片区域的沙匪根本抬不起头。
她用脚尖挑起一面沙匪掉落的小圆盾,挡开一支冷箭,同时反手一枪将那名放冷箭的沙匪从坐骑上狙了下来。
“先杀了那个长耳朵婊子!”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沙匪声嘶力竭地吼道,顿时有十余名沙匪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莱瑟莉冲来,箭矢和投枪也密集地覆盖向她所在的区域。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微微一凝,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般飘忽不定,轻松写意地避开了大多数远程攻击,偶尔有几支漏网之鱼,也被她腰间瞬间弹出的一片薄如蝉翼、泛着淡绿色光晕的能量护盾悄无声息地挡开。
同时,她手中的“森林低语”再次响起。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沙匪应声落马。但剩下的沙匪已然红了眼,不顾伤亡地拉近距离,挥舞着弯刀扑了上来!眼看就要陷入近身混战。
“漂亮精灵姐姐小心!”艾拉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用暗影步冲过去帮忙,却被魏岚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藤蔓轻轻拦住了腰。
“看着。”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
就在沙匪的弯刀即将触及莱瑟莉衣角的刹那——
莱瑟莉忽然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定律的灵巧后跃,瞬间拉开了数米距离。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如同种子荚般的墨绿色物体,被她看似随意地抛向了那群挤在一起的沙匪。
那墨绿色物体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裂开。
嗤——!
无数近乎透明的、细如牛毛的尖锐针刺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爆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惊人!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响起。
那群冲过来的沙匪连同他们的坐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瞬间人仰马翻!他们和坐骑的身上插满了细微的尖刺。
虽然每一根造成的伤害看似不大,但恐怖的数量和显然附带的某种神经毒素或麻痹效果,让中招者在几秒内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莱瑟莉轻盈地落地,优雅地拂了拂衣角,看着眼前瞬间失去战斗力的一小片沙匪,微微颔首,用那虔诚的语气轻声自语:“感谢自然之神的恩赐。”
艾拉:“!!”
魏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莱瑟莉行云流水般地清理着杂兵,甚至还有空“感谢自然之神”。
莱瑟莉的战斗方式确实很符合魏岚刻板印象中的精灵游侠——如果忽略掉她手中的武器的话。
沙匪虽然人数众多,但在莱瑟莉这种超规格火力的精准打击下,再加上沙民们拼死抵抗,攻势已然受挫,开始显现出混乱的迹象。
一直作壁上观的魏岚觉得戏看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臂,甚至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向前一挥。
刹那间,整个绿洲边缘的沙地如同活了过来!
无数粗壮的、带着尖锐木刺的藤蔓破沙而出,如同狂舞的巨蟒,绞向每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沙匪。它们无视了沙匪们徒劳的劈砍(普通武器很难瞬间斩断这些魔法催生的坚韧藤蔓),迅速将他们从坐骑上拖拽下来,死死捆缚在地。
一些试图逃跑的沙匪也被从侧面或后方窜出的藤蔓绊倒、卷住,拖回。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迅速安静下来。还能站立的沙匪已然全军覆没,不是被莱瑟莉“点杀”,就是被魏岚的藤蔓“打包”。
第151章 关于自然之神的信仰
魏岚确实留了几个活口——就是那几个装死和受伤较轻的。几根细小的藤蔓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们的身体,微微收紧,流露出警告的意味,让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沙雀部落的战士们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浴血奋战、几乎难以支撑的危局,竟在这三个神秘的旅人出手后,瞬间逆转。
那名沙漠少女从巨石上跳下,快步走到魏岚三人面前。
她看了看外面被藤蔓捆成一团团的沙匪,又看了看收起双枪、仪容依旧整洁如初的莱瑟莉,以及旁边那个气鼓鼓又带着点好奇的小女孩,最后目光落在魏岚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沙漠部族郑重的礼节:“我,安卡,谨代表沙雀部落,感谢三位强者的援手!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一点,算是回应。藤蔓缓缓缩回沙地,只留下那几个被重点“关照”的活口。
“举手之劳。”魏岚平淡道,目光扫过营地,“你们的人受伤了。”
沙雀部落确实伤亡不小,不少战士都挂了彩,地上还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
安卡闻言,眼神也是一黯。
魏岚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一抹柔和而浓郁的翠绿色光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间扩散成一个巨大的、几乎笼罩了整个营地战场的淡绿色光环。
光环轻柔地拂过大地,所过之处,沙地上溅落的血迹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那些受伤倒地的沙民战士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生出新的肉芽,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新疤,甚至连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顷刻间消散。
几个原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眼看就不行的重伤员,在这光环扫过的瞬间,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茫然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原本致命的伤口处,触手一片平滑,只留下愈合的痕迹。
就连那些受到惊吓、躁动不安的驼兽,在这充满生命能量的光环抚慰下,也渐渐平息下来,发出安心的低鸣。
刚才还一片哀鸿的营地,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沉默。
沙雀少女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抚在胸口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入了掌心都未曾察觉。
她看向魏岚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惊异、感激,彻底变成了近乎敬畏的震撼。
“……感……感谢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谈话间,几位部落长者也来到魏岚三人面前,这一次,礼节更加隆重。
“尊贵的旅人,沙雀部落再次感谢你们的恩情。”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者抚胸躬身,“我是部落的长老巴塞尔。若非你们出手,沙雀部落今日恐遭灭顶之灾。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请问,我们该如何称呼几位恩人?”
“魏岚。”
“莱瑟莉·晨风。”精灵学者优雅颔首。
“我是艾拉!”小不点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厉害一点。
“魏岚阁下,莱瑟莉女士,艾拉小姐。”巴塞尔长老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名字,“请移步营地中心,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奉上清水和食物,也算是一点微薄的谢意。”
魏岚没有拒绝。维持护罩和群体治疗对他消耗微乎其微,但艾拉和莱瑟莉显然对沙漠部落很感兴趣。
他们被引到水潭边一处清理干净的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族人很快送来了清水、椰枣、烤饼和一些风干的肉脯。安卡亲自在一旁作陪。
艾拉抱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又抓起烤饼啃了起来,眼睛还好奇地四处打量。
莱瑟莉则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与巴塞尔长老和安卡交谈起来,询问着沙漠的近况、部落的迁徙路线,以及刚才那伙沙匪的异常之处。
“那些豺狼!”提到沙匪,安卡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之色,“他们比以前更猖獗,也更……古怪了。不像以前那样只抢货物,现在更像是……在清场。驼铃坡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莱瑟莉点点头:“略有耳闻。”
巴塞尔长老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忧虑:“不止驼铃坡。最近几个月,沿着这条古老商路,好几个类似的小型绿洲据点和落单的商队都遭了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干净得可怕。
“我们原本在此休整,也是因为听闻前方不太平,想多聚集些人手再走,没想到……”
“他们的装备和组织度,不像普通沙匪。”莱瑟莉指出关键。
“是的,”安卡握紧了拳头,“他们更像军队……”
这时,负责初步审问俘虏的战士回来汇报,脸色不太好看:“长老,安卡,问不出来。那几个活口只是最外围的喽啰,只知道听令行事。带头的小头目已经被……这位精灵女士解决了。
“他们只说是个新崛起的‘大人’整合了几股大沙匪,给的报酬特别丰厚,但具体是谁,老巢在哪,他们根本不知道。每次行动都有戴面具的监军跟着,这次……监军好像没来,或者混在尸体里了。”
果然,只是些马前卒。
巴塞尔长老挥挥手,让战士下去。
“看来,沙漠里的阴影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苍老的面容上忧虑更重,“这里不能久留了。血腥味太重,而且沙匪这次损失惨重,他们背后的‘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立刻收拾,趁夜色赶往下一个绿洲‘骆驼剌’,那里有其他几个部落的人,会更安全一些。”
游牧部落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
长老再次转向魏岚三人,诚恳地说:“恩人们,你们是要前往金砂城方向吗?如果不嫌弃,可以与我们同行一段。‘骆驼剌’绿洲就在通往金砂城的主商路附近,我们对这条路很熟悉,可以为您们指引最安全的路径。”
魏岚看向莱瑟莉和艾拉。莱瑟莉微微点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得到本地向导,也能了解更多情报。艾拉则一脸兴奋,显然对和整个部落一起迁徙感到新奇。
“可以。”魏岚言简意赅地同意。
部落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拆卸帐篷、装载物资、集结驼群,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迁徙。
沙雀部落的行动效率极高,不过半个多时辰,整个营地便已拆卸装载完毕。驼铃声声,人群与牲畜组成的队伍,在渐沉的暮色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沙尘中,开始向着东南方向迁徙。
魏岚三人骑着陆行鸟,跟在部落队伍的侧后方。安卡骑着一种体型较小、步伐轻快的沙漠马,在一旁陪同,既充当向导,也履行护卫的职责——尽管她清楚这三位“恩人”的实力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艾拉坐在莱瑟莉身前,好奇地左顾右盼,看着长长的驼队和沉默行进的沙民。之前的战斗和魏岚的治疗术似乎彻底赢得了部落的信任,那些原本警惕的目光大多变成了好奇与敬畏。
旅途枯燥,只有驼铃单调的声响和沙沙的脚步声。艾拉的小脑袋瓜里早就憋了一堆问题,此刻终于忍不住,她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莱瑟莉腰间那个精致的皮套。
“漂亮精灵姐姐,”她小声开口,生怕被前面的沙民听见,“你之前用的那个……那个‘森林低语’,就是那个,砰砰砰!坏蛋就倒下了的那个!”
她模仿着射击的动作,然后又皱起小脸:“可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神术’啊?我看海洋教会那帮奸商用神术,都是亮闪闪的光,或者召唤水啊什么的……你这个,感觉……好实在?”
她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了“实在”。
莱瑟莉闻言,低头看了看艾拉充满求知欲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旁边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的魏岚(虽然他木脑袋没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艾拉小姐,你所描述的,是向神明祈求恩赐、借助神明伟力显现的‘神术’。而我们精灵所信仰的自然之神,其恩赐方式……有所不同。”
“不同?”艾拉眨巴着眼。
“正是。”莱瑟莉微微颔首,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自然之神无声无言,从不降下具体的神谕,也从不直接回应任何个体的祈祷。
“因为在吾等的认知中,这世间万物运行的一切规则——星辰的轨迹、生命的繁衍、能量的流动、乃至物质的构成——其本身,就是自然之神最宏大、最完整的‘神谕’与‘恩赐’。”
说到这里,她做了个祷告的动作,脸上浮现出虔诚的表情:“祂并非一个需要我们去祈求、去讨好的‘个体’,而是我们所处的一切‘规律’与‘真理’的总和。祂早已将一切的答案与力量蕴藏在了这个世界本身。”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转向莱瑟莉,空洞的眼眶似乎“凝视”着她:“所以,你们所谓的‘神术’……”
莱瑟莉坦然接话,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自豪:“并非向神明‘祈求’而来,而是我们通过观察、学习、理解自然之神早已定下的规则,进而去‘模仿’、‘利用’甚至‘掌控’这些规则所产生的‘结果’。”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森林低语”:“譬如这‘森林低语’,其原理是基于对急速燃烧物质的能量释放规律、金属在特定结构下的承压与导向规律、以及弹丸在空气中飞行的规律的理解与运用。
“我们掌握了这些‘自然之神定下的规则’,并以此制造出了能够‘高效传达自然之怒’的造物。这,难道不正是神明恩赐的一种体现吗?”
第152章 六神教会中的异类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魏岚也沉默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精灵们信仰的“自然之神”,本质上就是物理、化学、生物等等自然规律的拟人化总和!他们的“神术”根本就是科技造物!
他们把自己的科学发展包装在了宗教信仰的外衣之下,并且因为翡翠林海的长期闭塞,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
他们坚信神明存在(即自然规律),但获取神明力量的方式是自己动手去研究并付诸实践。
难怪这帮子精灵打从一出场画风就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这简直是异世界里的一股泥石流!
啪——
魏岚一巴掌呼在自己脑门上,用力往下划拉了两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却又不知该从何吐起。
这算什么?异世界唯物主义者?赛博佛祖只渡有缘人(指会造枪的)?
他仿佛看到了精灵们的实验室里,一群尖耳朵穿着白大褂,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虔诚祷告:“赞美自然之神,您赐予的欧姆定律如此美妙,让这魔能回路稳定运行……” 或者:“感谢自然之神,您定下的化学方程式精准无误,让这份高效炸药威力倍增……”
就在魏岚内心疯狂刷屏,试图组织语言时,莱瑟莉却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纯粹的好奇,她已然沉浸在历史与知识中:
“正如我所言,自然之神无声无言,只将真理蕴藏于万物运行之中。在翡翠林海漫长的岁月里,我的族人们便是在这片丰饶而相对闭塞的土地上,遵循着这一信仰,专注于观察、理解并运用这些规则。”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精灵帝国的腹地。
“我们观察星辰轨迹以制定历法、导航定向;研究植物特性以培育作物、炼制药剂;剖析矿物构成以冶炼金属、铸造器物;计算力学原理以建造穹顶、架设桥梁……我们聆听风的低语、解析水的流动、驾驭火焰的力量。
“这一切,在吾等看来,皆是回应自然之神‘神谕’、践行信仰的方式。我们称之为‘自然之理’。
“因为林海曾经与外界交流有限,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其他种族的信仰模式与我们大抵相同——即通过自身的钻研与实践去‘领悟’并‘运用’神明定下的规则。
“我们以为‘圣光’或许是某种可调控的能量场,‘海洋神术’是对流体力学和生物电的高级应用……”
魏岚的眼皮似乎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合着你们精灵当初是拿着科学方法论去硬套别人的神秘侧是吧?还以为全大陆都跟你们一样是披着神棍皮的工程师?
莱瑟莉微微摇头,脸上露出“当年太年轻”的感慨:“直到我们翡翠林海的边界逐渐扩张,与北方强大的人类帝国开始了……呃,‘热烈’而‘深入’的文化与技术交流。”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魏岚几乎能想象到那所谓的“热烈交流”背后是怎样的鸡同鸭讲和认知冲突——一群拿着高科技装备却自称“神术”的精灵,碰上一群真正能靠祈祷搓出圣光的人类,啧啧。
“直到那时,我们才发现,”莱瑟莉继续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其他种族所信仰的神只,似乎……更为‘具象化’。
“祂们会回应个体的祈祷,会因信徒的虔诚而降下确切的、超越他们自身理解范围的‘奇迹’,甚至会下达清晰的神谕。”
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那对我们而言,是相当……震撼且费解的认知颠覆。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原来‘信仰’对于其他种族而言,真的意味着向一个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存在’去祈求。”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还能这样?”的震惊。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另一个重点,声音都拔高了:
“等等!那、那你们精灵刚发现别的神真的‘存在’,还会搭理人……就没打起来吗?!我听说信仰不同很容易打架的!港口那边为了抢个好泊位,那帮白袍子和奸商都能吵得掀桌子!”
提到宗教战争,莱瑟莉脸上的从容淡去少许,浮现出一丝凝重,但并无回避。
她坦然承认:“是的。当翡翠林海与外界接触日益加深,我们确实经历过一段时期的……摩擦与误解。
“在许多教会看来,我们否定了一位人格化的、可沟通、可信仰的神只,这近乎亵渎。
“而我们认为他们依赖于不可控的‘神恩’而非自身对真理的探索,是……不够进取的。其他教会一度认为我们是一群‘无信者’或‘渎神者’,甚至试图‘纠正’我们的信仰。”
“不过……”她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份属于精灵的自信,“我们的‘自然之理’所能实现的效果,与他们依靠祈祷获得的神迹相比,并不逊色,甚至在稳定性、普及性和可重复性上往往更具优势。
“精灵帝国的实力……足以让任何试图强行‘纠正’我们的势力三思而后行。
“经过漫长而复杂的磋商、辩论甚至小规模的冲突展示。最终,六大主流信仰——包括我们精灵的‘自然之神’信仰——彼此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相互承认与共存。
“我们精灵靠着‘自然之理’在六神教会共同构建的秩序中,争得了一席之地。尽管我们的‘信仰’形式依旧特殊,但它已被承认是这个世界不可忽视的一极力量。”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觉得精灵们的“信仰”怪得要命,但“很能打所以被承认了”这个逻辑她倒是很容易理解。
而一旁的魏岚,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的意识海中,莱瑟莉关于“自然之理”的描述,很快与另一个身影带来的知识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周璃昀……
那个行事风格蛮横不讲理、随手丢出的知识压缩包都硬核得像高等文明教科书的龙女。
她传授的《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以及那本更让他头大的《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
那其中充斥着严谨的公式、数学模型、能量流转定律、维度参数……它们冰冷、精确、自成体系,强调理解与运用,而非祈祷与信仰。
这风格,与莱瑟莉口中精灵所信奉的“自然之理”,何其相似!
科技?神术?
当精灵将科技造物冠以“神术”之名,当周璃昀给出的、看似“魔法”甚至“神迹”的知识背后是严密的科学逻辑……
魏岚那浩瀚如星海的意识开始飞速运转、推演、比较。一个模糊却极具颠覆性的想法开始萌芽:
或许,所谓的神术、魔法,其底层同样是某种尚未被此界大多数生灵理解的、更高阶的“自然之理”或“科技”?只是表现形式和依赖的能源不同?
周璃昀的存在,她的知识体系,似乎就在隐隐印证这一点。她使用的力量显然超越了常规魔法范畴,但其传授的知识却充满了“可理解、可复制、可优化”的科技感。
这个念头让魏岚感到一种战栗般的兴奋,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隐藏在神秘面纱下的某种真相。
但下一秒,一股无力感又悄然蔓延。
周璃昀……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她是一条来自“外面”、力量深不可测、行事随心所欲的龙。
她为何而来?她背后的文明或体系是怎样的?她给出的知识是那个体系的冰山一角,还是她个人兴趣的研究?
一无所知。
没有更多的样本,没有更系统的信息,仅凭一鳞半爪的接触和精灵这个特例,就去推测整个世界力量体系的本质,似乎……为时过早,也缺乏意义。
“啧。”魏岚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咂嘴声。刚提起的一点探究兴致,又被“信息不足”和“麻烦”给压了下去。
他收敛发散的思绪,空洞的木眼眶重新聚焦到正在向艾拉耐心解释精灵某些“自然神术”(其实就是工程学奇迹)原理的莱瑟莉身上。
算了。精灵信他们的“物理之神”也好,圣光之神爱显灵也罢,海洋女神能安抚波涛也行。
目前看来,只要不影响他瘫着,不影响常青之树做生意,不影响他护着店里这几个小麻烦精,顺便能让他有机会研究点有趣的新知识(比如空间法术),那就……随它去吧。
至于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魏岚的木质眼皮又耷拉下去半分,恢复了那副经典的咸鱼瘫姿态。
……等它们自己撞到我面前再说吧。
“老大!老大!回神啦!”艾拉的大呼小叫在耳旁响起,魏岚意识被硬生生拽回了现实——沙漠、黄昏、驼铃、以及一个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麻烦精。
艾拉扯着魏岚的藤蔓胳膊,指着远处沙丘上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奇特风蚀岩群,兴奋地大呼小叫:“老大!快看!那些石头好像会发光的烤面包!还会动!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懒洋洋地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夕阳照在含有云母和赤铁矿的岩石上产生的光学现象。简单说,就是石头反光,没藏宝贝,也不会动。”
“哦……”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失望地拖长了调子,“怎么又是光学现象……老大你就不能假装一下那里有宝藏,让我兴奋一会儿嘛!”
魏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艾拉的头发:“……据我感知,那下面可能埋着一万年前某个沙漠国王的秘密宝藏,里面全是亮闪闪的糖果和永远吃不完的烤鸡。”
艾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蓝色小灯泡,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真的?!”
“假的。”魏岚面无表情地秒答,藤蔓瞬间按住马上要蹦起来的小不点,“但你再不坐稳,今晚的烤肉份额可能会变成‘光学现象’——看得见,吃不着。”
艾拉:“……老大你欺负人!!”
第153章 抵达金砂城
沙雀部落的迁徙队伍在广袤的沙海中又前行了两日。有了部落作为向导,旅途变得异常平稳。
巴塞尔长老和安卡熟悉每一条沙脊的走向,以及那些仅有当地人才知晓的、能提供些许荫蔽的岩石背阴处。
魏岚依旧维持着他那近乎永恒的慵懒姿态,仿佛不是骑在陆行鸟上跋涉,而是仍瘫在常青之树的吧台后。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木质眼眶,显示他仍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艾拉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又开始觉得无聊。她试图去逗弄部落里的小孩,但那些孩子大多有些怕生,只在父母的腿后偷偷打量这个银发蓝眼、精力过剩的外来女孩。
她只好又缠着莱瑟莉问东问西,从沙漠星空的命名问到沙蝎的尾巴能不能泡酒。
莱瑟莉则始终保持着观察与记录。她与巴塞尔长老和安卡的交流最多,细致地询问着沙漠的气候周期、动植物习性、各部族的分布与习俗,以及那条通往金砂城的主要商路近年来的变化。她的笔记本上又增加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和简易图谱。
期间并非完全没有遇到麻烦。一小股大约七八人的沙匪斥候曾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似乎在窥探这支规模不小的迁徙队伍。
但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莱瑟莉只是抬手用她的“森林低语”进行了几次超远距离的“精准警告射击”——几声轻微的爆鸣后,沙匪斥候们骑乘的沙地蜥蜴坐骑前方沙地上炸起几蓬沙柱。
那群斥候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遁入沙丘之后,再未出现。整个过程快得连沙雀部落的哨兵都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安卡看向莱瑟莉的眼神愈发敬畏,她显然无法理解那件银白色“装置”的原理,但对其威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终于,在离开沙雀部落遇袭绿洲的第三天下午,领队的巴塞尔长老勒停了坐骑,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不同于无尽沙黄的颜色。
“看那里,恩人们。”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就是‘骆驼剌’绿洲。到了那里,就算真正进入金砂城的外围势力范围了。通常会有拜金教团的巡逻队和大型商队往来,安全很多。”
众人极目远眺,只见一片规模明显大了许多的绿洲轮廓逐渐清晰。
其中心的水域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如同沙海中的一块宝石。周围不仅有成片的棕榈林,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坯建筑和连绵的帐篷群,升起的袅袅炊烟显示着那里旺盛的人气。
“我们到了。”安卡对魏岚三人说道,脸上也露出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部落会在这里休整至少五天,补充物资,也打探一下最近的消息。”
队伍缓缓接近骆驼剌绿洲。入口处果然看到了穿着亮色制服、佩戴着财富女神圣徽(一杆平衡的天平上缠绕着一条吐信的黄金蟒)的巡逻士兵,以及一些明显是大型商会旗下的武装护卫。
他们对沙雀这样知根知底的部落只是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进入绿洲,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不同于之前那个临时避风的小绿洲,这里更像一个繁忙的沙漠小镇。
到处都是人声、驼铃声、商贩的叫卖声。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烤饼、牲畜和尘土的味道。
沙雀部落熟练地找到了一片熟悉的空地,开始扎营,很快便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巴塞尔长老再次来到魏岚三人面前,郑重行礼:
“魏岚阁下,莱瑟莉女士,艾拉小姐。骆驼剌已到,此地相对安全,我们也要在此分别了。再次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沙雀部落永远欢迎你们做客。”他递过一个小皮袋,“这里面是一些沙漠特产的香料和一枚我们部落的信物,在金砂城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魏岚接过皮袋,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安卡也上前一步,眼神复杂地看了莱瑟莉一眼,然后对魏岚说:“从骆驼剌往东,沿着最宽阔的那条商路再走一天多,就能看到金砂城的城墙了。路上往来人多,应该很安全。祝你们一切顺利。”
“再见啦!安卡姐姐!巴塞尔爷爷!”艾拉骑在陆行鸟上,用力挥着小手。
告别了沙雀部落,三人两骑再次上路,汇入了通往东方的商路。
正如安卡所说,这条主干道上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商队络绎不绝,驮兽身上满载货物,车轮在沙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偶尔有拜金教团的轻装骑兵小队疾驰而过,检查路税凭证或驱散一些小纠纷。路旁甚至隔一段距离就有简陋的石堆路标和提供少量饮水的补给点(当然,要收费)。
旅途变得异常平静,虽然这条路上有不少同行者,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流,几乎只剩下赶路。
艾拉最初的兴奋又被枯燥取代,开始数陆行鸟迈了多少步,或者试图去戳路边的仙人掌。
又过去了数日,无尽的沙海边缘,终于浮现出一抹不同于金黄的异色。
那是一片巨大的、依偎在蜿蜒河流旁的绿洲,规模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处。茂密的棕榈树林和灌溉作物带如同绿色的宝石,镶嵌在金色沙盘之上。而在绿洲中心,一座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
城市的墙体大多由浅黄色的砂岩砌成,远远望去,与沙漠几乎融为一体。但阳光下,某些建筑的高处偶尔会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彰显着其“金砂城”的名号并非虚传。
庞大的城门洞开,人流、驼队、车辆如同奔涌的河流,喧嚣声混合着热风扑面而来。
“哇哦……”艾拉站在陆行鸟背上,小手搭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好多人!好多骆驼!好多亮闪闪的东西!他们房顶上那个圆圆的是金子做的吗?”她指着远处一栋显眼建筑穹顶上的装饰。
“更可能是镀金或黄铜,考虑到沙漠的风蚀和治安,纯金的可能性不大。”莱瑟莉随口解释道。
艾拉顿时蔫巴了下来,一脸失落地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小匕首。
魏岚看得眼皮子直跳:“你不会还想上去敲两块下来吧?”
艾拉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万一呢!说不定就有一两块松动的!书上说这叫‘探险精神’!”
“你那叫‘盗窃未遂’。”魏岚面无表情地纠正,“而且,以你那把匕首的材质,大概率会在上面留下划痕然后被拜金教团的守卫抓去,罪名是‘损害公共财产’,罚金大概够你洗一千个盘子。”
艾拉瞬间又蔫了,小声嘟囔:“……洗盘子好累的……反正也不是金子,那我不敲了嘛……”
通往主城门的道路被精心修整过,铺着碎石,碾压得相当平整。
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从清水、椰枣、烤饼到劣质的沙漠纪念品、防沙护符,甚至还有声称能带来好运的镀金小神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牲畜的体味、人的汗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干燥的沙尘味。
城门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等待入城。穿着锃亮铜钉皮甲、佩戴财富女神圣徽的城门守卫检查着每一支队伍的路税凭证、货物清单。
轮到魏岚三人时,守卫的目光在他们奇特的组合上停留了片刻——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一个优雅的精灵,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女孩,还有两匹神骏的陆行鸟。
“入城目的?停留时间?”守卫例行公事地询问。
“商业考察,暂定一个月。”魏岚平淡地回答,声音透过木质结构发出,显得有些沉闷。
守卫皱了皱眉,似乎想多问几句,但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守卫拉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和魏岚那非人的形态上扫过,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每人一枚银币入城税,坐骑每匹两枚。如需长期停留,三日内需至‘财富大厅’办理暂住凭证,逾期罚款。”
莱瑟莉优雅地付了钱,守卫让开道路。
穿过厚实的城门洞,城内的空气明显凉爽许多。
街道不算特别宽阔,但人流如织。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沙漠民族;穿着体面长袍、手指上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商人;一身劲装、携带武器的冒险者和佣兵;以及少量穿着其他教会服饰的神职人员。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银号、当铺、商会办事处、武器店、皮革工坊、旅店、酒馆……几乎所有店铺的招牌或门面上,都能看到财富女神圣徽或与之相关的金色、天平元素。
许多建筑的外墙都镶嵌着彩色的琉璃或打磨光滑的云母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彩。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驼轿或马车在人群中缓慢穿行,引得行人纷纷避让。
“这里……好吵……又好亮……”艾拉捂着一只耳朵,冰蓝色的眼睛努力适应着这过度繁忙的景象,“而且每个人走路都好快!好像慢一步就会丢钱一样!”
魏岚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微微抬起一根藤蔓手指,指向那枚由他凝聚出的翡翠叶子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这边。”他牵着陆行鸟转向一条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街。
魏岚循着叶子的感应,带领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行。
越是往里走,街道反而变得稍微宽敞整洁了一些,两旁的建筑也从简陋的土坯或木板房变成了规整的砂岩房屋,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带着小型庭院、装饰着浮雕的小楼。
显然,这里已经接近城市的富人区或重要机构所在。
最终,他们在一栋看起来颇为雅致的三层砂岩建筑前停下。
建筑有着典型的沙漠风格,平顶、窄窗,门口悬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大陆通用语刻着——“瓦尔德斯商贸办事处”。
第154章 冒险者协会的邀请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体面、佩戴短剑的护卫。
魏岚感知到,叶子的感应源头就在这建筑之内。
他刚停下脚步,那两名护卫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显然对这三个组合奇特的来访者(一个木头人、一个精灵、一个人类小女孩)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就在这时,办事处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快步冲了出来。
正是约翰·冯·瓦尔德斯。他看起来比在艾斯特维尔港时清瘦了些,皮肤也被沙漠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但精神依然很好,眼中充满了惊喜。艾米莉夫人跟在他身后,脸上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魏岚先生!真的是您!”约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快步上前,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们感知到……叶子传来了波动,还以为……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抵达了!”
艾米莉也连忙行礼,目光迅速扫过魏岚、莱瑟莉和艾拉,尤其是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一路辛苦了!快,快请进!”
艾拉看到熟悉的约翰夫妇,也放松下来,笑嘻嘻地挥挥手:“约翰叔叔!艾米莉阿姨!我们来找你们玩啦!”
莱瑟莉优雅颔首:“约翰先生,艾米莉夫人,冒昧打扰。”
进入办事处,里面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几张办公桌,一些文件柜,墙上挂着沙漠地图和商路图,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常青之树藤蔓装饰——显然是艾莉诺的手笔。
几名文书和伙计正在忙碌,看到老板带着如此奇特的客人进来,都好奇地偷偷打量。
分宾主落座后,约翰迫不及待地开口:“魏岚先生,您能亲自前来,真是……太好了!我们收到艾莉诺的信和您赐予的‘叶子’,就知道港口那边一切安好,心里踏实多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那枚翡翠叶子。
“嗯,艾莉诺很好,酒馆也很好。”魏岚言简意赅,“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约翰和艾米莉对视一眼,约翰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总的来说,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也更……微妙。”
艾米莉接过话头,语气柔和:“多亏了圣光教会和海洋教会联合发布的、关于为我们家族澄清冤案并恢复名誉的公告文书。
“我们抵达金砂城后,第一时间就去拜见了拜金教团在此地的‘金秤长老’(主管商业仲裁与资产托管的高级神官),并呈交了所有文件。”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约翰接口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拜金教团的态度非常……公事公办。他们核实了文件真伪,尤其是两大教会联合签章的真实性后,没有过多刁难。
“之前由教团‘代为托管’的家族主要产业账目、地契、仓库钥匙等,已经大部分归还给我们了。”
“大部分?”魏岚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约翰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一些最赚钱的、位于核心地段的商铺和两条小型矿脉的开采权,教团以‘维持市场稳定’、‘防止过度动荡’为由,暂时仍由他们指定的商会‘代管’,但承诺会在一年内根据我们的‘经营恢复情况’逐步归还。当然,这期间的收益……我们就无法过问了。”
艾米莉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这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很多了。至少,我们拿回了根基,有了重新开始的资本。拜金教团虽然……精明,但在明面上,他们遵循规则。两大教会的背书,他们不得不重视。”
“能站稳脚跟就行。”魏岚平淡地评价,似乎对拜金教团的这点手段并不意外,“其他的,慢慢拿回来就是。”
“您说的是。”约翰神色一振,显然魏岚的平静感染了他,“我们目前已经初步整合了收回的资源和人手,办事处也算顺利运转起来。接下来就是逐步恢复贸易线路,重振家族声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就是为您筹备‘常青之树’沙漠分店。这是我们之前就承诺的,也是我们非常期待的合作。
“关于分店的选址,我们初步筛选了几个地方,各有优劣,正想等您到来后定夺。”
“说说看。”魏岚示意他继续。
约翰清了清嗓子,显然早有准备:“第一个选项,位于‘流金大道’,那是金砂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极大,周边多是大型商会、银号和高级旅店。
“优点是曝光度高,潜在客源优质。缺点是地价极其昂贵,竞争激烈,而且……可能过于喧嚣,与‘常青之树’的风格未必完全契合。”
“第二个选项,在‘驼铃集市’附近。那里是冒险者、佣兵和小型商队聚集的地方,氛围更粗犷自由,消息灵通,地价也适中。
“优点是更容易接触到我们的目标客户群体,氛围可能更对味。缺点是环境相对杂乱,治安需要额外投入。”
“第三个选项,”约翰稍微压低了点声音,“靠近‘静谧庭院’区,那里是许多学者、艺术家和一些低调富商的居所,环境优雅安静,靠近城市绿肺区域。
“优点是环境好,格调高,适合提供高品质的服务。缺点是客流相对固定,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培养口碑,宣传上要更花心思。”
他介绍完三个选项,看向魏岚,等待他的决断。艾米莉适时地补充道:“魏岚先生,无论您选择哪里,我们瓦尔德斯家都会尽全力协助。”
就在这时,约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哦,对了!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选项,并非来自我们,而是……冒险者协会。”
“冒险者协会?”莱瑟莉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它们会主动提出邀请。
“是的。”约翰点点头,脸上也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就在前几天,金砂城冒险者协会分部——同时也是黄金沙漠区域的总部——的一位执事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似乎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得知了‘常青之树’有意向沙漠发展的消息。”
他回忆着当时的对话,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位执事先生……态度非常热情。他表示,协会总部大楼内还有不少空置区域,位置绝佳,而且他们非常欢迎像‘常青之树’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合作伙伴入驻。”
约翰的话让魏岚的眼睛微微转向他,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莱瑟莉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连原本有点坐不住的艾拉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望过来。
“协会总部大楼内的空置区域?”魏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隐藏的考量,“他们主动邀请?条件呢?”
“是的,主动邀请,态度相当积极。”约翰确认道,他从桌上的文件匣里抽出一份制作不算特别精美但条款清晰的羊皮纸文书,“这是他们留下的意向函和一些初步条件。那位执事表示,具体分成比例、租金或者合作模式都可以详细面谈,他们展现出很大的灵活性。”
艾米莉轻声补充道:“据我们了解,冒险者协会在黄金沙漠的影响力虽然远不如拜金教团,但其遍布各绿洲的分部网络和连接三教九流的信息渠道,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对于‘常青之树’这类需要口碑和话题性的场所而言。
“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选项。入驻协会总部,意味着直接接触沙漠中最活跃的冒险者和任务发布网络,信息获取和品牌曝光的效率会极高。但相应的,也可能过早地卷入协会内部的纷争,或者被贴上过于浓厚的‘协会’标签。”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听起来,‘看看也无妨’。”片刻后,魏岚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约翰,联系那位执事,约个时间,我们去协会总部看看他们所谓的‘空置区域’。”
“好的,魏岚先生,我这就去安排。”约翰立刻应下,脸上露出笑容。他显然也更倾向于这个选项,这背后蕴含的机遇远超一家普通店铺。
艾拉立刻蹦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要去冒险者协会的老巢了吗?会不会有很多奇怪的委托?比如寻找丢失的宝藏或者打败超级大的沙虫?老大,我们也接个任务玩玩吧!”
魏岚抬手,一根藤蔓无声无息地探出,摁在正要蹦起来的艾拉脑袋上,把她重新按回座位。
“安静点。我们是去看场地,不是去接委托打沙虫。还有,你今天的作业还没做。”
“呜……”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缩了回去,小声抱怨,“……沙漠里也要写作业吗……”
魏岚没理会她的碎碎念,微微转向一旁的莱瑟莉。
“说起来,莱瑟莉小姐。金砂城已到,你的‘年假’……理论上应该开始了。我本以为你会去集市逛逛,或者找个图书馆查阅当地星象资料。”
莱瑟莉闻言,优雅地放下茶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她微微颔首,语气从容不迫:
“魏岚店长,您说得没错,我的年假确实已经开始了。金砂城的集市与星象资料馆也的确在我的游览清单之上。”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然而,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常青之树’短暂居住的体验,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说是流连忘返。
“这让我觉得,若能在此处安顿下来,作为探索黄金沙漠的基地,似乎是比寻常旅店更优的选择。
“至于多等待几日,协助诸位初步安顿,亲眼见证沙漠分店的选址与筹备,这本身亦是体验风土人情的一部分。
“对于我们精灵而言,几年的光阴尚且只是弹指一瞬,区区数日、乃至数月的等待,若能换来更长久的舒适与便利,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投入。”
“……莱瑟莉小姐,”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她,似乎是有些无语。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我需要提醒您,‘常青之树’本质上是一家酒馆,主营餐饮。提供住宿……并非我们的常规服务项目。”
第155章 冒险者协会黄金沙漠区域总部(这名字真长)
魏岚木质的下颌动了一下:“上次您与格伦姆大师入住,某种程度上是看在海洋教会卡珊德拉女士的面子上,以及……当时情况特殊。
“如今格伦姆大师已然返回皇廷,您若继续以‘顾客’的身份长期滞留……这似乎与酒馆的经营范畴不甚相符,也略显……”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但失败了。
莱瑟莉听完,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如果我说我就要待在这里,魏岚店长,您会将我‘请’出门外吗?”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她,沉默了足足两秒。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艾拉的小脑袋从旁边探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莱瑟莉,又看看魏岚,突然插嘴:
“对啊对啊!漂亮精灵姐姐住下嘛!她那么厉害!砰砰砰就能打跑坏蛋!虽然怪怪的但超酷诶!”她努力想找出理由,最后眼睛一亮,“而且精灵姐姐懂得超——级——多!沙漠里什么虫子能吃她都知道!留下她肯定有用的!老大!”
魏岚的脑袋极其缓慢地转向艾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到底是谁那边的?
艾拉被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但立刻又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本来就有用嘛……还能一起玩……”
莱瑟莉被艾拉的话逗得唇角微扬,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魏岚,语气从容:“魏岚店长,您看,就连艾拉小姐都认为我的滞留并非全无价值。”
艾拉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小手指着莱瑟莉,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喂!漂亮精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我刚刚还好心帮你说话呢!什么叫‘就连’!你解释解释什么叫‘就连’!”
魏岚随手把炸毛的艾拉拍回座位,转向莱瑟莉:“好吧,如果你坚持要留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我倒也不介意常青之树再多一位特殊的顾客。
“不过关于这期间的食宿费用与其他服务,我们最好还是拟定一份正式的协议。具体条款,等安顿下来后联系上艾莉诺再说吧。”
莱瑟莉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优雅颔首:“合情合理。我很期待与艾莉诺小姐的‘磋商’。”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魏岚站起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约翰,去联系协会的那位执事。艾拉,你今天的通用语语法和基础算术练习,在晚饭前必须完成,否则不许吃饭。莱瑟莉小姐,请自便。”
“诶——?!老大你不能这样啊!!”艾拉的哀嚎被魏岚无视,约翰夫妇忍着笑去忙各自的事情。
……
第二天上午,金砂城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人。
三人在约翰的引领下,前往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冒险者协会总部。
越是靠近中心区,街道越发宽敞,铺设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的建筑也更加宏伟,拜金教团的金色天平圣徽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每隔几栋建筑就能看到一个。
最终,他们在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巨大圆形建筑前停下。
这建筑由厚重的褐色砂岩砌成,风格粗犷结实,与其说是总部,更像一个大型堡垒。门口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盾形徽章——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法杖,背景是一张展开的卷轴,这是冒险者协会的通用标志。
标志底下是一行用大陆通用语书写的小字——冒险者协会黄金沙漠区域总部。
一位穿着合体沙漠长袍、面带精明笑容的中年男性早已等在门口,他胸前别着协会执事的徽章。
看到约翰一行人,尤其是注意到魏岚和莱瑟莉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瓦尔德斯先生!欢迎欢迎!这几位一定就是常青之树的魏岚店长、晨风女士和艾拉小姐了吧?鄙人凯尔文,金砂城协会的接待执事,万分荣幸能接待几位!”
“凯尔文执事,劳您久等。”约翰礼貌地回应。
寒暄几句后,凯尔文执事便热情地引着他们进入总部大厅。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穹顶很高,采光却一般,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灰尘、皮革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气息。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任务公告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委托单。
凯尔文执事热情地引着魏岚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厅。
大厅内人声鼎沸,各种装束的冒险者、商人、情报贩子聚集于此,交接任务、交换信息、讨价还价。
艾拉好奇地东张西望,从冒险者身上狰狞的疤痕到公告板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委托内容。
“这边请,几位贵客。”凯尔文执事推开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将外界的喧嚣稍稍隔绝。
他们沿着一条略显昏暗但十分宽敞的走廊前行,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旗帜、古老的武器以及一些着名冒险团队的徽记。
“我们协会总部大楼历史悠久,结构坚固。”凯尔文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除了面向所有注册冒险者开放的主厅和任务区,上层还有许多功能区域,包括高级委托接待室、会议室、训练场地、以及一些……嗯,适合长期合作的伙伴使用的空间。”
他在一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片空旷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挑高惊人,穹顶由粗大的石梁支撑,四周是一圈高大的拱形窗户,此刻正将沙漠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投在积着薄薄灰尘的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旧木材的味道,但整体还算干燥通风。
空间极其宽敞,足以轻松容纳上百人举办宴会。
靠外窗的一侧还有一个石砌的壁炉,虽然现在空空如也,但规模不小。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不知用途的木箱,显然这里已被闲置许久。
“就是这里了。”凯尔文执事张开手臂,语气热切,“面积足够大,结构独立,有独立的楼梯通道连接下层后勤区域和上层天台,稍作改造甚至可以拥有独立的入口。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金砂城中心区域和远处的沙海。
“最重要的是,它位于协会总部内部!想想看,‘常青之树’的招牌一旦在这里挂起,意味着什么?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冒险者从楼下经过,任何关于你们的消息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沙漠!”
艾拉已经兴奋地跑到窗户边,扒着窗台向下望:“哇!真的好高!能看到好远!那些人看起来像蚂蚁一样!”她又跑到空地的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这里好大!可以摆好多好多桌子!老大,这里可以弄个滑梯从那边滑到楼下吗?”
凯尔文执事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干咳两声:“这个……安全第一,艾拉小姐。改造方案我们可以慢慢商讨。”
他转向魏岚,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魏岚店长,您觉得这地方如何?位置、空间、潜力,都是顶尖的!我们协会是抱着极大的诚意,希望‘常青之树’这样的传奇酒馆能入驻此地,这绝对是双赢的合作!”
魏岚的视线缓缓扫过空旷的环形大厅,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木质的身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方还行,稍微改造一下,确实能弄出点样子。”
凯尔文执事脸上立刻绽放出更热情的笑容:“您有眼光!那么关于合作方式……”
“合作可以,”魏岚打断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但我有几个小要求,或者说,小小的‘习惯’。”
“您请说!协会一定尽力满足!”凯尔文拍着胸脯。
“第一,‘常青之树’就是‘常青之树’。它挂我的招牌,用我的人,卖我的酒,按我的规矩经营。协会可以提供客源,发布信息,甚至帮忙宣传,但不能指手画脚我的内部管理、定价、或是酒水配方。简单说,我拥有完全的经营自主权。”
凯尔文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热情:“这个自然!协会尊重每一位合作伙伴的独特性!我们只提供平台和渠道,绝不会干涉您的内部运营!我们相信魏岚店长您的能力!”
“第二,”魏岚继续道,“这个地方,既然给了我,那么在租赁期内,就是我的地盘。协会的规章制度,在不触犯金砂城律法和拜金教团底线的前提下,在这里,我的规矩优先。
“协会的人进来,也得遵守我的规矩。当然,正常的巡查和安全协作没问题,但不能没事就派人来‘视察指导工作’。”
凯尔文执事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魏岚店长,您看,这里毕竟是协会总部内部,一些必要的协调和沟通……”
“沟通欢迎,‘协调’看情况。”魏岚再次打断,“我不喜欢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协会觉得难以接受,我们可以现在就结束这场参观。”他说着,作势要转身。
“别别别!能谈!都能谈!”凯尔文急忙道,额头似乎有点冒汗,“协会是真心希望能与您合作!您的这些要求……虽然有些特别,但并非不能商量!我们可以把‘经营自主权’和‘场地管理优先权’明确写进契约里!”
他心里清楚,总部那些老家伙们看中的是“常青之树”自带的话题性和对高端冒险者的吸引力,指望它能带活总部日渐沉闷的气氛,甚至吸引更多优质委托。只要这个大前提能达成,一些面子上的让步,并非不可能。
“第三,”魏岚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关于费用。我不喜欢复杂的分成模式,太麻烦。直接谈个固定的场地租赁费,或者用特定资源的供应权、信息优先获取权之类的方式来抵扣一部分。简单,清楚,省心。”
第156章 搭建传送阵
凯尔文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反而好谈。固定租金虽然看起来赚得少,但稳定,而且对方主动提出用资源抵扣,这正中协会下怀——他们早就对“常青之树”那些神奇的魔力饮品垂涎不已了。
“这个提议非常合理!”凯尔文立刻表示赞同,“我们可以详细探讨几种方案,一定会给您一个最优惠、最省心的选择!”
“嗯。”魏岚发出一个表示满意的气音,“细节条款,等我的管家艾莉诺到了,由她跟你们的人具体敲定。她全权代表我。”
“当然!当然!我们期待与艾莉诺小姐的会面!”凯尔文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说服理事会接受这些条件了。
“老大老大!”艾拉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扯着魏岚的胳膊,指着穹顶一根粗大的石梁,“那里!那里可以挂一个超级大的藤蔓秋千吗?咻一下就能从这边荡到那边!肯定好玩!”
凯尔文:“!!!”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岚低头看了看艾拉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那根看起来确实很结实的石梁:“我倒觉得那根横梁更适合把某个小麻烦精挂在上面吊起来打。”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呜……怎么这样……”
凯尔文执事差点瘫软在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魏岚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
莱瑟莉在一旁优雅地掩口轻笑,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么,魏岚店长,”凯尔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我们这就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了?我立刻回去准备初步的协议草案,等艾莉诺小姐抵达后,便可进行细节磋商。”
“可以。”魏岚点头。
“太好了!”凯尔文喜形于色,“协会一定会让您看到我们的诚意!那我就不多打扰几位了,您们可以再仔细看看这里,想象一下未来的‘常青之树’沙漠分店!”
他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识趣地告辞离开,脚步轻快。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空旷的环形大厅里只剩下魏岚、艾拉和莱瑟莉。
“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开始干活。”
魏岚甚至没有从原地移动,只是微微抬起了双手。
刹那间,磅礴而温和的生命能量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绿色的潮汐般漫过整个大厅。
窸窸窣窣——
无数翠绿的嫩芽瞬间破开坚硬的石缝和陈旧的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
地板上的灰尘被新生的、光滑坚韧的木质地板悄然覆盖并吸收;墙壁上攀爬起开着细小发光花朵的藤蔓,提供了柔的光源;粗壮的葡萄藤沿着石柱蜿蜒而上,在穹顶交织成天然的绿色网格,垂下累累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果实形灯盏。
靠窗的区域,藤蔓自动编织成一个个半开放式的卡座,光滑如镜的暖黄色木质桌面,弧形藤椅,甚至还贴心地生成了柔软的藓类坐垫。
大厅中央,吧台的骨架迅速崛起——粗壮的古铜色木质基座,吧台后方,藤蔓自动构建出错落有致的酒架和置物格。
石砌壁炉被清理干净,内部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温暖和淡淡草木清香的翠绿色魔法火焰。
“哇——!!!”艾拉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小嘴巴张成了完美的“o”型,在变得焕然一新、充满魔法气息的大厅里跑来跑去,摸摸发光的墙壁,蹭蹭柔软的苔藓坐垫,又跳起来想够头顶的葡萄灯,“老大!这个!还有这个!太酷了!比港口的还好玩!”
莱瑟莉那双碧绿的眼眸中也充满了惊叹。她轻轻触摸着吧台桌面下自然生成的、复杂而高效的降温魔纹,又观察着墙壁上那些既能照明又能净化空气的发光花朵。
“令人惊叹的能量控制精度和形态塑造能力……”她低声赞叹,下意识地又想拿出她的笔记本。
“别记了,精灵姐姐,快来玩!”艾拉已经试图爬上一条从二楼栏杆垂下的、看似秋千实则也是藤蔓构成的装饰性软梯。
魏岚感觉自己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如果不是他这具木偶身体根本没那东西。
他开始认真思考在横梁上专门开辟一片区域用于把艾拉吊在上面打的可行性了。
一根原本优雅垂落的翠绿藤蔓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猛地卷住艾拉的腰肢,把她放到地上。
“艾拉,别玩了。有正事。”
“在!”小不点立刻从对秋千软梯的执念中回过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嗯。”魏岚应了一声,木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却微微转向大厅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那边应该有个附属的小储藏室,面积和隐蔽性都合适。艾拉,去看看。”
“得令!”艾拉欢呼一声,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道阴影融入了地面的纹路,几乎是下一秒,她就从十几米外那扇侧门旁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哐当一声推开门。
“老大!是个空房间!有点小,堆了点破架子,但是够用!”她探出脑袋大声汇报。
魏岚抬了抬手指。大厅地面和墙壁的藤蔓再次蠕动起来,如同活着的绿色溪流,迅速涌入那间储藏室。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木材断裂和挪动声,以及艾拉大呼小叫的“哇哦!”声。
不过片刻,藤蔓退回,那间储藏室的门框也被细微地改造了一番,变得更加圆润,与周围的木质墙壁融为一体,门板上甚至还自发长出了一个常青之树标志性的小小藤蔓徽记。
“搞定!老大,里面干干净净啦!”艾拉从里面蹦出来,脸上沾了点灰,却兴奋无比。
与此同时,远在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酒馆后院。
魏岚挥了挥手,原本堆放酒桶和杂物的角落,那些安静的藤蔓与木制设施也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悄然蠕动、重组。
几只正在自动晾晒床单的魔法晾衣架吱呀呀地自己移动开,一个粗壮的葡萄架缓缓沉入地面,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金砂城协会总部内。
魏岚走到那间准备好的小室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房间内部已经被藤蔓彻底覆盖,形成了一个光滑、洁净、布满细微木质纹理的完美空间。
他伸出双手,十指射出无数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翠绿丝线,刺入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
嗡——
空气中响起极其细微的嗡鸣。那些翠绿丝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移动,所过之处,坚硬的木质表面被无声无息地蚀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构成无比繁复、蕴含着空间至理的符文。
艾拉扒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这神奇的一幕。
莱瑟莉也站在不远处,用她的笔记本默默记录着一切。
港口酒馆的后院,同样的符文也在同步被蚀刻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魏岚维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无数翠绿丝线在疯狂作业,将玄奥的空间法则具现于此。
终于,当最后一个符文在两地同时落下最后一笔时,整个法阵猛地一亮!
所有符文如同被激活的电路,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然后又迅速内敛,稳定地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空间波动。
两个法阵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稳固的桥梁。
魏岚收回了化作丝线的藤蔓。
“基础架构完成了。现在,需要一点‘空间亲和’的能量来首次激活并锚定通道。”他转向门口那个小不点,“艾拉,过来,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那招吗?”
艾拉立刻像只被点到名的小狗,唰地一下窜到魏岚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记得记得!就是把‘那个感觉’推进去,不能多也不能少,像推一个滑溜溜的鸡蛋!”
“嗯。去吧,把手放在法阵中心那个最亮的节点上。”魏岚用藤蔓指了指小室地面法阵的核心。那里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复杂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如同沉睡的心脏等待起搏。
艾拉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郑重。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法阵中心,蹲下身,伸出那双还沾着点灰尘和刚才爬软梯蹭到的绿色汁液的小手,轻轻按在了那个节点上。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魏岚之前教给她的知识。
渐渐地,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微光,与身下的法阵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就是现在!”
艾拉猛地一推!将那股凝聚起来的、关于“空间”的意念,毫无保留地注入身下的法阵!
嗡——!!!
整个小室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并非物理上的摇晃,而是空间本身的颤栗!
刻满符文的墙壁和地板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辉,将艾拉完全吞没!
强大的能量流呼啸着穿过这临时构筑的通道,艾拉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由纯粹光芒和狂风组成的隧道,无数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色彩碎片从身边飞速掠过。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维持着那股推力,小脸憋得通红,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抽空了!
港口酒馆后院,同步刻画的法阵也同时亮起,翠绿的藤蔓纹路与银白的空间符文交相辉映,构成一个稳定旋转的光涡。
几秒后,光芒骤然衰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最终完全融入法阵的符文之中,只留下空气中细微的、如同静电过后的嗡鸣声,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森林和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
小室内恢复了平静。
第157章 回到艾斯特维尔港
艾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感觉身体被掏空。“成、成功了吗?老大?”她虚弱地问道,冰蓝色的眼睛期待地望向魏岚。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法阵。此刻的法阵,符文内流淌着稳定的微光,两个空间点之间已经建立起一条坚韧无比的纽带。
“应该是成功了,我来测试一下吧。也没有比我更适合的测试人员了。”
“老大加油!”艾拉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小手。
魏岚站定在法阵中央,那木质的身躯似乎与周围流转的银光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地……沉了下去。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下沉,而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他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细微的能量涟漪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艾拉瞪大了眼睛,连喘气都忘了:“咻……一下就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延迟——港口,常青之树后院。
那同步构建的法阵中心,银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魏岚的身影由虚到实,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甚至连藤蔓衣角的摆动幅度都与消失前别无二致。
他空洞的眼睛扫过熟悉的酒馆后院。旁边是几个被移动了位置的酒桶,以及站在附近的艾莉诺和魏岚的另一具身体。
“店长!”艾莉诺快步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一丝担忧,“您……您这就过来了?一切顺利吗?艾拉呢?她没给您添乱吧?”
魏岚点了点头:“看起来很顺利,我们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带到那边去了。”
金砂城,协会总部,那间刚刚完成了空间法阵的小室内。
银光彻底散去,只留下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涟漪和淡淡的草木清香。艾拉还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被掏空,脑袋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老、老大?你还在吗?成功了吗?”她虚弱地朝着空荡荡的法阵中心喊道,冰蓝色的眼睛努力聚焦。
话音刚落,她面前的空气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银光一闪,魏岚的身影由虚转实,出现在法阵正中央.
“哇啊!”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咻”一下出现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后脑勺着地,“老、老大!你你你……你怎么又‘咻’一下回来了?!港口那边……”
“测试很成功。”魏岚平淡地打断她的语无伦次,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通道稳定,坐标精准,能量损耗在预期内。以后从港口到这里的沙漠分店,就是一步之遥了。”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探出,将还软在地上的艾拉拎了起来,顺便拂去她头发上沾到的灰尘:“干得不错,今天你就回艾斯特维尔港那边好好休息一下吧。”
被老大夸奖了!艾拉原本煞白的小脸瞬间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晕乎乎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她努力想挺起胸膛表现一下,结果手脚还有点发软,只好嘿嘿傻笑两声。
“……就是脑袋有点空空的,像被希娅用尾巴拍过一样……”她小声补充了一句,揉了揉还在嗡鸣的太阳穴。
“精神力透支的正常反应。”魏岚松开藤蔓,让她自己站稳,“今天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通过这个法阵回港口去,艾莉诺在那边接应你。回去后好好休息,不准再胡闹。”
“回、回去?”艾拉愣了一下,看向那再次恢复平静、但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力量的法阵,又看了看魏岚,“老大你不回去吗?”
魏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当然也在那边等着你,你是不是在沙漠里跑多了被太阳晒傻了?”
艾拉:“……对哦!”她猛地一拍脑袋,结果因为还没完全恢复,把自己拍得晃了一下,“老大你现在是‘这边’的老大!港口那个也是老大!哎呀好晕……”
魏岚懒得再解释,一根藤蔓直接卷起还在犯晕的小不点,把她往法阵中心一扔。
“走了。记得落地时收着点劲,别一头撞酒桶上。”
“哇啊啊啊老大我还没准备好——”
银光一闪,小室内重归平静,只留下艾拉最后的惊呼余音袅袅。
后院法阵的银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了其中那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艾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从模糊的金砂城石室瞬间切换成了熟悉的酒馆后院、堆放的酒桶以及……艾莉诺姐姐那张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
“噗通”一声,她终究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种空间传送带来的强烈眩晕感甩出去。
“成、成功着陆……”她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还没看清周围,一个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艾拉!你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店长他……”
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艾莉诺——已经快步走到了近前。然而,当她借着后院柔和的光线看清艾拉此刻的模样时,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诸神在上!艾!拉!你……你是刚从沙匪窝里打完滚出来吗?!还是掉进哪个被遗忘的沙坑里和蜥蜴搏斗了整整三天?!”
她围着艾拉转了一圈,手指颤抖着指着她头上的草屑、衣服上的破洞和污渍,痛心疾首:“不行!你现在必须立刻跟我去清洗一下!”
艾莉诺抬头,看向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仿佛无事发生的魏岚,忍不住抱怨:“店长您也是!您……您就算不管她闯祸,至少……至少也得看着她别把自己弄成移动的垃圾堆啊!这……这带出去别人会以为我们常青之树虐待儿童的!”
被艾莉诺一顿数落,艾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哪有……就是帮忙建了个法阵,然后……呃……探索了一下新环境嘛……”她的声音在艾莉诺越来越“和善”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小。
旁边的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艾拉,平淡地补了一刀:“包括但不限于:试图攀爬承重横梁、在灰尘里打滚、以及差点用脑袋测试新铺地板的硬度。”
“老大!”艾拉气得跺脚,但看到艾莉诺已经挽起袖子,露出了“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跑”的表情,瞬间怂了,“好嘛好嘛……我去洗就是了……艾莉诺姐姐你别生气嘛……”
“不是生气,是原则问题!”艾莉诺叉着腰,脚一跺,“我们常青之树出去的员工,可以活泼,但不能邋遢!”
她说着,就伸手去抓艾拉的后衣领。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根平时用来浇灌植物的水管,仿佛听懂了艾莉诺的愤怒,竟然自己从架子上“啵”地一声脱落下来,对准了脏兮兮的艾拉,发出“嘶嘶”的充水声,跃跃欲试。
“现在,立刻,马上,去浴室!不把自己刷掉一层皮不准出来!——你看!连水管都看不下去了!”艾莉诺的声调又拔高了一度。
“哇啊啊!别喷我!我自己洗!我自己洗!我这就去浴室!”艾拉尖叫着,哧溜一下从艾莉诺手底下钻过,一溜烟朝着酒馆后门的浴室方向跑去,留下了一串沾着沙子的脚印。
艾莉诺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又对着魏岚开始絮絮叨叨:“店长,您太纵容她了。就算……”
魏岚沉默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下。
“店!长!不许装死!”
“好了好了,消消气。沙漠里风沙大,她又是个闲不住的,能保持这样……已经算有进步了。”魏岚试图为艾拉辩解两句,虽然听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
艾莉诺眼睛一瞪,但还是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询问:“沙漠那边情况如何?父亲和母亲还好吗?分店选址如何?”
“嗯。他们没事,比预想的顺利。”魏岚言简意赅,“至于分店选址,初步看中了冒险者协会总部内部的一处废弃大厅,面积够大,位置独特,协会的人也很热情——热情得有点过头。”
“协会总部内部?”艾莉诺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选择,曝光度和话题性会极高。但相应的,条款和限制恐怕也会很复杂。”
“条款你负责去谈。”魏岚立刻把最麻烦的部分丢了出去,“原则就那几条,并且已经和对方初步确认过了:我们完全自主,他们少指手画脚,费用怎么省心怎么来。具体细节,你和那个叫凯尔文的执事扯皮去。”
艾莉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不知从哪摸出了她那本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和羽毛笔,唰唰地开始记录要点:“明白了。自主权、管理权、简单清晰的费用模式。我会尽快拟定一个初步的谈判框架。协会那边的真实意图也需要摸清楚,过于热情背后往往有更高的要价……”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又磨蹭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银白色的头发被搓得乱糟糟的,但总算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艾莉诺姐姐……衣服……”艾拉小声哼哼。
艾莉诺把一套干净的背带裤和衬衫递过去,瞪了她一眼:“穿好出来,头发要擦干!不然不准进大厅,会弄湿地板!”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浑身散发着皂角清香味、穿着干净衣服但头发依旧像个小草窝的艾拉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吧台后的魏岚和正在擦拭杯子的艾莉诺。
“我……我洗好了。”她声明道,试图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干净的乖孩子了。
艾莉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最终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一块干毛巾罩在她头上,用力揉搓起来:“你是想把整个酒馆都拖一遍吗?说了要擦干!”
“呜……轻点轻点艾莉诺姐姐……脑袋要晕了……”艾拉在毛巾下发出闷哼。
第158章 薇丝珀拉呢
魏岚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木杯,倒了些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牛奶推过去:“行了,别折腾她了。把这个喝了,定定神。”
艾拉从毛巾里挣脱出来,眼睛一亮,立刻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奶渍沾了一点在鼻尖上。
“还是港口好!”她发出由衷的感叹,“沙漠里喝口水都带着沙子味!”
“知道好了吧?”艾莉诺一边帮她梳理打结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说,“下次再把自己搞成那样,我就让用刷子帮你刷!”
“不敢了不敢了……”艾拉缩着脖子保证,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不高。
这时,水族箱里的希娅好奇地游了过来,扒着玻璃边缘,眨着大眼睛看着艾拉:“艾拉艾拉~沙漠好玩吗?有没有亮晶晶的大沙丘?”
艾拉咕咚咕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光,豪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引得艾莉诺又是一阵皱眉),这才扭头看向水族箱里的希娅,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吹嘘:
“好玩!当然好玩!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沙子!堆得跟山一样高!风一吹,呜——地一下,能把你埋起来!”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有好大的太阳,晒得沙子烫屁股!我们骑的那种大鸟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可有意思了!
“还有还有,我们遇到了沙暴!哇!天都黑了,风呼呼的,沙子打得脸疼!但是老大弄了个超——级——大的绿罩子,里面一点事都没有!我们还遇到了沙匪!可多可多了!然后漂亮精灵姐姐就……”
她说到兴头上,差点把莱瑟莉掏出双枪“砰砰砰”的场景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住车,含糊地接上:“……就用很厉害的办法把他们打跑了!对了,我们还帮了一个沙漠部落,他们请我们吃烤饼,可香了!虽然没艾莉诺姐姐做的好吃……”
希娅听得入了迷,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哇!听起来好厉害!沙丘……亮晶晶的吗?”
“呃……”艾拉卡壳了,努力回想,“好像……有时候太阳照着是有点亮亮的?但大部分时候就是黄黄的……”
“哦!”希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艾拉嘿嘿笑着,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向角落那个通常被一堆厚重魔法书占据的位置。
“咦?”她歪了歪头,“书呆子呢?今天怎么没蹲在那里捣鼓她的魔法书?又躲到哪个书架后面睡觉去了吗?”
魏岚瞥了一眼艾拉:“你是不是在沙漠里跑多了,连今天是‘休息日’都忘了?薇丝珀拉每周的这个时候都会回去,雷打不动。”
“哦对!老墨水瓶!”艾拉想起来了,拍了拍脑袋,“书呆子她家那个堆满了旧书、走路都会撞到头的书店嘛!她每周都要回去整理书,晒书,还要给她养的那几盆快枯掉的奇怪植物浇水来着。”
艾莉诺擦拭着吧台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魔法钟,又望了望窗外已然有些西斜的日头。
“说起来……”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薇丝珀拉今天回去得似乎比平时要久一些?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回来,继续缩在角落里看书了才对。”
魏岚原本半闭着的空洞眼眶微微睁开了一些,语气似乎有些犹疑:“嗯……是比平时晚了。老墨水瓶书店离这里不算远,就算整理书籍,这个时间也该结束了。但在艾斯特维尔港,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他将感知悄然蔓延开去,与城市中稀疏分布的植物、产生了链接。
没花什么功夫,魏岚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找到了。”
“在哪?”艾莉诺立刻追问。
“在‘碎浪巷’那边。没遇到麻烦。她好像……在逛地摊。”
“逛地摊?!”艾莉诺和艾拉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魔法书里、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脸红半天、采购材料都只敢列清单让艾莉诺代劳的薇丝珀拉,居然会一个人跑去鱼龙混杂、吵吵嚷嚷的碎浪巷地摊区逛街?
“她、她不会被什么奇怪的人骗了吧?”艾莉诺的担忧立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或者是不小心走错了路?碎浪巷那边很乱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艾拉则瞬间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有乐子了”的光芒:“哇!书呆子开窍了?居然敢一个人去逛地摊!老大老大!她是不是在买什么好玩的东西?比如那种一打开就会爆炸的魔法卷轴?或者吃了会让人头发变色的糖果?”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炼金术的知识我们也不懂。”魏岚顿了顿,补充道,“她似乎对其中一个摊位上的某本旧魔法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在……艰难地试图跟摊主讨价还价。效率很低,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艾莉诺扶额:“果然……她肯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冷门的、她觉得可能有用的古籍或炼金术笔记……但那种地方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骗人的仿制品或者根本没用处的垃圾啊!她肯定会被宰的!”
“而且她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安全!”艾拉难得和艾莉诺意见一致,用力点头,“虽然书呆子打架的时候好像还挺厉害,但那种地方坏蛋可多了!说不定就有专门盯着她这种一看就好欺负的小姑娘下手的扒手或者骗子!”
“至少人没事,好在是虚惊一场。”魏岚摊了摊手,“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留她一个人在那里总归还是不太安全,去把她领回来吧。”
艾莉诺立刻解下围裙,动作利落:“我去找她回来。”她看向还在兴奋状态的艾拉,“艾拉,你留在店里……”
“我也要去!”艾拉立刻跳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可以帮忙!我的暗影步超快的!要是真有坏蛋想骗书呆子,我就踹他膝盖!而且我知道碎浪巷哪里有好玩的……呃,我是说,哪里容易藏坏蛋!”
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派一些。
艾莉诺看着跃跃欲试的艾拉,又看看一脸“随你们便”的魏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去。但是艾拉,不许乱跑,不许惹事!找到薇丝珀拉我们就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艾拉满口答应,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门口。
两人很快离开了常青之树,汇入了港口傍晚渐起的人流中。
碎浪巷离中心城区有一定距离,靠近码头仓库区,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各种临时摊位和简陋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海鱼的腥味、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以及各种不明来源的古怪味道。
这里是底层水手、小商贩、搬运工以及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人士聚集的地方。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售卖的东西从疑似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沾着水草的“古董”,到色彩鲜艳但做工粗糙的贝壳工艺品,再到来路不明的各种药材、矿石、旧书、破卷轴,应有尽有。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偶尔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艾莉诺皱着眉,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艾拉则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各个摊位,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里!”艾拉眼尖,很快发现了目标。
只见在一个堆满了破旧书籍、卷轴和零碎羊皮纸的摊位前,薇丝珀拉正蹲在那里,瘦小的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
她新换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沾上了些许灰尘,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旧书,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书页上模糊的插图和复杂的算式。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正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喂,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都蹲这儿看半天了!八十个铜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可是有点年头的好东西!”
薇丝珀拉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她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声音细若蚊蚋:“可、可是……这里的很多算式明显是后人胡乱添加的,脉络不通……而且封面和内页的材质年代根本对不上,至少差了三百年……这…这根本是拼凑的废稿……最多…最多值十个铜币……”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也涨得通红。
“十个铜币?你开什么玩笑!”摊主立刻拔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嚷嚷起来,“不识货就别碰!弄坏了你赔得起吗?最少六十铜币!买不起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他作势就要去抢回那本书。
“喂!你凶什么凶!”艾拉像个小炮弹一样从艾莉诺身后窜了出来,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虽然个子矮,但气势十足,“一本书而已,又不是你的传家宝!声音大了不起啊!再吓唬人,信不信我……”
她下意识想放狠话,比如“踹你膝盖”,但被艾莉诺轻轻按住了肩膀。
艾莉诺上前一步,将薇丝珀拉挡在身后,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对摊主说道:“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本书究竟价值几何,你心里应该清楚。二十个铜币,我们立刻拿走。
“或者,我们可以请附近的海洋教会巡逻队来帮忙鉴定一下它的真实年代和价值?听说他们最近正在打击贩卖假冒古籍和欺诈顾客的行为。”
摊主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心虚地飘忽了一下,最终悻悻地嘟囔道:“……算我倒霉!二十五铜币!最低价了!这可是亏本卖给你们!”
艾莉诺没有再争辩,干脆地数出二十五枚铜币递过去。摊主一把抓过钱,咕哝着不再看她们。
艾莉诺这才转身,弯腰将还蹲在地上、紧紧抱着那本旧书的薇丝珀拉扶起来,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尘,语气温和:“薇丝珀拉,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还这么晚不回去,大家都很担心你。”
薇丝珀拉这才从得到书的喜悦和刚才的紧张中完全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羞愧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书皮,小声道歉:“对、对不起,艾莉诺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看到这本书……
“它里面提到的一个非常古老的能量萃取公式,好像……好像能对应上我父母手稿里一直无法破解的那个关键节点……我太投入了,就忘了时间……”
第159章 薇丝珀拉的父母
艾莉诺和艾拉一左一右“护送”着怀里紧抱旧书、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页里的薇丝珀拉回到了常青之树。酒馆内温暖熟悉的光线和草木清香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下次不准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还待到这么晚,知道吗?”艾莉诺一边替薇丝珀拉拂去头发上沾到的最后一点灰尘,一边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薇丝珀拉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但目光依旧黏在那本破旧的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古老的算式里。
“书呆子差点被个坏蛋摊主骗了!”艾拉抢着告状,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的情景,“要不是我和艾莉诺姐姐及时赶到,她就要用八十个铜币买一堆废纸啦!我就说应该让我去讲价,我肯定能砍到五个铜币!”
艾莉诺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一下艾拉的脑袋:“你去了恐怕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好了,都安静点,我去准备晚餐。”
艾莉诺转身走向厨房区域,艾拉则凑到薇丝珀拉身边,好奇地歪着头看她怀里那本厚实的旧书。
“书呆子,你刚才说的……你父母留下的手稿,到底是什么呀?”艾拉忍不住问道,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是不是藏着什么超级厉害的魔法?能一下子把坏蛋都炸飞的那种?”
薇丝珀拉被问得微微一怔,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魔法……”她小声回答,声音细细的,但提到父母的研究时,语调里却多了一丝难得的专注,“是……是关于‘构建’和‘赋予’的……非常古老,也非常复杂的炼金术与魔法阵学结合的知识……”
魏岚原本半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微微转向这边,似乎也提起了一丝兴趣。
薇丝珀拉越说声音越细,眉头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沮丧:“太深奥了……还有好多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能量回路和转化仪式……标注用的好像也不是现在通用的魔法语系……”
艾拉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重点:“啊?连书呆子你都看不懂?你不是什么都懂吗?那些厚厚的、字像蚂蚁爬一样的书你不是都看得津津有味?”
薇丝珀拉羞愧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怀里那本刚买的旧书里:“不…不是的……我懂得很少……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东西,太…太厉害了……我可能……一辈子都研究不透……”
魏岚转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薇丝珀拉:“如果连我们这里理论知识最扎实的薇丝珀拉都看不懂,那指望某个连两位数加减法都需要掰手指、还试图教杯子‘走路’的文盲小丫头就更不现实了。”
突然被点名的“文盲小丫头”艾拉:“???”
她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扭头看向魏岚,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跳脚:“老大!你说谁文盲!谁掰手指!我、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读报纸了!”
魏岚无视了炸毛的艾拉,视线落回薇丝珀拉身上:“所以,你买这本书,是因为它能帮你破解父母留下的难题?”
薇丝珀拉被魏岚的直接问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地翻开膝上的旧书,指着一处模糊的插图和一个异常复杂的多层能量结构公式。
“这个能量萃取公式的变体写法……非常古老,而且……而且和我母亲手稿里标注‘未验证’的一个辅助法阵的边缘注释几乎一模一样……
“我找了很久……市面上流通的古籍里很少有这个时期的笔迹样本……虽然这本书本身是垃圾,但这一页……可能……可能是从某本真正的古书上撕下来后重新装订的……它可能证明那个法阵的某个结构并非我母亲的臆想,而是有更古老的渊源……”
艾拉听得似懂非懂,但“撕下来重新装订”她还是明白的,立刻气鼓鼓地挥着小拳头:“啊!那个坏蛋摊主!果然是个骗子!用垃圾拼凑起来骗人!书呆子你就不该给他钱!”
薇丝珀拉却轻轻摇了摇头,手指珍惜地抚过那页模糊的公式:“不…不一样的。对别人来说,这本书确实是垃圾……但这一页……对我很重要……哪怕只是多了一点线索……二十五铜币,很值……”
魏岚注视着薇丝珀拉,沉默了片刻:“你父母留下的手稿,听起来涉及的东西层级不低。这样的研究者,为什么最终会在艾斯特维尔港开一间……嗯,‘老墨水瓶’那样的小书店?”
“我……我也不知道全部……”薇丝珀拉的声音更低了,她抱着旧书的手臂收紧了些,瘦削的肩膀微微缩起,“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们原本不是住在港口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他们是从更北边的地方搬来的……”
北边?破碎群岛?信仰圣光之神的地方?
艾莉诺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正端着餐盘走过来,听到这里,也放轻了动作,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薇丝珀拉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有些飘忽:“具体的事情……我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很匆忙地收拾了很多书和笔记……然后我们就坐上了船,离开了那里……来到了艾斯特维尔港。”
“他们很少提起以前的事,也很少和港口的人深交……只是开了那家小店,一边维持生计,一边……继续他们的研究。
“他们总说……那里的环境……不太适合他们的研究了……等我再长大一些,基础再牢固一些,就把他们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可是……”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酒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希娅在水族箱里轻轻摆动尾巴的水声。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薇丝珀拉的肩膀。
薇丝珀拉的声音更低了:“他们……他们是在一次实验中……出了意外。一个能量回路突然过载……引发了爆炸和火灾……”
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糊味:“等我被邻居从学校里接回来时……‘老墨水瓶’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了……他们没能出来……很多书和笔记也……”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抱紧了怀里那本刚买来的、同样破旧的“垃圾”书。
艾拉张着嘴,下意识地抓住了薇丝珀拉的手臂,小声说:“对不起,书呆子……我不该问的……”
薇丝珀拉轻轻摇了摇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却又带着一种异常的执拗:
“没、没关系……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我只是……只是想把他们留下的东西弄明白。他们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就这样被忘记。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我想至少弄明白他们看到了怎样的风景……”
这大概是这个内向害羞的女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清晰表露自己的愿望。
艾莉诺走上前,温柔地揽住薇丝珀拉的肩膀,将一杯温热、加了蜂蜜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会的,薇丝珀拉。你一定能做到的。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都会帮你的。”
魏岚眼珠子微微转动,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卷起一块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小饼干,递到薇丝珀拉面前。
“补充点能量。大脑高速运转时,糖分消耗很快。”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小心地接过那块形状完美的小饼干,小口咬了一下。甜脆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牛奶的温润,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谢、谢谢店长……”她小声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哇!艾莉诺姐姐我也要!”艾拉的注意力立刻被饼干吸引,刚才那点小伤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凑到艾莉诺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装饼干的篮子。
“都有都有。”艾莉诺笑着又拿出几块分给大家,包括水族箱里好奇张望的希娅也得到了一块特制的鱼食小饼干。
希娅用尾巴拍打着水面表示高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饼干,小口啃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艾拉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薇丝珀拉说:“书呆子你别怕!以后你想去找什么奇怪的书,叫我陪你去!我帮你砍价!要是哪个坏蛋摊主敢凶你,我就……我就让老大用藤蔓把他倒吊起来!”
薇丝珀拉被艾拉夸张的形容逗得微微抿嘴,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却是放松了下来。
“艾拉,今天的算术作业做完了吗?”
艾拉正努力踮着脚,试图从艾莉诺手中的篮子里再摸一块小饼干,听到魏岚的话,动作瞬间僵住。她慢慢缩回手,脸上的得意表情迅速被心虚取代,冰蓝色的眼睛开始滴溜溜地乱转,就是不敢看魏岚。
“算、算术作业?”她试图装傻,小手背到身后,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那个……那个……今天的太阳好圆啊!哈哈……”
水族箱里的希娅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尾巴下意识地停止了摆动。
魏岚毫无波澜地“凝视”着她,一根翠绿的藤蔓从他袖口探出,尖端灵活地卷着一块轻薄的木板和一枝羽毛笔。
“一百以内的连加连减,二十道。做完,检查,全对,才有下一块饼干。错一题,加十道。现在,开始。”
“呜……”艾拉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发出哀鸣。她求救似的看向艾莉诺,后者只是微笑着将饼干篮子放回了柜台高处,表示爱莫能助。
“老大你不能这样啊!!”
第160章 真是毫不意外的访客呢
艾莉诺与冒险者协会那位凯尔文执事之间的条款拉锯战,进行了数个回合。最终,一份让双方都还算满意的协议达成了。
常青之树沙漠分店获得了协会总部内那片环形区域的长期、高度自主的使用权。
作为回报,魏岚同意每月向协会提供一定量的草药作为特定任务的高级奖励或内部招待之用,并且协会发布的与常青之树相关的官方信息享有优先权。
费用则以象征性的年租金加上资源抵扣的方式结算,简单明了。
金砂城,冒险者协会总部侧翼。
那扇原本毫不起眼、如今被翠绿藤蔓徽记覆盖的侧门上方,一块古朴雅致的木牌悄然挂起。
牌子由温暖的浅色原木制成,边缘是自然生长的藤蔓纹路,中间用大陆通用语刻着“常青之树”的字样。
没有盛大的开业典礼,没有喧闹的乐队,只有门内隐隐透出的、与总部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气和柔和光芒,吸引着过往冒险者好奇的目光。
清晨,阳光透过高窗洒入环形大厅,在光滑的木质地板和藤蔓编织的卡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藤蔓构成灵活穿梭其中,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桌椅自觉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魏岚依旧像在港口一样,瘫在吧台后方那张特制的高脚椅上,维持着介于冥想和打盹之间的状态。吧台本身光滑如镜,后方酒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酒瓶。
艾拉(通过传送阵过来“视察”)正试图教一个橡木酒杯如何在不洒出来的情况下跳下吧台,莱瑟莉则坐在靠窗的卡座,一边享用着藤蔓自动续杯的“静夜流思”,一边在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扇挂着藤蔓徽记木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来者是一位女性。
魏岚的眉头不由得挑了挑。
这剧情他闭着眼都能猜到对方的身份——更何况对方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
她身着一袭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沙色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精密的天平与蛇纹图案——拜金教团高阶神官的标志。
她的头发是近乎白金的淡金色,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线条锐利的眉毛,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
女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吧台。
“上午好。想必这位就是魏岚店长了。”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吐字清晰,“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清净。”
魏岚面无表情地转向她,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拜金教团?”
女人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娜迪娅·金穗,忝为财富女神座下金砂城教区司铎,主要负责与商业行会及新兴商户的……协调事务。
“得知‘常青之树’落户金砂城,我谨代表拜金教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她说着,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色丝绸包裹的小盒子。丝绸自动滑落,露出一个打造极其精巧的黄金小天平模型。
那天平并非静止,两端的纯金小秤盘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微微上下浮动,始终保持在一个平衡状态。秤盘上似乎还刻有微缩的、不断流转的复杂符文。
“一点小小的贺礼,不成敬意。”娜迪娅将小天平轻轻放在吧台上,“这是‘永衡金秤’的微缩复刻版,愿财富女神保佑您的生意如同这天平,无论风雨,始终稳健,永不倾覆。”
艾拉好奇地踮起脚尖想看个仔细,被魏岚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藤蔓轻轻按了回去。
“哦?”魏岚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轻轻敲了敲吧台桌面,“贵教团消息真灵通。我这门还没正式挂上营业的牌子,道贺的使者就先到了。效率令人惊叹。”
娜迪娅仿佛听不出他话语中的那丝揶揄,笑容依旧完美:“毕竟,‘常青之树’的名声早已随着海风与圣歌,传遍了有心人的耳中。
“一位能让海洋教会圣女与圣光教会活圣人都青睐有加的店主,他的新店开业,若是等挂了牌子才知道,那便是我们拜金教团失职了。”
“所以,”魏岚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除了送礼和道贺,金穗司铎亲自前来,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娜迪娅从善如流地接话,琥珀色的眼眸微微转动,再次扫过这神奇的大厅,“只是,金砂城不同于艾斯特维尔港。沙漠有沙漠的规矩。财富女神的光辉,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交易’与‘秩序’提供了最基本的保障。
“拜金教团乐于见到像‘常青之树’这样独具特色的商业伙伴加入金砂城。繁荣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更多的交易意味着财富的流通,而这正是女神所乐见的。”
“因此,”她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教团希望,同时也相信,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遵守沙漠的规矩,尊重女神的教诲。
“例如,所有商业活动都需要在教团进行报备登记,依法缴纳必要的商业促进税与秩序维持费,雇佣人员需符合金砂城劳工法令,货品来源与质量需接受不定期抽检,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魏岚身后那些散发着魔力波动的酒瓶:“任何涉及‘特殊功效’的饮品或食品,其定价、销售对象、以及……嗯,‘效果’本身,最好都能提前与教团报备并接受评估。”
娜迪娅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魏岚,等待着他的回应。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回视着她,几秒后:
“哦。”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吧台上那个兀自微微浮动的黄金小天平和娜迪娅本人。
“意思就是,欢迎来开店,但得守你们的规矩。该登记登记,该交钱交钱,雇人干活得按你们的法律来,卖的东西尤其是带效果的,得先跟你们打个报告,对吧?”
娜迪娅完美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弧度更微妙了些:“是的,这正是财富女神所倡导的——清晰、明确、互利的规则,是繁荣的基石。”
“行,知道了。”魏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规矩我听到了。具体怎么登记,去哪交钱,找谁报备,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等我的总管艾莉诺到了,她会跟你们的人对接。她全权负责这类‘走流程’的事情。”
娜迪娅似乎对这番反应毫不意外。她微微颔首:“当然。瓦尔德斯家族重返金砂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的能力,我们也有所耳闻。期待与她的接洽。”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厅,尤其在那些自动服务的藤蔓和莱瑟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么,公事既已谈完……”
她话锋一转,脸上那公务性的完美微笑似乎真切了几分。
“恕我冒昧,魏岚店长。我亦久闻‘常青之树’的魔力饮品堪称一绝,连海洋教会与圣光教会的两位阁下都赞不绝口。既然今日有幸到访,不知能否以一名普通顾客的身份,鉴赏一番?”
一听有钱赚,艾拉当时就来神了。
“当然可以!”艾拉抢在魏岚开口前,挺起胸膛,努力模仿着艾莉诺的样子说话,“我们这里有‘静夜流思’、‘熔金破晓’、‘深海吐息’……女士您想尝尝哪种?”
娜迪娅露出了一副沉思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纠结。
“每样都来一杯……啊不,”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颔首,“还是三杯吧。每样来三杯。”
“好嘞!每样三杯!”艾拉答得十分迅速,身体已经下意识转向酒架,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像是生锈的发条般一顿一顿地转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娜迪娅,“呃,金、金穗女士,您是说……每样三杯?”
娜迪娅完全没注意到艾拉的反应,她仍然低着头,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听到艾拉的疑问,她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每样三杯,谢谢。我记得贵店的招牌特调,目前常备的至少有六种。如果还有未公开的隐藏款,我也很乐意一并鉴赏。”
“六、六种……每种三杯……”艾拉的手指头都不够用了,她艰难地试图心算,眼睛都成了蚊香状,“那、那就是……一、二……好多杯!金穗女士,您……您喝得完吗?”
艾拉彻底懵了,小脑袋瓜嗡嗡作响,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点酒是按“每种三杯”起步的!她求助似地猛地扭头,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吧台后的魏岚。
魏岚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娜迪娅——这位身材匀称、举止优雅的司铎,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豪饮十八杯(甚至更多)魔力饮品的酒豪。
“……金穗司铎,敝店的饮品,虽然风味独特,但多数都蕴含着不同程度的魔力。一次性饮用如此大的量……即便对于高阶神官而言,恐怕也过于‘热情’了。”
娜迪娅沉默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游移,似乎在进行短暂的心理斗争。
最终,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手腕再次一翻,动作流畅地从腰间一个看似装饰性的精巧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大堆东西。
只听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吧台上瞬间出现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容器。
它们用最上等的无暇水晶精心雕琢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瓶塞则是某种带有微弱魔力波动的金属或玉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且专为长期保存魔法液体而设计。
“这是我的……一点个人小习惯。”娜迪娅的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希望魏岚店长可以理解。贵店的特调直接装入其中就好。”
魏岚沉默了片刻,视线在那排奢华的水晶容器和娜迪娅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
第161章 沙漠分店开业
“所以,你并不是在购买‘饮品’,而是在购买‘收藏品’?”
审视了娜迪娅良久,魏岚终于得出了结论。
娜迪娅:“……”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但依旧强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微笑变得稍微有点僵硬。。
“既然性质从‘即时消费’变成了‘长期收藏’……”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娜迪娅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定价似乎也应该遵循‘收藏品’的规则,而非‘饮品’的规则。你觉得呢,金穗司铎?”
娜迪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要加钱。
“魏岚店长,您这话……未免有些……”她的声音依旧努力保持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丝,“饮品便是饮品,无论即时享用还是稍后品鉴,其本质并未改变。贵店明码标价,岂能因顾客的使用意图而随意变更?这似乎……并非诚信经营之道。”
“诚信经营?”魏岚那翠绿的眼睛毫无波澜地对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试图在规则内耍小聪明的孩子。“金穗司铎,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一根藤蔓无声地探出,尖端轻轻点了吧台上那排奢华的水晶容器之一,发出清脆的“叮”声。
“常青之树的特调,从定价的第一天起,就从未遵循过所谓的‘市场规律’。
“一杯蕴含纯净生命能量、能缓慢改善体质、安抚精神的‘静夜流思’,在艾斯特维尔港的码头区,只卖一银币。一个码头搬运工辛苦一天,或许就能换来一杯。”
娜迪娅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似乎预感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金穗司铎,您认为,蕴含如此精纯魔力、原材料使用如此奢华、甚至能引来教会高层青睐的饮品,其真正的价值,真的只值一银币吗?
“坦白说,按市场规律,常青之树卖出的每一杯特调,都是在亏本经营。一银币,连某些核心材料的边角料都买不到。之前的定价,纯粹是我的个人兴趣,是对艾斯特维尔港那些普通顾客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您,拜金教团的司铎,明确表示购买的意图并非‘饮用’,而是‘收藏’。这意味着,您购买的不再是‘饮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其‘稀缺性’和‘收藏价值’。”
“既然如此,交易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那么价格,自然也应该回归它‘本该有的’位置。我认为,这非常符合拜金教团所倡导的——‘价值决定价格’的市场原则。您觉得呢,金穗司铎?”
娜迪娅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拜金教团的司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价值”的可操作空间。
对方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远超市面售价。她原本就是想利用这个差价,以极低的成本完成一批顶级收藏……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即便如此,”娜迪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不足,“骤然将价格提升百倍,也未免……”
“一金币一杯。”魏岚打断了她,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娜迪娅愣了一下。
一金币一杯。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她心理预期的、这些东西作为“收藏品”的真实价值(她内心估价至少在五到十金币一杯),甚至低于很多大商会类似档次(但效果差得多)藏品的起步价。
对于她个人的财力而言,一金币一杯,哪怕是每种三杯,也远未到需要皱眉的程度。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友情价”?
她迅速心算:六种常备特调,每种三杯,共十八杯,也就是十八枚金币。对她而言,这甚至不够买一件她收藏室里最不起眼的摆件。用十八枚金币换十八瓶足以作为“传世收藏”的顶级魔力载体……
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嘲讽或算计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
“……魏岚店长,您确实……很懂‘定价’的艺术。”娜迪娅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带着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无奈,又混合着捡到大便宜的窃喜,“一金币一杯,很……公道的‘收藏品’价格。就按您说的办。”
她生怕魏岚反悔,手腕再次一翻,一个精致小巧、同样刻着财富女神圣徽的绒布钱袋出现在手中,轻轻放在吧台上,发出金币碰撞的悦耳声响。
“这里是二十枚金币,不用找了。多余的两枚,算是感谢您的……‘理解’。”
魏岚的藤蔓卷起钱袋,掂了掂,随手扔进吧台下的某个抽屉里,发出“哐当”一声:“艾拉,干活。”
“好、好的老大!”艾拉这才从“一金币一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爬上爬下,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瓶散发着各异魔力光辉的特调。
“感谢您的慷慨,魏岚店长。这些‘收藏品’令我十分满意。”娜迪娅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瓶“静夜流思”收入她那储物袋中,“期待‘常青之树’在金砂城大放异彩。若在经营中遇到任何……需要与教团沟通协调的事务,可以随时到财富大厅找我。”
“嗯,好说。”魏岚平淡地应了一声,算是送客。
娜迪娅再次优雅地行了一礼,转身,步伐轻快地离开了,那扇藤蔓缠绕的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一金币一杯……”艾拉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扒着吧台边缘,“老大!我们是不是发财了!那个亮闪闪的阿姨好有钱!”
“那位可是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的司铎,”莱瑟莉不知何时合上了笔记本,端着她的酒杯走了过来,“你要知道,金砂城是什么地方?是财富女神信仰的核心圣城,是拜金教团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能在这里坐到司铎之位,掌管一城商业命脉和税收大权……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金沙,都够普通商人赚上一辈子。”
魏岚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补充道:“相比之下,伊莎贝拉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地位超然但更多是精神象征;卡珊德拉名义是海洋教会的圣女,实际上是深海种族派到陆地上的特使。而这位娜迪娅·金穗——
“她是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之一,每天经手的金币流水可能比港口一个中型商会半年的收益还多。税收、商业许可、市场规则、甚至部分城防资金的调配,她都能说得上话。她是那种能直接决定一条商路兴衰、一个家族能否在金砂城立足的人。”
艾拉听得小嘴微张,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所、所以……她比海蛇女还……还厉害?”
“不能简单这么比,”莱瑟莉轻轻摇头,优雅地抿了一口“静夜流思”,“但在金砂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她打一个喷嚏,确实比远在天边的圣女或活圣人的谕令更能让商人们抖上三抖。她是规则的执行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所以,”魏岚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合理优惠’,让她觉得占了便宜,心情愉悦,远比为多赚几十个金币而让她心生芥蒂要划算得多。她高兴了,很多‘规矩’就会变得有弹性,很多‘流程’就会走得格外顺畅。”
艾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哦……就是让她高兴了,她就不来找我们麻烦了,还会给我们行方便?”
“可以这么理解。”莱瑟莉微笑着替魏岚总结,“用一点点看似让步的定价,换取一位地头蛇实权人物的初步好感与默认支持,这在任何地方的商业规则中,都是一笔极其精明的投资。更何况,店长并未真正损失什么。”
就在这时,那扇侧门又被推开了。
是冒险者。
打头的是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的矮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背着一把几乎有艾拉那么高的双刃大斧。
他一进门就用力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嚷道:“嘿!就是这儿!‘常青之树’!这味儿对了!跟老汤姆吹的一模一样!有股子……树叶和魔法的清香!”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相对瘦高、穿着锁子甲、腰间挎着长剑的人类男子:“小心点,阿巴顿。这地方有点邪门。”
“邪门啥?这不比楼下那群臭烘烘的家伙挤在一起强多了?”第三个声音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一个女性兽人。
魏岚看得眼皮子直跳。之前在艾斯特维尔港大半年,见到的奇幻种族加起来都没这一会儿功夫在沙漠分店见到的齐全。矮人、人类、兽人……这配置,基本上是把他上辈子产生的刻板印象全集齐了。
那矮人显然是个急性子,也没管同伴的提醒,蹬蹬蹬几步就走到吧台前,粗壮的手指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敲了敲,声如洪钟:“喂!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叫‘熔金破晓’的玩意儿,够劲?真的假的?给俺来一杯先尝尝!”
他身后的的人类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按着剑柄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自动移动的藤蔓和悠闲坐在窗边的莱瑟莉,尤其是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女性兽人则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析空气中的气味。她的目光在魏岚非人的木质身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挑了挑,但没说什么。
第162章 金砂城的顾客好像很有钱
藤蔓很快将一杯呈现出熔融黄金般色泽、还微微冒着气泡的饮品放在矮人面前。
“嘿!对!就这个颜色!看着就够劲儿!”阿巴顿兴奋地搓着手,粗壮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杯柄,根本没等同伴的反应,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嚯!!!”矮人顿时被那瞬间爆开的辛辣感呛得满脸通红,胡子上都溅了几滴,但他随即瞪大了眼睛,猛一拍大腿,“够劲!真他娘的够劲!像吞了一口太阳进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舒坦!”
他身后的人类男子则是上前一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在魏岚、莱瑟莉和那自动倒酒的藤蔓之间逡巡,最终落在魏岚身上:
“老板,请稍等。容我冒昧问一句,您这里的饮品适合人类饮用吗?毕竟众所周知,不同种族的体质、乃至味觉感知都存在差异。”
魏岚看向人类男子:“当然,本店是从艾斯特维尔港开过来的,那里几乎都是人类。”
人类男子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他打量着那杯被矮人豪饮后只剩小半的、岩浆般的饮品,又看了看魏岚。
“嘿!汉克!别磨磨唧唧跟个地精似的!”阿巴顿用袖子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大声嚷嚷,“老板都说了没问题!快尝尝!这玩意儿真带劲!比我喝过的所有烈酒都够味!而且喝下去浑身是劲!”
名叫汉克的人类男子无奈地瞥了同伴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对魏岚道:“那么,请给我一杯‘静夜流思’。”他的目光扫过价目牌,看到一银币的价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用手指按着,滑到了吧台中央。
藤蔓再次探出,灵巧地卷起那枚银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杯深紫渐变、闪烁着星尘光点的液体被放到汉克的面前。
汉克谨慎地接过杯子,先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如同夜露与冷月交织的清香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啜一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类似矿物的奇异质感,将他连日来沙漠跋涉的疲惫悄然抚平。
他轻轻吁了口气:“……不可思议。”
倚在门边的女兽人一直沉默地观察着,看到汉克的反应,她终于直起身,走了过来。
“我,”她指了指菜单上的条目,“‘新叶生机’。”
一枚银币被她的利爪轻轻推到台面上。
藤蔓为她奉上一杯深邃翠绿的液体。她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再次仔细嗅了嗅,然后才仰头一饮而尽。
她咂了咂嘴,感受着那微涩的清凉感滑过喉咙,一股清新的活力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沙漠热气带来的滞重感。她点了点头:“不错。解渴,有劲。” 对一个兽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阿巴顿已经把自己的空杯子推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魏岚:“老板!再来一杯!不,两杯!给我这两个慢吞吞的伙伴也尝尝这好东西!记我账上!”他豪爽地拍出一个钱袋,里面银币叮当作响。
汉克无奈扶额:“阿巴顿,我们还有任务……”
“任务不差这一杯酒的功夫!”矮人大手一挥,“喝了这‘熔金破晓’,保准你待会眼神更好,拔剑更快!”
女兽人抱着胳膊,似乎对矮人的提议没有反对。
藤蔓依言为矮人和他的同伴们又送上了两杯“熔金破晓”。阿巴顿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杯塞给还在犹豫的汉克,另一杯则推向女兽人。
看着冒险者们——尤其是矮人阿巴顿——掏出银币时远不如艾斯特维尔港的码头工人们那般斤斤计较、甚至略显豪爽的模样,魏岚不由得沉思起来。
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
一直瘫在吧台后面的魏岚忽然转向正在一旁柜台上核对账目的艾莉诺。
“艾莉诺。”
“嗯?”艾莉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快步走到吧台前,“怎么了,店长?是沙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情况很好,客人们的反响很不错。”魏岚摸了摸下巴,一副思索的表情,“我只是注意到,金砂城的客人,似乎非常有钱。对一银币一杯的定价接受度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犹豫。”
艾莉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当然的,店长。您之前接触的主要是艾斯特维尔港码头区的工人和水手,他们收入微薄,生活艰辛。
“一银币可能是他们三五天甚至一周的饭钱——不过话虽这么说,其实大部分人靠着领取海洋教会与圣光教会的救济粮与福利金,生活远没有账目上那么拮据,所以他们倒也有余力来消费我们的特调。
“但冒险者,尤其是在黄金沙漠那种地方讨生活的冒险者,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探索遗迹、清理魔物、护卫商队、甚至……猎取某些值钱的‘材料’或情报。
“每一次任务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但成功后的回报也同样丰厚。一银币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日常开销,甚至不如他们保养武器的一次花费。毕竟,高风险通常意味着高回报。”
魏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显示出他正在快速思考。
“高风险,高回报……那么相对应的,提供能保障他们高风险活动成功率的产品,其价格自然也不应局限于码头区的消费水平。看来,我们在黄金沙漠的经营策略,需要从底层逻辑上进行调整。”
艾莉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她微微颔首:“我完全赞同,店长。首先最明显的,就是取消每日每种特调仅限十杯的供应限制。”
她拿起吧台上的账目记录本,翻到特调饮品的那一页:“在艾斯特维尔港,限量的目的是维持稀缺性和神秘感,同时避免过度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毕竟这里的主流客群消费能力有限。但在金砂城……”
“限量毫无意义。”魏岚接话,一针见血,“金砂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且渴望稀有资源的冒险者和商人。我们只卖一银币一杯,而外面的投机者能转手炒到十枚甚至几十枚银币,这溢价的利润完全落不到我们口袋里,等于白白浪费了这片市场应有的价值。”
“正是如此。”艾莉诺点头,指尖划过账本上特调饮品那一栏,“关于定价问题……我认为,定在三银币一杯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价格对于完成一次任务的冒险者来说,仍是可以轻松负担的日常开销,远低于他们购买一瓶优质治疗药水或附魔武器的花费,却能提供独特而实用的增益效果。对于商人而言,更是微不足道。”
“三银币……”魏岚沉吟着,木质的面部看不出表情,“这个价格,确实更符合它们作为‘功能性饮品’而非‘日常饮料’的价值。对于能显着提升状态、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效果来说,三银币堪称廉价。”
“是的,”艾莉诺表示同意,但秀气的眉毛随即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担忧,“只是……店长,我有些担心。我们毕竟是以‘一银币一杯’的特调在艾斯特维尔港打响了名气和口碑,许多老主顾,尤其是那些冒险者和商队成员,也是冲着这个价格和效果而来的。
“如今初到金砂城,尚未站稳脚跟便骤然提价至三倍……会不会显得……过于急功近利,甚至引起部分客人的反感?毕竟,口碑的建立不易,摧毁却可能只因一件小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如果消息传回艾斯特维尔港,让港口那些熟悉我们的老客人知道沙漠分店的价格翻了整整三倍……虽然两地消费水平天差地别,但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看人下菜碟’,或是失去了初心。”
“正因如此,提价才更不能拖延。‘升米恩,斗米仇’。给予的恩惠太多,一旦减少,反而会招致怨恨。
“如果我们继续维持一银币的定价,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恩惠’,而是‘理所应当’。他们会迅速习惯并以这个极低的价格来衡量我们产品的价值。一旦我们后续想要将价格调整到符合其真实价值、符合当地消费水平的位置,他们反而会觉得我们‘贪婪’、‘坐地起价’。
“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确立一个符合当地消费水平、并能体现特调真正价值的价格体系。三银币,对于这里的市场,依旧是一个‘诚意价’。”
艾莉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具体要如何操作,才能尽可能平稳地过渡,避免口碑受损?”
“很简单。”魏岚嘴角微微上扬,随手一挥,手上便出现了一块小木板,“在门外挂一块醒目的牌子,就写:‘庆祝常青之树金砂城分店开业,开业首周特惠,所有特调饮品,仅需一银币一杯!限时七天!’”
艾莉诺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一周后,优惠结束,‘恢复原价’,也就是三银币一杯。”魏岚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艾莉诺的红唇微微张开,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番话里的含义。
这……这简直是……
她看着魏岚那毫无波澜的木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与叹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还能这样操作?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优惠”,不仅安抚了初期的顾客,顺利完成了价格过渡,甚至还可能刺激第一周的消费热情,让更多人迫不及待地来体验“限时便宜”的好东西?一周后,价格提升变得顺理成章,无人可以指摘?
“……我明白了,店长。”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这就去准备新的价目表。”
第163章 冒险者艾拉,堂堂出道
沙漠分店的运营逐渐步入正轨。得益于魏岚精准的定价策略和“开业特惠”的巧妙过渡,金砂城的冒险者和商人们迅速接纳了“常青之树”,甚至将其视为一处能提供独特增益的秘密据点。
传送阵不时亮起,艾莉诺和薇丝珀拉轮流穿梭于两店之间,协调物资与账目。
艾拉趴在金砂城分店二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喧闹的大厅。各式各样的冒险者进进出出,大声谈论着沙漠遗迹、凶悍魔物和丰厚的赏金。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烦躁。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正在用藤蔓擦拭杯子的魏岚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老大,你不觉得最近太……太和平了吗?”艾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小脸皱成一团,“每天不是看店就是写作业,要不然就是帮艾莉诺姐姐跑腿。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魏岚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意味着没有麻烦,省心。”
“话是这么说啦……”艾拉嘟起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栏杆底部,“可是总觉得……手艺有点生疏了。暗影步和空间传送好久没在实战里用了,冰霜只能用来冷冻饮料,匕首也只是每天练习劈砍那几下。再这样下去,我怕我都要忘记怎么打架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些风尘仆仆、身上带着血性与沙尘气息的冒险者,尤其是几个看起来年龄不比她大多少,却已经佩戴着冒险者徽章,兴奋讨论着任务的少年少女。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变得无比诱人。
她猛地站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魏岚:“老大!我也要去注册成为冒险者!”
魏岚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艾拉,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
“我就是去注册一下嘛……”艾拉不由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举起手保证,“只接点简单的任务,比如送信啊、找点不值钱的小材料啊什么的,绝对不往危险的地方跑!”
短暂的寂静后,藤蔓卷着一片隐隐流动着翡翠光泽的叶子,递到艾拉面前。
“拿着。”出乎艾拉意料的,魏岚并没有反对或提出一连串质疑,“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捏碎它。无论你在哪里,我会知道。”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啊?老大你同意啦?”
魏岚沉默了一下:“……记得量力而行。遇到麻烦,优先自保。你的安全,比任何任务报酬都重要。”
艾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总觉得老大刚刚省略了一长串的唠叨。但她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那片蕴含着强大生命能量的叶子。
“谢谢老大!”她欢呼一声,宝贝似的将叶子贴身藏好,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老大你最好了!我这就去楼下协会注册!”
看着艾拉像只脱缰的哈士奇一样蹦跳着冲下楼梯,魏岚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养了这么久的主角模板, 终于学会自己主动去开剧情了啊……”
楼下的冒险者协会分部人头攒动。艾拉费了点劲才挤到接待柜台前,踮起脚尖,努力让柜台后的接待小姐看到自己。
“那个……你好!我要注册成为冒险者!”她大声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一点。
接待小姐是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和雀斑的人类姑娘,她低头看到艾拉,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好的,小妹妹。注册费五银币,填写这张表格,我们需要记录你的基本信息和擅长的能力。哦,对了,你成年了吗?冒险者注册需要年满十六岁哦。”
艾拉顿时脸色一僵。
“我、我长得矮!”她硬着头皮辩解,同时努力释放出一丝带有压迫感的能量波动——这是她当年跟着卡伦混迹街头时练出来的虚张声势的小技巧。
接待小姐感知到那股波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协会的规则确实没有强制要求进行复杂的骨龄验证——尤其是对方看起来不好惹,并且爽快地支付了五枚亮闪闪的银币。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出一张羊皮纸表格和一支羽毛笔:“好吧。请填写这份表格。填写完毕后,需要进行一项简单的入门考核,以评估您的基础能力,方便为您划定初始冒险者等级和推荐合适的任务。”
艾拉松了口气,接过表格,趴在柜台边缘,认真地填写起来。姓名:艾拉。种族:(她犹豫了一下,填了“人类”)。年龄:(她心虚地填了个“16”)。擅长:潜行、侦查、匕首格斗。
将表格和五枚银币推回去时,接待小姐看着那稚嫩的字迹和明显胡诌的年龄,再次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银币是真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也是真的。她叹了口气,收起银币:“好吧,艾拉小姐,请跟我来,进行入门考核。”
考核点在大厅侧面一个用矮石墙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场地里,沙土地面,周围零散站着几个等着接任务或者纯粹看热闹的冒险者。看到接待小姐领着这么个小不点进来,都投来了好奇和戏谑的目光。
“嘿,看呐,小娃娃也想来当冒险者?”
“协会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吗?回家玩娃娃去吧,小妹妹!”
“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木棍都挥不动吧?”
接待小姐示意艾拉走到场地中央:“考核很简单,击败或者在你的攻击下支撑足够时间即可。你的对手是协会的基础战斗魔像——‘砂岩守卫者’。请注意,虽然它不会致命攻击,但被打中还是会很疼的。”
随着她的话音,场地另一侧的石门打开,一具约有两人高、由粗糙的黄色砂岩块拼接而成、关节处闪烁着微弱魔法光泽的魔像,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咚…咚…”地走了出来。它的手臂是两块巨大的方形石块,看起来分量十足。
围观的一个背着战斧的壮汉吹了声口哨:“哇哦,一上来就是砂岩守卫者?对这豆丁是不是太严厉了点?”
旁边他的同伴,一个盗贼打扮的男人嘿嘿笑道:“我赌她撑不过十秒!”
“小不点,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这铁疙瘩一巴掌下去,你可就得找牧师了。”
“协会现在门槛这么低了?这小家伙断奶了吗就来?”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眯起,那股子街头混迹养出的戾气猛地压过了平日里的乖巧。
她扭过头,对着那几个哄笑的冒险者,小嘴一张,一串又快又脆还带着大量消音符号的“问候”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放xx的屁!你全家都没断奶!瞅你们那xx的衰样!一个个长得xx的跟什么似的,贼眉鼠眼一看就没少干偷鸡摸狗勾当!还有你!你那破铁片是xx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人丑x事多,信不信老娘把你们xx剁下来塞你们自己嘴里?!”
她声音又尖又亮,语速极快直接把全场都骂懵了。那几个冒险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小不点的反击如此辛辣。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噗——哈哈哈哈哈!骂得好!霍克,你他妈好像真被个小姑娘给镇住了!”
“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啊!哪学的这都是!”
“三只手桑吉,被说中了吧?脸都绿了!”
那个被称为桑吉的盗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艾拉:“你……你个小……”
“你什么你!”艾拉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叉着腰,气势汹汹,“废物点心!除了会xx的放嘴炮还会干嘛?有种下来跟你奶奶我练练?看我不把你xx的蛋黄打出来!”
那个盗贼打扮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场地中央的砂岩魔像眼中猛地亮起红光,沉重的石臂带着风声呼啸着朝艾拉砸了下来!
“小心!”有人下意识惊呼。
但艾拉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矮身、蹬地、侧滑,动作快得带出一道残影。石拳擦着她的发梢砸进沙地,溅起一片尘土。而她早已借着扬尘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魔像粗壮的右腿关节处。
“吵死了!”她嘟囔着,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反握着一把黝黑的匕首,朝着石缝中闪烁的魔法光泽狠狠刺去!
“咔嚓——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魔法能量短路爆出的刺眼火花!
艾拉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魔像右腿膝关节处最脆弱的魔法连接点。
那看似坚固的砂岩关节瞬间布满了裂纹,魔像眼中红光疯狂闪烁,维持平衡的魔法回路被强行中断,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失去平衡,轰隆一声巨响,半跪着砸倒在地,扬起大片沙尘。
它试图用石臂支撑起身,但被破坏的关节处魔法光泽彻底黯淡,只能徒劳地发出沉闷的嗡鸣,再也无法动弹。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哄笑、嘲讽、打赌的冒险者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
盗贼桑吉按在匕首柄上的手僵在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孩,不仅骂起人来凶悍得像个老油条,动起手来更是狠辣精准得可怕!
那是什么见鬼的速度和眼力?居然一击就废掉了协会用来考核新人的砂岩守卫者?虽然那只是基础魔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秒杀的!
第164章 魏岚又失策了
艾拉轻巧地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冒险者,小脸上怒气未消,反而因为刚才那一下干脆利落的反击,气势更盛。
她伸出小手指着那群人:
“看什么看?!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吗?嗯?!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除了会挤在边上像群xx一样叽叽喳喳,还会干嘛?废物点心!屁用没有!
“还有你个xx的!摸匕首干嘛?想跟你奶奶我过两招?xx的来啊!刚才不是赌我撑不过十秒吗?现在给老娘xx的爬过来,看看谁先把谁打趴下!”
桑吉脸色煞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接话。其他冒险者也纷纷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有人甚至悄悄往后缩,试图躲进人群里。
这哪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娃娃?这分明是个披着幼女皮的煞星!
“啧,没劲!”艾拉见他们怂了,不屑地撇撇嘴,但也懒得再纠缠。她转身走向同样目瞪口呆的接待小姐,扬了扬下巴,“喂!考核算过了吧?这大块头也太不结实了,我可没钱赔啊!”
接待小姐这才猛地回过神,看着场中瘫痪的魔像,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我还没打够”的小女孩,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过、过了!绝对过了!”她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艾、艾拉小姐,您的实力远超普通新人……我、我这就为您办理注册!”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出一枚最低等的黑铁级冒险者徽章,快速用魔法刻印上艾拉的名字和注册编号,恭敬地递了过去,语气变得无比客气:“这是您的徽章。凭借它您可以接取协会发布的黑铁级任务。任务栏在那边,您可以自行查看……呃,欢迎加入冒险者协会!”
艾拉接过徽章,掂量了一下,随手揣进兜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看也没看那群灰溜溜散开的冒险者,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考核场地,径直朝着任务栏走去。
常青之树二楼,魏岚沉默地收回延伸出去的感知藤蔓。
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但若是细看,或许能发现他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幽深了一些。
“……失策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半年的潜移默化,教她识字算数,教她控制力量,教她(试图)收敛街头养出的那股子戾气,教她(尽量)用非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甚至还逼她写作业。
成果呢?
看起来是有的。平时的艾拉乖巧(相对而言)、听话(大部分时候)、努力(被逼的),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符合她外表年龄的稚气和贪吃。
他一度以为,自己至少成功地把那最锋利的刺给磨钝了一些。
结果呢?
这才放出去几分钟?
那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精准打击人身弱点、不消音都过不了审的犀利词库;那动起手来狠辣精准、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的战斗风格;那打完架还叉着腰、气势汹汹追着人群骂街的架势……
短短几分钟就让他感觉自己这大半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来自常青之树的束缚一打碎,里头那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求生存的小狼崽嗷一声就扑了出来,不仅没退化,獠牙好像还更尖了。
魏岚感觉自己的木质脑壳有点隐隐作痛。
他现在已经有点后悔同意艾拉去混这鱼龙混杂的冒险者协会了。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个正踮着脚、兴奋地浏览任务板的小小身影上。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似乎比在店里百无聊赖地擦杯子时更有生气。
魏岚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算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大概是刻在骨子里,勉强不来。
至少,她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
而且……对付这群刀口舔血、信奉强者的冒险者,她这套简单粗暴的“交流方式”,或许比任何文明礼貌都更有效。
“就当……是放风了。”魏岚自言自语,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让她撒撒野吧。”
艾拉踮着脚尖,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了巨大的任务公告板上。
“护送商队前往绿洲……要求白银级,五人以上团队。啧,等级不够,人也不够。”
“清理沙蝎巢穴,获取毒尾二十根……黑铁级,但建议三人小队。xx的,又要组队。”
“搜寻失踪的考古队员……青铜级,限有沙漠生存经验者。还是xx的要组队!”
艾拉的小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兴奋劲儿渐渐被烦躁取代。
她发现黑铁级任务里,除了寥寥几条“寻找走失的宠物猫(限女性冒险者,有耐心)”、“帮忙搬运家具(力气大者优先)”这类她完全看不上的委托外,几乎所有的任务,哪怕是最低级的,后面都明晃晃地标注着“建议组队”或“必须三人以上小队接取”!
“搞什么啊!”她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公告板的木腿(当然,没敢用力,怕赔钱),“一个个都这么怂!离了队友就不会干活了吗?!”
她不死心,又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绝望地确认——想单独接个像样点的任务,在黑铁级这里,基本没戏。协会的规矩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新手冒险者,沙漠里危机四伏,单独行动死亡率太高。
“怎么办……”艾拉的小脸垮了下来,刚才痛揍魔像、怒斥群怂的威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施展的憋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片温润的叶子,老大倒是同意了,可没想到卡在了协会规矩上。
回酒馆搬救兵?
艾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人选:
艾莉诺姐姐?不行,她是大管家,港口沙漠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
薇丝珀拉?算了吧,让她离开实验室跟要了她命差不多,而且她那社恐样子,还没到协会估计就先晕过去了。
希娅?那条傻乎乎的人鱼?离开水在沙漠里待一会儿就得变成鱼干儿!
莱瑟莉?那个精灵倒是厉害,可她最近天天在金砂城里到处转悠,显然没功夫陪自己闹。
老大?……呃,还是别想了。老大提供一片叶子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正当艾拉对着任务板生闷气,小脑袋瓜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公告板角落看看有没有那种“私下委托”、不用通过协会规矩的灰色任务时,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响了起来。
“那个……你好?”
艾拉警惕地猛地转头,冰蓝色的眼睛瞬间锁定发声源——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有一头干净利落的金色短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金色与白色相间的异域风格短裙和长靴,腰间别着一把装饰意义似乎大于实用性的长剑,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正带着一丝好奇和友善的笑意看着艾拉。
“我刚刚在训练场那边看到你的考核了,”少女指了指后面还在被工作人员围着检修的魔像残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超厉害的!那一下真干脆!”
艾拉心里的烦躁稍微被这点恭维压下去一丝,但警惕心没放松,她上下打量着对方:“干嘛?有事?”
少女似乎并不介意艾拉略显冲的语气,笑着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菲娜。是个刚注册的冒险者,目前也是黑铁级。看你好像在为组队发愁?正好,我也在找临时队友,要不要一起试试?”
组队?
艾拉上下打量着菲娜。这家伙看起来倒是挺顺眼,不像刚才那群嘴贱的废物。笑容也……不算讨厌。但是,光凭几句话就想让她点头?
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万一是个拖后腿的,到时候麻烦更大。
艾拉的小脑袋瓜飞快转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用大拇指朝旁边的训练场比划了一下:“想跟我组队?行啊。光说没用,去那边练练。让我看看你的斤两再说。”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练练”要求弄得愣了一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斗志。她爽快地点点头:“好呀!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过说好了,点到为止哦?”
“哼,怕了就直说!”艾拉哼了一声,率先转身走向刚才的考核场地。那里的工作人员刚把瘫痪的砂岩魔像勉强拖走,场地正好空了出来。
看到这个小煞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挺阳光的陌生少女,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冒险者们又好奇地围拢过来,不过这次没人再敢大声哄笑,只是窃窃私语。
“又来?”
“这次换了个小姑娘?”
“这金头发的小姑娘看着挺面生啊……”
“啧,有好戏看了。”
艾拉和菲娜在场中站定,相隔数米。
艾拉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站姿,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她反手摸出了一把黝黑的匕首,匕首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影涟漪。
菲娜则收敛了笑容,她缓缓抽出腰间那柄装饰精致的长剑,剑身亮如秋水,显然并非凡品。她左脚微微后撤,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一看就受过正经训练。
“开始?”菲娜问道。
艾拉的回答是直接行动!
她脚下猛地发力,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以极快的速度拉近距离!典型的暗影步起手!
菲娜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但她反应极快,并不硬接,手腕一抖,长剑顺势向前一划!
呼——!
一股无形的风压凭空产生,一堵柔韧的风墙恰到好处地阻在了艾拉突进的路径上。
艾拉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空气中,速度骤然一滞。
她暗骂一声,匕首上的暗影能量瞬间爆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嗤啦一声将那风墙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从中钻出,匕首直刺菲娜手腕!
“漂亮!”
菲娜赞了一声,却不慌不忙。她似乎预判了艾拉的行动,在艾拉撕开风墙的瞬间,她已借着风力的微弱反推,轻巧地向后滑步,同时长剑点出,剑尖颤动,点向艾拉匕首的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艾拉只觉得手腕一麻,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很大,竟真的将她的刺击带偏了寸许。她顺势旋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摸出了一把略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抹向菲娜的腰侧!
第165章 这一看就是刚出门
菲娜一个优雅的侧身旋避,长剑回带,用剑锷格向短匕。同时,她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艾拉脚下突然一滑,仿佛踩上了一块无形的滑板,重心顿时有些不稳。
又是风!这次是作用于她脚下的气流!
“哼!”艾拉反应极快,干脆不再稳定下盘,而是借着这打滑的力道,身体几乎贴地,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攻向菲娜的下盘,匕首依旧不离菲娜的关节要害!
菲娜轻咦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应变如此刁钻。她足尖轻点,一股气流托着她微微跃起,避开扫腿,长剑下劈,试图压制艾拉。
艾拉却如同泥鳅般滑溜,贴地翻滚,暗影能量在她周身弥漫,让她的身影时隐时现,难以捕捉具体位置,两把匕首从各种诡异的角度探出,专攻菲娜的脚踝、小腿等防守相对薄弱之处。
菲娜一时间竟被这贴地疾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她的剑术显然更为正统,适合中距离攻防,对这种近乎无赖的贴地短打颇不适应。她不断借助风力小幅腾挪,制造气流干扰艾拉的平衡。
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密集响起!
两人动作都快得惊人,力量上似乎也相差无几(都有所保留),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艾拉越打越心惊。这家伙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没想到手上功夫这么硬!剑术扎实,反应快,尤其那手控风的能力烦人得很,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干扰她的节奏,让她很多致命的连击打不出来。
菲娜同样心中暗惊。这小姑娘的战斗方式太野了!她的战斗技巧完全是从无数次生死实战中磨炼出来的,狠辣、高效、不拘一格,专找弱点下手。
那股子凶悍的气势和精准的时机把握,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自己在风魔法的辅助下竟然只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了数十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菲娜格开艾拉又一次刁钻的突刺,借力后跃,轻盈地落在地上,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喘息却兴奋的笑容:“停!不打了不打了!”
艾拉也顺势后撤,两把匕首在掌心灵活地转了个圈,消失不见。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战意未消,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金发少女的重新审视:“哼,还行嘛。不像看起来那么花瓶。”
“你更厉害,”菲娜收剑入鞘,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跟我打这么久还占不到便宜的同龄人……呃,应该是同龄的。”
她看着艾拉娇小的身材,语气有点不确定。
“我十六了!只是长得慢!”艾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好好好,十六。”菲娜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更盛,“那么,这位十六岁的厉害同伴,现在觉得我有资格和你组队了吗?我们可以接个双人就能做的黑铁任务试试水。”
艾拉抱着胳膊,小脑袋歪了歪,打量着菲娜真诚(并且实力过关)的脸,她撇撇嘴,故作勉强地道:“……马马虎虎吧。看你还算顺眼的份上,就暂时组你一个。我叫艾拉。”
“菲娜。合作愉快,艾拉!”菲娜笑着再次伸出手。
这次艾拉没有拒绝,伸出小手和她握了一下,算是达成了临时盟约。
二楼常青之树。
魏岚沉默地收回了所有延伸出去的感知。
木质的面孔依旧毫无波澜,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应该是额头的部位。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艾拉和那个金发少女打完架居然真的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任务板,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一个金发美少女领着一个白色的小不点。
这组合……这配色……
为什么既视感会这么强烈?!
他感觉自己的木质脑壳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
他放下藤蔓,目光再次落回楼下。
艾拉正指着任务板上的某一条,对着菲娜说着什么。
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同伴,并且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接触和适应这里。
他之前的担忧,恐怕确实有些多余了。这丫头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练就的生存本能和看人眼光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强。
艾拉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任务板的一个角落,戳了戳一条刚贴上来没多久、墨迹还算新鲜的羊皮纸委托。
“喏,这个怎么样?‘调查哭泣绿洲水质异常,并取回水源样本’。黑铁级,建议两人。报酬……每人十五银币。马马虎虎。”
菲娜凑近仔细看了看委托内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趣:“哭泣绿洲?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不过……只是调查水质问题吗?看起来不算太危险。”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傻x魔兽在里面撒了泡尿。”艾拉耸耸肩,“反正就是去看看,装点水回来。简单得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记下了委托里提到的“轻微腐蚀性”和旁边一小行注明的“附近部落牲畜不适”。
街头混出来的经验告诉她,再小的异常背后也可能藏着点幺蛾子,但这点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好,就这个吧!”菲娜爽快地点头,伸手揭下了那张委托单。
两人走到接待柜台前,将委托单和各自的冒险者徽章递了过去。
还是那位雀斑接待小姐。她看到艾拉,脸上的职业笑容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手脚麻利地办理了接取手续,全程没敢多说一句话,效率高得惊人。
“好了,艾拉小姐,菲娜小姐。任务已记录。祝你们顺利。”她将徽章恭敬地递还艾拉和菲娜。
走出冒险者协会喧闹的大厅,金砂城刺眼的阳光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现在干嘛?”艾拉叉着腰,看向菲娜。她习惯了听令行事(主要是听老大的),或者自己单干,这种临时组队该怎么搞,她还有点陌生。
菲娜看了看天色,掰着指头数起来:“我们先去补充点必需品吧?水袋、一些耐储存的食物、防风沙的头巾和护目镜……嗯,最好再准备一点基础的解毒剂和净化药水,以防万一。”
“嘁,麻烦。”艾拉嘴上嫌弃,但也没反对。这些确实是沙漠行走的必备品,老大和艾莉诺姐姐都强调过无数次安全第一。
两人来到了驼铃集市。这里人声鼎沸,各种摊位售卖着沙漠冒险所需的一切物资。
菲娜显然对采购流程很不熟悉,她走到一个卖水袋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皮质水袋,直接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精明的沙漠民,眼睛一转,伸出三根手指:“小姐好眼力!上好的沙驼皮,密封一流,只要三银币!”
“好的。”菲娜点点头,伸手就往钱袋里掏钱。
“好个屁!”艾拉一把按住菲娜掏钱的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冲着摊主劈头盖脸就骂,“你xx的当我们是刚出炉的傻x面包呢?就这破皮子缝的玩意儿敢要三银币?隔壁摊比你大一圈的才卖一银币五十铜!你怎么不去抢!”
摊主被骂得一懵,试图辩解:“哎,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做工……”
“做工?你指这xx的线头都没剪干净的做工?”艾拉抓起水袋,指着边缘一处瑕疵,“八十铜币!最多八十!不行我们就走!”
说着艾拉就拉起还在发愣的菲娜作势欲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摊主连忙喊道,“八十铜币就八十铜币!唉,算我亏本交个朋友!”
他一脸肉痛,心里却清楚还是有的赚。
艾拉哼了一声,丢过去一个小布袋子,抓起两个水袋,将其中一个塞给还在发愣的菲娜:“拿着!学着点!这地方你喊多少他们真敢要多少!”
菲娜拿着那个只花了八十铜币的水袋,翻来覆去地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仿佛第一次认识到物品的价格还能有这种操作空间。
“八、八十铜币?真的可以吗?他刚刚说要三银币……”她小声嘀咕,对比着手里水袋和旁边摊位上标价一银币五十铜的那个,似乎也没看出天差地别的区别。
“废话!这些家伙就靠宰你这种肥羊开张吃三年呢!”艾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拽着她走向下一个卖防风沙头巾和护目镜的摊位,“跟紧点,别瞎点头,看我眼色行事!”
菲娜立刻乖乖点头,紧紧跟在艾拉身后。
到了摊位前,不等摊主开口,艾拉先发制人,手指飞快地划过几条看起来最结实的头巾和两副护目镜:“这、这、还有这两副镜子,一共多少?报个实价,别跟我来虚的,隔壁老哈桑的摊子我可熟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大妈,本来笑眯眯的脸看到艾拉那副“老娘不好惹”的架势,以及她身后那个明显是“肥羊”但此刻却被牢牢看管起来的金发少女,眼珠转了转,报出一个相对实在的价格:
“小姑娘真会挑,都是好货!诚心要的话,头巾五十铜一条,护目镜三十铜一副,一共一银币六十铜。”
“打包价一银币!”艾拉砍价砍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哎哟小姑娘,这价我真要亏本了……”
“亏什么本!你这布头都是边角料拼的,镜子片磨得还没橱窗玻璃亮!一银币十个铜板!爱卖不卖!”艾拉叉着腰,气势十足。
最终,以一银币二十铜成交。艾拉利落地付钱,把一条头巾和一副护目镜塞给菲娜:“喏,你的。”
菲娜接过东西,看着艾拉熟练地把找回来的铜币数清楚塞进自己的小钱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艾拉……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该给多少钱?”
“看多了呗。”艾拉一边拉着她走向食品摊,一边随口回答,“那些摊主都是个顶个的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好骗。像你这种,脸上就写着‘我很有钱但我不懂行情快来宰我’,他们不坑你坑谁?”
菲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明显吗?”
“明显透了!”艾拉吐槽,“你刚才是不是还打算用金币付账来着?”她瞥了一眼菲娜钱袋里那一抹金色。
菲娜脸一红,小声辩解:“我……我只有金币和少数银币……”
“我就知道!”艾拉一拍脑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绝对是哪个大家族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吧?”
第166章 吃百家饭长大的
菲娜的脸更红了,她摆了摆手,声音细细的:“不、不是的……我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小声解释道:“我……我是在教会里长大的。”
“教会?是被教会收养的孤儿吗?”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疑惑更浓了,“哪个教会?圣光?海洋?还是拜金教团?”
“大部分时间是在拜金教团的金砂城总殿啦……”菲娜用手指卷了卷自己金色的发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其他几位神只的大神殿,我也经常去……串门。”
“啊?串门?”艾拉的小眉头皱了起来,刚想吐槽你们这教会规矩也太松了,但转念一想,她在艾斯特维尔港见过的海洋教会总部几乎就是个大型海鲜市场和佣兵工会综合体。
那些勾肩搭背的水手、大声吆喝的商贩、甚至还有在里面摆摊卖烤鱼的神官……好像神殿也未必都像圣光教会那么肃穆刻板。
“不过,”艾拉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菲娜,“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一个人能跑这么远?还能到处‘串门’?难道……你能用教会内部的传送阵?”她想起了自家酒馆里那个连接港口和沙漠的传送阵,老大说过那东西很稀有,通常只有大组织才有。
“啊,不是的不是的,”菲娜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你猜对了一半但又不全对”的腼腆笑容,“我自己可没权限用那些传送阵,也跑不了太远。是姐姐……就是拜金教团的一位司铎,她有时候去其他教会办事或者……嗯,‘交流’,会顺便带上我。”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准确,又补充道:“硬要说的话,我大概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姐姐忙的时候,也会把我暂时托付给圣光神殿的修女们,或者海洋教会负责照顾孤儿的神官。所以各个神殿的路,我都很熟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艾拉拖长了调子,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也没再深究。她对这些神神叨叨的教会内部关系没啥兴趣。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她摆摆手,打断这个话题,指着前面的干货摊,“赶紧把最后的东西买齐。干粮、肉干、还有净水粉,别磨蹭。”
“哦,好!”菲娜立刻点头跟上。
有了艾拉这个砍价小能手兼“肥羊看守员”,采购效率极高。没过多久,两人的背包就塞得满满当当。
艾拉掂量了一下手里剩下不少的银币和铜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东西齐了。”她拍拍手,看向菲娜,“明天一早出发。沙漠里白天能晒死人,傍晚又冷得够呛,咱们得趁早上凉快的时候走。”
菲娜对此毫无异议:“当然,我们在哪里汇合?”
“……就在冒险者协会吧。”艾拉在脑袋里倒腾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除了冒险者协会以外的任何一个金砂城地标,只能学着老大的样子用力绷住,“早上六点,别迟到。”
两人在集市口分开,各自回去准备。
翌日清晨,艾拉准时在六点整出现在了冒险者协会门口,嘴里叼着一块从常青之树顺手牵羊带来的蜂蜜面包,小背包鼓鼓囊囊。
她本以为自己是早到的那个,却没想到菲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金发少女换上了一套更利于沙漠行动的装束,依旧是浅金与白色的主调,但材质看起来更耐磨,裙摆也更短,长靴裹到小腿,腰间的长剑稳稳挂着。
她正低头调整着手腕上一条编织精美的护腕,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哟,还挺准时。”艾拉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
菲娜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晃眼:“早上好,艾拉!我也刚到。”她拍了拍自己那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行囊,“我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说着,从行囊侧袋掏出两个小皮囊,递给艾拉一个:“给,盐水。嬷嬷说沙漠里流汗多,光喝水不行,得适当补充这个。”
艾拉接过,入手微沉,她晃了晃,能听到里面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
“谢了。”艾拉也没客气,顺手塞进背包侧袋,“走吧,你知道那个什么哭泣绿洲大概在哪个方向吗?”她虽然昨晚临时抱佛脚看了协会提供的简易地图,但对沙漠的方向感实在谈不上好。
“跟我来!”菲娜语气轻快,显然对能派上用场感到高兴,“在东边,大概一天半的脚程。我们得先穿过‘新月长廊’,那片区域还算好走,偶尔会有商队经过。”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戴上护目镜和防风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艾拉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裹严实。
两人离开逐渐苏醒的城市,踏入了无垠的沙海。初升的太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沙粒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金砂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起伏的沙丘吞没。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金黄,以及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热浪开始从沙地上升腾,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
菲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她时不时低头看看手腕上一个精致的、镶嵌着细小水晶的罗盘,又抬头对照太阳的位置,显得十分专业。
“保持这个方向,绕过前面那个大沙丘,就能看到新月长廊的入口了!”菲娜回头,声音透过防风头巾显得有些闷,但雀跃的情绪丝毫未减,“那里有很多风蚀形成的奇形怪状的岩石,很漂亮的!”
艾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感觉沙子一个劲儿地往鞋子里钻。她嘟囔着:“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这沙子真讨厌。”她开始怀念常青之树里的原木地板了。
走了一会儿,菲娜似乎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和艾拉并行,好奇地问:“艾拉,你那么厉害,你的匕首技巧和那种……嗯……影子一样的能力,是在哪里学的啊?是你们家族的传承吗?”
“家族?”艾拉嗤笑一声,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我有个屁的家族。在街上混,不会打、不会跑、不会偷,早就饿死或者被打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菲娜能感觉到那简短话语里藏着的冰冷过往。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是跟着那位……魏岚店长?常青之树我昨天路过看到了,很特别的店!那些藤蔓是自己动的吗?好神奇!”
“嗯,老大是挺厉害的。”提到魏岚,艾拉的语气稍微好了点,但立刻又抱怨起来,“就是老逼我写作业!烦死了!那些数字和文字扭来扭去的,看着就头晕!”
“写作业?”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护目镜后的琥珀色眼眸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原来……也要写作业吗?”
她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能瞬间废掉考核魔像、骂街战力超群的小不点,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写算术题的样子,感觉画面有点过于违和。
“不然呢!”艾拉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大倒苦水,“天天逼我学算数!认字!还要学什么狗屁语法!说什么‘知识就是力量’,‘不会算账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烦都烦死了!那些字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数字比最复杂的陷阱还难搞!有那时间多练两遍匕首不好吗?”
她越说越气,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回忆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脚下的沙子被她踢得飞扬。
菲娜听着,护目镜后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看来魏岚店长真的很关心你啊。他肯定是希望你以后能变得更好,才愿意花时间督促你学习的。”
艾拉也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嘟囔了几句“烦死了”、“笨蛋老大”之类的话。
为了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把矛头转向菲娜:“喂,别说我了!你呢?你在教会里,也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吗?你们拜金教团是不是天天学怎么数钱数得更快?”
“啊?我?”菲娜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数起来,“学是学一点啦……不过很杂的。在拜金教团总部的时候,要上财务管理、基础商业逻辑、还有大陆通用货币辨识与防伪……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听起来还是数钱!”艾拉断言。
“也不全是啦!”菲娜努力辩解,“在圣光教会借住的时候,那边的修女姐姐们会教我圣光教义、大陆通史,还有……呃,《圣典》抄写和唱圣歌?不过我唱得不太好,总是跑调,负责唱诗班的神父后来就只让我在旁边递乐谱了……”
艾拉想象了一下菲娜唱跑调圣歌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后来去海洋教会玩——呃,是学习!”菲娜赶紧改口,“那边的一位老神官特别喜欢给我讲航海故事,还教我怎么看星象辨认方向、怎么用六分仪、还有潮汐计算……虽然我每次都算错,搞得老神官血压升高,说我这脑子还不如船上的鹦鹉靠谱……”
艾拉:“……所以你每个教会都去蹭课?还都学得稀烂?”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总结噎了一下,脸颊微微鼓起,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也、也没有都学得稀烂啦……至少货币辨识我学得很好!姐姐都夸我眼神好,假币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所以到头来最拿手的还是数钱。”艾拉一锤定音,毫不留情。
“……”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最终自暴自弃地耷拉下肩膀,“好、好吧……可能我确实没什么学习天赋……”
看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艾拉莫名生出一点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同情(虽然她坚决不承认自己学得烂),她别扭地清了清嗓子:
“咳,行了,学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架?你看我,不认识几个字,不也活得好好的?拳头硬、跑得快、眼力好才是正经!话说那个丑不拉几的石头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什么长廊入口?”
艾拉指着前方一块被风蚀成蘑菇形状的巨石。
第167章 哭泣绿洲
菲娜抬头望去,雀跃起来:“对!就是那里!新月长廊!我们快到了!”
穿过那标志性的“蘑菇石”,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两侧是高耸的、被千百年风沙雕琢得奇形怪状的岩壁,中间是一条相对平坦、蜿蜒向前的沙石通道。
风在这里被约束,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头巾和护目镜上,啪啪作响。
岩壁投下大片的阴影,终于带来了些许阴凉。艾拉松了口气,扯了扯头巾,让闷着的脸颊透透气。
“总算有点凉快地方了……这鬼太阳。”她嘀咕着,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那些岩石确实形状诡异,有的像匍匐的巨兽,有的像扭曲的塔楼,在明亮阳光和深色阴影的切割下,显出一种荒凉又壮丽的美。
“很壮观吧?”菲娜的声音带着赞叹,“嬷嬷说,这是风和时间留下的诗篇。”
“诗篇?”艾拉撇撇嘴,“我看就是被风吹得坑坑洼洼的破石头。”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岩壁上那些奇异的纹路。
通道并不总是笔直的,时常需要绕过巨大的岩柱或穿过天然形成的岩拱。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松软的沙子,而是坚实的、混合着砂砾的岩石地面,走起来省力了不少。
菲娜依旧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对照着她的水晶罗盘。
“按照地图和嬷嬷给的提示,穿过这条长廊,再往东偏南一点走大概大半天,应该就能看到哭泣绿洲所在的洼地了。”
穿过新月长廊,灼热的阳光再次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眼前的景象从风蚀岩壁的壮丽奇观,变回了一望无际的沙海,只是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呈现出一圈模糊的绿色轮廓。
“看!那边!”菲娜兴奋地指着前方,“应该就是哭泣绿洲了!”
随着两人不断靠近,那圈绿色逐渐清晰。那是一片环绕着低洼地的棕榈树和耐旱灌木丛,规模不大,与金砂城附近那些繁荣的大绿洲相比,显得有几分萧条和孤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普通水汽的奇特味道,微微有些刺鼻。
“这味道……”艾拉皱了皱小鼻子,冰蓝色的眼睛里警惕之色更浓,“有点怪。”
“嗯,”菲娜也收敛了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变得认真起来,“委托上说水质有异常,还带有轻微腐蚀性。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加快脚步,终于踏入了绿洲的边缘。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润,沙土颜色也更深。
棕榈树的叶子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甚至有些边缘出现了不正常的焦黄卷曲。灌木丛中零星开着的一些苍白的沙漠小花。
绿洲的中心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水潭,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但潭边的一些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的薄垢,靠近水面的植物根系也有明显的腐烂迹象。
“就是这里了。”艾拉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一片寂静,连常见的沙漠鸟鸣和虫叫都稀少得可怜,“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菲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潭边的湿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指尖:“土壤的酸味比正常情况重很多。”
她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玻璃瓶和一支长柄勺——这是接取委托时协会提供的标准采样工具。
“我们先取水样吧。”菲娜说着,谨慎地靠近水潭,用长柄勺从水潭中央舀起一些水,小心地灌入玻璃瓶中。水流进瓶子时,有几颗细小的气泡冒出。
艾拉则保持着警惕,冰蓝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和棕榈树阴影。她的匕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反握着贴在手臂内侧。
“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她低声嘟囔,“水有问题,植物也半死不活的,连个活物都少见。那些部落牲畜喝了这种水能好才怪。”
菲娜封好第一个瓶子,又开始取第二份靠近岸边的水样。
“委托只是让我们调查并取回样本,没要求我们解决源头。把这里的异常状况详细记录下来,连同水样一起交给协会,应该就算完成任务了。”
取完水样,菲娜拿出协会的羊皮纸委托单,开始用随身带的炭笔快速记录观察到的现象:水质外观(清澈但冒泡)、土壤异常(酸性加重)、植被状态(萎靡、焦黄、根系腐烂)、异常寂静等。
艾拉等她记录完,迫不及待地说:“好了吧?东西拿到了,也记下了,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她不安地扭了扭肩膀。
菲娜点点头,将水样瓶小心地放入特制的软木衬垫包里,收好记录:“嗯,我们这就……”
菲娜话音未落,艾拉猛地抬手,制止了她。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住侧前方一丛茂密的耐旱灌木。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朝菲娜使了个眼色,手指快速指向那丛灌木,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匕首,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狩猎般的潜行状态。
菲娜立刻会意,虽然她的战斗经验不如艾拉丰富,但反应极快。她无声地点头,琥珀色的眼眸也变得锐利,左手悄然虚握,一丝微弱的气流开始在她指尖汇聚,右手则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行动,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向那丛灌木包抄过去。艾拉的身影在稀疏的植被阴影间若隐若现,几乎融入了环境。菲娜则借助微弱的风声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
距离迅速拉近。
灌木丛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还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
艾拉和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暴起!
艾拉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突进到灌木正前方,匕首带起一道寒光,猛地横向挥出,意图削断枝条,逼出后面的东西!
菲娜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侧面出手,她并未拔剑,而是左掌向前一推,一股压缩的气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向灌木丛的中下部,试图将藏匿者震出来!
哗啦——!
干燥脆弱的灌木丛根本无法承受这双重打击,瞬间被撕裂、冲散!
“呀——!”
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响起!
尘埃与断枝落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被菲娜的气流冲击震得向后跌坐在地上,又被劈头盖脸落下的枝叶盖了满头满脸,吓得浑身发抖。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艾拉还要年幼一些的小女孩。
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由粗糙兽皮和磨损布料拼凑而成的衣物,皮肤长期经受风沙被染成了深褐色,头发枯黄干燥,乱糟糟地结在一起,小脸上满是污渍和泪痕,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极大,正恐惧万分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艾拉和菲娜。
艾拉的匕首险险地停在半空,离那女孩的鼻尖只有几寸。她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藏着的会是这么个小不点。
菲娜也傻眼了,连忙散去了手中的风元素,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小妹妹?你没事吧?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那女孩似乎听不懂通用语,或者说被吓坏了,只是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哀鸣。
她的脚边,还掉落了一个用破旧皮革缝制的小水袋,袋口没有扎紧,里面所剩无几的、带着同样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正慢慢渗入沙土中。
艾拉收起匕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几乎和野孩子没什么区别的小女孩。
“喂,小鬼,”她试着用自己觉得不算凶的语气开口,“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这水你也敢喝?不要命了?”
女孩被她一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菲娜伸手把艾拉拨到身后,她慢慢蹲下身,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净柔软的干粮,脸上挤出和善可亲的笑容,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说道:
“饿了吗?这个给你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把干粮缓缓递过去。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了看那块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干粮,又看了看菲娜脸上和善的微笑,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度的饥饿似乎暂时压过了恐惧。
她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抓过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也不敢停下。
菲娜又赶紧拿出自己的水袋,拔开塞子递给她:“慢点吃,喝点水。”
女孩接过水袋,贪婪地喝了好几大口,这才缓过气来。她看着菲娜,眼神里的恐惧消退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似乎是一种极其生涩、口音古怪的通用语词汇,混杂着更多两人完全听不懂的部落土语。
艾拉想了想,扭头看向菲娜:“你听懂她在说什么了吗?”
菲娜一脸懵逼地摇了摇头:“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管怎样,不能丢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管。”
艾拉看了看周围死寂的环境,也点点头:“嗯,总之先把她弄回城里,让协会或者教会那些闲得发慌的神官头疼去。”
她伸出手,试图去拉女孩的胳膊:“来吧,小不点,跟我们走。这地方不对劲,带你回城里,有吃的,还有安全的地方睡觉。”
艾拉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胳膊,那孩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了蹭,试图躲开艾拉。
“嘿!我又没使劲!”艾拉有些恼火,又觉得莫名其妙,“你这小鬼怎么回事?我们是要帮你!”
她作势又要上前。
“艾拉!”菲娜立刻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几分,“等一下。她好像不愿意和我们走,应该是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第168章 失控的兽群
艾拉被菲娜拦住,看着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哭哭啼啼又没法沟通的小鬼。
“那你说怎么办?这鬼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放缓语速,尝试用最简单的词汇和手势沟通:“你……家?在哪里?部落?其他人?”
她伸手指了指绿洲外的茫茫沙漠。
女孩停止了啜泣,泪眼朦胧地看着菲娜的手势,似乎理解了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脏兮兮的小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绿洲的东南方向——那正是她们来时新月长廊的相反方向,更深、更荒凉的沙漠腹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重复着一个听起来像是“阿……帕……”或者“阿……塔……”的词,小手指向东南方。
“阿帕?那是什么?人名?还是部落名?”艾拉皱着眉努力分辨。
菲娜仔细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听起来像是部落土语里的‘父亲’或者‘长者’的变音?她是不是在说她的家人或者部落往那个方向去了?”
女孩似乎听懂了菲娜的猜测,用力地点着头。
“所以,她的家人或者部落去了那边,她因为某种原因落单了,躲在这里,又不敢一个人跟上去,也不愿意跟我们回完全相反方向的金砂城?”艾拉总结道,感觉事情有点麻烦起来了。
菲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看来是这样。而且……她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去找他们,但又很害怕。那个方向……委托里可没提到那边有什么。”
菲娜站起身,看向艾拉,眼神里带着征询:“艾拉,你觉得呢?委托已经完成,水样和记录都拿到了。但是……”
“但是把这小不点一个人扔这儿肯定不行,她又不肯回城。”艾拉接话,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子,“可是就这么跟着她去找?她只知道个方向,这鬼沙漠茫茫一片,谁知道她那个‘阿帕’到底在哪个旮旯角?万一走上三天三夜都找不到呢?我们带的水和吃的可不够耗的。”
菲娜闻言,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东南方那片无垠的沙海,微微凝神,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回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我的直觉告诉我,不会太远的。风带来的讯息……虽然模糊,但那个方向的‘不谐’并不遥远。
“而且,她这么小,又是独自一人,能活动的范围有限。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直觉?”艾拉挑起眉毛,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指路?靠谱吗?”
菲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嬷嬷说我有时候直觉还挺准的。”
“……”艾拉看着她,感觉更不靠谱了。但她又瞥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小女孩,再摸了摸口袋里那片温润的叶子。
“啧,算了。”她像是说服自己一样,用力一摆手,“反正有老大给的叶子兜底,真跑远了或者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大不了捏碎叶子叫老大来捞人。那就去看看!不过说好了,要是走到天黑还没影,就必须往回撤!”
菲娜见艾拉同意,脸上露出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再次蹲下,对女孩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指了指东南方向:“我们,一起去,找‘阿帕’?好吗?”
女孩似乎明白了她们的决定,眼中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行了,那就别磨蹭了。”艾拉重新裹好头巾,调整了一下护目镜,“这鬼天气,再待下去真要烤熟了。小不点,你能自己走吗?别指望我背你啊。”
女孩努力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走。
决定既下,三人便不再耽搁。艾拉打头,菲娜护着那女孩居中,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显荒凉的沙海进发。
脚下的沙丘愈发陡峭,温度也似乎比来时更高。热浪扭曲着视线,除了风声和踩沙的簌簌声,四周一片死寂。
那女孩似乎因为有了目标,恐惧稍减,努力迈着小腿跟上,但体力明显不支,呼吸变得急促。
“喂,还行不行?”艾拉回头瞥了一眼,语气算不上温柔,但放缓了脚步。
女孩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菲娜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护目镜后的眉头蹙起:“艾拉,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前方一座巨大的沙丘之后,猛地传来一阵混乱而狂暴的嘶吼声!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沙丘顶端涌出,朝着她们的方向疯狂冲来!
那是一群沙漠鬣蜥!但它们的形态极其异常:原本土黄色的鳞片变得晦暗斑驳,布满不自然的紫黑色淤斑,双眼赤红如血,深处却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漆黑。
它们奔跑起来歪歪扭扭,口中滴淌着带有异味的粘稠唾液。
“是鬣蜥群!它们的状态很不对劲!”菲娜惊呼,瞬间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映着烈日,流溢着清澈的光华。
“废话!看出来了!”艾拉啐了一口,两把黝黑匕首瞬间滑入掌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街头拼杀的狠劲瞬间取代了所有情绪,“数量不少!别让它们围住!”
兽群已然近前!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打头的一只异常壮硕的鬣蜥后肢猛蹬沙地,带着飞溅的沙粒,张开淌着毒涎的大口,凌空扑向最前面的艾拉!
“找死!”艾拉不退反进,在鬣蜥扑至最高点的瞬间,身形猛地一矮,一个贴地滑铲,险之又险地从其腹下掠过!
同时,右手匕首向上疾撩,精准无比地划开了鬣蜥相对柔软的腹部!
嗤啦——!
腥臭的血液和内脏碎片泼洒而下!那鬣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重重摔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鬣蜥已然涌到!侧面两只同时张开大口,咬向刚刚起身的艾拉!
“我左你右!”菲娜的声音及时响起。
几乎在提醒发出的同时,一股强劲的旋风凭空生成,猛地撞在左侧那只鬣蜥的侧面,将它硬生生推得偏离了方向,血盆大口啃了一嘴沙子。
艾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侧那只鬣蜥上。面对咬来的巨口,她猛地一个侧身,左手顺着对方扑咬的力道,用匕首侧面贴着它的上颚猛地一按一推!
同时,右脚为轴,身体急速旋转,右手匕首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狠辣地刺入鬣蜥的赤红眼窝,直贯大脑!
噗嗤!
匕首拔出,带出一溜红白之物。那鬣蜥连哀鸣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
“小心身后!”艾拉出言提醒菲娜。
菲娜早已察觉。她并未回头,左手向后一挥,一面凝实的风盾瞬间成型!
砰!
一只试图从后方偷袭的鬣蜥结结实实撞在无形风盾上,撞得晕头转向。
菲娜趁势旋身,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掠过那只鬣蜥的脖颈!
剑光过处,一颗狰狞的头颅飞起!
鬣蜥群并未因同伴的死亡而退缩,血腥味反而刺激得它们更加狂躁。更多的畸形怪物嘶吼着涌上,将两人一小包围在中间。
“注意点!别让那小鬼被叼走了!”艾拉厉声喝道,身体已然向后疾退。
菲娜也来到了另一边,那沙民女孩被她们护在正中间,吓得蜷缩成一团。
菲娜深吸一口气,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微震颤,发出低鸣:“明白!”
左侧,三只鬣蜥并排冲来,低头用覆着厚实鳞片的头颅作为冲撞的武器。
“我来!”菲娜低喝,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就在鬣蜥即将撞上的瞬间,她手腕猛地向上一抖、一挑!
呜——!
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自剑尖牵引而出,楔入最前方两只鬣蜥的下颚与沙地之间,卷起大量沙尘!
冲在前面的两只鬣蜥猛地一滞,整个前半身被这股突兀的上升力掀得向上扬起,露出布满紫斑的脆弱咽喉和腹部!
机会!
面对暴露出的致命空档,艾拉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左前方闪出。右手正握的匕首刺入左侧鬣蜥的咽喉,一插即收,带出一蓬污血。
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旋转,左手反握的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切开了右侧那只鬣蜥的腹部!
噗!嗤!
两个伤口几乎同时爆开。那两只鬣蜥哀嚎着翻滚倒地,污血内脏洒了一地。
但第三只鬣蜥却趁隙撞破了沙尘,张开恶臭的大口,咬向菲娜的腰腹!
菲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撕咬,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她持剑的右手正在回撤,已然来不及格挡。
但她空着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对准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声短促的吟诵从她唇间逸出:
“风压!”
嗡——!
一团高度压缩、几乎肉眼可见的透明空气瞬间在她掌心前方成型,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鬣蜥大张的口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鬣蜥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上下颚被这股粗暴的力量强行撞击合拢,甚至能听到牙齿碎裂的细微声响!它发出一声痛苦扭曲的呜咽,整个脑袋都被打得向后仰去,晕头转向。
菲娜趁此机会,后退半步调整好姿态,双手握紧剑柄,剑身流转过一抹清光,自上而下猛地一记直劈!
“嗤啦——!”
长剑劈入鬣蜥因后仰而暴露的脖颈,坚韧的鳞甲在附着了微弱风元素的剑锋下被切开,污血喷溅。
战斗激烈而短暂,不一会儿,沙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只鬣蜥的尸体,剩余的几只终于被杀戮震慑,发出几声不安的嘶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退入沙丘之后,消失不见。
第169章 好歹算是无惊无险
污血浸染了沙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十几只形态异常的沙漠鬣蜥尸体横陈四周,场面略显狼藉。
艾拉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污血,小脸上满是嫌弃:“呸呸呸!臭死了!这些家伙的血闻起来比港口的臭鱼烂虾还恶心!”
她熟练地在相对干净的沙地上蹭了蹭匕首刃口,然后将其收回鞘内。
菲娜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振落血珠,归入腰间的剑鞘。
她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魔兽,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它们的样子太奇怪了。那些淤斑,还有疯狂的状态……根本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管它呢,”艾拉满不在乎地拍拍手,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沾到太多脏东西,“反正都砍翻了。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比艾斯特维尔下水道里的变异大老鼠还好对付,至少不会突然爆炸。”
她对于这种程度的战斗显然游刃有余,甚至没怎么喘气。
“话是这么说……”菲娜的眉头依然微蹙着,“但如果是一个小型的商队或者普通的沙漠旅人遇到这种规模的疯狂兽群,没有我们这样的战斗力,恐怕会损失惨重。”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担忧。
艾拉闻言,歪头想了想:
“嗯……那倒也是。这帮家伙疯起来确实不要命。要是一群普通人对上,估计得死几个才能跑掉。”
她承认菲娜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担忧在她看来有点多余:“不过沙漠里哪天不死人?运气不好碰上魔物暴动或者沙暴,整支商队没了也是常事。我们又不是教会那些整天念叨着要拯救众生的圣骑士。”
菲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艾拉那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艾拉说的是一种残酷的现实,而且她们确实对此毫无头绪。
“算了,”菲娜最终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用的担忧,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想不明白。也许只是这片区域的个别现象吧。你说得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她的家人。”
她看向那个依旧蜷缩在地上,但已经停止发抖,正睁大眼睛偷偷看着她们的小女孩。
战斗结束后,那女孩似乎意识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姐姐非常厉害,而且保护了她,眼中的恐惧减少了许多。
“喂,小不点,没吓尿裤子吧?”艾拉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女孩(力道控制得很好)。
女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周围鬣蜥的尸体,小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但很快又指向东南方向,嘴里再次发出那个模糊的音节:“阿……帕……”
“知道了知道了,找你爹(或者你族长)。”艾拉掏了掏耳朵,显得有些烦躁,,“这鬼地方打完架更热了,沙子还老往我鞋里钻!烦死了!”
三人稍作整理,便再次上路。沙漠的热浪似乎永无止境,脚下的沙地也变得愈发滚烫。
走了一阵,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又或许是刚才的战斗勾起了菲娜的好奇心,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艾拉,你刚才说的……艾斯特维尔港下水道里的变异大老鼠,是真的吗?它……真的会爆炸?当地的海洋教会不管吗?最后怎么样了?”
艾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和钻进鞋子的沙子较劲,听到菲娜的疑惑,她抬起头想了想:“最后怎么样了?那可就众说纷纭啦!有说那大耗子是被海洋教会的神官大队举着圣徽、唱着圣歌,用净化圣水活活淹死的;
“有说是哪个路过的传奇冒险者,比如‘断剑的巴顿’或者‘星辰之眸的洛娜’,深入地下,经过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战,最后用附魔了雷霆之力的巨剑或者一箭射穿地心,把那祸害连同它的耗子崽子老窝一锅端了的;
“还有说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变异老鼠,而是某个疯了的炼金术士失败的作品,杀不死,只能被封印的——具体版本取决于当天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是谁,如果你付的够多他们甚至可以为你定制结局,据说还有个化身成人异国冒险勇者斗恶龙的超绝加长版,不过我嫌太贵就没去听。”
菲娜:“……”
脚下的沙地变得更加松软难行,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截。太阳无情地炙烤着,空气灼热而干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沙尘的味道。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除了沙丘,还是沙丘。
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巨浪,吞噬着一切声响,只留下风刮过沙粒的单调嘶鸣。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将沙地烤得滚烫,即使隔着靴底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艾拉很快就汗流浃背,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感觉喉咙干得冒烟。
“喂!还有水吗?”她扭头问菲娜,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菲娜的状态稍好一些,但额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解下自己的水袋递给艾拉:“省着点喝,我们的补给不多了。”
艾拉灌了一小口水,清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她把水袋递还给菲娜,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啧了一声,把自己还剩小半袋水的水袋塞了过去:“喏,喝点。别还没找到你那个‘阿帕’,自己先变成小鱼干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艾拉,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接过了水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你的直觉最好没错,”艾拉对菲娜抱怨道,“这都走了快两个小时了,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再走下去,我怕我们得先给自己挖个坑躺进去了。”
菲娜没有回答,她正凝神望着前方一座特别高大的沙丘,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
“风……有点不一样。”她喃喃道,“前面……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艾拉立刻警惕起来,反手摸出了匕首,“活的死的?大的小的?”
“不是活物……”菲娜微微摇头,专注地感受着风的细微流动,“像是……某种结构?风绕过它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天然的沙丘。”
艾拉闻言,稍微放松了握紧匕首的手,但警惕未减:“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废墟或者……那什么的遗迹?”
三人艰难地爬上那座高大的沙丘。当她们终于抵达丘顶时,眼前的景象让艾拉把抱怨暂时咽了回去。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布满了风化的巨石和枯死的灌木。而在戈壁滩的尽头,紧挨着一圈低矮的岩石山壁,赫然存在着几十个错落有致的、用厚重帆布、兽皮和沙黄色石块垒砌而成的简易帐篷和棚屋!
一些简陋的栅栏圈养着几头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沙驼,零星有穿着类似小女孩那种拼凑衣物的身影在帐篷间缓慢走动。整个营地破败、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聚居地!
“还真……找到了?”艾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阿……帕……”身边的小女孩突然激动起来,她挣脱菲娜的手,踉踉跄跄地就要往下冲。
“喂!慢点!”艾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后领,防止她直接滚下沙丘,“看着点路!摔死了还找什么阿帕!”
三人小心地走下沙丘。靠近营地时,几个正在修补帐篷的部落民注意到了她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望过来,但当看到小女孩时,他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个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头戴破旧头巾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生硬的通用语夹杂着土语惊呼:“阿……阿塔?是你吗?你还活着?!”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飞奔着扑进了老妇人的怀里,用土语飞快地诉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艾拉和菲娜。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围拢过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着两个陌生少女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感激,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老妇人安抚地拍着阿塔的背,抬头看向艾拉和菲娜,努力用生涩的通用语表达感谢:“外来的……姑娘……谢谢……谢谢你们带回阿塔……她是……我孙女……走丢了好几天……”
菲娜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通用的问候礼,微笑道:“您好,我们是路过绿洲时发现她的。她似乎很害怕,只想回到这里。”
老妇人连连点头,邀请她们进入营地稍坐。有人端来了浑浊的清水和几块干硬的、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面饼。
通过老妇人断断续续、夹杂大量土语的叙述,以及菲娜连蒙带猜的理解,她们大致明白了情况。
这个小部落为了躲避日益猖獗的沙匪和一场诡异的、导致牲畜大量死亡的怪病,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家园,向新的绿洲迁徙。阿塔的父母在之前的沙匪袭击中失散了,生死不明,阿塔也是因此走失。
艾拉用手肘碰了碰菲娜,压低声音:“喂,人送到了,水样也到手了。他们自己能动弹,用不着我们瞎操心了吧?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干,赶紧回城交差拿钱是正经。”
菲娜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又望了望金砂城的方向,轻轻摇头:“天色不早了,夜晚在毫无遮拦的沙漠里扎营太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来时的路,提议道:“哭泣绿洲虽然情况有些诡异,但至少有棕榈树林可以挡风,比完全暴露在沙海里安全得多。要不我们先回绿洲那边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回城?”
“啧,也行。”艾拉抹了把额头的汗,接受了这个更稳妥的方案,“反正回城是来不及了,那破绿洲总比在开阔沙地里喂蝎子强。”
第170章 flag真的立不得
她们告别了部落民,带着阿塔感激的目光,开始折返前往哭泣绿洲。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度也开始逐渐下降。
走出一段距离后,艾拉回头望了望那片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简陋营地,忍不住嘀咕起来:
“说来也怪,这一路居然这么顺利就把人送回去了?按我看过那些话本里的套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突然窜出来一大群沙匪才对吗?这顺利得让我心里直发毛……”
菲娜闻言轻轻笑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位置,语气温和:“也许话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呢?平平安安才是生活的常态呀,艾拉。”
“啧,行吧,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艾拉撇撇嘴,“但愿我们的好运气能持续到我们回金砂城。”
谈话间,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但随之而来迅速弥漫开来的、令人不安的寒意——她们再次靠近了哭泣绿洲。
白天的绿洲只是显得死寂和怪异,而入夜后,这里的气氛变得愈发阴森。
那些叶片焦黄的棕榈树在渐起的夜风中扭曲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那股微弱的刺鼻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让人膈应。”艾拉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拉住了正要往前走的菲娜,“等等,有点不对劲。”
菲娜立刻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眸扫向前方。顺着艾拉的视线,她看到绿洲中心水潭附近,数盏结构奇特、散发着幽紫色光芒的提灯被放置在潭边不远处的空地上,照亮了那里的一小片区域。
三个身着深灰色、带有兜帽长袍的身影正围绕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老石碑基座或小型祭坛的残破石结构忙碌着。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似乎认定这荒僻的绿洲夜晚绝无外人。
艾拉和菲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警惕。这些人绝非善类,而且他们的行为显然与绿洲的水质异常有关!
就在艾拉试图看得更仔细,判断对方人数和实力时,她不小心踩到了一段干枯的棕榈树枝。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水潭边的所有黑影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几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猛地锁定了躲在灌木丛后的两个女孩。
双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惨淡的月光和扭曲的树影中对视了足足两秒。
对方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竟然会有外人出现,尤其是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
而艾拉和菲娜也没想到对方的感知如此敏锐。
“被发现了!”艾拉脑中警铃大作。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领头的一人反应极快,低吼一声:“灭口!”
离她们最近的两个黑衣人瞬间暴起,如同鬼魅般扑了过来,手中反握着短刃,带起凌厉的风声。
“跑!”艾拉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还有些发愣的菲娜,自己则借着推力反向侧滚。
嗤!嗤!
两把短刃险之又险地擦着她们刚才藏身的位置钉入沙地。
“跑?晚了!”另一个黑衣人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数道乌光带着破空声射向菲娜的后背——是淬毒的飞镖!
“菲娜小心背后!”艾拉急喊,同时甩手掷出匕首。
叮!
艾拉的匕首精准地撞偏了最具威胁的一枚飞镖,但仍有两支继续射向菲娜。
千钧一发之际,菲娜猛地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流转起淡青色的光芒。
“风旋!”
她娇叱一声,长剑划出一道圆弧,一股小型的旋风瞬间在她身前成型,卷起沙尘,将那两枚淬毒飞镖叮当作响地搅偏了方向,弹飞出去。
但就这么一耽搁,另外三名黑衣人也已经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她们撤退的路线。算上水潭边还在收拾东西的两人,对方足足有七人!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经验老道的好手。
“啧,麻烦大了。”艾拉啐了一口,反手摸出了另一把备用匕首,冰蓝色的眼睛里凶光毕露,那街头搏命的狠劲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她双匕反握,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刃间流淌,让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定。
菲娜长剑横于身前,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流开始无声涌动,地面的细沙微微震颤,淡青色的风元素光华在剑身凝聚。
两名离得最近的灰袍人率先发难,他们甚至没有使用武器,只是直接探出苍白的手掌,指尖缠绕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灰黑色能量,直抓而来!
“暗影步!”艾拉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诡异地滑至左侧敌人身侧,匕首刁钻地抹向对方咽喉。
然而,那灰袍人不闪不避,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后发先至,拍向艾拉的匕首。掌心那灰黑色的能量与暗影匕首接触的瞬间——
嗤!
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能量碰撞的爆响。艾拉只觉得匕首上的暗影之力像是撞上了一片绝对的“空无”,竟被那灰黑色能量迅速“湮灭”、吞噬!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思维的感受顺着匕首逆向侵蚀而来!
艾拉大惊,手腕急转,险之又险地撤回了匕首,但那股虚无的寒意还是让她手臂一阵发麻,暗影能量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另一边,菲娜的风压斩击也已到了另一名灰袍人面前。凌厉的风刃足以切开铁甲,但那灰袍人只是抬起手掌,灰黑色能量如同薄纱般覆盖其上。
风刃撞入那层“薄纱”,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仿佛那狂暴的风元素从未存在过。
“什么鬼东西?!”菲娜瞳孔一缩,她的风元素攻击竟然完全无效?
“他们这能力很诡异!小心,别硬碰!”艾拉急声提醒。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另一名灰袍人双手虚握,一团不断扭曲、塌缩的灰黑色能量球在他掌心成型,随即猛地掷出。
能量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抹除”般的怪异嘶鸣,甚至连光线都微微扭曲暗淡。
菲娜娇叱一声,长剑疾点,试图用风墙偏转。
但风墙在与能量球接触的刹那,竟被从中“挖”出了一个圆形的空洞,能量球速度几乎不减地继续射来!
“躲开!”艾拉猛地推开菲娜,两人狼狈地扑向两侧。
轰!
能量球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地面,没有爆炸,那里的沙土、石块、甚至包括几株枯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无比、深不见底的完美圆形坑洞,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看着地面上那个平滑得令人心悸的坑洞,艾拉和菲娜的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寒意。这要是被打中,后果不堪设想!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极度不利的境地。对方的能量诡异无比,能轻易湮灭她们的攻击,无论是艾拉的暗影匕首还是菲娜的风刃,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难以激起。
“菲娜!这样下去不行!”艾拉借着一次狼狈的翻滚躲开又一发扭曲的能量球,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身旁的金发少女喊道,“他们的力量太奇怪了,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
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战场,艾拉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撤退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虽然带着菲娜进行中距离传送负担极大,而且需要短暂的准备时间,但这是唯一能瞬间脱离战场的办法。
魏岚逼她练习了无数次,虽然成功率还不是百分百,但这种生死关头,只能赌一把!
“给我争取十秒!不,五秒就行!”艾拉对菲娜吼道,同时开始强行凝聚心神,试图在周围混乱的能量场中撕开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作为坐标。银白色的空间能量如同纤细的蛛丝,开始在她指尖艰难地汇聚。
菲娜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插在身前沙地中,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狂风障壁!”
呼——!
比之前更加猛烈、范围更广的旋风拔地而起,卷起漫天沙尘,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黄色罩子,暂时将她和艾拉与最近的几名灰袍人隔开。风墙嘶鸣着,试图阻挡敌人的视线和前进的脚步。
“快!艾拉!”菲娜喊道,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风墙让她额角青筋凸起,显然极为吃力。
然而,那些灰袍人只是发出了几声不屑的冷哼。
“徒劳的挣扎。”为首那人抬起手,掌心对着狂暴的风沙障壁,那令人不安的灰黑色能量再次涌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狂暴的旋风障壁在与灰黑色能量接触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般迅速平息、消散!连带着被卷起的沙尘也一同消散。
菲娜闷哼一声,法术被强行破除带来的反噬让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踉跄着后退半步。
就在艾拉即将锁定传送坐标的刹那,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波动的力场猛地笼罩了她刚刚试图构筑的空间裂隙!
滋啦——!
那纤细的银白色空间能量瞬间变得极不稳定,发出刺耳的悲鸣,然后猛地炸开!微小的空间涟漪反噬回来,震得艾拉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精神力差点溃散。
空间被干扰了?! 艾拉心中大骇。这些家伙不仅能湮灭实体和能量,竟然还能干扰空间结构?!这还怎么跑?!
就在艾拉因空间魔法反噬而动作迟滞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能量箭矢悄无声息地从她视觉死角射来,直指她的后心!
“艾拉!小心后面!”菲娜惊呼,她猛地一跺脚,双手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
一面厚实坚硬的土墙瞬间破开沙地,拔地而起,精准地挡在了艾拉身后!那能量箭矢狠狠撞入土墙,湮灭出一个光滑的孔洞,终究未能完全穿透。
“土墙术?!”艾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菲娜。这家伙不是风系的吗?怎么连土系魔法也会?而且还用得如此娴熟,几乎瞬发?!
第171章 跑路时间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菲娜急促地喊道,脸色苍白如纸。她长剑一挥,数道风刃呼啸着斩向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虽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却也成功逼退了对方片刻。
艾拉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深知此刻保命要紧。既然空间传送跑路的方案已经破产,那就只剩下老大给的叶子了!
她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片温润的翡翠树叶。她能感觉到树叶内部蕴含的浩瀚磅礴的生命能量,只要用力捏碎它——
就在她准备发力的瞬间,一名原本被菲娜风刃逼退的灰袍人似乎看出了艾拉想要做什么(或许是那片叶子散发出的微弱但奇特的能量波动引起了他的警觉),竟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合身撞了上来。
苍白的手掌直抓向艾拉握着树叶的手腕,掌心那令人心悸的湮灭能量剧烈波动,显然打算拼着被重创也要阻止她求援!
对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艾拉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或捏碎叶子,只能下意识地将握着树叶的手往回一缩,另一只手的匕首本能地格挡向前!
嗤——!
匕首与缠绕着湮灭能量的手掌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那灰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掌心输出的能量,竟完全失去了控制!它不再听从他的意志,反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倒灌而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名灰袍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世界上轻轻抹去,连他身上的衣袍、手中的武器,都一同化为了虚无。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惨烈的死亡场景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剩下的灰袍人全部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同伴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艾拉手中那片翡翠树叶。
就连艾拉和菲娜,也彻底愣住了。
艾拉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叶子,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前方,小嘴微张,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老……老大给的这片叶子……原来……这么厉害?!
虽然她也没感觉到这叶子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好像只有这么解释才说得通。
艾拉脑中嗡鸣,但常年刀尖舔血养成的本能让她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管刚才那诡异的反噬是怎么回事,敌人瞬间减员且陷入震惊的这一刻,就是她们的生机!
她空着的右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暗影潮汐!”
轰——!
以她掌心为中心,浓郁如墨汁般的暗影能量疯狂喷涌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黑球骤然膨胀,将她和菲娜,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彻底吞没!这黑暗不仅隔绝视线,甚至连声音和气息都仿佛被吞噬了。
这毫无保留的能量爆发几乎抽干了艾拉体内残存的暗影之力,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更重,但咬死的牙关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不好,她们想跑!”灰袍人头领的怒喝在暗影帷幕中响起。
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刻,数道湮灭能量同时射向艾拉和菲娜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艾拉的动作比他们的反击更快一些!在暗影爆开的瞬间,她已经一把捞住因脱力和震惊而动作迟缓的菲娜的胳膊,另一只空着的手向前狠狠一撕——
滋啦!
空间被她强行扯开一道极不稳定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电光的裂隙。
“进去!”艾拉几乎是推着菲娜,一头撞进了那扭曲的传送裂隙中。
噗!噗!
两道湮灭能量擦着她们消失的残影掠过,将后面的沙地再次无声地抹去两大块。
黑暗散去,灰袍人们脸色铁青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沙地,以及那道正在急速弥合的空间裂隙残留的微弱波动。
……
空间传送的体验绝谈不上舒适,尤其是这种仓促间强行撕开的、极不稳定的裂隙。
艾拉只觉得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滚筒,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撕扯力,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死死攥着菲娜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护住头脸,咬紧牙关硬扛着这可怕的颠簸。
好在整个过程极其短暂。
砰!砰!
两声闷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艾拉和菲娜几乎是滚作一团,从一道闪烁不定的裂隙中被“吐”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夜间的冷风立刻包裹了她们,驱散了少许传送带来的眩晕感。
艾拉咳出一口带着沙尘的浊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第一时间翻身半跪而起,匕首已然握在手中,冰蓝色的眼睛急速扫视四周——
熟悉的、被风蚀成蘑菇状的巨大岩石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投下大片令人安心的阴影。周围是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远处是蜿蜒的新月长廊岩壁。
她们成功逃回了之前经过的地标附近!
“咳……咳咳……”身边传来菲娜痛苦的咳嗽声。金发少女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一些,她半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唇边还残留着之前被法术反噬震出的血迹,呼吸急促紊乱。
确认暂时安全,没有追兵的气息,艾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她扑到菲娜身边:“喂!你怎么样?死不了吧?”
“还……还好……”菲娜艰难地撑起身体,试图给艾拉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势,让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是……有点脱力……内脏可能……震伤了……”
艾拉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想起之前被那诡异能量震得发麻的手臂和胸口憋闷的感觉,自己恐怕也受了些内伤。这种伤最是麻烦,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后续会非常影响行动,甚至留下隐患。
她摊开手,低头看着掌心中老大留给自己的保命符。
月光下,那片翡翠般的叶子依旧温润通透,内部仿佛有生命般的流光缓缓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柔和生机。
它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安静地躺在艾拉的掌心,丝毫看不出刚刚“秒杀”了一个诡异强敌的恐怖威能。
“这是……?”菲娜的目光也被这片奇特的叶子吸引,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这东西看起来充满生命能量,像是某种高级治疗物品,但……怎么看也不像能瞬间让人湮灭消失的恐怖武器啊?
那叶子此刻正散发着极其柔和而纯净的翠绿色光芒,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艾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因空间反噬带来的胸闷气短、手臂的酸麻、以及强行催动暗影和空间法术的疲惫感顷刻间消散无踪,状态甚至比战斗前还要好上几分,精力充沛得不可思议。
她旁边的菲娜感受更为明显。那温暖的洪流渗入体内,被法术反噬震伤的内腑仿佛被轻柔地抚过,疼痛迅速消退,紊乱的气息几乎在瞬间就被抚平理顺,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光芒散去。
那片叶子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艾拉手心,只是内部流转的碧光似乎稍微黯淡了一丝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菲娜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脚,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全好了?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了!这效果……比神殿最高级的治疗术还厉害!”
她看向那片叶子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艾拉也蹦跳了两下,确认自己状态完好,甚至有点精力过剩。她拿起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也全是困惑:“是啊……效果真好。但是……”
她抬头看向菲娜:“刚才那个穿灰衣服的……是怎么没的?这叶子怎么看……也不像能把人变没的样子啊?”
老大的力量她是知道的,充满生机,能催生植物,能疗伤,但那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湮灭”……感觉和老大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边。
菲娜也皱起了眉,仔细回忆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确实……太奇怪了。那个人好像是……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了?就像是他的能量突然失控,然后……”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彻底的、“被抹去”的消失。
两人面面相觑,沙漠的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算了,”艾拉想得脑壳痛,干脆不想了,小心翼翼地把叶子重新收回贴身的衣袋里放好,“反正结果是好的,我们跑掉了,伤也好了。想不明白的事,回去直接问老大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走了走了,赶紧回城!这破地方邪门事真多,再也不接这种看起来简单的破任务了!”
她将那片翡翠叶子小心翼翼收回最贴身的衣袋,还拍了拍确认放好。
“菲娜,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那些穿灰衣服的变态会不会追上来!”艾拉拉起还有些发愣的菲娜,“赶紧回金砂城,把水样和情况报告给协会,这任务邪门程度绝对超出黑铁级了!得加钱!”
菲娜被艾拉一拽,也回过神来。她最后望了一眼哭泣绿洲的方向,那片绿洲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洞。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后怕与疑惑:“嗯,我们得快些离开。”
有了叶子治疗带来的充沛精力,两人的脚程快了很多。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借着星光和菲娜手中那个精致罗盘的指引,快速穿行在夜色下的沙海中。
第172章 可算回家了
金砂城那标志性的、在星光与魔法灯火映照下泛着财富光泽的城墙轮廓,终于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艾拉和菲娜的视野中。
这一路疾行,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她们都被之前在哭泣绿洲的遭遇弄得心神不宁,直到看见城门那熟悉的守卫和灯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一跨过那巨大的城门,周围空气瞬间变得凉爽宜人。
“总算到了……”艾拉长出一口气,感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不是累的(叶子的治疗效果好得离谱),纯粹是后怕的,“这趟亏大了,十五银币差点把命搭进去!”
菲娜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头巾,点了点头:“幸好我们都没事。得快些把情况和样本交给协会。”
此时天色未亮,冒险者协会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彻夜饮酒或等待早间任务的冒险者,显得颇为冷清。值班的还是那位雀斑接待小姐,她正支着脑袋打瞌睡。
噔!噔!
艾拉走到柜台前,没好气地用力敲了敲台面。
接待小姐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看到是艾拉,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尤其是看到两人风尘仆仆、衣袍上甚至还沾着些许可疑污渍(鬣蜥血和沙土)的模样,更是心里一咯噔。
“艾、艾拉小姐?菲娜小姐?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任务……”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这小煞星又是来找茬的。
“任务完成了,也没完成。”
艾拉把那个装着水样瓶的软木衬垫包和一个卷起来的羊皮纸卷(菲娜的记录)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冰蓝色的眼睛瞪着接待小姐:
“东西拿回来了,情况也记录了。但你们协会情报严重失误!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水质异常’!”
菲娜在一旁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徽章主体是拜金教团的天平圣徽,但材质特殊,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纹路,显示出持有者与普通信徒的不同:
“以拜金教团金砂城总殿司铎娜迪娅女士的随行书记员与特派观察员身份,我要求协会立即重新评估该委托危险等级,并依据《沙漠冒险者协定》第十七条,即刻向拜金教团财富大厅汇报此事。我们遭遇了大规模变异魔兽及一伙能力诡异、确认为‘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
“此事已威胁到黄金沙漠贸易路线的安全与稳定,我必须立即向娜迪娅司铎当面汇报。请贵协会立即协助联络,并建议由拜金教团牵头,发布针对哭泣绿洲及周边区域的紧急警告。”
接待小姐看着那枚货真价实的拜金教团高阶徽章,听到“诺克斯马尔密会”和“湮灭祭司”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在黄金沙漠,没有人敢冒充拜金教团的人,尤其是直接牵扯到娜迪娅司铎那样的大人物。
“明、明白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手忙脚乱,“非常抱歉!我们立刻处理!立刻为您联络财富大厅!”
她抓起水样、记录,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后方的通讯室,再也顾不上平时的礼仪。
艾拉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接待小姐慌不择路的背影,撇了撇嘴:“哼,总算知道急了。”她转头看向菲娜,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调侃,“哟,原来你还是那个亮闪闪阿姨的‘小跟班’?怪不得对钱那么没概念。”
菲娜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收回徽章,刚才那点正式气势瞬间消失了,变回了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女:“只是暂时帮娜迪娅阿……姐姐整理和记录一些卷宗,顺便……嗯……跑跑腿。她让我多看看金砂城各个角落的情况。”
“整理卷宗?跑跑腿?”艾拉拖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能拿着那种徽章,让协会的人吓成那样,可不像普通的‘跑腿’小丫头。你那个‘娜迪娅姐姐’对你挺放心啊?”
菲娜的脸更红了,她不自在地扭过头,声音细若蚊呐:“……娜迪娅姐姐说,多经历一些,才能更好地理解金钱与贸易流动的……呃……实质。”
艾拉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本来也不是真要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她自己不也一样?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行了吧?”艾拉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在这儿干等着那个亮闪闪……呃,娜迪娅司铎过来?”
菲娜看了看协会大厅角落里那些粗糙的木制长椅,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想了想:
“协会的人应该已经去通知了。以娜迪娅姐姐的性格,听到‘诺克斯马尔密会’和‘湮灭祭司’的消息,她很可能会亲自过来了解情况。我们在这里等她是最快的。”
“啧,那就等吧。”艾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一整晚的紧张和逃亡后,松懈下来确实感到有些疲惫。
她眼珠一转,指了指楼上:“喂,反正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楼上我老大的店里坐坐?好歹有软和的椅子,还有喝的。总比在这破大厅里闻那些臭烘烘的家伙的汗味儿强。”
菲娜眼睛一亮,她对那家充满神奇藤蔓、饮品又好喝的“常青之树”好奇已久了,立刻点头:“好啊!我也正想尝尝其他特调呢!这次我请客!”
艾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你太见外”的嫌弃:“请客?免了免了。楼上是我老大的地盘,你跟我一起上去,还能收你钱不成?算我请你压惊。”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领着菲娜往协会大厅侧面的楼梯走去,嘴里还不停嘀咕:“不过话说回来,菲娜,你成年了没?”
菲娜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呃……我马上就十六了呀。怎么了?”
“啧,那就是还没满十六。”艾拉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我劝你上去之后别点什么带劲儿的了。我家老大,规矩大得很,只要是没成年的,一滴带酒精的玩意儿都不让碰,说是……呃……什么‘影响骨骼和脑子发育’?烦都烦死了!
“就连薇丝珀拉那个书呆子,那些奇奇怪怪的魔力特调好多都是她帮忙算出来的配方,功劳苦劳总有点吧?结果呢?就因为她也没成年,老大照样一滴都不让她尝!说什么研究者更要保持清醒头脑……”
菲娜被艾拉这跳跃的思维和抱怨逗得抿嘴一笑,跟着她走上楼梯:“这位魏岚店长……听起来是个非常认真、很有原则的人呢。”
“原则?他就是事儿多!”艾拉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气,“规矩一套一套的,烦人得很。不过……嗯……也不算太坏啦。”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缠绕着生机勃勃藤蔓的侧门,凉爽湿润、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沙漠夜行的干燥与疲惫。
常青之树沙漠分店内部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法灯提供着照明。自动运行的藤蔓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吧台和桌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大?我们回来了!”艾拉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吧台后面,魏岚那木质的身影依旧端坐着,仿佛从未移动过。一根翠绿的藤蔓正卷着一只晶莹的杯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听到动静,他空洞的眼眶转向门口,在艾拉和菲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嗯。看起来还不错,没有缺胳膊少腿。”
艾拉拉着菲娜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是没缺胳膊少腿,但我俩差点就变成地上那个坑了!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帮穿灰衣服的家伙邪门得很!什么都‘吃’啊!”
魏岚并没有理会艾拉浮夸的表演,两条藤蔓从天花板垂落,卷着两杯热可可放到两女面前。
热可可的香甜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紧张感。艾拉捧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正事。
她扭头看向菲娜,眉头皱起:“对了,菲娜,有个事我挺纳闷的。”
“嗯?”菲娜从对环境的观察中回过神。
“你既然是那个亮闪闪……娜迪娅司铎的……呃,书记员?特派观察员?”艾拉努力回忆着菲娜刚才那串听起来很厉害的头衔,“那你干嘛不直接用魔法传讯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联系她,非得通过协会那帮慢吞吞的家伙传话?
“你们拜金教团那么有钱,不至于连个紧急通讯的魔法道具都不给你配吧?”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你要是有那东西,我们在绿洲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能摇人了,哪还用被那七八个变态追得那么惨?”
菲娜闻言,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细若蚊呐,几乎要埋进热可可的杯子里:
“那个……其实……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啊?”艾拉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菲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说……我这次出来注册冒险者,接任务……是瞒着娜迪娅姐姐的。
“她要是知道我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遇到了湮灭祭司……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然后罚我关禁闭。”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可可都忘了喝。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所、所以……你不敢直接联系她,是怕挨罚?那你让协会去通知,和你自己联系她,有区别吗?!结果不都是她会知道吗?!你这不就是……就是……”
她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
一直沉默的魏岚,此时忽然开口插了一句:
“这不就和你闯了祸,不敢直接去找艾莉诺,而是选择先来告诉我完全一样吗?”
艾拉表情一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老大说得该死的正确。
她每次闯了祸,第一反应确实是跑去老大那里,要么装可怜,要么插科打诨,指望着老大能心情好帮她说句话,或者至少让艾莉诺姐姐的火气经过一层缓冲。
虽然最后该挨的训一顿不少,但感觉上……确实比自己直接撞到艾莉诺姐姐面前要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跟菲娜现在的行为相比,性质上好像……呃……确实没啥本质区别?
艾拉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干瞪眼。菲娜则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杯子里。
魏岚不再言语,只有藤蔓擦拭杯子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店内回荡。
现在……就等那位娜迪娅司铎的动作了。
第173章 魏岚一脸懵逼
楼下隐约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快速接近,直奔常青之树而来。
吱呀——
侧门被推开。
娜迪娅·金穗司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精致的拜金教团司铎袍,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带有风帽的旅行斗篷,淡金色的发髻稍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角,显然来得十分匆忙。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确认菲娜完好无损地坐在吧台前捧着杯子(甚至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渍),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化为了实质性的压迫感投向菲娜。
“菲娜。”
仅仅是一个名字,菲娜就猛地一哆嗦,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当你妈用全名称呼你的时候都得一哆嗦。”魏岚小声对艾拉嘀咕。
“娜、娜迪娅姐姐……”菲娜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带了点哭腔。
娜迪娅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魏岚,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魏岚店长,深夜打扰,失礼了。感谢您对菲娜这孩子的……照拂。”
“小事。”魏岚摆了摆手手,一根藤蔓无声地滑过来,将一杯清澈的、散发着植物清香的液体放在娜迪娅面前的吧台上。
娜迪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优雅地端起杯子,浅啜一口,微微点头:“多谢。”
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锁定菲娜:“那么,现在,我是否可以了解一下,我那位应该正在总殿档案室‘专心整理卷宗’的书记员兼观察员,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冒险者协会,并且……甚至卷入了可能涉及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事件里?”
菲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我、我就是……想去注册个冒险者……体验一下……然后接了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
娜迪娅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气场稍微收敛了一丝,揉了揉眉心:“罢了,人没事就好。大致情况,协会那边已经初步汇报,但我需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每一个细节。”
菲娜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从接到委托、发现小女孩阿塔、追踪部落、遭遇变异鬣蜥群,一直到夜晚重返绿洲发现灰袍人,以及随后那场战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叙述时,娜迪娅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菲娜讲到那名灰袍人扑向艾拉,试图阻止她使用叶子,结果却引发诡异反噬,整个人瞬间化为虚无时——
唰!
娜迪娅的目光,艾拉的目光,甚至菲娜自己也下意识地,齐齐投向了吧台后那位罪魁祸首的“造物主”。
眼看着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魏岚不由得眨了眨眼:“啊?”
娜迪娅眉尖一挑:“难道魏岚店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别看我。”魏岚摊了摊手,“我留给艾拉的,只是一个蕴含生命能量的治疗护符,兼一个空间坐标。效果是治疗,以及必要时候让我能感知定位并临时投射一个力量分身过去。我从未设计过任何形式的自动反击功能。”
娜迪娅的眉头紧紧蹙起:“不是您留下的后手?那会是什么?难道那片叶子本身是什么未知的奇物?或者当时还有第三方在场?”
“叶子就是普通的叶子,被我灌注了力量而已。”魏岚否定了第一个猜想,“至于第三方……她们没感知到,我通过叶子感知周边时,也没有发现任何隐匿的强大存在。”
艾拉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菲娜一哆嗦):“我就说嘛!老大要是留了这么厉害的后手,早就拿出来吹……呃,是展示了!所以那个灰衣服的变态到底是怎么没的?自己走着走着就炸了?”
“是湮灭,不是爆炸。”菲娜小声纠正,但脸上同样充满了困惑。
娜迪娅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有点超出掌控。一个疑似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小队出现在黄金沙漠腹地,还在进行某种污染仪式,这本身就足够敲响最高级别的警钟。现在又多了个无法解释的“自灭”事件……
她看向魏岚,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魏岚店长,无论原因如何,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出现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他们信奉的是‘终末与虚无’,所到之处,生命凋零,秩序崩坏,是彻头彻尾的邪教徒。他们出现在哭泣绿洲绝非偶然,那个绿洲的水质异常很可能就是受他们的影响。”
魏岚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要不你还是直接报个数,出个价吧。”
“魏岚店长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绕弯子。那片叶子所展现出的……异常现象,确实引起了我极高的兴趣。”她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魏岚的反应(虽然那木质面孔毫无波澜),继续道,“我希望能够购买……五片同等规格的叶子。当然,价格绝对会让您满意。每一片,我愿意出价……一百金币。”
这个价格报出来,连旁边支着耳朵听的艾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片叶子一百金?!五片就是五百金!这亮闪闪的阿姨果然富得流油!
魏岚那木质的面孔转向娜迪娅,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透人心
“叶子制作起来倒是不困难。无非是承载力量的容器。”
说着,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翠绿色的光芒流转、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很快,一片与艾拉怀中那片几乎一模一样的、流转着翡翠光泽的叶子在他指尖缓缓成型,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生命能量。
“喏。”魏岚手指轻轻一弹,那片新生的叶子便轻飘飘地飞向娜迪娅。
娜迪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叶子入手温润,内部磅礴精纯的生命力做不得假,与菲娜描述中那恐怖的反噬湮灭效果截然不同。这确实更像一个顶级的治疗护符和能量信标。
“这一片叶子,就当是……我以私人的名义赠送给菲娜的小礼品吧。你可以带回去,让你们教团的学者或者法师尽情研究。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从中大概率只能研究出它蕴含的生命能量特性以及与我的微弱联系。至于那种……将人彻底湮灭的效果?”
他微微摇了摇头:“与我无关,也并非这片叶子设计的功能。我更倾向于那是某种巧合,或者……那些‘湮灭祭司’自身力量极度不稳定导致的罕见反噬。”
娜迪娅捏着那片温润的叶子,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魏岚的态度坦荡得近乎直白,甚至主动赠送一片以供研究。这反而让她有些捉摸不定。
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无论真相如何,与这位神秘的店长保持良好关系,对拜金教团而言都绝非坏事。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优雅的微笑:“魏岚店长的慷慨令人赞叹。既然您如此爽快,拜金教团自然不会让朋友吃亏。研究归研究,交易归交易。”
她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绣着精致天平纹样的绒布钱袋出现在手中,被她轻轻放在吧台上。
“这里是一百枚金币——权当是我个人对魏岚店长慷慨解惑的谢意,以及对菲娜这次冒失行为的歉意。她给您和您的店员添麻烦了。”娜迪娅微微一笑,将钱袋又往前推了半寸,“还请务必收下。这与教团无关,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随你。”魏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娜迪娅微微一笑,小心地将那片新得的翡翠叶子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她转向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菲娜:“好了,好奇心满足了吗?冒险体验也够惊险了吧?现在,跟我回去。关于你‘擅自离岗’以及后续的一系列‘精彩经历’,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菲娜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求助似的看向艾拉,又偷偷瞟向魏岚,但两者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娜迪娅对魏岚再次颔首示意:“魏岚店长,再次感谢。关于诺克斯马尔密会之事,教团会立刻着手处理,近期可能会发布相关警告或委托,或许还会有需要向您咨询的地方。”
“嗯。”魏岚应了一声。
娜迪娅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的菲娜离开了常青之树。侧门轻轻合上,店内恢复了安静。
艾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趴在吧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看见没老大!她那样子!哈哈哈……”
魏岚瞥了她一眼:“你有闲心在这里傻乐,不如好好想想,回去怎么向艾莉诺解释你在黄金沙漠出个黑铁级委托差点把命丢了的事。”
咔嚓——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缓缓裂开。
“老大!老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艾拉哧溜一下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三两步蹿到吧台后面,一把抱住魏岚……的腿(毕竟够不到别的地方)。
魏岚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形挂件”,空洞的眼眶毫无波澜,他轻轻弹了一下艾拉的脑门:
“该说的,你跑去注册冒险者的时候,我已经和艾莉诺说过了。包括但不限于:‘年轻人需要历练’、‘适当的风险有助于成长’、‘我看她身手还行应该死不了’……”
艾拉:“……”
“所以,”魏岚继续道,“基于‘适当的风险’这一前提,艾莉诺才默许了你胡闹。但现在,‘风险’明显超出了‘适当’的范畴。”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负责收拾。这是规矩。除非……”
艾拉眼睛猛地一亮,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除非什么?!”
“除非你打算今晚就留在金砂城分店‘值班’,明天再自己想办法回艾斯特维尔港。”魏岚慢悠悠地说,“这样,你至少能多出……嗯,十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艾拉的小脸再次垮掉。这算什么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明天独自回去,面对的可能就是升级版的、酝酿了整整一夜怒火的艾莉诺姐姐了!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老大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得更深啊!”艾拉哀嚎一声,“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比如你突然有什么紧急任务要派给我,让我必须立刻动身去天涯海角之类的?”
“没有。”魏岚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立刻通过传送阵回去,争取在艾莉诺的火气积蓄到峰值之前进行降温处理。早死早超生。”
艾拉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她知道老大说的是对的,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只得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往通往港口总店的传送阵方向挪。
第174章 点子王总能整点儿新活
第二天清晨,艾斯特维尔港的总店。
阳光透过擦拭一亮的玻璃窗,洒在常青之树原木风格的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店内弥漫着清新的植物香气和刚刚烤好的面包的诱人味道。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如果忽略掉吧台附近那个低气压漩涡的话。
艾拉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脸色平静无波的艾莉诺。
艾莉诺姐姐从今天早上见到她开始,除了那句平静无波的“醒了?”之外,就没再跟她说过别的话——尽管艾莉诺已经盯着她把吧台擦了三遍。
这种沉默的审判,比劈头盖脸一顿骂还要让人难受!
艾拉在心里把那个什么诺克斯马尔密会骂了一万遍。都是那群变态灰袍子害的!要不是他们,自己就能完美完成第一个冒险任务,拿着佣金回来炫耀,而不是现在这样等着最终的“宣判”。
“唉……”艾拉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呜哇!艾拉艾拉!你看你看!我的尾巴鳞片在阳光下是彩色的哦!像宝石一样!”
一个欢快又有点傻气的声音打破了店内的低气压。人鱼希娅正趴在她那个特制的巨大水族箱边缘,兴奋地拍打着水面,翠绿色的鱼尾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希娅自从暂时定居在酒馆后,这个大水缸就成了她的快乐老家。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艾拉的沮丧,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用她独特的方式试图“安慰”。
艾拉没好气地白了希娅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尾巴最漂亮行了吧?吵死了,没看见我正烦着呢吗?”
“烦?”希娅歪着头,“为什么烦?阳光这么好,水里还有小虾米可以追着玩!而且魏岚早上还给了我一块甜甜的、亮晶晶的‘蜂蜜糖’!”
她献宝似的从水里举起一小块琥珀色的晶体——那是魏岚用浓缩的生命能量和花蜜做的零嘴。
艾拉看着希娅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突然觉得跟这条傻鱼计较简直是在浪费情绪。她撇撇嘴,继续有气无力地擦着吧台。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位经常订货的客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艾莉诺小姐,打扰一下,关于今天这批货的账单,有点急事需要您现在确认一下……”
艾莉诺抬起头,她看了一眼艾拉和希娅的方向,似乎权衡了一下,然后对供应商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我们到后面谈。”
她合上账本,从吧台后走了出来,跟着供应商向后厨旁的小办公室走去,临走前还淡淡地瞥了艾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实待着”。
艾拉立刻挺直了背,做出一副“我最乖最认真”的样子,直到艾莉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猛地松了口气,感觉周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消散了大半。
机会来了!
她眼珠转了转,看着希娅在水里灵活摆动的鱼尾,忽然想起希娅之前那灾难性的鱼头人身像,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忐忑:“喂,希娅,我问你啊。卡珊德拉那个海蛇女不是能变成两条腿在岸上走吗?你呢?你现在能变吗?”
“当然能啦!”希娅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挺起胸膛,一脸自豪,“我最近一直在跟海洋教会里暂住的几位深海裔长辈学习呢!虽然有点难,但我很有自信的!”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开始念念有词,双手还比划着复杂的手势。淡蓝色的魔法光晕开始在她周身浮现,主要集中在她的鱼尾部分。
艾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对这条傻鱼的“自信”持保留态度。
光芒逐渐增强,将希娅整个包裹。几秒钟后,光芒散去,水缸里出现的不再是鱼尾人身的少女,而是一个……有着墨绿色长发、蜜色肌肤、全身赤裸、正茫然地眨着浅海蓝色大眼睛的陆地形态希娅!
“哇!成功啦!”希娅兴奋地举起双手,看着自己新生的、笔直的双腿,高兴地在水缸里站了起来——然后因为不习惯用双腿站立,加上水缸底部光滑,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巨响,伴随着大量水花,她直接摔回了水里,呛得直咳嗽。
艾拉捂住眼睛,简直没眼看:“……我就知道。”
这家伙甚至连件衣服都没变出来!
“咳咳……失误!纯属失误!”希娅从水里冒出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本来是擦玻璃用的)大毛巾把自己裹起来,笨拙地爬出水缸,湿漉漉地站在地板上,双腿还在微微打颤。“只、只是有点不习惯平衡!”
艾拉看着她裹着毛巾、头发滴水、站都站不稳的狼狈样子,一个大胆(且作死)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喂,希娅,”艾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想不想……去个更好玩的地方?比这个酒馆有意思多了!”
希娅一边努力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好奇地问:“更好玩的地方?哪里呀?”
“金砂城!”艾拉神秘兮兮地说,“黄金沙漠里的明珠!到处都是亮闪闪的金子!还有会移动的沙丘,奇形怪状的岩石,各种你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菲娜——就是我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她就在那儿!她可有钱了,肯定愿意请你吃大餐!”
“亮闪闪的金子?没见过的美食?”希娅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人鱼对亮晶晶物品和新鲜事物的本能渴望被彻底勾了起来。但她还没完全傻透,犹豫了一下,“可是……卡珊德拉姐姐和魏岚店长说过,不能随便乱跑,尤其是我还不能熟练变形的时候……”
“哎呀!你现在不是变出来了吗?”艾拉指着她的腿,“多练练就好了!再说了,我们偷偷去,偷偷回,赶在艾莉诺姐姐发现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就当是……一场短暂的冒险!”
“冒险……”希娅被这个词打动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想象了一下满是金光和美食的沙漠之城,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
第一个小人兴奋地挥舞着小旗子:“冒险!是冒险耶!金砂城!亮闪闪!没吃过的好吃的!”
第二个小人则表示:“好呀好呀!”
“好、好吧!”希娅用力点头,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我们去冒险!但是……艾拉,你知道怎么去吗?而且……”她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毛巾,“我、我没有陆地上的衣服穿……”
“包在我身上!”艾拉拍着胸脯,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但忽悠傻鱼的自信不能丢,“我知道传送阵怎么启动!衣服嘛……我去找薇丝珀拉借两件!她个子跟你差不多!你等着!”
艾拉直奔二楼薇丝珀拉的实验室。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传来那声细若蚊呐的“请进”,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薇丝珀拉!紧急情况!借两件衣服!”艾拉风风火火地喊道。
实验室里,薇丝珀拉正埋首于一堆散发着各色光芒的试管和厚厚典籍之中,被艾拉的突然闯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羽毛笔差点掉进正在冒泡的紫色液体里。
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看清是艾拉后,才松了口气,小声问道:“衣、衣服?艾拉你要衣服做什么?你的衣服不是刚洗过吗?”
“不是我穿!是希娅!她终于变出腿来了,但是没衣服穿!”艾拉语速飞快,眼睛已经开始在薇丝珀拉房间里那个简易衣柜里扫描,“找你借两件应应急!要方便活动的!”
“希、希娅小姐变出腿了?”薇丝珀拉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从书堆后探出头,似乎想看看楼下的人鱼,“可、可是我的衣服……都很普通……而且可能不太合身……”
“没事没事!总比裹着毛巾强!”艾拉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柜,拿出两件薇丝珀拉常穿的、款式简单的深蓝色长裤和米白色棉布上衣,“就这两件了!谢啦薇丝珀拉!回头请你吃糖!”
说完,不等薇丝珀拉反应过来,艾拉抱着衣服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眼镜少女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默默低头继续记录她的实验数据,仿佛刚才只是一阵幻觉。
艾拉跑回大厅,把衣服塞给还在跟毛巾和平衡感作斗争的希娅:“快换上!我们时间紧迫!”
希娅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薇丝珀拉的衣服穿在发育良好的人鱼少女身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米白色的棉布上衣被撑得紧绷绷的,勾勒出与薇丝珀拉那初中生般青涩身形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饱满曲线;深蓝色的长裤也明显短了一截,紧紧包裹着希娅结实修长的大腿和臀部,脚踝露出一大截。
艾拉看着换装后的希娅,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海里的鱼都吃得这么好吗?”
她甩甩头,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好了!别管合不合身了,能穿就行!跟我来!小声点!”
艾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还在新奇地扯着身上紧绷衣服的希娅,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走向后院那个连接着港口与沙漠分店的传送阵。
启动传送阵需要一点点能量引导,这对艾拉来说不算难事。
她集中精神,指尖泛起微弱的银光,按在传送阵边缘的符文上。阵法缓缓亮起柔和的光芒,空间开始微微波动。
第175章 当场逮捕
沙漠分店的传送阵光芒缓缓散去,艾拉和希娅的身影逐渐凝实。
“哇!这里就是沙漠吗?感觉好干啊!”希娅一出来就好奇地东张西望,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干燥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咳咳……和海里完全不一样!”
艾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没错!这就是金砂城!到处都是……”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传送阵旁,魏岚正盯着两人。
艾拉:“……”
虽然没有表情,但艾拉硬是读出了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语感。
“老、老大……早上好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哈哈……”艾拉干笑着,试图萌混过关。
魏岚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众人头顶的天花板:“你是怎么隔着墙看到天气的?”
“呃……感觉!是一种沙漠特有的干燥炎热的感觉!”
希娅却完全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她兴奋地朝着魏岚挥手:“魏岚店长!你看你看!我真的变出腿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习惯……”
说着,她试图迈步展示,结果一个趔趄,差点表演平地摔,幸好艾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魏岚的下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类似叹息的细微摩擦声:“所以,这就是你‘借’走薇丝珀拉衣服,并带着一位刚掌握变形、连路都走不稳的人鱼小姐,进行‘短暂沙漠冒险’的全部计划?”
艾拉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老大你都知道啦……我们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艾莉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要不猜猜等下港口那边会发生什么?”
艾拉顿时垮下脸,抱住魏岚的腿(故技重施):“老大我错了!但我们来都来了……而且希娅从来没看过沙漠!就让她在金砂城逛一圈嘛!我保证看好她,绝不惹事!完事儿马上回去挨艾莉诺姐姐的骂!”
希娅也学着艾拉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魏岚,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艾拉要挨骂,但跟着做总没错:“魏岚店长,让我们逛逛嘛……我想看看亮闪闪的……”
魏岚沉默地“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艾拉,又“看”了看旁边站都站不稳的希娅,伸手轻轻把艾拉从腿上“摘”了下来。
“行了,别嚎了。”魏岚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我就当没看见。但艾莉诺那边,我只能尽量劝着,效果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就是默许了!
艾拉瞬间变脸,欢呼一声:“老大最好啦!”
“但是,”魏岚补充道,“看好她。金砂城不是艾斯特维尔港,这里鱼龙混杂,规矩也多。尤其是拜金教团的地盘,别惹出乱子。”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艾拉挺起小胸脯,拉起希娅就往外走,“走走走,希娅,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亮闪闪’!”
希娅被艾拉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还不忘回头对魏岚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魏岚店长!”
看着两人消失在侧门后的身影,魏岚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到吧台后。木质的面庞上,那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还真是越来越能闹腾了……”
……
艾拉着希娅,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金砂城最宏伟的建筑之一——拜金教团的财富大厅。
即便是在清晨,财富大厅也已经人来人往。光滑如镜的金色大理石地面,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四周墙壁上是描绘着财富流通、贸易繁荣的巨幅壁画。穿着体面的商人、税务官、冒险者穿梭其间。
“哇——!”希娅一进门就被震撼了,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穹顶的明珠、光可鉴人的地面,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真的好亮!好闪!比海底的珍珠贝场还漂亮!”
她这声惊叹在相对安静有序的大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引来了一些目光。但当人们看到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眼神纯净、行为举止有点脱线的陌生少女(以及旁边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艾拉)时,大多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关注。
金砂城怪人多了去了。
艾拉有点得意,仿佛这亮闪闪的大厅是她家开的一样。她拉着希娅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咨询台的地方,那里坐着一位面带标准微笑的年轻办事员。
“你好,我们找菲娜。”艾拉开门见山。
办事员保持着职业微笑:“请问您找的菲娜小姐,有全名或者身份编号吗?或者您知道她属于哪个部门吗?”
艾拉卡壳了。她只知道菲娜叫菲娜,是娜迪娅司铎的……小跟班?书记员?观察员?
“呃……她就叫菲娜,金色的短发,大概这么高,”艾拉比划了一下,“是娜迪娅司铎身边的那个人!”
办事员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为难:“很抱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我很难帮您查询。娜迪娅司铎阁下的随行人员名单属于内部信息,我这边没有权限直接查阅。您或许可以尝试联系菲娜小姐本人?”
艾拉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菲娜的联系方式!上次分开得太匆忙,而且她压根没想过需要主动联系这个“临时队友”。
看着艾拉窘迫的样子,希娅好奇地问:“艾拉,你不知道你的朋友在哪里吗?”
艾拉的小脸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我当然知道!她肯定就在这栋大楼里!只是……只是这里太大了!”
她拉着希娅走到大厅角落,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繁忙、秩序井然的建筑,第一次感到有点无从下手。
“啧,失策了……早知道上次就该问她要个传讯水晶什么的……”艾拉挠了挠头,冰蓝色的眼睛四处扫视,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难道要硬着头皮去问那个看起来就很严肃的门卫?或者……直接大喊菲娜的名字?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否决了。在拜金教团的地盘大呼小叫,怕不是下一秒就会被礼貌地“请”出去。
一人一鱼像两只无头苍蝇,在宏伟却令人晕头转向的财富大厅里转悠了好一会儿。询问了几个路过的、行色匆匆的低阶神职人员,得到的都是礼貌但茫然的摇头。菲娜的名字似乎并不为这些基层人员所知。
“唉,这亮闪闪的大房子也太大了,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希娅揉着走得发酸的小腿(她还不太适应长时间用双腿站立),小声抱怨。
“算了算了,不找了!”艾拉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走廊边一个装饰用的、看起来像是不知名富豪捐赠的青铜貔貅雕像底座上,“这比在码头区找一条特定的鱼还难!菲娜这家伙,没事待在这种迷宫一样的地方干嘛!”
希娅也有样学样,靠在雕像另一边,揉着自己发酸的小腿肚:“艾拉,我的腿好累……陆地上走路比游泳累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泡水呀?”
“再等等,再等等……”艾拉嘴上敷衍着,冰蓝色的眼睛却不甘心地四处扫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仅没找到菲娜,还要面对艾莉诺姐姐的怒火?太亏了!
她的目光掠过一条条繁忙的走廊,最终定格在大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颜色比其他华丽门扉要深一些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储物间或者闲置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什么人经过。
“走,去那边歇会儿。”艾拉拉起希娅,溜达到那扇门前。她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锁着的。
“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艾拉嘟囔着,有点不甘心地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板,发出轻微的“咚”声。
就在她准备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时,门内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声音:
“……艾拉?是……是你吗?”
艾拉猛地僵住,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这个声音……虽然隔着门板有点闷,但她绝对不会听错!
“菲娜?!”艾拉又惊又喜,几乎把脸贴到了门缝上,压低声音回应,“你怎么在里面?这什么地方?”
门内的菲娜似乎松了口气:“是……是禁闭室……娜迪娅姐姐罚我在这里反省……让我抄写《商业行为准则》和《风险评估基础》……还要写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深刻检讨……”
艾拉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共鸣感!
“老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好像叫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用力拍了拍门板,语气充满了革命战友般的同情与怂恿,“太惨了!菲娜!这简直是虐待!抄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有什么用?
“真正的本事都是在外面练出来的!关在屋子里能反省出什么?不如陪我们出去玩一趟再说!”
“可、可是艾拉……这样跑掉的话,娜迪娅姐姐……”
“哎呀,来都来了,由不得你啦!” 艾拉狡黠一笑,她后退半步,双手在身前虚划,集中精神。银白色的空间能量迅速在她指尖汇聚、编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艾拉?你在做什么?”
下一秒,就在菲娜面前的禁闭室空气中,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光的椭圆形空间裂隙被强行撕开!裂隙对面,正是艾拉得意的小脸和希娅好奇张望的模样。
“惊喜通道!快出来!” 艾拉朝菲娜伸出手。
菲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门吓了一跳:“这、这太乱来了!空间魔法不能这么用……而且我……”
“别废话了!走你!”艾拉根本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把抢过菲娜手里的羽毛笔扔掉,然后拦腰抱住她,用力就往门外拖。
“等、等一下!我的检讨……”
与此同时,门外的希娅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艾拉动手了,她也立刻行动起来。她牢记着“帮忙”和“去亮闪闪集市”的目标,看到菲娜被艾拉拖出来,立刻上前,学着艾拉的样子,从另一边架住了菲娜的胳膊。
“菲娜快走!去看亮闪闪!”希娅欢快地说着,手上却一点没松劲。她刚获得双腿,走路还不稳,但人鱼与生俱来的力量却不小,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把菲娜架离了地面。
“喂!你们……放开我!这样不行……娜迪娅姐姐会……”菲娜又急又羞,脚不沾地地被两个“绑匪”拖着走。
“现在知道不行也晚啦!”艾拉一边拖着菲娜快速穿过无人的走廊,一边嘿嘿笑道,“等到了集市,请你吃好吃的,你就知道行不行了!”
“好吃的!”希娅听到这个关键词,更加卖力地“帮忙”,几乎是把菲娜半扛了起来。
三人组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那条偏僻的走廊,混入财富大厅主厅往来的人群中。
菲娜一开始还想挣扎,但被两个家伙死死架着,加上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让她羞得满脸通红,只好把脸埋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抵抗,只能小声嘟囔: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放心啦!天塌下来有我……和希娅顶着!”艾拉大言不惭,脚下生风,架着菲娜就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跑去。
希娅也兴奋地附和:“顶着的!菲娜别怕!”
菲娜:“……”
第176章 吃土特产
三个女孩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财富大厅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将身后那片金光闪闪的秩序世界抛在了脑后。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仿佛瞬间切换了天地。
“成、成功脱逃!”艾拉松开架着菲娜的手,得意地拍了拍,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香料、烤肉和沙尘的“自由”空气,“看!这才叫生活!比关在小黑屋里抄那些鬼画符有意思多了吧?”
菲娜脚落实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劫狱”行为泛着红晕。
她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集市景象,一脸担忧:“艾拉……我们这样跑出来,娜迪娅姐姐很快会发现的……”
“等她发现,我们早就玩够了!”艾拉脸不红心不跳,叉着腰,理直气壮,“再说了,难道你真想在那里抄那什么见鬼的《商业行为准则》抄到天黑?五千字检讨?那是人写的东西吗?我连五十个字都憋不出来!”
希娅在一旁用力点头,虽然她没完全明白,但支持艾拉就对了:“就是就是!出来玩比关着好!艾拉说集市有好吃的!”
提到好吃的,菲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从昨天晚上被关进去到现在,确实滴水未进。虽然对于超凡者来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但还是让菲娜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半。
“看吧!你的肚子都比你会做人!”艾拉得意地扬起眉毛,然后一把拉住正要朝着一个卖亮晶晶彩绘玻璃瓶摊位跑去的希娅,“喂!傻鱼!看归看,别乱摸,更别问价!那些瓶子除了好看屁用没有,还死贵!说好带你见识沙漠美食的!菲娜,你熟地方,带路!”
菲娜看着艾拉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无赖样子,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满眼都是对“亮闪闪”和“好吃的”渴望的希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跑回去恐怕也无济于事……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好吧……”菲娜妥协了,她揉了揉额头,“但说好了,只是逛逛,吃点东西,然后……然后我就得想办法回去继续写检讨了……”
“知道啦知道啦!快带路!”艾拉迫不及待地推着她。
菲娜到底是在金砂城长大的,对这里的街巷了如指掌。她带着两人七拐八绕,避开人流最拥挤的主干道,钻进了一条相对不起眼的侧街。
这里摊位林立,售卖着各种沙漠特色小吃:烤得滋滋冒油的沙驼肉串、裹满香料的面包、用特殊植物根茎榨取的清凉甜水……
“哇!好香!”希娅的鼻子不停抽动,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先从这个开始。”菲娜走到一个摊位前,对老板说了几句,然后递过去几枚铜币。老板笑着从旁边一个覆盖着厚厚棉被的木桶里,取出三个用浅褐色蛋卷筒盛着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乳白色物体。
“给,金砂城特色的‘沙枣奶冰’。”菲娜将两个递给艾拉和希娅,“用沙枣汁和骆驼奶做的。”
艾拉接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惊讶道:“沙漠里还有冰?!”
“冰?在沙漠里不是很正常吗?”菲娜咬了一口奶冰,被冰得眯起了眼睛,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城里一直有冰、火魔法师轮班工作啊。
“拜金教团可是花了大价钱雇佣他们,专门在特定区域维持恒温法阵的,不然你以为那些穿金戴银的富商和贵族老爷们怎么待得住?”
艾拉叼着蛋卷筒的动作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嘴里的奶冰喷出来:“哈?!雇、雇佣法师……专门给全城……降温?!就为了让人能舒服地做买卖?!”
“不然呢?”菲娜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金砂城是贸易圣城啊,舒适的环境才能吸引更多的商队和资金流入。
“这笔开销虽然大,但比起因此带来的税收和商业活力,简直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难道你每次从外面进城的时候,没觉得一下子凉快了很多吗?”
被菲娜这么一反问,艾拉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两次进入金砂城的经历:
第一次是跟着老大白天抵达,从灼热的沙漠一步踏入城门,确实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爽宜人,不像外面那么烤人;第二次是半夜和菲娜逃回来,当时又累又怕,根本没注意温度。
她一直以为这是金砂城建筑规划得好,利用了穿堂风或者地下水源什么的……
“所以……我每次进城觉得凉快,不是因为这破石头房子修得巧妙,而是真有魔法师在背后吭哧吭哧搓凉气?!”艾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当然啊。”菲娜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主要是公共区域和主要商业街。光是维持核心城区夏季的基础降温,教团每年支付的魔法材料费和法师酬金,据说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王国一年的税收呢。这还不包括那些大家族自己庄园的额外开销。”
希娅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奶冰,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哇!那要好多好多亮晶晶的金币吧!”
艾拉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奶冰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她抹了抹嘴,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合理,非常合理。拜金教团真tm有钱。”
这简直是用金币硬生生在沙漠里砸出一个宜居的空调城!
艾拉咂咂嘴,回味着沙枣奶冰的余甜,一边痛心疾首地批判着拜金教团的奢靡,一边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香气四溢的摊位:
“菲娜,别愣着,下一站!必须让希娅见识见识我们黄金沙漠硬核的美食!”
菲娜看着突然斗志昂扬的艾拉,无奈地指了指旁边一个围着不少人的炭火架子:“那……先去尝尝‘金砂烈焰蝎’?这可是外地人不敢轻易挑战的勇士美食。”
只见摊主熟练地用铁钳夹起一只只巴掌大小、被烤得通红的沙漠巨蝎,撒上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一股焦香火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哇!这个看起来好厉害!”艾拉眼睛一亮,立刻掏钱买了三串,率先塞给希娅一串,“来,傻鱼,尝尝这个!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希娅好奇地接过串着整只蝎子的木签,浅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并没有像艾拉预期的那样露出畏惧或惊讶的表情。
她凑近闻了闻,然后“啊呜”一口,利索地咬下了蝎子的尾巴部分,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嗯……脆脆的,香香的,辣辣的。”希娅品评着,然后抬起头,对一脸期待的艾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吃!有点像我们深海里烤‘幽影海蝎’的味道,不过海蝎子的钳子更大,肉更多一点,而且自带一点咸味,不用撒这么多调料哦。”
艾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海、海里也有蝎子?”
“有呀!”希娅用力点头,比划着,“族长说,陆地上有的,海里大部分都有类似的!
“不过我们叫它们‘海蝎子’或者‘翼甲鲎’,有些品种比你这个大好多呢!用热泉喷口旁边的硫磺火焰烤一烤,可香了!”
艾拉手中的蝎子串顿时不香了。
“岂有此理!”艾拉把剩下半只蝎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辣得直吸凉气,但斗志反而被点燃了,“肯定是巧合!走,菲娜,带我们去吃那个……那个‘响尾沙蛇羹’!我就不信海里连这个都有!”
菲娜看着艾拉不服气的样子,忍着笑,带着她们穿过几个摊位,来到一个冒着浓郁草药香气的大锅前。
摊主正将一段段处理好的、肉质白皙的蛇肉放入翻滚的乳白色汤羹中。
“响尾沙蛇羹,用沙漠特有的几种草药一起熬煮,味道非常独特,据说很滋补。”菲娜介绍道,并要了三碗。
艾拉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汤汁鲜美,带着草药的甘醇,蛇肉嫩滑。
她得意地看向希娅:“怎么样?这个总没见过了吧?这可是沙漠的特产!”
希娅学着艾拉的样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蛇肉,仔细品味着,然后眨了眨大眼睛,看向艾拉:
“这个汤的味道……有点像我们海里用‘荧光海鳝’和‘宁静海草’一起炖的‘安神鳝羹’哦。族长说,吃了能让心情变平静,就是海鳝的骨头多了点,没这个肉方便吃。”
艾拉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再次碎裂:“……海鳝?那是什么鬼东西?!”
“就是一种长长的、滑滑的、会在黑暗里发光的鱼呀。”希娅眨了眨眼,“不过它们脾气不好,平时躲在海沟里,不太好抓。”
艾拉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放,拉起菲娜就走:“下一个!我就不信了!‘沙漠玫瑰蜜酿’!这总该是独一无二的了吧?那种花只有特定的绿洲才有!”
菲娜几乎是被艾拉拖着来到了一个卖特色饮品的摊位。
透明的琉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粘稠液体,里面浸泡着几瓣干枯但形状依旧优雅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这是用沙漠玫瑰的花蜜发酵酿造的,不含酒精,甜甜的,女孩子都喜欢。”菲娜解释道。
艾拉豪气地买了一杯,递给希娅:“尝尝!这可是沙漠的‘玫瑰’!”
希娅接过杯子,好奇地观察着里面的花瓣,然后喝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让她眯起了眼睛:“好甜呀!真好喝!”
就在艾拉以为终于扳回一城时,希娅补充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一种叫‘珊瑚泪’的饮品哦!是用一种会发光的珊瑚分泌的蜜露,混合了月光水酿的,也是甜甜的,喝下去身体会暖暖的,还会让鳞片变得更亮呢!不过‘珊瑚泪’更难得,一年只能收集到一点点。”
艾拉瞪着手里那杯瞬间失去魅力的“沙漠玫瑰蜜酿”,又看了看一脸“这很好喝但海里也有类似东西”纯真表情的希娅,一股莫名的胜负欲(或者说是不甘心)熊熊燃烧起来。
“不、不科学!”艾拉把杯子往旁边小桌上一顿,拉起菲娜又开始在集市里穿梭,“肯定是巧合!你们海里顶多有点大鱼大虾,还能翻出什么花样?菲娜!带路!去找那个……那个‘风干跳鼠肉’!我就不信那种蹦蹦跳跳的小玩意儿海里也有!”
菲娜被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挂满各种风干小动物尸体的摊位:“那边就是……艾拉,你冷静点,希娅小姐只是说有点像,没说一模一样……”
但艾拉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冲到摊位前,指着那些被风干得硬邦邦、看起来颇具嚼劲的跳鼠:“老板,来三只最大的!”
第177章 这也有熟人
希娅接过艾拉递过来的、看起来像是一小块枯树枝的跳鼠干,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尝试着用她雪白的牙齿啃了一小口。
“嗯……硬硬的,很有嚼劲,味道……很浓缩。”希娅努力地咀嚼着,点评道,“有点像我们深海里晒干的‘灯笼小鱼干’,也是这么硬,越嚼越香。不过灯笼小鱼晒干后会发光,晚上吃起来不用点灯,可方便了!”
艾拉啃跳鼠干的动作再次僵住,她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比拼而酸痛。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那口梆硬的肉干,不死心地追问:“……发、发光的小鱼干?!你们吃零食还带照明功能的?!”
“对呀!”希娅点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海底很多地方很黑的嘛,能发光的食物很常见。还有一种‘星光水母冻’,吃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吃完之后一段时间里,吐出来的气泡都会闪闪发光呢!可好玩了!”
艾拉仰头望天(其实是集市简陋的顶棚),感觉沙漠灼热的阳光都无法温暖她此刻拔凉拔凉的心。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抓住菲娜的肩膀,用力摇晃:“菲娜!你告诉我!这金砂城难道就没有什么!是深海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吗?!”
菲娜被晃得头晕,努力思考着:“绝对……没有的?呃……沙子?海底总没有沙子吧?”
艾拉眼睛一亮:“对!沙子!我们吃沙子……不对!是吃沙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比如……‘黄金沙棘果’!那种果子只有根系深扎到特定沙层才能吸收到独特矿物长出来!快!带我们去!”
片刻后,三人站在一个卖各种沙漠干果的摊前。金黄色的沙棘果干,散发着酸甜的气息。
希娅拿起一颗果干,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褶皱,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希娅给出了好评,然后在艾拉充满希望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这个味道和口感,很像我们深渊裂缝旁边长的一种‘磷光珊瑚果’,也是这种皱皱的皮,酸甜口味,吃了之后嘴唇会有点麻麻的,但是会让我们的歌声暂时变得更好听哦!”
艾拉彻底瘫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眼神失去了高光。她扭过头,用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近乎绝望的语气问希娅:
“喂,傻鱼......你老实告诉我,你们那深海里,难道真的......什么都有?就没有什么是你们海里找不着的?”
希娅正拿着一颗新的沙棘果干,对着阳光看它晶莹的色泽,听到艾拉的问题,她转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艾拉,你问的问题好奇怪呀。”希娅一边小口咬着沙棘果干,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又没有见过陆地上的所有东西,怎么可能知道海里‘有没有’呢?就像你也没见过海里所有的鱼和珊瑚一样呀。”
她咽下果干,伸出沾着点点糖霜的手指,比划着解释道:“不过族长说过,深海光是面积就比泛大陆大了很多,更何况海里不是平平的一片呀——”
希娅双手张开,做出一个环绕的姿势,试图描述那个立体世界:“我们是往上能游,往下能潜,往左往右、往石头缝里、往热泉旁边、往发光的水草丛里……到处都能找到吃的、玩的、亮晶晶的!
“族长说,深海比所有陆地加起来还要大、还要深,里面藏着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比陆地上多也很正常啦!”
艾拉被希娅这番关于深海广袤无垠的解释打击得彻底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挂在菲娜身上。
“算了算了……比不过比不过……”她嘟囔着,“你们海里地方大,你们厉害……我认输行了吧!”
菲娜看着艾拉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艾拉,别灰心嘛。我一会儿带你们去吃金砂城的‘熔岩面包’,是用地下热泉边的特殊酵母发酵,在石窑里烤出来的,外面硬邦邦,里面却特别柔软。这个,海里总没有了吧?”
艾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但看了看正在认真品尝沙棘果干、似乎对“熔岩面包”也充满好奇的希娅,那点火苗又摇曳起来:
“……万一……万一她们海底有会喷热泉的火山口,旁边也长着会发酵的……海蘑菇呢?”
希娅歪着头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热泉旁边确实有很多奇怪的菌类,但它们会不会做面包……我就不知道啦。下次我回去可以帮你问问看!”
艾拉:“……当我没说。”
菲娜看着艾拉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正准备提议再去尝尝别的好吃的,一阵逐渐升高的争吵声却从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传来,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
“……这个价格绝对不行!”粗犷声音的主人是个满脸胡茬、身材魁梧的冒险者汉子,“‘裂蹄蜥’的皮革和毒腺现在市价涨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就这点预付金,连给兄弟们买足补给和解毒剂都不够!万一折在里头,抚恤金都不够塞牙缝的!”
“汉克,冷静点。”另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委托方给出的预算就是这样,他们认为风险可控……”
艾拉原本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但当她看清那个试图安抚同伴的、身材高挑、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服饰、头巾包裹大部分头发的身影时,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诶?!那个不是……”艾拉猛地从石墩上跳起来,踮起脚尖仔细张望,“是那个……那个从沙漠来的,很帅气的姐姐!‘沙蝎’的头儿!”
正是曾经出现在艾斯特维尔港,给艾拉讲了不少沙漠趣闻的那个女领队!
此刻,这位女领队眉头微蹙,正对着那个叫汉克的大汉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为一项委托的价格和同伴争执。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沙蝎”的队员,一个个也都面色不豫。
艾拉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刚才和希娅“比拼”特产失败的郁闷。她拉了拉菲娜和希娅:“快看快看!是熟人!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说着,她就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钻进了围观的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冲着女领队挥了挥手,清脆地喊了一声:
“嘿!沙漠来的大姐头!还记得我吗?”
正在争执中的女领队和她的队员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女领队看到艾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带着野性与笑意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不少。
“哟!这不是那个神奇酒馆里好奇心旺盛的小丫头吗?”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顺手拍开了旁边还在嘟囔的汉克,“怎么跑金砂城来了?你们那木头老板……呃,那位魏岚店长,也来了?”
“老大在店里……呃,是新店里!”艾拉兴奋地点头,指了指冒险者协会总部的方向,“我们在金砂城也开分店啦!就在协会大楼里面!你们这么快就从艾斯特维尔港回来啦?是接到什么好活儿了吗?”
女领队——艾拉记得她好像叫“赤蝎”莱娜——听到艾拉的问话,爽朗的笑容收敛了些:“好活儿?算是吧,探索东边‘回声峡谷’的一个新发现的侧洞,据说是‘裂蹄蜥’的聚集地,委托方要完整的皮革和毒腺,需求量不小。活儿本身不赖,就是……”
她瞥了一眼旁边气鼓鼓的汉克:“就是委托方给的预付金太抠门了,只够基本补给,连像样的抗毒血清和备用武器都置办不齐。
“裂蹄蜥那玩意儿,速度快,毒性猛,数量一多,没有充分准备就是送死。我们‘沙蝎’接活儿向来注重信誉,要么不接,接了就得尽量保证兄弟们的安全和任务完成。这价格,实在有点膈应人。”
“预付金低?”艾拉一听,小脑袋瓜立刻飞速运转起来。她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挽回一点在艾莉诺姐姐心目中的形象(虽然希望渺茫),也顺便带菲娜和希娅体验点“安全可控”的冒险。眼前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她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挺起小胸脯,拍了拍(虽然没什么可拍的):“大姐头!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活儿,你们要是觉得定金低、风险有点膈应,但又不想坏了信誉直接推掉……能不能……转给我们?”
“转给你们?”莱娜和她的队员们都愣住了,目光在艾拉、她身后一脸紧张想拉她袖子的菲娜、以及正好奇张望的希娅身上扫过。三个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的女孩,要去接探索裂蹄蜥巢穴的活儿?
汉克直接嗤笑出声:“小丫头,别闹了!那可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裂蹄蜥一口下去,你这细皮嫩肉的……”
艾拉立刻炸毛:“喂!大块头!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正儿八经注册了的黑铁级冒险者!看见没!”
她掏出那枚黑铁徽章在汉克眼前晃了晃(虽然黑铁级在经验丰富的“沙蝎”眼里确实不算什么):“我旁边这位,菲娜,剑术和……呃……魔法都很厉害!还有希娅……希娅她……力气大!我们三个配合,对付几只大蜥蜴绰绰有余!”
第178章 艾莉诺的怨念
艾拉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反应各不相同。
菲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也顾不上矜持了,一把拉住艾拉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艾拉!你、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说好只在城里逛逛,吃点东西就……就回去的吗?怎么突然要接这种危险的任务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艾拉甩开菲娜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探索峡谷,打打蜥蜴,既能赚钱又能冒险,比在城里干逛有意思多了!”
菲娜被噎得一时语塞,但她还是本能地抗拒:“可是……这太突然了……而且娜迪娅姐姐那边……”
“别提你那个亮闪闪的阿姨了!”艾拉打断她,“你现在回去也是关禁闭抄书,不如跟我们去冒险!说不定赚了钱回去,她还能少生点气呢!希娅,你说对不对?”她试图拉拢盟友。
希娅正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消化着“裂蹄蜥”、“探索峡谷”这些新词汇,听到艾拉问自己,她歪着头想了想:“艾拉说要去,那肯定好玩!我去!”
菲娜看着希娅那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时,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莱娜终于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目光在三个女孩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小丫头,胆子不小啊。不过,这委托是我们‘沙蝎’接下的,虽然预付金不理想,但直接转包给你们……传出去对我们团队的信誉可不太好。佣兵这行,讲究个口碑。”
艾拉的小脸顿时垮了一下,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那……那要不这样!大姐头,你们带上我们仨一起干!我们不要预付金,等拿到了蜥蜴皮和毒腺,卖了钱再分!我们人小,吃得少,要求不高,就当是……是临时工!见习队员!怎么样?”
莱娜和她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汉克依旧皱着眉头,但眼神里的轻视少了一些,似乎觉得这提议虽然胡闹,但至少有点意思。其他队员也大多露出好奇的表情。
莱娜摸着下巴,打量着艾拉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看了看虽然紧张但气质不凡的菲娜,以及那个看起来傻乎乎、力气似乎不小的希娅(刚才希娅半扛着菲娜跑路的样子她可看见了),心里快速盘算着。
带上三个来历不明但似乎有点本事的小姑娘,听起来是增加了不确定因素。但反过来想,这仨丫头(尤其是那个叫艾拉的)古灵精怪,说不定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
而且,她们自愿不要预付金,相当于降低了团队的初期成本,成功了白赚几个帮手,失败了也没什么额外损失。
“三七分。”莱娜干脆利落地报出了条件,“任务期间听我指挥,所有战利品,最终卖出后,我们‘沙蝎’拿七成,你们三个分剩下的三成。干,就现在跟我们去协会办手续,补充细节;不干,就当我们没见过。”
“三七?!”艾拉立刻跳脚,“大姐头你也太黑了吧!我们出三个人呢!起码四六!我们四!”
莱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丫头,我们出的是经验、情报、主力人员和承担主要风险。带你们是情分,不带是本分。三七,没得商量。嫌少可以不去,继续逛你们的集市。”
艾拉看着莱娜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一脸“拜托千万别答应”的菲娜和跃跃欲试的希娅,咬了咬牙。她知道这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再讨价还价可能真就黄了。
“行!三七就三七!”艾拉用力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不过说好了,要是我们发现什么额外的宝贝,得另算!”
莱娜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成,要是你们自己能找到委托要求之外的值钱货,算你们的本事。走吧,别磨蹭了,去协会把临时组队协议签了,还得抓紧时间采购些专门对付裂蹄蜥的家伙。”
她说着,招呼了一下队员们,率先朝着冒险者协会的方向走去。
“艾拉!我们真的要去啊?”菲娜几乎是被艾拉拖着跟上去,声音里带着绝望。
“当然要去!赚钱的机会怎么能放过!”艾拉兴奋地两眼放光,一边走一边给菲娜画大饼,“想想看,分了钱,你想买什么新裙子、新剑鞘不行?说不定还能给你那个娜迪娅姐姐买件礼物,将功补过呢!”
菲娜:“……”
她觉得娜迪娅会更想把她直接钉在忏悔室的墙上。
……
常青之树艾斯特维尔港总店,午后阳光正好,店内一片祥和——如果忽略掉那位站在吧台前,双手叉腰,周身气压明显低了几度的女管家的话。
“店长,”艾莉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确认一下,您是否知道艾拉和希娅小姐此刻在哪里?”
魏岚端坐在吧台后,一根藤蔓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水晶杯。
听到艾莉诺的质问,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木质的面庞看不出丝毫波澜:
“艾拉?大概在哪个角落擦地板,或者溜去厨房偷吃了吧。希娅……应该在她的水缸里吐泡泡?”
“店长,”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的无奈表情,“艾拉常偷懒的几个角落我都找过了,厨房的蜜饯罐子也没少。
“至于希娅小姐的水缸……空的。而且,薇丝珀拉告诉我,大约两小时前,艾拉以‘希娅需要衣服’为由,从她那里‘借’走了一套衣裤。”
“哦?”
魏岚擦拭杯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藤蔓将杯子轻轻放回架子上。
“年轻人之间,交流交流感情,换换打扮,也很正常嘛。”
“店长!”艾莉诺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絮絮叨叨地说道,“您不能总是这样惯着她!艾拉那孩子本来就胆子大得没边,上次沙漠那边的事故才过去多久?现在她又拐带了希娅小姐!
“希娅小姐才刚刚掌握变形,连路都走不稳,对陆地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要是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磕了碰了怎么办?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怎么办?”
她越说越担心:“我知道您希望艾拉自由成长。但适当的约束和看管是必要的!尤其是她还带着希娅小姐这么个‘不稳定因素’!
“您这样由着她胡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卡珊德拉小姐交代?怎么跟海洋教会交代?”
魏岚沉默地听着艾莉诺的连番“控诉”,他知道艾莉诺说的是事实,而且句句在理。他确实有点……好吧,是相当纵容艾拉。
一方面是他本身对“规矩”这东西看得不重,另一方面,他潜意识里觉得艾拉这种“主角模板”就得放养才能触发剧情。
但这次把希娅也卷进去,确实有点欠考虑了。那条傻鱼在陆地上的生存能力基本为零。
“……金砂城。”魏岚终于开口报出了一个地名,算是承认了。
艾莉诺一愣:“金砂城?她们通过传送阵去沙漠分店了?”
“嗯。”魏岚点了点头,一根藤蔓伸过来,给他空了的杯子续上清水,“我看过了。艾拉带着希娅,还顺便……‘解救’了被娜迪娅司铎关禁闭的菲娜,三人一起去驼铃集市‘品尝沙漠特产’了。”
艾莉诺听得眼皮直跳:“‘解救’?店长,您就……看着她们胡闹?”
魏岚端起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虽然他只是做做样子):“年轻人精力旺盛,关着确实不是办法。让她们在相对可控的环境里发泄一下,总比憋坏了搞出更大动静强。”
“店长!您这分明就是找借口!”艾莉诺难得地用上了略带责备的口吻,“您所谓的照看就是放任她们乱窜?希娅小姐那样子,一看就很好骗!艾拉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还有那个菲娜小姐,既然是娜迪娅司铎亲自下令关禁闭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这要是惹出什么外交纠纷……”
“放心吧放心吧,”魏岚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拜金教团那小姑娘看着乖巧,骨子里也不是安分的主。最后肯定怪不到咱们头上来。”
艾莉诺被魏岚这番“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魏岚那副“我自有道理”的木然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店长,您这样,真的会把艾拉宠得无法无天的。”艾莉诺揉着额角,感觉管家这份工作的难度系数因为店长的纵容而飙升,“我现在只希望她们别真的惹出什么大麻烦,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魏岚放下杯子,藤蔓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肩膀(一个略显生硬的安慰动作):“放心。艾拉虽然能闹,但分寸感还是有的。至于希娅……傻鱼有傻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真有什么她们应付不来的情况,不是还有我吗?”
艾莉诺看着魏岚,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店长一旦打定主意,十头沙驼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账本。
“希望如此吧。我只求她们回来的时候,身上零件齐全,没欠下一屁股债,也没把哪个重要人物得罪狠了。”
艾莉诺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走向柜台,开始盘算着万一真需要赔礼道歉,该从哪个项目的预算里挪点钱出来。
就在艾莉诺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账本封面时——
嗡……
一股微弱的震动感,在常青之树内蔓延。
与此同时,吧台后的魏岚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一直缓慢摇曳的藤蔓也骤然静止。
艾莉诺猛地回头,看向魏岚。只见他空洞的眼眶已经转向东南方向,那种专注的姿态,是极少见的。
“店长?”艾莉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能让店长出现这种反应的,绝不会是小事。
魏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然后缓缓转过头,那没有瞳孔的“目光”落在艾莉诺写满紧张的脸上。
“是我留给约翰和艾米莉的叶子。”魏岚的声音低沉了一分,“被激活了。”
第179章 沙匪背后的阴影
“我父母?!”艾莉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抓住了柜台边缘才稳住身形,“他们……他们出什么事了?在金砂城遇到危险了吗?”
魏岚快速地说道:“他们不在金砂城。叶子是被约翰主动激发的,用来构筑防护屏障。他们遇到了一伙数量庞大的沙匪,被困在沙漠里的一处岩架下。目前屏障还在支撑。”
尽管魏岚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但“数量庞大的沙匪”和“被困”这些词,依然像重锤一样敲在艾莉诺心上。她父母带领的只是一支小型商队,护卫力量有限,面对大股沙匪,后果不堪设想!
“店长!求您……”艾莉诺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冲过去抓住魏岚的手臂。
“我已经投射力量过去了。”魏岚打断了她,“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保持镇定,管理好酒馆便是。”
艾莉诺知道,此刻自己任何慌乱和追问都只会添乱。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换来冷静。她看着魏岚那仿佛进入“待机”状态的身体,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店长。”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请您……一定要救他们。”
……
黄金沙漠,某处风化岩架下
灼热的空气被箭矢的尖啸和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撕裂。约翰·冯·瓦尔德斯背靠着灼热的砂岩,粗重地喘息着,手中那把保养得当的长剑已然崩了几个缺口,剑身染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他的妻子艾米莉紧贴在他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轻巧的手弩,弩箭早已射空,此刻这弩更像是一块给予她些许勇气的铁块。
他们的小型商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几辆货车歪斜地倾覆在地,货物散落,被踩踏、抢夺。
忠诚的护卫和伙计们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三五人还在约翰身边,依托着这处偶然发现的、像巨鹰喙部般突出的岩架负隅顽抗。岩架投下的狭窄阴影,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岩架外围,是数十名嚎叫着的沙匪。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头巾包裹着脸,只露出贪婪而残忍的眼睛。他们不断试探、冲击着商队残存的防线。
沙匪的首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站在稍远处,冷漠地指挥着手下进行一波波的冲击。
“约翰……叶子……”艾米莉抓了抓丈夫的胳膊。
约翰猛地挥剑格开一支刁钻射来的箭,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面露绝望的同伴,知道是时候了。他迅速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片一直贴身珍藏的翡翠树叶。叶子温润依旧,在漫天黄沙和血腥气中,散发着格格不入的生机。
“艾米莉,退后!”约翰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将体内残存的一丝微弱的气力——或许还有身为父亲和丈夫的全部信念——灌注其中!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以那片叶子为中心,一道柔和的、半透明的翠绿色光幕瞬间扩张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约翰、艾米莉和最后几名幸存者牢牢护在其中。
光幕看似薄弱,却坚韧无比。几名冲得太猛的沙匪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光幕上,竟如同撞上铜墙铁壁,惨叫着被弹飞出去,筋断骨折!
就在护盾成型的瞬间,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其中的每一个人。
约翰感到左臂伤口处的火辣痛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微微蠕动、连接。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艾米莉苍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冰冷的指尖重新温暖起来,心中的惊惧被一股莫名的安宁感抚平。
另外三名受伤的护卫也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消耗的体力也在快速恢复。
“这……这是神迹吗?”一名年轻护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是魏岚店长……”约翰紧握着那片光芒略微黯淡、但依旧温润的叶子。
护盾之外,沙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怎么回事?!”
“是魔法护盾!”
“打破它!快!”
沙匪们一阵骚动,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光幕。刀疤首领眼神一凝,挥手喝道:“不过是垂死挣扎!用重武器!给我砸!”
沉重的战斧、包裹着铁皮的木桩狠狠砸在光幕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光幕纹丝不动,反而将攻击的力量部分反弹,让几个试图强攻的沙匪虎口崩裂,武器脱手。
“这……这是什么护盾?!”
眼看着众沙匪都一筹莫展,刀疤首领脸上露出狠厉之色,他啐了一口,从腰间解下一个古怪的、仿佛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符咒。
“看来得用点真格的了!尝尝‘终焉之触’的滋味!”
他念动晦涩的咒文,黑曜石符咒骤然亮起不祥的幽光,一缕粘稠如石油般的黑色火焰缓缓浮现,散发出毁灭的气息。这显然不是普通沙匪该有的东西!
刀疤首领狞笑着,将黑炎推向翠绿光幕。
黑炎与光幕接触,并没有立刻发生剧烈的爆炸或侵蚀。相反,黑炎反而被光幕中流转的生命能量所激荡、搅动。
刀疤首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预想中护盾迅速瓦解的画面并未出现,反而感觉到手中的符咒开始剧烈震颤、发烫!
“不……不对!这力量……怎么会……”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想要停止催动符咒,却发现已经晚了。
黑曜石符咒上的幽光变得狂乱、刺眼,那缕黑炎不再受他掌控,开始疯狂地扭曲、膨胀,然后猛地向内塌缩!符咒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不!停下!我命令你停下!”刀疤首领惊恐地嘶吼,试图将符咒扔掉,但那符咒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在约翰、艾米莉和剩余沙匪惊骇的目光中,那黑曜石符咒连同刀疤首领握着它的右臂,一起被那失控的、向内塌缩的黑暗彻底吞噬。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抹去一小块的“嗡鸣”声。
下一刻,黑暗消散。
刀疤首领的右臂自肩膀处齐根消失,断口处光滑得如同镜面,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仿佛那里天生就该是空缺的。
他本人则瞪大了双眼,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他的生命精华连同灵魂,已在刚才那恐怖的反噬中被一同拖入了湮灭。
寂静再次笼罩战场,比之前更加死寂。
剩余的沙匪们看着首领那诡异的死状,又看了看那依旧稳固、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神秘护盾,终于彻底崩溃了。
“魔……魔鬼!他们是魔鬼!”
“首领死了!快跑啊!”
“是诅咒!那个护盾有诅咒!”
恐惧压过了贪婪,幸存的沙匪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抢劫,纷纷扔下武器,跳上沙驼,拼命鞭打着坐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变得诡异而不祥的岩架,只留下滚滚烟尘和满地的狼藉。
光幕内,约翰等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也是目瞪口呆,心有余悸。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注视着沙匪远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沙丘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约翰手中的翡翠树叶光芒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耗尽了力量,但依旧温暖。护盾也缓缓消散。
地面上,几根翠绿的藤蔓忽然如灵蛇般破沙而出,迅速缠绕、编织,眨眼间便构筑成魏岚那熟悉的木质身躯。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由藤蔓构成的关节,空洞的眼眶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倾覆的货车、散落的货物、凝固的血迹,以及惊魂未定的约翰夫妇和几名幸存者。
“……我来晚了?”
魏岚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一片狼藉的脚印,有些疑惑地转向约翰夫妇。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过来。他上前一步,尽管衣衫破损、脸上沾着沙尘,语气却已经沉稳下来:“魏岚店长,感谢您的支援。多亏了您留下的这片叶子。”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片边缘微焦的翡翠树叶。
“它撑起的护盾非常坚固。但更奇怪的是,”约翰的眉头微蹙,指向刀疤首领消失的地方,“对方首领动用了一件邪门器物,放出黑火冲击护盾。结果……那黑火似乎被反噬了,连人带物,瞬间湮灭,尸骨无存。其余沙匪见状,才溃逃了。”
艾米莉此时已蹲下身,快速检查着一名受伤护卫的情况,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对,店长,您这叶子……除了保命,还附带这种……效果?”
“……湮灭反噬。”魏岚低声自语。
这场景的描述,与艾拉和菲娜在哭泣绿洲遭遇灰袍人时的情形,核心特征几乎一致——攻击性的能量在接触叶子后,引发了某种失控的、指向自身的彻底湮灭。
“……原来如此。”魏岚的声音低沉,带着豁然开朗的冷意,“沙匪近来如此猖獗,并非偶然。”
约翰和艾米莉惊魂未定,闻言立刻追问:“店长,您的意思是?”
“虽然我还不清楚这种反噬现象是如何发生的,但与我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魏岚解释道,他刻意略去了艾拉和菲娜的具体细节,但点明了关键,“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你们应该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
约翰倒吸一口凉气:“诺克斯马尔密会?!您是说,最近沙匪如此猖獗、行事风格大变,背后是这些邪教徒在煽动甚至武装他们?”
“八九不离十。”魏岚颔首,“普通沙匪可弄不到这种邪门器物。”
艾米莉脸色发白:“他们竟然把触手伸到了黄金沙漠的主要商路上……这太可怕了。”
“此事已非单纯的治安问题。”魏岚做出决断,“必须立刻通知拜金教团。作为黄金沙漠的实际掌控者,他们有责任和能力应对这种规模的威胁。”
他看向约翰和艾米莉:“我会护送你们返回金砂城。抵达后,直接去找娜迪娅·金穗司铎。我还有一具身体在金砂城分店,会先行一步,向娜迪娅司铎简要说明情况。”
约翰立刻点头:“一切听您安排,魏岚店长。商队……虽然损失惨重,但人活着就好。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带回去。”
“事不宜迟,收拾能带走的紧要物品,轻装出发。”魏岚言简意赅。几根藤蔓如同灵巧的手臂,迅速帮助幸存者收集散落的水袋、少量未被劫走的高价值小件货物以及必要的武器。
很快,一支小小的、劫后余生的队伍在魏岚的护卫下,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气息的岩架,向着金砂城的方向进发。
第180章 就知道没好事
常青之树金砂城分店内,午后阳光透过藤蔓缠绕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岚的本体依旧静坐于吧台之后,仿佛与这间由植物构筑的酒馆融为一体。
侧门处的藤蔓微微扰动,发出清脆的铃声。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娜迪娅·金穗司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料子舒适、剪裁得体的浅金色便装,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干练。她走到吧台前,优雅落座,未语先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
“魏岚店长,您可是难得主动联系我。怎么,是终于决定要扩大特调的供应量,还是您家那位活力无限的小艾拉,又带着我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菲娜,闯出了什么需要我来‘善后’的新奇祸事?”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故作叹息:“我才关了菲娜半天禁闭,抄写任务还没完成四分之一,就被您的小店员用……嗯,相当有‘创意’的方式‘解救’了出去。
“现在倒好,俩人再加上那位新认识的人鱼小姐,一起跑得没影了。魏岚店长,您这儿的‘员工活动’,可真是别开生面。”
魏岚推了一杯清水过去,木质的面庞看不出情绪:“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艾拉虽然闹腾,但有分寸。菲娜在她身边很安全。”
娜迪娅闻言,莞尔一笑,端起水杯浅啜一口:“这倒是,跟着艾拉,至少……不会无聊。不过,您特意找我,总不至于是为了交流育儿心得吧?”她放下杯子,神色稍稍正式了些,“是有什么情况?”
“嗯。”魏岚的空洞眼眶转向娜迪娅,之前的轻松氛围瞬间收敛,语气沉静下来,“一刻钟前,我留给瓦尔德斯夫妇保命用的叶子被激活了。他们在风蚀脊附近遭遇大股沙匪袭击。”
娜迪娅眉梢微挑:“沙匪?近来他们的活动的确频繁了些,但……”
“但这次的沙匪,不太一样。”魏岚抬手打断了她,“袭击者首领动用了一件不该出现在普通沙匪手里的邪门器物,试图强行破开护盾。结果,能量反噬,连人带物,瞬间湮灭,尸骨无存。其余沙匪见状溃逃。”
“湮灭……反噬?”娜迪娅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无踪,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缩紧,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几分,“您是说,那种……”
“描述一致。”魏岚的木质下颌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我之前从艾拉和菲娜那里听到的情况相吻合。”
娜迪娅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捏住了杯柄。她自然早已从菲娜和冒险者协会那里得到了关于哭泣绿洲灰袍人的初步报告。此刻两相印证,一个极坏的联想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诺克斯马尔密会……”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寒意,“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不仅是在偏远的绿洲进行污染实验,连主要商路上的沙匪都开始武装和煽动?”
“普通的沙匪,弄不到能引发那种层次湮灭反噬的器物。”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这已不是寻常的治安问题。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劫掠。”
娜迪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作为掌管金砂城商业命脉和部分城防事务的司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诺克斯马尔密会真的在系统性地破坏黄金沙漠的商路安全,意味着什么。
贸易萎缩,税收锐减,人心惶惶,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动荡。这直接动摇了拜金教团统治的根基。
“我明白了。”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进入了处理危机的状态,“瓦尔德斯夫妇现在何处?他们是最直接的目击者和受害者,我需要第一时间听取他们的详细报告,确认袭击的具体位置、沙匪规模、以及那件邪门器物的细节。”
“我正在护送他们返回金砂城,预计日落前能抵达东门。”魏岚答道,“他们损失不小,但人无大碍。”
“好。”娜迪娅立刻起身,“我立刻安排人手前往东门接应,并准备好安全的谈话场所和治疗师。
“同时,我会以最高优先级启动内部预警,加强城防和主要商路的巡逻等级,并开始秘密排查近期沙匪异常活动的情报。”
她看向魏岚,眼神锐利:“魏岚店长,感谢您及时通报。此事关乎金砂城乃至整个黄金沙漠的稳定,拜金教团绝不会坐视。后续若有需要借助您……或者说,您那片叶子特殊之处的地方,还望不吝协助。”
“也许吧。”魏岚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
娜迪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那扇藤蔓缠绕的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常青之树内恢复了宁静。
……
娜迪娅·金穗回到财富大厅她那间奢华的办公室时,夕阳正将金砂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浓郁的金红色。
她刚在镶嵌着宝石的沉香木办公桌后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召来助手部署刚刚与魏岚议定的行动,桌面上一个镌刻着复杂符文的水晶镇纸,便突然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镇纸内部,细密的金色光丝如同被唤醒的神经脉络般亮起,勾勒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小法阵。
娜迪娅瞳孔微缩。这是最高优先级、仅限于几位特定人物之间使用的紧急联络渠道,直接关联着她的精神烙印,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被启动。
是谁?又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犹豫,立刻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水晶镇纸上方。一丝精纯的魔力注入其中,她的精神随之被牵引,仿佛沉入一片温暖的金色液体,下一刻,便出现在一个虚无而稳定的异度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柔和的金色光芒充斥四周。而在她面前,两道清晰的全息投影正迅速凝聚成形。
左边是海洋教会的圣女卡珊德拉,她似乎身处某个船舱或水下秘所,背景是流动的幽蓝光影和隐约的珊瑚轮廓。
她依旧是那副随性不羁的模样,靛蓝色长发随意披散,海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带着惯有的玩味笑意,正用指尖轻轻弹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贝壳。
右边则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伊莎贝拉。她投影的背景是一片纯白的静修室,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伊莎贝拉身穿朴素的白色修女袍,面容温润如玉,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周身自然流溢着令人心安的朦胧光晕。
“哟,娜迪娅,看你这脸色,是刚算完这个季度的税收,发现赤字了?还是金砂城哪家商会又囤积居奇,需要你亲自去‘谈谈心’?”
卡珊德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介于调侃和挑衅之间的调子。
娜迪娅此刻心系沙匪与密会之事,实在没心情应付卡珊德拉的玩笑,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卡珊德拉,我现在没空跟你斗嘴。直接说正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值得你们动用‘神谕空间’来联系我?”
她看向伊莎贝拉,希望从这位通常更为稳重的活圣人那里得到答案。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娜迪娅姐妹,我们长话短说。你还记得不久之前,在艾斯特维尔港,关于瓦尔德斯家族冤案以及后续牵扯出的圣光教会内部腐败案吗?”
娜迪娅听到“瓦尔德斯”这个姓氏,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记得?我当然记得。就在刚才,我还在处理与这个姓氏相关的麻烦——约翰·冯·瓦尔德斯和他的夫人艾米莉,在风蚀脊附近被大股诺克斯马尔密会暗中资助的沙匪袭击,侥幸逃生。
“现在由一位朋友——就是那位魏岚店长——护送回城。我正准备带人去东门接应呢。”
伊莎贝拉闻言,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与卡珊德拉对视一眼,轻轻颔首:“如此看来,我们要说的事,确实是同一件了。”
卡珊德拉停止了弹弄贝壳的动作,将贝壳握在掌心,海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玩味之色稍敛,多了几分正色:
“我们对莫顿和费奇的‘深入交流’可没白费功夫。撬开他们的嘴,再结合我们各自渠道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所有线索的箭头,最后都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你那片金光闪闪的老巢——黄金沙漠。”
她身体微微前倾,投影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真切了几分:“种种迹象表明,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帮不见光的虫子,他们像是在筹划什么……嗯,用他们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来说,可能是某种能加速‘归虚’的‘大动作’。我们觉得,有必要提前跟你通个气。”
娜迪娅听着,脸上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取代。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我真是谢谢你们。”娜迪娅的语气里充斥着“我就知道没好事”的怨念,“谢谢二位百忙之中,特意动用‘神谕空间’这种高级货,千里迢迢来告诉我——我家后院不仅起了火,而且纵火犯还准备把整个房子都点了。”
她摊了摊手,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位闺蜜的投影:“所以,圣光教会的前高层在海洋教会地盘上发生的腐败案,最后查出来最大的雷,要在我拜金教团的核心地盘上炸?”
伊莎贝拉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娜迪娅,线索的指向并非我们能控制。万幸的是,我们提前察觉了他们的意图。”
卡珊德拉则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带着点幸灾乐祸:“谁让你们的沙漠底下埋着那么多古代遗迹,又偏偏是大陆贸易的十字路口呢?对于一群追求‘虚无’和喜欢挖坟的疯子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娜迪娅没好气地白了卡珊德拉一眼:“是啊,真羡慕你们海洋教会,总部像个大型海鲜市场加佣兵工会,热闹是热闹,起码疯子们对咸鱼和酒鬼没什么兴趣。”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表情恢复了正常:“好了,调侃到此为止。情报我收到了,感谢二位……虽然这消息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瓦尔德斯夫妇那边我会亲自处理,拿到第一手资料。城防和商路巡逻我会立刻加强,内部排查也会同步进行。至于密会可能的‘大动作’……”
娜迪娅的眼神变得锐利:“在我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虫……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沙子里。”
伊莎贝拉点点头:“若有需要圣光教会协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净化邪祟,维护秩序,本就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卡珊德拉也难得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深海的眼睛也会帮你盯着的。”
“知道啦,两位‘热心’的邻居。”娜迪娅挥了挥手,“等我处理完手头这摊事,理清了头绪,再找你们详谈。现在,我得先去东门接一下那对刚在鬼门关逛了一圈的‘老朋友’了。”
金光缓缓消散,神谕空间的连接中断。娜迪娅独自坐在奢华却此刻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金砂城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诺克斯马尔密会……看来这次,得动真格的了。”
第1章 穿越成一棵树是什么鬼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脚下是大地,头顶是蓝天。没风,云挺薄,阳光晒得树皮暖洋洋的——是个进行光合作用的好日子。
魏岚抖动了一下头顶,几片新叶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接住漏下的光斑。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多久了,尽管他可以根据昼夜交替来粗略判断时间,但说实话,在太阳升起又落下了数十万次之后,谁爱数谁数去,反正他摆烂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大概也许好像说不定是穿越了。
穿越这事儿吧,魏岚看得挺开。主要是上辈子加班猝死那会儿就想通了:死都死了,能穿总比彻底凉透强。让他不爽的是——别人穿越当皇帝做赘婿,最次也是个喘气的动物。他呢?一棵树!
一棵扎在土里,鬼知道扎了多少万年的树!
凭借魏岚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所获取的知识,他可以根据那在天空中螺旋巡游的太阳判断,他应该是出生在了某个星球的极圈内部,至于是南极还是北极他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这样一来,他身边这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森林就显得更加不合常理了。
好吧,或许他自己才是最不合常理的那个。
毕竟作为一棵树,他的体型实在是有些过于宏伟了。
他的根系在地下悄无声息地蔓延覆盖了接近八千平方公里,面积堪比一个大城市。这庞大的根系不仅汲取着来自地核深处的微弱热量和矿物质,更像锚一样将他那高达一百公里(珠穆朗玛峰也不过八、九公里的海拔)、刺破平流层、顶端几乎触碰到太空的恐怖身躯牢牢固定在这颗星球上。他树冠层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下方近两千平方公里的森林——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森林生态系统窒息的绝对领域。他随便“喘口气”,高空的气流就得乱一阵。
那些在他脚下努力生长的、所谓的“森林”,在他这棵真正的“世界之树”面前,渺小得如同苔藓。魏岚的意识在浩瀚的躯干中流淌,他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此刻的一切感知绝对不是上一世的什么神经系统能解释的,每秒百米的传递速度在如此伟岸的身躯面前还是太过缓慢了。
更别说这么多年他所积累下来的记忆了,那容量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生物可以承受的。
“啧,”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庞大的意识海中泛起微澜,“光合作用的日子……可真够无聊的。” 他庞大的感知随意拨弄着顶层的叶群,仿佛一个无聊的神只在拨弄棋盘上的棋子。生存报告瞬间在意识中闪过:树冠层光合效率稳定在峰值,根系网络渗透深度增加0.0001毫米,下方岩层应力无异常波动……一切如常,或者说,亘古不变。
虽然对于一个社畜来说,他也曾经非常享受这种彻底摆脱KpI、钉钉骚扰和凌晨三点改方案的“树生”。不用通勤,不用社交,不用看老板脸色,甚至连饭都不用自己做——阳光雨露就是自助餐。这种绝对的、永恒的“躺平”,简直是前世卷生卷死的终极梦想。
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着实是有点腻了。
可惜的是,他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一切。
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他不能移动、不能说话,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作为正常人的视听嗅味触觉。
虽然他现在拥有着这颗星球上可能最为庞大的感知网络——每一条根须、每一片枝叶都宛如他的神经末梢。他能“听”到地壳深处岩层挤压的呻吟,“看”到数百公里外风暴云团缓慢的聚合。
但他不确定这种感知方式,是否还能被称之为“感觉”。人类的五感,于此刻的他而言,如同原始人手中的燧石,粗糙而局限。
亿万片叶子捕捉的光谱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浩瀚的意识海,被瞬间解析、重构,最终在他“眼前”呈现出覆盖数百公里、纤毫毕现的立体图景。被风吹动的草叶,振翅昆虫翅膀上细微的纹路,甚至下方森林土壤中菌丝网络的微弱荧光,都清晰无比。
“哇!好大一棵树啊!”
一句突兀的惊叹响起,却让魏岚几乎跳起来——如果他不是一棵树的话。
语言?中文?!
坦白说,魏岚甚至不太能确定是对方说的是中文,还是他庞杂的信息处理系统将那声波信号转译成了自己这个主意识能听懂的语言。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
有人!有人在说话!活人!就在脚下!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网络瞬间收缩、聚焦,如同亿万只无形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无匹的主干旁,一个相对于他宏伟身躯而言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她身着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裙裾在静止无风的空气中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轻柔地微微拂动。衣料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材质,远看像是深邃的夜空,近观却能看到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砂在流转,折射着从魏岚极高树冠层缝隙漏下的、经过漫长距离衰减后依然明亮的阳光。裙装剪裁利落又飘逸,勾勒出成熟而优美的曲线,肩部与腰间的束带设计简洁古朴,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韵味。
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几乎垂至腰间,几缕发丝轻轻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发丝间,一对琉璃般的龙角从额顶两侧优雅地向上延伸而出。这对龙角并非狰狞的骨质,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玉色,内部仿佛有温润的光华在缓缓流淌、旋转,折射着阳光,在地面的苔藓上投下点点迷离的光斑。
她的五官精致立体,眉形修长,斜飞入鬓,带着一股英气;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红;双眸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剔透的琥珀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好奇,仰望着魏岚那根本望不到顶、如同支撑起苍穹的巨柱般的身躯。
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枯燥时光后,终于有人——如果忽略掉对方那明显的非人特征的话——抵达了魏岚的身边。
魏岚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回应对方,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正当他恼怒于此的时候,那女子再度开口了。
“神话特征如此明显的巨树……应当有自己的意识才对。”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若是如此,你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魏岚的树干。
我倒是想制造一点动静出来啊!你看我像是不想动的样子吗?我动得了吗?
“莫非是……不想搭理我?”黑发女子仍然在自言自语,“神话生物多少都有些古怪的脾气,倒也不算意外。”
魏岚差点气得急火攻心——他简直想把地下岩层掀起来给这姑娘看看什么叫“急得原地打钻”。不想搭理你?我现在恨不得长个嘴巴跟你唠到地老天荒!从恐龙灭绝聊到你龙角上的纹路,从社畜血泪史聊到这破星球的极昼时长,只要你肯听,我能把这几十万、或者几百万年的存货全倒出来!
可他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抱着胳膊,绕着树干慢慢踱步,那眼神活像在观察一块不会说话的奇石。魏岚甚至能“看”到她指尖萦绕的微光在树皮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探测什么——这要是能说话,他高低得喊一嗓子“我在这儿呢!在你头顶一百公里的地方盯着你呢!”
“唔……脾气这么好吗?我还以为面对我的探测你多少会有点反应呢。”女子指尖的微光忽然凝集成一点,轻轻按在树干上。
“难道……你不会控制自己?”那女子下这个结论的时候似乎有些迟疑,“应该不至于吧?就算没学会化形术,至少凭本能动几条藤蔓总没问题吧?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爱好是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树?说实话,你这个体型再怎么假扮也普通不起来啊,看看你这腰围,啧啧,我绕着走一圈都得花上小半天,这要是搁我们那儿开个城门都嫌太宽了,哪家城门需要这么粗的门轴啊?哦不对,好像真有传说里神魔用的那种大门……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这树皮倒是挺有讲究的,这纹路,这质感,这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感,比我爷爷收藏的那块号称百万年树心的化石看着还带劲儿,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但又有点地热烘着的暖意从里面透出来,好奇妙的感觉,你说这算不算自带地暖?哎呀这能量利用率肯定很高吧?你们植物精怪是不是都特别节能环保?不像我们,练个功还得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还得担心天劫劈下来动静太大扰民……”
那女子宛如连珠炮一般,话茬子根本停不下来。魏岚可没想到这么个看起来仙气飘飘的主儿,本质上竟然是个碎嘴子。
他只觉得有无数字句如同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向自己身上砸了过来,脑瓜子(如果他还有这个器官的话)嗡嗡的。
悲剧的是,他甚至没办法打断对方的念叨——因为他只是一棵树。
魏岚只能拼尽全力,试图不要去理解那些话语,但他失败了。
他此刻只恨为什么自己这具身体的感知系统如此敏锐,如此高效。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甚至话语间蕴含的细微情绪波动,都被他遍布树干的、亿万计的“耳朵”——那些能够捕捉最微弱空气振动的气孔和特化纤维——精准捕捉,然后经由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经网络,瞬间解析、理解、归档。
他想屏蔽,想关闭这该死的“听觉”,但做不到。这女子的碎碎念简直是开闸泄洪的泥石流,蛮横地冲撞着他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意识海。
“……所以我说啊,你这树皮要是能剥下来一小块,绝对是炼器的顶级材料!不过看你这么安静,大概也不会同意吧?哎,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啊?给个反应呗?抖抖叶子也行啊?或者……嗯……让根须动一下?我知道你根系超级发达,刚才探测的时候差点吓我一跳,这深度,这广度,简直像把整个大陆都抓在手里似的!”
忽然,那女子的身形波动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一样的波动了一下。
“呀,”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看来我的时间快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搭理我,但总之我会想办法尽快和你建立一个稳定的链接。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会愿意和我说话。
“另外……”女子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伸手屈指一弹,一道流光如同萤火,瞬间没入魏岚那比钢铁还要坚韧无数倍的树皮。
“如果你真的不会控制自己,这里面的知识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
她的身形消失了。
第2章 港口轶闻
艾斯特维尔港。
这是位于西大陆的一座海港。
魏岚一边整理着目前的情报,一边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漫步。
那神秘女子的知识对他帮助非常大。尽管这花费了他不少时间,但他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也终于触摸到魔法的门槛了。
“我就说嘛,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哪儿来那么大的树。”魏岚嘟囔道。
数年前,他便制造出了一具木头身体,并且成功将自己的精神投射到了其中。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后,他终于达成了作为人类的第一个成就——双足直立行走。
可是就在魏岚雄心勃勃准备搞事情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虽然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都和地球不一样,但这个倒霉催的南极洲的设定却是保留下来了!
南极大陆上除了他之外一个智慧生物也没有,所以他不得不从自己身上取下枝条,花好几年手搓了一艘木头船,又一路漂洋过海,跨越了差不多半个星球才抵达这里。
好在他这具身体不需要吃喝,所以倒也经受得住这漫长的漂流。而且那神秘女子留下的翻译法术也被他确认有用——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听到那女子说的是中文。当他踏上陆地,听到远处渔民的交谈时,那些音节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自然而然地被他理解了。这省去了他进入人类社会最大的障碍,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来到文明世界了。”
魏岚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当然,这对他这具不需要呼吸的木头身体来说,更像是一种仪式感——混杂着咸腥海风、鱼腥气、香料、汗水以及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复杂、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味道,却让他木头雕琢的面孔上,第一次尝试牵动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
“活着”的气息。
还真是久违了。
魏岚用力抻了个懒腰:“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打听点消息了,嗯,根据这个世界的发展情况,去酒馆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想着,魏岚走下石阶,汇入了港口主街的人流。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木结构房屋,底层大多是敞开的店铺或作坊。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铁匠铺里叮当作响;鱼贩子吆喝着刚上岸的渔获;香料摊上五颜六色的粉末散发出浓郁到有些刺鼻的混合香气;几个粗壮的水手围着一个木桶,用听不懂的俚语大声谈笑。
穿着油布围裙的工匠、扛着麻袋的码头苦力、裹着异域头巾的商人、腰佩短刀的佣兵——像浑浊的河水般在狭窄的街道里涌动。
“砰——”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魏岚循声望去,转眼便看见木桶、木桌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个又一个地扔了出来。
“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女慌里慌张地从店里跑出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一头红棕色长发在港口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却有些凌乱,额角沾着灰尘和木屑。她的皮肤很白,与周遭古铜肤色的人群形成对比,但此刻却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简而言之,看着就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都给我住手!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少女努力挺直背脊,张开双臂想拦住那几个正在打砸的粗壮汉子。
“哎……其实我也不喜欢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店里传来一个道低沉的声音,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从阴影里踱出,他穿着旧皮坎肩,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但这毕竟关系到我们‘老鲨牙’的名声。”
他漫不经心地掂着一把匕首,看着少女:“你们家欠的钱还不出来,头痛的可是我们啊……大小姐。”
少女当即跺了跺脚:“还款的时间明明就还没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再给你点时间?没有员工、没有顾客、甚至连条看门狗都没有的空壳子酒馆……”疤脸男人——似乎是“老鲨牙”的头目——嗤笑一声,匕首在其之间灵活地翻转,“我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吧?”
疤脸男人身后的一个小弟也是发出一声怪笑:“不如今晚你陪我,老子给你几个钱赚,怎么样?”
“你!”少女气得浑身发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四周虽然有不少人围观,但显然都没打算来趟这滩浑水。
“哈欠——”魏岚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对峙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声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到站在人群外围、那个穿着朴素亚麻布衣、面容略显呆滞(或者说雕刻得不够生动)的年轻人身上。
疤脸男人的几个手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
“哈哈哈!看看这哪来的木头疙瘩,吓傻了吧?”一个小弟指着魏岚,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想替这小妞出头?就凭你这身板?”另一个壮汉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棕发少女也看到了魏岚,那双盛满愤怒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咬了咬下唇,再次转向疤脸男人:“钱我会想办法……”
唔……倒是个做实验的好机会。
魏岚无视了那些刺耳的嘲笑和威胁的目光,迈开他那略显生硬、带着细微“咯吱”声的步伐,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对峙的中心地带。他停在那位棕发少女和“老鲨牙”头目之间,位置卡得恰到好处。
“喂,小子,想当英雄?”疤脸男人眯起眼睛,手中的匕首停止了翻转,锋利的寒芒直指魏岚。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围拢上来,不怀好意地堵住了魏岚的退路。
魏岚面无表情(这具木头身体也确实做不出什么精细的表情)地看着他:“是不是只要把钱还上了,你们就会离开?”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傲然地挺了挺身子:“那是自然,我‘老鲨牙’虽然干的是讨债的脏活,但也讲究个信誉。钱到位,我们立刻走人,绝不多留一秒钟。”
说罢,他上下打量着魏岚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略显呆滞的脸,又忍不住多追问了一句:“小子,你不会真打算替这小丫头还钱吧?她们家欠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疤脸男人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啪”地一声抖开,展示在魏岚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最下方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
“白纸黑字,外加红手印!连本带利,整整三万枚金币!小子,看清楚点!”疤脸男人,绰号“碎骨”的头目,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就你这身破架子,掏干净了能凑出三个铜板吗?识相的赶紧滚,别妨碍‘老鲨牙’收账!”
“够了!这事和他没关系!”
棕发少女急切地上前一步,挡在魏岚身前。
魏岚则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看来在这个世界,法律还是有着相当的约束力的。不然这壮汉应该不至于看着自己在这边跳了这么久还不动武。
那么,这个约束力到底有多大呢?
想到这里,魏岚伸手将棕发少女拉到自己身后,又从怀中摸出来一株通体金红、叶片细长、表面布满金纹龙鳞的植物。
“喂,你……”少女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这株奇异的植物后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身为前贵族小姐的见识让她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这个,拿来抵债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魏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碎骨”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和强烈的警惕在他眼中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那株金红色的草药,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你……” “碎骨”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他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指向地面的青石板。
从哪儿弄的?自己本体脚下到处都是这种虽然魏岚自己不认得但一看那金光闪闪的样子就知道很值钱的草药,所以魏岚出发前直接把这些草药全部带上了。根据这刀疤脸的反应来看,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些草药确实很值钱。实验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不过虽然心里如此吐槽,魏岚脸上依旧是那副木头雕刻般的平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应该足够抵偿那三万金币了吧?”
“够!当然够!”仿佛生怕魏岚反悔,“碎骨”一把从魏岚手中抢过那株药草,然后将那张羊皮纸随意地往魏岚怀里一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嘶哑:“债清了!债权归你,东西归我!我们走!”
他大手一挥,招呼着手下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几人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老鲨牙”的离去而松动,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有羡慕,更多的是对那株奇异植物的好奇。
少女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碎骨”将那株价值连城的草药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看看魏岚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羊皮纸。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望着魏岚那线条略显生硬的侧脸。
“居然真的这么讲规矩吗?看来法律的效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魏岚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目前得到的信息。
首先,这个世界显然是有法律以及官方组织的存在的,至少明面上存在,并且具有一定的威慑力。像“老鲨牙”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底层小混混显然不敢触碰,否则那个叫“碎骨”的疤脸男人,在自己拿出明显价值远超债务的宝物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杀人越货,而不是按规矩完成交易走人。
其次,确认了自己脚边的那些杂草确实是在人类世界相当有价值的物品,这样看来他是不用担心缺钱的问题了。
可惜没能引得那几个小混混出手,不然自己还可以稍微露一手自然魔法,看看自己随手展露的法术在人类世界大概是个什么水准。
但足够了,毕竟对付几个小混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实力来。
第3章 木头老板
魏岚的嘀咕声很轻,但棕发少女离得近,还是隐约听到了“规矩”、“法律”几个词。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这个穿着粗麻布衣、举止僵硬、却能拿出传说中的“龙血草 ”的怪人,到底是谁?
“那个……先生……”少女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虽然此刻裙摆沾满灰尘,发丝凌乱,但仪态依然带着骨子里的优雅,“非常感谢您的仗义相助!我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这份恩情,我……我一定会偿还的!”
她看了一眼魏岚手中的羊皮纸契约,眼神复杂。三万金币的巨债虽然转移了,但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凶神恶煞的债主,换成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家伙。
“瓦尔德斯?”魏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他转向艾莉诺,木质的眼皮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像是个贵族姓氏?你怎么会在这里开酒馆?”
艾莉诺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那是混合了窘迫、愤怒和悲伤的颜色。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瓦尔德斯家族……已经没落了。这里,‘海鸥与锚’,是我父母留下的最后产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还有,那株‘龙血草’……它实在太贵重了,远超三万金币!我不能就这样……”
“魏岚,啊,或者按照你们的发音习惯,维拉?”魏岚随口报上名字,然后挥了挥手中的羊皮纸,“债务转移,交易成立。至于价值是否对等,那是我的判断,与你无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况且,这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
不算什么稀罕物?!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围观者中激起了一圈涟漪。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魏岚身上,充满了探究、敬畏和难以掩饰的贪婪。能随手拿出“龙血草”的人,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艾莉诺也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自称“魏岚”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
“好了,”魏岚似乎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将羊皮纸随意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指了指被砸得一片狼藉的酒馆大门,“现在,这里是我的产业了?”
艾莉诺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是…是的!但…但是……”
“很好。”魏岚打断了她,迈开他那带着独特“咯吱”声的步伐,径直走向酒馆,“那么,作为新老板,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另外,我确实需要打听些消息。”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快步跟了进去。
酒馆内部,桌椅翻倒、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尘土。阳光从破损的门框和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一个原本还算体面的橡木吧台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几排酒瓶摔得粉碎,琥珀色的液体在地上蜿蜒流淌,混合着木屑和脚印。
“啧。”魏岚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声轻不可闻的、仿佛两块干燥木头摩擦的叹息从他口中发出。
下一秒,没有任何吟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覆盖着粗麻布袖口的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却又蕴含着某种绝对掌控力的魔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充斥了整个酒馆空间。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发生了!
无数粗细不一的翠绿色木藤,如同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力,从地板腐朽的缝隙中、从墙壁剥落的灰泥里、甚至是从那些翻倒破损的桌椅残骸本身,骤然破“壳”而出!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感,疯狂地缠绕上所有非“自然”的存在。
断裂的桌椅腿、破碎的酒桶板、散落的木屑、被劈开的吧台残块……所有木质结构,无论大小,在接触到那些翠绿藤蔓的瞬间,都像是被投入了无形的强酸,开始急速分解!木屑被藤蔓直接“吸食”般化为星星点点的、肉眼可见的翠绿色光芒,迅速融入藤蔓之中。碎裂的陶片、散落的金属配件,甚至地上流淌的酒液,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剥离、碾碎,最终化作最纯粹的元素微粒,被那些狂舞的藤蔓贪婪地汲取。
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艾莉诺和外面几个胆大没走的围观者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眼睁睁看着原本一片狼藉的酒馆,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被“清理”——不是打扫,而是彻底地分解、吸收!
短短几个呼吸间,除了墙壁、石质地板和屋顶结构,酒馆内部所有可移动的、人造的物件,包括那巨大的、伤痕累累的橡木吧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地面上连一丝木屑、一滴酒渍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又像被某种巨兽舔舐过一遍。
酒馆内部变得空旷无比,只有那些完成了“吞噬”任务的藤蔓,如同吃饱喝足的蟒蛇,缓缓蠕动着,重新缩回地板、墙壁的缝隙,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雨后森林般清新又带着一点泥土腥甜的生命气息,彻底驱散了之前的浑浊。
魏岚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环顾四周,似乎对这空无一物的“白纸”状态颇为满意。
随后他再次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瞬间,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生命气息骤然转向。刚才还在疯狂汲取废料的翠绿色藤蔓如同收到指令的舞者,骤然放缓了扭动的节奏,转而沿着墙壁与地面的轮廓开始编织新的形态。
艾莉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些泛着莹光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酒馆的新骨架。原本破损的吧台位置,粗壮的藤蔓相互缠绕、压实,外层渐渐褪去鲜活的翠绿,化为带着细腻木纹的深褐色橡木质感,甚至能看到天然形成的树结如同装饰般点缀其上。藤蔓交织成圆润的桌角与椅腿,椅面铺展开层叠的、如同树叶脉络般的纹路,轻轻触碰竟带着丝绸般的顺滑。
就连破损的门窗也被新生的木框修复,藤蔓伸展至窗沿时忽然绽放出细碎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散发出类似蜂蜜的清甜香气。地面上,原本坑洼的石缝被某种苔藓状的绿色植物覆盖,踩上去柔软而不泥泞,还能听到细微的、如同草叶生长的沙沙声。
不过短短半分钟,刚才还一片狼藉的酒馆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没有了奢华的装饰,却处处透着自然的生机 —— 木质结构带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森林的清新,彻底驱散了之前的酒气与尘土味;墙角甚至有汩汩的清泉顺着藤蔓缠绕的凹槽流淌,汇聚成一个巴掌大的水洼,水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莲叶。
“这…… 这是……” 艾莉诺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蓝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她从小在贵族圈中耳濡目染,见过宫廷法师用魔法修缮宫殿,也见过教会牧师以神力净化污秽,但从未见过如此…… 自然的魔法。没有繁琐的咒语,没有耀眼的法阵,仿佛只是抬手间,就让 “生长” 本身完成了一切。
魏岚收回手,木质眼皮又眨了眨,似乎对自己的 “杰作” 还算满意。他转身走向新生成的吧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看向仍处于呆滞状态的艾莉诺,语气平淡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艾莉诺这才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吧台对面站定。刚才那番景象彻底颠覆了她对魔法的认知 —— 眼前这个穿着粗麻布衣的怪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魔法师。
“艾莉诺小姐,”魏岚转过身,木头雕刻的面孔“看向”她,“现在,我需要一个向导,或者说,一个经理。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工作吗?工资……嗯,就按市价的两倍算吧。毕竟,你熟悉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债务的问题,你暂时不用考虑。”
这突如其来的雇佣邀请让艾莉诺措手不及。她看着魏岚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家园。
“可是,等一下!我还没……这间酒馆……”艾莉诺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还想争辩些什么。魏岚则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下意识歪了歪脑袋。
艾莉诺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缓缓扫过焕然一新的酒馆。那些散发着湿润光泽、带着自然纹理的崭新木质家具,那些从藤蔓间垂落的、泛着微光的花朵,那汩汩流淌的清泉……一切都精致得如同森林精灵的居所,充满了生机与魔力。
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海鸥与锚”的影子。那些承载着父母欢笑、家族昔日荣光、以及她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物件,连同那些打砸的狼藉,都被那些诡异的藤蔓彻底分解、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仿佛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家,最后的立足之地,从物理意义上,被彻底抹去了。
“我接受您的提议,魏岚先生。”
第4章 魏岚的奇思妙想
“我接受您的提议,魏岚先生。”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从她唇齿间艰难地挤出。说完之后,艾莉诺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那新生的、柔软如茵的苔藓地面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真实。
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维持着贵族最后的风度。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尽力做好您交代的工作。”
“很好。”魏岚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第一件事,艾莉诺,告诉我关于这座城市——艾斯特维尔港的一切。势力分布、货币体系、值得注意的人物……所有你认为重要的信息。越详细越好。啊,不过倒也不用那么着急,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或许可以先从你自己开始?”
“好的,魏岚先生。”艾莉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声音恢复了贵族特有的清晰与条理,尽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您所知,这里是艾斯特维尔港,西大陆中部最大的海港城市,也是沟通大陆西大陆北部‘破碎群岛’和西大陆南部‘黄金沙漠’的重要门户。因此,它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魏岚一边听一边微微点了点头,根据他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位于大陆中央,南北走向的龙脊山脉宛如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将整片大陆东西两侧分割开来。而位于西部的西大陆,整体呈现一个贴着龙脊山脉的“c”型。艾斯特维尔港就镶嵌在这个“c”型开口的咽喉要道上。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和苔藓的微凉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艾斯特维尔港是西大陆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这里的势力主要分为两股:代表海洋女神意志的‘海洋教会’以及控制着绝大部分码头和贸易航线的‘港口议会’,议会背后是几个本地最大的商会和佣兵团在角力……”
“世俗和神权吗……倒也算不得多么意外,不如说,有点过于经典了。”魏岚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贵族少女,“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如您所见,只是一个落魄小贵族,在这里经营着一份不算大的家族产业罢了。”
“看来你对我还有很大的戒心啊。”魏岚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罢了罢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只要别影响到你的工作就行。”
“感谢您的体谅。”艾莉诺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好啦,沉重的话题就此揭过,我们来谈点轻松的话题,比如你以后的工作。”魏岚的语气听起来确实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嗯,想必你也发现了,人类世界的财物于我无用,所以咱们的经营理念自然也不是以挣钱为核心。”
“那…… 那是为了什么?” 艾莉诺忍不住追问,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坦白说,我也没什么好想法。“
魏岚耸了耸肩,一副非常人性化的样子,如果他的表情不要那么木然就更好了。艾莉诺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就听到了魏岚接下里的话。
“你说我们把我的那些草药——就是我刚刚拿来替你还债的那种——直接摆出来卖怎么样?”
“你说啥?!”艾莉诺的惊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口而出,维持了半天的贵族仪态终于是彻底一去不回了。
她听到了什么?
这个男人决定直接把龙血草——那种扔拍卖行都能拍出上百万金币、足以让任何大贵族倾家荡产也要抢到手的玩意儿——直接摆到摊位上卖?!
艾莉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口轰鸣的铜钟里,嗡嗡作响,连带着视野都有些发花。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失态的惊呼按回去。
“魏…魏岚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尖锐的破音,“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龙血草!那是龙血草!不是路边随手可摘的野薄荷!”
魏岚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南极老家扫荡自己本体脚边那些草药时的情况,好像……和拔点野草也没差多少?
“看你的反应,你似乎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虽然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好像随口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为了保住自己的神秘感,他还是努力绷住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难道您有很多龙血草吗?”
艾莉诺显然有些抓狂,甚至都顾不得维持那优雅的仪态了,一双水灵灵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痕迹。
“唔……大概几千株吧,不算很多,而且我也没带出来。不过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草药,我每种草药都带了两份样品,可惜我认不全,或许你会认得?”
魏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仓库里的土豆库存,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开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艾莉诺感觉自己脆弱的神经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几千株?龙血草?他管这叫“不算很多”?还要把其他同样可能惊世骇俗的草药样品拿出来让她认?!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脚下那片柔软的苔藓地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流沙,随时要将她彻底吞噬。
“等、等等!魏岚先生!”她几乎是尖叫着阻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形,“请您……请您务必先停下!”
魏岚的动作顿住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只空着的手,偏过头,木然的脸上似乎透出一丝困惑:“嗯?”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贵族小姐应有的冷静来陈述这显而易见的灾难:“魏岚先生,您知道一株品相完好的龙血草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拍卖会上能卖出什么价格吗?百万金币起步!这足以让一个中等家族瞬间跻身顶级富豪之列,也足以让任何拥有它的势力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我们把它,还有和它一样的草药像卖卷心菜一样摆在摊位上,”艾莉诺的声音因为想象那个画面而微微发颤,“首先,整个艾斯特维尔港,不,是整个西大陆的魔法材料市场会在瞬间崩溃!无数以此为生的商人、佣兵团、甚至海洋教会的神官都会血本无归!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我们撕得粉碎!”
她掰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控诉:“其次,港口议会那些老狐狸,还有海洋教会那些披着圣袍的豺狼,他们会第一个意识到我们拥有一个无法想象的财富之源!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刺探、绑架、暗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出秘密,或者干脆把我们连人带货彻底抹掉!”
“最后,就算我们侥幸躲过这些,您打算怎么定价?标价百万?那根本没人买得起,只会引来更疯狂的觊觎!标价一个银币?那整个城市会陷入彻底的混乱和踩踏,为了抢购‘一个银币的龙血草’,暴徒们会拆掉整条街!我们的小店会在第一分钟就被踩成平地!”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岚,里面充满了“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吗?”的无声呐喊。
海风从窗户进来,又从两人之间吹过,带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和艾莉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魏岚静静地听完艾莉诺这近乎咆哮的、逻辑清晰的反驳风暴,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嗯……听起来,确实挺麻烦的。”
艾莉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只是……挺麻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
魏岚看着艾莉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木然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在消化她话语里的分量。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是在逐条核对信息,“这些草不能直接摆出来卖,是因为会引来太多人争抢,还会搞垮别人的生意?”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不是‘太多人’,是整个西大陆的疯子都会闻风而来!魏岚先生,这不是生意,这是拿着火把闯进火药库!”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满是疲惫,“您那些草药,每一株都是足以掀起战争的火种,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消息,我们就会被烧成灰烬。”
魏岚点了点头,艾莉诺的话倒是符合他之前的判断,普通的小混混不敢触碰法律,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就另当别论了。或者说,那些大人物有一万种方法来保证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
第5章 酒馆的经营方向
“那么,如果把这些草药加工一下呢?比如……调制成饮品?”
“啊?”艾莉诺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过于跳跃的提议。她的思维还陷在那般末日景象里,一时没跟上魏岚这新的“奇思妙想”。
“饮品?”她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迷茫。
“对啊,你这里原来不是开酒馆的吗?我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案挺不错的。既方便打探消息,又不用担心我们的产品没有竞争力。”
艾莉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思维像是被冻住了的海浪,凝固在“饮品”和“龙血草”这两个词之间巨大的鸿沟里。
酒馆?饮品?用……用龙血草调酒?!
“魏……魏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是说……把龙血草或者其他像它那样的药草……泡进水里?或者……兑进麦酒里?” 她试图理解这个疯狂的想法,每一个字说出来都让她感觉自己离理智又远了一步。
“嗯,差不多吧。”魏岚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或者加点别的草药,调成不同的风味?我看人类挺喜欢弄这些花样的。这样稀释一下,效果应该温和很多,也不至于太扎眼了吧?”
“温和?!稀释?!”艾莉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魏岚先生!龙血草蕴含的是纯粹而狂暴的生命精华和龙族魔力!就算只是泡过它的水,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剧毒!喝下去爆体而亡或者直接烧坏脑子都是轻的!只有最顶级的炼金大师,配合特定的魔法阵和昂贵的辅料,才能小心翼翼地萃取其中一丝力量,制作成有价无市的顶级药剂!您……您居然想把它当薄荷叶一样丢进酒杯里?!”
“那就是稀释得还不够。”魏岚摆了摆手,“多加点水,或者果汁?总有个安全比例的。然后再找其他风味物质调一调,把它本来的味道掩盖下去,这样肯定能大卖的。”
艾莉诺伸出双手拍在自己脸上用力地搓揉着,仿佛想把刚刚听到的疯狂言论从耳朵里挤出去,又或者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冰凉的掌心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感,但魏岚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像魔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稀释得还不够……多加点水……果汁……安全比例……”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爆体而亡”、“烧坏脑子”的恐怖画面暂时压下去。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以她经营酒馆时调配秘方烈酒的心态来看待这个问题。魏岚的话虽然疯狂得像醉汉的呓语,但核心逻辑——稀释以降低风险、添加风味物质以掩盖特性——在草药学和炼金术的基础理论上……居然站得住脚?
“等等,”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混杂着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魏岚先生,您……您可能歪打正着了……”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实。
“哦?”魏岚挑了挑眉,似乎对“歪打正着”这个词不太满意,但显然更关注结果,“你看,我就说没那么难。”
“不、不,还是很难。”艾莉诺连连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额前的一绺头发,“我只是说这个方案从原理上来说确实是可行的。但想要实现您所说的那种效果,我们需要一位在药理学上有极高造诣的大师才行。只有靠他先试验出合适的配方才行!这不单单是稀释比例的问题,还要考虑使用几种不同的药材进行调和,引导其中力量流向,这样才能调制出可以直接被人类吸收的饮品!”艾莉诺语速飞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这需要精确到毫厘的配比、对魔力共鸣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每一种辅料药性的绝对掌控!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炼丹?”魏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插了一句,打断了艾莉诺关于“偏差”可能导致的恐怖后果的长篇大论。
艾莉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炼丹”一词砸得又是一懵,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您是说东大陆那边的那种药物提炼技术?经您这么提醒,这两者好像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看来你的见识也不少啊。”魏岚瞥了她一眼。
艾莉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在瓦尔德斯家族家道中落前,我还是跟着父母的商队走南闯北过一段时间的。”
魏岚随意地挥了挥手:“总而言之,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对吧?”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再次强调那“一点点偏差”带来的灭顶之灾,但看着魏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跟这个人解释“难度”和“危险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理论……理论上是这样……可是……”
“可是需要一位药理学大师,你刚刚已经说过了。”魏岚点了点头,语气显得十分轻松,“那么,这样的‘大师’,在哪里能找到呢?”
“在哪里?”她重复着,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魏岚先生,您以为这种级别的大师是路边随便就能捡到的蘑菇吗?他们要么是古老炼金学派的传承者,要么是魔法塔里备受尊崇的顾问,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大贵族家族供奉的隐秘存在!每一位都身份尊贵,行踪莫测,他们的知识和技艺是用无数金钱和资源堆砌出来的!别说请他们出手调制您这种……这种‘饮品’,就是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更何况……”
魏岚伸手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提醒道:“艾莉诺,你忘了?如果对方真的是个药理学大师,那就不可能拒绝我的邀请。毕竟我手上有着他们最渴求的东西,不是吗?”
被魏岚这么一提醒,艾莉诺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啊,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多极品草药。”
她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拨开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她之前不敢想象的可能性,“尤其是像龙血草这样传说级的材料……对于那些毕生追求药理奥秘的大师来说,这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嗯,就是这个道理。”魏岚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去哪里‘钓’这么一条大鱼上钩?”
艾莉诺的兴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不少。她扶着吧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我恐怕得先确认一下,魏岚先生,关于你的草药来源,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是说,你可以接受——在一定范围内——透露一些信息?”她特意加重了那两个词,目光紧紧锁住魏岚的脸,“这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目标选择,毕竟不少药理学大师背后都站着庞大的势力,或者干脆本身就是某些利益集团的耳目。”
艾莉诺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岚持有大量珍稀药草的消息一旦泄露,足以在魔法师公会、各大贵族甚至地下黑市掀起腥风血雨。他们这个小酒馆,恐怕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魏岚似乎终于对艾莉诺的顾虑表现出了一点实质性的理解。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谨慎是对的。”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来源,是绝对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它们具体来自哪里,包括你,艾莉诺小姐。”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扫过艾莉诺,“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存在,品质极高,而且……量大管饱。”
“明白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么,我们就必须寻找一位……游离于主流势力之外,但又确实拥有顶尖学识,并且……足够贪婪或足够痴迷的大师。”艾莉诺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符合条件的目标。
“这样的人,存在吗?”魏岚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筛选条件很感兴趣。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我的印象中暂时找不到完全符合的人选……不过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没落了,倒也还留有一些人脉,我可以试着去打听打听。”
“没关系,这事也不着急。”魏岚耸了耸肩,“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并不在乎这酒馆能挣多少钱,找不到人咱也可以先让它按照原本的方式运行着,也能顺便收集点情报,两不耽误嘛。”
“嗯,这样也好。”艾莉诺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这位行事天马行空的魏岚先生没有立刻逼着她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师。让酒馆按部就班地运转,收集情报,这听起来……正常多了。
“那么,还有一件事。”魏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你有没有、或者知道哪里有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者宝物?”
第6章 不速之客
魏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那么,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或者知道哪里有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者宝物?”
“空间传送类的魔法或宝物?”艾莉诺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谈论草药饮品时要平稳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终于遇到一个相对正常需求”的微妙释然感,“魏岚先生,您是指……哪种级别的?”
魏岚来了兴趣:“哦?具体说说。”
她解释道:“如果说您想要那种瞬间跨越大陆、无视距离的顶级传送术,或者能开辟稳定空间通道的传奇宝物,那确实极其稀有,只存在于传说或者最顶尖的法师塔和帝国宝库中。但是……”她话锋一转,“如果您只是需要短距离传送物品、或者进行有限距离的个人传送,这在一些大点的城市或者特定的魔法工坊里,还是能找到替代方案的。”
魏岚一手抚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恐怕有些麻烦了,我要传送的距离比从大陆最西端到最东端还要远。”
“哈?”艾莉诺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您是认真的吗?比飞越东西两大陆还远的距离?难道您是要跨越无尽之海?”
魏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艾莉诺伸出双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副“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的样子。
魏岚干咳一声:“好吧,这事也不急,还有很多替代方案……”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馆那扇刚被藤蔓修复完好的木门应声而裂!木屑混着断裂的藤蔓碎片飞溅,两道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重重摔在光洁的苔藓地面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空气中清新的草木气息,刺得人鼻腔发痛。
冲在前面的是个男人,他穿着破烂不堪的皮甲,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腰侧,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衣物,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用粗布斗篷裹着的小小身影,即使摔在地上,手臂也死死环住怀中的孩子,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撞击的力道。
“咳咳……”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沫。
被他护在怀里的斗篷动了动,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梳着乱糟糟的银白色卷发,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星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她刚被摔得一个趔趄,却没像普通孩子那样哭闹,反而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酒馆,目光在魏岚和艾莉诺脸上打了个转,随即小手死死揪住男人破烂的衣领,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自己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莉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原本抓着头发的手猛地顿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橡木吧台,腰间的挂饰哐当落地。但仅仅一瞬,她便弯腰扶住吧台边缘稳住身形,目光越过飞溅的木屑落在那道血痕上,鼻尖微动 —— 除了浓重的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那气味绝非草药或魔法植物所能散发,带着金属被灼烧后的涩味,又混着某种圣洁到令人心悸的甜香,两种极端的气息绞缠在一起,让她胸腔发闷。
魏岚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来,轻轻一挥手,无形力场如倒扣的琉璃碗罩住整间酒馆,瞬间隔绝了这里的气息。随后他快步走到男人身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点,一股淡绿色的能量自指尖流出,缓缓注入到男人的伤口上。
那能量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像是水滴融入泥土般渗了进去。原本外翻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暗红色的血液流速明显放缓,甚至有细小的血珠在能量包裹下凝结成珠,不再滴落。男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少许,嘴角溢出的血沫也渐渐止住。
不一会儿,男人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竟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颤抖着抚摸自己肩甲到腰侧的伤口处,那里的皮肤光滑如初,别说深可见骨的伤痕,就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魏岚指尖的淡绿色能量并未停歇,反而如同有了生命般,顺着男人的经脉缓缓游走。男人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些常年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处,多年的淤塞与滞涩感瞬间消散。他曾在某次抵御魔兽潮时被利爪撕裂的左腿旧伤,此刻却传来酥麻的痒意。还有当年被压伤的脊椎,此刻竟也舒展开来。
“这…… 这是……”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治疗者,甚至曾求见过王国的宫廷医师,却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神的治愈术。那些医师最多只能缓解他旧伤的疼痛,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先生,竟在片刻间将他一身的伤痛连根拔起。其真实实力远超他的想象,刚才那一手治愈术,恐怕连传说中的圣阶牧师都未必能做到。
小女孩在男人怀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先是伸手戳了戳男人完好无损的皮肤,又凑过去闻了闻魏岚指尖残留的淡绿色光晕,大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好奇所取代。
男人这才回过神,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姑娘,对着魏岚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在下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魏岚收回手指,淡绿色的能量悄然消散。看着被眼前的男人撞烂的酒馆大门,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又挥了挥手,大门周边迅速长出来一片翠绿的藤蔓。它们生长、蔓延,相互缠绕。门框断裂的边缘,新鲜的木质快速生长、延伸、融合。
几息之间,原本破碎的门洞就被一层厚实、由新生木头和藤蔓紧密交织而成的“墙”堵住了。深褐色的木纹和翠绿的藤蔓嵌合在一起,形成一扇浑然天成、看起来异常坚固的新门。一股浓烈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彻底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味。
魏岚拍了拍手,目光重新转回这两位不速之客,语气平淡:“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你们是谁?又是谁把你们伤成这样的?”
卡伦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怀里的艾拉却抢先一步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眉头微微皱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魏岚和艾莉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岚刚才施展治愈术和修复术的手上。
“喂,大个子,” 艾拉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你救了我们,我们承你的情。但别以为这样就能随便拿捏人,刚才那手疗伤的本事,还有补门的法术,肯定不一般。”
卡伦尴尬地咳嗽一声:“艾拉,不得无礼。”
艾拉却没理他,继续对魏岚说:“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要什么?只要别太离谱,能换的我们尽量换;不能换的……”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我们虽然被追得紧,但手里还是有些别人想要的东西的。”
魏岚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这小女孩,倒真是有趣。
卡伦叹了口气,按住艾拉的肩膀,对魏岚说:“先生,让您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活得不容易。”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正如艾拉所说,我们确实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但您的恩情,我卡伦记在心里。既然您救了我们,有些事也瞒不住。
“我曾是北边群岛圣光教会的守卫,负责看守教会地下的秘密实验室。他们一直在研究所谓的‘完美战士’,想造出能驾驭多种力量的武器。艾拉就是他们最成功的实验体。” 卡伦的声音压得更低,“教会高层嘴上说着净化邪恶,暗地里却抓了许多孩子做实验,用禁术强行融合不同属性的魔法源力。
“别的孩子要么撑不住死了,要么彻底疯了,只有艾拉……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调动那些力量。” 他看向艾拉的眼神里带着疼惜,“五年前他们要给她植入‘控制核心’,让她彻底变成听话的兵器,我实在忍不下去,就带着她逃了出来。”
“教会的审判队追了我们五年,从冰封的群岛一直追到这座海峡。他们对外说我们是叛教者和失控的魔物,悬赏我们的人头。” 卡伦苦笑一声,“要不是艾拉总能用那些教会教她的本事摆脱追兵,我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艾拉听到这里,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魏岚,又补充道:“我们现在确实很狼狈,但如果你能让我们在这儿躲几天,我可以把那块从审判队长身上摸来的魔晶给你,品质还不错。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等风头过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教会藏东西的地方,那里的宝贝应该够你换好几座这样的酒馆了。”
卡伦脸色一急:“艾拉!”
艾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7章 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教会吗
听完卡伦的介绍,魏岚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我就知道,异世界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教会吗?”
“天呐……” 一声细若蚊蚋的惊呼从艾莉诺嘴里挤出来,尾音都带着点发飘的颤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卡伦怀里的艾拉,又看看卡伦身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圣光教会……竟然在干这种事?”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魏岚确认,眉梢微微挑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听说过他们审判队的名声,以为只是对异教徒狠了点,没想到……”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不合时宜,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可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好奇,“抱歉,我不是……只是这事太让人意外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瞟了艾拉一眼,目光在那银白色的卷发上打了个转,像是在确认什么稀罕物似的,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
魏岚瞥了眼艾莉诺那努力掩饰却藏不住兴奋的样子,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看来你对圣光教会的观感不怎么样?”
“倒也不至于……”艾莉诺摊了摊手,“圣光教会的人每个月都会来这里的港口进行慈善活动,分发面包、治疗轻伤什么的,挺受码头工人欢迎的。比起庇护远洋船只与水手的海洋女神以及在黄金沙漠中庇护商队的财富女神,显然圣光教会要亲民许多。我主要是听到这么大个新闻……有点控制不住好奇心罢了。”
艾拉猛地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冰碴子,原本还算平静的小脸像被投进了火星的油池,腾地燃起一簇簇冷硬的怒火。她死死抿着嘴唇,直到唇瓣泛出青白,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冰碴子的话:
“亲民?”
这两个字被她嚼得粉碎,每个音节都像是淬了毒的小石子,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她挣开卡伦的手,小身板挺得笔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后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戾气。
“那些白大褂子的狗东西!给工人发块面包就叫亲民?我呸!”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苔藓地上,“他们转身就把讨饭的小孩拖进地下室,扒了衣服绑在铁床上!管子插进胳膊里,灌那些黏糊糊的绿汤子,灌得人肚子像要炸开!”
卡伦脸色惨白,一把将艾拉拽回怀里死死按住,对着魏岚和艾莉诺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孩子被刺激到了…… 她嘴里没好话,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好了好了,圣光教会的话题暂时先揭过去吧。”魏岚抬手制止了卡伦的道歉,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画上句点。
“没必要道歉。” 他的目光掠过艾拉紧绷的侧脸,落在她攥得发白的小拳头上,语气平淡,“换做是我,大概会比她更没耐心。”
话音刚落,艾拉猛地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怒火,却多了一丝错愕。她似乎没料到这个随手就能施展治愈术的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滞。
几息之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她抿了抿泛白的嘴唇,从卡伦怀里挣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银白色的卷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 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没了刚才的尖锐,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但不用你假好心。”
卡伦看着艾拉这副模样,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对着魏岚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您愿意收留我们吗?只要几天,等审判队的风头过了,我们立刻就走,绝不麻烦您。”
艾莉诺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魏岚的衣袖,低声道:“艾斯特维尔港虽然是海洋教会的地盘,但六神教会素来交好,又不存在什么宗教冲突,这两人明面上还是被圣光教会的人通缉的,一旦被他们发现……” 她话说到一半,压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这里虽然偏僻,但保不齐会有教会的眼线。”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魏岚摊了摊手,“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卡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艾拉的肩膀,指节泛白。他看着魏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我们…… 不知道。”
“审判队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五年了,我们从北境冰原跑到破碎群岛,又从群岛躲进迷雾海峡……” 他苦笑一声,掌心的老茧蹭得艾拉的斗篷沙沙作响,“哪里都不是长久之地。原本想穿过艾斯特维尔港,偷渡去南方的黄金沙漠,听说那里城邦林立,鱼龙混杂,或许能找个角落藏起来……”
艾拉突然抬起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头猛地一颤:“藏?我才不藏!”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那股尖锐的执拗,“等我再强一点,就回去把那些白大褂一个个扒光了吊在教会尖顶上!让他们也尝尝被管子插满全身的滋味!”
“艾拉!” 卡伦厉声喝止,眼底却掠过一丝痛楚。他低下头,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先生,您别介意,这孩子…… 她心里攒了太多恨。”
魏岚指尖在吧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笃笃声像是在给这段沉重的对话伴奏。他忽然偏过头,看向艾莉诺:“你刚才说,圣光教会和六神教会交好?”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都是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向魏岚。
“不是和六神教会交好……”艾莉诺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圣光教会本身就是六神教会之一啊。”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执掌圣光与净化的圣光之神,庇护海洋与远航的海洋女神,掌管财富与贸易的财富女神,统领战争与荣耀的战争之神,维系秩序与公正的律法之神,还有……主宰生死与轮回的自然之神。这六位神明共同构成了大陆的主流信仰,圣光教会只是信仰圣光之神的势力中较大的一支而已。”
“等等,你的意思是除了圣光教会,还有其他群体也信仰圣光之神?那玩意儿这么抢手呢?”
这话一出,卡伦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地捂住艾拉的耳朵,连连摇头:“先生!万万不可妄议神明!”
艾莉诺也皱起了眉,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店长,对神明不敬可是会引来神罚的。就算不信,也不能……或许教会的人做了错事,但神明本身是崇高的,审判队的行为未必是神明的旨意。”
“是吗?”魏岚略微抬头望向天花板,“那祂怎么还没……降下神罚?”
魏岚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愣了一下。
“对啊,理论上来说,先生刚刚这一句话已经够得上亵渎神明的罪名了。可为什么……”卡伦不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艾莉诺左看看,右瞧瞧,忽然灵寄一动:“圣光之神是个……”
轰——
话音未落,酒馆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原本被藤蔓遮蔽的天窗玻璃瞬间炸裂,一道刺目的纯白圣光如同从天而降的长矛,精准地刺破云层,穿透屋顶,带着沛然莫御的神圣威压,直直射向艾莉诺方才说话的位置!
魏岚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格挡。那道由藤蔓与能量构成的屏障在圣光触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翠绿的光芒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珠般剧烈沸腾!无数藤蔓在神圣能量的灼烧下迅速枯萎碳化,屏障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
一声脆响,屏障应声而碎!破碎的能量碎片如同萤火虫般四散飞溅,圣光余波擦着艾莉诺的发梢掠过,将她身后的墙壁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灼热的气浪掀得她红棕色的长发凌乱飞舞。
艾莉诺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吧台上才稳住身形,望着那道贯穿屋顶的圣光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 神罚,真的降临了。
而更可怕的事情在屏障破碎的瞬间发生了!
卡伦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浓郁的、属于圣光教会审判队标记的能量波动!那是五年前教会强行烙印在他体内的追踪印记,原本被魏岚的屏障隔绝,此刻随着屏障破碎,如同黑夜里点燃的烽火,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不好!” 卡伦脸色剧变,粗糙的手掌猛地攥紧艾拉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们能感应到我的位置了!”
酒馆外隐约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是有无数飞虫正从远处聚集而来。
“艾拉,你留在这里。魏岚先生,请您务必照看好她。我去把那些教会的鬣狗引开!”
艾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砸在卡伦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我不! 她死死抱住卡伦的胳膊,指节抠进他破旧的衣袖里,要走一起走!
卡伦喉结滚动,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银白色的卷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听话,艾拉。 他声音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魏岚先生是厉害角色,跟着他比跟着我安全。等我甩掉那些人,就回来找你。
第8章 分别
“骗人!”艾拉哭喊着摇头,泪水糊了满脸,“你身上那个标记,激活后怎么可能甩得掉?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更应该留在这里了!只要这个标记还在我身上一天,圣光教会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缠上来。只有我走了,你才有机会真正藏起来。” 卡伦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魏岚先生能挡住神罚,绝非寻常人。待在这里,比跟着我这累赘强百倍。”
接着卡伦又转向了魏岚:“魏岚先生,可以请您收留艾拉吗?请放心,圣光教会处于保密的要求,只通缉了我一个人,艾拉并没有遭受通缉,不会给您带来太大麻烦的。”
“可以。”魏岚言简意赅地答道。
“非常感谢。”卡伦用力鞠了一躬。
艾拉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的气音。她看着卡伦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卡伦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制小哨子,塞进她掌心,“这是我们以前约定好的信号,只要你吹响它,无论我在哪,都会想办法赶来。但现在,不许吹,听到没有?”
艾拉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哨子,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她知道卡伦说的是实话,那个烙印在血肉里的追踪标记,就像跗骨之蛆,只要卡伦还活着,圣光教会的人就永远不会放弃搜寻。
“拉钩!”艾拉突然伸出小拇指。
卡伦愣了愣,笑着勾住她的手指。
“不许反悔!”艾拉使劲晃了晃手指,银卷发随着动作簌簌发抖。
“当然。”
卡伦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猛地转身,破旧的斗篷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酒馆后门冲去。沉重的木门被他撞得吱呀作响,随即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外面越来越近的翅膀拍击声淹没。
艾拉梗着脖子大喊:卡伦你个大笨蛋!跑快点啊!
回应她的,只有酒馆外突然响起的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箭矢撕裂空气的锐鸣,紧接着是圣光教会审判队特有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喊:“找到他了!在西边的巷子里!”
艾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银白色的卷发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听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她攥着那枚铜哨子的手在滴血,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苔藓地上,与之前她啐出的唾沫印混在一起,像一朵丑陋却倔强的花。
艾莉诺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她转头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我们…… 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审判队的人。”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被圣光炸开的屋顶缺口下,仰头望向天空。破碎的玻璃渣还在簌簌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神圣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 某种更浓郁的、属于大规模武装力量的肃杀之气。
远处的天空中,一群穿着银白色铠甲、背后展开着光翼的审判队员正朝着酒馆的方向聚拢,他们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刺眼的圣光,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
“还能怎么办?” 魏岚收回目光,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客人还没走,总不能让酒馆被拆了。”
他随手一挥,那些木藤条再次活动起来。
屋顶的破洞处,藤蔓迅速缠结成网,向上堆叠起新生的木头,转眼便将洞口堵住。墙上被烧焦的痕迹,随着藤蔓的爬过,显露出崭新的木质,焦痕也随之消失。碎裂的门窗处,藤蔓裹挟着新木片,迅速将其拼合完好。不过一会儿功夫,整间酒馆便修复如初,与原先相差无几,只是新添了些许翠绿的藤蔓缠绕其间。
“擦擦眼泪。”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哭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
艾拉猛地抬手打开那个酒杯,玻璃器皿撞在墙上碎裂开来。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却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凶狠的样子,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幼兽:“不用你假好心!要不是你们刚才胡说八道引来神罚,卡伦也不会……”
“我很抱歉……”艾莉诺低声说道,“但你也要明白,如果不是店长之前出手治愈了卡伦先生身上的伤势,在你们踏入这家酒馆的那一刻,你们可能就已经被审判队追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却也陈述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艾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是啊,如果不是魏岚出手,卡伦恐怕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引开审判队了。
艾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她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粗糙的斗篷上,露出的脸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已经褪去了刚才的崩溃,像淬了冰的石子,硬邦邦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冷静,“现在说这些没用。”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被铜哨子硌出的红痕,又瞥了眼地上那摊混着血的唾沫印,突然弯腰捡起一块刚才酒杯碎裂时溅到脚边的玻璃碴。锋利的边缘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映出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审判队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眼看向魏岚,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审视,“你能挡住一次神罚,能挡住多少个审判队员?他们的光矛能把石头烧成灰,翅膀飞得比箭还快。”
艾莉诺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艾拉打断:“别跟我说他很厉害。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五年里帮过我们的人,有一半都死在审判队手里。” 她捏紧玻璃碴,指节泛白,“我不需要保护,也不想当累赘。等风头过了,我自己会走。”
魏岚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碴,又看了看她眼底那股没被眼泪浇灭的狠劲,忽然笑了笑:“你倒挺有骨气。”
“骨气不值钱。” 艾拉把玻璃碴塞进斗篷内侧的口袋,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能活着回去报仇才值钱。”
魏岚看着艾拉将玻璃碴塞进斗篷时那利落又带着点孩子气倔强的动作,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报仇可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就行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现在这本事,回去就是给那些白大褂送菜。”
艾拉猛地抬头,银白色的卷发在肩头一颤,眼底的冰碴子又冒了出来:“不用你管!”
“我确实不想管你的私事。” 魏岚摊了摊手,目光扫过酒馆里那些新生的藤蔓,“但我这酒馆刚修好,正好缺个打杂的。”
艾拉愣住了,似乎没跟上他的思路,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魏岚指了指墙角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被藤蔓分解后剩下的金属碎屑,“你可以留下来。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整理杂物…… 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工钱不是金币,是我这儿的‘特殊福利’——比如,教你怎么控制体内那些乱蹿的力量,免得哪天自己把自己烧了。再比如,用点不值钱的草药,提升一下你体内的魔力。当然,前提是你得把活干好。”
艾莉诺在一旁眼睛一亮,连忙补充:“魏岚先生说的是真的!他手里的草药…… 哪怕是最普通的那种,对魔法师来说都是宝贝。你体内的力量那么特殊,要是能有合适的草药辅助,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
艾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斗篷,掌心的铜哨子硌得她生疼。她死死盯着魏岚,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五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学会了不相信任何轻易掉下来的好处,但 “控制力量”、“提升魔力”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 那是她做梦都想做到的事。
“你想要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跟我说你就是单纯缺个打杂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魏岚笑了笑,这次的笑意里多了点真切的暖意:“算是…… 提前投资吧。” 他指了指艾拉,“我看你这丫头挺对胃口,脑子转得快,骨头也硬。与其看着你出去被那些审判队的追着砍,不如先养在我这儿。说不定哪天你真能掀了圣光教会的老窝,我还能跟着沾点光,看场好戏。”
他说得直白又随意,没有丝毫掩饰,反而让艾拉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哨子,上面还残留着卡伦的体温。卡伦让她活着,让她变强……或许,留在这里,真的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只做我能做的活。”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冰碴子融化了些,露出一点迟疑却坚定的光,“要是你敢耍花样,或者想把我当实验品……” 她摸了摸斗篷内侧的玻璃碴,“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在你这儿掀起点风浪。”
“成交。” 魏岚爽快地应下,指了指吧台后面,“艾莉诺,找件合适的衣服给她换换,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沾血的斗篷。今晚已经够折腾的了,都先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艾莉诺应声点头,拉着艾拉往二楼走去。
魏岚则继续默默整理着目前的情报。
首先,神罚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触发到自己头上,但那威力确实不容小觑。那么,神明或许也是真实存在的?
其次,圣光教会暗地里干了不少事,但他们的研究好像和他们的神明以及教义没什么关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争夺世俗权力吗?
最后……魏岚想到了艾莉诺那一句话引来神罚的“精彩”表现,表情也不由得微妙起来。
“之前还没发现,现在我怎么突然觉得,那妮子有点莽呢?就好像一只……傻狍子?”
第9章 艾拉的魔法天赋
清晨的微光透过缀满白色小花的窗棂,在苔藓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晨露还挂在窗沿的白色小花上时,艾拉是被一阵 “咕噜噜” 的滚动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手条件反射地摸向枕头下 —— 那里空空如也,昨晚那枚玻璃碴早被艾莉诺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枕边叠着一套干净的亚麻布衣,袖口绣着细小的藤蔓花纹,布料柔软得不像给打杂的穿的。
“醒了?” 艾莉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端着木盆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捏着块毛巾,指节微微发白,“魏岚先生说……让你先用这个。”
艾拉没接话,只是盯着她。这个红棕色头发的贵族小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端着副稳重的架子,可眼底那点不自在瞒不过人 —— 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既要维持体面,又得忍着硌。
“楼下……有点不一样。” 艾莉诺放下木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你别怕,那些东西不伤人。”
艾拉挑眉,刚要起身,就见床尾的矮凳突然自己往后挪了半尺,腾出块空地来,凳面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 “请” 她下床。
“……” 艾拉的脚悬在半空,硬生生顿住了。
艾莉诺轻咳一声,转过头去看墙:“魏岚先生用魔法催生的东西都这样,有灵性,但听指挥。比如酒桶会自己滚到吧台,扫帚能自己扫灰……”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桶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类似打嗝的气音。
艾莉诺的脸瞬间涨红:“是……是装麦酒的桶,它早上会自己去打水清洗,偶尔会撞到墙。”
艾拉盯着她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贵族小姐也没那么讨厌了。
穿好衣服下楼时,酒馆里果然热闹得很。
几张圆木桌排着队在窗边晒太阳,桌面的木纹随着阳光移动微微发亮;吧台后面,翠绿的藤蔓正灵巧地给酒杯抛光,每擦完一个,就轻轻放在自动递过来的托盘上;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歪着身子往水缸挪,桶身上还沾着片青苔,看起来憨乎乎的。
魏岚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那凳子会自己调整高度,让他正好能舒服地肘撑台面。他面前摆着片巨大的荷叶,叶心盛着些淡金色的液体,旁边的藤蔓正用花萼蘸着液滴,在桌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醒了?” 魏岚抬眼,木质的瞳孔没什么温度,“过来。”
艾拉没动,只是瞥向那只刚滚到水缸边的酒桶。它似乎想弯腰舀水,却因为重心不稳,“哐当” 一声磕在缸沿上,桶口朝下倒了下去,滚出几缕麦酒的清香。更离谱的是,它倒在地上后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给被撞的水缸 “鞠躬道歉”。
艾莉诺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扶桶:“都说了让你慢点!”
酒桶发出 “呜呜” 的气音,桶身还渗出几滴液体,像在掉眼泪。
艾拉忍不住嗤笑出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魏岚挑眉:“觉得好笑?”
“是挺好笑的。” 艾拉抱起胳膊,目光扫过那些会动的家具,“弄这些玩意儿,还需要打杂的吗?”
魏岚没接话,只是把面前的荷叶推过去:“先把这个喝了。”
叶心的淡金色液体泛着草木清香,艾拉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种奇异的暖意,体内翻涌的魔力居然真的温顺了些。
“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问。
“老家石头缝里长的东西。” 魏岚说得理所当然,“泡水喝能让乱七八糟的能量老实点。” 他指的是自己当树时,根系从地脉里提炼出来的能量结晶,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所以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泡来给我喝?”艾拉当场翻了个大白眼,一脸无语。
魏岚想了想,宝相庄严地点了点头:“反正是好东西。”
“啧,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啊。”艾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拿我当小白鼠来试药么?”
魏岚抬了抬眼皮,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旁边的藤蔓立刻递过来一片新的荷叶,叶心盛着和刚才一样的淡金色液体。他把荷叶往艾拉面前推了推:“你可以保留拒绝的权利,如果觉得不安全,倒掉就好了。”
艾拉盯着那片荷叶,又瞥了眼墙角正努力把自己扶正的酒桶——那木桶滚到水缸边,笨拙地用桶口舀水,结果溅了自己一身青苔,看起来傻得可怜。她忽然抓起荷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刚才那杯多了点微苦的回甘。
“这次的味道不一样。” 艾拉咂咂嘴,舌尖还残留着那点微苦,倒比刚才那杯更让人清醒。
魏岚指尖的藤蔓正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特调”,闻言笔尖一顿,墨绿的叶子卷了卷:“加了点薄荷根,醒神。” 他抬眼看向艾拉,木质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现在,我们来聊聊你吧。”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该告诉你的昨天卡伦都已经介绍得差不多了。”说到卡伦,艾拉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卡伦介绍的只是你们的来历,”魏岚不知从哪儿端出来一壶琥珀色的液体,藤蔓立刻递上两只陶杯,他慢悠悠地倒了两杯,推给艾拉一杯,“但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的能力。”
艾拉握着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了些。她抬眼看向魏岚,这人的瞳孔是奇异的木质纹理,瞧不出情绪,倒像是能把人的心思都吸进去。
“能力?” 她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个连自己魔力都控不住的实验品,能有什么像样的能力?”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失败的杰作,就靠你们俩那点三脚猫功夫,能在审判队的追捕下逃五年?” 魏岚的指尖在陶杯上轻轻画圈,杯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落,滴在吧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休息的时候,我找艾莉诺了解过了,圣光教会的审判队,配备的可是最精良的附魔铠甲,手里的净化权杖能灼烧一切,寻常魔法师挨上一下都得脱层皮。你能带着卡伦从冰封群岛一路跑到这里,靠的总不会是运气。”
“你……”艾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注意到魏岚话里说的是“她带着卡伦”,而不是“卡伦带着她”。她的指尖猛地收紧,陶杯边缘硌得指节发白。艾拉别过脸,银白色的卷发遮住半张脸,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嘲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懂什么?”
“运气?” 魏岚慢悠悠地晃了晃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弧线,“审判队的‘圣光追踪印记’一旦烙下,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屏蔽,多少好手都栽在这上面。你们能在五年里数次摆脱追踪,这也是运气?”
艾拉的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嘴硬:“他们本来就蠢。”
“蠢?” 魏岚抬眼,木质的瞳孔里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审判队的‘光翼冲锋’速度快如疾风,这些年追垮了不少硬茬。你们能从冰封群岛一路跑到这里,难不成全靠对方放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你们两个一老一小,能在这种追杀下活五年,若说全凭运气,未免太看不起那些被审判队追得走投无路的人了。”
艾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泛红的眼角——那不是委屈,是被戳穿后的狼狈。这些话魏岚说得句句在理,让她找不到半分反驳的余地。
魏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缓和了些:“你不用急着否认。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有本事不是坏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个更为舒适和放松的姿态看着艾拉:“所以我现在非常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能力可以让你们一次又一次摆脱审判队的围追堵截?又为何偏偏这次翻了车,让卡伦伤成那样?”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掌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迹。但下一秒,一层薄薄的白霜顺着她的指缝蔓延开来,在掌心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吧台边翠绿的藤蔓下意识地往魏岚身后缩了缩,连带着那些正在抛光的酒杯都停了动作。
“寒冰。” 艾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小就会,冷的时候能给自己裹层冰壳子,被追急了就冻住他们h或者制造一些路障,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她晃了晃手掌,掌心的冰晶化作白雾散去。紧接着,她指尖微动,旁边吧台上的空陶杯突然凭空消失,再出现时,正稳稳地落在她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艾莉诺 “呀” 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魏岚的眉峰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空间魔法,这可是比元素魔法罕见得多的天赋。
“空间跳跃,” 艾拉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杯沿在她指尖转了个圈,“能移小东西,也能带人走。追得近了就钻墙缝,跳屋顶。我能转移的范围很大,审判队基本追不上。”
说到这里,她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陶杯突然 “咔哒” 一声裂了道缝。不是因为力气太大,而是杯身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黑雾,那黑雾像有生命般扭曲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酒馆里的光线仿佛都被这黑雾吸走了几分,墙角的酒桶 “咕咚” 一声滚回了水缸边,缩成一团;那些晒太阳的木桌悄悄往窗边挪了挪,试图离得远些。
“还有这个。” 艾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疲惫,“暗影。能藏,能扰人的视线,还能……”
她没说下去,但那黑雾突然化作一只利爪的形状,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吧台上的一片荷叶瞬间枯萎成了焦黑色。
“五年里,我们就靠这三样混日子。” 艾拉收回手,黑雾和冰霜一同散去,只留下那只裂了缝的陶杯被她捏在手里。
第10章 忽悠也是穿越的必修课
魏岚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说艾拉表现出的魔法天赋有多么让人惊讶,毕竟以魏岚前世的经验来看,别看艾拉的经历这么惨,搁一般作品里她这个开局可以说稳得不能再稳了。
哪怕艾拉后面给他表演一个生吃神明他都不意外。
魏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吧台,木质的指节与台面碰撞,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所以……我们从哪里开始?”
见魏岚没有反应,艾拉歪了歪脑袋,又伸出一只手在魏岚眼前晃了晃。
魏岚这才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努力绷起脸,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急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
“调整心态?”
“对,调整心态。” 魏岚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点,旁边的藤蔓递过来一杯清水,“你刚和卡伦分开,心里肯定不痛快,这很正常。但这股情绪对你修炼有害无益,万一不小心走火入魔,我也救不了你。”
艾拉嘴角抽了抽:“……然后呢?就靠喝水‘调整’?”她瞥了一眼藤蔓递过来的清水,满脸写着“你逗我呢”。
“水是辅助。”魏岚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划,翠绿的藤蔓立刻卷起那杯水,送到艾拉面前,“关键在你自己。你得把心里的火——或者说冰、空间裂缝、黑雾——都先收起来。愤怒、恐惧、对卡伦的担忧……这些只会让你的魔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
艾拉没接水杯,只是盯着他:“说得容易。怎么收?你教我?”
“教不了。”魏岚回答得异常干脆,“每个人心里的火都不一样,扑灭的方式也不同。有人靠睡大觉,有人靠吃甜食,有人靠……”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对着大海吼两嗓子?在我这儿,至少环境安全,你可以慢慢找。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只终于把自己洗干净、正努力想翻回原位的橡木酒桶。酒桶笨拙地晃动着,桶身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比如先跟艾莉诺学着怎么招待酒馆的客人。”
艾拉顺着魏岚的目光,也看向了墙角那只正笨拙地试图把自己翻回原位的橡木酒桶。那酒桶发出轻微的“呜呜”声,桶身上沾的水珠在透过花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显得既努力又滑稽。
“招待客人?”艾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是说这些会自己打扫、自己打水、撞了墙还会道歉的……玩意儿?”她指了指那只还在努力调整姿势的酒桶,“它们看起来比我更能干。”
魏岚板着脸:“所以我说了,重点不在于你能做什么,而在于你想做什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吧台,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艾拉倔强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那片被恐惧和愤怒冻结的荒原。
“艾拉,从你觉醒自我意识以来,有哪一天是可以真正称之为活过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存在的悲悯,“不是在冰冷铁床上被当作待解剖的样本,就是在逃亡路上绷紧每一根神经,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或许在过去,你生命里思考的只有两件事:下一顿饭在哪里,以及追兵在哪里。”
魏岚顿了顿,环视着这个被藤蔓和魔法器具塞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的小酒馆,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庄重被一种更朴素的真实取代:
“但那不是生活,孩子。那只是……生存。
“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尝试一下‘想做什么’。哪怕只是想‘不想做什么’。”
他指了指那只终于把自己翻正,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蹭回墙边,发出轻微“嘎吱”声的酒桶:“看见没?它想回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是它的‘想’。哪怕笨拙,哪怕慢,它也在做。你呢?除了‘活下去’和‘变强’,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丝丝别的‘想’?哪怕只是想……安静地发会儿呆?”
“发呆?”艾拉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魏岚在说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对,”魏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或者别的什么感觉都行。平静、无聊、甚至一点点的嫌弃——只要不是时刻准备着战斗或者毁灭。你体内的力量,冰霜、空间、还有那些黑暗……它们像受惊的野兽,被你的恐惧和愤怒喂养得太久了。它们习惯了‘要么毁灭别人,要么被毁灭’的极端模式。你现在需要的,是告诉它们,世界还有别的模样。平静的、琐碎的、甚至有点蠢的日常,也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让它们习惯这种‘无事发生’的松弛感。”
艾拉盯着那只终于蹭回墙角、发出满足“咕噜”声的酒桶,银白的睫毛颤了颤。魏岚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砸开一道细微的裂痕。“想做什么”?除了活下去和变强,她还能想什么?
在实验室,想太多意味着电击或药剂的惩罚;在逃亡路上,想太多意味着死亡。她的神经早已被恐惧和警惕淬炼成紧绷的弓弦,松弛?那简直是奢望。
魏岚没再逼她,只是挥了挥手。吧台后面,一根藤蔓卷起一块抹布,开始慢悠悠地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台面,动作笨拙又认真。
“试试?”魏岚指了指抹布,“从最简单的‘不想动’开始也行。告诉那些在你脑子里尖叫的力量:‘现在很安全,可以歇会儿了。’”
艾拉抿紧了唇,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藤蔓递过来的另一块干燥的抹布。
入手是粗糙的亚麻质感,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学着藤蔓的样子,机械地、毫无章法地在旁边一张木桌上擦了一下。桌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蠢死了。”她低声嘟囔,像是在骂桌子,又像是在骂自己。
魏岚却点了点头,木质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很好。保持住这种感觉。”
“海鸥与锚”——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个名字,被魏岚随意地命名为“常青之树”——在艾斯特维尔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开张了。
清晨的雾气尚未被阳光驱散,如同潮湿的灰纱,笼罩着艾斯特维尔港曲折的巷道。“常青之树”酒馆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与细碎白花的木门,在浓雾中悄然向内推开。
门内,与港口的湿冷浑浊截然不同。温暖、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新木的淡香和雨后森林般的清冽。光线透过藤蔓遮掩的花窗,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几张敦实的圆木桌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吧台后,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温润,几根细长的藤蔓正灵巧地用花萼擦拭着水晶般透亮的酒杯。
魏岚坐在吧台后面,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洗白亚麻布衣,木头雕琢的面孔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像一尊被随意放在这里的木雕。只有那双木纹质地的眼睛,偶尔会随着酒馆内细微的动静转动一下。
他左边站着艾莉诺。这位前“海鸥与锚”的女主人换下了沾满灰尘的旧裙,穿了一身素净的墨绿色棉布长裙,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细小的藤叶刺绣。
尽管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家族产业彻底改头换面的复杂情绪,但当她的目光投向门口时,那份属于经营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其他。她的站姿挺拔却不刻意,双手自然地搭在吧台边缘,嘴角带着一种码头工人熟悉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微笑——那是五年如一日迎接老主顾的笑容。
只是此刻,这份笑容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蓝宝石般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魏岚呵新来的同伴。
艾拉则找了个墙角蹲着。小姑娘也换上了艾莉诺找来的干净衣物——一件过大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挽了好几圈的棕色背带裤,银白色的卷发被胡乱扎在脑后。她手里死死捏着一块抹布,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旁边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正努力把自己挪到更角落的位置,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就在这时,门外的浓雾被搅动。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分开雾气,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门。这是个典型的码头工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海盐的晶粒和搬运货物留下的黑灰,粗布坎肩下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线缝。
他脸上带着一夜辛劳后的疲惫,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根本没抬头看门楣,径直走了进来,揉着酸痛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吧台后方原本放着廉价麦酒桶的位置,声音沙哑地嘟囔道:“艾莉诺丫头,老规矩,一大杯麦酒,再来块硬面包垫垫,这鬼天气……”
他的声音和脚步同时顿住了。
壮汉工人那双疲惫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
“诸神在上……这都是啥玩意儿啊?”
第11章 新店开业
老巴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看到了什么?焕然一新、如同森林精灵居所般的酒馆内部,吧台边有一条正在擦拭酒杯的诡异藤蔓,墙角有一个似乎正偷偷“打量”他的橡木酒桶和一只眼神凶得像小狼崽子的银毛丫头。
最后,他的视线凝固在吧台后——艾莉诺还在,但她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头人又是谁?
他倒吸一口凉气,粗壮的手指指向四周,又指指魏岚和艾拉,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莉诺,“丫头?这、这是闹哪样?老约翰的店……被树精给啃了?还是你终于把这破店抵押给什么疯巫师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和困惑,倒没有多少真正的恐惧——毕竟艾莉诺还在,而且看起来没受胁迫的样子。
艾莉诺脸上那抹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变得有些勉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巴克大叔,早。这位是魏岚先生,是‘海鸥与锚’……不,现在是‘常青之树’酒馆的新老板。那边那位小姑娘是跟着家里人从别的城市来的,在这里打点零工补贴家用。”
“新老板?‘常青之树’?” 巴克大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像第一次来似的重新打量这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那……那麦酒呢?硬面包呢?还有我那老位置……” 他习惯性地想走向靠窗那张被藤蔓缠绕得最严实的桌子。
“麦酒有。”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是魏岚。他甚至没动一下,只是目光转向墙角那只正用桶底轻轻撞墙、似乎在自娱自乐的橡木酒桶。
那酒桶像被戳了一下似的,猛地原地蹦跶了一下,桶盖“啵”地一声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液体。它似乎接收到了指令,立刻转向巴克大叔的方向,像只笨拙的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朝着巴克大叔的方向“走”了过来。沉重的橡木桶身每次落地都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苔藓都微微颤动。
巴克大叔这次眼珠子是真的要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诸、诸神在上!它……它蹦起来了?!还……还带响儿的?!” 他看着那个咚咚咚跳到脚边、桶口正对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宠物狗似的酒桶,又看看魏岚,“你……你是巫师?还是德鲁伊?”
“我是老板。” 魏岚言简意赅,指了指酒桶,“倒酒。”
酒桶欢快地又原地蹦跶了一下,桶身微倾,一道金黄色的麦酒如同被精准控制的小瀑布,哗啦啦注入旁边藤蔓及时递过来的大木杯中,泡沫丰富,刚好满杯。倒完酒,它似乎意犹未尽,桶身还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跳舞,然后才咚咚咚地、一蹦一跳地挪回了墙角,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巴克大叔端着那杯还在晃动的麦酒,彻底傻了。他看看杯中醇厚的液体,又看看墙角那个仿佛自带背景欢乐音效的胖家伙,最后看看魏岚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他猛地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哈——!” 他长舒一口气,砸吧砸吧嘴,眼睛亮得惊人,“好酒!比老约翰的强一百倍!丫头,这味儿……绝了!” 他看向艾莉诺,暂时把那个会跳舞的酒桶抛到了脑后,“还有这桶……它……它平时就这么……活泼?” 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艾莉诺看着墙角那个似乎还在轻轻左右摇摆、散发着“我很开心”气息的酒桶,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呃……它……它比较……精力充沛。”
话音刚落,吧台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叮铃哐啷”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根藤蔓正卷着几只刚擦亮的酒杯往杯架上放。其中一只雕花的玻璃杯似乎被放歪了,眼看就要滑落。就在这时,吧台角落里一把靠在墙上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扫帚,突然“嗖”地一下原地立正,然后以一种极其灵巧的姿态,用扫帚柄的顶端轻轻一挑,稳稳当当地托住了那只即将滑落的玻璃杯底,将它扶正。做完这一切,扫帚又悄无声息地靠回墙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巴克大叔手里的酒杯又晃了一下。他感觉脑子彻底成了浆糊。“扫、扫帚也成精了?”
“大概是吧。” 艾莉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认命的麻木,“魏岚先生催生的东西……都挺有‘想法’的。”
墙角,艾拉看着这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一群傻木头。” 她手里的抹布被她无意识地用力绞着。她面前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怨气”,桌角悄悄翘起一点点,又迅速落下。
“喂!” 巴克大叔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老习惯,“我的硬面包呢?老位置……呃……” 他习惯性地想走向靠窗那张被藤蔓缠绕得最严实、叶片最茂盛的桌子。那张桌子原本的位置空着,但它自己似乎不太满意现在的光照角度,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另一片更大的阳光里挪动。挪动的过程中,桌腿擦过苔藓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张桌子它比较喜欢晒太阳……”艾莉诺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巴克大叔的眼角跳了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嘟囔道:“……行吧,桌子也成精了。挺好,省得丫头自己动手了。”
他最后认命似的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就近坐在了另一张看起来比较“安分”的圆木凳上。那凳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嘎吱”一声。
艾莉诺手脚麻利地从吧台下方一个藤蔓编织的小筐里取出一块还带着温热、散发着谷物香气的面包。面包的形状不太规则,但麦麸清晰可见,一看就很有嚼劲。“巴克大叔,您尝尝这个。”
巴克大叔接过面包,用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神更亮了:“好!够劲道!味儿也正!” 他几口就把面包吃完,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像是缓过神来,重新打量四周。
“艾莉诺丫头还在就行。我说木头……咳,魏老板,” 他转向魏岚的方向,“你这地方弄成这样,酒也好,面包也好,肯定不便宜吧?我这老规矩……”
“照旧。” 魏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巴克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麦酒染黄的牙齿:“嘿!敞亮!那敢情好!” 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墙角警惕的艾拉,又看看那条还在勤勤恳恳擦杯子的藤蔓,最后落在魏岚身上,“这店……挺有意思啊。那些藤条,还有那桶,都听老板你的?”
“嗯。” 魏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魔法?” 巴克大叔压低声音,带着点敬畏和兴奋。
“算是。” 魏岚惜字如金。
巴克大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他喝着酒,吃着第二块艾莉诺递过来的面包,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昨晚码头卸货的趣事,哪个水手喝多了掉海里,哪个商队的货箱里藏了只奇怪的鸟……仿佛这间充满魔法的酒馆和他平时光顾的嘈杂码头小馆没什么不同。
艾莉诺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擦拭着吧台(虽然藤蔓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偶尔回应两句。她紧绷的神经随着巴克的谈笑放松下来。
魏岚则像个真正的木头人,静静地坐着,只有木质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似乎在观察着这第一位客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更遥远的事情。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吧台上画着圈,一缕极其微弱的翠绿光芒在指下流转,墙角那些藤蔓似乎随着这光芒的节奏轻轻摇曳。
艾拉依旧蹲在墙角,手里那块抹布都快被她捏烂了。她看着那个叫巴克的粗壮男人喝着酒,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会动的酒桶和诡异的藤蔓只是个小插曲。这种……日常的、甚至有点蠢笨的平静,让她无所适从。她体内的魔力依旧在不安地涌动,冰寒的气息让旁边的酒桶又往后缩了缩。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结伴的年轻水手,脸上还带着昨晚宿醉的疲惫和清晨的寒气。他们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和草木清香弄懵了。
“诸神在上……老约翰的店呢?走错了?”其中一个水手揉着眼睛,疑惑地打量着完全陌生的环境。
“巴克大叔?您老也在?这……这是哪儿?”另一个水手眼尖,看到了坐在窗边喝酒的巴克。
巴克大叔呲溜喝了一大口酒,嘿嘿一笑:“没走错!老约翰的店换老板了,现在是‘常青之树’!看见没?那边那个会蹦跶的,就是新酒保!”他得意地指了指墙角那只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酒桶。
两个水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看见那只酒桶似乎被看得不好意思,桶身微微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酒桶……成精了?”水手甲目瞪口呆。
“巴克大叔,您喝多了吧?”水手乙一脸不信。
巴克大叔也不解释,直接对着酒桶喊:“喂,大个子,给这俩小子也来两杯!让他们开开眼!”
酒桶这次似乎有点害羞,桶盖开合了一下,发出“啵啵”两声,才慢吞吞地蹦跶过来。它在两个水手惊悚的目光中,精准地给两个藤蔓递过来的空杯倒满了酒。
两个水手端着那杯酒,看看酒桶,看看巴克大叔,再看看吧台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头人老板,以及墙角那个眼神凶得像要杀人的银毛丫头,感觉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这酒……”水手甲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好喝!比港务长私藏的都香!”
“真……真会动?”水手乙伸出手指,想去戳戳酒桶。
酒桶“嗖”地一下往后蹦了半步,桶身警惕地对着他。
“哎哟!活的!”水手乙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行了行了,别逗它了!”巴克大叔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赶紧找地方坐,喝完干活去!艾莉诺丫头,面包还有没?给这俩傻小子也来点!”
第12章 酒馆的日常
巴克大叔的笑声还在酒馆里回荡,两个年轻水手正围着酒桶啧啧称奇,其中一个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桶身,酒桶竟 “啵” 地一声蹦起半尺高,溅了他一裤腿麦酒泡沫。
“哈哈!这伙计还会害羞!” 水手笑着抹掉泡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艾拉,突然咋舌,“这小丫头眼神够凶的,跟只护崽的母狼似的。”
艾拉攥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调动暗影魔力 —— 这是五年来应对嘲讽的本能反应,但指尖刚泛起一丝凉意,就被艾莉诺轻轻拉住了。
“别理他们,”艾莉诺递过来一杯清水,声音压得很低,“巴克大叔他们就是嘴碎,没坏心的。”
她顺手又给旁边一位刚放下空杯、胡子花白的老船匠续满了麦酒,老船匠咕哝了一句道谢,注意力很快又被水手们逗弄的酒桶吸引过去,看着那只正“呜呜”着蹭回墙角的酒桶。“稀奇…真稀奇…”他喃喃道,又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
艾拉没接水杯,只是盯着吧台上那株开得正盛的白色小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灯光,晃得她眼睛发花。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安稳的光亮——实验室的灯总是惨白刺眼,逃亡路上的火把又带着焦灼的红,只有这里的光,暖得像卡伦偶尔会生起的篝火。
吧台另一端,两个穿着浆洗得发硬但还算整洁的码头记账员正低声讨论着今天的货单,羽毛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看来没什么问题。”在吧台后面坐了一万年的魏岚忽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他看着艾莉诺,木质的指尖敲了敲吧台:“看好店,还有那些小家伙们。”
艾莉诺抬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您要去哪?”
“找几本书。” 魏岚的目光扫过墙角正在用力擦桌子的艾拉,她手里的抹布已经快被绞成麻花,“尤其是关于魔法基础理论和草药配伍的。”
“港口议会有公共图书馆,” 艾莉诺想了想,“不过那里的魔法书籍大多是入门级的。真正的珍本要么在海洋教会的藏经阁,要么在那些大商会的私人藏书室。”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您若是想找进阶的、或者偏门的内容,或许可以去‘老墨水瓶’书店碰碰运气?”
“‘老墨水瓶’?” 魏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艾莉诺点头,“在码头区往工匠街拐角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不太起眼。老板是个小姑娘,据说是从一对炼金术士父母手上继承了那家店。她父母……几年前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店里除了常见的书籍,据说还堆满了她父母留下的炼金手稿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港口的老学究们有时会去她那里淘点旧书或者笔记,但那些深奥的手稿……估计没几个人看得懂。她那里说不定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就是得花些时间翻找。”
“明白了。”魏岚点点头,对这个信息很满意。
他迈开步子,那略显生硬的步伐带着独特的“咯吱”声,径直走向门口。
魏岚的脚步声消失在晨雾里,酒馆的木门缓缓合拢,藤蔓在门框上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送别。
巴克大叔咂着嘴把空酒杯推到吧台前:“你家老板看着怪唬人的,倒还懂规矩。艾莉诺丫头,这木头人…… 哦不,魏老板是哪路神仙?”
“他不是神仙,” 艾莉诺接过酒杯,指尖刚碰到杯沿,藤蔓就机灵地卷着布巾凑过来帮忙擦拭,“就是个……会点特殊手艺的旅人。” 她含糊带过,转身从藤筐里取出新烤的面包,麦香混着草木气漫开来。
水手甲正蹲在地上逗酒桶,手指戳一下桶身,酒桶就往后蹦半寸,桶口 “啵啵” 吐着泡沫。“要说特殊,这桶子才叫真特殊!” 他忽然拍了下大腿,乐不可支,“比港务长家养的那条只会叼拖鞋的傻狗有意思多了!”
艾拉依旧蹲在墙角,像一尊紧绷的小石像。水手那句“母狼”的调侃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盯着眼前那张被她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木桌面,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
她看到艾莉诺侧对着她,正微笑着将面包递给两位新来的渔夫。
“喂,小丫头。” 巴克大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刚才那俩小子嘴欠,别往心里去。” 他把面包往艾拉面前递了递,粗粝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蹭,“这是艾莉诺丫头烤的,里面加了椰枣,甜的。”
艾拉没接,却也没像刚才那样绷紧身子。她看着巴克大叔指节上磨出的厚茧,那是常年扛货才有的痕迹,和卡伦掌心的老茧很像。
“我……” 她想说 “我不饿”,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是小丫头。”
巴克大叔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你不是小丫头。”
他那双被海风刻满皱纹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点水手特有的直率,上下打量着艾拉紧绷的小身板:“瞧我这眼力劲儿!是条硬邦邦的小海鳗才对嘛,看着细溜儿,劲儿可不小,牙口还利!” 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椰枣面包,麦香混合着果干的甜味更浓了,“喏,硬邦邦的小海鳗也得吃东西。艾莉诺的手艺,港口一绝,尝尝?不比你那抹布好吃?”
艾拉没动,但紧抿的嘴唇似乎松动了一丝。那面包的香气,带着阳光晒过麦田的味道和椰枣的暖甜,顽固地钻入她的鼻腔。这味道……和卡伦在逃亡路上,偶尔在安全角落偷偷生火烤的、焦黑却同样温暖的饼子,有那么一点点相似。她的胃不受控制地轻轻缩了一下。
“啧,倔脾气!” 巴克大叔也不强求,大大咧咧地把面包又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你随你。不过丫头……哦不,小海鳗,绷太紧容易断弦儿。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一样好——能喘口气儿。”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比在甲板上被风暴抽打强多了。”
他嚼着面包,目光又溜达到那只还在“啵啵”吐着泡沫、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酒桶上,乐了:“瞧瞧!这伙计多自在!该吃吃,该喝喝,该蹦蹦!多学学它!” 他伸出沾着面包屑的手指,又想故技重施去戳酒桶。
就在这时,酒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啵”地一声原地蹦了个高,桶口猛地喷出一小股清澈的酒液,不偏不倚,正浇了巴克大叔一头一脸!
“噗——咳咳咳!” 巴克大叔被这突如其来的“麦酒洗脸”呛得直咳嗽,狼狈地抹着脸,引来酒馆里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巴克!让你手欠!” 水手甲笑得前仰后合。
“瞧见没!桶大爷发威了!这脾气,够劲儿!我喜欢!”
“活该!这下酒水钱都省了,直接洗了个麦酒澡!”
“嗬嗬嗬……老巴克,你这下……成‘湿水咸鱼’喽!桶子……比风浪还不讲情面!”
艾莉诺忍俊不禁,赶紧递过去一条干净的布巾:“大叔,快擦擦。看来它不喜欢被骚扰。”
巴克大叔一边狼狈地擦着头发和胡子上的酒水,一边瞪着那桶,桶身似乎得意地晃了晃,又“啵”地吐了个小泡泡。他哭笑不得,最终也咧开嘴跟着大家伙儿一起笑了,那点被浇透的郁闷瞬间被酒馆里快活的空气冲散了:“好家伙!还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行!老子服了!”
艾拉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充满生气的景象——被浇成落汤鸡还哈哈大笑的巴克大叔,幸灾乐祸的水手,忍着笑的艾莉诺,还有那只“大仇得报”般微微摇晃的酒桶。紧绷的肩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松了那么一丝。
那暖黄的灯光,似乎真的……没那么刺眼了。
巴克大叔抹着脸上的酒液大笑时,晨雾正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艾拉蹲在墙角,看着那只酒桶得意地晃了晃桶身,忽然听见水手甲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再喝最后一杯!装卸队的哨子该响了!”
果然没过片刻,码头方向传来悠长的铜哨声,两个年轻水手立刻灌干杯底的酒,抓起靠在门边的粗麻绳就往外冲,巴克大叔也拎着他的帆布工具袋站起身:“行嘞!老子不跟你这桶崽子置气,比飓风还难伺候!艾莉诺丫头,记账上!回头一块儿算!老子修船板去——妈的,被这‘啵啵’怪喷了一头,倒省了洗头水!”
他路过艾拉身边时,故意把脚步放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酒馆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老船匠还在对着酒桶出神,还有那两个记账员仍在埋头核对货单。艾莉诺端着水壶走过来,往老船匠的空杯里续了些温水:“杰姆爷爷,您要的烤松饼马上就好。”
老船匠 “唔” 了一声,视线终于从酒桶上移开,落在艾拉身上:“这小丫头片子,手劲倒是不小。” 他指了指被擦得发亮的桌面,“比我那徒孙擦的甲板还亮堂。”
艾拉的手指猛地攥紧抹布,又松开。她看到艾莉诺正往烤炉里摆面团,面粉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粉尘,忽然听见艾莉诺的声音:“艾拉,能帮我把那边的粗盐罐递过来吗?就在香料架第二层。”
香料架就在吧台内侧,离艾拉不过两步远。她犹豫了半秒,终究还是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粗盐罐是陶制的,罐口用布盖着,她捏着罐沿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艾莉诺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艾拉触电似的缩回手,粗盐罐在她掌心硌出浅浅的陶纹。
“谢谢。” 艾莉诺轻声说道。
第13章 老墨水瓶书店
晨雾还没散尽,魏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潮湿的木头味,早起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粗重的喘息。
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艾莉诺说的那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石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渔网和破木箱。“老墨水瓶”的招牌斜斜挂在门框上,木板已经发黑,上面用褪色的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墨水瓶,瓶口还歪着滴下两滴墨迹。
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店里比想象中更挤。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书,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头顶还悬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旧手稿,差点蹭到魏岚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墨水香和一种类似硫磺的古怪气息。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空钱箱落满了灰尘,看起来生意不怎么景气。
“请问……有人吗?”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鼻尖沾着点灰,手里还捏着支羽毛笔。
“要买书?”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警惕,眼睛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扫过魏岚僵硬的脸和身上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
“找几本关于魔法基础和草药配伍的书。”魏岚直截了当,目光扫过旁边一摞标着“炼金废料处理”的手稿。
小姑娘愣了一下,从书堆里钻出来,露出沾满墨渍的围裙口袋:“魔法书在最里面的架子,草药书……”她踮脚指了指头顶,“在第三排,蓝皮那本就是。”
魏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堆泛黄的旧书里看到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大陆草药初编》,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他伸手去够,木头手臂伸长了半尺,正好够到书脊。
“你……”小姑娘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羽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魏岚没在意她的反应,翻开那本草药书。书页很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面的字迹娟秀,还画着不少粗糙的草药插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药性和产地。他快速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载的大部分草药,在他南极老家的根系周围都能找到,只是名字和形态略有不同。
“这本要了。”他把书合上,又看向那些标着“魔法基础”的书。大多是些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元素感应入门》《冥想基础三式》之类的名字。
小姑娘捡起羽毛笔,手指绞着围裙带子:“那本草药书……要五个银币。魔法册子一本两个铜板。”
魏岚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用树皮纤维搓成的袋子,装着些磨成粉末的植物结晶。他倒出一小撮结晶,放在柜台上:“这些够吗?”
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搓了搓,突然抬头:“你……你这是月光草的结晶?”
魏岚点点头。他记得这东西在本体根系附近长得到处都是,夜里会发光,他以前常用来给地下的苔藓照明。
“够……够了,还能剩很多。”小姑娘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木盒,把结晶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又飞快地从书堆里翻出三本魔法册子和那本草药书,用麻绳捆好递过来,“找你的钱……”
“不用找了。”魏岚接过书,掂量了一下,“还有别的关于炼金或者空间魔法的书吗?”
小姑娘咬着嘴唇想了想,转身从里屋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掀开盖子,里面全是些厚厚的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这些是我爸妈留下的,你要是想要……随便给点就行。”
魏岚蹲下身,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没有名字,里面画着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法阵,旁边还标注着一些草药的名称和用量。
“这些我全要了。”
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似乎这些手稿在她眼里是个累赘。魏岚又放下一小撮粉末,拎着捆好的书和手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小姑娘突然叫住他,“你……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回来问我。我爸妈的笔记里,有些符号我认识。”
魏岚回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看来那些月光草结晶对你很有吸引力?”
小姑娘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浆果,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总之,如果您还有类似的炼金材料,请优先考虑一下这里。”
魏岚伸手摸了摸下巴,忽然发问:“你这里的生意恐怕不怎么好吧?”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带着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声音更小了:“让您见笑了,但我会尽力为您提供合适的报偿的!”
“报偿就不必了。”魏岚摆摆手,“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些草药,可以考虑来我的酒馆帮忙。”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框而出,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又迅速被惊愕覆盖。“酒……酒馆?”她结结巴巴地重复,小手下意识地揪紧了围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只是个卖书的,我什么都不会……”
“我的酒馆叫‘常青之树’,就在码头区,离这不远。”魏岚没理会她的慌乱,目光扫过店内堆积如山的书籍和落满灰尘的空钱箱,“那里缺个手脚麻利、认得字、也认得些草药的人。活儿不轻松,但管吃住,每天工钱一个银币。”他顿了顿,看着小姑娘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如果你能帮上忙处理一些特殊的‘材料’,比如识别、整理,或者记录药性,报酬可以折算成你需要的炼金材料,月光草结晶或者其他类似的都可以。”
这个条件显然远远超出了小姑娘的预期。一天一个银币!还管吃住!甚至有可能拿到珍贵的炼金材料!这对守着这个几乎无人问津的破旧书店、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眼神在魏岚那张僵硬的脸上和捆在他手中的书稿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真……真的?”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可以学!我手脚很快的!打扫、擦杯子、算账……我妈妈教过我一点!那些草药和符号,我爸妈的笔记我看了很多,真的认识不少!”她急切地推销着自己,生怕这个机会溜走。
“不用急着回答。”魏岚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自荐,他看出女孩的激动和不安,“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先去看看地方再做决定。啊,最好在天黑之前来,晚上客人会比较多。”
说完,魏岚不再停留,拎着那一大捆书和手稿,转身推门出去。门轴再次发出“吱呀”声,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店里,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和小姑娘捧着木盒发呆的脸。
走在回酒馆的路上,晨雾已经散去,巷子里的鱼腥味更清晰了些,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魏岚推开酒馆门时,正撞见艾拉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她身后,扫帚正悬浮在半空,扫帚毛根根倒竖,像支炸毛的刺猬,追着艾拉的脚后跟猛抽 —— 扫帚柄上还挂着块被冰霜冻硬的抹布,显然是刚从艾拉手里抢来的。
艾莉诺则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还沥着血的菜刀,腰上还系着沾着面粉的围裙,属于扔游戏里下一秒就要响起一阵bGm,然后头顶上冒出一根比屏幕还长的血条的造型。
“我不是故意的!”艾拉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尖叫。看到推门而入的魏岚,艾拉顿时眼前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魏岚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大!救命啊!这扫帚疯了!”
魏岚侧身躲开扑过来的艾拉,伸手一掏抓住她的后颈肉把她整个人提溜起来,艾拉猝不及防,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哇哇乱叫。他又瞪了那扫帚一眼,那原本气势汹汹开的扫帚,瞬间僵在空中,然后“啪嗒”一声,老老实实地掉在地上,扫帚毛也服帖地垂了下去,甚至带着点“乖巧”的意味,自己慢慢挪到了墙角蹲好。
“店长,你回来啦!”艾莉诺也是脸色一喜,拎着那把那把锃光瓦亮的菜刀就冲了过来,大有刺王杀驾的气势。
“停停停!你先把菜刀放下!看着怪吓人的。”魏岚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艾莉诺。
“哦。”艾莉诺应了一声,顺手就把菜刀插在一旁路过的酒桶身上。艾莉诺的手还没收回,那酒桶就跳了起来, “咚” 地一声撞在她膝盖上,桶口塞着的软木塞蹦出来,滚到魏岚脚边,还带着半滴溅出来的麦酒。
“哎呀!” 艾莉诺疼得龇牙咧嘴,弯腰揉着膝盖。
第14章 这都什么毛病
魏岚拎着那捆灰扑扑的书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艾拉像只炸毛的猫被他拎着后领悬在半空扑腾;扫帚缩在墙角装死,柄上还挂着块冻硬的抹布;艾莉诺揉着膝盖,那把锃亮的菜刀正插在无辜酒桶身上,酒桶委屈地“呜呜”漏着酒。
“唉。”魏岚叹息一声,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们两个都还挺拘谨的吧?这才半天时间就已经和小家伙们打成一片了吗?”
艾莉诺愣愣地回答道:“‘打成一片’是这么用的吗?”
“至少已经进入‘打’的阶段了,这说明咱们适应得很快。”吊在空中的艾拉来回晃荡,试图用脚尖够地,“还有老大,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勒我脖子了!”
魏岚瞥了她一眼,手腕一松,艾拉“哎哟”一声,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屁股墩儿落了地。
“嘶——老大你对女孩子就不能温柔一点?”艾拉揉着摔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指控。
“现在你们谁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没有理会在一旁搞怪的艾拉,魏岚直接将目光投向了艾莉诺,同时伸手拔下了酒桶上的菜刀。
艾莉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艾拉本来在帮着打扫卫生呢,结果体内魔力忽然失控,不小心把抹布冻上了。然后她就被那扫帚追着打了一路。”
魏岚又将目光投向扫帚,那扫帚猛地从墙角弹起来,柄身微微颤抖,指向还挂在它柄上的那块抹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向那块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冰坨子。
扫帚的柄剧烈地上下点动着,发出类似悲鸣的震颤声,整个帚身都气得簌簌发抖。它仿佛在用全身控诉着艾拉的暴行。
魏岚嘴角抖了一下,抬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绿光,精准地落在那块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冰坨子上。
绿光如同温润的春水,瞬间包裹住冰坨。坚硬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软化,冰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冰层褪去,露出了抹布原本灰扑扑、软塌塌的模样,只是湿漉漉的,显得更加可怜。
那抹布颤抖了一下,终于活了过来。它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水,然后又对着魏岚拜了拜,似乎是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随即飘到扫帚身边,轻轻蹭着扫帚的柄。
“唉,你把人家的好朋友冻上了,那可不得找你拼命么?”
魏岚扭头瞪了艾拉一眼,艾拉顿时连连摆手,试图辩解:“意外!纯属意外!老大你是知道的,我这魔力它……它有时候不太听使唤嘛!刚才就感觉一股寒气‘嗖’地窜上来,没控制住……”
“你倒是融入得挺快,本来我还担心你会一直沉湎于卡伦的离去而无法自拔呢,这下我倒是放心多了。”魏岚不禁哑然失笑。
魏岚的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艾拉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她揉着摔疼的屁股墩儿的手也停了下来,眼神一下子飘得很远,脸上只剩下一层黯淡的灰影。空气仿佛也随着她情绪的跌落而凝滞了几分。
“反正现在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早晚有一天我会亲自打上圣光教会,讨回他们欠我的一切。”
然而,这沉重的阴霾只笼罩了她短短几秒。艾拉猛地甩了甩头,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锐利,但脸上已经迅速堆砌起甜甜的笑意。
“老大~” 艾拉故意拖长了调子,整个人贴在魏岚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你答应过要教我控制力量,要帮我变强的!你不会说话不算话的,对吧?”
“当然。”魏岚伸手揉了揉艾拉那头因为刚才的扑腾而有些凌乱的银发,“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会做到的。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好自己这身魔力。”
“知道啦知道啦!”艾拉立刻站直,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努力!绝对不…嗯…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艾莉诺,你又是什么情况?”魏岚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了正小心翼翼试图安抚酒桶的艾莉诺,他晃了晃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我是来帮忙的啊!”艾莉诺一叉腰,振振有词道。
“……你所谓的帮忙就是拿着一把菜刀在后面追扫帚?”
“啊,不是。菜刀只是我当时正在准备午餐时顺手拿的!”艾莉诺连忙解释,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我看到扫帚追着艾拉满屋子跑,帚毛都炸起来了,艾拉又吓得吱哇乱叫,我就想着得帮艾拉拦住它!”
“哦,这个我知道。”艾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充,还做了个鬼脸,“这叫帮忙未遂……哎呀!”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魏岚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闭嘴,别忘了你才是罪魁祸首。”魏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艾拉顿时吐了吐舌头,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魏岚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那捆沉重的书稿“咚”地一声放在吧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吧,一会儿可能有新帮手来。”
“新帮手?”艾莉诺和艾拉同时看向他,一个带着好奇,一个带着警惕。
“嗯,就是那家书店的小姑娘。名字忘了问,不过我看她生活挺拮据的,人也还算勤快机灵,就问她愿不愿意来酒馆帮工,赚点外快。”魏岚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拂去书稿封面上厚厚的积尘,“正好,我们这儿也缺人手。”
“书店的小姑娘?”艾莉诺眼睛一亮,“是‘老墨水瓶’的薇丝珀拉吗?她真的愿意来?那孩子……唉,挺不容易的。”
“薇丝珀拉?原来她叫薇丝珀拉。”魏岚点点头,算是确认了。
艾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一个?这地方都快成收容所了……” 她话音未落,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艾莉诺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点糊味的焦香正从吧台后面的小厨房门口飘散出来。她脸色“唰”地变了:“糟了!我的牡蛎汤!”
艾莉诺的惊呼像根针,瞬间刺破了酒馆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她顾不上膝盖的疼,转身就往小厨房冲去,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飞。
几乎是同时,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海鲜焦糊味的白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厨房门口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艾拉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呛得眼泪直流,小手胡乱挥舞着试图驱散烟雾,“艾莉诺!你搞什么啊!”
艾莉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烟里,只听见里面传来一连串手忙脚乱的碰撞声、锅盖掉地的“哐当”声,以及她带着哭腔的懊恼:“完了完了!火太大……糊了糊了!”
“唉……”魏岚叹息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股无形的、温和的风旋凭空而生,以魏岚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那浓白烟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迅速倒卷、收缩,眨眼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不那么美妙的焦糊气息,证明刚才的灾难并非幻觉。
厨房门口,艾莉诺狼狈的身影显露出来。她一手捂着口鼻咳嗽,一手还徒劳地抓着一把锅铲,脸上沾着几道烟灰,围裙上也蹭上了不明污渍。她面前的小汤锅里,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不明物质正冒着小泡泡。
魏岚皱了皱眉头:“赶紧给她洗洗。”
似乎是听到了魏岚的指令,不远处连着水龙头的橡胶管立刻伸了过来,猛地昂起头,“滋啦——”一声,一道强劲的水流毫不客气地朝艾莉诺兜头浇下!
“哇啊啊——!”艾莉诺猝不及防,被冰冷的水流冲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她紧闭着眼睛,头发瞬间湿透贴在脸上,围裙更是彻底泡了水,紧紧裹在身上。
“噗哈哈哈哈哈!”艾拉本来还捂着鼻子咳嗽,看到艾莉诺瞬间变成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狂笑起来,刚才被烟呛的眼泪还没干,又笑出了新泪花,“洗得真彻底啊艾莉诺!连澡都一块儿洗了!哈哈哈……咳咳!”
“你笑什么,你也得洗!”看着同样被熏得黢黑、还幸灾乐祸拍腿大笑的艾拉,魏岚毫不客气地朝她一指。
艾拉的狂笑还卡在喉咙里,那冰冷的水流仿佛长了眼睛,水管猛地一甩头,强劲的水柱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幸灾乐祸的艾拉劈头盖脸地浇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艾拉的尖叫瞬间拔高了八度,比艾莉诺刚才的惨烈十倍。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原地弹跳起来。但下一瞬,地面猛地长出无数藤蔓,直接把她捆了起来摁在地上。银色的长发瞬间湿透,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衣衫也紧紧裹在身上。
“行了,你们赶紧去换身衣服吧。这里交给小家伙们打扫一下。”
魏岚看着眼前两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女孩,指尖微动,捆着艾拉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蛇,迅速松开、缩回地板缝隙,消失不见。艾莉诺还在原地打着哆嗦,头发滴着水,围裙沉重地贴在身上。艾拉则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银鱼,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头发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呸呸”地吐着不小心喝到的水。
被点名的家具们瞬间精神抖擞地行动起来,那根还在滴水的水管子立刻昂起头,在地板上乱扭着甩水,溅得四处都是;扫帚抖擞着炸毛的帚身,气势汹汹地在地上猛戳狠扫,时不时还原地蹦跶两下,帚尖扫过地板发出刺耳的 “沙沙” 声;拖把自己蹦进水桶吸饱水慢吞吞挪过来,在湿地上胡乱蹭着,活像只没头苍蝇。
“……这帮家具都什么毛病?”
第15章 实验人员也有了
艾莉诺和艾拉走下楼梯,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艾莉诺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色棉布长裙,红棕色的头发松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艾拉则费力地把过长的袖子往上撸了好几道,才让手从艾莉诺旧裙子的袖口里伸出来。宽大的裙摆几乎拖到脚踝,领口也松松垮垮,湿漉漉的银发黏在小脸上。
魏岚正坐在吧台后,面前摊着那本《大陆草药初编》,木质的指尖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啧,”艾拉扯了扯身上明显不合身、还带着淡淡熏香(属于艾莉诺的)的裙子,小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儿穿着像裹尸布,又大又沉,走路都绊脚!”她一边抱怨一边嫌弃地踢了踢过长的裙摆,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艾拉!”艾莉诺轻斥一声,脸上更红了,“抱歉,店长,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小号的衣服了。或许我们该抽个时间去给小艾拉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艾莉诺的话音刚落,酒馆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怯生生的敲门。
艾拉警惕地看向门口。艾莉诺理了理裙子。吧台后的魏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像刚睡醒的猫。
“请……请问,这里是‘常青之树’酒馆吗?”门外传来细弱的声音,几乎被海风吹散。
“来啦!”艾莉诺应声开门。门口是薇丝珀拉。洗得发白的围裙,两条麻花辫,鼻尖沾灰。她提着一个用厚布蒙着的方形藤篮,看着就沉。小姑娘几乎贴在门框阴影里,头垂得极低,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开门声让她像受惊的兔子般一颤,恨不得原地消失。
“薇丝珀拉?”艾莉诺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侧身让开,“快进来!店长还念叨你可能今天会来呢。我是艾莉诺,那是艾拉,吧台后面打盹的是店长魏岚。”
“你……你们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薇丝珀拉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进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吧台方向,撞上魏岚那双半睁半闭、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和艾拉湿漉漉、写满“别惹我”的脸,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苔藓纹路。
艾拉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开。
“哦?”魏岚像是才注意到门口动静,慢悠悠地把目光从虚无中收回来,落在薇丝珀拉身上,尤其在她提着的那个蒙着布的、形状奇怪的藤篮上多停了两秒,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点看新鲜玩意儿的好奇。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几乎要瘫进椅背里的姿势,拖着调子开口:“哟,东西带得挺全乎嘛。”
薇丝珀拉用力点头,麻花辫跟着晃,但头还是没抬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双手颤抖着把蒙着布的藤篮提到吧台前的地上。做完这一切,她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又是一次深呼吸,她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飞快地掀开了藤篮上的厚布!
藤篮里是一整套精巧、擦得锃亮的炼金器具!玻璃瓶、试管、黄铜钵、镊子、羊皮纸卷、炭笔、小酒精灯……在略显昏暗的酒馆里闪着微光。
魏岚那双原本懒洋洋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丝,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具的小孩。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探着脖子朝藤篮里看,嘴里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拉长的“嚯——”。
薇丝珀拉掀完布,勇气瞬间耗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但紧张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化作语速快得惊人的叽里咕噜: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基础炼金工具我想您可能需要辨识草药或者尝试基础配方这些应该能派上用场我还带了几本我爸妈关于基础药性配伍和常见魔力植物处理的笔记手抄本您昨天买的手稿里有些符号和记录方式跟这些笔记是连着的我我能看懂一些真的我看了很多遍……” 她一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憋得差点呛住,然后死死闭上嘴,双手用力绞着围裙下摆,指节发白,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魏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紧张得快晕过去却又语速爆发的样子。 他故意等了几秒,欣赏够了小姑娘的忐忑,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戏谑的腔调开口:“行啊,想得挺周到嘛。不错不错,省得我再去淘换。”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亮闪闪的器具,“那就这么着吧。”
听到魏岚这么说,薇丝珀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敢抬头,只是低低地、飞快地应了一声:“……谢谢魏岚先生。”
“薇丝珀拉,工钱一天一个银币,日结,管一顿午饭。”他顿了顿,没给薇丝珀拉太多反应时间,“你的工作,是帮我弄清楚这些草药的药性。”
话音未落,他随手从吧台下面扯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磨损的粗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他手腕一抖,袋子“咚”地一声,沉重地砸在了薇丝珀拉脚边的藤篮旁边,激起一小片灰尘。袋子口没扎紧,几片形态各异、颜色鲜亮得不似凡品的叶子从袋口滑落出来——有的叶子脉络里流淌着熔岩般的金红,有的边缘覆盖着细密如星辰的银霜。袋子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草木甜香。
薇丝珀拉被那沉重的落地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地上那几片滑落的叶子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那双总是低垂、带着怯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她甚至忘了害怕魏岚,目光死死黏在那几片叶子上,小嘴微张,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怎么可能?!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和纯净的魔力波动……这绝不是普通的草药!任何一片拿到拍卖行,都足以引起轰动! 而眼前这个酒馆老板,就这么随随便便,用个破麻袋装着,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她脚边?!
巨大的冲击让薇丝珀拉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紧张和害怕瞬间被这颠覆认知的景象冲垮,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撼。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魏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震惊,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是继续开口:“不管你是泡茶、炖汤,还是加别的草一起煮,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弄出人喝了不会冻伤、不会烧起来、也不会当场爆体而亡的玩意儿。味道能喝下去就行。”他指了指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又扫了一眼她带来的炼金器具,“具体怎么试、怎么配、怎么记,你看着办。我只要结果——安全的饮料。”
薇丝珀拉还沉浸在震惊中,魏岚那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核心目标——“别喝死人”——像块巨石砸在她心头。用这些传说中的材料……配饮料?!还要保证安全?!巨大的压力感让她几乎窒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明……明白,魏岚先生。” 她甚至不敢弯腰去捡地上那几片价值连城的叶子。
“嗯。”魏岚应了一声,“工钱和材料折算的方式不变。你每弄出一种安全的、能喝的方子,我就给你等值的材料,月光草结晶或者别的,看你需要什么。”
一旁的艾莉诺也是大跌眼镜,此刻她才终于确定,魏岚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拿她寻开心,而是这家伙真的有一大堆珍稀的草药要处理!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试图委婉地提醒,“这些……材料,看起来都非常珍贵,直接用来调制饮品,是不是……风险太大了?而且,薇丝珀拉毕竟只是……她对这些材料的了解恐怕…… 她不敢想象万一薇丝珀拉操作失误,或者配方出错,那后果……
“珍贵?哦,他们确实挺珍贵的。”魏岚目光扫过那个破麻袋,随意地敷衍了一下,又冲着薇丝珀拉点了点头,“放心,管够。薇丝珀拉,你大胆试,我相信你。这又不是炼丹什么的对操控者有实力上的硬性要求,试个调酒配方而已,只要实验次数够多,总能试出来的。弄坏了算我的,只要别把你自己炸飞了就行。”
艾莉诺:“……?”
魏岚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薇丝珀拉,又转向艾莉诺,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艾莉诺。”
“嗯?” 艾莉诺立刻回神,“店长,我在。”
“楼上不是还有间空房吗?” 魏岚用下巴朝酒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方向点了点,“收拾出来,给她当实验室。”
“实验室?” 艾莉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店长。那间房之前堆放了些杂物,我这就去清理出来,应该很快就能弄好。”
薇丝珀拉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在吧台角落或者哪个不起眼的地方将就一下,没想到魏岚竟然会专门给她一间房当实验室?这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让她一时间忘了紧张,只是呆呆地看着魏岚。
“谢…… 谢谢魏岚先生,谢谢艾莉诺小姐。”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艾拉在一旁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小声嘀咕:“哼,还真给她腾地方啊,这破酒馆本来房间就不多。”
魏岚像是没听见艾拉的抱怨,只是对艾莉诺挥了挥手:“去吧,尽快弄好,让她能早点开始。”
“好的。” 艾莉诺应道,然后转向薇丝珀拉,露出温和的笑容,“薇丝珀拉,跟我来吧,我带你上去看看那间房,顺便看看你需要怎么布置,我好一起帮忙。”
薇丝珀拉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围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艾莉诺往楼梯走去。经过那个装着珍稀草药的麻袋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才又赶紧跟上艾莉诺。
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 “吱呀” 的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6章 熬夜伤身
几天后的清晨,海鸥的聒噪和码头隐约的哨声刚把“常青之树”唤醒。魏岚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凳子尽职地微调角度让他歪得舒适,木质眼皮半阖,手指无聊地拨弄一片藤蔓叶子。
咚!咔哒…哒……
一阵虚浮、拖沓,仿佛随时会滚下楼梯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闷响(像是膝盖磕在木头上),从二楼传来。
吧台后擦着酒杯的藤蔓动作一滞。墙角那只橡木酒桶不安地“咕咚”晃动了一下。连努力挪向阳光的木桌都诡异地静止了。
魏岚懒洋洋掀开眼皮一条缝。
楼梯口,一个身影扶着墙,几乎是蹭着挪了出来。
“卧槽?!” 魏岚的意识海里瞬间炸开一朵浪花。
薇丝珀拉整个人像被塞进了爆炸的坩埚。小脸瘦脱了形,颧骨凸起,但最骇人的是眼眶下那两团浓重的、堪比最深海底淤泥的乌青,沉沉坠在惨白的脸上。头发炸成两团乱草,围裙上焦黑、翠绿、金红斑驳,散发着草药和焦糊的酸馊气。她不是走下来的,是蹭着地板一寸寸挪下来的,就跟油尽灯枯了一样。
“嘶——书呆子!你这是把自己炼成干尸了吗?!”艾拉倒抽冷气,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惊骇。
“薇丝珀拉?!”艾莉诺从小厨房冲出来,看到她的模样,手里的干酪“啪嗒”一声滚落在地。她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盛满了惊愕,“诸神在上!你没事吧?快坐下!”她立刻上前,想要搀扶住薇丝珀拉摇摇欲坠的身体。
魏岚忍不住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这景象他太熟了,上辈子他就是这么一头栽在键盘上,再睁眼就变成树的。
薇丝珀拉几乎是靠在吧台上才勉强站稳,她抬起眼皮,那双深陷在浓重黑眼圈里的眼睛带着浓重的疲惫,但深处却奇异地燃烧着一小簇微弱的亮光。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艾莉诺不用扶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店长……”她的目光落在魏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我弄出来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像捧出了三个小小的水晶瓶摆在吧台上。
瓶子在吧台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里面盛着的液体颜色迥异:
一瓶是纯净剔透的淡金色,像初晨穿透薄雾的阳光,温和宁静。
一瓶是深邃浓郁的翠绿色,充满生机。
最后一瓶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琥珀色,带着温润的暖意。
“店长,这……”
“打住,打住。”魏岚连忙抬手打断了薇丝珀拉,“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睡一觉。艾莉诺!”
“在!”艾莉诺立刻上前。
“把她弄上去,塞进被子里,看着她睡够一天一夜再说。”魏岚指了指楼梯,“在她睡醒之前,禁止她靠近任何瓶瓶罐罐、草药叶子或者带字的东西!”
“明白!”艾莉诺立刻点头,伸手去扶薇丝珀拉。薇丝珀拉还想挣扎,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介绍她的成果,但身体透支的极限终于袭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艾莉诺赶紧用力撑住她瘦小的身体。
魏岚皱着眉头从怀中掏出一簇像是用最纯净的月光和刚凝结的露水雕琢而成的花朵。花瓣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层层叠叠,细密的花蕊中心闪烁着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淡金色光点。
这花刚一出现,酒馆内浓郁的草木气息仿佛被瞬间净化、提纯,化作一股清冽、幽远、带着安抚心神的凉意弥漫开来——魏岚经过这些天的恶补,对这个世界的魔药体系也算有了些大致的了解,这株名为星霜兰的草药,其花粉具有强效的安神定魄作用,对过度消耗精神力的存在尤其有效。
“薇丝珀拉,闭眼,吸气。”魏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薇丝珀拉被那奇异的幽香吸引,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在花香入鼻的瞬间,那双因极度亢奋和疲惫而布满血丝、深陷在乌青眼窝里的眼睛,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随即迅速失去了焦距。
她全身紧绷的肌肉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软绵绵地向下瘫去,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骤然拉下。
艾莉诺赶紧用力架住她,感觉怀里的身体轻飘飘的。薇丝珀拉的头无力地垂在艾莉诺肩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艾莉诺看着怀中瞬间“断电”的小姑娘,又惊又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半抱半扶地将她往楼梯上带。
“剂量大了点,”魏岚毫无愧疚地耸耸肩,顺手将那朵星霜兰收回怀里,指尖残留的星屑光芒悄然隐没,“不过对付这种连轴转把自己往死里熬的,就得下猛药。睡一觉就好了。”他目光扫过薇丝珀拉身上那件堪比抽象派画布的围裙,补充道,“记得给她换身干净衣服,这身味儿都能熏醒海里的鱼了。”
“好的店长!”艾莉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托着薇丝珀拉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步步往楼梯上挪。
“啧,真够呛。”艾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凑到吧台边,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那三个静静伫立的水晶瓶。它们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温润,仿佛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这……就是她几天几夜不睡觉捣鼓出来的玩意儿?看起来倒是挺漂亮……比她那身行头强多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瓶淡金色的液体。
魏岚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三个静静伫立的水晶瓶上。
薇丝珀拉充分体现了她的专业素养,即使魏岚让她调制的是可以让普通人入口的饮料,她依然一丝不苟地用最标准的药剂瓶封装着,标签也贴得整整齐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成分配比和预估效果。只是她刚刚那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将这份精致与她本人联系起来:
晨曦微光- 微量提振精神,舒缓晨起倦怠。口感:温和甘甜。
新叶生机- 轻度缓解肌肉疲惫,补充自然活力。口感:清新微涩。
暖炉余韵- 促进放松与轻度愉悦感,适合社交暖场。口感:醇厚微暖。
“啧啧啧,”艾拉咂着嘴,绕着吧台走了半圈,像只围着鱼干打转的猫,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欲,“书呆子把自己熬成干尸,就为了弄出这仨小玩意儿?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她再次伸出手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瓶“新叶生机”的瓶身。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魏岚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瓶“晨曦微光”。纯净的淡金色液体在瓶中微微荡漾,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真的像盛着一小捧凝固的晨光。他拔开瓶口的软木塞。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任何一种具体花香或果香,更像是雨后初晴时森林边缘的空气,带着草叶尖上露水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令人精神一振的甜意。
这气息仿佛有实质,轻柔地拂过吧台,墙角橡木桶发出惬意的“咕噜”声,连那株擦杯子的藤蔓都舒展了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努力挪动的木桌也停了下来,似乎在贪婪地汲取这难得的清新。
“嚯……”艾拉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闻着不错啊!老大,给我尝尝?正好我刚起,还有点懵呢!”
魏岚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伸过来的手,而是再次感受了一下气味。确实,没有草药惯有的苦涩或刺激,只有纯粹的、令人舒适的清新感。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只倒出了几滴,滴进旁边一个空的小酒杯里,推给艾拉。
“小气!”艾拉嘟囔着,但还是动作飞快地抢过小酒杯。她看着杯中那几滴淡金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艾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唔……!”
那是一种极其柔和的口感,仿佛舌尖触碰到了最细腻的晨雾。一丝清甜在口腔中温柔地化开,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爽感,睡意被轻柔地拂去,头脑深处那点残留的混沌瞬间被驱散。
她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擦拭过,更加清晰了。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闻到酒馆里混合着木头、海风和淡淡食物的复杂气味。
“怎么样?”魏岚看着她脸上瞬间变换的精彩表情,问道。
艾拉没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几滴液体带来的余韵。几秒钟后,她才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奇的光芒,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
“就……就没了?”她晃了晃几乎空掉的小酒杯,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不满足,“这……这也太少了!老大!再给我点!这感觉……好奇怪,但好舒服!像……像刚被海上的晨风吹过脑子!整个人都……都透亮了那么一点点!”她急切地指着那瓶“晨曦微光”。
魏岚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晨曦微光”送到鼻端嗅了嗅,随即脸色一变,拿起一旁的软木塞,“啵”的一声重新塞紧瓶口。
“老大!你干嘛!”艾拉正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清爽感里,眼见瓶子被收走,急得跳脚,“再给我来点嘛!就一点点!我保证!”
魏岚伸手按住了艾拉的小脑袋,一脸认真:“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尤其是小孩子。”
“啊?”
第17章 艾莉诺的计划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尤其是小孩子!”魏岚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艾拉银白色的脑袋上,任由她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徒劳地扑腾着胳膊腿儿。
“谁是小孩子了!我都快二十五岁了!”艾拉气得小脸通红,冰蓝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忿,她指着那瓶被重新塞好的“晨曦微光”,“再说了!这哪里是酒?!它连酒味儿都没有!它闻起来像……像森林里的露水!喝起来像……像被太阳晒暖的风!老大你耍赖!你让我尝了那么一丁点儿,把人胃口吊起来就不管了!你这是虐待员工!”
她一边控诉,一边不死心地去够吧台上的瓶子,身体几乎扭成麻花,可惜魏岚的手纹丝不动。
“你这矮冬瓜样居然有二十五岁?”魏岚低头看着她,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的疑惑货真价实。他只是单纯地、基于视觉反馈提出了一个物理层面的疑问。
“这能怪我吗?还不是那群杀千刀的白大褂害的!”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他们那些鬼实验!把我关在笼子里灌药!硬生生把骨头缝都撑开了又压回去!身体长不大能怪我吗?!我脑子里的东西就是二十五岁!我……”
她激烈的控诉戛然而止。
一只覆盖着粗麻布袖口的手,毫无征兆地、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艾拉只觉得腕骨一紧,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沿着手臂蔓延上来。她体内躁动的冰霜魔力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冻结凝滞。
魏岚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指腹缓缓按压、移动。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原本略显空洞的木质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森林在快速掠过,无数根须在意识海中无声地蔓延、感知。
艾拉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她看到魏岚的指尖泛起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翠绿光晕,那光晕如同活物,顺着她的皮肤渗入骨骼。
“老大……你干什么!”艾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魏岚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从艾拉纤细的手腕移开,落在她那张因惊怒而涨红的小脸上。他松开了手。
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窥探感骤然消失,艾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抽回手,紧紧护在胸前,警惕地瞪着魏岚,胸膛剧烈起伏。
“骨龄。”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钉在艾拉脸上,“九岁半,撑死了十岁。虽然确实比你的身高显得老成一点。”
谎言被魏岚揭穿,艾拉也不恼,只是理直气壮地一叉腰,小下巴扬得老高:“那又怎么样?心理年龄懂不懂!我在那鬼地方活一天顶别人活一年!我经历过的破事儿比你见过的树叶子都多!我说我二十五就是二十五!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心里多大岁数啊!”
魏岚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那也不行,不让小孩子喝酒又不是处于心理的考量。”
“老大你——!”艾拉气得差点跳脚,冰蓝的眸子里小火苗蹭蹭直冒。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瞄向吧台上另外两瓶药剂,“晨曦微光”被严防死守了,那“新叶生机”和“暖炉余韵”呢?她猛地矮身,就想从魏岚胳膊底下钻过去来个突袭。
然而,她快,有东西比她更快!
一道棕黄色的影子带着破风声,“嗖”地从墙角激射而至!艾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带着麦芽甜香的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
“咚!”
一声闷响。
艾拉狼狈地“嗷呜”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苔藓地上。撞她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此刻,这圆滚滚的“凶器”正稳稳当当地落在艾拉刚才企图偷袭的位置,桶身微微晃悠着,桶口对着艾拉的方向,发出一种介于“咕噜”和“呜呜”之间的、带着点得意的复杂气音。
“喂!傻大个!你拦我干嘛!”艾拉捂着差点撞扁的鼻子,怒视着这堵突然出现的橡木“城墙”。
“噗——!”刚小心翼翼把薇丝珀拉送上楼、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的艾莉诺,正好目睹了这滑稽又精准的“桶击”一幕,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魏岚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水晶瓶上。他拿起那瓶“新叶生机”,深邃的翠绿色液体在瓶中缓缓流动,仿佛蕴含着浓缩的森林精华。他拔开软木塞。
这一次弥漫开的气息截然不同。清新、锐利,带着雨后新芽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薄荷的凉意。魏岚同样倒出几滴翠绿色的液体在另一个小杯里,没有递给艾拉,而是自己端详着。他伸出木质的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极其谨慎地用舌尖沾了沾。
一股清冽的活力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草木的芬芳和一丝提神的微凉。效果很温和,但确实存在,如同给生锈的齿轮滴了一滴润滑剂。
“有点意思。”魏岚评价道,将小杯放下,又拿起了那瓶琥珀色的“暖炉余韵”。这瓶的气息最为醇厚温暖,像是秋日午后阳光晒透的干草堆,混合着一点点蜂蜜和某种不知名坚果的暖香。
魏岚同样尝了一小滴。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精神的暖意,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感觉……意外地还不错。
他重新塞好瓶塞,将三瓶药剂并排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纯净的金、盎然的绿、温润的琥珀,在木质台面上交相辉映,散发着各自独特的魔力波动和令人舒适的气息。
“看来薇丝珀拉没白熬。”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那三瓶小小的杰作,又瞥了一眼坐在地上、正对着酒桶龇牙咧嘴的艾拉,以及楼梯口忍俊不禁的艾莉诺。“艾莉诺。”
“在,店长!”艾莉诺立刻应声,快步走下楼梯。
“记一下这三瓶饮料的配方。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在那三瓶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液体上流连,“它们就是‘常青之树’的第一批招牌特调了。商业营销方面的事你熟,你来定个章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属于前贵族小姐的商业本能被彻底点燃。她快步走到吧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三瓶流光溢彩的药剂,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但条理异常清晰,“薇丝珀拉小姐的成果价值非凡!这些饮品蕴含的魔力虽然温和,虽然您有很多原材料,但其珍稀程度……依然远超旁人的想象。我们不能把它们当作普通的麦酒或果汁来售卖。”
魏岚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首先,限量供应。”艾莉诺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锐利,“每日每种特调,最多只提供十份。一来,薇丝珀拉小姐调制不易;二来,物以稀为贵,限量能最大限度地提升其价值和神秘感。喝到的人会引以为荣,没喝到的人会充满期待。”
“嗯,合理。”魏岚点头。南极老家脚边的“草”虽多,但运输和转化也需要时间精力的。
“其次,故事与仪式感!”艾莉诺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点贵族沙龙里渲染神秘感的腔调,“每一款特调都需要一个引人入胜的名字和故事背景。薇丝珀拉小姐起的名字很好,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本身就很有意境。我们还可以稍微‘润色’一下它们的来历,请几个吟游诗人什么的。”
魏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故事可以讲,但别太离谱。重点是让人相信它们确实有独特价值,并且愿意为这份‘独特’付钱。”
“当然!”艾莉诺信心满满,“最后,定价。考虑咱们现在的顾客主体——码头的船工、水手、搬运工,他们的日薪普遍在二十到五十个铜板 之间。一杯普通的麦酒只需 5个铜板左右,一份硬面包不过 3个铜板,品质稍好的蜂蜜酒或果酒在10-20铜板之间。考虑到这三款特调的魔力效果——哪怕再温和——以及其无可比拟的独特口感和珍稀性……我认为,每份定价在1枚银币是合理的起点。”
“1银币?!”坐在地上的艾拉差点蹦起来,也顾不上跟酒桶置气了,冰蓝的眼睛瞪得溜圆,“100铜板?!老大!这够我买二十杯麦酒了!谁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小口……呃,饮料?”
魏岚没看艾拉,只是看着艾莉诺:“理由?”
“理由有三。”艾莉诺胸有成竹,“其一,价值锚定。1银币,是一个普通工人需要辛苦工作2-5天才能攒下的数目,但它并非遥不可及。它明确地将这三款特调与普通酒水区隔开来,定位为‘值得偶尔奢侈一次的非凡体验’。其二,成本与稀缺性。薇丝珀拉小姐的心血、那些珍稀材料、每日仅十份的限额,都支撑这个价格。
“其三,目标客户心理。那些真正被吸引、渴望尝试的人,1银币会让他们觉得物有所值,甚至因为‘抢购成功’而倍感荣耀。如果定价过低,反而会让人怀疑其真实价值,也体现不出‘限量’的尊贵感。当然,营业初期我们也可以搞一点免费的品鉴活动,先把知名度打出来!”
魏岚沉默片刻,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手指在吧台上停止了敲击。“可以。就按你说的办。艾莉诺,这些就交给你负责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酒馆的根本是‘常青之树’,是让进来的人能放松的地方。这些特调是点缀,别让它们喧宾夺主,把氛围搞得太……势利。”
“是,店长!”
第18章 第一桶金
艾莉诺的效率极高。薇丝珀拉在星霜兰的强力安眠效果下睡得昏天黑地之时,“常青之树”酒馆的“招牌特调”计划已然悄然启动。
限量供应、每日十份的告示牌,用艾莉诺娟秀的花体字写好,挂在了酒馆最显眼的藤蔓缠绕的门柱上。旁边还附了一小段精心润色过的、带着点森林精灵传说韵味的说明,大意是这些饮品汲取了古老森林的精华,经由秘法调和,拥有抚慰身心的奇妙力量。
定价“1枚银币”的字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第一批早起的码头工人和水手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一银币?就这一小杯?!”一个胡子拉碴的水手指着告示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老巴克!你听听!这够我喝二十杯麦酒外加啃三天硬面包了!这木头老板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老巴克正坐在他“抢”到的靠窗位置——那张喜欢挪动的木桌今天似乎对这片阳光很满意,暂时没动。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比老约翰时代醇厚十倍的麦酒余味,又瞅了瞅吧台上那三瓶在晨曦中流光溢彩的小玩意儿,心里也在犯嘀咕。那玩意儿闻着是挺勾人,但一银币……确实贵得离谱。
“就是!艾莉诺丫头,”另一个扛麻袋的壮汉嗓门洪亮,“你们这新老板弄点会动的桶啊扫帚啊,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这玩意儿……金子做的啊?”
艾莉诺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只是拿起一块刚烤好、散发着诱人麦香和椰枣甜味的面包,递给质疑的壮汉。
“杰森大哥,新烤的面包,加了点椰枣蜜,看看合不合口味。至于特调饮品嘛,店长说了,它们确实与众不同,值这个价。而且每日限量,先到先得。今天头一份,为了感谢老主顾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们免费提供一小杯‘晨曦微光’给第一位愿意尝试的客人品鉴。”
“免费?!”杰森接过面包,注意力果然被“免费”二字吸引了部分,但看着那精致的小瓶子,又有些犹豫,“这……喝了不会出啥事吧?看着像炼金术士鼓捣的玩意儿……”
艾莉诺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杰森大哥放心,店长亲自验证过,绝对温和安全,只会带来舒适与宁静的体验。您看巴克大叔不挺喜欢它的气息嘛。”她朝巴克努努嘴。
老巴克被点了名,嘴里塞着面包含糊道:“闻着是挺香……可这一银币……”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又带着一丝威严声音在门口响起:“艾莉诺,给我来一份那个‘晨曦微光’。”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浆洗得笔挺、领口绣着细密船锚纹章的中年男人。他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下巴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艾斯特维尔港颇有名望的老船长——格伦·铁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整洁水手服、神情精悍的年轻水手。
“格伦船长!”艾莉诺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语气带着熟稔的尊敬,“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刚靠岸,卸完最后一批货,听说老约翰的店换了新老板,弄了些新鲜玩意儿,顺路过来看看。”格伦船长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酒馆内部,在那些微微摇曳的藤蔓和墙角那只正偷偷“打量”他的橡木酒桶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吧台那三瓶特调上。“就是那个金色的?一银币?”
“是的,船长。”艾莉诺点头,补充道,“您是今天第一位点单的贵客,按照我们的活动,这第一份‘晨曦微光’免费品鉴。”
格伦船长摆摆手,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叮”一声落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滚动了几圈才停下。“免了。跑船的人,最信不过的就是‘免费’。该多少就多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习惯。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格伦船长和那瓶淡金色的液体上。
艾莉诺不再多言,心中暗喜。格伦船长在港口声望极高,他的认可比任何宣传都有效。她动作优雅地拿起那瓶“晨曦微光”,拔开软木塞。那股清新如晨露、令人精神一振的独特气息再次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混杂的麦酒和面包香气。
格伦船长锐利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惊异,显然被这纯粹而舒适的气息吸引了。他接过艾莉诺递来的、同样擦拭得晶莹剔透的小水晶杯。杯中的液体不过浅浅一层,淡金色在杯中荡漾,如同凝固的黎明。
在众人瞩目下,格伦船长没有犹豫,端起杯子,先是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随即仰头,将那一小杯液体一饮而尽。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格伦船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老巴克、杰森,还有其他几个早起的工人水手,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观察着船长的反应。艾拉不知何时也凑到了吧台附近,紧紧盯着格伦船长,小脸上满是好奇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毕竟,她只尝过几滴。
几息之后,格伦船长缓缓睁开眼。他眼中那常年被海风磨砺出的锐利似乎被一层柔和的微光覆盖,眉宇间因长途航行和卸货指挥留下的深深倦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淡化了许多。他长长地、极其舒适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都带着一丝清爽。
“好!”格伦船长中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显洪亮,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快感。他将空杯放回吧台,目光灼灼地看着艾莉诺,又扫了一眼那瓶“晨曦微光”,“这东西……有点门道。值这个价!”
他转头对身后一个年轻水手道:“马克,记下这个地方。以后每次靠港卸完货,给我订一份这个‘晨曦微光’。这玩意儿比喝一肚子劣质麦酒提神醒脑多了!”他又看向艾莉诺,“另外两份是什么?也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船长!”艾莉诺心中雀跃,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介绍起“新叶生机”和“暖炉余韵”。
格伦船长的肯定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小小的酒馆里炸开了锅!
“船长都说值?”
“真这么神?”
“看他脸色,确实精神头足了不少!”
“乖乖……一银币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怀疑的目光迅速被惊奇和跃跃欲试取代。老巴克看着格伦船长容光焕发的侧脸,又看看吧台上那枚亮闪闪的银币,舔了舔嘴唇,一咬牙,也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银币,“啪”地拍在吧台上:“艾莉诺丫头!给我也来一份那个‘晨曦微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船长说的那么玄乎!”
有了格伦船长和老巴克带头,剩下的八份“晨曦微光”瞬间成了抢手货。虽然一银币的价格依旧让人肉痛,但那份“船长同款”、“限量”、“提神醒脑”的光环,加上免费品鉴期已过,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购买欲。很快,另外几份也被几个手头相对宽裕的工头或商船管事订走。吧台上,数枚银币排成一列,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艾莉诺有条不紊地记录着订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魏岚也再次认识到了自己本体边上那些“杂草”的价值——仅仅是最常见的几种,稀释调配后,就能在这片西大陆最繁华的港口掀起这样的波澜。
格伦船长并未久留,他品鉴了“晨曦微光”的效果后,对艾莉诺介绍的其他两款也产生了兴趣,大手一挥,各订了一份,让水手马克记下,约定下次靠岸来取。他临走前,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焕然一新、充满生机的酒馆,在那些灵动的藤蔓和墙角那只“咕咚”着似乎也在看热闹的酒桶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微微颔首,这才带着手下离开。
酒馆里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数倍。谈论的话题都围绕着那神奇的特调饮品、格伦船长的认可、以及酒馆里这些会自己动的神奇家具。
楼上,薇丝珀拉的临时实验室兼卧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楼下渐起的喧嚣,也挡住了大部分晨光。房间里弥漫着混合的草药气息——新鲜的、焦糊的、清冽的、甜腻的——还有一丝星霜兰残留的、令人心安的幽香。
薇丝珀拉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深沉。那张小脸上的浓重乌青虽然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明显,呼吸悠长而平稳。星霜兰的强力安眠效果让她仿佛沉入了无梦的深海,外界的一切喧嚣和楼下那场因她而起的轰动,都暂时与她无关。
艾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薇丝珀拉沉睡的模样,她松了口气,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的小藤蔓茶几上。茶几立刻伸出两根细藤,稳稳地扶住了杯子。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墙角堆着薇丝珀拉带来的炼金器具,旁边是那个装满了珍稀草药的粗麻袋。一张简陋的木桌(是魏岚用藤蔓催生出来的)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手稿和笔记,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潦草的记录。
艾拉的目光落在薇丝珀拉疲惫却安详的睡颜上,她轻轻替薇丝珀拉掖了掖被角。薇丝珀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似乎梦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物。
再次确认薇丝珀拉睡得很沉,艾拉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楼下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19章 一棵树每天要干些什么?
晨光熹微,将“常青之树”酒馆窗棂上缠绕的藤蔓镀上一层浅金。吧台上,三排空荡荡的水晶瓶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无声诉说着昨日的盛况。旁边,一小堆银币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木质台面上闪烁着踏实而诱人的光泽——整整三十枚。
艾莉诺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枚银币归拢,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明媚笑容。这不仅仅是三十枚银币,更是“常青之树”新生的第一桶金,是薇丝珀拉的心血被认可的证明,也是……她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穿着过大旧裙、正拿着抹布跟一张微微翘起桌角的桌子较劲的银发身影。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轻松和一丝期待,“特调都卖光了,反响很好。格伦船长临走时又预定了下次靠岸的三份全套,马克还替几位相熟的管事也留了话。”
吧台后,魏岚的本体依旧瘫在凳子里,姿势万年不变,只有木质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艾莉诺身上。“嗯,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赞许,“薇丝珀拉醒了?”
“还没,”艾莉诺摇头,“睡得可沉了,星霜兰的效果真厉害。不过气息平稳多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让她睡够。”魏岚的视线又扫过正偷偷用指尖凝出一小片冰霜试图“冻”住那捣乱桌角的艾拉,“艾莉诺,你之前说……该给某人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艾拉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冰霜“啪”地碎裂消散。她扭过头,脸上努力维持着“我才不在乎”的表情,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飞快地瞄了一眼那堆银币,又迅速移开。
“没错,店长!”艾莉诺立刻会意,笑容更深了,“艾拉总不能一直穿我的旧裙子,太不合身,行动也不方便。薇丝珀拉那身围裙也……嗯,需要换新的了。”她看着角落里那只努力把自己缩小的酒桶,补充道,“而且,我们也该添置些正经的清洁工具,总靠它们……呃,‘自由发挥’,也不是长久之计。”那只酒桶仿佛听懂了,委屈地“咕咚”了一声。
“行。”魏岚言简意赅。他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一点,一道翠绿的光芒如同藤蔓般从木纹中蜿蜒而出,迅速在他身旁凝聚、塑形。几息之间,一个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魏岚”便站在了旁边,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同样面无表情。
坐在吧台后面的魏岚对着艾莉诺等人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哇!”艾莉诺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在新长出来的魏岚身上戳了又戳,“店长你还会分身术啊!”
艾拉也凑了过来,伸手扯了扯新魏岚洗得发白的亚麻袖口:“和老大一模一样诶!就连衣服都一样!”
“好玩吗?”
新长出来的魏岚忽然抬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又转过头盯着艾莉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
“……”
“哇啊——!!”
短暂的沉默后,两女瞬间抱成一团,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常青之树”的天花板。
“老大!”艾拉捂着被敲的脑门,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看吧台里那个瘫坐的魏岚,又看看身边这个刚刚敲了自己、还对着艾莉诺翻白眼的“新魏岚”,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你…这怎么回事?!”
艾莉诺也触电般缩回手,飞快地藏到背后,仿佛刚才戳戳点点的是别人。她结结巴巴地说:“店、店长!你这分身怎么还有自我意识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身体本来就没有区别?它们背后都是我本人在操控,无论是坐在这里的还是站在那里的。”
吧台后面瘫坐的魏岚,木质的眼珠慢悠悠地转动着,视线在惊魂未定的两个女孩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啊?”
坐在吧台后面的魏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这些都是我的身体,我在这具身体上能做到的事……”
站在一旁的魏岚接过话头:“我在这具身体上一样能做到。”
“而如果没有我本人的话……”
站着的魏岚分身身后,空气再次微微扭曲,翠绿的光华闪过,又一个崭新的、完全一致的魏岚分身瞬间凝聚成形!在这个新分身出现的刹那,站在艾莉诺和艾拉面前的那个分身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无神,像断了线的木偶,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魏岚伸手托住了那具身体:“它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头人偶。”
艾莉诺和艾拉呆呆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一个魏岚托着一个惟妙惟肖的魏岚人偶,而吧台后面还有一个魏岚正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她们。
艾拉咽了口唾沫,消化着这个信息:“所…所以,老大你其实可以…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这些身体都是…都是你?”
“可以这么理解。”站着的魏岚随手一点,那失去控制的身体立刻化作虚无。“它们只是容器,承载我的意识和力量。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一具身体里‘醒来’。”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诶?等等,店长!”艾莉诺的思维终于从震撼中挣脱出来,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坐在这里的‘你’,还是刚刚站在这里的‘你’,甚至包括这些能消散的身体……其实都只是你操控的‘分身’?你的……你的‘本体’,并不在这个酒馆里?甚至……不在艾斯特维尔港?”
“嗯。”魏岚本体在吧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几乎要陷进藤蔓椅背里的瘫姿,木质的眼皮惬意地半阖着,仿佛在享受穿过窗户的晨光,“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这里所有的‘魏岚’,都只是我在远程操控的木头躯壳。我的本体……在一个离你们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很远?有多远?”艾拉眼里也浮现了一丝好奇。
魏岚瞥了她一眼:“比从西大陆最西端到东大陆最东端还远。”
“啥?!”艾拉当场跳了起来,“那老大你的本体都到哪儿去了?难不成杵在无尽之海里?”
艾莉诺则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过这个形容……啊,当时店长您说想要构建一个传送法阵,难道就是……”
“没错,不过现在看来暂时是实现不了了。”魏岚摊了摊手,“好在处理这边的事务不怎么占用精力,所以这事儿倒也不急。”
“那店长,”艾莉诺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疯长,她忍不住追问,“你平时的大部分精力……或者说,你的本体,到底在做什么呢?维持这么远的操控,一定需要非常庞大的力量吧?是沉睡?修炼?还是在某个秘境中守护着什么?”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传奇故事里的桥段。
艾拉也竖起了耳朵,小脸上写满了“快说快说”。
魏岚在凳子里又往下滑了滑,木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惬意的神情,仿佛想到了世上最舒服的事情:
“光合作用。”
他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艾莉诺:“……”
艾拉:“……”
两个女孩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在酒馆里停滞了一秒。窗外的海鸥鸣叫、远处码头的喧嚣、甚至藤蔓擦拭酒杯的细微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晒太阳,长叶子,根系吸收点地热和矿物质。偶尔感知一下风暴或者地壳运动什么的。”或许是觉得之前回答得太简略了,魏岚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挺清闲的。”
啪——
艾莉诺和艾拉几乎同步地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们设想了无数种关于魏岚的本体的猜想:深藏秘境的古老守护者、异界漂泊的失落君王、被封印等待时机的强大存在、甚至是某个庞大魔法阵的核心…………唯独没有——一棵晒太阳的树。
那些所有宏大、神秘、波澜壮阔的可能性都在“光合作用”这四个字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裂得无影无踪。
“晒……晒太阳?”艾莉诺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酒馆天花板上透进来的几缕晨曦,“长……叶子?”
艾拉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老大你是不是在逗我玩”的憋屈感。她冰蓝色的眼睛在瘫坐的魏岚和站着的魏岚之间来回扫射,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破绽。最终,她放弃了,小脸皱成一团,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气问:“所、所以老大你……其实是一棵树?一棵……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晒太阳的树?”
“嗯哼。”魏岚本体在吧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木质的眼皮惬意地半阖着,“这应该不难想到吧?”
他伸手指了指酒馆里那些活泼的家具们,又指了指自己这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木头做的身体。
“原来如此……”艾莉诺恍然大悟,“难怪店长您有这么强大的自然魔法和那么多珍稀的草药,又不怎么了解人类社会的规矩。现在想想,您确实也从来没刻意隐藏过自己的身份。”
“虽然现在知道了答案,一切都显得很合理……”艾拉抓狂地挠了挠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憋屈感,“可是老大!就算你再让我猜上一万遍,我也绝对猜不到你竟然是个树精啊!”
第20章 中心城区
艾斯特维尔港的中心城区,与码头区的喧嚣、粗粝截然不同。脚下的青石板路宽阔平整,缝隙间不见苔藓,而是填着细碎的白沙。两侧的建筑以切割整齐的浅灰色石材为主,门楣和窗沿多雕刻着繁复的海浪、船锚或海洋女神的圣徽。空气中弥漫着烘焙坊的麦香、香料铺的浓郁气息、皮革店的鞣制气味,以及偶尔飘过的、属于上等香水的淡雅芬芳。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穿长袍的商人走几步,就停下拽了拽下摆,让布料避开脚踝。他侧头对着同伴的耳朵说话,手还在袖管里捻着枚银币,叮的一声轻响被风卷走。
戴头饰的女士们并肩走着,时不时抬手拢拢鬓角,指尖蹭过珠花流苏,让晃动的坠子慢慢停稳。有人从藤篮里取出帕子,按了按唇角,帕子边角垂下来,扫过腰间的玉佩,叮铃响了一声。
穿制服的职员夹着皮质文件夹,胳膊肘贴在身侧,文件夹边缘蹭着裤缝,发出沙沙声。他们脚步笃笃地碾过路面,遇到相熟的人,就停下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赶路。
艾拉的冰蓝色眼睛睁得溜圆,像只初次踏入陌生丛林的小兽,既警惕又充满探索欲。橱窗里流光溢彩的珠宝、衣料店里悬挂的华美长裙、武器铺门口展示的锃亮刀剑……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从未见过的“日常”,让她几乎移不开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魏岚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和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在周围精致的环境里像个突兀的摆设。
“这边。”艾莉诺自然地走在了前面。踏入这片区域,一种骨子里的东西被唤醒。她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肩膀放松却不垮塌,步履轻盈。虽然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素净的墨绿色棉裙,但那份仪态瞬间让她融入了中心城区的氛围,透出一种曾被精心教养过的优雅气质。
“艾斯特维尔港的中心区大致分为三个部分,”艾莉诺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魏岚和艾拉耳中,如同一位尽职的向导,但目光不时温和地扫过两位同伴,确认他们在听,“我们所在的这条‘海风大道’,主要是高档商铺、银行和大型商会驻所。”
艾莉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引导着方向,阳光洒在道路两旁精心修剪的盆栽绿植上。
“前面左转,”艾莉诺抬手指了指前方一个精致的雕花拱门岔路,“进入‘珍珠巷’,就是各种手工作坊和特色小店聚集地了。”她特意顿了顿,补充道,“薇丝珀拉需要的炼金辅料和普通工具,还有我们要给小艾拉挑的衣服,在那里基本都能找到。”
“再往北,”她的视线投向更远处,那里隐约可见高耸的尖顶和更为宏伟的建筑群,“靠近港口议会和海洋女神大教堂的区域,就是贵族和富商们的宅邸区了。”
他们继续前行。艾拉的目光被沿途橱窗里的华美商品勾走,这次是一家名为‘潮汐之泪’的珠宝行。橱窗里,一条由浑圆珍珠串成的项链在深蓝丝绒的映衬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艾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橱窗里,一条由浑圆珍珠串成的项链在深蓝丝绒的映衬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艾莉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脚步也随之放缓:“‘潮汐之泪’,背后是‘深蓝珍珠’商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客观的评判意味,“他们的珍珠和珊瑚饰品选材确实不错,设计也迎合当下潮流。但价格虚高,同等品质在东大陆的‘翠玉港’能便宜三成。”她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边那家是海妖之歌’绸缎庄,专营南方‘黄金沙漠’来的顶级丝绸和薄纱,”
魏岚的目光在那片流动如水的绸缎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评估着其韧性与实用性。
“颜色和织法确实独到,是贵族夫人小姐们的最爱,不过……”艾莉诺微微摇头,语气带点过来人的无奈,“保养起来非常麻烦,沾点海水或汗水都可能留下痕迹。”
经过一家橱窗里展示着精美银质餐具和玻璃器皿的店铺时,艾拉忍不住“哇”了一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擦得锃亮的玻璃上,惊叹地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高脚杯。
“那是‘浪花之晶’,”艾莉诺适时地解释,“专做水晶和银器。”她看到艾拉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些,“他们的水晶切割工艺确实精湛,但银器纯度……”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比不上老城区的‘铁砧与火’铁匠铺私下接的活计。那家铺子的老矮人师傅手艺才是真绝,只是店面不起眼。”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家名为“铁砧与火”的铺子确实低调,藏在一条小岔路的阴影里,只有门口悬挂的一柄造型古朴的小锤子作为标记。
艾拉的目光又被旁边一家武器店吸引。橱窗里陈列着一把镶嵌着蓝宝石、剑鞘雕花繁复的细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好漂亮!”她忍不住赞叹,小脸放光。
艾莉诺看了一眼那把花哨的细剑:“‘海蛇之吻’?那是给那些追求时髦、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拔剑的年轻少爷们准备的装饰品。剑身又薄,配重失衡,那颗蓝宝石镶嵌点正好卡在握柄发力处,会影响握持感。剑鞘的雕花更是容易藏污纳垢,清理起来麻烦得很。真正的实用武器,不会做得这么花哨。”
魏岚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在那把细剑上扫过,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艾莉诺的判断。她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属于她过往阶层的见识和审美标准。她对品质、价值、甚至潜规则的了解,远超普通商人或冒险者,这是一种曾经身处其中才能培养出的精准判断力。
“艾莉诺……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艾拉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眼睛里充满了探究。
艾莉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微笑:“以前……跟着父母的商队,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人和事。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没落了,但该学的,小时候都学过一些。”
艾莉诺轻描淡写的解释并未完全满足艾拉的好奇心,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艾莉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聪明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把华而不实的“海蛇之吻”,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被前方一家色彩斑斓的布料店吸引了注意力。
“珍珠巷”如其名,巷道比“海风大道”窄了不少,却更加精致。两侧店铺门面不大,橱窗布置却极尽巧思。行人步伐似乎也悠闲了些,偶尔有穿着围裙的学徒抱着木箱匆匆穿过。
艾莉诺熟稔地引着两人走向一家挂着“织锦鸟”招牌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布料,从厚实的帆布、柔软的棉麻到光泽柔和的丝绸,井然有序。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一股织物特有的、混合着染料和防蛀药草的温和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空间紧凑,四面墙壁直到天花板都堆满了卷好的布匹,色彩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却又和谐有序。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妇人正伏在角落的缝纫机前忙碌着,听到铃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
“欢迎光临‘织锦鸟’……哦?艾莉诺小姐!”老妇人看清来人,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真是稀客!好久没见您来选料子了。这两位是……?”她温和的目光扫过魏岚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木头面孔,又落在艾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还带着点水渍的旧裙子上,眼神里没有丝毫鄙夷,只有纯粹的好奇。
“菲奥娜夫人,您好。”艾莉诺上前一步,仪态自然地行了一个简化的淑女礼,那份在“海风大道”上显露的优雅在此刻更加熨帖,“这位是我现在的雇主,魏岚先生。这位小姑娘叫艾拉,是店里的新成员。我们想给艾拉添置几身合身的衣裳,日常穿用,结实耐脏是首要,但也希望能合身得体些。”她轻轻将艾拉往前带了带。
菲奥娜夫人推了推金丝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艾拉的身量骨架,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身上旧裙子的料子,点点头:“明白了。结实耐脏,活动方便……嗯,艾拉小姐身形纤细,骨架匀称,是个衣服架子呢。”她转向艾莉诺,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艾莉诺小姐您看,是选现成的成衣,还是量体剪裁?成衣快些,但未必完全合身。剪裁更贴合,但需要等上两三日。”
艾莉诺看向魏岚。魏岚木然地环顾着满墙的布匹,似乎在评估它们的纤维强度和韧性,最后言简意赅:“成衣,合身就行,不需要花哨。”
“好嘞!”菲奥娜夫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一侧堆满成衣的木架。她动作麻利地翻找着,一边介绍,“日常穿用,码头区走动,厚实的斜纹棉布或者混纺帆布最合适,耐磨又透气。颜色嘛,靛蓝、深棕、墨绿都耐脏……”
艾拉的目光却被旁边一匹悬挂的布料吸引。那是一种介于天空与矢车菊之间的蓝色,布料本身带着细密柔和的纹理,在店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低调而纯净的光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菲奥娜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着抽出一件成衣:“小姑娘眼光不错!这是‘晴空棉’,加了点特殊处理,颜色鲜亮不易褪,质地也柔软些,比纯帆布舒服。这个颜色也衬肤色。”她将衣服递给艾拉,“试试看?旁边有试衣帘子。”
第21章 这人又是谁?
艾拉抱着那件靛蓝色的“晴空棉”上衣和一条深棕色的帆布背带裤走进试衣间。片刻后,帘子拉开。
换上新衣的艾拉走了出来。靛蓝色的上衣剪裁简洁合身,衬得她银白的发色更加醒目,也掩盖了几分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苍白。深棕色的背带裤长度刚好,裤腿利落,腰间几个实用的口袋。虽然依旧是朴素的工装风格,但合身的衣物让她整个人精神焕发,那股倔强和机灵劲儿更突出了,不再被宽大破旧的裙子拖累。
“哇哦!”艾莉诺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走上前替艾拉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掉的背带,眼中带着一丝姐姐般的暖意,“真精神!这颜色很适合你。”
魏岚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艾拉站在试衣镜前,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新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欢喜。她扯了扯上衣的下摆,小声嘀咕:“是……是比裹尸布强多了。”
菲奥娜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合身就好!艾拉小姐,再试试这双配套的短靴?帆布面,橡胶底,码头区石板路和仓库地面都能走,不硌脚。”她递过来一双深棕色的短靴。
艾拉换上靴子,踩了踩地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行动确实方便多了。
“菲奥娜夫人,麻烦您,同样的款式和料子,再给艾拉准备两套换洗的。”艾莉诺说着,目光扫过店内,“然后,我们还得给薇丝珀拉挑几件衣服……”
“呵欠——,我出去走走。”魏岚打了个哈欠,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艾莉诺闻声抬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的,店长,”她微笑着点头,语气自然,“我们大概还需要一会儿。您可以在珍珠巷里随意看看,或者去巷口等我们?”
魏岚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身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只剩下艾莉诺、艾拉和菲奥娜夫人。艾莉诺正低头仔细为薇丝珀拉挑选布料和款式,艾拉则新奇地研究着新靴子的鞋底纹路。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再次“叮当”响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细呢长外套、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举止间带着一种刻板的考究。他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正在挑选布料的艾莉诺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公式化的客气,“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艾莉诺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她认出了这个人——帕特里克·斯通,是港口议会那位颇具权势的莫顿议员的私人秘书兼得力助手。正是那位议员,在瓦尔德斯家族遭遇变故后,以“帮助”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接收”了他们家大部分产业。
一股寒意瞬间从艾莉诺的脊椎窜上头顶。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挺直了背脊,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斯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冰冷和疏离,“是挺巧的。您也来给家人置办衣物?”
帕特里克·斯通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不,是为莫顿议员挑选些私人用品。议员的品味,总是需要细心打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莉诺身上素净的棉裙和焕然一新的艾拉,最后落回艾莉诺脸上。
“说起来,”帕特里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最近在码头区,似乎听到了些关于‘海鸥与锚’……哦,抱歉,现在应该是‘常青之树’酒馆的消息?听说生意不错?推出了一些……新饮品?”
艾莉诺的心猛地一沉。酒馆的成功这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承蒙关照,新老板魏岚先生尝试了几种新饮品,反响尚可。小本经营,维持生计而已。”
“维持生计?”帕特里克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能在码头区这么快引起注意,甚至吸引了格伦·铁锚那样人物的目光……艾莉诺小姐,您和您的新老板,看来很有办法。”
艾拉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斯通,无声地挪到了艾莉诺身侧。
艾莉诺感到一股血气涌上脸颊,她强压下去:“斯通先生,酒馆能有起色,只不过是老顾客们抬爱罢了。”
帕特里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瞬:“瓦尔德斯家的底蕴,自然不同凡响。”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只是,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您,艾莉诺小姐。‘常青之树’现在风头正劲,但树大招风。与其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特调’和虚名,不如脚踏实地,安安稳稳地经营好您那一方小店。莫顿议员也不希望看到您……重蹈覆辙。”
这番话像冰冷的针,刺得艾莉诺呼吸一窒。她抿紧了嘴唇,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压抑着愤怒和痛楚,终究没有立刻反驳。
“多谢您的‘提醒’,斯通先生。”艾莉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冷意,“我们自有分寸。”
帕特里克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请便,不打扰您购物了。”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店内的其他区域,仿佛真的只是来挑选东西。
艾拉看着帕特里克·斯通踱向货架另一端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厌恶。她凑到艾莉诺身边,几乎是贴着艾莉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尖锐:
“那个人怎么说话这么……老大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这么装?”她皱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跟放屁一样!又臭又长!”
艾莉诺紧绷的神经被艾拉这直白又精准的吐槽刺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胸中那股被斯通刻意激起的冰冷愤怒和屈辱感被冲淡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身边这个满身戒备、像只竖起刺的小刺猬般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艾拉,”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别那么大声,不太礼貌。”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艾拉额前因为刚才紧张而蹭乱的一缕银发。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大声嚷嚷,只是依旧警惕地瞪着斯通的背影,仿佛要用眼神在他那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外套上烧出两个洞。
“好了,”艾莉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斯通带来的阴霾中拉回,声音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快,“菲奥娜夫人,麻烦您,就按刚才说的,同样的‘晴空棉’上衣和帆布背带裤,再给艾拉准备两套换洗的尺寸。靴子也要两双备用的。尺码您刚才都量过了。”
“没问题,艾莉诺小姐。”菲奥娜夫人仿佛完全没听见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麻利地开始记录,“都是实用耐穿的料子和款式,放心,艾莉诺小姐。三天后就能来取。”
确认订单没有问题后,艾莉诺便走出了店门。
门外的珍珠巷沐浴在下午逐渐西斜的阳光中,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味,却比店内那压抑的气氛要清新得多。艾莉诺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残留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装着艾拉新衣服的另一个纸袋,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立刻在不算宽敞的巷子里搜寻起来。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岚就斜倚在距离衣料店门口几步之遥的巷子墙壁上。那面斑驳的石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巷子里的喧嚣仿佛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视线似乎漫无目的地掠过巷子里熙攘的人群:推着小车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倚在店铺门口抽烟闲聊的码头工人……那姿态,慵懒得像是在晒太阳的猫,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打发时间。
“店长。”艾莉诺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绷。
魏岚闻声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懒洋洋的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顿了半秒。他并未开口询问,只是用眼神示意“结束了?”
艾莉诺正想点头,并告诉他艾拉还在店里最后确认一下靴子的尺码,忽然,魏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艾拉呢?”
“艾拉啊,她不就在……欸?艾拉呢?”艾莉诺下意识指了指自己身旁,然后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22章 圣光教会活圣人
就在艾莉诺有些惊慌失措的时候,魏岚身后那片堆着空木箱和废弃帆布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猫一样无声地钻了出来。
正是艾拉。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物件——一支造型优雅、笔帽镶嵌着细碎宝石的金色钢笔。她的冰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光芒。
“老大!”艾拉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狡黠,献宝似的把金笔举到魏岚眼前,“看!我从那个‘放屁精’身上顺的!”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尽量平淡,但尾音还是忍不住泄露出得意,“他说的话又臭又长,还欺负艾莉诺!我看他那副眼镜擦得锃亮,口袋里的笔也亮闪闪的,肯定值钱!让他尝尝心疼的滋味!”
艾莉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她认得那支笔,帕特里克·斯通经常用它签署文件,是莫顿议员赠予的、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物件之一。偷这种东西,被发现的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后怕的颤抖,“你疯了!快还回去!你怎么敢……”她下意识地想去抢那支笔。
然而,魏岚的动作更快。
他依旧倚着墙,甚至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原本懒洋洋垂着的眼皮倏然抬起,深潭般的目光锁定了艾拉手中的金笔,也锁定了艾拉脸上那混合着报复快感和一丝忐忑的表情。
没有斥责,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啪!”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弹在了艾拉的额头上。
“哎哟!”艾拉吃痛,捂着额头,得意劲儿瞬间被打散,冰蓝色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控诉地瞪着魏岚。
魏岚的手指顺势一勾,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笔就像变魔术一样,轻巧地从艾拉手中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掂量了一下,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金属笔身和宝石镶嵌的笔帽,目光在笔身上一个微小的、代表莫顿家族的徽记纹路上停留了半秒。
“下不为例。”魏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艾拉缩了缩脖子,那股委屈劲儿被冻住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心虚,她小声嘟囔:“……知道了。”
魏岚没再看她,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艾莉诺,随意地将那支金笔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放进去一块普通的石子。
“走吧。”他直起身,不再倚靠墙壁,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身朴素的衣服也勾勒出几分沉凝的气势。
艾莉诺看着魏岚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捂着额头、蔫头耷脑的艾拉,她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巷子里带着海盐和阳光味道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店长……你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我的本体与艾拉的来历一样。有些事你不愿意说,大家便也不会追问。”魏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那平淡无奇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回来,清晰地钻进艾莉诺的耳朵里,“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扛不住了,或者有人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微微侧过脸,下颌线在阳光下显得冷硬,“店里的门开着,我、艾拉、薇丝珀拉,都在。”
她张了张嘴,一些语句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点头的动作,虽然魏岚背对着她看不见。
艾莉诺伸出手,轻轻揽住艾拉的肩膀,带着她跟上魏岚的步伐。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叹息,“以后……不许这样了。太危险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那个放屁精……确实很讨厌。”
艾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艾莉诺也会用这个词。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又赶紧压下去,用力点了点头:“嗯!”
……
午后的阳光将港口区的喧嚣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海鸥的鸣叫、卸货的号子、鱼贩的吆喝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艾莉诺提着几个结实的布包,里面装着给薇丝珀拉补充的炼金辅料和给艾拉挑选的孩童衣物。艾拉则抱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巨大肉馅饼,一边走一边小口咬着,冰蓝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这“港口风味”显然比中心城区的精致点心更对她的胃口。魏岚走在她们身侧,依旧是那副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和木头脸孔,在港口区粗粝的环境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呼,还是这边自在。”艾拉咽下一大口肉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渍,“那边的人走路都跟飘着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憋死人了!”
艾莉诺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中心城区的规矩和视线确实让她也感到一丝紧绷,回到熟悉甚至有些粗野的码头区,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魏岚,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阴霾似乎被港口的风吹散了些许。
“还是这里自在,”她低声感叹,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和忙碌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码头喧嚣的、清越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溪流般汇入嘈杂的人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前方不远处,靠近一个堆满渔网和修补船只材料的开阔空地上,聚集着一小群人。与码头区常见的粗犷不同,那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祥和。
人群的中心,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圣光教会标志性的纯白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圣徽,样式简洁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圣洁。阳光似乎格外偏爱她,柔和地洒落在她身上,为那纯净的白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面容温润平和,如同被时光打磨过的暖玉,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角落,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近乎非人的纯粹。
她正微微俯身,将一块用干净亚麻布包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黑面包,轻轻放到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煤灰的小男孩手中。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那不是一块廉价的面包,而是易碎的珍宝。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小男孩脏污的手时,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嫌弃。
“愿圣光庇佑你,孩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山涧清泉流淌过卵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男孩怯生生地接过面包,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紧紧抱着面包,小声嗫嚅了一句什么,飞快地跑开了。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更多带着渴望、敬畏或麻木眼神的人们——码头区最底层的苦力、失去依靠的老者、瘦骨嶙峋的妇人。她身边跟着几位同样穿着朴素白袍的年轻修士和修女,正有条不紊地从推车上分发面包、干净的饮用水和简单的药品。
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阳光似乎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她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活……活圣人伊莎贝拉大人……”老妇人颤抖着接过面包,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声音哽咽。
“活圣人伊莎贝拉?”艾莉诺低低地惊呼出声,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作为曾经的贵族小姐,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低声向两人解释,“伊莎贝拉是圣光教会近年来声望最高的“活圣人”之一,以其纯净无瑕的圣光亲和力、悲天悯人的胸怀和无数治愈病痛、安抚苦难的“神迹”而闻名。传说她行走于贫苦之地,施舍食物、治疗伤病,从不索取回报,是圣光在人间的化身。”
魏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那双木质的、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如同老树的虬枝在审视一缕陌生的阳光。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瞬间蔓延过去。
强大。
这是魏岚的第一个直观感受。伊莎贝拉周身散发出的圣光之力,其纯粹度和总量都远超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人类个体。那力量如同实质化的暖阳,温煦而磅礴,自然而然地流淌着,驱散着周围的阴冷与污浊。
“白……白袍子……”艾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嘶鸣,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恐惧、憎恨和瞬间被点燃的狂暴杀意!身体里的冰霜、暗影和空间魔力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瞬间躁动起来,在她小小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的低温力场和细微的空间涟漪!
“艾拉!”艾莉诺脸色剧变,但还不待她有所行动,魏岚已经先一步伸手,轻轻落在了艾拉的头顶,绿色的光芒自掌心流出。
艾拉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肉饼的手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睛里狂暴的杀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像受惊的小兽般死死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魏岚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艾拉挡在自己和艾莉诺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来自教会方向的视线。
“没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沉入深海的礁石,“别看。”
第23章 回到酒馆
艾拉用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掉的水汽,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但刚刚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已经被压了下去。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肉饼,油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感觉到艾拉的魔力彻底平复,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她顺着魏岚的动作,悄悄往侧面挪了半步,和他一起将艾拉护在中间,目光紧张地望向教会那边 —— 幸好,刚才的骚动很短暂,加上港口区本就嘈杂,除了身边几人,似乎没人察觉到那瞬间的魔力波动。
“行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回酒馆。”
魏岚转身朝着“常青之树”的方向走去,艾莉诺立刻会意,一手紧揽住艾拉仍在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沉重的包裹,紧紧跟上。
艾拉被夹在两人中间,像只受惊的兔子。她抱着那个捏得不成样子的肉饼油纸包,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僵硬。港口区喧闹的声浪——卸货的号子、粗鲁的叫骂、海鸥的嘶鸣——在她耳中都模糊了,只剩下“白袍子”三个字带来的冰冷恐惧,在脑中嗡嗡作响。
就在魏岚一行转身融入港口区杂乱的人流,身影即将被货堆和行人遮挡时,伊莎贝拉——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忽然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几人离去的方向。
……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混合着麦酒香、木料陈味和一丝食物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海风的咸腥,也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归属感。
阳光透过缀满小花的藤蔓窗棂洒下光斑,几只勤劳的藤蔓正用花萼慢悠悠地擦拭着本就锃亮的酒杯,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当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努力踮起桶底(如果它有脚的话),桶口微微倾斜,试图将桶壁上最后几滴金灿灿的麦酒残渣“舔”进桶里,发出满足的“啵啵”轻响。一把旧扫帚正追着一块看起来格外精神抖擞的抹布,在光滑的苔藓地上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帚毛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抹布则灵巧地左躲右闪,偶尔还挑衅般地在扫帚柄上蹭一下。
吧台后面,魏岚依然是一副咸鱼瘫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张高脚凳。他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酒杯的杯沿。那株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动作,殷勤地将一个刚擦好的杯子推到他手边。
就在这时,艾莉诺将手中沉重的包裹小心放在吧台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旁边一张圆木桌的注意。那张原本安静待在阳光里的桌子,四条桌腿开始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包裹的方向挪动,桌角轻轻碰了碰布袋粗糙的表面,似乎对新来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呼……”艾莉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艾拉——女孩依旧低着头,抱着那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指关节用力得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脚步声从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响起。
嗒…嗒…嗒…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很久,一个纤细的身影才出现在楼梯转角。
是薇丝珀拉。
她身上穿着柔软的浅蓝色棉质睡裙,头发睡得乱糟糟,几缕深紫色的发丝顽皮地翘在头顶。那双紫罗兰色眼眸,此刻迷迷瞪瞪,半睁半闭,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小嘴微张,打了一个无声的、困倦至极的哈欠。
“嗯……?”薇丝珀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目光迟钝地在酒馆里扫视,最后聚焦在刚进门的三人身上。她的视线首先落在魏岚身上,似乎确认了某种安全信号,然后滑向艾莉诺,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
最后,她那迷蒙的目光落在了被魏岚和艾莉诺护在中间、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艾拉身上。
艾拉抱着油纸包,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那股压抑的恐惧和残留的魔力波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薇丝珀拉也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冰冷。
“唔……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困惑。她歪了歪头,努力聚焦视线,试图理解眼前的情况。她看到艾拉怀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还沾着油渍的油纸包,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港口区廉价肉馅饼的浓郁香气。
睡迷糊的大脑逻辑开始混乱地拼接信息:艾拉 + 紧紧抱着的东西 + 肉饼味 + 异常低落的状态 = ?
薇丝珀拉眨了眨迷蒙的紫眼睛,用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发出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困惑的疑问:
“艾拉……你抱着个肉饼……哭什么?是……是太难吃了?”她的声音软糯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是……有人抢你的饼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
艾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浓重的恐惧,但此刻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看着楼梯上那个头发乱翘、睡眼惺忪的薇丝珀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被捏得油光锃亮、形状扭曲的肉饼油纸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两样东西。委屈、恐惧和薇丝珀拉离谱的结论在她小小的脑袋里撞成一团,让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啊?”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
艾莉诺紧绷的神经也被这意外的转折弄得哭笑不得。她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释然的笑音。
“不……不是!”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被冤枉的急切和残留的哽咽,“没人抢我的饼!它……它很好吃!”她下意识地强调,仿佛扞卫肉饼的尊严就是扞卫自己的清白。说完,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小脸微微涨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来的水汽憋了回去。
“噗——”艾莉诺终于还是没绷住,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指缝间溜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低笑。她笑得肩膀微颤,眼角甚至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魏岚的嘴角似乎也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那只摩挲着杯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节奏。
艾拉的脸彻底涨红了,像熟透的浆果。她瞪着楼梯上依旧一脸迷糊、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薇丝珀拉,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笨、笨蛋书呆子!才不是肉饼的问题!是……是……”她卡壳了,冰蓝色的眼睛下意识地瞟向魏岚,又飞快地缩回来,那“白袍子”带来的恐惧感虽然被薇丝珀拉搅和得淡了些,但阴影仍在,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口。
“是……是港口的风太大!吹得我眼睛疼!”艾拉最终憋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借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把怀里那个饱受摧残的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仿佛它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物证。
虽然魏岚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证明个什么。
薇丝珀拉困惑地眨了眨那双迷蒙的紫罗兰色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扇。她似乎终于从沉睡的泥沼里多爬出来了一点,目光在艾拉通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和被捏得变形的油纸包上逡巡。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艾莉诺脸上未褪的笑意和魏岚那万年不变的木头脸,最后落回艾拉身上。
“……哦。”薇丝珀拉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但困倦的大脑暂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推论。她放弃了思考,又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那……风停了就好。”她含糊地说着,脚步虚浮地开始往下走,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酒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藤蔓擦拭杯子的叮当声、酒桶“啵啵”的轻响和扫帚追逐抹布的沙沙声。艾莉诺看着艾拉依旧紧绷的侧脸和魏岚平静无波的侧影,刚才被薇丝珀拉打断的轻松感迅速褪去,港口区的阴影重新笼罩上来。她放在沉重包裹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走到魏岚身边,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魏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店长,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魏岚挑了挑眉,目光终于从空酒杯上移开,懒洋洋地落在艾莉诺脸上:“是想和我单独谈,还是……”他朝一旁正和家具们打成一片的艾拉和薇丝珀拉努了努嘴。
艾拉正试图从那张好奇的圆木桌“腿”下把自己的包裹拽出来,而薇丝珀拉则迷迷糊糊地差点撞上正在追逐抹布的旧扫帚,引来抹布一个得意的“抖擞”。
艾莉诺的目光扫过她们,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眼神变得坚定:“……让大家都过来吧。”
魏岚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用指节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响。这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
艾拉终于成功把包裹从桌腿下解救出来,正想抱怨,听到艾莉诺的话和魏岚的叩击声,疑惑地抬起头。薇丝珀拉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也慢吞吞地晃了过来。那张圆木桌似乎意识到气氛变化,四条腿小心翼翼地挪回原位,恢复了安静。
三人围拢到吧台边。艾拉把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小心地放在吧台一角,自己则紧紧挨着艾莉诺站着。薇丝珀拉靠在吧台边,双手撑着台面,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但也多了一丝探究。
第24章 瓦尔德斯的往事
“该从哪里说起呢?”艾莉诺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家具活动声响的酒馆里格外清晰,“或许……从我的父母开始?”
魏岚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下了。他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那目光沉静如水,静静地落在艾莉诺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重量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瓦尔德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近乎疏离的冷意,“这是我们家族的名字。一个曾在南方黄金沙漠里响当当的名字,瓦尔德斯是商路的主宰,从绿洲到王城,从香料到宝石,没有我们到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触碰不到的珍宝。驼铃响彻沙丘,商旗所指,连最剽悍的沙盗也要退避三舍。”
“哇——”一旁的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满是惊讶。
“但南边的黄金沙漠毕竟还是太贫瘠了,”艾莉诺的声音里那份冷意更浓了,像沙漠夜晚骤然降临的寒气,“我的祖父,当时的族长,目光早已越过无垠的黄沙,投向了更北边那片喧嚣的、散发着海水咸腥与财富气息的地方——艾斯特维尔港。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遇见我。”
“那么,艾莉诺姐姐,后来发生了什么?”薇丝珀拉也被这描述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倦意已经消失不见。
“……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艾莉诺脸上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木桌粗糙的纹理上,“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魏岚微微皱了皱眉头:“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艾莉诺的肩膀微微垮下,仿佛那无形的重量终于压了下来。
“是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事件的起因是我的父亲——约翰·冯·瓦尔德斯接到了一大笔订单。一笔足以让任何商人血脉贲张的订单,来自艾斯特维尔港的港口议会。父亲认为这是个和港口议会建立稳固关系的绝佳机会。”
“难道就是……”魏岚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支金笔。
“对,就是他。当时的订单就是那位帕特里克·斯通先生代表莫顿议员发给父亲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父亲和母亲就启程了。”艾莉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被沙漠夜晚的冷风裹挟着,“带着家族最精锐的护卫,押送着几乎倾尽家族财力才凑齐的、价值连城的货物——据说是产自遥远东方、专供王室使用的顶级瓷器,以及一批极其罕见的沙漠之心宝石。那是瓦尔德斯家族历史上最大规模、也最具风险的一次远征。”
“看来就是这次出了意外?”
“没错。”艾莉诺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阻挡不堪回首的景象涌入脑海。“商队按照预定的路线,跨过黄金沙漠,穿越‘叹息峡谷’,一路北上——正如过去我们无数次做的那样。
“一路上都很顺利,大家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穿越叹息峡谷的最后一段,只需再走一天就能踏入艾斯特维尔港的势力范围,连空气都似乎带着海港特有的、混杂着咸腥与希望的湿润气息。父亲和母亲甚至开始讨论抵达后要如何庆祝,如何与港口议会建立长久的合作……”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艾拉忍不住追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艾莉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缕发丝。
“就在距离港口最后一座哨塔不到五里格的地方……我们遇到了圣光教会的搜查队。”
“哈?又是那群白袍子?”艾拉当场一拍桌子,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杯中的麦酒剧烈晃动,“他们凭什么拦你们?!”
艾莉诺被艾拉的激烈反应惊得一颤,但随即那苦涩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凭他们手中的搜查令,艾拉。一张盖着艾斯特维尔港港口议会印章的搜查令,上面写着‘据可靠线报,商队瓦尔德斯涉嫌走私违禁品及勾结异端’。”
薇丝珀拉倒吸一口凉气,魏岚摩挲杯沿的手指彻底停住,眼神锐利如刀:“那么……那张搜查令想来是那位莫顿议员批下来的了?”
“……我不知道。港口议会是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怪物。我只知道,那印章千真万确,是议会的印记。”艾莉诺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父亲当时就变了脸色。他试图解释,出示了与帕特里克·斯通签署的正式合同副本,强调这是议会成员亲自委托的合法贸易。
“但搜查队的人根本不听,他们不由分说地开始翻检货物。”
“然后呢?”魏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引导的耐心,但他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然后……”艾莉诺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薇丝珀拉轻声重复,身体绷紧。
“嗯,在一箱据说装着最顶级东方瓷器的夹层里——那箱子本该是密封的,由我父亲亲自贴上的家族火漆封条——但被他们轻易撬开了。里面……根本不是瓷器。”艾莉诺闭上眼,她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里面装的……是什么?”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询问。
“刻在焦黑骨片上的异神符咒,浸泡在污秽液体里的扭曲圣像……还有……还有几本封面是人皮鞣制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禁忌典籍。”艾莉诺每说一样,脸色就苍白一分,仿佛那些东西的诅咒正顺着她的回忆蔓延回来。
“人皮?!”薇丝珀拉惊呼出声,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捂住了嘴,脸色发青。
“是的,”艾莉诺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麻木,“那些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光是靠近就让人头晕目眩。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本该价值连城的瓷器中间……就像……就像早就准备好,只等这一刻被‘发现’。”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薇丝珀拉捂着嘴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艾拉紧咬着下唇,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魏岚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此刻凝结成冰,寒意逼人。
“混乱……尖叫……那些散发着邪恶气息的东西被圣光骑士高高举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对瓦尔德斯家族最恶毒的诅咒和嘲弄。父亲试图争辩,他说那些东西绝不是我们的,一定是被人调包了……母亲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脸色比沙漠的月光还要苍白。”
艾莉诺停顿了很久,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接下来的话:
“没有用的。证据‘确凿’,搜查令‘合法’。父亲约翰·冯·瓦尔德斯和母亲艾米丽·冯·瓦尔德斯,作为商队的负责人,当场被圣光骑士以‘走私违禁品’和‘勾结异端’的重罪逮捕、镣铐加身。那些……那些被‘发现’的邪恶之物,成了钉死他们、钉死整个瓦尔德斯家族的铁证。
“商队其余的护卫和伙计们……在混乱中被缴械、驱散。圣光骑士们宣称他们是‘受蒙蔽者’,勒令他们立刻离开艾斯特维尔港的领地范围,不得停留,否则视为同罪。一夜之间……家族最精锐的力量,就这样瓦解了。”
“那……那你呢?”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无法想象当时艾莉诺的处境。
“我?”艾莉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那时年纪尚小,因此并未受到针对。混乱中,我被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拉蒙死死护在怀里。”艾莉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指尖依然无意识地绞着那缕发丝,“他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父母被戴上镣铐押走的景象,但那绝望的呼喊和金属碰撞的冰冷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噩梦般的场景中抽离。
“圣光骑士们忙着‘清点罪证’和押送我的父母,对商队其他人只是粗暴驱赶。”艾莉诺看向他,眼神复杂,“他们似乎没打算为难一个孩子。或者说,在他们眼里,一个失去父母庇护、毫无根基的小女孩,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甚至不值得多费一点圣水来‘净化’。拉蒙抱着我,混在那些被驱散、惊魂未定的仆役和低级护卫中,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你们去了哪里?”薇丝珀拉轻声问,眼中充满了同情。
“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艾斯特维尔港外围的贫民窟和码头区躲藏了好几个月。”艾莉诺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硬,“拉蒙变卖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包括母亲悄悄塞给他的一枚家族戒指——那是唯一没被搜走的贵重物品。靠着这点微薄的资金,我们勉强活着。
“风声鹤唳,瓦尔德斯的名字成了瘟疫,没人敢收留我们,更别说提供帮助。港口议会?呵,他们巴不得和‘异端家族’撇清一切关系。”
“那……后来呢?你怎么会……”艾拉指了指周围,指了指这家曾经名为“海鸥与锚”,如今叫“常青之树”的酒馆。
第25章 海鸥与锚
“后来,”艾莉诺的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后来在一片混乱中……艾斯特维尔港的港口议会,那位高贵的莫顿议员阁下,行动了。”
魏岚的眼神锐利如鹰:“他做了什么?”
“他以‘清算涉案家族非法所得’和‘补偿港口议会损失’的名义,”艾莉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迅速介入。港口议会的法务官拿着盖有议会印章的文书,在圣光教会的背书下冻结了瓦尔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维尔港及周边地区所有的资产、仓库、账目!紧接着,这些资产被以‘抵偿罚金’和‘充公’的名义,进行了所谓的‘公开拍卖’。”
“拍卖?”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那些是你们家的东西!他们凭什么?!”
“凭那张盖着议会印章的纸,凭圣光教会的‘权威’。”艾莉诺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拍卖进行得‘快如闪电’,价格低得令人发指。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香料仓库、黄金地段的商栈、停泊在港口满载货物的商船……几乎都被一些名不见经传、或者干脆就是莫顿议员代理人注册的空壳商会,以低得荒谬的价格‘拍’走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等我们家族在沙漠本部那些争吵不休的叔叔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派人火速赶来时,一切……都结束了。瓦尔德斯家族在北方苦心经营多年、作为未来希望的桥头堡,所有在艾斯特维尔港的产业、渠道、人脉……就这样,被莫顿议员以‘合法合规’的手段,像秃鹫分食腐肉一样,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低价接收、吞并了——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海鸥与锚’。当然,前不久它算是被店长收购,现如今也不属于瓦尔德斯家族了。”
说到这里,艾莉诺不由得瞥了魏岚一眼,眼神中是浓浓的幽怨。
魏岚不由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是继续聊聊之前的事吧。你因为年龄小躲过了清算,然后呢?这家酒馆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声名显赫的家族为啥还有这么个产业?”
“其实这事挺偶然的。”艾莉诺叹息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它从来不是瓦尔德斯家族的核心产业,只是父亲多年前一次投资失败的产物。当时他看好艾斯特维尔港的航运贸易,买下了这座位置不算顶好的老酒馆,本想改造后作为家族在北境的一个联络点和信息源。
“但因为位置、经营思路等原因,它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甚至需要家族从沙漠的利润里倒贴一点。只不过父亲似乎觉得这里当一个放松的秘密基地也不错,在我小时候经常带我来这儿。平日里则交给一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打理。”
艾莉诺的眼神飘向酒馆陈旧但温暖的木质墙壁,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父亲模糊的笑容:“这里远离沙漠的酷热和家族的喧嚣,只有海风、麦酒的味道,还有老酒保用破旧鲁特琴弹奏的、不成调的曲子……对父亲而言,这里大概是他唯一能短暂卸下重担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当莫顿议员的大手席卷一切时,‘海鸥与锚’因为位置偏、效益差、账面价值低得可怜,甚至可能被家族其他人遗忘,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了被‘清算’和‘拍卖’的命运。它就像风暴过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枚不起眼的贝壳,被那些贪婪的目光彻底忽略了。
“父亲……大概也没想到,他当年一次失败的投资,会在家族倾覆后成为他女儿唯一的庇护所吧。”艾莉诺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所以它……幸存了下来?”薇丝珀拉明白了。
“对,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艾莉诺点点头,“在拉蒙和我山穷水尽,几乎要流落街头时,是那个被父亲遗忘的老伙计——巴顿老爹——偷偷找到了我们。他冒着风险收留了我们。拉蒙年纪太大,又经历了那场剧变,心力交瘁,不久后就病逝了。”
酒馆里一片沉默,只有艾莉诺在平静地叙述,这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巴顿老爹是个好人,但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酒保,不懂经营,更不懂如何应对瓦尔德斯这个名字带来的‘后遗症’。酒馆的生意一落千丈。港口议会虽然没直接查封这里,但‘异端家族产业’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码头区散开。老主顾们纷纷避开,供货商要么抬价要么拒绝交易,港口的税务官和治安官也隔三差五来找麻烦,检查得格外‘仔细’,总能挑出些毛病罚款。”
艾莉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疲惫。
“巴顿老爹在我十四岁那年也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就真正成了‘海鸥与锚’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伙计。我学着擦桌子、洗杯子、记账、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势利的供货商、应付各种检查和盘剥……我努力维持着它,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是瓦尔德斯家族在这座吞噬了它荣耀的城市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痕迹。”
她环顾着这间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酒馆,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桌椅。
“但它就像一艘破船,四处漏水。名声坏了,位置不好,成本越来越高,收入却越来越少。我试过很多办法,压低价格,延长营业时间,甚至尝试进一些更便宜的劣酒……但都杯水车薪。直到……”
“哦,看来就到我登场了?”魏岚笑了笑。
艾莉诺点了点头:“再后来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这就是我的经历。”
“呸!我就知道那群白袍子xx的没一个好东西!”艾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叮当乱响,小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什么狗屁圣光,全是放屁!那个姓莫顿的老xx,他xx的xx!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狗!艾莉诺,你们家……你爹的心血……”
“……艾拉,我理解你的心情。”魏岚伸手,轻轻按住了眼看着已经化身电报姬的艾拉,“但你对圣光教会的偏见还是要放一放——至少目前,在艾莉诺的讲述里,圣光教会并没有做超出他们‘职责’范围的事。”
“什么?!”艾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尖利起来,“他们抓了艾莉诺的父母!毁了她的家!那些‘证据’明明就是栽赃!他们就是帮凶!是爪牙!”她激动地挥舞着没被按住的那只手,指向虚空,仿佛那些白袍的骑士就站在那里。
“他们是执行者,艾拉。”弱弱的声音来自薇丝珀拉,“搜查令来自港口议会,程序上‘合法’。‘发现’了违禁品,证据‘确凿’,他们当场逮捕主犯,驱散从犯——这是圣光教会面对‘异端’和‘违禁品’的常规操作流程。从他们的立场来看,他们只是在履行‘净化’与‘维护秩序’的职责。”
魏岚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惜已经过去太久了。”
“什么……太久了?”艾拉愣住,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未消,却掺杂了困惑。
“证据,艾拉。”魏岚的目光转向她,“当年被‘搜’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违禁品’——那些骨片符咒、污秽圣像、人皮书……它们是整个事件的核心铁证,也是钉死艾莉诺父母、摧毁瓦尔德斯家族名声的基石。那些东西作为‘物证’,必然会被圣光教会严密保管、封存,甚至可能……在‘净化’的名义下,早已被彻底销毁了。”
艾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那……那岂不是死无对证?!艾莉诺的父母不就……”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艾莉诺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这几乎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时隔多年,那些作为“罪证”的物品,要么被教会牢牢掌控,成为他们“功绩”的证明,要么早已化为灰烬。人证?那些被驱散的护卫伙计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可能早已被灭口。港口议会的印章和“合法”程序,更是给这桩冤案披上了难以撼动的铁衣。
酒馆内陷入了沉重的死寂,只有艾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愤怒、绝望、无力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魏岚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艾莉诺,眼神依旧锐利,但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征询的意味:
“艾莉诺,在梳理这些线索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情况确实很棘手。证据可能湮灭,程序看似‘合法’,对手盘踞高位……所以,你的期望是什么?”
他看向艾莉诺的眼睛,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如果你最迫切的心愿,是让你的父母尽快脱离牢狱之苦,重获自由。以我的能力,今夜就可以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圣光教会的裁判所,还拦不住我。”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希冀的光芒,几乎要脱口而出“那还等什么!”
“告诉我你的想法,艾莉诺。我们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魏岚的声音十分温和,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决定。
第26章 魏岚的分析
魏岚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在艾莉诺心中激起千层浪,最终又归于一种沉重的平静。酒馆里只剩下藤蔓擦拭杯子的细微叮当声,仿佛时间都凝滞了。
艾莉诺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魏岚那双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她脸上残留的苍白被一种缓慢燃烧的、名为决心的火焰取代。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港口区特有的咸腥,也带着“常青之树”里安稳的木质香气。
“店长,”艾莉诺的声音很平静,“感谢您愿意出手。但‘劫狱’……不是我的选择。”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身边同样屏息凝神的艾拉和薇丝珀拉。“那样做,我的父母即使重获自由,也永远背负着‘畏罪潜逃’的污名,瓦尔德斯家族将彻底沦为历史尘埃里的罪人。他们……我的父亲,他一生视荣誉如生命,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愿意顶着污名苟且偷生。
“而莫顿……那个掠夺者,他将继续高坐议会,享受着用我家族血肉堆砌的财富和权势,甚至可能将这当作他‘维护港口秩序’的又一桩功绩。
“哪怕您让莫顿议员‘物理消失’,店长,您或许能轻易做到。但他的死亡只会成为港口议会权力斗争中的一个小小波澜,很快就会被新的利益者取代。他掠夺的一切,他施加的污名,并不会随之消失。瓦尔德斯的冤屈,依然沉在艾斯特维尔港最深、最暗的淤泥里,无人问津。”
艾莉诺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多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清晰的宣言:
“我要的,不是暂时的逃避,更不是以暴制暴的快意恩仇!我要的是真相!是正义!是莫顿议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当年的‘证据’是伪造的!是栽赃陷害!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我要我的父母,堂堂正正地从裁判所走出来,瓦尔德斯家族的名字,要在阳光之下洗刷干净!我要莫顿……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等……等等!艾莉诺姐姐!”
艾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焦躁。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艾莉诺的衣角,声音又急又快,几乎要破音:
“你……你在说什么啊?!老大明明说了!他今晚就能把叔叔阿姨带出来!就在这儿!活生生的!就在我们面前!”她用力指着地面,仿佛父母下一秒就能出现。“那些白袍子说的话算个屁!那个莫顿老狗坐的位置算个屁!先把人救出来啊!活着!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什么污名,什么家族荣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让他们在裁判所里少受一天折磨吗?!”
艾莉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艾拉紧握她衣角的手上,那双手冰凉而微微颤抖。薇丝珀拉担忧地看着艾拉,又看看艾莉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魏岚的目光在艾莉诺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沉静如水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了然。他没有对艾拉的话做出直接回应,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在他身后,无数带着鲜花的藤蔓涌动起来,如同苏醒的蛇群般涌动、交织、延展。它们快速编织、缠绕、硬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在几息之间,形成了一块巨大、平整、覆盖着青翠苔藓和点缀着小花的藤蔓木板。
“让我们来复盘一下整起案件吧,其实这并没有多复杂。”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指尖微动,纸条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藤蔓木板的中心位置。纸条上用刚劲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莫顿。
“那位莫顿议员毫无疑问是整场事件的核心人物。”魏岚点了点纸条,“他的动机清晰无比:觊觎瓦尔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庞大产业和潜在影响力。目标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合法’的方式,侵吞这一切。为此,他精心策划了这场栽赃陷害。”
紧接着,魏岚又摸出三张纸条,分别钉在了“莫顿”纸条的下方,呈三角支撑状。三张纸条上分别写着:订单、证物、搜查令。
“这三样是莫顿计划的关键支柱。”魏岚的手指依次点过三张纸条,如同在审视棋局,“订单,由莫顿的得力助手帕特里克·斯通出面,抛出诱人至极的大单,利用艾莉诺父亲急于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心理,诱使他押上家族重宝,亲自护送。这一步,确保了‘赃物’能出现在指定地点,且瓦尔德斯家族的核心人物在场。
“证物,”魏岚的手指重重点在写着“证物”的纸条上,“那些所谓的‘违禁品’——骨片符咒、污秽圣像、人皮书——必然是莫顿一方提前准备好的‘道具’。关键点在于:它们是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那箱密封的、由艾莉诺父亲亲自贴上家族火漆的顶级瓷器中的?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对商队内部情况的了解,以及……在搜查队抵达前的某个时机点,完成调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能是商队内部被莫顿收买的叛徒,但过了这么长时间,要从何查起?
“搜查令,”魏岚的手指移向最后一张纸条,“由港口议会高层——极可能就是莫顿本人或他掌控的力量签发的、盖着议会印章的搜查令,赋予圣光教会行动的法理依据。这一步至关重要,它让整个栽赃陷害的过程披上了‘依法行事’的光环,堵住了绝大多数质疑的声音。
“所以,”魏岚总结道,目光锐利如刀锋,“想要彻底翻案,洗刷污名,将莫顿钉死在耻辱柱上,我们就需要从这三个关键支柱入手,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和破绽,并获取足以颠覆其‘合法性’的铁证。”
酒馆里一片寂静。艾拉虽然依旧紧抿着嘴唇,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但魏岚条理清晰的分析似乎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至少她没再激动地打断。薇丝珀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藤蔓分析板,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可是……”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苦涩,“就像您刚才说的,那些‘证物’……很可能早已被教会‘净化’销毁了。人证……恐怕也……”
“是的,证物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魏岚说着,摸出了最后一张纸条,将其钉在“莫顿”纸条的上方,又用红色的记号笔将其重重地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圣光教会。”魏岚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这才是翻案能不能成、怎么成的关键。”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艾拉紧绷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第一种可能,教会真就只是把好用的刀。”魏岚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莫顿拿着议会盖章的搜查令,说瓦尔德斯家有问题。教会一看,手续齐全,‘职责’所在,那就派队去查。结果‘碰巧’就查出了惊天大案。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次例行公事撞了大运,抓了条‘大鱼’,立了大功。至于那些‘证物’怎么来的?谁放的?他们压根没多想,或者懒得想——反正‘证据确凿’,符合程序,功劳到手就行。这种情况下,教会高层甚至可能真以为瓦尔德斯家就是异端。”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条边缘敲了敲。
“第二种可能,臭味相投,穿一条裤子。莫顿需要教会这把‘圣裁’之剑赋予行动绝对的权威和震慑力,而教会高层——或者至少是艾斯特维尔港教区够分量的人物——也需要这份‘铲除显赫异端家族’的大功绩来稳固地位、彰显威能。双方一拍即合,心照不宣。莫顿负责伪造证据、提供‘舞台’,教会负责‘发现’、定罪,把戏做全套。事后,莫顿吃肉,教会喝汤,皆大欢喜。那些‘证物’被火速‘净化’销毁,既是‘职责’,也是灭迹。
“第三种可能,蛇鼠一窝,但见不得光。跟莫顿勾搭的,只是教会里的某些人——比如那个带队的骑士头领,或者港区教会的某个实权人物。他们为了私利,私下和莫顿达成了交易。教会总部对此可能不知情,或者就算察觉蛛丝马迹,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面上‘功绩’好看就行。”
魏岚的手指离开纸条,轻轻摩挲着下巴,木质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搞清楚是哪一种,决定了我们怎么动。
“如果只是第一种,教会纯属被当枪使,那他们本身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如果我们能找到铁证证明他们当年被莫顿耍了,为了挽回‘公正’形象和避免沦为笑柄,他们内部的纠察力量或许会反咬莫顿一口。
“如果是第二种,高层共谋,那整个圣光教会都是我们的对立面。翻案就是直接捅马蜂窝,难度激增。甚至要做好全面对抗的准备。
“如果是第三种,地方上的老鼠屎, 那就有缝隙可钻。我们得找到证据证明这只是教会里某些败类的个人行为,与总部意志相悖。这样,为了清理门户和撇清关系,教会总部反而可能成为我们向莫顿施压的助力。关键点在于,要能证明那些具体办事的教会人员与莫顿有直接、隐秘的往来,并且这些行为违背了教会的核心教义或纪律。”
第27章 树精也需要进食吗?
“哇哦——”
艾拉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叹,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看看藤蔓分析板上被红圈标注的“圣光教会”,又看看魏岚的脸。她小嘴微张,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眼前这个总是懒洋洋的“老大”。
艾莉诺沉默着。她的目光牢牢钉在那张写着“圣光教会”的纸条上,尤其是那个刺眼的红圈和问号。魏岚的分析像冰水浇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复仇的渴望还在,但更清晰的是翻案有多难。洗刷污名不能靠蛮力,而是要撬动圣光教会这个庞然大物。她需要判断教会当时扮演的角色,这直接决定她该如何行动,甚至决定她父母的生死。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沉重。
魏岚的目光扫过三人不同的反应,最后落在艾莉诺紧绷的脸上。“所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弄清楚教会当时扮演的角色,是翻案的关键第一步。这决定了我们是能找盟友,还是要准备开战,或者有没有缝隙能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入手。“艾莉诺,当年的带队骑士,那个亲手给你父母戴上镣铐的人。他是谁?他在教会内部是什么位置?风评如何?那件事之后,他是升官了,还是……意外死了?还有,港区教会的头头们,那段时间有没有换人?”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沉重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她努力回忆,那些刻意被她封存的痛苦细节再次浮现。“带队骑士……”她眉头紧锁,“我记得……他很高,很瘦,像根竹竿。头发是深褐色的,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灰玻璃,看人的时候……很冷,没有温度。他的声音也很平,宣读‘罪状’的时候像在念账本。”
她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那个名字。“他……他好像自称……费奇?对,费奇骑士。我记得他胸甲上有圣徽,旁边似乎还有个……鹰隼的标记?很小。”
魏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顺着这条线去查吧。后面若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线索,再继续讨论。比起这个……”他那双木质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艾拉怀里那个油光锃亮的纸包,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刚刚还在好奇包裹、此刻却安分守己的圆木桌,最后落在薇丝珀拉依旧带着浓浓睡意、却努力睁大的紫罗兰色眼眸上,“……该干点正事了。”
“正事?”艾拉下意识地重复。
“比如,”魏岚的视线落回艾拉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的‘港口风味’再不吃,就要凉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艾拉怀里的油纸包边缘,真的有一小滴深色的油渍正顽强地向外渗透。
艾拉“啊”了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肉饼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仓鼠。
薇丝珀拉被这小小的变故和食物的香气拉回了神,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终于从藤蔓上移开,聚焦在艾拉手里的肉饼上。睡意似乎被食欲驱散了一些,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像,是有点饿了。” 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废话,你都睡了一整天了。从昨天清晨睡到今天的晚饭时间,不饿才怪。”艾拉终于把嘴里最后一点肉饼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吐槽,顺手把沾满油渍的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抛向角落一个正张着大口的藤编垃圾桶。藤蔓桶口灵活地一合,稳稳接住,发出满足的“噗”声。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迷迷糊糊揉着肚子的样子,又瞥见艾拉虽然还绷着小脸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最后一点肉饼,心中那沉重的阴霾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冲淡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打开了放在脚边那个沉重的布包。
“薇丝珀拉,”艾莉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柔软棉布细心包裹的包裹,“之前去珍珠巷,除了艾拉的衣服,也给你挑了几件。总穿着睡裙可不行。”她解开包裹,展开里面的衣物。
那是几件同样以舒适实用为主的衣裙:一条是厚实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裙摆宽大,方便活动;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触感柔软;还有一件深棕色的粗呢短外套,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保暖的绒毛。颜色虽然素雅,但剪裁合身,用料扎实,很适合炼金术士的工作和在酒馆帮忙。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困倦一扫而空。她几步就凑到了艾莉诺身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给我的?谢谢艾莉诺姐姐!”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毛衫的料子,又展开那件短外套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纯粹的开心。
“哼,总算有件像样的衣服穿了,省得你整天裹着块布晃来晃去。”艾拉咽下最后一口肉饼,用手背抹了抹嘴,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薇丝珀拉高兴的样子,那层因恐惧和愤怒而结的冰壳似乎又融化了一点。
“好了,都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餐。”艾莉诺将薇丝珀拉的新衣服叠好放在吧台角落那张“好奇”的圆木桌上,然后利落地卷起袖子,朝着后厨走去。“艾拉,帮我给壁炉添点柴,让火旺起来。薇丝珀拉,你去洗洗手,然后看看储藏室里的土豆和洋葱还够不够?我记得昨天还剩半块熏火腿。”
“嗯!”薇丝珀拉立刻应声,转身小跑着去洗手。艾拉虽然还撇着嘴,但也动作麻利地走向壁炉旁堆放的柴火。
后厨很快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着食物渐渐加热的香气。艾拉将几块干燥的硬木塞进壁炉,火焰立刻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寒,将酒馆映照得温暖明亮。薇丝珀拉抱着几个土豆和洋葱,还有一小块油纸包裹的熏火腿跑了出来,脸上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
魏岚依旧瘫坐在高脚凳上,半眯着眼,仿佛对周围的忙碌无动于衷。
“虽然好像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支线剧情,但酒馆总归还是要开的嘛。”
那只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将一排排擦得锃亮、能映出壁炉火光的玻璃杯,整齐地码放在吧台内侧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墙角那半人高的橡木酒桶也不再“舔舐”残渣,而是稳稳地立好,桶口严丝合缝。正在追逐打闹的扫帚和抹布也默契地停了下来,扫帚靠在墙角待命,抹布则自动飞回水池边,将自己拧得半干,平整地搭好。
“开饭了!”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从后厨传来。她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锅走了出来,浓郁的炖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酒馆。简单的熏火腿炖土豆洋葱,汤汁浓郁,配上烤得焦香酥脆的面包片,在壁炉暖融融的光线下散发着朴实而诱人的光泽。
三人围坐在吧台旁的一张圆桌边,安静地享用着晚餐。艾拉吃得又快又急,薇丝珀拉则小口品尝着,脸上带着满足。艾莉诺看着她们,眼神柔和。魏岚不知何时也挪到了桌边,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炖菜。
艾拉忽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魏岚。
“怎么了?”魏岚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艾拉用力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面包,然后才指着魏岚手中的那碗炖菜缓缓开口:“你……老大,之前我还没觉得,可你说过你的本体是一棵树对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魏岚的眼神更疑惑了,他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送进嘴里细细品味。
“这还没问题吗?!”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不可思议,“一棵树!一棵树在吃肉炖土豆!还喝汤!老大你真的需要吃东西?你能消化这个?”
“大惊小怪,”魏岚拿起勺子,又舀了些汤汁,语气带着点嫌弃,“之前那么多天我不都跟着你们一起吃东西?也没见你噎着。”
“之前我也不知道老大你的本体是一棵树啊!我还以为你那身木质皮肤只是什么奇怪的法术效果呢?谁知道你真的只是捏了个木偶身体在远程操控啊!你难道还给你这具身体配备了一个完整的消化系统?”
薇丝珀拉嘴里动作不停,紫罗兰色的眼睛却好奇地眨巴着,视线在魏岚和他碗里的食物之间来回扫视,显然艾拉的问题也勾起了她巨大的困惑。艾莉诺虽然没说话,但切面包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探究。
魏岚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体:“好吧,这或许是有点奇怪。”
“这具身体,”他用勺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木质手臂,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它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也没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任何你们称之为‘内脏’的东西。更别提消化系统了。”
“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嗯,一个界面。一个让我能在这个地方,和你们说话、观察、互动的‘工具’。就像人类使用的通讯水晶,或者炼金师的操作面板。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需要让自己‘感觉’像个人类。至少,在行为模式上。”他指了指自己的碗,“进食,喝水,睡觉,坐下,走动……这些最基础的、属于人类的日常行为,都是在不断地提醒我自己:‘你现在是在以人类的形态、人类的规则在行事。’”
“如果我不做这些,如果我完全摒弃这些‘无意义’的行为,只把这身体当作纯粹的接收器和发声筒……那么,属于‘树’的那部分庞大、缓慢、与人类时间尺度截然不同的感知和思维,就会一点点侵蚀过来。我会逐渐忘记……该如何用‘人’的方式去思考。”
“也就是说……老大你这副身体其实全毁了都没关系,你随时可以再变一副出来,对吧?”
“是这个道理。”魏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瞥了艾拉一眼,“还有,你再不抓紧吃,剩下的东西可就全进薇丝珀拉的肚子了。”
魏岚话音刚落,艾拉还没来得及反应,薇丝珀拉已经下意识地加快了咀嚼速度,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同时还不忘伸手去够盘子里最后一块烤得焦脆的面包边。
“啊?!书呆子,你!”艾拉果然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冰蓝色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薇丝珀拉伸向面包的手,也顾不上追问魏岚的身体构造了,“嗖”地一下探出手去抢那块面包边。
两只手几乎同时抓住了面包边脆硬的一角。
“我的!”艾拉瞪眼。
“唔…唔…先…先到…”薇丝珀拉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抗议,手上却不肯放松。
两人隔着桌子开始了无声的角力。面包边可怜地在半空中被拉扯着,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魏岚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汁,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艾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刀叉:“好了你们两个,盘子里还有呢!薇丝珀拉,慢点吃!别噎着。艾拉,你也松手!面包边都碎了!”
第28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
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咸湿的凉意渗入“常青之树”酒馆的每个角落。壁炉里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几只勤快的藤蔓正用缀满小花的叶片擦拭着吧台,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艾莉诺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将一张张圆木桌仔细擦亮,动作利落。
魏岚依旧占据着吧台后的高脚凳,仿佛从未离开过那里一样。他艾拉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壁炉旁,拿着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炭火。薇丝珀拉抱着几件新衣服,正慢悠悠地从二楼楼梯往下走。
突然,魏岚那双总是显得空洞木然的眼眸,瞬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一股无形的、沉凝如渊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壁炉的暖意和藤蔓的沙沙声。酒馆里所有的“活物”都停滞了一瞬。
“薇丝珀拉。”魏岚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他平日懒散的语调判若两人。
刚走到楼梯口的薇丝珀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魏岚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惊得浑身一颤,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衣服,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啊?店长?”
“立刻!带艾拉上楼!进你的炼金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绝对!绝对不准下来!”魏岚的目光没有离开紧闭的酒馆大门,语速快得像疾风骤雨。
艾拉也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虽然不明所以,但魏岚身上那股从未感受过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和凝重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薇丝珀拉虽然满心困惑,但魏岚那严肃的语气让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是...是!店长!”她慌乱地应道,立刻转身,几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艾拉的手腕,“艾拉!快跟我来!”
艾拉被薇丝珀拉一拽,踉跄了一下,她咬紧下唇,任由薇丝珀拉用力将她拉上了楼梯。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二楼,紧接着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酒馆里只剩下魏岚和艾莉诺。
艾莉诺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叩击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温和的韵律感。
魏岚眼中的锐利光芒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他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掉灰尘。他对艾莉诺递去一个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边,手指微微颤抖地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吱呀——
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拉开。
晨光涌入,勾勒出门外那个纤尘不染的身影。
伊莎贝拉。
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纯白长袍,袍角的金色圣徽在微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温润平和,如同最上等的暖玉雕琢而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带着悲悯的纯粹。阳光似乎依旧偏爱她,即使是在雾蒙蒙的清晨,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早安。”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而悦耳。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邻家般的亲和笑意,“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开业前的准备。”
艾莉诺努力维持镇定:“活……活圣人阁下?请进。”
“叫我伊莎贝拉就好,在这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顾客。”她微笑着纠正道,声音轻柔,自然地迈步走了进来,纯白的袍角拂过门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她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扫过那些因她到来而彻底静止、伪装成普通藤蔓和家具的“活物”,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孩子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欣赏光芒。
“这间酒馆……很特别。”她由衷地赞叹,目光最终落在吧台后的魏岚身上,“您就是魏岚先生吧?久闻大名,尤其是在格伦·铁锚船长那里。他说您这里有一种‘晨曦微光’的饮品,令人印象深刻。”
魏岚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吧台前,随意地倚靠在台面上,双臂环抱胸前,姿势放松得近乎懒散。他那双木质的眼睛迎上伊莎贝拉清澈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无奇:“是我。铁锚船长谬赞了。‘晨曦微光’不过是些寻常花草调配的玩意儿,喝个新奇罢了。”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并未深究。她走到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姿态自然地坐下,纯白的袍子与略显陈旧的木桌形成奇异的和谐。“那么,在正式开业前,不知能否有幸品尝一杯格伦船长赞不绝口的‘晨曦微光’?我很好奇它是否能带来他所说的‘置身晨曦森林’的感受。”
魏岚的眉头挑了挑:“圣光教会的教义允许神职人员饮酒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单纯的疑问还是刻意的试探。那木质的眼眸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照着伊莎贝拉周身柔和的光晕。
伊莎贝拉闻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如同暖阳融化了薄冰。她微微侧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魏岚先生问得直接,”她的声音清泉般流淌,带着些许令人放松的轻快,“圣光教会的教义,确实对神职人员的日常行为有所规范,饮酒通常也在限制之列。”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魏岚那木然的视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清晰:
“但今天,此刻,走进这扇门,我并非是以‘活圣人’的身份而来。今天,我只是伊莎贝拉,一个对格伦船长口中的奇妙饮品充满好奇的普通人,一个……想在这间特别的酒馆里稍作休息的旅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彻底僵硬、连叶片上水珠都凝固了的藤蔓,以及角落里一个伪装成矮凳、此刻却连木纹都在微微颤抖的“活物”,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我想,偶尔抛开身份的束缚,单纯地感受一份美好,也是被主允许的,不是吗?况且,我相信您这里的饮品,自有其独特之处,或许并非寻常之‘酒’。”
艾莉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对方似乎真的只是被格伦推荐而来品尝饮品的顾客。她立刻应道:“当然可以,伊莎贝拉女士。请您稍等。” 她快步走向吧台后准备。
魏岚依旧靠在吧台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伊莎贝拉。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浩瀚纯净的圣光之力,如同平静的海洋,深邃而内敛,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探查意味,更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观察着酒馆内部那些“活物”细微的动作。
或许,可以进一步试探一下?
“圣光教会的使徒们,都同你一样拥有如此灵活的底线吗?”
魏岚的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尖锐的棱角,直指核心。酒馆内仿佛连藤蔓擦拭的沙沙声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伊莎贝拉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动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吧台后方。艾莉诺正专注地准备着饮品,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手指拂过那些装着干燥花瓣和奇特浆果的玻璃罐,晨曦般柔和的光芒在透明的液体中晕开——正是“晨曦微光”的雏形。
“底线?”伊莎贝拉轻声重复,声音如同羽毛拂过琴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感。她将目光转回魏岚,坦然迎上他那双木然却深藏审视的眼睛,“圣光教会的使徒们,行走于世间,不可逾越的底线只有一条,那便是播撒主的仁爱与光,抚慰伤痛,驱散黑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真诚,仿佛在与一位新认识的朋友探讨一个有趣的话题,而非面对质疑。
“至于如何践行这份仁爱,主并未给我们刻下僵硬的教条。铁锚船长告诉我,您的‘晨曦微光’能让人心神宁静,仿佛置身于晨露未曦的森林深处,驱散疲惫与阴霾。这难道不是一种抚慰吗?”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期待,“若因身份而拒绝这样一份能带来宁静的美好,岂不是背离了仁爱的初衷?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近乎俏皮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紧张而动作略显僵硬的藤蔓和家具:“格伦船长的描述实在令人心痒难耐。他可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水手,能被他如此赞誉的东西可不多见。这让我实在忍不住,想亲自来尝一尝这份‘新奇’。今天,就让我暂时放下圣徽的重量,只做一个被好奇心驱使的普通顾客吧。魏岚先生,您不会拒绝一位诚心慕名而来的客人吧?”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小小的恳求和期待,完全没有高位者的架子,更像是一个听说了有趣事物忍不住前来探索的邻家姑娘。
艾莉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杯散发着柔和微光、雾气氤氲的“晨曦微光”。她将杯子轻轻放在伊莎贝拉面前,动作尽量平稳:“您的‘晨曦微光’,伊莎贝拉女士。”
“谢谢。”伊莎贝拉微笑着对艾莉诺点头致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捧起杯子。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低头轻嗅,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愉悦。“清新、湿润,带着晨露和草木萌芽的气息……仅仅是气味,就让人心旷神怡。”她由衷地赞叹道。
杯中液体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晨曦薄雾与初生嫩芽之间的清透色泽,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般在其中缓缓沉浮、消散、重生。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她纯净的白色长袍和温润的面容上,更添几分圣洁感。
魏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位活圣人……好像真的如她所说的一样,只是来品酒的?
第29章 一杯晨曦微光
伊莎贝拉捧着那杯“晨曦微光”,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杯中流转的微光。柔和的光点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在清透的液体中缓缓沉浮、旋转,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逸散出更淡、更朦胧的光晕,将她的指尖映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立刻饮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大自然的艺术品。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轻声赞叹,声音如同晨风拂过林梢,带着纯粹的愉悦。她微微低下头,鼻尖靠近杯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孩童般纯粹的惊喜和满足。“晨露、新叶、湿润的苔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阳光穿透薄雾的清冽感。”
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她的动作停顿了。
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深沉的、仿佛触及灵魂的宁静所取代。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回归生命本源的安详。她周身那层朦胧的光晕似乎都变得更加柔和、温润。
放下杯子,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眼中光彩熠熠:“格伦船长的形容,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美妙,甚至太过吝啬了。这感觉……不是置身森林,而是像整个森林最温柔的晨光,融进了身体里。疲惫、焦虑……那些沉重的思绪,像晨雾一样被驱散了。魏岚先生,您真是个妙人。这绝非寻常花草能调配出的滋味。” 她的赞叹发自肺腑,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或宗教式的评判,完完全全是一个品尝到绝妙滋味后的真实反应。
魏岚依旧靠着吧台,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审视的锐利似乎稍稍退去了一分。
“过奖。”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枯枝敲打在石头上,“不过是些野花野草,碰巧凑在一起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莎贝拉空了大半的杯子,“看来,它合你的口味?”
“何止是合口味。”伊莎贝拉笑着摇摇头,又珍惜地喝了一小口,“它很特别,很美妙。这份宁静感,在圣光教堂宏伟的祈祷厅里都未必能轻易寻得。感谢您的分享。”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带着纯粹的欣赏扫过酒馆内部。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努力伪装成普通家具的“活物”——一只藤蔓正用叶片极其缓慢、几乎静止地擦拭着吧台边缘;角落那个“矮凳”的木纹似乎都绷紧了。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些缠绕在窗棂上、缀满小花的藤蔓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间酒馆本身,也充满了奇妙的生命力。”她由衷地说,声音轻柔,“这些植物……它们似乎不仅仅是装饰?我能感受到一种……很温和的律动,一种与自然和谐共鸣的宁静感。就像这杯‘晨曦微光’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二楼猛地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地板!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虽然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刺破了酒馆的宁静!
艾莉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刷地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边缘。她几乎不敢去看伊莎贝拉的反应。
魏岚倚在吧台边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就在那撞击声传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极其细微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将整个二楼区域包裹、隔绝。那呜咽声和后续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彻底消失在楼下三人的感知中。仿佛刚才那声闷响只是楼上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伊莎贝拉闻声,只是略带关切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方向,眉宇间浮现一丝疑惑:“上面……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好像……还有孩子的声音?”
艾莉诺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啊,抱歉打扰您了,伊莎贝拉女士。是……是小孩子养在炼金室的一只……嗯,一只特别调皮捣蛋的魔法宠物!经常撞翻东西!我们这就上去看看!”她语速飞快,试图掩饰过去。
“哦?魔法宠物?”伊莎贝拉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很有趣,但那份关切并未消失,“听起来很活泼。需要帮忙吗?圣光对安抚一些受惊的小生灵也有些效果。”
“不用不用!”艾莉诺连忙摆手,笑容有些僵硬,“那小家伙只是有点……怕生!特别怕生人!我们自己去处理就好,很快就好!您请慢用!”她说着,求助般地看向魏岚。
魏岚终于动了。他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懒散劲儿。“我去看看。”他对伊莎贝拉点点头,“艾莉诺,你陪好客人。”
“好的,店长。”艾莉诺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魏岚不紧不慢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通往二楼走廊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将门带上。
楼下重新恢复了安静。艾莉诺的心还在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让您见笑了,伊莎贝拉女士。”
伊莎贝拉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若有所思,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笑:“活泼的宠物总是充满惊喜,不是吗?希望它没受伤。”她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杯所剩不多的“晨曦微光”上,小口地品味着最后的宁静。
二楼,炼金室门外。
魏岚静静地站着,门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混乱的能量波动——冰霜魔力失控的寒气、空间被撕裂的细微扭曲、以及薇丝珀拉急促的低声安抚和艾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苔藓的门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笃,笃。
门内的混乱瞬间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炼金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薇丝珀拉苍白而紧张的小脸露了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求助。“店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魏岚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房间角落。艾拉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银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周围的地面和墙壁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白霜,几道细微的、如同黑色蛛网般的空间裂痕在她身边的空气中若隐若现,又在缓慢地自行弥合。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薇丝珀拉塞给她的、用于稳定情绪的炼金水晶球,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事了。”魏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他走进炼金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没有责备,只是走到艾拉面前,蹲下身,伸出那根木质的手指。
艾拉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
魏岚的手指没有停顿,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绿意,轻轻点在了艾拉的眉心。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涌入,如同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寒冬的阴霾。艾拉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抵在魏岚的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睛里,那浓烈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细微的抽噎声终于抑制不住地从她喉咙里溢出。
“睡吧。”魏岚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绿意如同温柔的藤蔓,缠绕上艾拉小小的身体。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刚才的惊惧并未完全消散。
魏岚小心地将熟睡的艾拉抱起,放在炼金室角落一张铺着厚厚毯子的矮榻上。薇丝珀拉立刻找来一张薄毯,仔细地盖在艾拉身上。
薇丝珀拉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她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睡着的艾拉:“那个……那个力量太纯净了,就像……就像烧红的烙铁靠近了冰!艾拉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魏岚站起身,走到炼金室的窗边,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向楼下街道。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是我的疏忽。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艾拉对圣光能量的敏感程度。即使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引发本能的警报。或许得加快她的训练课程了。”他转过身,看向薇丝珀拉,“看好她。暂时别下去。”
“是,店长。”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守在矮榻旁。
魏岚推开门,重新走下楼。那股隔绝的力量也随之撤去。
楼下,伊莎贝拉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她正微笑着和强作镇定的艾莉诺聊着天,话题围绕着港口区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日常见闻。她周身那令人舒适宁静的氛围依旧,仿佛刚才楼上的小插曲真的只是宠物打翻了东西。
看到魏岚下来,伊莎贝拉微笑着问道:“那只调皮的小家伙没事吧?”
“没事。”魏岚走回吧台后,重新瘫坐在高脚凳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撞晕了头,睡一觉就好。”
“那就好。”伊莎贝拉似乎松了口气,她优雅地站起身,纯白的袍角拂过椅面。“感谢您这杯美妙的‘晨曦微光’,魏岚先生。它让我度过了一个非常宁静的早晨。”她将几枚亮闪闪的银币放在桌上,数额远超一杯饮品的价格。“这是饮品和打扰的费用。希望下次有机会,还能再来品尝。”
艾莉诺连忙上前:“伊莎贝拉女士,您太客气了,这……”
“请务必收下。”伊莎贝拉温和地打断她,笑容真诚,“这份宁静,值得这个价。”她转向魏岚,目光在他那木质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快得如同错觉。“魏岚先生,您的酒馆……很特别。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意有所指,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一个温和的笑容。
“或许吧。”魏岚的回答模棱两可,语气平淡。
伊莎贝拉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艾莉诺连忙为她开门。
晨光再次涌入,勾勒出她纯白的身影。她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常青之树”,如同来时一样,只在酒馆里留下了一丝淡淡的、阳光般的气息,和桌上那几枚闪亮的银币。
第30章 暗流涌动
橡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清晨的薄雾和那个纯白的身影。酒馆内,那股属于圣光的、纯粹而宁静的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更加浓郁的木质陈香、未散的“晨曦微光”余韵,以及一种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凝滞空气。
艾莉诺几乎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强行压下的惊惶和窒息感全部吐尽。她的指尖冰凉,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一小片。她转过头,目光与吧台后的魏岚相遇。魏岚已经重新瘫回了高脚凳,姿势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只有那双木质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敛去的沉凝。
“她……走了?”薇丝珀拉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扒着门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担忧,探出头小心地向下张望。
“嗯,走了。”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勉强站直身体,走向吧台,开始收拾伊莎贝拉留下的空杯和那几枚亮得有些刺眼的银币。她的动作有些机械,指尖触碰冰凉的杯壁时,还能回忆起刚才自己递杯时难以抑制的微颤。
“艾拉呢?”魏岚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睡着了,店长。”薇丝珀拉连忙回答,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睡得很沉,就是眉头还皱着……”她走到吧台边,担忧地看着魏岚。
魏岚的视线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让她睡吧,消耗太大。你看着她点。”
“嗯,好!”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活圣人,她真的……只是来喝东西的?”她的目光扫过那杯残留着柔和光晕的空杯,“她好像……很喜欢‘晨曦微光’?”
艾莉诺擦拭杯子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魏岚,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未消的警惕。刚才那一幕太惊险了,艾拉失控的魔力波动和压抑的惨叫……若非魏岚及时隔绝,后果不堪设想。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光滑的木纹,像是在感受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圣光的微弱余温。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思索的意味:
“喜欢……大概是真的喜欢。”他瞥了一眼空杯,“她的反应很纯粹,不像是装的,而且恐怕不会只来这一次。那位格伦船长,倒是给我们招来了个不得了的‘常客’。”
“那、那艾拉岂不是……”艾莉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岚皱了皱眉头,看向薇丝珀拉:“等她醒了,冥想和魔力控制训练强度加倍。用我给你的那些‘静谧苔藓’。虽然肯定不能让她在伊莎贝拉面前露脸,但至少也不要像今天这样隔着一层楼都失控暴走。”
“是,店长!”薇丝珀拉立刻应道,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酒馆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艾莉诺默默地擦着已经锃亮的杯子,薇丝珀拉则有些出神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似乎在思考如何调整艾拉的训练方案。
“不过……”魏岚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带着点玩味的语气,“这位‘活圣人’临走前那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艾莉诺重复道,眉头微蹙,“她指的是什么?酒馆的麻烦?还是……”
“谁知道呢。”魏岚耸耸肩,姿势依旧瘫软,“也许是客套话,也许……她嗅到了这港口底下某些不寻常的暗流。”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艾莉诺,“毕竟,格伦·铁锚可不是唯一会来喝酒的人。港口议会、码头工会、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一个能让‘铁锚’赞不绝口、又能让‘活圣人’亲自登门的新酒馆,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某些人可能已经坐不住了。”
艾莉诺瞬间明白了魏岚的暗示。帕特里克·斯通的警告言犹在耳,莫顿议员的目光显然已经投向了“常青之树”。伊莎贝拉的到来,无论初衷如何,无疑都给这潭水又投下了一颗石子。她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节再次微微发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薇丝珀拉小声问,带着一丝不安,“店长,您之前说的翻案……还有教会的事……”
魏岚的目光沉静下来,重新聚焦在艾莉诺身上。“路要一步一步走。”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艾莉诺,酒馆照常开。薇丝珀拉,盯紧艾拉的训练。至于那位‘费奇骑士’……”他微微眯起眼,“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生活在一个完全没有植物的地方吧?”
魏岚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瞬间与脚下饱含盐分的土地、墙壁缝隙里的苔藓、窗棂外的藤蔓连接。港口区庞杂的植物信息洪流涌入——石板缝野草的挣扎、老柳树感知的海风、阴暗角落盆栽的干渴……亿万模糊的呓语汇成汹涌的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建筑地基缝隙里的苔藓、邻近石板路缝隙间一簇簇挣扎求生的野草根系、爬满邻近仓库墙壁的坚韧常春藤……它们记录着面包房清晨出炉的麦香漫过街角,鞋匠铺锤子敲打皮革的闷响,母亲在窗边呼唤孩子回家的声调。还有邮差背包蹭过墙壁的轻响,老渔夫修补渔网时线轴转动的微声,醉汉靠在路灯下哼的跑调歌谣。
整个艾斯特维尔港,所有活着的、扎根的、攀缘的、匍匐的植物,无论它们是高大的乔木还是卑微的苔藓,都成为了魏岚延伸的感官。亿万条细微、庞杂、无声的信息,如同恒河沙数,汇聚成一片浩瀚而模糊的信息海洋,通过这庞大而沉默的植物神经网络,涌向魏岚的意识核心。
魏岚等待着,等待与“费奇”这个名字、那个“鹰隼标记”相关的信息碎片,附着在植物的记忆中被传递过来。这需要一点时间与足够的耐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耐心。
……
壁炉中上好的无烟硬木稳定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这间奢华却压抑的书房里唯一活跃的音符。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巨大的拱窗,窗外是紫灰与金红交织的港口暮色,几茎深绿色的常青藤紧紧攀附着冰冷的大理石窗棂,叶片在渐暗的光线下纹路异常清晰。
帕特里克·斯通站在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前,站姿如同钉入地毯的标尺,深灰色细呢三件套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打开的公文包,里面是几份薄薄的报告。
书桌后,高背皮椅深陷在台灯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交叠放在腹部的一双手,手指粗短但保养得宜,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昏暗中折射出如凝固血液般幽深的光泽。深紫色天鹅绒晨袍的袖口垂落,露出底下昂贵的丝绸睡衣。
“说。”阴影中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帕特里克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念诵账目:“莫顿议员阁下。关于‘常青之树’的持续观察报告。重点补充如下:”
他抽出一份文件,指尖划过几行数据。
“其一,客流量激增趋势稳定。核心吸引力锁定为店主魏岚的独家饮品,分别是‘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据我们安插的可靠眼线回报,其效果描述——提神、驱散疲劳、带来深层宁静——并非夸大,且未发现常见兴奋剂或致幻成分残留迹象。饮用者次日精神状态良好,无负面报告。”
帕特里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其二,格伦·铁锚的影响力。他的公开赞誉已形成‘羊群效应’。‘海妖之歌’本周营业额较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八点七,部分熟客明确表示‘想去尝尝格伦船长说好的东西’。我们的利润空间被挤压。”
阴影中,莫顿敲击扶手的食指停住了。红宝石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
“其三,”帕特里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配方来源成谜。魏岚此人,背景调查依旧空白,如同幽灵。港口区有模糊传言,说他能让植物‘听话’,但无实证。而且,那些饮品的配方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很正常,一个能让水手们放弃廉价麦酒,心甘情愿掏出更多铜板,只为买一杯‘宁静’的配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如同砂纸摩擦,“它的价值,抵得上十条满载香料的商船。它能撬动的,远不止码头区那几个酒馆的利润。”
帕特里克心领神会:“您是说,掌控配方,或至少是它的源头——魏岚本人?”
“掌控?”莫顿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嗤笑,在阴影中荡开,“那恐怕不容易,帕特里克。一个能让寻常花草发挥出近乎魔法般效力的人,一个背景如同深海漩涡般无法探知的人,一个配方只认他、只认那家店的人……”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公文包无声地合上,指尖在光滑的皮革表面停留了一瞬。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时稳定的低吟。
“无论他用的是戏法还是巫术,都绝不是愿意任人拨弄的算盘珠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勾勒出他的下颌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那个侥幸逃脱的小虫子,她现在就在‘常青之树’,对吗?”
“是的,议员阁下。她似乎是酒馆的实际运营者。”帕特里克答道。
“很好。”莫顿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满意,“她的存在,就是刺向‘常青之树’最完美的利刃。瓦尔德斯家族‘勾结异端、走私违禁品’的污名,是港口议会盖章、圣光教会背书的铁案。它从未被洗刷,也永远不会被洗刷。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切入点’。”
帕特里克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议员的意图:“您是说,将‘常青之树’的异常现象,尤其是那无法解释的‘配方’效果,与瓦尔德斯余孽的‘异端行为’联系起来?”
阴影中,那枚红宝石戒指的光芒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低沉的笑声如同砂砾滚过天鹅绒,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愉悦。
“去吧,帕特里克。”莫顿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帕特里克无声地深鞠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机械。他利落地合上公文包,转身,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出了书房。
窗外,暮色渐浓如墨。那几茎深绿色的常青藤依旧紧紧攀附着冰冷的大理石窗棂,叶脉在书房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如同活物的神经末梢,正无声地搏动着。
第31章 费奇骑士
圣光教会艾斯特维尔港教区总部,深藏于港口区喧嚣之外的肃穆高地。厚重的花岗岩墙体隔绝了海风的咸腥与码头的喧嚣,内部唯有永恒的烛光、熏香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淀了信仰与权力的寂静。
走廊深邃,两侧高耸的拱窗镶嵌着描绘圣徒事迹的彩色玻璃,将外部天光过滤成一片片冰冷、斑斓的光斑,投射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空气凝滞,唯有远处唱诗班若有若无的缥缈和声,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包裹着铁皮的黑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
门内,是裁判所档案秘库。空间并不十分宽敞,但高耸的拱顶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墙壁被顶天立地的暗色橡木档案架占据,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上面挤满了用厚实皮绳捆扎、贴着泛黄标签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干燥墨水和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奇特气味,冰冷而沉重。
一名男子站在秘库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
他很高,瘦削得如同一柄出鞘的直剑。深褐色的头发剃得极短,紧贴着头皮,勾勒出冷硬的头骨轮廓。身上不再是当年那套便于行动的轻便链甲与罩袍,而是一袭剪裁极为合体的高阶骑士审判官常服:深墨绿色的厚重天鹅绒面料,领口、袖口和前襟边缘用银线绣满了繁复而冰冷的荆棘与天平纹样。一枚银质圣徽——圣光之眼被荆棘环绕——端正地别在左胸心脏位置,下方果然还有一个极小的、同样用银线刺绣的、展翅欲飞的鹰隼标记。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颧骨高耸,法令纹如同刀削。最慑人的依旧是那双眼睛——浅灰色的虹膜,如同两片磨砂的玻璃,冰冷、锐利,缺乏温度。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审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几份薄薄的报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工整却冰冷的文字。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近期关于港口区异常事件的摘要报告。其中两份,被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压着。
一份抬头是“港口区新营业体‘常青之树’酒馆观察记录(补充)”。报告内容简洁:酒馆因独家饮品(“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声名鹊起,效果描述(提神、深度宁静)与常规兴奋剂不符,初步分析未发现已知违禁成分。经营者魏岚,背景空白,疑点重重。格伦·铁锚为其公开背书。另附:前瓦尔德斯家族成员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现为该酒馆实际运营者。
另一份抬头则更简练:“活圣人伊莎贝拉阁下行程纪要(片段)”。其中一行被墨水稍稍加深:“……于晨祷前,独自前往码头区‘常青之树’酒馆,逗留约三刻钟,饮用一杯名为‘晨曦微光’的饮品。举止如常,离开时神色平和。”
他的目光在这两份报告之间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瓦尔德斯”那个姓氏上,以及紧挨着它的“常青之树”与“魏岚”这两个名字。冰冷的灰眸深处,一丝极淡、却极其锐利的精光,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毒蛇,倏然闪过。
瓦尔德斯。
这个本该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随着时间彻底腐烂的名字,竟然又和一间迅速崛起、透着古怪的酒馆联系在了一起?一个背景成谜的店主,一个流亡的家族余孽……还有格伦·铁锚那种油盐不进的麻烦人物公开站台?
最让他心头那根无形之弦骤然绷紧的,是活圣人伊莎贝拉那反常的举动。
伊莎贝拉·晨星。教廷近年来冉冉升起的“活圣人”,纯净圣光的化身,悲悯行走人间的象征。她的行程向来备受瞩目,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目光。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清晨时分,踏入码头区那样鱼龙混杂之地的一间新开酒馆?仅仅是为了品尝一杯被水手赞誉的饮品?
他太了解伊莎贝拉在教廷内部所代表的力量,以及她那份悲悯背后可能隐藏的、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求。她的目光投向哪里,哪里就有可能被那纯净到刺眼的光芒照亮。而“常青之树”,尤其是它与“瓦尔德斯”的关联,恰恰是他最不希望被“照亮”的角落——那下面埋藏着太多经不起审视的污泥。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掠过他紧抿的嘴角。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精心构筑了多年的权势堡垒,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了第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裂响。
危险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秘库内死水般的沉寂。
“进。”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起短促的回音。
黑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一名穿着裁判所见习骑士灰色制服的年轻人闪身而入,动作迅捷恭谨。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书桌后的身影,快步走到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裁判所内部礼。
“费奇大人。”年轻骑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吩咐的初步核查有结果了。”
“说。”费奇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桌面的报告上完全移开,只是用那冰冷的灰眸扫了来人一眼。
“是。关于‘常青之树’店主魏岚,外围眼线反馈,此人深居简出,极少离开酒馆。与港口议会、码头工会等势力无明显公开接触。但……”年轻骑士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未经证实的、非常模糊的流言在码头区最底层流传,提及此人似乎……能与植物沟通?甚至能令其‘服从’?流言源头不明,传播范围极小,可信度存疑。”
能与植物沟通?令其服从?
费奇摩挲着报告纸页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这听起来荒谬绝伦,简直如同乡野愚妇口中的巫术传说。但……联想到那份报告里提到的、效果奇特的“花草”饮品,以及伊莎贝拉那反常的造访……荒谬之中,是否藏着一丝需要警惕的异常?
“继续。”费奇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是。”年轻骑士松了口气,继续汇报,“关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确认其目前是‘常青之树’的实际管理者,负责日常运营。暂未发现其与家族旧部或沙漠本部有联系的迹象。另外……”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港口议会方面,莫顿议员的首席秘书帕特里克·斯通先生,近日曾去过珍珠巷的‘菲奥娜夫人衣料店’,并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有过短暂交谈。具体内容不详,但据旁观者描述,气氛……似乎并不友好。”
帕特里克·斯通?莫顿的心腹猎犬?
费奇的灰眸深处,那丝冰冷的锐利再次凝聚。莫顿那条贪婪的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得很。看来“常青之树”的崛起和它与瓦尔德斯余孽的关联,也同样引起了这位“接收者”的警觉,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某种试探或布局。
瓦尔德斯这块腐肉上,还残留着他和莫顿当年联手钉下的钉子。如今,这钉子似乎有松动的迹象,还引来了新的、不可控的变量——那个魏岚,以及……伊莎贝拉的目光。
三方,不,四方势力(如果算上那个立场不明的格伦·铁锚)的视线,正因这间小小的酒馆而微妙地交织、碰撞。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足以将他焚毁的烈焰。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那个魏岚到底是什么来路?那间酒馆里,除了一个瓦尔德斯的余孽,还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痕迹”?这些痕迹,是否会对当年那桩被完美封存的“铁案”构成威胁?
费奇缓缓抬起手,用那保养得宜、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金属般冷硬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关于“常青之树”的报告。
“那个魏岚,还有那间酒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宣判,在堆满卷宗的秘库里回荡,“动用‘净尘者’。查清楚。所有不寻常的痕迹,无论多细微,我都要知道。”
“净尘者……”年轻骑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裁判所内部一支极其隐秘、专门负责处理“敏感”调查的小队,行动如风,不留痕迹,直接向当地的最高审判官负责。动用他们,意味着事态已被大人评估为潜在的严重威胁。
“是,费奇大人!”年轻骑士肃然领命,右手再次重重按在左胸,头颅垂得更低。
“去吧。”费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死寂,仿佛刚才下达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指尖却再次落回“伊莎贝拉”和“常青之树”交汇的那一行字上。
年轻骑士无声而迅捷地退出了秘库,沉重的黑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秘库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在费奇冰冷的灰眸中跳跃,映照出深不见底的幽暗算计。
秘库那扇巨大的拱窗外,冰冷的石质窗台边缘,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一簇不起眼的深绿色苔藓。它细小、卑微,几乎与粗糙的花岗岩融为一体。海风裹挟着湿气从港口方向吹来,拂过这高处的石缝,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第32章 谣言四起
午后的“常青之树”酒馆笼罩在一层慵懒的宁静里。壁炉的火苗稳定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几只藤蔓正慢悠悠地擦拭着吧台内侧一排排光洁的玻璃杯,叶片拂过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当声。
薇丝珀拉蜷在吧台旁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扶手椅里。她换上了艾莉诺新买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外面松松垮垮套着米白色的羊毛衫,深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奇异金属纹路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晦涩的符号和图解。
阳光透过缀满小花的藤蔓窗棂,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她对面不远处的壁炉旁,艾拉盘腿坐在地毯上。她闭着眼睛,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的呼吸悠长缓慢,双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放在膝盖上。在她身体周围,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微弱冰蓝色荧光的薄雾缓缓流转。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雨后苔藓般的清新气息——那是薇丝珀拉放在她身边、用于稳定情绪的“静谧苔藓”炼金香囊散发出的气味。
吧台后,魏岚维持着他亘古不变的咸鱼瘫姿势——不过现在酒馆众人都知道了,当酒馆没什么重要事务需要处理的时候,魏岚更喜欢把精力放在本体那边享受阳光。
艾莉诺坐在吧台另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账本。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辫和专注的侧脸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数字,不时停下来,用羽毛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计算着什么。
一种近乎田园诗般的平静流在酒馆中淌着。
然而,艾莉诺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她翻过一页,指尖停留在一组对比数字上,来回确认了几遍,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开始凝聚。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吧台后如同雕塑般的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店长?”
魏岚没有立刻回应,仿佛那呼唤声需要穿越漫长的距离才能抵达他沉浸在光合作用中的意识。过了几秒,他那半闭的眼睛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懒洋洋地转向艾莉诺,带着点被打扰的询问意味。
“嗯?”一个单音节从他嘴里飘出。
艾莉诺将账本往魏岚的方向推了推,手指点着最新几天的销售记录:“您看这个……客流量的增长……好像……慢下来了?”
薇丝珀拉闻声,从炼金典籍中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迷茫,随即也好奇地看向艾莉诺和账本。艾拉的呼吸节奏似乎也乱了一瞬,周围的冰蓝薄雾轻微波动,但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心神,只是眼睫颤动了一下,显示她也在分心倾听。
艾莉诺回忆着:“头几天,‘晨曦微光’和‘新叶生机’几乎是一开门就被预订或抢购一空,尤其是‘晨曦微光’,格伦船长带来的效应太强了。‘暖炉余韵’也基本撑不过中午。但现在……”她指了指那位窗边的老水手,“‘暖炉余韵’今天下午才卖出去第一杯。另外两种,虽然也卖完了,但时间拖到了傍晚。感觉……新面孔少了,或者说,愿意花这个钱来尝鲜的人,没有之前增长得那么迅猛了。”
魏岚的指节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坐直了些,那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价格门槛?”他问。毕竟,一杯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天工钱的饮品,市场容量有限是正常的。
艾莉诺立刻摇头:“不,我觉得不是价格问题。格伦船长、铁锚帮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位跑远洋航线的富裕船长,他们才是消费这些特调的主力。他们的购买力完全没问题,而且之前热情很高。但最近几天,他们来的频率似乎……也降了一点。还有几位之前常来的商会管事,这两天也没见人影。”
魏岚低头看了看艾莉诺的批注,账本上清晰地显示着:在格伦·铁锚公开赞誉和“活圣人”伊莎贝拉来访后的头几天,“常青之树”的客流量几乎呈爆发式增长。然而,最近两天的记录显示,虽然客流量依旧比之前艾莉诺独自经营“海鸥与锚”时好得多,但那种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的景象消失了。增长曲线明显变得平缓,甚至有些许下滑的趋势。
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按理说,有格伦船长的推荐,加上……那位伊莎贝拉女士也天天来,口碑应该传得更开才对。港口区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可这两天,新面孔少了,一些前几天常来的熟客,来的次数也变少了,点单也……似乎没那么积极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些喝麦酒的老主顾们,数量没少,但……”她欲言又止,目光扫向角落那桌低声交谈的码头工人。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桌工人似乎聊到了什么,声音稍微大了点,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麦酒,用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说:“……可不是嘛,老约翰家那小子,昨天在码头扛包时还吹嘘说攒够了钱,今天一定要去‘常青之树’尝尝那什么‘微光’,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问他,他支支吾吾说钱有别的用场了!啧,肯定是听他婆娘念叨了啥!”
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婆娘?我看是他自己怂了!你没听最近码头上都在传?那地方……啧啧,背景不清不楚的。以前那个‘海鸥与锚’是啥来头?瓦尔德斯家的!那可是被圣光教会和港口议会联手钉死的‘异端’!虽说现在换了老板,可谁知道根子上干不干净?那酒喝着是舒服,可别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就是!”另一个工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敬畏和后怕,“听说圣光教会最近在港口区活动频繁,‘活圣人’大人都亲自出现了!没准儿……就是在盯着某些地方呢?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点好。喝点麦酒,踏实!”
“对对,踏实!”几个人附和着,又碰了碰杯。
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老水手,满脸络腮胡、嗓门最大的老山姆灌了一大口麦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着旁边一个显得有些局促、穿着半新帆布外套的年轻水手嚷嚷:
“……嗝!怕个鸟!老子在这喝了十年!管它以前叫海鸥还是现在叫大树!酒好喝就行!什么狗屁瓦尔德斯,老子又不认识!你小子,”他粗壮的手指戳着那年轻水手的胸口,“是不是听码头上那帮碎嘴子放屁了?胆子比老鼠屎还小!我跟你说……”
老山姆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老山姆!少说两句!现在外面……风声不太对!你没听码头工会那几个干事嘀咕吗?说什么……这地方‘根子不干净’,以前出过大事!沾上了晦气!小心……”
“晦气个屁!”老山姆梗着脖子,“老子命硬得很!晦气?晦气能有老子当年在‘哭泣海角’遇上的幽灵船晦气?那玩意儿才叫……”他声音洪亮,但后面的话被旁边同伴更用力的拉扯和周围更大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另一边,两个刚下工的装卸工坐在角落,面前只摆着最便宜的麦酒和一小碟盐水煮豆。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新刮痕的汉子闷闷地喝了一口,对同伴嘟囔:“……今天工头又克扣了,说最近查得严,码头议会那边下了新规矩,凡是跟‘不清不楚’地方有往来的,工钱都得‘审一审’。妈的,老子就想喝口酒解乏,管它清不清楚!”
他的同伴是个瘦高个,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少说两句吧!你没听见风声?都在传……这店以前那个女老板家,是……是跟邪神做过交易的!被圣光教会抓了现行!现在换了老板,谁知道那神叨叨的贵酒……是不是用了什么……呃,不干净的法子弄出来的?喝了会不会……被圣光标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会被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
“……看来他们行动得很快啊。”
“他们……”艾莉诺的声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边,“是莫顿议员?还有……斯通那家伙在搞鬼?”
魏岚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眼皮都没怎么抬。
“不然呢?码头区哪天不传闲话?但传得这么齐整,还专往‘根子不干净’、‘圣光盯着’上靠,没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才怪了。”
他又瞥了眼角落里闷头喝便宜麦酒的装卸工:“啧,莫顿那老狐狸,玩这套倒是熟门熟路。‘瓦尔德斯’这块臭招牌,在他手里还真是物尽其用。”
薇丝珀拉合上了厚重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担忧地在艾莉诺和魏岚之间转了转。艾拉周围的冰蓝薄雾彻底散了,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小火苗蹭蹭地往上冒:“呸!那群混蛋!就知道放屁!老大,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瞎编排吧?”
魏岚没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他那根木质的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慢悠悠地画着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单纯地打发时间。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开口:
“急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都堵上?”他抬眼看了看艾莉诺,“账本上,除了点特调的人少了,麦酒和普通吃食卖得怎么样?”
艾莉诺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看:“麦酒……销量倒是没降,还稍微涨了点。老主顾们还是认这里的麦酒和土豆泥。普通面包、熏肉片这些也卖得动。”
“嗯。”魏岚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说明根子还在。格伦那家伙的招牌,还有那个活圣人天天来坐一会儿,总归还是有用的。”
第33章 一个小故事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蹭地站起来,小拳头捏得咯咯响:“那我们就干等着?让那群混蛋把我们的客人赶跑?老大,我去码头!谁再敢乱嚼舌根,我就……我就……”她一时语塞,大概是想说“冻掉他的舌头”或者“把他塞进鱼桶”,但看着魏岚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悻悻地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
“你就怎样?”魏岚慢悠悠地问,手指还在吧台上画着圈,“把港口区所有传闲话的都冻成冰雕?还是冲进港口议会,把莫顿揪出来让他闭嘴?”他摇了摇头,那木质的脸上似乎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然后呢?坐实‘常青之树’是藏污纳垢、有异端坐镇的地方?正好给费奇骑士送个大礼,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圣光骑士团来‘净化’?”
艾拉被噎得说不出话,小脸憋得通红,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角落那几个还在嘀嘀咕咕的工人。
“店长说得对,艾拉。”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松开被绞得发皱的围裙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他们的圈套。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现有的局面。”
魏岚的手指在吧台木纹上划出最后一个圈,停住。他那双木质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屋顶,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深处。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然后才悠悠开口:“自证清白是这世上最蠢的事。你越是解释‘我不是异端’,他们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莫顿要的就是这个——让你陷进‘瓦尔德斯’的烂泥坑里打滚,越挣扎,越难看。”
艾莉诺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围裙边缘。薇丝珀拉担忧地看着她,又看看魏岚。艾拉则急得几乎要跳脚:“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我们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名声……”
魏岚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回到艾莉诺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幽远的光芒。
“破除谣言并不需要真的证明什么,”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玩味,“只要能创造一个更大都话题让酒客们讨论,那么那些鸡皮蒜毛的谣言便自然无人问津了。”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叩击一段尘封的往事:“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也有一个统治了一大片地域的教会。有一种来自异教徒统治的异域的黑色浆果熬煮的汁液(咖啡),当它初次传播到教会统治的地盘时,被斥为‘魔鬼的饮料’,能蛊惑人心,动摇信仰。
“当地的宗教权威对它深恶痛绝,视其为洪水猛兽,禁令一道接一道。喝它的人,甚至会被打上‘异端’的烙印。”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事吸引了,连艾拉都暂时压下了怒火,冰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后来呢?”薇丝珀拉忍不住轻声问。
“后来?”魏岚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后来,那位手握最高权柄的教皇,在尝过一杯之后……亲自为它举行了净化与祝福的仪式。”
“啊?!”艾莉诺低低惊呼出声,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宣称,这‘魔鬼的饮料’已被他们的‘神’所接纳,化作了‘神的恩赐’。”魏岚的语气平淡,“于是,那所谓的‘魔鬼饮料’,瞬间就成了信徒趋之若鹜的圣品。那些曾经传播它‘邪恶’的流言,在教皇的金口玉言面前,比阳光下的露珠消散得还快。”
酒馆里一片寂静。壁炉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艾莉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看着魏岚,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让她心跳加速:“店长……您是说……伊莎贝拉?”
“那位‘活圣人’阁下,不是天天来吗?我记得圣光教会中活圣人的地位和教皇不相上下,只不过少了些实权。一个是神在人间的影子,一个是神的代言人。但对付这种不入流的谣言,足够了。”魏岚重新瘫回高脚凳,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仿佛刚才讲述惊天秘闻的不是他,“她喜欢‘晨曦微光’,对吧?喜欢那份‘宁静感’?”
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对!她每次来都喝!而且看起来真的很享受!”
“可是……喜欢是一回事,愿意为我们为我们出头又是另一回事。”艾莉诺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浮着层担忧,“何况洗礼可不是见小事,更别说是为一杯饮料洗礼这种闻所未闻的事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认为她会答应的。”魏岚将手中的杯子往空中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动作行云流水,像玩惯了这类把戏。
“啊?老大,你这么有自信?”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拳头还攥着,却没了刚才的焦躁,只剩满肚子的疑惑,“她可是活圣人啊,整天被一群神父围着记‘圣言’的那种,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怎么会答应这种……这种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事?”
“……只是一种感觉。”魏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位活圣人小姐,似乎未必有她表面上表现得那么虔诚。毕竟她都天天来喝酒了……”
“慎言啊,店长。”艾莉诺连忙抬手按住魏岚的胳膊,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紧张,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话要是被教会的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魏岚挑了挑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墙没长耳朵。而且就算我把我这具身体的脑袋砍了也不会影响我的活动。”
艾拉“噗嗤”笑出声,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也是哦,老大你这木头身子,砍了脑袋说不定还能当柴烧呢。”
魏岚作势要敲她的脑袋,艾拉灵巧地躲开,笑声撞在壁炉上,惊得火苗又跳了跳。艾莉诺也松了口气。
“行啊,你现在反应倒是快起来了。”魏岚眼睛一瞪,扭头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给艾拉的日常训练再翻一倍。另外,她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了,要准备一些理论课程了。”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速冻魔法打中了。冰蓝色的月牙眼瞪得溜圆,发出一声哀嚎:“啥?我还要学理论?!老大!我只是个学都没上过的半文盲啊!”
艾拉的哀嚎还在酒馆梁木间回荡,薇丝珀拉已经弱弱地“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中画了个小圈。一本厚得像砖头、封面镶嵌着不明兽类牙齿的《初级元素导论及符文几何学原理》凭空出现,精准地朝着艾拉的脑袋拍了过去。
“嗷!”艾拉抱头鼠窜,银白色的头发炸得更蓬松了,“书呆子!你要谋杀啊!”
“对、对不起!”薇丝珀拉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控制住那本悬浮的书,“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说它感应到你不想学理论了!”那本魔法书仿佛有生命,追着艾拉满屋子飞,书页哗啦啦翻动,散发出危险的奥术蓝光。
艾莉诺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无奈地扶额:“店长,这样真的能学到东西吗?”
魏岚老神在在地擦着吧台:“被知识追逐也是学习的一种。你看艾拉现在闪避的身法,是不是比刚才灵活多了?”话音刚落,艾拉一个滑铲躲过书本的“扑击”,撞翻了墙角一个空酒桶。那酒桶“咕噜噜”滚了两圈,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木质桶壁上裂开两道缝隙,像两只睡眼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店长,你管这叫被知识追逐?”
魏岚摊了摊手:“就让她们先闹一会儿吧,反正老顾客们应该差不多也习惯了。六号桌好像在叫你。”
“啊!”艾莉诺一扭头,果然发现六号桌的几位常客正朝她招手,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意,显然是被艾拉和魔法书的“追逐战”逗乐了。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回完美侍者的温婉笑容,歉意地朝魏岚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还有,店长……”薇丝珀拉弱弱地开口,“我们的原材料快要不够了。”
魏岚擦吧台的手顿了一下。木质的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水痕印子。他抬眼,目光扫过酒馆后方通往储藏室的小门。
薇丝珀拉继续道:“其实主要是头几天试验配方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材料。真正制作饮品消耗的部分并不多,毕竟我们要把那些富含能量的药草稀释到普通人能轻易吸收的程度,还每天限量十杯。”
魏岚摸了摸下巴:“薇丝珀拉,你来我们这里多久了?”
“啊……”薇丝珀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差不多半个多月了吧?刚开始试验配方就花了六七天,然后没多久伊莎贝拉女士就天天来这里点一杯‘晨曦微光’,持续了快一周了。”
魏岚点了点头:“新的原材料大约还有一个月送到,撑到那时候没问题吧?”
薇丝珀拉认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库存,点了点头:“嗯…如果伊莎贝拉女士保持现在的频率,加上其他客人点的限量饮品,省着点用,应该…勉强够一个月。”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瞥了一眼还在被魔法书追得吱哇乱叫的艾拉,小声补充,“前提是艾拉别再因为练习失控炸掉什么了…上次那个冰霜爆裂差点冻坏半桶月光草…”
“听到了没,艾拉!”魏岚扬声喊道,正好看到艾拉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书本的“啃咬”,“再弄坏东西,训练量翻三倍!”
“老大!你这是虐待童工!”艾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动作却不敢停。
魏岚却直接忽视了艾拉的哀嚎:“总之,明天伊莎贝拉来的时候先探一探她的口风吧。”
第34章 合作达成
伊莎贝拉踏入“常青之树”时,晨光正透过藤蔓窗棂,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她周身那层宁静柔和的光晕与酒馆内微凉的木质气息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将门外港口区的喧嚣彻底隔绝。
“早安,魏岚先生,艾莉诺小姐。”她的笑容如同温润的暖玉,带着恰到好处的邻家亲和,目光扫过吧台后擦拭杯子的艾莉诺,最后落在那位瘫在高脚凳上、仿佛与吧台融为一体的店主身上。她的视线在魏岚那毫无生气的木质手指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快得如同错觉。“老规矩,一杯‘晨曦微光’,麻烦您了。”
“稍等。”魏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他身后的藤蔓却仿佛得了无声的指令,几根缀着小花的藤条灵活地探向酒柜高处,精准地取下几个装着干燥花瓣和奇异浆果的玻璃罐。它们动作娴熟流畅,将分量精确的材料投入一只干净的高脚杯。艾莉诺立刻上前,将一种散发着晨曦般微光的清澈液体注入杯中。
伊莎贝拉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纯白的长袍拂过略显陈旧的木椅。她捧起艾莉诺端来的杯子,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杯中流转的柔和光点,深深吸了一口那氤氲的雾气,脸上流露出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满足。她小口啜饮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份独特的宁静感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
魏岚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他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非人的平淡:“伊莎贝拉女士,最近酒馆外面,多了些挺有意思的传言。”
伊莎贝拉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看向魏岚,眼神清澈:“哦?港口区总是充满活力,各种声音层出不穷。不知是什么传言,让魏岚先生觉得‘有意思’?”
“比如‘晨曦微光’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使用了异端邪术。”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双木质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井,平静地映着伊莎贝拉的反应。
伊莎贝拉的指尖在杯壁停顿半秒,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仿佛听到什么趣闻:异端邪术?魏岚先生是在说笑吗?您这杯
晨曦微光 里的成分,怕是比任何邪术都更‘奢侈’呢。”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吧台后酒柜上那些精致的玻璃罐,目光精准地掠过其中几个装着闪烁着微光的干燥花瓣和凝结着露珠般液体的奇特浆果的罐子。
“银星草的露珠,月光苔藓核心分泌的凝露,还有那几粒‘晨曦浆果’……它们并非凡品,而是生长在元素节点交汇处的珍奇,十年一熟,采摘时需以纯净的自然魔力包裹,否则落地即化为光尘。”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娓娓道来,显然对材料本身有着深刻的认知。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向魏岚,“仅仅是这些主料中的任何一样,其价值,恐怕就足以抵得上您一整天的特调饮品收入总和了。用如此珍稀、饱含自然之力的馈赠,去调配一杯售价不过一枚银币的饮品,只为让人体会片刻的宁静与生机……若这也能被称之为‘邪术’,那这世间的‘正道’,未免太过吝啬与无趣了些。”
艾莉诺顿时脸色一变。她没想到这位活圣人竟对这杯饮料的成分如此门清,这无疑印证了魏岚饮品的神异,却也点破了其背后近乎“挥霍”的成本。
魏岚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愧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这般眼界的确不凡。难怪你这么多天都坚持光顾,看来不只是为了这杯中的宁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向吧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伊莎贝拉,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请求:
“既然您看得如此透彻,又认为它并非邪物,反而饱含自然馈赠……那么,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为这‘晨曦微光’……举行一个小小的圣光洗礼仪式?”
“哦?为一杯饮品举行施洗仪式?”伊莎贝拉纤细的手指在温润的杯壁上停顿了片刻。那声轻轻的叩击声在骤然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如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质面孔。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请求。”伊莎贝拉的目光缓缓从魏岚脸上移开,再次落回杯中那流转着柔和光点的“晨曦微光”。她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那些细碎的光芒如同星河般旋转、沉降,“其实最近几日登门之前,我已经做过许多预设。猜测着您可能会提出交易、寻求庇护、甚至直接向我揭露某些……隐秘。”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魏岚身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悲悯,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智慧的锐利光芒,“唯独没有想过,您会邀请我,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去为一杯饮品举行圣光洗礼。”
她身体微微前倾,纯白的袍角垂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岚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简单的祝福。圣光洗礼,是赋予其‘神圣性’,将其纳入圣光秩序之下,使其成为‘恩赐’而非‘异端之物’的象征。一旦仪式完成,这杯‘晨曦微光’就不再仅仅是您店里的饮品,它将成为圣光教会某种程度上的‘背书’。”
酒馆内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艾莉诺端着托盘的手心微微出汗,薇丝珀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里原本在擦拭杯子的藤蔓都停滞了动作。魏岚依旧瘫靠着,木质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伊莎贝拉的下文。
“那么,”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但眼神却无比认真,“您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背书’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比如……它将永远与圣光之名相连?比如,某些对此抱有极端看法的人,可能会因此更加……关注您和您的酒馆?”她意有所指,显然清楚港口区正在发酵的流言,以及这流言背后的推手。
魏岚轻笑一声:“你不是已经分析出它的成分了吗?就算有人把它捧成圣光教会的的圣水……”他摊开那双毫无生命感的木质手掌,“全大陆除了我这里,还有谁舍得拿那些东西下酒?”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您说得对,这世间再没有第二处能酿出这般纯粹的自然之味。” 她缓缓站起身,纯白的长袍在晨光中流淌如月华,“既然魏岚先生有此请求,而这杯‘晨曦微光’又确实承载着天地馈赠的生机……我想,圣光不应拒绝这样的恩赐。”
艾莉诺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被自己呼出的气呛到,连忙捂住嘴。角落里,一只藤蔓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僵住,叶片上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连那张被艾拉撞翻后装死的“酒桶”,桶壁上的“眼睛”都似乎惊愕地睁大了几分。
唯有魏岚,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咸鱼瘫姿,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搅动港口风云的承诺,而是一句“再来杯麦酒”。他那双木质的眼睛甚至没有完全睁开,只是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目光在伊莎贝拉温润平和的脸上扫过,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么,我就先回去准备一下了。”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纯白的袍角在起身时拂过木椅,“三日后,我们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圣光教堂见。”
她又看了一眼艾莉诺,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温和的笑意里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察,声音依旧清泉般流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
“不过到时候想必有很多‘熟人’也会到场。港口议会的大人们,裁判所的同僚们,甚至……那些对往事念念不忘的人。”
伊莎贝拉的话语点到即止,目光在艾莉诺瞬间紧绷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魏岚,那丝洞察又化作了纯粹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清澈:“我很期待看到,这杯被圣光祝福的‘晨曦微光’,最终会带来怎样的……涟漪。魏岚先生,您似乎总能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说完,她不再停留,纯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般,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艾莉诺几乎是本能地抢前一步为她开门。门外的喧嚣与咸腥的海风涌入,又随着橡木门的合拢被隔绝在外。
“所以她果然知道当年瓦尔德斯家族的事?”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算是在对我们示好吗?还是……警告?”
她猛地转向吧台后的魏岚,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锚点。薇丝珀拉也从震惊中回过神,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抱着那本厚重的炼金典籍,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连角落里那只装死的“酒桶”都悄悄挪动了一下,桶壁上裂开的缝隙里透着紧张的光。
唯有魏岚,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咸鱼瘫姿。他甚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木质的下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目光扫过艾莉诺苍白的脸和薇丝珀拉紧抿的嘴唇,最终落在楼梯口的方向——那里,艾拉正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混杂了恐惧、愤怒和强烈警惕的火焰。显然,刚才伊莎贝拉的到访,即使隔着魏岚的隔绝屏障,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魏岚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梳理思路,“知道‘晨曦微光’的底细,知道瓦尔德斯,也知道港口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不管怎么说,伊莎贝拉女士已经答应了我们。或许可以认为是一个示好的信号?”薇丝珀拉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虚地插话。
第35章 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或许吧。”魏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别忘了……我们和圣光教会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
他的目光投向了刚从门缝里钻出来,正在小心翼翼下楼梯的艾拉。
“和教皇平起平坐的活圣人……艾拉逃出来的那个地下实验室,难道只对教皇本人负责,其他教会高层都对此一无所知吗?
“我可不相信,一位活圣人忽然出现在这艾斯特维尔港,还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只是为了搞什么慈善活动。”
“您是说……她来艾斯特维尔港就是为了追查艾拉的下落?这是个诱饵?”艾莉诺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她有可能是想借此‘回收’艾拉……?可我们根本没让艾拉在她面前露过脸啊!”
“所以只是一种猜测。”魏岚悠悠地说道。
“那……那洗礼仪式……”薇丝珀拉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三天后……在圣光大教堂……我们真的要去吗?那里……那里可是……”
“去,为什么不去?”魏岚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重新瘫回高脚凳,仿佛刚才那番分析耗尽了力气,“人家活圣人都屈尊降贵答应给咱们的招牌酒‘开光’了,多大的面子。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把‘常青之树’、把‘晨曦微光’,甚至……把瓦尔德斯这个名字,推到整个艾斯特维尔港最显眼舞台上的机会。在圣光大教堂,在港口议会、裁判所、乃至所有‘熟人’的注视下,由‘活圣人’亲手为它洗礼正名。还有比这更响亮的耳光,抽在莫顿和那些散布谣言者脸上的吗?”
艾莉诺的呼吸急促起来。魏岚描绘的前景极具诱惑力,但风险同样巨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可是店长,艾拉她……”
“艾拉当然不能去。”魏岚的声音不容置疑,“她和薇丝珀拉留在酒馆。这里是我的‘领域’,只要她们不踏出这扇门,就算是教皇亲临,想无声无息地带走人,也得先问问这些‘朋友们’答不答应。”他身后那些藤蔓仿佛响应般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低鸣,角落里的酒桶“眼睛”也凶光毕露,扫帚和抹布停止了打闹,静静地悬浮着,蓄势待发。
“好了,暂时先这么安排,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魏岚扫视着三位姑娘。
几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皆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其他问题了。
“很好。”魏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就该清理一下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酒馆的空气骤然凝固!
并非比喻。
壁炉中跳跃的火苗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瞬间定格成静止的橙黄雕塑。藤蔓擦拭杯子的沙沙声、薇丝珀拉手中书页的微响、甚至连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鸥鸣叫,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魏岚依旧瘫坐在高脚凳上,姿势甚至没有半分改变。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森林最深处的磅礴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如同沉睡的山岳骤然苏醒,亿万根须同时扎根大地,亿万叶片迎风怒放!这气息沉重、浩瀚、带着泥土的腥甜与时光的苍茫,瞬间充斥了“常青之树”的每一个角落,蛮横地碾碎了酒馆内原有的宁静氛围。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酒馆中央上空突兀响起!
并非玻璃,也非木器。那声音仿佛来自空间的本身,如同无形的琉璃屏障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伴随着这声碎裂,吧台前方不远处的空气猛地扭曲、波动起来!
三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如同被从水底强行捞出,毫无征兆地凭空显现!
他们穿着紧身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贴身皮甲,脸上覆盖着只露出冰冷眼眸的金属面罩。身形不高,却异常精悍,动作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协调与致命感。此刻,他们三人呈一个完美的三角站位,一人半蹲在地,双手各持一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棱刺;一人贴墙而立,指缝间夹着数枚边缘锋锐如刀的漆黑飞镖;还有一人则如同鬼魅般悬浮在半空,双脚离地半尺,周身环绕着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涟漪——正是这层涟漪,之前完美地扭曲了光线,构成了那层隐匿的屏障!
净尘者!
裁判所最隐秘的“清道夫”!他们暴露的瞬间,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魏岚那磅礴生命气息营造的沉重氛围,精准地锁定了吧台后的魏岚!那半蹲在地的净尘者,手中棱刺幽蓝的光芒暴涨;贴墙那位指间的飞镖已然消失,化作数道撕裂空气的乌光直射魏岚面门;而悬浮的那位,双手猛地向下一按,一股无形的、足以压碎骨头的空间重力场瞬间笼罩向魏岚所在的位置!
魏岚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三道凌厉的杀招只是拂面的微风。
悬浮者掌心的空间重力场骤然收紧,空气仿佛被压成了粘稠的泥浆,吧台的橡木桌面瞬间浮现细密的裂纹。然而魏岚身下的高脚凳却稳如磐石,凳脚扎根处的地板突然爆出无数淡绿色的根须,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将重力场的威压尽数导入地底。
三道乌光飞镖破空而至,距魏岚面门不足半尺时,突然被从吧台缝隙里暴起的藤蔓缠住。那些缀着小花的藤蔓看似柔弱,此刻却比精钢更坚韧,飞镖尖端的幽蓝毒光在叶片上滋滋灼烧,却连半寸都没能刺入。
半蹲在地的净尘者见状,双腿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魏岚,双棱刺交叉划出致命的十字。就在他即将扑到近前时,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数根碗口粗的树根如同活蟒般窜出,瞬间缠住他的脚踝。
精悍的身形硬生生被拽倒,棱角分明的面罩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他挣扎着想挥出棱刺,却见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 那只原本在角落装死的酒桶突然翻滚过来,桶口精准地扣在他头上,桶壁瞬间长出无数倒刺,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贴墙的净尘者见势不妙,指尖再次凝聚飞镖,却发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那些原本擦拭杯子的藤蔓此刻如同灵动的长鞭,从四面八方卷来,他刚避开左侧的缠绕,后背就撞上了突然合拢的墙壁 —— 原本平整的墙面不知何时布满了藤蔓,此刻正像活物般收缩,将他死死嵌在其中。
悬浮者脸色剧变,双手急速结印想发动空间跳跃,却感到周身的空间涟漪突然紊乱。魏岚终于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吧台后那株最大的藤蔓突然暴涨,顶端化作一只布满苔藓的巨手,无视空间波动的阻碍, 地一声将他从半空拍落。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当魏岚重新端起杯子时,三位净尘者已被捆成了粽子。缠在他们身上的藤蔓泛着淡淡的绿光,不断吸收着他们体内的魔力,面罩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酒馆内死寂一片。
壁炉的火苗凝固在跳跃的瞬间,仿佛一幅诡异的静物画。薇丝珀拉怀中的炼金典籍书页保持着翻卷的姿态。艾莉诺端着托盘的姿势定格,脸上残留着惊愕。艾拉扒着楼梯门框的身影如同雕塑,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吧台前那三个被藤蔓和树根缠绕得动弹不得的灰色人影。
魏岚那声“清理客人”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而转瞬之间,这三人便已经被捆在了这里。
“净...净尘者...”艾莉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破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作为曾经的贵族小姐,她深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圣光教会裁判所最锋利、最隐秘的匕首,只执行最肮脏也最不容置疑的任务。他们的出现,意味着费奇骑士的目光已经如同实质的刀锋,抵在了“常青之树”的咽喉上。
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魏岚和三个俘虏之间惊恐地游移。艾拉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敌意的低吼,身体周围的空气再次因冰霜魔力的躁动而微微扭曲,但被魏岚之前的气息压制着,无法爆发。
魏岚慢悠悠地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目光扫过被藤蔓捆成粽子的三个身影,忽然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艾莉诺:“这些穿灰皮甲的是什么来头?看着挺能打的样子。”
艾莉诺猛地回神,声音发颤:“是… 是净尘者!圣光教会裁判所的秘密部队,专门处理最棘手的‘异端’和敏感事件!他们个个都是顶尖杀手,精通隐匿和暗杀术,据说连高阶魔法师都得忌惮三分!”
魏岚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脚边还在挣扎的净尘者,又摸了摸下巴:“哦?这么厉害?那我刚才解决他们好像挺轻松的…原来我这么强?”
这话刚出口,艾拉就冲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老大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忘了上次抬手就挡下神罚的事了?”
艾莉诺也忍不住扶额,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无奈:“店长,您连圣光神罚都能硬接,我认为这没什么可疑惑的…只是他们的出现,说明费奇骑士已经盯上我们了。”
魏岚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个被藤蔓牢牢束缚的净尘者。藤蔓缠绕得极紧,深灰色的贴身皮甲在坚韧的植物纤维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吱嘎” 声。金属面罩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岚,冰冷、锐利,充满了被捕获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们周身微弱的空间波动和试图凝聚的魔力,都被藤蔓上散发出的淡淡绿光无情地吸收、压制,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魏岚在领头的那个净尘者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那张毫无表情的木质脸庞几乎凑到了对方面罩前:“费奇派你们来的?”
净尘者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眼眸如同两片磨砂玻璃,倒映着魏岚木质的轮廓。
魏岚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很好。那么,告诉我,他想知道什么?‘常青之树’里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痕迹’?瓦尔德斯的余孽?还是……”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楼梯口的艾拉,“……别的什么?”
第36章 高效的处理方式
依旧是一片死寂。净尘者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沉默是他们最坚固的铠甲。
魏岚直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看来语言是多余的。”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根木质的手指,指尖的纹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树干的年轮瞬间放大。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芒在指尖凝聚,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穿透力。
“不...不要...”薇丝珀拉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叫,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魏岚没有理会。他指尖的绿芒轻轻点在了领头净尘者的额心——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罩。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无法形容痛苦的闷哼从面罩下骤然爆发!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喉咙发出的,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濒死挣扎。净尘者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剧烈地抽搐起来!缠绕他的藤蔓发出“咯咯”的收紧声,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魏岚闭上了眼睛。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内敛、沉静,仿佛一棵正在倾听大地的古树。无数细微的、无形的根须,以他指尖那点绿芒为桥梁,蛮横地刺破了净尘者坚韧的精神壁垒,如同亿万条贪婪的根系,扎进了对方记忆的土壤深处!
酒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艾莉诺脸色惨白,紧紧捂住了嘴。薇丝珀拉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艾拉死死地盯着魏岚的动作,冰蓝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那粗暴的、非人的手段让她感到了本能的颤栗,却也让她对“白袍子”爪牙的痛苦产生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时间在痛苦的低吼和藤蔓的勒紧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长达一刻钟,魏岚指尖的绿芒终于消散。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木质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冰冷死寂。
被他触碰的净尘者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藤蔓的束缚中,面罩下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眼神涣散,显然精神遭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魏岚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他转向另外两个净尘者。那两人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冰冷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挣扎。
“你们很幸运,”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脑子里还有点我需要的东西。”他指了指瘫软的领头者,“你们的任务,只是观察、记录、汇报‘常青之树’内所有异常,重点是魏岚本人、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的活动,以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酒馆内部那些“活物”,“……这间酒馆本身存在的‘非自然’痕迹。费奇需要评估威胁等级,尤其是……在伊莎贝拉阁下频繁造访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刚刚掠夺来的信息碎片,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有趣。费奇对‘瓦尔德斯’这个名字的应激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强烈。”
艾莉诺的心脏猛地一跳,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这意味着费奇心虚!意味着当年的案子真有猫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细节。
魏岚没有继续对另外两人动手,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缠绕着三个净尘者的藤蔓骤然收紧,将他们像三个巨大的绿色茧蛹般拖向酒馆后门的方向,动作麻利得如同处理垃圾。地板上的根须也如同退潮般缩回缝隙,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那只扣人的酒桶松开倒刺,骨碌碌滚回墙角,桶壁上的“眼睛”眨了眨,又恢复了呆滞。
酒馆内凝固的空气瞬间恢复流动。壁炉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发出欢快的噼啪声。藤蔓继续擦拭杯子,沙沙作响。薇丝珀拉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厚地毯上。艾拉也从楼梯口冲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小脸上混合着后怕和残余的戾气。
“店长!”艾莉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冲到吧台前,“您……您把他们……弄去哪儿了?”她看着后门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藤蔓在门框上轻轻摇曳。
魏岚已经重新瘫回高脚凳,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刚才净尘者挣扎时似乎蹭到了一点灰尘。他眼皮都没抬:“处理了。”
“处、处理了?”艾莉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是……是杀了他们吗?”虽然这些人是来者不善,但毕竟是圣光教会的人,还是裁判所的精锐!杀了他们,岂不是彻底和教会不死不休了?三天后的洗礼仪式怎么办?
“杀了他们?”魏岚终于停下了擦吧台的动作,抬起头,木质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随手将擦布丢进吧台下的水桶,那动作随意得像扔掉一片落叶。
“超凡者,尤其是这种体内魔力凝练、血肉经过千锤百炼的品种,是上好的肥料。”魏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埋进后院土里,连骨带肉一起分解掉。放心,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哪怕那位活圣人亲自上门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们身上那点驳杂的圣光能量,正好给这些小家伙们补补钙。最近叶子都有点发黄了。”他甚至有点嫌弃地瞥了一眼后门方向,“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冲,得让藤蔓多翻翻土。”
艾莉诺:“……”
薇丝珀拉:“……”
艾拉:“……老大,你认真的?”
艾莉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由白转青。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声音发颤:“店、店长!那可是三个大活人!还是圣光教会的净尘者!这……这也太……太……”她“太”了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处理方式。
“太高效环保?零污染,零浪费,纯天然回归大地循环。比他们裁判所处理‘异端’用的圣焰焚化炉可环保多了,至少不产生废气。”
薇丝珀拉抱着掉在地上的炼金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回、回归大地……补、补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崭新的灯芯绒裙子,又看了看通往后院的门,感觉脚下的地板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
艾拉倒是没那么大反应,最初的惊愕过去后,冰蓝色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了一丝好奇的火苗:“老大!那他们身上那些玩意儿呢?皮甲!飞镖!还有那个飘来飘去的家伙,他肯定有空间装备吧?值钱不?能卖吗?还是……也一起埋了当肥料?”她的小脑袋瓜已经开始盘算战利品了。
魏岚赞许地看了艾拉一眼:“有点经济头脑。装备扒了,空间袋里的东西清点一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他顿了顿,“也埋了吧。省得留下痕迹。藤蔓会处理干净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通往后院的门缝里,几根缀着小花的藤蔓灵活地探了进来,卷着几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沾着新鲜泥土的深灰色贴身皮甲,几把边缘锋利的漆黑飞镖,一枚样式古朴、镶嵌着暗淡空间石的戒指,还有那个冰冷的金属面罩,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片新鲜湿润的苔藓。
藤蔓们像训练有素的清洁工,卷着这些东西,熟门熟路地飘向吧台后面那个专门堆放“待处理物品”的角落。
“喏,空间戒指。”魏岚用下巴指了指那枚被藤蔓放在吧台上的古朴戒指,“薇丝珀拉,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没?炼金材料之类的。”
薇丝珀拉看着那枚刚从某个“肥料”身上扒下来、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戒指,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戒指,紫罗兰色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才凝聚起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
“呃……有几瓶圣光教会特制的‘净化圣水’,浓度挺高的……一些银币和金币……一套备用的灰色便服……几份加密的教会内部文件……嗯?这个是什么?”她精神一振,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荆棘花纹。
“炼金密码锁?”薇丝珀拉来了兴趣,暂时忘记了戒指的来源,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盒子边缘细密的符文回路,“这个结构……有点意思,不是圣光教会的常见制式。让我试试……”她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奥术光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符文。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瞬间投入研究的状态,再看看吧台上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战利品”,以及墙角那只藤蔓正在用叶片仔细擦拭的金属面罩……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杀伐果断(虽然方式诡异)的店长,胆大包天的小扒手,还有这个能瞬间从恐惧切换到研究狂模式的炼金术士……这家酒馆的日常,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艾莉诺姐姐!”艾拉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吧台前,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艾莉诺,“我饿了!今天的肉馅饼呢?昨天那个太香了,我都没吃够!”
仿佛是为了配合艾拉,她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艾莉诺:“……”
她看着艾拉那张写满期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小脸,又看看依旧瘫在吧台后、仿佛在思考哪片叶子该修剪的魏岚,再看看埋头跟炼金密码盒较劲、嘴里念念有词的薇丝珀拉……
壁炉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藤蔓擦拭杯子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墙角那只“酒桶”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酒香气。
好吧。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卷起了袖子。天大的事,也得先喂饱这几个活宝(和一个盆栽?)再说。
“等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透出一股属于“常青之树”女管家的韧性,“我去后厨看看肉馅还有没有。顺便……”她瞥了一眼后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补充道,“……让藤蔓翻土的时候离厨房通风口远点!味道太冲会影响馅饼风味的!”
魏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艾拉欢呼一声,麻溜地跑去给壁炉添柴。薇丝珀拉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句:“知道了艾莉诺姐姐……等等,这个符文回路好像可以这样解……”
第37章 又有新的麻烦上门了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湿气,懒洋洋地缠绕着“常青之树”酒馆斑驳的木门。壁炉里的火苗刚刚被艾莉诺拨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努力驱散着清晨的微寒。几只藤蔓慢悠悠地擦拭着昨夜残留水渍的杯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薇丝珀拉缩在吧台旁的软椅里,深紫色的脑袋几乎埋进那本厚重的《空间结构稳定性与魔力场干涉初论》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画着复杂的几何符号。艾拉则不见踪影——自从魏岚一句“训练量翻倍”后,薇丝珀拉就彻底贯彻了“知识追逐”教学法,艾拉此刻大概正被某本愤怒的魔法书追得在二楼吱哇乱叫。
魏岚依旧占据着吧台后的高脚凳,姿势是永恒不变的咸鱼瘫,木质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捻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吧台上的嫩绿藤叶。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叩击,清晰、沉稳,敲在沉重的橡木门上。
薇丝珀拉膝头的炼金典籍“啪”地一声轻响,自动合拢。艾莉诺的手骤然收紧,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昨夜净尘者被藤蔓拖走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现。
魏岚捻着藤叶的动作顿住了。他那双木质的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深潭般的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近乎被打断沉思的不耐。
“开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抹布,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向门口。她握住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指尖能感觉到金属下细微的震颤——是门外来客的耐心在无声地倒数。
吱呀——
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圣光白袍。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壮汉,穿着深蓝色、带有鱼鳞状暗纹的皮质短甲,裸露的粗壮臂膀上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光。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如同出鞘的弯刀,带着审视一切的凌厉。他胸前佩戴着一枚徽章——深蓝色的漩涡中镶嵌着一枚洁白的贝壳,这是海洋教会的圣徽。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但制式更统一、胸前也有小一号贝壳徽章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内。他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深蓝水晶的短杖,水晶内部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刀疤壮汉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充满压迫感,眼神锐利地钉在艾莉诺脸上,显然做过功课。他目光扫过艾莉诺身后酒馆内温馨的景象,掠过吧台后那个瘫着的身影,藤蔓,壁炉,最终又落回艾莉诺脸上。“我是海洋教会,风暴守卫第三小队队长,雷蒙德·索恩。这两位是我的队员。”
艾莉诺的心猛地一沉。海洋教会!艾斯特维尔港实际秩序的掌控者之一!昨夜魏岚处理净尘者时爆发的那股气息……果然还是惊动了这些“邻居”!
她的心微微一沉,但笑容依旧得体:“雷蒙德队长,早安。我是艾莉诺,目前协助魏岚先生经营‘常青之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侧身让开门口,姿态从容。
雷蒙德·索恩没有立刻进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扫过酒馆内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无形的痕迹:“我们接到可靠线报,昨天清晨,就在这一带——”他用粗壮的手指凌空点了点酒馆所在的位置,“爆发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性质不明的魔法能量波动。其强度和异常性,足以触发港区‘海潮之眼’的深层监测。波动源头,指向你的酒馆。”
他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依据《港口区元素稳定条例》与《海洋圣约》赋予的权力,我们需要入内进行标准程序核查。”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沉重的海水,瞬间灌满了门厅。艾莉诺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向魏岚寻求指示。
“请进。”魏岚懒洋洋的声音从吧台后飘来,带着点被打扰清梦的倦怠,“艾莉诺,给三位海洋教会的朋友搬几张椅子。要结实点的,别像昨天那张,被某个冒失鬼一撞就散架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那里,一张原本完好的椅子此刻正被几根藤蔓“笨拙”地试图拼接起来,木腿和靠背歪歪扭扭地凑在一起,显然就是昨天艾拉躲避魔法书时撞散的“罪证”。
雷蒙德不再犹豫,朝身后两名队员使了个眼色。三人鱼贯而入。那名女队员手中的水晶短杖光芒大盛,顶端射出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地面、墙壁、吧台、桌椅……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在搜寻着无形的尘埃。男队员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缓缓摇曳的藤蔓和角落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桶、扫帚。
艾莉诺的心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围裙。虽然店长说处理干净了,可那是三个大活人……不,是三个净尘者!还有他们身上的装备、魔力残留……真的能瞒过海洋教会的专业探测吗?
探测光束扫过吧台后魏岚常坐的位置,扫过昨日净尘者被藤蔓拖向的后门路径,扫过通往后院的门板……蓝光稳定地流淌着,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闪烁或警报。
雷蒙德亲自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伸手推开。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入。后院很小,地面被勤劳的藤蔓用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鹅卵石铺得平整。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由藤蔓自然编织成的花坛,里面种着几株看起来格外精神、叶片肥厚油绿、还开着几朵不起眼小花的植物。花坛边缘的泥土湿润松软,带着刚被翻动过的痕迹。
探测光束紧跟着扫入后院,笼罩了花坛、柴堆、甚至每一块石头。蓝光流淌,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几株植物的叶片,在探测光束扫过时,似乎更加舒展了几分,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雷蒙德锐利的目光在后院仔仔细细扫视了好几遍。泥土是新鲜的,但除了植物的根系和旺盛的生命力,他感知不到任何血腥、死亡、空间撕裂或圣光能量残留的迹象。
几分钟后,两名队员也结束了探查,回到雷蒙德身边。
“队长,”男队员收起短杖,水晶光芒黯淡下去,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汇报工作的口吻,“‘潮汐视界’扫描完毕,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或近期高强度魔力爆发痕迹。空间结构稳定,无撕裂或扭曲迹象。”
女队员也收起了罗盘,补充道:“‘海流罗盘’探测到酒馆内存在较为活跃的自然植物生命场,强度在正常范围内,与观察到的藤蔓装饰相符。另外,检测到两名女性人类个体,生命体征正常,魔力反应微弱,符合登记信息。未发现其他异常生命信号或能量核心。”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魏岚,“吧台后个体……未检测到生命体征,其能量反应与……木质结构高度一致。”她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直接说“死物”,但意思很明显——仪器判定魏岚更像是一件家具。
“嗯。”雷蒙德低沉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转向艾莉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疏离:“艾莉诺小姐,感谢配合。根据标准核查程序,未在‘常青之树’酒馆内发现引发昨日清晨异常能量波动的直接证据或危险源。”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瘫在吧台后的魏岚,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措辞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魏岚先生,港口区的稳定是海洋教会的职责。若您察觉到任何可能威胁此地元素平衡或空间稳定的异常情况,请务必通过任何海洋神殿的渠道告知风暴守卫。”
魏岚终于停下了捻动叶子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木质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雷蒙德锐利的目光。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回应。
雷蒙德不再多言。他朝两名队员微微颔首。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着队员离开这间酒馆时,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却如同海风般清冽透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外传来:
“雷蒙德队长,这么早就出来巡海,真是尽职尽责呢。”
随着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挡住了雷蒙德的去路。
来人是一位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深蓝近墨色的贴身软鳞甲,鳞片细密,在晨光下流淌着深海般的幽光,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鳞甲外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边缘绣着银色浪花纹路的靛蓝色亚麻罩袍,非但没有掩盖她的身姿,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她有一头罕见的、如同深海漩涡般浓密的靛蓝色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鱼骨簪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拂过光洁的额头。她的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海蓝宝石,深邃、灵动。此刻,这双海蓝宝石般的眼眸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落在雷蒙德·索恩那张刀疤脸上。
她腰间没有悬挂武器,只随意地挂着一个用某种深色海藻编织的小巧网兜,里面似乎装着几枚色彩斑斓的贝壳和一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深蓝色晶石。随着她轻盈的脚步,一股清新、微咸、带着深海藻类特有气息的海风随之涌入酒馆,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的木质暖香,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第38章 你们搞神学的都这样吗?
那名女子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门口,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却让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海洋教会巡逻队长雷蒙德·索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如同面对深海巨兽的猎鲨。
“……圣女大人!”雷蒙德的声音干涩,右手猛地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海洋教会觐见礼。他身后的两名队员更是瞬间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海洋教会的……圣女?
艾莉诺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的手紧了紧,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连魏岚那半眯着的眼睛,也终于完全睁开,木质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点认真的审视,落在这个散发着深海气息的不速之客身上。
这位海洋圣女的目光掠过姿态恭敬的雷蒙德三人,海蓝色的眼眸如同最通透的水晶,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澈,径直落在了吧台后方魏岚的脸上。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如同海螺轻鸣:
“不必多礼。”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既然来了……”她的视线扫过吧台上那几只刚刚被藤蔓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光晕的空玻璃杯,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我倒是闻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味道。”她迈步走了进来,靛蓝色的罩袍拂过门槛,姿态自然得如同踏入自己的领地,目光最终定格在魏岚身上。
“能给我也来一杯吗?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晨曦微光’?”
魏岚那双木质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慵懒,深潭般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平静地迎上海洋圣女那海蓝宝石般的眸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无形的波动,又像是在衡量这位不速之客的分量。
酒馆里一片寂静。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生怕魏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薇丝珀拉抱着厚重的炼金典籍,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圣女,又看看魏岚,大气不敢出。
“雷蒙德队长,”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冽,“核查既已完成,这里就交给我了。带你的队员继续巡防吧。”
雷蒙德·索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锐利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不解,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对上海洋圣女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大洋重压的海蓝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遵命,圣女大人!”雷蒙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但最终还是化为铿锵有力的回应。他再次重重叩胸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身后的两名队员也立刻齐声应诺:“遵命!”
雷蒙德再次扫视了一眼这间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酒馆,以及吧台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店主,然后猛地转身。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迈开大步,深蓝色的皮质短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两名队员立刻起身跟上,动作迅捷无声,三道深蓝色的影子迅速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港口区的喧嚣和海风。
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空气却仿佛比刚才更加凝滞。风暴守卫带来的冰冷压力虽然退去,却被一股更加浩瀚、更加深邃、带着无尽海洋气息的威压所取代。
海洋圣女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吧台,靛蓝色的罩袍下摆拂过陈旧却洁净的木地板,如同深海女神踏浪而来,直接倚在了吧台边,距离魏岚仅一步之遥。
“现在,清净了。”她单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那姿态带着点少女的俏皮,却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尊贵,“可以给我那杯‘晨曦微光’了吗?魏岚先生?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魏岚那层木质的躯壳,直接落在他存在的本质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魏岚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眼皮:“先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现在又是海洋教会的圣女。我这间小小的酒馆,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蓬荜生辉?”海洋圣女微微歪头,靛蓝色兜帽下几缕如同海藻般卷曲的深蓝发丝垂落,映衬着她瓷白的肌肤和海蓝的眼眸,“魏岚先生过谦了。能酿造出让圣光眷顾者都流连忘返的‘晨曦微光’,又岂是寻常之地?”
“艾莉诺,”魏岚侧过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给这位……嗯,海洋教会的贵客,来一杯‘晨曦微光’。用那只新擦的杯子。”他朝吧台内侧努了努嘴,那里一排藤蔓正殷勤地将一只擦得锃亮、能映出壁炉火光的玻璃杯推到艾莉诺手边。
艾莉诺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擂鼓,听到吩咐,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好、好的!”她慌忙松开紧攥围裙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转身走向酒柜,有些僵硬地取出那个描绘着晨曦云纹的细颈水晶瓶。瓶子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内里流淌的淡金色液体仿佛蕴藏着初生的太阳。
薇丝珀拉抱着她的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洋圣女,又偷偷瞄向魏岚。
海洋圣女对周遭的凝滞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姿态闲适地倚在吧台边,靛蓝色的罩袍在火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暗纹。她单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追随着艾莉诺的动作,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淡金色的酒液注入锃亮的玻璃杯中。液体落入杯底,发出细微悦耳的轻响,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清新的气息如同初绽的花蕾,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带着露水的微凉、晨光的微暖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安定的奇异芬芳。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瞬间盖过了酒馆里原有的麦酒、木料和壁炉烟火的味道,形成一片小小的、独特的领域。
“果然……”海洋圣女轻声呢喃,嘴角那抹好看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连气息都如此……纯粹。难怪连那位‘活圣人’都念念不忘。”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与圣女对视着。他慢吞吞地开口:“开门做生意而已。酒香不怕巷子深,有客上门,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圣女殿下远道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尝一口我这乡下小店的土酿?”
“乡下小店?土酿?”海洋圣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发出一串如同海风拂过风铃般清脆的低笑,“能让圣光垂怜之人驻足,能让我的‘海息’都为之产生涟漪的‘土酿’?魏岚先生,您太谦虚了。”她微微前倾身体,靛蓝的兜帽阴影下,那张瓷白精致的脸庞离魏岚更近了些,海蓝的眸子闪烁着洞悉的光芒,“或者,是您太过……低调?”
艾莉诺端着那杯“晨曦微光”,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圣女面前的吧台上。淡金色的酒液在光洁的杯壁内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仿佛将一小片晨曦封存在了其中。
“您的酒,圣女殿下。”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可爱的小姐。”海洋圣女对艾莉诺展露出一个友善而极具亲和力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艾莉诺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瞬。然而,当圣女的目光重新落回酒杯上时,那深邃的海洋气息再次变得沉凝而不可测。
那只白皙修长、仿佛由最纯净的海玉雕琢而成的手,极其自然地端起了吧台上那杯“晨曦微光”。
没有贵族式的浅啜,没有品鉴师般的摇晃观察。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轻抬,杯沿便已送至唇边。紧接着,她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惊愕的目光中,瞬间消失不见!
“咕咚。”
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响亮。
圣女放下空杯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玻璃杯底轻轻磕在吧台木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那一瞬间,仿佛连壁炉里跳跃的火苗都凝滞了一瞬。艾莉诺的呼吸彻底屏住,薇丝珀拉怀里的魔法书差点滑落。
圣女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沉浸在那口酒液带来的冲击里,或者说,在细细品味着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余韵”。
几息之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海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光瞬间亮起,又迅速归于那片深邃的海洋。
“呵……”一声满足的、带着深海回响般的轻叹从她唇齿间逸出,打破了酒馆的寂静。
“妙!真是妙不可言!”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清亮了几分,“难怪那位‘活圣人’会如此念念不忘。”
魏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然圣女小姐现在也品尝过本店特色了,是不是可以说明一下真实来意了?”
“真实来意?”她重复着,声音依旧带着海螺般的清悦,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魏岚先生,难道我就不能只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品酒客吗?”
魏岚叹息一声:“你们搞神学的都这么喜欢神神叨叨吗?如果是这样,我可要重新评估一下您的坦诚程度了,圣女小姐。”
第39章 龙血草引发的惨案
“看来魏老板倒是个实在人啊。”海洋圣女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清新微咸、却又带着深海无形重压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卡珊德拉,海洋教会圣女。”
海风突然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卷起圣女垂在肩头的银蓝色发丝。那发丝掠过她腕间时,竟泛起细碎的磷光。
“大概半个月前,有几个愣头青,拿着一株品相完好的千年龙血草,兴冲冲地去了艾斯特维尔港最大的地下拍卖场‘沉渊之眼’。他们扬言,这是从‘极地秘境’九死一生带出来的神物,底价就要十万金币起。”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对着魏岚笑了笑:“您猜,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魏岚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挪了挪,似乎是一个揶揄的表情:“我猜那几个家伙要遭老罪咯。”
“猜得真准。”海洋圣女轻轻抚掌,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海蓝色的瞳孔显得愈发幽深,如同风暴前夕的洋面,“也不知道那几个愣头青怎么想的,拿着如此至宝,不信任教会的官方渠道,却一头扎进了连海洋女神都未必能完全照拂的阴影里。”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深海般的寒意:“‘沉渊之眼’当晚就炸了锅。千年龙血草……哈,那是能直接点燃传奇强者欲望的东西!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根本守不住这样的烫手山芋。拍卖还没开始,场子就已经乱了。暗杀、强夺、黑吃黑……那些平日里藏头露尾、被我们默许存在的‘规矩’,在真正的至宝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泡沫。”
艾莉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当然记得那株龙血草!那是魏岚用来“抵债”、从她手中“买”下这家酒馆的“代价”!
薇丝珀拉也倒吸一口凉气,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作为炼金世家,她更清楚千年龙血草的价值——那是足以让任何高阶炼金师疯狂的顶级材料!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艾莉诺的失态,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魏岚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木质的躯壳:“一夜之间,‘沉渊之眼’成了真正的深渊。至少七条人命填了进去,其中两个是成名已久的独行大盗,还有一个是某个隐秘家族的继承人。重伤、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拍卖场本身也几乎被打成了废墟,老板至今下落不明,估计是喂了港外的鲨鱼。
“港口区的地下秩序,被彻底搅乱了。血腥味浓得连海风都吹不散。我们海洋教会负责维护艾斯特维尔港的‘稳定’,这种程度的混乱,已经超出了容忍的底线。必须有人负责,也必须弄清楚,这株惹出泼天大祸的千年龙血草,究竟从何而来。”
她微微停顿,海蓝色的眼眸扫过魏岚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在艾莉诺苍白的面容上:“我们顺着那几个愣头青的线,一路往上捋,又走访了码头区的许多人……很有意思。他们声称这是从一个‘快破产的破酒馆女老板’手里,‘低价’收来的抵债货。
“然后,我们找到了那位‘破酒馆女老板’。”海洋圣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艾莉诺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对吧?曾经的瓦尔德斯家族继承人,如今‘常青之树’酒馆的实际经营者。”
她顿了顿,视线又缓缓移回魏岚身上:
“而那位慷慨地拿出这株千年龙血草,用来‘购买’这家酒馆的人……魏岚先生,您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魏岚听完海洋圣女的叙述,那张木质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他甚至还慢悠悠地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吧台上一处并不存在的污渍。
“嗯,听起来是挺热闹的。”魏岚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评价天气,“不过,圣女殿下,您似乎找错人了。”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抬起来,平静地迎上卡珊德拉审视的目光:“艾莉诺小姐是‘海鸥与锚’——也就是这家酒馆当时名称——无可争议的所有人。她欠了钱,无力偿还。我拿出那株草,替她抵了债,换来了这家酒馆的所有权。交易双方完全自愿。难道在艾斯特维尔港,卖东西的人还要为买家的愚蠢和贪婪负责?
“这道理,海洋教会应该比我更清楚。真要追责,也该去找那几个‘愣头青’,或者那个管不住场子的‘沉渊之眼’,再不济,去找那些杀红了眼的亡命徒。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正儿八经付了‘钱’的前任物主吧?”
海洋圣女静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愤怒,反而掠过一丝欣赏。她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魏岚先生所言,在法理上并无不妥。”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冽,“您与艾莉诺小姐的交易,手续齐全,你情我愿。海洋教会并非不通情理,更不会无视契约。”
她话锋一转,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但是,魏岚先生,您似乎低估了那株‘千年龙血草’所掀起的风暴……或者说,低估了它所指向的‘源头’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目光。”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浩瀚深邃的气息再次弥漫:
“您说得对,教会是第一个找上门的。因为‘沉渊之眼’的混乱触及了艾斯特维尔港秩序的底线,我们必须调查源头,评估风险。然而……
“您以为‘沉渊之眼’的爆炸性消息,会止步于我们吗?那些在地下世界拥有无数眼线的古老家族、那些对顶级炼金材料趋之若鹜的隐秘组织、那些本身就对‘瓦尔德斯’这个姓氏念念不忘的‘老朋友’……甚至,”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圣光教会总部所在的方向,“……此刻,恐怕都已经或即将收到风声。
“一条清晰的线索:一株品相完美、来历成谜的千年龙血草,出现在一个本该破产的、属于‘异端家族’余孽的小酒馆女老板手中。而这位女老板,刚刚将酒馆卖给了一位同样神秘莫测、背景空白、能让寻常花草发挥神异效力的新店主。”卡珊德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魏岚先生,您觉得,这条线索会指向哪里?那些贪婪、好奇、或是带着恶意和‘净化’欲望的目光,最终会聚焦在谁的身上?
“风暴已经形成,”她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而我们海洋教会,是第一个,也希望能是唯一一个,以相对温和方式登门的势力。但其他人……未必会如此讲道理。”
酒馆内一片寂静。艾莉诺的脸色更白了,她几乎能想象出无数双眼睛从阴影中窥视这里的画面。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书。连魏岚身后那些摇曳的藤蔓,似乎都放缓了动作。
魏岚沉默了。他依旧瘫坐着,但那双木质的眼睛深处,不再是完全的慵懒或淡漠,而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老树虬枝在风中摩擦的……思量。
海洋圣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海面:
“所以,魏岚先生,与其被动地等待一拨又一拨不知是敌是友、或强或弱的‘访客’上门,搅扰您这间寻求宁静的小店,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魏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点玩味,“怎么个合作法?”
圣女海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如同月牙形的海湾,深邃中带着一丝狡黠:“很简单。我们海洋教会,需要稳定、高品质的特殊魔法植物材料,尤其是像龙血草这种级别的珍稀药材。而您,魏岚先生,显然掌握着一条……令人惊叹的获取渠道。”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我们不强求知道您的秘密花园在哪里,也不会深究您是如何培育或获取它们。我们只需要您愿意……出售一部分。”
“你们似乎很确信我手上还有大量的药材?”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大量”二字被他微微拉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并不难猜,魏岚先生。”卡珊德拉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酒杯,“能将这些足以让任何炼金大师或药剂宗师视若珍宝、足以引发争夺甚至战争的顶级材料,如此慷慨地用于调配一杯日常饮品的店主,您告诉我,您手里会没有多余的、品质相当的草药储备?或者说,会没有一条稳定获取它们的渠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奢侈’,而是近乎于……神迹般的富足。”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靛蓝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魏岚,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我们海洋教会所求,并非觊觎您的源头,更不会试图染指您的秘密。我们尊重每一位强者的‘领地’与‘规则’。我们只需要一份稳定的、建立在公平交易基础上的供货协议。作为回报……”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整个酒馆:
“海洋教会将成为‘常青之树’酒馆在艾斯特维尔港的‘邻居’与‘朋友’。我们将确保,在您这间寻求宁静的小店周围,不会再有不请自来的‘访客’随意打扰。风暴守卫的巡逻路线会做出适当调整,海潮之眼的监测会过滤掉一些不必要的‘杂波’。那些觊觎的目光,无论是来自阴影深处,还是某些打着‘净化’旗号的地方,都将被这片海洋的意志所‘劝阻’。我们会为您提供一个……相对‘清净’的外部环境。让您可以专注于您想做的事情,无论是经营酒馆,还是……其他。”
第40章 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好习惯
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需要考虑的,从来不是那些觊觎者的武力威胁——对他而言,那些不过是烦人的蚊蝇。他真正在意的,是省心。
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意味着艾莉诺要担惊受怕,薇丝珀拉无法安心研究,艾拉随时可能因暴露而失控,而酒馆的经营也必然受到影响。
海洋圣女的提议,核心就是两个字:省事。
这确实戳中了他怕麻烦的点。
“清净……”魏岚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他抬眼,看向海洋圣女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听起来……倒是不错。能有多清净?”
卡珊德拉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达成协议的笃定:“至少,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海域内,我保证,官方层面的‘苍蝇’,会少很多。至于那些不长眼的‘野蜂’……想必以魏岚先生的手段,随手拍死也不费什么力气,不是吗?”她巧妙地恭维了一句,同时划清了界限。
魏岚听完,那张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衡量这份提议的分量。
“听起来……很公平。”魏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艾莉诺和薇丝珀拉都敏锐地感觉到,那懒散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卡珊德拉脸上的笑意加深,如同阳光穿透海面,带来暖意:“那么,魏岚先生是同意了?”
“定期供货可以谈。”魏岚慢悠悠地坐直了些,木质的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具体种类、数量、品质要求、支付方式……这些细节,我想圣女殿下不会打算现在就站在吧台边敲定吧?”
“当然不。”卡珊德拉从善如流,姿态优雅地站起身,靛蓝色的罩袍如水般垂落,“我们期待的是长期的合作,自然不急于一时。您可以先好好准备两日后的……洗礼仪式。”
说到这里,卡珊德拉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愉悦、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意味的弧度,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光芒:
“说真的,魏岚先生,您能说服那位‘圣光眷顾者’为您的饮品举行洗礼……这份本事,可比您拿出千年龙血草更让我刮目相看。”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回味这个主意的精妙绝伦,声音里充满了揶揄,“一想到我们那位永远悲天悯人、圣洁无瑕的伊莎贝拉阁下,要穿着她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袍,站在圣光大教堂的祭坛前,板着脸,努力维持着那份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肃穆,一本正经地对着……一杯饮料施展圣光洗礼……”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愉悦的颤抖:
“噗……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我乐得三天睡不着觉!千年一遇的趣味场面啊!这简直比深海巨蜥跳踢踏舞还罕见!一想到她必须绷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做着最神圣的仪式,对象却是一杯谁都能买到的酒……哈哈哈,不行了,光是想想她内心的纠结,我就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串如同珍珠落入玉盘般清脆、却又充满促狭意味的低笑,海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如此盛事,我怎能错过?”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意,用指尖优雅地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笑泪,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两日后的艾斯特维尔港圣光大教堂……我必须亲临现场,占据最佳‘观赏’位置,好好‘观摩’一番才行。这绝对是本年度……不,是本世纪最值得期待的‘神圣’表演!我连‘留影水晶’都准备好了,一定要把伊莎贝拉那一刻的表情……呃?”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却忽然发现吧台后那个一直瘫着的木头人,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
魏岚那张万年不变的木质脸孔上,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的纹路。这极其短暂、近乎错觉的弧度,配合他那双深潭般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幽微的……看戏光芒?让卡珊德拉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海鸟,戛然而止。
一种不妙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蛇,悄然缠上了卡珊德拉的脊椎。
与此同时,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艾莉诺,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十二万分善意和“你自求多福”的复杂情绪,指了指卡珊德拉的身后,通往酒馆门口的方向。
卡珊德拉脸上那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大事不妙的僵硬。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的想法,一点点转过头,顺着艾莉诺颤抖的手指方向望去。
门口。
晨光勾勒出一个纤尘不染的纯白轮廓。
伊莎贝拉。
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门外投下的那片光晕里,仿佛她本身就是光的一部分。纯白的长袍一丝褶皱也无,金色的圣徽在晨光下流转着不容亵渎的辉光。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双清澈见底的浅褐色眼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落在卡珊德拉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阳光似乎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更加凝实的光晕,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酒馆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壁炉的火苗停止了跳跃,藤蔓擦拭杯子的动作定格在半空,连墙角那只酒桶都停止了“啵啵”的轻响。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艾莉诺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卡珊德拉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像是被海草噎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圣女殿下,此刻所有的伶牙俐齿都化作了深海的泡沫。她僵硬地扭回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救这地狱般的局面:
“伊、伊莎贝拉!亲、亲爱的!晨光真是眷顾你啊!这么早就……就来‘常青之树’感受宁静了?”她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自然,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浅褐色眼眸,“我、我刚才正跟魏老板夸你呢!你今天的圣光……呃……特别纯粹!特别耀眼!就像……就像正午海面上反射的阳光!对!刺得人睁不开眼!对吧,魏老板?”她拼命朝魏岚使眼色,试图拉个盟友。
魏岚瘫在吧台后,木质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别看我,我不认识你。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从卡珊德拉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吧台后的魏岚身上。那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无奈,快得如同错觉。她莲步轻移,纯白的袍角拂过门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自然地走向吧台,在卡珊德拉身边坐下。
“早安,魏岚先生。”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情绪,“老规矩,一杯‘晨曦微光’,谢谢。”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晾在沙滩上的鱼,每一片鳞片都在尴尬地抽搐。
艾莉诺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好的!伊莎贝拉女士!马上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酒柜,动作比平时麻利了十倍。
卡珊德拉坐立不安,海蓝色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寻找着脱身的机会。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次尬聊:“那个……伊莎贝拉,你也来这么早啊?真巧!我刚还在和魏老板探讨……嗯……探讨海洋生物多样性对港口生态平衡的重要性!非常严肃的学术话题!”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海蓝色的眼睛却心虚地瞟向天花板。
伊莎贝拉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卡珊德拉。
“哦?海洋生物多样性?”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听起来很有趣。比如……深海巨蜥的踢踏舞步对潮汐的影响?或者……观赏神圣仪式时使用留影水晶的……道德规范?”
“噗——”正在紧张倒酒的艾莉诺手一抖,差点把珍贵的“晨曦微光”洒出来。薇丝珀拉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卡珊德拉:“!!!”
她脸上的假笑彻底崩塌,瓷白的肌肤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从高脚凳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箭鱼:
“啊!我突然想起来!教会还有一大堆祈祷文等着我回去批阅!那个……那个关于海潮节祭祀流程的!特别急!刻不容缓!魏老板!伊莎贝拉!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她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脚步虚浮地往门口挪,靛蓝色的罩袍都差点被自己绊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时——
“别急着走呀,卡珊德拉。”
伊莎贝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圣光锁链,瞬间定住了海洋圣女的脚步。
卡珊德拉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前倾着准备开溜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塑。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我就知道逃不掉”的绝望感,一点点转过身。
伊莎贝拉已经接过了艾莉诺递来的“晨曦微光”,正小口地啜饮着,姿态优雅。她放下杯子,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卡珊德拉:
“难得在这里遇见。正好,我有些关于‘潮汐咏叹调’与‘圣光净化术’在应对深海怨念侵蚀时的共鸣节点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吧台后仿佛置身事外的魏岚,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征询,“魏岚先生,不知贵店的后院……是否方便暂时借给我们片刻?请放心,不会损坏您的花草。”
魏岚木质的眼皮掀了掀,目光在伊莎贝拉平静的脸和卡珊德拉那张写满“救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后院空地,请便。打坏了东西……嗯,反正藤蔓会自己长好。”
第41章 亲切友好的学术交流
“当、当然可以!学术交流嘛!我最喜欢了!”卡珊德拉猛地转身,脸上堆砌的笑容比港口区最劣质的珊瑚染色剂还要假,靛蓝色的长发都炸起了几缕静电,“净化深海怨念是吧?共鸣节点是吧?没问题!走走走,后院空气好!特别适合深入探讨!”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通往后院的门挪动,步伐僵硬得像刚上岸的人鱼,还不忘回头对魏岚投去一个“你见死不救”的控诉眼神。
魏岚瘫在吧台后,木质的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在说: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他甚至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后门右边第三块石头下压着备用钥匙,藤蔓知道在哪。打坏了东西记账就行.”
后院门被卡珊德拉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道拉开。清晨湿润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妙的、类似高级肥料被阳光充分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伊莎贝拉优雅起身,纯白的袍角拂过吧台凳,没有一丝涟漪。她对着魏岚微微颔首:“打扰了,魏岚先生。”
两位身份尊崇的圣女一前一后踏入后院。卡珊德拉的背影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伊莎贝拉则像一朵飘向战场的圣洁白莲。
橡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砰!”
门刚关上不到三秒——
砰!咚!哗啦——!
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沙袋砸在了木桶上,紧接着是木桶碎裂的脆响和稀里哗啦泥土洒落的声音。整个酒馆都跟着震了震,吧台上几只玻璃杯叮当作响,壁炉里的火苗惊恐地缩成了一团。
艾莉诺手一抖,刚擦干净的杯子差点又掉地上:“店、店长!后院...后院打起来了?”
魏岚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学术探讨,肢体语言比较丰富而已。习惯就好。”
卡珊德拉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隔着门板以至于有点闷:“喂!伊莎贝拉!讲不讲武德!我还没喊开始!”
而后是伊莎贝拉的回应。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点笑意:“净化怨念,刻不容缓。”
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撞击声,像是卡珊德拉的鱼骨簪或者网兜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哎哟!我的珍藏贝壳!停手!停手!你这是公报私仇!”
哗——!噗通!
大量水花泼洒和重物落水的声音,后院那个小小的蓄水池似乎遭殃了。
“咳!咳咳!伊莎贝拉!我跟你拼了!看我的……呃啊!”卡珊德拉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又惊又怒,但后半句狠话被一声短促的闷哼打断,像是被人精准地击中了某个发力点。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从容不迫:“卡珊德拉,你的施法前摇太长了,能量波动也很明显。全身都是破绽。”
咚!咚!咚!
连续三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东西被按着有节奏地砸在墙上或者地上。
“停!停!认输!我认输!别打了!我的发型!我的鳞甲!要凹了!”
“唔唔唔!!(抗议声)……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像是被捂住的挣扎声。
“咕噜噜……噗哈——!!!”
后院传来卡珊德拉破水而出的剧烈咳嗽和喘息,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的鱼。她愤怒的尖叫穿透门板,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难以置信:“伊!莎!贝!拉!你居然把我按进肥料桶?!那是宝贝的有机发酵液!我新染的头发!呕——!”
伊莎贝拉云淡风轻的声音悠悠地传来:“你的权柄不是海洋吗?给自己冲洗一下不就好了?”
“伊——莎——贝——拉!你这披着圣光的臭水沟里的烂泥巴怪!圣光腌透了的伪善臭咸鱼!吃我海神之怒!”
后院随即传来更剧烈的、近乎哈士奇拆家的动静,夹杂着圣光与海洋的魔法波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哗啦的冲刷声。
魏岚皱了皱眉头,随手一挥,一道奇异的能量场旋即笼罩了整个后院,彻底隔绝了里面传来的声音。他看了看正不知所措的艾莉诺,又看了看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薇丝珀拉:“你们谁去提醒一下那两位,我们马上就要到营业时间了。如果她们在酒馆人正多的时候齐刷刷钻出来……那场面,恐怕比‘晨曦微光’的洗礼仪式还要‘精彩’。”
艾莉诺顿时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店长,这两位打架谁敢去劝啊。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她们反应过来联手打死怎么办?”
魏岚的目光在两位员工脸上扫过——艾莉诺一脸“我宁愿去擦一百个厕所马桶”的绝望,薇丝珀拉则恨不得原地蒸发。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木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擦拭吧台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一丝。
“算了,让她们‘深入交流’吧。”
好在两位圣女小姐的时间观念还是相当不错的。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伊莎贝拉率先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刚才只是去后院赏了赏花。那身纯白的长袍依旧纤尘不染,金色的圣徽在透过藤蔓窗棂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她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带着惯常的、悲悯而宁静的微笑,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她甚至轻轻理了理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动作自然流畅。
“魏岚先生,艾莉诺小姐,”她微笑着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悦耳,“感谢您提供的场地。与卡珊德拉的‘交流’……非常有建设性。”
她的目光扫过吧台后瘫着的魏岚,以及旁边一脸紧张、眼神里充满了“您真的没事吗?”的艾莉诺,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两日后,圣光大教堂见。”伊莎贝拉说完,莲步轻移,纯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般,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艾莉诺几乎是本能地抢前一步为她开门。
橡木门再次开合,伊莎贝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混合着圣光余韵和淡淡植物清香的宁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后院的、难以言喻的肥料醇厚气息。
酒馆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薇丝珀拉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她……她真的没事?”
艾莉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通往后院的门,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大概……没事吧?圣光护体?”
就在这时——
砰!
后院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珊德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刚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她那一头如同深海漩涡般浓密的靛蓝色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精心挽在脑后的鱼骨簪歪歪斜斜地插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贴身软鳞甲倒是依旧闪着幽光,但肩甲处明显凹下去一块,胸口的几片鳞片也歪了,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她那满头的红色肿包。
跟个如来佛祖一样。
“噗——!”薇丝珀拉死死捂住嘴,把头埋进膝盖上的魔法书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嗤嗤”声。
艾莉诺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战损版的卡珊德拉,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同情、荒谬和难以抑制笑意的情绪冲上头顶,让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能呆呆地站着。
“卡珊德拉小姐,你……需要治疗吗?”魏岚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吧台后飘来。
“嘶……伊莎贝拉!你给我等着!”卡珊德拉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大包,顿时呲牙咧嘴的。她冲着活圣人小姐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气恼而微微发颤,“两天后!就在你们那个金光闪闪的破教堂里!你给我洗干净脖子……不对!你给我洗干净圣袍等着!我一定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高清放大版地录下你给一杯破酒‘开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我要把它刻成水晶,循环播放!”
魏岚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打出一道浅绿色的光芒注入卡珊德拉体内
卡珊德拉只觉得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头上的大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消退,身上被圣光灼痛的地方也传来清凉的舒适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光滑如初,连淤青都没留下。
“呼——”
卡珊德拉长长地、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屈、羞愤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肥料醇厚气息都吐出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海蓝宝石般的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屈辱的火苗,但属于海洋教会圣女的冷静与威仪正迅速回归。
她站直了身体,无视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歪斜的鱼骨簪,也仿佛没看见艾莉诺递过来的干净毛巾(艾莉诺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收了回去)。她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肩甲,又试图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拢到耳后。
“咳!”卡珊德拉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恢复清冽,却还带着一丝战斗后的微哑和强行压下的情绪,“魏岚先生,感谢您的……‘治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吧台后那个仿佛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木质身影上,海蓝色的眼眸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的……‘小插曲’,不会影响我们达成的初步共识。海洋教会与‘常青之树’酒馆的合作意向,依然有效。”
魏岚终于从高脚凳上稍微坐直了一点,木质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嗯。”一个简短的单音节,算是认可。“省事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卡珊德拉,落在了通往后院的门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藤蔓浇水:“后院打坏的桶,还有那几株被你压扁的‘静谧苔藓’,藤蔓会开账单,下次送货的时候一起结。”
卡珊德拉:“……”
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的圣女威严差点破功。
“……没问题。”卡珊德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账单,我们认。”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歪得更加厉害的鱼骨簪,海蓝色的眼眸扫过魏岚,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圣光教会总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某个白袍身影:
“那么,协议达成。具体细则,一周内会有专人来谈。告辞了,魏岚先生。祝您……生意兴隆。”
第42章 神秘女子再临
艾斯特维尔港的晨光慷慨地洒满常青之树酒馆的窗棂,在藤蔓缠绕的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吧台边,艾拉正对着摊开的采购清单指指点点。
“这个不行!”她的小手指用力戳着艾莉诺列出的某行字,“‘鲸湾硬奶酪’?那味道顽固得像在橡木桶里腌了十年的咸靴子!上次用它做的馅饼,老杰克差点把假牙硌飞!”
艾莉诺好脾气地用羽毛笔划掉,墨迹在莎草纸上晕开一小团棕点:“那换‘风语草甸’的软酪呢?奶香足,入口即化,配我们新到的酸面包正好……”
“风语草甸?”艾拉撇嘴,嫌弃几乎要从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那颜色惨白惨白的,跟晒蔫了的蘑菇一个样!端上桌一点食欲都没有!我们要的是能让人眼睛发亮、胃口大开的货色!”
魏岚的人类分身坐在吧台后,木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或者说,构成他此刻存在核心的那部分庞大意识——正如同浩瀚洋流般稳定地流淌着,维系着酒馆内所有魔法藤蔓和活化器具的运作,同时接收并处理着艾莉诺和艾拉通过这具身体传递过来的视觉、听觉信息。采购清单、食物的选择、艾拉的小脾气……这些琐碎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广袤的意识海,被瞬间解析、归档,几乎不激起任何涟漪。
南极洲。
永恒的极昼阳光慷慨地泼洒在广袤的土地上,又被下方那片不可思议的、生机盎然的墨绿色森林承接、吸收。这里是星球的尽头,是法则似乎都为之扭曲的奇点。森林的核心,那棵支撑起苍穹的“世界之树”——魏岚的本体——正进行着它亿万年来最“日常”的活动:光合作用。
直到——
“喂!醒醒!别光合作用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毫无征兆地扎进魏岚浩瀚的意识海!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部空气的震动,而是直接在他庞大感知网络的“核心”区域响起,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瞬间收缩、聚焦!如同亿万只无形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无匹的主干旁,一个相对于他宏伟身躯而言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她又站在那里了。
身着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裙裾在静止无风的空气中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轻柔地微微拂动。衣料依旧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夜空色,近观能看到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砂在流转,折射着从极高树冠层缝隙漏下的、经过漫长距离衰减后依然明亮的阳光。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垂至腰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发丝间,那对琉璃般的青玉色龙角从额顶两侧优雅地向上延伸,内部温润的光华缓缓流淌、旋转,在地面的苔藓上投下点点迷离的光斑。
五官精致立体,眉形修长斜飞入鬓,带着英气,此刻那双剔透的琥珀金眼眸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一点点促狭,仰望着魏岚那根本望不到顶、如同支撑起苍穹的巨柱般的身躯。
“哟,反应挺快嘛!”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戳了戳魏岚那比钢铁还要坚韧无数倍的树皮。指尖萦绕的微光在粗糙的树皮纹理上扫过,“看来上次留给你那点‘小礼物’,你消化得不错?”
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驱动起自己的本体。无数开着鲜花的藤条在女子面前无声无息地交织、缠绕,速度极快。藤蔓在瞬息间凝聚、塑形,最终构筑成一个与艾斯特维尔港酒馆里那具分身别无二致的魏岚。
魏岚对着她点了点头:“你留下的知识对我很有用,多谢。”
“哼!有用就行!”龙女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那对漂亮的龙角在阳光下折射出更璀璨的光华,“不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上次我巴巴地说了那么多,又是探测又是给知识的,结果你呢?跟块真木头似的,连片叶子都不抖一下!害得我差点以为找错树了,或者你真是棵哑巴树精!”她语速飞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控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装睡,或者干脆觉得我太吵懒得搭理我!害我回去琢磨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开场白不够震撼?还是探测手法太温柔了?”
魏岚控制着藤蔓分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木头人特有的平静,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他想起上次对方那连珠炮似的唠叨,从树皮纹路扯到城门门轴,再扯到节能环保和天劫扰民……
“咳,”他干咳一声,打断了龙女滔滔不绝的翻旧账,“并非故意无视。只是……当时确实无法回应。我叫魏岚。”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你所见,是棵树。上次……情况特殊,有心无力。” 他省略了“被你唠叨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句内心独白。
“魏岚?维拉?听着还行!”龙女眼睛一亮,似乎对名字很满意,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绕着藤蔓分身走了一圈,裙摆飘飞,“我叫周璃昀!在我们一族的语言里,‘璃’是像我这对龙角一样的琉璃光泽,‘昀’是穿过云层的光——就像极昼时漏进你树冠的这种!记住了哦!上次看你那懵懵懂懂的样子,连藤蔓都控制不了,就知道你空有力量不会用,所以才把那点基础控灵和元素引导的知识塞给你当敲门砖嘛!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能化形了?能用法术了?是不是觉得我超——级——厉害?”她得意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扇动。
听到周璃昀如此介绍自己的名字,魏岚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周璃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三个字的发音,像在品尝一颗形状古怪的浆果。
奇怪。
这感觉就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鱼贩那里看到了东方绸缎,在精灵的魔法卷轴上发现了铁匠的锻打纹路 —— 并非不合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
这不像在解释词义,更像在…… 拆分某种符号?
“怎么了?不好听吗?” 周璃昀见他半天没下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龙角上的流光随着动作漾起细碎的涟漪,“还是按照你这棵树的世界观,起名都得叫‘橡木’‘松果’之类的?”
魏岚摇摇头,木质喉结滚动了一下:“并无不妥。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像看到艾拉嫌弃的软酪突然长出了谷物的外壳,看到艾莉诺的羽毛笔渗出了墨锭的香气,一种源于认知底层的错位感悄然蔓延。他的意识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那点怪异感像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却始终抓不住核心。
周璃昀却已兴致勃勃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指尖戳着他分身的胳膊:“喂,别发呆啊!快说,是不是觉得我给的知识超好用?你看你现在,藤蔓化形多流畅,比上次强多了——”
“等等。” 魏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虽然在这位周璃昀提供的翻译魔法辅助下,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将其他人的话语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汉语。
但,艾莉诺介绍自己的时候,绝对不会一个一个介绍“莉”是什么意思,“诺”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识如同回溯的潮水,猛地撞向某个被忽略的礁石。
“璃” 是龙角的琉璃光泽,“昀” 是穿云的光……
这种将音节对应的字符拆解开来,逐个赋予含义的方式……
莎草纸的纤维纹理,龙女裙裾上的星砂流转,周璃昀那双琥珀金眼眸里的促狭……无数碎片骤然拼接。
魏岚的藤蔓分身猛地抬起头,木质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人类的震惊。
是 “字”,不是 “词”。
他望着眼前这位龙角流光、裙带星砂的异族女子,突然觉得那身深邃夜空色的长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熟悉的、方块字堆叠出的韵律。
“你……” 魏岚的声音有些干涩,木质的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对方头顶那对明晃晃的龙角,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没什么。你的名字……很特别。”
周璃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名字!”
她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已在这棵活了亿万年的世界树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下一个话题:“欸,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啊,我教给你的知识怎么样?是不是浑身都轻快了?”
“确实……受益匪浅。”魏岚承认道,周璃昀留下的知识是他摆脱“树生”困境、踏入人类世界的关键钥匙。“不过,你这次来是……”他有点摸不准这位话痨龙女的意图。
“当然是验收成果兼满足好奇心啦!”周璃昀理所当然地说,琥珀金的眸子闪闪发亮,“上次走得急,都没好好‘交流’一下!而且……”她话锋一转,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根本看不见顶端的庞大树冠层,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渴望,“我上次就闻到了!你这树冠层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那股子……清冽又磅礴的生命气息,带着点星辰的味道,还有阳光沉淀下来的甜香!隔着老远就勾得我馋虫直冒!快!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结果子了?给我尝尝!我大老远跑来,你总不能连个见面礼都没有吧?”
第43章 世界树会不会开花结果
南极洲上,亘古的寂静被周璃昀琥珀金眼眸里的灼灼渴望刺破。她仰望着那支撑苍穹的宏伟树冠,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空气中真飘荡着她描述的那种清冽、磅礴、带着星辰与沉淀阳光甜香的诱人气息。
“果子!绝对是顶顶好的果子!”她斩钉截铁,指尖兴奋地指向那浓密的、阳光艰难穿透的墨绿深处,裙裾无风自动,“隔着几万里都勾得我馋虫造反!快!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别小气嘛!”
果子?
魏岚那由藤蔓交织凝聚而成的分身,第一次在脸上显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困惑。木质的面容线条本就略显僵硬,此刻更是彻底定格。他下意识地顺着周璃昀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本体——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每一片叶子都在进行着光合作用的浩瀚树冠层。
作为这棵“世界之树”本身,他的意识如同洋流般浸润着躯体的每一寸,从深入冰层、汲取地热与远古水脉的庞大根系,到最高处那承受着永恒极昼日光的树梢嫩芽。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每一片叶脉中能量的流转,都在他意识的感知与调控之下,纤毫毕现。
然而……
果子?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亿万年的时光里,他的存在是根系深扎冰层汲取地热,是枝叶舒展拥抱极昼阳光,是将纯粹的生命能量化为支撑这片森林、稳定环境的基石。结果?繁衍后代?将精华凝聚成香甜的馈赠?这念头遥远得近乎荒谬。那是属于凡俗草木、需要争夺阳光雨露的微小生命的本能,与他这扎根亘古冰原、支撑一方天地的庞然存在,似乎隔着一条认知的鸿沟。
“……没有。”魏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好像从未想过要结出果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贴切的表达,“在我的生命形态和……过往所有的感知里,没有‘果实’这个概念。”
周璃昀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琥珀金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大字。她指着树冠的手指还僵在半空,裙裾的飘动都停滞了。
“没……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被巨大期望狠狠摔在地上的破音,“这怎么可能?!你这么大!这么……这么有料的一棵树!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连个果子都结不出来?!哪怕是无性繁殖也该有点存货吧?!你是不是在骗我?好东西藏着自己吃?!”
她像只炸毛的猫,围着魏岚的藤蔓分身气急败坏地转圈,裙摆带起小小的旋风。那对漂亮的琉璃青玉角都仿佛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光芒闪烁不定。
“我闻得清清楚楚!那股子……那股子勾魂夺魄的、沉淀了星辰阳光的生命精华!”她用力吸着鼻子,“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
看着她从满怀期待到震惊、再到怀疑人生、最后几乎要抓狂的样子,魏岚的藤蔓分身那木头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情绪波动。
他只能开口解释:“我的生命形态,更倾向于能量的循环与环境的维系。‘结果’……在我的生命图谱中,确实不存在预设的‘节点’。你所感知到的……或许只是树冠层高度凝聚的生命能量场本身的气息?”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周璃昀满意。她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瞪着魏岚,仿佛在看一块冥顽不灵、暴殄天物的朽木。
“能量场?!我要的是能吃到嘴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果实!能量场能当饭吃吗?!”她简直要跳脚了,“气死我了!白跑一趟!亏我还巴巴地想着给你带点‘特产’尝尝……算了!不给木头尝!”
她越想越气,越说越委屈,琥珀金的眼眸里都蒙上了一层水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馋的)。
魏岚沉默了片刻。他庞大的意识海快速分析着对方的需求——需要“实质化”的、蕴含他生命精华的、可食用的东西。虽然“结果”做不到,但他确实拥有一样东西……
几根翠绿欲滴、边缘流转着淡淡金芒、仿佛凝聚了最纯粹生机的叶片,无声无息地从魏岚的藤蔓分身手中生长出来。叶片脉络清晰,质地温润如玉,散发着比周围森林更浓郁、更精纯的生命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感。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个。”藤蔓分身将叶片递向周璃昀,“我的叶片。蕴含的生命能量……应该很纯粹。可以……泡茶?”
周璃昀的目光落在那几片堪称艺术品的树叶上。那气息……确实很诱人,带着森林最深处的清新与宁静,比她喝过的任何顶级灵茶都要纯粹自然。
“算了算了!”周璃昀认命似的摆摆手,一把将那几片流转金芒的翠叶薅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叶子……我收下了!泡茶就泡茶!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再次亮起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你等着”的弧度。
“你这木头脑袋不开窍,放着金山要饭,本姑娘只好亲自给你开开窍了!”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再次凝聚起那种熟悉的知识传递光芒,只是这次的光芒更加复杂,带着螺旋状的生物符文和无数微观层面的结构图虚影。
“喏!接着!”她屈指一弹,那团璀璨的光球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咻”地一下没入了魏岚藤蔓分身的眉心,并且通过分身与本体那无形的连接,瞬间涌入魏岚浩瀚意识海的核心区域!
比上次更庞大、更精妙的信息洪流轰然炸开!关于能量富集、定向诱导、组织分化、形态构建……无数关于植物“开花结果”的生物学、能量学乃至法则层面的精妙知识,如同最精密的蓝图,粗暴又清晰地烙印在魏岚的意识之中。
“这是‘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好好学!认真看!”周璃昀叉着腰,像个严厉又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她拖长了调子,手指再次指向那宏伟的树冠层,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待,“——我要看到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清甜多汁的!香脆可口的!能量澎湃的!带星辰味的!阳光沉淀的!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她说完,也不等魏岚消化完那海量的信息做出反应,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价值连城的世界树嫩叶收进自己仿佛收纳着星空的袖子里。
“走了!你这不开窍的笨木头!下次再见要是还只有叶子……”她威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身影在极昼的光芒中开始变得朦胧透明,如同融入阳光的幻影,“我就……我就把你的叶子全薅光泡澡!”
魏岚的藤蔓分身静立在原地,木质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他的核心意识,那如同宇宙般浩瀚的精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沉入周璃昀最后弹入他“眉心”的那团璀璨光球之中。
知识本身如同冰冷的洪流冲刷而过。
不是模糊的感悟,不是口耳相传的经验,甚至不是这个世界魔法师们常用的、依赖精神烙印的传承卷轴。它更像是一本……教科书?一部体系完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操作手册!
里面写的不是“生命能量汇聚孕育果实”这种笼统的概念。而是能量如何在特定频率的引导下,精准地在植物组织内构建出超高效富集的“节点”,如何在体内点亮微型的能量熔炉。
是细胞如何在特定的信息素和能量场刺激下,井然有序地分化、增殖,构建出花萼、花瓣、子房、胚珠……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结构都对应着特定的功能图谱。是营养物质如何通过优化重构的维管束网络,如同经过精密规划的物流系统,被高效输送至正在发育的果实核心。
他“看”到法则层面的细微调整——如何让光能转化效率在特定部位提升数倍,如何让空间在微观层面进行有限度的折叠以容纳更多能量……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魏岚从未接触过的认知框架之上:
它将生命现象彻底解构、量化、建模。它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开花结果”这一本能,剖析成了无数个可以精确控制、优化甚至……编程的环节。
震惊!
藤蔓分身那木质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目瞪口呆”的僵硬表情。这并非源于知识的深奥(以他的计算能力,理解这些信息只是时间问题),而是源于这知识本身的形态和内在逻辑。
这太……体系化了!太……技术化了!
魏岚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艾斯特维尔港那种发展程度能鼓捣出来的东西。那些法师们搞研究——不管是研究法术还是魔药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依靠的是元素亲和、魔力浸润、古老的配方和一点运气。他们的知识是经验性的、模糊的、充满个人色彩的。
而周璃昀丢给他的,是标准化的流程、可复现的实验数据(虽然只是理论模型)、普适性的原理!它严谨、高效、目的明确,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冰冷美感。
就在魏岚震惊于周璃昀交给他的庞大知识的时候,巨大的疑惑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意识。
周璃昀……这个神秘兮兮的龙女,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44章 口无遮拦也不是好习惯
艾斯特维尔港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常青之树”酒馆的藤蔓窗棂,在擦得锃亮的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面包烘烤的余香和淡淡的麦酒气息,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魏岚的人类分身依旧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木质的眼皮半阖着,仿佛在打盹。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港口特有的、微咸的海风。
“呼……累死啦!”艾拉活力十足的声音率先响起,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安静的酒馆,最后落在吧台后“打盹”的魏岚身上,撇了撇嘴,“老大,我们回来啦!采购清单搞定!这次绝对能找到又好看又好吃的奶酪!”她身后,艾莉诺抱着几个纸袋,薇丝珀拉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装满新鲜浆果的藤篮。
艾莉诺将东西放在吧台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店长,奶酪样品都订好了,下午送过来。薇丝珀拉在集市发现了不错的蓝莓和覆盆子。”
薇丝珀拉点点头,小声补充:“很……很新鲜。”
就在这时,吧台后“打盹”的魏岚动了动。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木质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那双半阖的眼皮完全睁开了,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期待?
“嗯,辛苦了。”魏岚的声音平缓,“正好,有新东西给你们试试。”
新东西?三位员工同时愣了一下。
只见魏岚伸出一只手——那只由活化藤蔓构成的、指节分明的手——在吧台上方轻轻拂过。空气中泛起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翠绿涟漪,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一丝……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感,像是清晨凝结在最高树梢的露珠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下一秒,三个形态各异、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了吧台上光滑的木纹表面。
一枚是拳头大小,通体是深邃如夜空的靛蓝色,表面光滑得如同上釉的瓷器,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仿佛真正星辰般闪烁的银白色光点。外形酷似一颗完美的李子。
另一枚形状像一颗饱满的心形草莓,但颜色却是如黄金般璀璨的明黄色,散发着温暖、甜蜜的气息,果肉表面似乎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阳光般的金芒。
最后还有一串迷你葡萄,但每一颗“葡萄”都是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的冰蓝色小球,散发着清凉的、如同极地冰川般的寒意,表面还凝结着细小的白霜。
三枚果子一出现,那浓郁而奇异的生命气息瞬间盖过了酒馆里原有的面包香和麦酒味。艾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这是什么?能吃吗?看起来好贵!”的惊叹。艾莉诺也惊讶地捂住了嘴。连一向胆小的薇丝珀拉都忍不住从魔法书后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冰蓝“葡萄”,仿佛被其中流转的光华迷住了。
“哇哦!”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凑近那枚靛蓝星辰果,“老大!你从哪弄来的?这……这看起来不像艾斯特维尔能长的东西啊!这能吃吗?什么味儿?”她伸出小手指,想戳又不太敢戳。
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我刚结的。”
沉默。
还是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终于,三女异口同声道:“啊?!”
魏岚有些奇怪地看了三人一眼:“啊什么啊?一棵树会结果子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可……可……老大……你这……我……”艾拉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手指在靛蓝星辰果和魏岚之间来回比划,“树是会结果子没错,但是树精也会吗?”
“哦~,这个我知道!”艾莉诺一副恍然大明白的表情,“开花结果是高等植物繁衍后代的重要方式!所以,店长!您这突然结果……是经历了某种特殊的‘授粉仪式’吗?还是说……您终于找到了您命定的……呃,另一半?是哪位尊贵的树灵或者森林精魄?我们认识吗?它现在在哪里?需要我们准备什么仪式用品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艾拉张着嘴,刚想戳向靛蓝星辰果的手指僵在半空,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艾莉诺你完蛋了”的惊恐。薇丝珀拉更是“嗖”地一下把整个脑袋都缩到了魔法书后面,只露出一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紫罗兰色眼睛。
“艾——莉——诺——”魏岚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艾莉诺的身后,面带和善的微笑,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
艾莉诺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活化藤蔓构成的手掌传来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重量”。
她浑身僵硬,脑子里的各种想法瞬间清空,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闪着红光的“危”字!
“噫——!”艾莉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悲鸣从艾莉诺喉咙里挤出,她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抱头蹲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店长大人!我错了!我胡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艾莉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我就是看书看傻了!脑子被浆糊堵住了!绝对没有影射您的私生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就去擦地板!擦十遍!不,一百遍!把酒窖也擦一遍!”
艾拉倒抽一口冷气,嗖地一下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眼睛心虚地瞟向天花板。薇丝珀拉则彻底消失在巨大的魔法书后面,只听见书页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魏岚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艾莉诺,又扫了一眼旁边两个噤若寒蝉的女孩儿,那“和善”的微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我没生气。”
艾莉诺的颤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头,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瞄向魏岚。看到店长脸上确实没有怒容,只有一种“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无奈表情,她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带着后怕地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泪痕。
“真……真的没生气?”艾莉诺怯生生地确认,手指还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有什么好生气的?”魏岚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三枚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和奇异气息的果实。
魏岚的语气十分平淡:“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形态的调整和能量的富集。”
他拿起那枚靛蓝色的星辰果,光滑如釉的表面在他木质的指尖流转着微光:“就像你们人类会修剪指甲,会长出新的头发。这些果子,本质上是我抽取了周围逸散的生命能量和自身的魔力,进行富集、塑形后产生的‘副产品’。它们蕴含精纯的生命力和特定的元素气息。
“我把吸收的阳光、空气、水分和魔法能量,转化成了这些果子。仅此而已。跟什么‘授粉仪式’、‘命定另一半’……”他瞥了艾莉诺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半枚铜币的关系都没有。”
艾莉诺终于彻底站直了,脸上还带着点窘迫的红晕,但好奇心很快压过了后怕。艾拉更是按捺不住,冰蓝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那三枚诱人的果实。
“所以……老大,这真是你自己‘长’出来的?”艾拉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靛蓝星辰果表面闪烁的银点,“那……我们能尝尝吗?看起来超——级——好吃!”她舔了舔嘴唇,吃货的本能完全占据了上风。
魏岚微微颔首:“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试试看,告诉我反馈。理论上,它们蕴含的生命力对你们有益。”
得到许可,艾拉立刻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颗靛蓝色的星辰果。入手冰凉光滑,仿佛捧着一块微凉的玉石。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一股清冽、带着雨后森林深处苔藓和某种奇异矿石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
“我开动啦!”艾拉张开嘴,对着那深邃的靛蓝色果皮就是一口咬下。
“咔哒”一声轻响,果皮比想象的更脆。然而,就在汁液接触到舌尖的瞬间——
艾拉整个人僵住了。她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地震般收缩。
咸!
一种排山倒海、霸道至极的咸味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整个口腔!那不是普通海盐的咸,而是浓缩了千百倍,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质铁锈味和……海藻腐败般的厚重腥气!这股咸味蛮横地冲击着她的味蕾,直冲天灵盖,让她感觉自己的舌头仿佛被丢进了死海最深处的淤泥里反复摩擦!
“噗——咳咳咳!!!”艾拉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果子丢回吧台,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疯狂地抓过旁边一个水罐就往嘴里灌。
“水!水!咸死我了!老大!你…你这是把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的海水浓缩了吗?!”艾拉灌了大半罐水,才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控诉道。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还是麻的,喉咙里那股可怕的咸腥味挥之不去。
第45章 这果子它正经吗?
艾拉抱着水罐猛灌,冰蓝色的眼睛飙着生理性的泪水,控诉地盯着吧台上那枚仿佛刚从死海淤泥里捞出来的靛蓝星辰果。“老大!谋杀!这绝对是谋杀!我的舌头……它麻了!感觉像被一百只盐腌过的螃蟹钳子轮番夹过!”
艾莉诺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罪魁祸首,又看看吧台上剩下那两枚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金灿灿的心形草莓和晶莹剔透的冰蓝葡萄串。她悄悄咽了口唾沫,不是馋的,是吓的。薇丝珀拉更是彻底把自己埋进了魔法书,只露出一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紫色发梢。
魏岚依旧瘫在他专属的高脚凳上,木质的脸上波澜不惊。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块仿佛长在手上的软布,又擦了擦面前那块锃亮得能照出艾拉扭曲表情的吧台木纹。
“个体差异,个体差异。味觉是很主观的。或许,这颗星辰果的能量场与你体内的某种……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放大了咸鲜风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剩下两枚果子,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另外两个,能量构成截然不同,口感体验必然天差地别。实践出真知。”
“共鸣?!共鸣出海的味道吗?!”艾拉丢开水罐,悲愤地指着自己的舌头,“老大你看!它还在抖!主观?这咸味它客观得要命!剩下那两个……谁知道是什么鬼味道!打死我都不吃!”
魏岚只好识趣地把艾拉丢到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看向艾莉诺与薇丝珀拉。
“店、店长,”艾莉诺鼓起勇气,声音还有点发颤,“这些果子你自己都尝过吗?”
魏岚摊了摊手:“我是棵树,没有人类的味觉,尝了也不算数啊。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反馈嘛。”
“……”
“……”
“……”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执行一项光荣而艰巨的赴死任务。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颗靛蓝色的“海洋炸弹”,目光在剩下两枚间游移。最终,她选择了那颗看起来最温暖、最无害、散发着阳光般甜蜜气息的金色心形草莓。这总该安全了吧?阳光的味道,能错到哪里去?
“那……那我试试这个。”艾莉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那颗金色的“小心心”。入手温润,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她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果肉清脆,入口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清新、带着阳光烘烤谷物般的甜香在口腔弥漫开来。艾莉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甚至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的微笑——这味道,似乎……还不错?
然而,这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那股甜香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排山倒海的酸!
那是仿佛浓缩了世界上所有未成熟浆果的怨念,混合了千年陈醋精华,再掺入了一整座矿山深处刚开采出来的、带着金属锈味的强酸矿泉!这股酸味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穿了艾莉诺的味蕾,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口腔粘膜在尖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密集撞击声。
“唔唔唔——!!!”艾莉诺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缩成了针尖!生理性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流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股酸味从头顶揪了出来,在空中疯狂旋转!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去世的太奶奶,正在一片扭曲的、散发着酸味的云朵上朝她慈祥地招手……
“噗通!”艾莉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毯上,捂着嘴,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酸味彻底麻痹的气音。
“艾莉诺姐姐!”艾拉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还在发麻的舌头,赶紧又灌了一大口水,试图去拯救艾莉诺。她手忙脚乱地把水罐凑到艾莉诺嘴边,“快!漱口!漱口啊姐!”
艾莉诺被强行灌了一大口冷水,稍微缓解了那蚀骨的酸意,但整个人依旧瘫软在地毯上,眼神发直,仿佛刚从异世界被拽回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太奶奶……云……好酸……”
吧台上,只剩下那串散发着极地寒意的冰蓝色迷你葡萄,表面凝结的细小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薇丝珀拉整个人已经缩到了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巨大的魔法书被她举在面前,像一面脆弱不堪的盾牌。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书页边缘的缝隙,惊恐万分地扫视着吧台上那颗靛蓝的“咸海炸弹”、那颗让艾莉诺灵魂出窍的金色“酸心”,最后定格在那串看似人畜无害的冰蓝葡萄上。那清凉的气息此刻在她眼里,简直比深渊魔龙的吐息还要恐怖。
死寂。只有艾莉诺微弱的抽泣和艾拉拍背安慰的声音。
魏岚的目光,平静地,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好奇,落在了那串冰蓝葡萄上。他又看了看缩成鹌鹑的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作为最后的样本测试员,该你了。这颗的能量场偏向……嗯……一种比较‘活跃’的生命力,应该能中和一下她们俩的极端体验。”
“不……不要!”薇丝珀拉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尖叫,整个脑袋都缩回了书后面,书页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店长……你饶了我吧……我……我害怕……”
“书呆子!”艾拉一边扶着还在灵魂震荡的艾莉诺,一边扭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同病相怜”和“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希冀,“勇敢一点!也许……也许这个只是看起来吓人?你看它多凉快!说不定就是薄荷味儿的!老大需要数据!”
艾莉诺也虚弱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沙哑:“薇丝……试试吧……万一……万一是甜的呢?”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又打了个酸嗝。
魏岚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木质眼睛看着薇丝珀拉。无形的压力(或者说薇丝珀拉自己脑补的巨大压力)笼罩着她。
看看面无表情的魏岚,又看看旁边一副不把自己拉下水不罢休的艾拉。在巨大的胁迫下,薇丝珀拉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闭紧双眼,猛地揪下了最小的一颗冰蓝葡萄!那半透明的冰蓝小球在她指尖散发着丝丝寒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粒小葡萄塞进了嘴里!
“咯嘣!”
脆响。
薇丝珀拉的动作定格了。
一秒。
两秒。
她长长的、沾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咦?”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音节从她嘴里漏出来。
入口冰凉!一股如同冰川融水般的清冽感瞬间弥漫口腔,瞬间抚平了她紧张到抽搐的神经。那冰凉感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差点呻吟出来。没有咸!没有酸!只有纯净的冰凉!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舔那颗在口腔里滚动的小冰球——还是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地苔原般干净的微甜!
“凉……凉凉的……甜的?”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向魏岚,又看看艾拉和艾莉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笑容!“真的……是甜的!好舒服!”
艾拉和艾莉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奇迹!
“真的假的?!”艾拉顾不上舌头麻了,扑到吧台边,“书呆子!你没骗人?真是甜的?”
“薇丝珀拉……你……你感觉怎么样?”艾莉诺也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薇丝珀拉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红晕:“嗯!凉凉的,像……像含着最干净的冰块,有点点甜,很舒服!” 她说着,甚至又小心翼翼地咬破了那层薄薄的冰壳。
就在艾拉和艾莉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时——
异变陡生!
薇丝珀拉脸上那点微弱的红晕,在咬破冰壳的瞬间,如同被泼了滚油,“轰”地一下炸开!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脖子,乃至全身裸露的皮肤!那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刺眼的、带着高温的红!
“唔——!”薇丝珀拉猛地捂住嘴,眼睛再次瞪圆。
那股清冽的冰甜,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毁灭性的灼热感!那不是火焰的烧灼,而是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刚从地狱熔炉里舀出来的岩浆,混合了碾碎的魔鬼辣椒王粉末,在她口腔里、食道里、胃里……轰然引爆!
“嗬……嗬……”薇丝珀拉从喉咙深处挤出窒息般的抽气声,白皙的皮肤红得发亮,甚至头顶开始冒出缕缕白色的蒸汽!她的紫罗兰色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眼泪不再是之前委屈的泪水,而是被高温硬生生逼出来的滚烫泪珠!
“噗——!”
一道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橘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薇丝珀拉捂住嘴的指缝里喷了出来!火焰不大,但温度极高,瞬间将她面前吧台烧焦了一角!
“哇啊啊啊!!!”薇丝珀拉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猛地跳了起来,像一只被点燃的炮仗,在酒馆里疯狂地原地打转、蹦跳!“辣!辣!辣死啦!啊啊啊!水!冰!救命!舌头着火啦!喉咙在喷岩浆!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老大,薇丝珀拉她在喷火啊!!”艾拉也在一边跟着尖叫起来, “你往里面加的什么活跃能量场啊?!不对,你真往里面加了活跃能量场啊?!”
薇丝珀拉一边尖叫,一边无意识地朝着任何看起来有液体的地方冲刺——先是撞翻了艾莉诺放在地上的水罐,水洒了一地,然后又一头扎向壁炉旁的水桶。
“噗通!”薇丝珀拉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半桶水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冒泡声。
第46章 还有新品种
艾拉抱着水罐,舌头无意识地舔着麻痹的牙龈,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艾莉诺靠墙坐着,时不时还因为残留的酸意打个激灵,喃喃自语着“太奶奶……云散了……”;薇丝珀拉则彻底把自己埋进了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厚重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布满血丝的紫罗兰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吧台上任何可疑的圆形物体。
魏岚坐在吧台后,木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庞大的意识海正在飞速分析刚才那场“味觉灾难”反馈回来的庞大数据流:能量富集节点与味觉受体刺激的关联性、元素粒子排列对风味物质形成的干扰、以及人类神经系统的脆弱阈值……
结论很清晰:他对“风味”的把控,精准度约等于用攻城锤绣花。
“唔……”魏岚沉吟一声,打破了酒馆里沉重的寂静。这声音让三位姑娘瞬间绷紧了神经,如同受惊的兔子。
在三人惊恐的注视下,魏岚再次抬起了他那由活化藤蔓构成的手。空气中那熟悉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涟漪再次泛起。
艾拉、艾莉诺、薇丝珀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又来?!
这次是什么?能把人齁成盐雕的西瓜?还是咬一口就能喷出地狱熔岩的苹果?或者是……能把人酸得原地升天的香蕉?
然而,当涟漪散去,落在锃亮吧台上的东西,却让三人都愣住了。
那既不是色彩斑斓的果子,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根茎。
那是一堆……巨大的、沉甸甸的、绿色的……麦穗?
说像麦穗也不太准确。它们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长,通体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纯净无暇的翠绿色,仿佛是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颗粒异常饱满、硕大,紧密地排列在粗壮坚韧的穗轴上,每一粒都像一颗小小的、浑圆的绿宝石。它们安静地躺在吧台上,散发着一种温和、醇厚、带着阳光烘烤过谷物般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没有诱人的甜香,没有奇诡的光效,只有一种……朴素的、扎实的生命力。
这画风转变得太快,就像从光怪陆离的噩梦突然跌进了丰收的田野。
“这……这又是什么新品种的‘惊喜’?”艾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戒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巨大的绿色麦穗,“老大,先说好!这次打死我我也不试!我的舌头还没从盐碱地里爬出来呢!”
艾莉诺也挣扎着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恐惧:“店长……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的胃还在为那颗‘酸心’跳踢踏舞……薇丝珀拉差点把店烧了!”
斗篷里传来薇丝珀拉带着哭腔的、闷闷的附和:“不……不吃!辣……太辣了!会死!”她甚至又往斗篷深处缩了缩。
魏岚看着三人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木质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理解为“无奈”的纹路。他伸出藤蔓手指,轻轻捻起一根沉甸甸的巨大绿穗。
“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你们太大惊小怪”的意味,“这个,没有味觉影响。”
“哈?”艾拉第一个表示不信,“老大,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个体差异’!‘能量场共鸣’!结果呢?”她指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麻的舌头,又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冒烟的焦痕,“还有书呆子!都成喷火蜥蜴了!”
“这次不一样。”魏岚将巨大的绿穗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感十足,“之前的果子,是我在尝试调整各种风味物质的配比。但显然,我对人类味觉体系中‘风味物质’的构成和阈值,存在严重认知偏差。”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一颗饱满的、翡翠般的颗粒:“而这个,没有那些复杂的‘风味’。它的成分……非常单一,非常基础。”
三双充满怀疑和恐惧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显然“基础”这个词在她们听来毫无说服力。
魏岚只好更直白地解释:“它几乎只含有淀粉。”
“淀……淀粉?”艾莉诺愣了一下,作为酒馆的“管家婆”,她对食材很熟悉,“就是……面粉、面包、土豆里那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没错。”魏岚点头,“我调整了能量富集的方向。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可能刺激味蕾的元素粒子和信息素组合。将吸收的光能、魔法能量,高效、纯粹地转化为最基础的碳水化合物——淀粉。结构稳定,能量温和,易于消化吸收。理论上,它应该只有谷物本身淡淡的、几近于无的清甜麦香,或者……干脆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艾拉狐疑地眯起眼,“那这绿油油、硬邦邦的东西……能吃?”
“当然能吃。”魏岚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它将成为我们酒馆未来的主要粮食来源之一。产量高,能量足,易于储存和加工。无论是磨成粉做面包、拿去酿酒……”他捏碎了一颗翠绿的颗粒,里面是细腻洁白的粉末,散发着纯净的淀粉气息,“……还是直接蒸煮食用,都非常合适。”
“那……那它为什么绿得发光?”艾拉指着麦穗,一脸“你休想再骗我”的表情,“老大,上次那个蓝果子也看着挺正常,结果一口下去差点把我腌成咸鱼干!”
“绿色源于其高效光合作用残留的叶绿素衍生物和富集的生命能量本身。这并不影响其作为淀粉的本质。”魏岚耐心解释,甚至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粒饱满的颗粒,露出里面细腻、洁白如雪的粉末,“看,内里就是纯粹的淀粉。没有任何可疑的蓝色液体、金色酸浆或者冰火两重天。”
艾莉诺看着那洁白的粉末,作为酒馆的管家婆,她对食材的直觉让她稍微动摇了一点。这看起来……确实很像顶级的小麦粉?只是颗粒太大了。
“所以……”魏岚抛出了诱饵,“与其在这里争论它是否能吃,不如直接用它来做我们的晚餐。艾莉诺,我记得今晚的菜单是奶油蘑菇浓汤配烤面包?”
艾莉诺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的店长,汤底已经熬上了,但面包胚还在醒发……”
“那么,就用这个。”魏岚将几根巨大的绿麦穗推向艾莉诺,“磨成粉,替代普通面粉。薇丝珀拉,你负责用磨盘磨粉。艾拉,你去处理汤里的蘑菇和奶油。我来看着烤炉。”
这个提议让三女面面相觑。用这来历不明、绿得发光的植物做晚餐?听起来还是有点惊悚。
薇丝珀拉犹豫着从斗篷里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堆麦穗。没有奇怪的光晕,没有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谷物感。她想起魏岚刮开颗粒露出的洁白粉末……好像……真的没问题?
“我……我来磨粉?”薇丝珀拉小声问。
“对。”魏岚点头,“磨盘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它。”
艾拉看看麦穗,又看看魏岚,再想想艾莉诺熬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油蘑菇汤底,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饥饿感终于战胜了部分恐惧。“……那……那我切蘑菇去!先说好,我只负责切!绝对不第一个尝面包!”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作为实际掌勺人,责任感让她决定试试。“好……好吧,店长。但……但如果烤出来的面包是绿色的……或者吃起来不对劲……”
“不会有问题。”魏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您这么说……”
“……绝对不会有问题。”魏岚一脸宝相庄严。
“您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啊!”艾莉诺哀嚎着,但看着店长那不容置疑(或者说毫无表情)的木脸,以及旁边艾拉捂着肚子咕咕叫的样子,还有斗篷里薇丝珀拉投来的、带着一丝好奇的怯怯目光,她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吧……薇丝珀拉,我们去磨粉。”艾莉诺有气无力地招呼道,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几根沉甸甸、绿得发光的巨大麦穗。薇丝珀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斗篷里钻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艾莉诺走向后厨角落那台半人高的石磨。磨盘由活化藤蔓缠绕驱动,此刻感应到“新粮”靠近,藤蔓微微蠕动了一下。
艾拉则警惕地绕开吧台,冲到壁炉旁处理蘑菇和奶油去了,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瘟疫源头。
后厨很快传来石磨转动低沉的“嗡嗡”声,以及薇丝珀拉小声的惊呼:“艾莉诺姐姐……看!粉……粉是白的!”她指着从磨盘缝隙里缓缓流出的、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那粉末堆积在下面的藤编簸箕里,散发着纯净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气息,与麦穗那璀璨的翠绿外壳形成了鲜明对比。
艾莉诺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触感细腻干燥,闻起来只有淡淡的、最原始的麦香。“……好像……真的只是面粉?”她心中的疑虑稍微消散了一点点。
当薇丝珀拉捧着一大盆洁白的“翡翠麦粉”出来时,艾莉诺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神圣(且可能致命)的仪式。她按照平时的比例,加入水、一点点盐和酵母,开始揉面。面团很快成型,触感比普通小麦粉更柔韧,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颜色依旧是纯净的白色,只是揉捏间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绿意,如同初春新芽的脉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醒发……醒发会变成绿色吗?”艾莉诺把面团放进藤条编制的醒发篮,忧心忡忡地问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也只能把头甩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壁炉上,奶油蘑菇汤浓郁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酒馆。艾拉守着汤锅,冰蓝色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烤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艾莉诺紧张地绞着围裙边。薇丝珀拉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的椅子上,魔法书放在一边,紫罗兰色的眼睛也紧盯着烤炉门。
第47章 结果总归是好的
“叮!”烤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戴着手套,用藤蔓辅助,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炉门。
热气裹挟着更加浓郁的、令人陶醉的麦香扑面而来!
烤盘上,十几个面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的外皮呈现出完美的、诱人的金棕色,在酒馆灯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如同上好的蜜糖。面包体饱满蓬松,表面有着漂亮的裂口,裂口处透出内部细腻洁白的组织。
“哇!”艾拉第一个扑了过去,眼睛放光,“好……好香!看起来……好正常!”
艾莉诺也看呆了。这面包的卖相,比她以往用最贵的面粉烤出来的还要完美!她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夹出一个,面包外皮酥脆,触手温热柔软,沉甸甸的充满质感。她掰开一小块。
“嗤啦——”
伴随着悦耳的外皮碎裂声,内部洁白如雪、蓬松如云的组织暴露出来,无数细密均匀的气孔散发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麦香瞬间达到顶峰!
“这……这组织……”艾莉诺瞬间被这完美的面包内部结构征服了,“太漂亮了!”
薇丝珀拉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紫罗兰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洁白蓬松的面包瓤。
“可以……尝尝吗?”艾拉已经忍不住了,口水都快流出来。
艾莉诺看了看魏岚。魏岚微微颔首。
艾莉诺将掰开的那小块面包分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另外两块递给艾拉和薇丝珀拉。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谨慎和一丝……被香气勾起的、按捺不住的期待。
艾拉第一个把面包塞进嘴里。她闭着眼,仿佛在等待审判。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冰蓝色的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唔!!”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飞快地咀嚼起来。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外皮酥脆得恰到好处,带着焦糖化的微甜。内部组织湿润、绵软、柔韧,充满了弹性。咀嚼时,麦香如同温暖的浪潮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弥漫开来,纯净、醇厚、带着阳光的味道。没有一丝杂味,只有谷物最本真、最浓郁的甘甜在舌尖绽放。吞咽下去,一股温和而蓬勃的生命暖流仿佛顺着食道扩散开来,抚慰着之前被奇葩果子摧残过的身心。
“天……天哪……”艾莉诺捂住了嘴,眼泪差点又出来了,这次是感动的,“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这麦香……这口感……这纯粹的感觉……”
“呜呜呜!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艾拉已经三两口把自己的那份吞了下去,正眼巴巴地看着烤盘里剩下的面包,“这个……这个面包!绝了!比港口区老威廉家祖传秘方的还要香一百倍!而且吃下去……好舒服!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之前的咸味都没了!”
薇丝珀拉小口小口地吃着,脸颊因为满足而微微泛红(健康的红晕,不是之前被辣出来的那种),紫罗兰色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用力点头:“嗯!好吃!暖暖的……甜甜的……不辣!” 她对“不辣”这一点显然最为满意。
看着三位员工捧着面包,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和劫后余生的幸福,魏岚木质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瘫回高脚凳,指尖习惯性地轻敲着吧台光滑的木纹,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定某种决策。
“看来,方向对了。”魏岚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这种‘翡翠麦’,以后就是‘常青之树’的主要粮食来源了。”
他指了指艾莉诺手中那蓬松洁白、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又指了指吧台角落里堆放的、依旧翠绿沉甸的巨大麦穗。
“无论是做面包,”魏岚的目光扫过艾拉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是……酿酒。”
“酿酒?”艾莉诺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亮。作为酒馆管家婆,她对“招牌”二字有着天然的敏感。手中这面包的品质已经远超市面任何面粉,如果用它来酿酒……
“没错。”魏岚肯定地点点头,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用它酿出的麦酒,将成为我们酒馆面向普通客人的基础款。口感醇厚,麦香纯粹,蕴含的生命能量温和滋养,足以取代以前采购的任何普通麦酒。薇丝珀拉,”他看向还在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着面包的紫发女孩,“你对能量流动比较敏感,明天开始,在新的一批稀有草药送到之前,你协助艾莉诺研究翡翠麦的酿酒工艺和配比。”
“我……我?”薇丝珀拉被点名,惊得差点噎住,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一点被委以重任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好……好的,店长!我……我会努力的!”她用力咽下口中的面包,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
“哇哦!老大英明!”艾拉解决完手里的面包,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这麦子做面包都这么绝,酿出来的酒肯定能香飘整个艾斯特维尔港!以后那些水手和码头工人,怕不是要天天往我们这儿跑!招牌!绝对是招牌!”她已经开始畅想酒馆门庭若市、金币哗哗响的美好场景了。
魏岚对她的兴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它替换的是普通的麦酒。面向大众的、量大管饱的基础款。”
艾莉诺捧着那蓬松温热、散发着纯粹麦香的面包,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红晕,但作为酒馆实际负责采购和库存的“管家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冲淡了美食带来的幸福感。
“店长,”艾莉诺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对面包美味的回味,但更多的是担忧,“这‘翡翠麦’……口感、能量感都无可挑剔!用它做面包和酿酒,绝对能成为我们酒馆新的招牌!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吧台角落那几根一人多高、壮硕得如同小树的翠绿麦穗,眉头微蹙:“……它的产量……能跟得上吗?”
艾莉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东西是好,可如果产量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谈。艾拉也从对面包的陶醉中清醒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那沉甸甸、颗粒饱满得如同翡翠珠子的巨大麦穗,又看看桶里还剩下大半桶、细腻如雪的洁白面粉,也意识到了问题:“对啊老大!这麦子一根顶普通麦子几十亩地!磨一次粉就够我们用好几天了! 面包是够香,但酿酒可是个无底洞啊!要是天天用这个酿,就算一根麦穗顶用,我们去哪儿找那么多这种金贵的麦子?总不能指望后院那点藤蔓每天变戏法一样给你变出几十根来吧?” 她心里算着账,一根麦穗做面包绰绰有余,但用来大规模酿酒,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薇丝珀拉也放下手里珍惜的小半块面包,紫罗兰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忧虑看向魏岚,小声补充:“能量……能量凝聚程度这么高,生长……会不会很慢?这么巨大的麦穗,成熟一次要很久吧?” 她朴素的能量守恒观让她觉得,好东西必然稀少。
魏岚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计算什么。而后,他摇了摇头,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个女孩儿瞬间僵住,连面包都忘了嚼。
“不必担心产量。如果,”魏岚顿了顿,那双毫无波澜的木质眼睛扫过酒馆的天花板,仿佛穿透了木梁、砖石和艾斯特维尔港的天空,直接“看”向了遥远南极洲那永恒极昼下的庞然本体,“……如果我的本体开足马力,全力转化大气中的碳元素合成淀粉,进行纯粹的‘生产模式’……”
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吧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那么,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把这片空域内所有可用的二氧化碳抽干。地表气温会在极短时间内骤降十几度,形成覆盖整个大陆架的超级冰风暴,把这里彻底拖回冰河世纪。”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
艾莉诺捧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艾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我是不是幻听了”的茫然。薇丝珀拉更是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魔法书。
“咕咚。”艾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声音带着颤音:“老……老大……你是说……抽……抽干大气?冰……冰河世纪?”
魏岚平静地点点头:“能量转换效率高,原料需求自然巨大。这是基本物理法则。大规模生产,必然伴随大规模的资源摄取和环境扰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吧台角落里那几根翠绿沉甸的巨大麦穗,又指了指艾莉诺手里散发着温暖麦香的面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可以理解为“宽慰”的意味。
“现在,”他强调道,“你们看到的,只是我用这个酒馆分身体内逸散的、微不足道的生命能量,结合后院藤蔓从阳光、空气、土壤和城市逸散魔力中截流的一丁点‘边角料’,进行小范围催熟和富集的结果。效率虽然不高,规模也很小,但支撑我们‘常青之树’日常的面包供应和基础麦酒的酿造,绰绰有余。”
薇丝珀拉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感觉地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角落里的翡翠麦穗:“所……所以……”
“……所以,就保持现在这样!”艾拉几乎是尖叫着接过了话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双手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仿佛魏岚下一秒就要开始抽干大气,“很好!现在这样就非常非常好!老大,我们一点都不贪心!真的!后院那点‘边角料’就够!完全够!”
“嗯。”魏岚简单地应了一声,“所以不必忧虑产量。这点消耗,连我本体日常维持南极森林生态所需能量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纯粹是顺手为之,用逸散的能量转化点‘副产品’。”
第48章 费奇发难
晨光穿透圣光教堂彩绘玻璃,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魏岚和艾莉诺站在教堂入口处,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港口的咸腥海风隔绝在外。
教堂内部早已人头攒动。高耸的穹顶下悬挂着十二盏鎏金吊灯,烛火在琉璃罩内跳动,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芒。两侧侧廊里,穿貂皮斗篷的贵族夫人用银质小扇掩着嘴低语,身后女仆托着冰镇果汁的托盘微微晃动;商人行会的理事们聚在雕花长椅旁,指尖无意识敲击皮制钱袋,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更靠后的石砌台阶上,几个扛着扳手的铁匠挤在一起,粗糙手掌反复摩挲胸前铁砧吊坠——他们袖口还沾着煤烟,显然是从铁匠铺直接赶来的。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走进这里。”艾莉诺的声音压得极低,蓝宝石般的眼睛掠过右侧第三排座位。那里曾是瓦尔德斯家族的固定席位,如今坐着一对珠光宝气的夫妇,女人手腕上的钻石手链随着低头的动作晃出细碎光点。
魏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侧廊阴影处。三个灰布罩袍人倚着廊柱,兜帽下露出的指尖泛着金属光泽——那是机械师行会的标记。其中一人正悄悄转动着黄铜齿轮,齿轮咬合声被管风琴声掩盖,另一人则用炭笔在掌心快速画着草图。他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顺着红毯往里走时,一阵马蹄铁敲击声从后方传来。海关总监骑着纯白阿拉伯马踏进门廊,马夫慌忙上前却被他扬手制止:“就让它在这儿等着。”这位光头官员摘下镶金边礼帽,锃亮的头顶反射着吊灯光芒,径直走向前排预留座位,他路过商人时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嗤笑。
“哟,魏老板,艾莉诺小姐,你们可算来了。”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传来。
卡珊德拉斜倚在立柱旁,靛蓝色便服腰间的贝壳挂坠轻轻晃动,手里把玩着留影水晶,活脱脱一个观光客。脚边藤编篮子里的蜜渍柠檬散发着清香,一个穿粗布裙子的渔家女孩正踮脚向她讨食,被她笑着塞了半片,女孩攥着柠檬片跑向教堂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渔民模样的人,正紧张地绞着渔网。
“瞧瞧这阵仗,活圣人亲自洗礼。连审判庭的大人物都出动了。”卡珊德拉朝前排靠左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促狭,“喏,那位就是近几年新上任的地区审判官,费奇,听说权力不小,跟主教平起平坐呢。啧啧,这派头……”
“圣女殿下倒是清闲。”魏岚瞥了她一眼。
“这么有趣的场面,不来凑凑热闹岂不可惜?”卡珊德拉晃了晃留影水晶,海蓝色眼眸闪着狡黠,“前排位置我占好了。”她朝钟楼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的旋转楼梯口,一个穿补丁教袍的老头正把最小的孩子举到窗台上,孩子们扒着雕花栏杆探头张望,被他用手势示意孩子们别出声。
艾莉诺看向前排靠左的空位,不远处几个深绿色制服的审判官正襟危坐,为首的费奇浅灰色眼睛像淬了冰,正不动声色扫过海关总监的背影,又在机械师身上停留片刻,看到魏岚时瞳孔微缩。他身旁年轻审判官想说话,被他用眼色制止,那年轻人袖口露出的绷带渗着暗红血渍。
“费奇……审判官?”艾莉诺声音发紧。她注意到审判官身后坐着几位黑袍人,面前小几上的羊皮卷摊开着,其中一人用羽毛笔在卷首画着螺旋符号,笔尖滴落的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小团黑影。
“他当然会来。”魏岚淡淡道,“毕竟牵扯着‘瓦尔德斯’和‘异端’的旧账。”
这时教堂后方传来骚动。莫顿议员在帕特里克陪同下走进来,深紫色天鹅绒礼服上的红宝石戒指闪着光。两人选了廊柱后的位置,既能看清仪式又能随时离场。帕特里克刚放下银质手杖,就有个穿丝绸马甲的胖子凑过来,递上密封羊皮纸——看那油滑的样子,多半是银行家。胖子点头哈腰地退开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怀里露出半叠票据。
“看来感兴趣的人不少。”卡珊德拉嗤笑一声,下巴点向右侧包厢,“连那蛰居的老头都来了,窗台上那盆曼陀罗还是老样子。”包厢窗帘突然动了动,一只戴玉扳指的手将曼陀罗往阴影里挪了挪,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叶片滚落。
艾莉诺认出窗帘缝隙里的银质徽章,是与瓦尔德斯交好的奥威尔家族标记。她心一沉,下意识看向魏岚,却见他望着圣坛——银质托盘上的“晨曦微光”瓶身缠着常春藤,那是格伦昨天从船上搬来的,说带着海洋的祝福。
管风琴突然拔高音量,所有人目光投向圣坛后方的门。
伊莎贝拉身着纯白圣袍,在修士簇拥下走出,袍边金线绣的麦穗随着步伐流淌金光,权杖顶端的月光石晃出柔和光晕。
“活圣人……”有人低语,不少信徒低下头去。
伊莎贝拉走到圣坛前,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对魏岚微微颔首,瞥见卡珊德拉时嘴角似有笑意。
卡珊德拉立刻举起留影水晶对准圣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格伦穿着海员外套大步走进,肩上还沾着海盐。他看见魏岚咧嘴一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伊莎贝拉举起双手,教堂瞬间安静。
晨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聚,尽数倾注在圣坛之上,将伊莎贝拉纯白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临凡间的光之化身。她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姿态既不张扬亦不卑微,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直抵人心的神圣感。教堂内连最细微的私语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灼热,以及管风琴低沉悠远的尾音在穹顶下缓缓消散。
伊莎贝拉清澈如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堂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圣光本身在低语:
“‘光,乃生命之始,秩序之基,慰藉之源,如晨露映辉,泽被万物而无择。’
“圣光的恩泽,流淌于高耸殿堂的琉璃彩窗,亦照耀着码头区潮湿的石板小巷;它辉映于信徒虔诚的祈祷,亦眷顾着旅人疲惫的灵魂。凡承载善意、抚慰人心、启迪灵性之纯净造物,皆可映照圣光的本质,皆为圣光秩序下和谐的一部分。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并非只为遵循刻板的仪轨,亦非仅为彰显圣光的威仪。
“圣光,乃生命之始,秩序之基,慰藉之源。它流淌于高耸殿堂的琉璃彩窗,亦照耀着码头区潮湿的石板小巷;它辉映于信徒虔诚的祈祷,亦眷顾着旅人疲惫的灵魂。凡承载善意、抚慰人心、启迪灵性之纯净造物,皆可映照圣光的恩泽,皆为圣光秩序的一部分。
“此物——” 她的目光转向圣坛上那瓶缠绕着常春藤的“晨曦微光”,淡金色的液体在银盘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源自自然的慷慨馈赠,蕴含着宁静与生机的力量。它于喧嚣港口一隅的小店中诞生,抚慰过水手的辛劳,平息过商贾的焦躁,亦为寻求片刻安宁的灵魂带来慰藉。其纯粹,其善意,其联结众生之能,已如涓涓细流,汇入圣光普照的江河。
“因此,今日我们并非创造神迹,而是以圣光之名,承认并祝福这份早已存在的、源于自然与善意的联结。让圣光的印记,成为其本质的明证,亦成为指引迷途者寻得慰藉的灯塔。
“愿此仪式,彰显圣光包容万物、泽被众生的真意。”
圣坛上,伊莎贝拉的话语如同清泉流淌,抚平了部分躁动,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凝聚于那瓶缠绕常春藤的“晨曦微光”。她伸出双手,指尖萦绕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圣光,准备开始正式的祝福洗礼。
就在圣光即将触及瓶身的前一刻——
“请恕我无礼,伊莎贝拉阁下。”
一个冰冷、平板,如同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教堂内短暂的宁静。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管风琴最后的余韵,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前排靠左的位置,费奇审判官缓缓站了起来。他深墨绿色的审判官常服在圣坛的光辉下显得格外冷硬,胸前的银质圣徽和下方微小的鹰隼标记反射着锐利的光。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像两片磨砂的玻璃,毫无温度地直视着圣坛上的伊莎贝拉,也扫过她身旁银盘中的饮品。
教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的议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费奇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紧张,也有……不易察觉的兴奋。好戏开场了。
“费奇审判官?”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住,双手悬停在空中,指尖的圣光依旧稳定流转。她微微侧头,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并无愠色,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您对仪式有异议?”
“并非质疑您的权威,伊莎贝拉阁下。”费奇的声音依旧刻板无波,每个字都像是精确测量后吐出,“圣光的恩泽普照万物,您悲悯众生的胸怀令人敬仰。然而,作为艾斯特维尔港教区裁判所的地区审判官,我的职责是维护圣光的纯净与秩序的严谨。在此神圣时刻,我不得不提出一个……程序上的疑虑,以确保仪式的正当性,避免圣光之名因可能的疏漏而蒙尘。”
伊莎贝拉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深潭般的沉静:“程序上的疑虑?费奇审判官,请直言。”
“我的疑虑在于,这件即将接受圣光洗礼的‘造物’——‘晨曦微光’,其源头,‘常青之树’酒馆——与一桩已被圣光教会与港口议会共同定性的‘异端’、‘走私违禁品’重案,有着无法忽视的关联。”
他刻意停顿,让“异端”、“走私违禁品”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铅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骚动。
“众所周知,”费奇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铁案”的笃定,“‘常青之树’酒馆的前身,‘海鸥与锚’,其所有者正是臭名昭着的‘瓦尔德斯家族’!该家族成员,约翰·冯·瓦尔德斯及其妻子艾米丽·冯·瓦尔德斯,因勾结异端、走私亵渎圣物,已在圣光裁判所的公正审判下,被永久监禁!”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猛地刺向站在魏岚身边的艾莉诺!
“而此刻,站在这里,作为这件‘造物’实际提供者代表的,正是瓦尔德斯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脉——艾莉诺·冯·瓦尔德斯!”
“轰——!”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第49章 洗礼仪式
“看吧!我就说有问题!审判官都站出来了!” 后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是前几天在“常青之树”嘀咕“根子不干净”的工人之一,此刻激动地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得意,“连审判官都看不下去了!那酒馆果然沾着瓦尔德斯的晦气!”
“天哪……审判官亲自质疑,这得多大的事?那杯酒……不会真有问题吧?” 一位穿着素净长裙的妇人紧紧攥着胸前的圣光小徽章,脸色发白,看向“晨曦微光”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活圣人会不会……是被蒙蔽了?”
“胡说什么!伊莎贝拉大人是活圣人!她的判断岂能有错?” 一个曾在码头区受过伊莎贝拉面包接济的老妇人激动地反驳,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圣光在上!审判官大人,您不能质疑活圣人的决定!”
“就是!伊莎贝拉大人行走贫苦之地,治愈了多少病痛?她的眼睛比圣光还纯净!她说那酒承载善意,那就一定是!” 另一个信徒虔诚地在胸前画着圣徽,语气斩钉截铁。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旁边一个精明的商人打扮的人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说那家店邪门!生意好得太快!现在连审判官都盯上了!莫顿议员那边……恐怕也……” 他的目光隐晦地扫向廊柱后莫顿的方向。
“费奇审判官未免太过严苛了!活圣人亲自主持洗礼,还需要什么程序?” 一位穿着体面的绅士皱眉,对费奇的打断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看是有些人见不得港口区有点好东西!”
奥威尔家族包厢的窗帘缝隙里,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敲击着窗棂,主人沉默不语,显然在权衡。几个商人理事交换着眼神,低声讨论着“这会不会影响港口贸易”“圣光教会内部是不是有矛盾”。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调整了一下留影水晶的角度,确保能清晰地拍到费奇那张冰块脸和伊莎贝拉的反应。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无声地做了个“精彩!”的口型。
格伦·铁锚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抱着胳膊,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费奇,嘴里低声咕哝着:“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钟楼旋转楼梯口,扒着栏杆的孩子们被紧张的气氛感染,睁大了眼睛,连蜜渍柠檬都忘了吃。
费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继续开口:
“伊莎贝拉阁下,您的悲悯与纯净毋庸置疑。然而,让一件与‘异端余孽’有着如此深刻、直接关联的物品,在这圣光大教堂最神圣的祭坛之上,接受圣光的洗礼,将其纳入圣光秩序……这,是否符合程序正义?是否会留下难以预料的隐患?是否会玷污圣光的纯粹,甚至……让那些被圣光之剑斩断的黑暗触须,借机攀附上神圣的殿堂?
“我并非质疑您的判断,而是恳请您,出于对圣光秩序最严谨的维护,暂缓仪式。请允许裁判所介入,对‘晨曦微光’的成分、制作流程,尤其是其提供者艾莉诺·冯·瓦尔德斯与该物品的具体关联,进行一次彻底的、符合程序的审查。唯有排除所有可能的‘污染’源头,方能确保此次洗礼的纯洁无瑕,方能不负圣光赋予我等之神圣职责!”
圣坛之上,伊莎贝拉悬停的双手并未放下,指尖流淌的圣光依旧稳定而柔和。费奇审判官冰冷的话语如同寒流席卷,但并未在她沉静的湖面上激起惊涛骇浪。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迎上费奇那双浅灰色的、审视意味浓重的眼睛。整个教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视线在她与审判官之间紧张地逡巡。
“费奇审判官,” 伊莎贝拉的声音响起,依旧如清泉般温润悦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庄严,清晰地压过了教堂内残余的骚动,“感谢您对圣光秩序的关切与维护之心。您提出的疑虑,关乎程序,更触及了圣光信仰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核心命题。
“《光之箴言》第三卷第十七节有云:‘露珠映辉,不择叶之贵贱;圣光垂怜,不问身之清浊。’ 圣光的本质是恩泽,是救赎,是唤醒沉睡的善念。它照耀万物,并非因承载者的容器完美无瑕,而在于容器所容纳的本质是否纯净,所导向的行为是否合乎光之善道。
“您提及瓦尔德斯家族的过往,提及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的血脉。对此,圣光裁判所依据律法与证据做出的裁决,已尘埃落定,罪责归于彼身。然而——”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莉诺身上,那目光不含怜悯,不含审视,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澈,“圣光从未教导我们,罪孽会如诅咒般与血脉世代相随。
“《救赎之章》开篇便言:‘昨日之影,不可遮今日之光;前人之过,岂能断后人之途?’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她并非站在此地为其父母的罪行辩护或寻求赦免。她站在这里,代表的是‘常青之树’酒馆,代表的是这瓶由她亲手参与酿造、并已在艾斯特维尔港抚慰过无数疲惫灵魂的‘晨曦微光’。
“审判官阁下,您质疑的‘关联’,是血缘的关联。而我,以及圣光所见证的,是行为的关联,是造物本身的关联。‘晨曦微光’的诞生,源于魏岚先生的技艺,源于艾莉诺小姐在酒馆中的劳作与付出,源于其纯粹的自然原料与蕴含的宁静生机之力。它诞生于‘常青之树’,一个如今与瓦尔德斯旧案已无实质牵连、且以善意与慰藉为基石的新生之地。它的流布,为港口的水手带去安宁,为奔波的商旅缓解焦躁,为寻求片刻休憩的灵魂提供港湾——这一切,皆是‘善’的具现,是‘光’的折射。这些行为,这些造物本身所承载的意义,难道不比一段业已终结的血缘谱系,更能定义它与圣光秩序的关联吗?
“若因血脉的阴影,便否定其后人一切向善的努力与纯净的造物,这岂不是在否定圣光救赎与新生的真谛?岂不是在暗示,黑暗的烙印永不可磨灭,圣光的恩泽竟无法穿透血缘的藩篱?这与圣光普照万物、泽被众生的根本教义,岂非背道而驰?”
伊莎贝拉的话语潺潺流过每个人的心田,教堂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许多信徒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低声念诵着“圣光在上”、“露珠映辉”的箴言。那些质疑的低语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活圣人智慧与圣光真意的赞叹。
费奇审判官那张刻板如冰的脸庞,在伊莎贝拉平和却无懈可击的教义阐述下,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甘和计算落空的阴鸷,但最终,在伊莎贝拉澄澈目光的注视下,在无数道或赞同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伊莎贝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澈眼眸。魏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费奇重新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被挫败的僵硬。
“您的睿智与对教义的深刻洞见,令人叹服,伊莎贝拉阁下。”他微微欠身,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但声音里那丝金属般的冷硬并未完全褪去,“是我……过于执着于形式的严谨,险些忽略了圣光救赎与新生的宏大意旨。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他微微欠身,后退一步,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如同潜伏的毒蛇,依旧紧紧盯着圣坛,以及圣坛旁的艾莉诺。他坐下后,立刻向身旁那位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递去一个极其细微的眼色。
卡珊德拉的留影水晶忠实地捕捉到了费奇认怂的全过程,她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漂亮!”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重新转向圣坛,双手再次平举,指尖流淌的圣光重新汇聚,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整个教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信徒们屏住的呼吸声和管风琴重新奏响的、空灵圣洁的旋律。
“仪式继续。”她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管风琴师立刻捕捉到了信号,指尖在琴键上流淌,恢弘而庄严的圣咏前奏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充满力量感,瞬间涤荡了教堂内残余的紧张气氛。
两位身着素白亚麻祭衣、头戴常春藤花环的年轻辅祭,如同受感召般,从圣坛后方安静地走上前。他们面容肃穆,步伐轻盈而一致,手中捧着银质的圣水钵和点燃的乳香炉。
其中一位辅祭上前一步,面对圣坛和下方的人群,展开手中的羊皮卷轴。他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如同晨鸟初啼,开始诵读古老的祷言:
“以圣光之名,以秩序之基,以生命之源!
“吾等聚集于此,非为彰显,乃为见证!见证纯净之诞生,见证善念之凝聚,见证凡物与圣光之联结!
“此物,承自然之馈,蕴生灵之息,抚慰疲惫,滋养心灵。其行如溪流,汇入圣光之海;其意如晨星,指引迷途之舟!
“今,吾等祈求:愿圣光垂怜,降下恩泽!
“涤其凡尘,使其愈显纯粹!
“固其善意,使其坚不可摧!
“印以圣徽,使其成为承载光之慰藉的器皿,成为传递秩序与安宁的桥梁!
“愿凡饮此甘露者,皆能感受圣光之温暖,秩序之庇护,生命之欢欣!
“光耀永存,秩序永固!”
祷言结束的瞬间,唱诗班纯净空灵的歌声如同天籁般从教堂两侧的唱经楼中升起。数十名身着白袍的少年少女齐声咏唱,歌声层层叠叠、余音袅袅,如同圣光本身般在拱顶下盘旋不散。教堂内一片肃穆的寂静,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圣坛之上,聚焦在伊莎贝拉那双悬于“晨曦微光”酒瓶上方、流淌着实质般光辉的手。
嗡——
第50章 神之垂眸
“嗡——”
那并非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震颤。如同亿万根无形的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直达灵魂深处的共鸣。圣坛之上,伊莎贝拉指尖流淌而出的、原本温和如春日暖阳的圣光,骤然变了!
不再是流淌的光河,不再是柔和的辉晕。
它——爆发了!
仿佛沉睡的太阳核心被瞬间点燃,又似无尽星海凝聚于一点!纯粹到无法形容的光之洪流,带着沛然莫御、至高无上的伟力,自伊莎贝拉悬于“晨曦微光”酒瓶上方的掌心倾泻而下!那光芒瞬间吞噬了银盘,吞噬了缠绕瓶身的常春藤,甚至吞噬了伊莎贝拉小半截手臂!
整个圣光大教堂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想象的强光彻底淹没!
“啊——!”无数惊呼声瞬间爆发,又戛然而止。
光!无穷无尽的光!并非灼热刺目伤人的物理光线,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磅礴浩瀚的“存在感”!它穿透了紧闭的眼睑,无视了肉体的阻隔,直接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前排的贵族夫人手中的银扇“啪嗒”掉落在地,商人行会的理事们张大了嘴,瞳孔被映照成一片虚无的金白;铁匠们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却发现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体内、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
教堂的彩色琉璃窗在这纯粹的光辉下黯然失色,仿佛劣质的染色玻璃。鎏金吊灯、烛火、甚至从高窗透入的晨光,都在这绝对的光之主宰面前失去了意义。
“稳住心神!这不是攻击!是……是祂!”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光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震惊与虔诚敬畏的颤音。她的身体成为了光流的中心,纯白的圣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过于庞大的力量撑裂。但她依旧稳稳地站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充满了对降临者的绝对感知。“是至高无上的圣光之主!祂亲自垂怜!收起恐惧,感受这份恩泽!这光……无害!”
她的警告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大部分陷入极度恐慌的信徒。那光虽强,虽沛然莫御,却正如伊莎贝拉所言——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性!相反,被这纯粹光辉笼罩的人们,灵魂深处涌起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净化的通透感!
积年的疲惫、深藏的忧虑、细微的杂念……仿佛都被这至高的光流冲刷、溶解。许多信徒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迷醉般的安详,甚至有人泪流满面,喃喃着“圣光啊……”,身体微微颤抖,那是灵魂在至高恩泽下的本能反应。
卡珊德拉在强光爆发的瞬间就猛地眯起了海蓝色的眼眸。她手中的留影水晶早已停止了记录——任何凡物设备在这种层级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她周身无形的海水气息微微鼓荡,形成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靛蓝色光晕,如同深海隔绝了过强的阳光,将那股直接冲击灵魂的“存在感”稍稍过滤、缓冲。
她紧盯着光流中心,感受着那纯粹到极点、却又带着无上意志的力量本质,嘴角勾起一丝复杂又带着看透的了然:“……不止是圣光之神,您也亲自下场了?动静可真不小。这瓶小酒面子够大啊……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中的魏岚。
艾莉诺在强光降临的刹那,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光的熔炉。无边无际的金白淹没了她的视野和感知,一种渺小如尘埃、直面造物主般的巨大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这无上威严中化作飞灰时,一股纯净的绿色暖流注入了她冰封的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所有恐惧和寒意。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洁净,仿佛灵魂被彻底洗涤,过往的阴霾和审判官带来的沉重压力烟消云散。她大口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而魏岚——
在那足以让凡人灵魂震颤、让半神级存在(如卡珊德拉)都需凝神应对的光之洪流爆发的瞬间,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木质的眼皮。
那不是简单的光能聚合体。
那是无数细密到极致、跃动着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由纯粹的信念、祈愿、对仁爱、悲悯、希望等一切美好品质的追求与向往所构成!它们交织、共鸣、流淌,形成了这看似无量的光之海洋。这光,是亿万信徒心念的聚合,是文明对“善”的集体渴望所诞生的至高意志的具现化!
魏岚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他什么也没抓到。
那沛然莫御的光之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同退潮般,那纯粹到极致的、灼烧灵魂般的“存在感”迅速收敛、消散。强光褪去,教堂内恢复了原有的光线层次——彩色琉璃窗再次映出斑斓,烛火摇曳,晨光温柔。仿佛刚才那撼动灵魂的一幕只是集体的幻觉。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圣坛之上,伊莎贝拉缓缓收回双手,指尖残余的圣光如同星屑般飘散。她纯白的圣袍恢复了平静,但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残留着深深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刚刚承载了一座山岳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圣坛中央的银盘上。
那瓶缠绕着常春藤的“晨曦微光”,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瓶身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仿佛液态阳光凝聚而成的金色!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从瓶内由内而外地透射出来,在瓶身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微小的神圣符文光影,如同活物般呼吸流转。整个酒瓶本身,已成为了一件散发着纯净圣光气息、令人心神宁静的圣物!
教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从最初的惊恐、震撼,慢慢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和虔诚。人们呆呆地望着那瓶散发着神迹光辉的酒,又望向圣坛上仿佛被抽空了部分心力的活圣人,最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整个教堂内的人群,包括那些贵族、商人、铁匠、渔民、审判官……除了极少数人,全都深深低下了头,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做出最虔诚的圣光礼。
“赞美圣光——!”
“至高无上的圣光之主啊!”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圣光在上!感谢您的垂怜!”
低沉的、带着哽咽的祈祷声和赞美声如同潮水般在教堂内蔓延开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恩与目睹神迹的激动。
费奇审判官依旧坐在前排的位置,没有跪。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教堂的大理石柱,嘴唇紧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瓶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酒,又扫过人群中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泪痕却眼神清澈如洗的艾莉诺。他袖口下,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身旁那个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此刻更是面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看向那瓶酒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茫然。
卡珊德拉收起了周身的水汽屏障,海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看了一眼那瓶“神酒”,又看了看费奇那张死人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无声地用口型对着审判官的方向比划:“脸疼吗?”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魏岚,带着探究和“这事儿没完”的笃定。
莫顿议员在廊柱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宝石戒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帕特里克则是一脸凝重,低声在议员耳边说着什么。银行家胖子早已溜回了座位,额头全是冷汗。
伊莎贝拉环视着跪伏一片的信徒,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源自神降的磅礴圣光余韵和信徒们纯粹的信仰之力。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教堂:
“圣光的恩泽,至高无上。祂的意志,即为指引。”
她指向那瓶光芒流转的酒。
“‘晨曦微光’,已得圣光之主亲自恩准,印刻圣徽,承载神恩。自今日起,它便是圣光秩序下,传递慰藉、播撒安宁的纯净器皿。凡饮此酒者,当怀敬畏之心,感受圣光之慈悯。
“仪式结束。愿圣光指引诸位前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教堂内再次响起一片更加虔诚的“赞美圣光”之声。
仪式结束的钟声并未响起,但人群已开始自发地、带着敬畏和激动的心情,缓慢而有序地退场。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许多人离开时依旧频频回头,望向圣坛上那瓶散发着温暖金辉的神酒,眼神炽热。贵族夫人们小声交流着,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若能购得一杯神赐之酒,该是何等荣耀?商人们则盘算着这神迹对港口贸易、尤其是对“常青之树”地位的影响,眼神闪烁不定。
费奇审判官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他没有再看圣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深墨绿色的审判官常服,转身,带着他那几位同样脸色难看的随从,步伐僵硬地、沉默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教堂侧门。那个袖口渗血的年轻审判官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诺,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被费奇冰冷的眼神逼得低下头,匆匆跟上。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离开。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费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在信徒簇拥下、正温和回应着感激和赞美的伊莎贝拉,最后,她的目光再次锁定在正带着艾莉诺准备低调离开的魏岚身上。她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格伦·铁锚挤开人群,大步走到魏岚和艾莉诺身边,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魏岚的肩膀:“魏老板!艾莉诺丫头!看到没?!神迹!圣光之主亲自给咱们的酒盖章了!哈哈!看那审判官的脸,比死了三天还难看!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人侧目。
艾莉诺还有些恍惚,灵魂深处那被彻底洗涤的轻盈感和温暖感尚未完全消退,听到格伦的话,只是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格伦船长,声音小点。”魏岚平静地提醒了一句,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激动,仿佛刚才目睹神降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晨光,“该回去了。”
第51章 人山人海
推开“常青之树”那扇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橡木门。
“老大!艾莉诺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艾拉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破音的尖叫几乎是贴着魏岚的耳朵炸开。银白色的小身影如同被弹弓射出的弹丸,带着一阵旋风猛地扑了过来,要不是魏岚反应快(或者说木头身体足够稳当),差点被她撞个趔趄。
艾拉根本没在意,她像只炸了毛的冰晶雀,死死揪住魏岚的胳膊,冰蓝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亢奋和一点点惊恐而瞪得溜圆,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炸了!整个艾斯特维尔港都炸了!从中心城区到港口区,连最犄角旮旯的老鼠洞里都在传!传疯了!圣光之神!神降!就在大教堂!给咱们的‘晨曦微光’开光!现在外面都在说,那酒瓶金灿灿的,自己会发光!喝了能治百病,能延年益寿,能让瘸子跳起来跑赢奔马!我的天!老大,你们到底在里面干了啥?动静也太大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指向酒馆门外。隔着藤蔓缠绕的窗棂,已经能看到外面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酒馆不算厚实的墙壁。隐约还能听到争执声:
“挤什么挤!老子排前头!”
“放屁!这位置老子先占的!”
“开门!快开门啊!我们等着瞻仰圣物!”
“求求你们,卖我一杯!就一杯!多少钱都行!我老母亲病得快不行了……”
“看!看看!从你们前脚离开教堂,后脚人就往这儿涌!一开始还只是探头探脑,现在……我的妈呀!”艾拉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港口区那些平时抠搜得要死的船老大,还有中心城区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管家,全挤在门口了!刚才还有几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想砸钱让我提前开门,被我拿冰渣子糊回去了!薇丝珀拉吓得直接躲进吧台底下,抱着她的魔法书发抖,说什么‘人太多了……要爆炸了’!艾莉诺姐姐,你快想想办法!今晚咱们这门槛怕是要被踏成粉末了!我感觉门板都在抖!”
“行了行了,你先下来。”魏岚伸手把艾拉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丢到一旁,“我们又不瞎,回来的路上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你还这么淡定?!”艾拉落地后依旧蹦跶着,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老大!这是要出大事啊!他们不是来喝酒的,他们是来朝圣的!朝圣!懂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这小酒馆淹了!薇丝珀拉还在下面哆嗦呢!”
“淡定,是因为着急没用。”他木质的眼皮抬了抬,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而且,今晚这生意,八成是开不了张了。”
“啊?!”艾拉和刚从神降余韵中缓过神、正忧心忡忡看着门外的艾莉诺同时惊呼出声。
“为什么开不了?”艾拉急道,“外面那些人可都是金币啊!活蹦乱跳、嗷嗷待哺的金币!就算每人只买一杯……不!半杯!咱们也能把金库塞爆!”
“因为,”魏岚放下软布,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笃笃两声轻响,“今天晚上有两个更重要的客户要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魏岚话音刚落的瞬间——
“肃静——!”
一声威严、洪亮,如同海螺号角般带着回响的喝令,猛地穿透了门外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了酒馆内!
紧接着,是一道更加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神圣感的声音,如同圣钟敲响:“所有人,退后!”
门外的喧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随即被更大的惊疑和骚动取代。
“是圣光骑士团!”
“还有海洋教会的执法队!”
“快让开!让开!”
透过藤蔓窗棂的缝隙,可以看到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分开。街道左侧,一队身着银白镶金边铠甲、手持刻有圣徽鸢盾的圣光骑士步伐整齐地推进,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柔和但坚韧的圣光力场,如同无形的墙壁,将拥挤的人群稳稳地推离酒馆门口区域。为首的一名骑士长,头盔下目光如炬,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已足以震慑宵小。
街道右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深蓝色的制服如同翻涌的海浪,海洋教会的执法队员们行动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踏浪而行。他们并未佩戴重甲,但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手中握着镶嵌贝壳或珊瑚的长柄三叉戟。随着他们手臂挥动,一道道柔韧而冰冷的水幕凭空生成,如同灵活的触手,巧妙地将那些试图往前挤、或是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人流隔开、梳理,引导着人群向后退去。水幕看似柔和,但蕴含的力量不容小觑,被触碰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只能顺从地后退。空气中弥漫开清新的、带着海盐气息的水雾。
两大教会执法队的效率极高,配合也出乎意料的默契。短短几分钟,酒馆门口拥挤不堪、几乎要破门而入的人潮就被强行清空,留下了一片相对宽敞、由两队人马共同维持秩序的真空地带。被驱散的人群并未离去,而是远远地围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敬畏又渴望地望着“常青之树”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前那两股泾渭分明却又共同维持着秩序的强大力量。
酒馆内,艾拉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窗外,又看看依旧淡定擦吧台的魏岚,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大,你……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预言家了?”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预言,你该上楼避风头了。”魏岚瞥了艾拉一眼,随意挥了挥手,一道绿光直接卷起她的腰肢,像拎小猫似的把她往楼梯口送。
“哎哎哎!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艾拉手脚并用地扑腾着,银白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绿光根本不理会她的嚷嚷,径直将她送到二楼楼梯口,轻轻一甩。艾拉踉跄着站稳,刚想转身,楼梯扶手上突然冒出几片翠绿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缠上她的脚踝,轻轻一拉就将她往二楼深处带。
“老大你不讲武德——!” 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二楼的木门 “咔嗒” 一声关上,彻底隔绝。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人群低语,以及魏岚指尖擦过木质吧台的细微声响。
艾莉诺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小声道:“店长,圣光和海洋的执法队都来了……这……”
魏岚没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酒馆紧闭的大门。他的木质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
就在门外秩序刚刚稳定,人群的议论声从鼎沸转为压抑的嗡嗡声时——
“吱呀——”
橡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迈过门槛,走进了“常青之树”酒馆那混合着麦酒、面包香气与藤蔓清新气息的熟悉空间。
左边,伊莎贝拉。她依旧穿着那身纯白的圣袍,但袍角边缘流转的金色圣辉明显黯淡了许多,似乎是消耗过度。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残留着目睹神迹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仿佛刚刚背负了难以想象的重量。她走进来时,带来一股微弱的、如同阳光晒暖后青草般的清新圣光气息。
右边,卡珊德拉。靛蓝色的便服依旧随意,腰间贝壳挂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嚯!好家伙!外面人山人海,里面倒是岁月静好?魏老板,你这‘常青之树’今天可是彻底‘常青’到天上去了,连神都惊动了!我这刚帮完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有没有新酿的、带海盐味儿的压压惊?”她促狭的目光在魏岚和伊莎贝拉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魏岚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是说……该给你道声喜?”
魏岚放下手中的软布,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着门口微微颔首,平静地开口:
“两位,欢迎光临,‘常青之树’酒馆。艾莉诺。”
魏岚微微扭头,示意了一下吧台后还有些发懵的艾莉诺。
“给两位尊贵的客人准备……嗯,”他停顿了一下,“……准备两杯‘翡翠麦酿’的新品吧。温的,不加冰。”
“啊?哦!好…好的,店长!”艾莉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下意识地往吧台后走。
然后魏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与卡珊德拉。
伊莎贝拉也不含糊,袖袍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光在她掌心亮起,那瓶被圣光之神亲自赐福过的“晨曦微光”,如同从光晕中凝结而出,稳稳地悬浮在她面前。
“嘶——!”
酒馆内瞬间响起好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
艾莉诺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绕进吧台,手指还因为刚才的神迹余波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倒酒。
她取出两只干净的厚壁陶杯,又从吧台下方一个特制的藤编酒桶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两杯温热的液体。这正是用后院那新磨的“翡翠麦粉”酿造的试验品,颜色呈现一种温润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浅金色,而非神酒那种耀目的纯金。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流动的符文,只有一股朴实、醇厚、带着阳光烘烤过谷物般暖融融的麦香弥漫开来。
艾莉诺将两杯温热的“翡翠麦酿”放在吧台上,推向两位圣女的方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忐忑。
窗外人群的喧嚣被圣光骑士和海洋执法队牢牢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目光——魏岚的平静注视、艾莉诺的紧张、还有卡珊德拉毫不掩饰的探究——都聚焦在吧台中央那瓶悬浮着、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晨曦微光”上。
伊莎贝拉指尖萦绕的金光微微收敛,那瓶如同液态阳光凝聚而成的酒瓶缓缓落下,最终稳稳地、无声地落在了吧台光滑的木纹表面。瓶身表面那些微小的神圣符文光影依旧在缓慢流转,呼吸般明灭,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暖意融融。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巨大的压力。
第52章 这下麻烦大了
吧台上,那瓶“晨曦微光”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金辉,瓶身流淌的微光符文无声地呼吸着,将藤蔓缠绕的木纹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黄金。酒馆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混合着新酿麦酒的暖香、藤蔓的清新,以及……那瓶圣物本身散发出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艾莉诺将两杯温热的、浅金色的“翡翠麦酿”轻轻推到伊莎贝拉和卡珊德拉面前,自己则无声地退后一步,紧贴着吧台内侧的架子,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瓶神酒与两位圣女之间游移。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从那瓶酒上移开,那双清澈的眼眸转向魏岚,里面沉淀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震撼,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杯温润的边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朝圣者回顾神迹般的郑重:
“魏岚先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方才在圣光大教堂发生之事的分量。”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试图将那份沉重传达给眼前这位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酒馆老板。
“圣光之主……祂的存在,祂的意志,早已如同苍穹之上的日月星辰,恒久而沉默地照耀着这个世界。祂的恩泽无处不在,流淌于信徒的祈祷,显现于自然的规律,庇护着秩序的基石。但祂的意志……祂如此清晰地、以如此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直接降临,干预凡尘……”
伊莎贝拉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睫微垂,似乎回忆着那瞬间灵魂几乎被撑裂的感受。
“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如此直接的‘神降’,是三百七十四年前,在圣光山巅的至圣大教堂,为平息席卷大陆北方的‘苍白灾疫’,祂降下光之洪流,净化了被污染的源头。自那以后……整整三个多世纪,圣光之主再未如此清晰地、以近乎‘实体’的方式回应过凡间的祈求或仪式。祂的意志更多地是通过教会、通过圣典、通过信徒心中不灭的信仰之光来传递。”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瓶酒上,眼神复杂难明。
“而今天……祂降临了。不为灾厄,不为战争,不为救赎某个濒临崩溃的王国……只为了一瓶酒。一瓶产自港口区小酒馆、由您酿造的、名为‘晨曦微光’的酒。祂亲自为其印刻圣徽,赋予其……远超寻常圣物的光辉与本质。”伊莎贝拉抬起头,那双蕴藏着星光的眼眸紧紧锁住魏岚,试图从他木质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答案,“这……史无前例。教廷内部……恐怕此刻已陷入前所未有的震动。”
伊莎贝拉的话语带着历史的沉重感落下,酒馆里的寂静更深了。艾莉诺只觉得手心冰凉,她从未想过一瓶酒能牵扯出如此古老而神圣的秘辛。
“何止是圣光教会的震动?”卡珊德拉慵懒带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凝。她端起面前温热的翡翠麦酿,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朴实的麦香,并未立刻饮用,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
“伊莎贝拉说的是圣光之神,”卡珊德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你们可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伊莎贝拉那双总是清澈平静、如同蕴藏着星光的眼眸,猛地睁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她纯白的圣袍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袍角边缘原本黯淡的金色圣辉都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闪烁不定:“你是说…………海洋女神……也……?!”
“没错!”卡珊德拉用力点头,“就在那光之洪流冲刷教堂穹顶的同一瞬间……”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我感知到了。非常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瞥。虽然只有一瞬,比浪花拍岸还短暂,但那就是祂!海洋的主宰!我们的女神!”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伊莎贝拉的脸庞,又瞥了一眼吧台上那瓶静静散发着金辉的“晨曦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此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只不过……这目光里蕴含的意味,我到现在还琢磨不透。”卡珊德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边缘,眉头微蹙,“祂投来的那‘一瞥’,并非愤怒,也非寻常的注视。那感觉……很复杂。像是深海突然凝滞,巨大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带着审视,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抬起头,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瓶“晨曦微光”上,瓶身的微光符文仿佛随着她的话语而呼吸得更深了一些。
“祂的目光穿透了波涛与教堂的穹顶,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但祂看的,究竟是那降临的圣光之神,还是……”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敬畏,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是这瓶让圣光之神都亲自降下神迹的酒?”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酒馆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艾莉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的木架,指节泛白。一瓶酒?同时引来了两位至高神只的注目?圣光之神亲自赐福,海洋女神投下意味深长的一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魏岚先生,”两位圣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魏岚身上,“这杯‘晨曦微光’,刨除掉其奢侈的原材料,真的只是普通的的安神饮品吗?”
魏岚那双木质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对 “神降”“神只注视” 这类词汇没什么特殊反应。他指了指吧台角落,那里的藤蔓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沾着些干涸的植物汁液和不明颜色的粉末。
“问她。”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配方是薇丝珀拉捣鼓出来的。”
话音刚落,吧台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的脑袋从阴影里探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受惊的地鼠。“我、我吗?”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紧紧抠着笔记本边缘,“店、店长,我只是…… 只是按您给的基础草药图谱,试着调配安神配方……”
卡珊德拉挑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吧台:“小炼金师,把你的宝贝笔记拿来看看。让我们瞧瞧能惊动两位神明的配方长什么样。”
薇丝珀拉被吓得一哆嗦,怀里的笔记本 “啪嗒” 掉在地上。藤蔓连忙卷起本子递到她手里,她哆哆嗦嗦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潦草的草图:
“第 37 次尝试:月光苔藓凝露 + 银星草碎末,比例 1:3,冷却后呈淡蓝色,饮用后受试者(艾拉)说像嚼冰块,差评。
“第 42 次:加入晨曦浆果萃取液,颜色变金,艾拉说甜得发腻,艾莉诺姐姐试喝后建议减少浆果量。
“第 51 次:调整银星草浓度,加入微量风语花汁液…… 唔,艾拉喝完打了三个喷嚏,说有股草腥味。”
伊莎贝拉俯身细看,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瞳孔微微收缩。这些记录琐碎得像孩童涂鸦,没有任何神圣的预兆,只有一次次失败的吐槽和笨拙的调整。最后一页用红墨水圈着一行字:“最终版:苔藓凝露 3ml + 银星草 2g + 浆果萃取液 5 滴,静置三小时。艾拉说‘勉强能喝’,艾莉诺姐姐说‘很宁静’。”
“这就是…… 全部?” 卡珊德拉拿过笔记本,哗啦哗啦翻了几遍,海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没有特殊仪式?没有向圣光或海洋祈祷?就…… 随便配配?”
薇丝珀拉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随便!我查了《北境草药图谱》和《低阶安神药剂配方集》,还、还请教过码头区的老药剂师……”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缩成一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它就是…… 一杯普通的安神饮品啊。”
酒馆里再次陷入死寂。那瓶 “晨曦微光” 依旧在吧台上散发着神圣金辉,瓶身的符文轻轻呼吸,仿佛在嘲笑眼前这场荒诞的对话。伊莎贝拉望着那些稚嫩的实验记录,又看看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质脸庞,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教廷典籍都白读了。
卡珊德拉把笔记本丢回吧台,端起翡翠麦酿猛灌一口,温热的麦香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荒谬感:“所以…… 圣光之神和海洋女神,为了一杯炼金学徒瞎琢磨出来的饮料,一个亲自下凡盖章,一个偷偷跑来看一眼?”
魏岚拿起擦杯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只空酒杯,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或许……神也需要安神?”
艾莉诺捂住额头,感觉世界观正在崩塌。她看着那瓶神酒,又看看捧着魔法书瑟瑟发抖的薇丝珀拉,突然觉得这一切可能比想象中更简单——或许神只的世界,本就不需要凡人理解的逻辑。
伊莎贝拉指尖的圣辉微微闪烁,她将目光从那本布满涂鸦的笔记上移开,落在魏岚身上,语气恢复了几分神职人员的肃穆:“无论缘由如何,此事已远超凡俗范畴。我必须即刻返回圣光教会总部,将神降的细节与‘晨曦微光’的异变如实禀报。教廷的枢机团需要对此作出研判,这或许会改写教会未来的诸多典籍。”
说罢,她转身欲行,纯白的袍角却再次带起一阵风。
“哐当” 一声,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表面刻着复杂的荆棘花纹、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子滚落到伊莎贝拉脚边。
“哦豁……”
第53章 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盒子表面刻着的荆棘花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圣光教会特有的加密制式。伊莎贝拉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浅褐色的眼眸骤然一缩:“这纹路…… 是裁判所的加密盒。” 她抬头看向薇丝珀拉,语气有些严厉,“你从何处得来?”
薇丝珀拉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这才想起这盒子的来历,牙齿打颤着说不出话,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大事不妙”。
完了!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艾莉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魏岚。净尘者本就隐秘,他们的加密盒出现在酒馆,难免引人联想。
魏岚放下擦杯布,木质的指节轻叩吧台:“几天前,三位净尘者闯入酒馆,声称要‘核查异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寻常事,“他们一进门就动了手,我们不得不正当防卫。”
伊莎贝拉默默地注视着魏岚,魏岚也坦然注视着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净尘者隶属于裁判所,行事从不公开。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或许是有人觉得‘常青之树’碍眼了。” 魏岚瞥了眼窗外港口的方向,“比如,某位急于撇清旧账的审判官。”
卡珊德拉挑眉,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贝壳挂坠:“这么说,那三位‘客人’没能走出去?说起来,我初次登门时,还撞见雷蒙德带着风暴守卫来核查能量波动,当时只当是你们酿酒动静太大搅扰了元素平衡,现在看来,恐怕那时就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植物需要肥料。” 魏岚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伊莎贝拉呼吸一滞。她自然明白这话的含义,只是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慵懒的酒馆老板,竟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三名净尘者。
薇丝珀拉急得快要哭出来,拉着魏岚的衣袖颤声道:“店、店长,这盒子……”
伊莎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加密盒。作为圣光教会的成员,她对裁判所的制式物品自然熟悉。
她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圣光能量,如同细小的钥匙,精准地探入荆棘纹路的几个关键节点。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机括运转声——“咔哒”,加密锁应声而开。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扑面涌出!
伊莎贝拉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圣光剧烈波动,本能地形成一道屏障试图净化那股邪秽:“这是…… 诺克斯玛尔密会的符咒气息?!”
艾莉诺也难以置信地看向盒内——几片焦黑的骨片赫然在目,上面刻着的扭曲纹路,与她记忆中瓦尔德斯家族被栽赃时所用的邪神符咒如出一辙!骨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血,更添几分狰狞。
“等等——”
卡珊德拉的指尖突然泛起幽蓝微光,一股带着深海寒意的气流自她掌心涌出,如同一层透明的水膜,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牢牢罩住,随即猛地向外一推。
“嗤 ——”
黑暗气息如同被戳破的墨囊,在淡蓝色的水流中迅速消融,只留下几缕微不足道的灰烟,被酒馆里流动的藤蔓气息彻底驱散。
她俯身凑近打开的盒子,海蓝色的眼眸眯起,仔细审视着那几片焦黑的骨片。
指尖轻轻悬在符咒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却能感受到符咒表面那股刻意营造出的阴冷波动——尖锐、浮躁,如同初学绘画的孩童强行模仿大师的笔触,徒有其形,毫无神韵。
“有意思。” 卡珊德拉嗤笑一声,指尖在骨片上方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水线流过符咒纹路,“这玩意儿要是真的亵渎之物,刚才那股气息就该像附骨之疽,哪会这么轻易被驱散?”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其中一片骨片,发出沉闷的声响:“真正的诺克斯玛尔符咒,骨片会浸透信仰者的精血与愿力,质地致密,纹路里藏着自循环的黑暗能量。你看这些——”
水线在她操控下,顺着符咒的纹路缓缓流淌,勾勒出几处极其细微的、突兀的转折:“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衔接得太生硬,像是用某种酸液仓促腐蚀出来的。而且这黑血……”
水线蘸起一点骨片边缘的黑血,在空气中凝成一颗小小的血珠:“血腥味里混着铁锈和煤烟味,分明是码头区最劣质的染料混合猪血伪造的。真正的祭祀血渍,会带着献祭者的生命余温,哪怕干涸了,也能感觉到一丝搏动。”
听完卡珊德拉的分析,伊莎贝拉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凝重。
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微弱的圣光,小心翼翼地触碰骨片。圣光落在符咒上,没有出现预想中剧烈的排斥与灼烧,只是让那些焦黑的纹路微微发亮,随即就黯淡下去,如同遇到潮湿的火星。
“确实……”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圣光对真正的亵渎之物会产生强烈的净化反应,但这些符咒…… 更像是一层涂在骨头上的伪装,连能量根基都是虚浮的。”
她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魏岚,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有人在刻意伪造亵渎之物。”
“而且还试图栽赃‘常青之树’。”卡珊德拉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圣光教会要出大乐子了啊~”
魏岚将骨片轻轻放回盒中,盒盖合上时发出沉闷的轻响,仿佛封存了一段沉重的过往。
他指尖在盒面摩挲着那些冰冷的荆棘纹路,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些伪造的符咒,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艾莉诺的呼吸骤然收紧,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一角,指节泛白。
“瓦尔德斯家族,” 魏岚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圣女,“当年在南方黄金沙漠也算显赫,主营商路贸易,后来想拓展北方业务,将重心放在了艾斯特维尔港。”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大约八年前,瓦尔德斯家族的主母带着一批据称是港口议会委托的货物北上,在距离港口不到五里的地方,被圣光教会的搜查队拦下。”
“搜查队在密封的货箱里找到了类似的亵渎之物 —— 刻着异神符咒的焦黑骨片,浸泡在污秽液体里的圣像,还有几本封面用人皮鞣制的典籍。” 魏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当时的搜查令盖着港口议会的印章,程序合法。瓦尔德斯夫妇当场被捕,定为‘走私违禁品’和‘勾结异端’重罪,至今仍被关押在裁判所的监狱里。”
卡珊德拉把玩着腰间的贝壳挂坠,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我记得这案子。当时闹得很大,港口议会以‘清算非法所得’的名义,低价吞并了瓦尔德斯在北方的所有产业,包括仓库、商栈和船队。据说那位莫顿议员从中获利最多。” 她瞥了一眼艾莉诺,“这位小姐不就正好是瓦尔德斯家族的后人吗?”
艾莉诺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当年父亲母亲被捕时,我被老管家护着逃了出来,靠着这间被遗忘的酒馆才勉强活到现在。”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蹙,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此案当年由裁判所和港口议会联合定案,证据链完整,教会高层也认可了审判结果。若只是因为这些伪造的符咒与当年的‘罪证’相似,就质疑旧案……”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仅凭这种程度关联尚不足以推翻案件。
“我并非要质疑审判的合法性。” 魏岚适时开口,语气依旧中立,“只是这些年,艾莉诺一直在试图寻找当年的线索。”
他指了指桌上的加密盒:“如今有人用同样拙劣的手法伪造符咒,甚至动用净尘者来栽赃,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当年的案子或许也并非毫无疑点。”
卡珊德拉嗤笑一声:“裁判所的档案库里,这种‘证据确凿’的案子可不少。尤其是牵扯到巨额利益的时候,总能凭空冒出些恰到好处的‘罪证’。” 她看向伊莎贝拉,“活圣人阁下,你们圣光教会的档案应该还留着吧?不如翻出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有趣的细节。”
伊莎贝拉沉默片刻,指尖萦绕的圣光微微波动。她看向魏岚,目光里带着审慎:“教会档案属于机密,除非有明确的疑点,否则不能随意查阅。但这些伪造的符咒确实蹊跷,与瓦尔德斯案的关联也值得探究。”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可以答应你,回到教区后,会调阅当年瓦尔德斯案的卷宗,核查搜查令的签发流程、证物的保管记录以及审判细节。若真有程序上的疏漏或可疑之处,我会如实告知。”
“至于港口议会那边的记录,” 卡珊德拉接过话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海洋教会的档案馆里或许能找到些补充。当年瓦尔德斯家族的产业清算涉及港口贸易账目,说不定能发现些与莫顿议员相关的蛛丝马迹。”
魏岚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多谢两位。我也很好奇,这两起相隔多年的‘亵渎事件’,是否出自同一伙人的手笔。若能找到线索,也算给艾莉诺一个交代,让她明白家族的过往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艾莉诺眼圈微红,对着两位圣女深深鞠了一躬:“无论结果如何,都多谢阁下愿意费心。”
第54章 全世界的邪教都一个样吗?
艾莉诺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郑重。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谢意,纯白的圣袍边缘圣辉流转,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卡珊德拉则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小事一桩”,但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兴味丝毫未减。
魏岚忽然抬手,吧台内侧的藤蔓无声涌动,托出两个巴掌大的藤编小篮。左侧篮子里铺着银叶,几片边缘泛着金边的狭长叶片静静躺着;右侧篮子里则盛着半篮深紫近黑的丝状藻类,表面萦绕着细密的水珠,仿佛刚从深海捞出,带着咸湿的凉意。
“一点谢礼。” 魏岚将篮子推向两人,“左侧是‘圣辉草’,晒干后入药,能增强圣光亲和度。右侧的‘潮汐藻’,泡水饮用可稳定水元素波动,对海洋神职者而言,或许比海盐更提神。”
伊莎贝拉拿起一片圣辉草,指尖的圣光与之相触,竟泛起涟漪般的共鸣。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这草…… 蕴含的纯净度远超北境特产,像是在永昼阳光下自然凝结的光元素结晶。”
“魏老板倒是懂行。” 卡珊德拉捻起一缕潮汐藻,指尖滴落的水珠与之相融,竟化作细碎的冰晶旋舞,“这藻丝里藏着深海流的韵律,用来调和海神祷文再合适不过。看来你不仅会酿酒,对药草的门道也摸得透彻。”
魏岚不置可否,重新拿起擦杯布:“随手薅的。比起这个,我更想请教两位几件事。”
卡珊德拉挑眉:“哦?连能让神降的酒馆老板都有不知道的事?”
“诺克斯玛尔密会。” 魏岚无视了卡珊德拉的调侃,“你们刚刚说的这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一丝肃穆:
“诺克斯玛尔密会,”她缓缓开口,“是圣光教会记录在册、重点打击的古老异端组织之一,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教会建立初期。‘诺克斯玛尔’在古语中意为‘永寂之暗’或‘终焉之影’,他们并非崇拜某个具体的神只或实体,而是狂热地信奉一种……理念。”她斟酌着用词,浅褐色的眼眸扫过魏岚和艾莉诺,“他们认为,现有的世界秩序——无论是圣光教会建立的秩序、海洋女神维护的平衡、乃至诸国林立的格局——都是虚假的、腐朽的、注定要被彻底‘清算’的枷锁。
“他们的活动极其隐秘,如同阴影中的毒蛇。这些家伙热衷于在文明的裂隙中散播绝望,制造恐慌和灾难。献祭仪式、精神污染、亵渎圣物、诱导堕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在历史上,几次着名的瘟疫爆发、大规模的自杀事件背后,都有他们活动的影子。圣光教会和海洋教会,以及其他秩序阵营,都视其为必须铲除的毒瘤。”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她嗤笑一声,指尖在吧台木纹上轻轻一敲:“一群躲在阴沟里,整天嚷嚷着‘末日’、‘清算’的疯子罢了。”
伊莎贝拉点头补充:“他们使用的符咒,正如你刚才所见的那种焦黑骨片上的纹路,是沟通其崇拜存在的‘钥匙’,也是亵渎秩序力量的‘污染源’。
“真正的诺克斯玛尔符咒,蕴含着极其精纯、顽固的黑暗与混沌力量,会对接触者的心智造成严重侵蚀,并对圣光等秩序力量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卡珊德拉都能轻易判断出盒子里那些是拙劣的伪造品——它们只有其形,毫无其神,甚至连基本的能量根基都虚浮不堪。”
“还真是经典的设定啊……”魏岚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以制造混乱和死亡为乐的古老密会……
“明白了。”魏岚表示理解,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古怪,“那么,在你们所知的种族、传说或者历史记载中……是否存在一种智慧生物,他们的头上……长着类似犄角的东西?犄角质地似琉璃或温润玉石,通常成对,自额角两侧向上延伸,形态优雅,可能带有螺旋纹路或内部有光华流转。不是后天装饰,大概吧。”
“犄角?”卡珊德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疑惑,“像山羊?还是像牛?或者……传说中的恶魔?”她上下打量着魏岚,似乎想从他木头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魏老板,你这问题跨度有点大啊。”
伊莎贝拉也微微蹙起秀眉,认真地思索着:“智慧生物……拥有类似犄角的特征?在艾斯特维尔港乃至整个大陆的常见种族中,如人类、精灵、矮人、半兽人、兽人,均没有普遍生有犄角的记载。
“传说中守护宝藏的龙类,形态各异,有些分支如‘晶岩龙’或‘深渊魔龙’的头部可能有骨质冠冕或棘刺,但更接近头冠或骨板,形态与通常认知中‘犄角’差异较大,且龙类智慧虽高,但习性孤僻,极少以类人形态活动,更遑论融入人类社会。”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指尖敲着下巴,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深海里的种族我倒是知道不少,比如有触须的深潜者,有珊瑚状骨冠的潮汐祭司……但像你说的这种,质地像琉璃玉石、形态优雅成对的犄角……嗯,没听说过。海兽里倒是有长角的,但都是狰狞的骨刺或者撞角,跟你描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人鱼或海妖有些分支的贵族在成年礼时也会用魔法凝聚象征力量的珊瑚或珍珠冠冕,但那不是长出来的角。深海巨兽‘克拉肯’的触须上倒是有吸盘骨刺,可那玩意儿跟‘犄角’差得也太远了。”
“不过……”伊莎贝拉忽然开口,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沉思之色。
“不过什么?”卡珊德拉追问道。
伊莎贝拉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教会收藏的一些极其古老的、关于东大陆人类帝国的文献残卷中……我曾见过一些模糊的描述和图腾纹样。那些文献年代久远,语焉不详,被视为荒诞的传说。”
她看向魏岚:“据那些残卷记载,东大陆的先民在远古蒙昧时期,曾崇拜过一些强大而神秘的‘图腾灵’。其中一种被描绘为‘驾驭风雷、行于云海、身披鳞甲、头生玉色双角’的伟岸存在。其角被形容为‘蜿蜒如山脉之脊,剔透如凝结之星光,乃力量与智慧的象征’。”
魏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真有这么个种族?”
“不,”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这仅仅是远古先民基于对强大自然力量的敬畏而虚构出的图腾形象,是神话传说的一部分,用以解释风雨雷电等自然伟力。在教会的认知和东大陆现今的记载中,从未有任何证据表明现实中存在这样一个种族。那图腾的形象,与更像是将山峦、闪电、星辰等自然意象糅合幻想而成,并非真实生物的描述。魏先生所问的种族,应当不在此列。
“在教会浩瀚的典籍与现今东大陆诸国的确切记载中,从未有任何实证表明存在这样一个拥有智慧、形态固定且普遍生有玉质犄角的种族。那图腾的形象,与魏先生所描述的‘智慧生物’特征,应属巧合或误解,本质是不同文明对‘强大存在’的不同诠释方式。”
或许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笼统了,伊莎贝拉顿了顿,又更进一步解释道:“事实上,这种将自然伟力图腾化、拟人化的崇拜方式,在蒙昧时代非常普遍,不分地域。先民们仰望苍穹,敬畏雷霆,膜拜深海,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具象为拥有各种奇异特征的‘神只’或‘祖灵’。
“但随着文明的演进,理性的光芒逐渐驱散了蒙昧的迷雾。人们开始寻求更系统、更普世、更能解释世界运行规律的信仰体系。个体的、碎片化的、充满地域色彩的图腾崇拜,最终都会被更宏大、更包容、更能凝聚人心的系统信仰所取代。
“这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正如现今整个泛大陆,无论西东,无论海滨还是内陆,都已归于六神教会的体系之下。圣光之神执掌光明与净化,海洋女神庇护水域与航路,财富女神掌管流通与契约,战争之神统御荣耀与征伐,律法之神维系公正与秩序,自然之神主宰生死与轮回。
“六位至高神只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世界的平衡与运转。祂们的教义清晰,神职分明,回应信徒的方式也遵循着可被理解、可被记录的规则,这本身就是理性战胜蒙昧的最好证明。”
“‘理性战胜蒙昧……’”
魏岚的嘴角忍不住一抽,这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打了个转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尤其是看到伊莎贝拉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思维核心差点宕机。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信仰”和“理性”通常是哲学辩论的两端,甚至是科学世界观与宗教世界观对立的代名词。
而现在,一个活圣人,一个刚刚亲身经历过神降、指尖还残留着圣光余晖的存在,居然用如此笃定、如此学术化的口吻,宣称一个拥有六位至高神只、神迹频发的宗教体系是“理性战胜蒙昧”的象征?这简直是……
他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一个逻辑怪圈。
伊莎贝拉的论证听起来严丝合缝:蒙昧时代的图腾崇拜是零散的、地域性的、无法解释世界的(非理性);而六神体系是系统的、普世的、规则清晰的(理性)。因此,六神信仰取代图腾崇拜,是“理性的胜利”。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 魏岚的意识卡壳了。他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
因为在这个世界,神只是真实存在的!祂们的力量切实地影响着世界,祂们的意志能被感知(虽然很少直接干预),祂们的教会拥有着改变地貌、影响国家兴衰的力量。对他们而言,将世界划分为六大神职领域,清晰界定每位神只的权柄与信徒的义务,让凡人的生活有章可循,让力量的使用有迹可循,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理性”进步。
第55章 失学儿童救助计划
送走两位圣女,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酒馆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只留下藤蔓的清新气息、麦酒残余的暖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静。
薇丝珀拉彻底把自己塞进了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魔法书的边缘缝隙扫视着四周入。
艾莉诺看着窗外执法队维持的秩序:“这样一来,费奇的小动作会停一阵,莫顿也不会再轻易插手。神权的印记,比任何律法都管用。”
魏岚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至少现在,‘常青之树’的屋檐下,风浪暂时平息了。费奇和莫顿,他们此刻正焦头烂额地舔舐伤口、收拾烂摊子,自顾不暇。这是我们用那杯酒换来的,最实在的‘清净’。而我们也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一层层去剥开缠绕在瓦尔德斯旧案上的迷雾。”
艾拉不知何时又溜了下来,正踮着脚尖扒在藤蔓窗棂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对着外面指指点点:“老大!快看!那个秃顶胖子还没走!他刚才想用一袋子金币贿赂那个圣骑士小哥!结果被盾牌轻轻一推,直接滚到排水沟旁边去了!噗哈哈——哎哟!” 她乐极生悲,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魏岚没理会艾拉的幸灾乐祸,他木质的目光在三个员工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艾拉身上。这丫头,精力旺盛得像只上蹿下跳的雪貂,银白的头发总是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冰蓝色的眼睛里永远闪烁着不安分的光芒。
艾莉诺是落魄贵族,受过系统教育;薇丝珀拉出身炼金世家,至少也是个私塾;只有艾拉……她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如何用最少的铜板买到最大份的炸鱼、如何在阴影里潜行、如何用冰霜冻住追兵的脚踝,以及怎样从别人口袋里顺走值钱玩意儿。
“艾拉。”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正揉着屁股的艾拉瞬间僵住。
“啊?老大啥事?” 艾拉猛地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做贼心虚的慌乱,以为自己刚才嘲笑圣骑士的事被听到了。
魏岚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认识字吗?”
“字?”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银白的发丝倔强地翘着,“认识几个!比如酒馆招牌上的‘树’字!还有通缉令上的名字!”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她掰着手指数,“‘酒’、‘钱’、‘跑’、‘打’、‘死’……嗯,还有‘奶酪’和‘艾斯特维尔’!” 她努力回忆着在码头区晃荡时瞥见的招牌和告示。
“通缉令上的名字?” 魏岚的木质眼皮似乎抬了抬,“你是指你和卡伦的,还是别人的?”
“呃……” 艾拉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眼神飘忽,“都……都认识一点嘛!反正能看懂大概意思!知道是抓人还是找猫!”
魏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能看懂大概意思”的认知水平。然后,他抛出了让艾拉瞬间炸毛的话:
“从明天开始,每天抽出一个小时,薇丝珀拉教你识字。”
“啥——?!” 艾拉的尖叫声差点掀翻了酒馆的藤蔓屋顶,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比吧台上的酒杯还圆,“不要!绝对不要!老大你疯了吗?!让我……让我坐着认字?!我宁可去擦一百遍厕所!不!一千遍!”
她手舞足蹈,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内心的巨大抗拒,然后扑向艾莉诺:“艾莉诺姐姐!救命啊!老大要谋杀我!用知识谋杀我!”
艾莉诺被她晃得头晕,哭笑不得:“艾拉,认字……是好事啊。你看,以后酒馆的采购清单、招牌,你都能自己看了,多方便?”
“方便?” 艾拉猛地松开艾莉诺,原地转了个圈,“我认识‘酒’、‘麦’、‘肉’就够了!还要认识什么?‘请勿喧哗’?‘禁止随地吐痰’?‘小心台阶’?拜托!这些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什么意思!干嘛要认识那些符号!” 她指着墙上藤蔓缠绕的装饰,“你看,藤蔓会动,会浇水,会抓老鼠!比那些死板的符号有用一万倍!老大!你让藤蔓教我用藤蔓写字吧!这个我肯定学得快!”
魏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等艾拉喊累了,叉着腰喘气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 艾拉悲愤交加。
“因为藤蔓不会说话。它无法解释‘字母’、‘音节’、‘语法’这些东西。薇丝珀拉会。”
“啊——!” 艾拉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直接瘫倒在地毯上,像条被冲上岸的咸鱼,“我不学!打死我也不学!书呆子那么胆小,说话像蚊子哼哼,我根本听不清!而且她那些书还会咬人!我上次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哗啦’一声自己翻页,差点夹到我的手!”
被点名的薇丝珀拉吓得把魔法书抱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眼睛,拼命摇头:“不……不会咬人……它只是……只是有点敏感……”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书有问题了!” 艾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薇丝珀拉尖叫。
魏岚不再废话,他抬起手,指尖绿芒一闪。吧台下方,几根翠绿柔韧的藤蔓如同苏醒的灵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出来。
“啊啊啊!老大你要干嘛?动用私刑吗?!” 艾拉吓得连滚带爬地想跑,但藤蔓比她更快!
一根藤蔓灵活地卷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提溜起来,稳稳地放在一张藤编高脚凳上。另外两根藤蔓则像训练有素的仆人,一根卷来薇丝珀拉那本厚得能当盾牌的《基础通用语入门(插图版)》,轻轻放在吧台上;另一根则卷着一根打磨光滑、顶端沾着墨绿色植物汁液的细长树枝。
“坐好。” 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
艾拉被藤蔓强行按在藤编高脚凳上,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徒劳地扑腾着胳膊腿儿:“老大!你这是虐待员工!我要去海洋教会投诉你!”
“卡珊德拉她们更可能建议你‘珍惜学习机会’。”魏岚一边说着,一边从吧台下面掏出了一个空白的白纸本放到艾拉面前,“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字母本了,我们可以先从最基本的字母开始认……薇丝珀拉。”
魏岚又朝着缩在墙角的薇丝珀拉招了招手。
薇丝珀拉被魏岚点名,身体猛地一颤,抱着魔法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看看艾拉气鼓鼓的脸,又瞅瞅魏岚毫无波澜的木头脸,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我不行” 的抗拒,小幅度地摇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店、店长,我…… 我不太会教……”
“没关系。” 魏岚的声音平稳得像古井,“你只需要念字母、教笔画,剩下的让她自己折腾。” 他说着,用木质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上的《基础通用语入门》,书页被震得微微翻动,露出里面彩色的插图——那是薇丝珀拉小时候用的启蒙书,边角都磨圆了。
艾拉在藤编凳上扭来扭去,藤蔓却像生了根,任凭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她瞪着那本插图课本:“折腾?老大你说得轻巧!这破符号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们!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练空间跳跃,或者琢磨怎么冻住费奇那家伙的胡子!”
“你能做到精准控制范围,只冻住他的胡子吗?” 魏岚反问,语气平淡,“空间跳跃时能算清坐标偏差吗?上次你想跳去后院摘浆果,差点一头扎进酿酒桶,忘了?”
艾拉的脸 “腾” 地红了,梗着脖子强辩:“那是意外!谁知道那桶麦酒发酵得那么满……”
“识字只是第一步,” 魏岚的指尖在《基础通用语入门》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木质的指节叩击纸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真正要握住你那身魔法,光靠‘感觉’是不够的。”
艾拉还在挣扎,藤蔓勒得她腰有点痒,她一边扭一边瞪眼睛:“靠感觉怎么不够?我和卡伦这么多年不就靠一手直觉活命吗?”
“所以你们这么多年才一直只能逃命。” 魏岚伸手,藤蔓递来薇丝珀拉那本封面画着魔法阵的笔记,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炭笔标注的曲线,“魔力波动有频率,就像酒馆的风铃,不同风速会发出不同声音。你得学会计算这个频率,才能精准控制施法范围,节约力量。而且教你掌控魔法本来就是我们当初约定的一部分,你现在倒反悔了?”
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空间跳跃更需要数学。两点之间的距离、障碍物的角度、魔力消耗的公式…… 你上次跳偏进酒桶,就是没算清发酵桶的半径比你预估的大了半尺。”
艾拉听得发懵,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些曲线和图形,像是在看天书:“这…… 这跟魔法有什么关系?我闭眼就能感觉到空间节点!”
“凭感觉能跳多远?” 魏岚反问,“五十步?一百步?如果要跨越海峡,从艾斯特维尔港跳到黄金沙漠,你能靠感觉算出经纬度偏差吗?” 他指尖在图形上一点,“这是三角定理,算距离用的。你连直角边和斜边都分不清,迟早跳进海里喂鲨鱼。”
艾莉诺忍不住插话:“店长说得对,艾拉。我父亲以前跟商队打交道,每次远航都要算航线,差一度就可能撞上暗礁。魔法再玄妙,终究要落在实际的计算上。”
薇丝珀拉也小声附和,从魔法书后露出半张脸:“元素亲和度、魔力转化率…… 都需要公式推导。我爸妈的笔记里,光计算一种药剂的配比就写了三页纸。”
艾拉被堵得说不出话,抓着头发哀嚎:“可这些符号比圣光教会的符咒还难认!我哪记得住那么多公式!”她烦躁地扭动着,但这次反抗的力道明显弱了些,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抗拒,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所以你先不要着急。” 魏岚合上笔记,藤蔓卷来一根炭笔塞进她手里,“先从认字开始,我会和薇丝珀拉商量一下,艾莉诺也可以帮忙,每天给你留一些作业。当天写不完的话,第二天的肉馅饼减半。”
“什么?!老大你不能这样啊!!” 艾拉瞬间炸毛,大声哀嚎。
而魏岚的那木然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他挥了挥手便又躲到吧台后去了。
艾拉看着手里的炭笔,又看看摊开的字母本,冰蓝色的眼睛里挣扎着。肉馅饼的威胁很可怕,但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魏岚那句“跳进海里喂鲨鱼”——那意味着救不了卡伦。
她咬咬牙,最终认命般地抓起炭笔,对着那个扭曲的“A”狠狠戳了下去,仿佛在戳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第56章 荆棘鸟的信物
圣光之神亲自降下神迹的风暴席卷了艾斯特维尔港,连续数日,“常青之树”酒馆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踏破。狂热信徒举着圣徽在门外日夜祈祷,渴望沾一点神酒的光晕;投机商人揣着鼓胀的钱袋,试图撬开魏岚的木头嘴,拿下“晨曦微光”的独家代理权;更有好奇的冒险者不远千里而来,只为看一眼那传说中能自行发光的酒瓶。
可惜,魏岚似乎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
艾拉被摁在藤编高脚凳上,对着薇丝珀拉摊开的《基础通用语入门(插图版)》,愁眉苦脸地用一根蘸着墨绿植物汁液的树枝,在白纸本上戳出几个歪歪扭扭、形似被踩扁甲虫的符号。
“这……这真的是‘A’?”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充满怀疑,对着自己画出的扭曲图形,“它看起来更像薇丝珀拉上次实验爆炸时炸飞的坩埚把手!”
薇丝珀拉抱着自己的魔法书缩在吧台另一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怯生生地看过来,小声纠正:“是……是有点像,但……但‘A’应该……应该像座尖顶的小房子……”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艾拉的本子上方虚虚画了个标准的三角形。
“尖顶小房子?”艾拉撇撇嘴,又用力戳了一下纸面,“那也太难画了!老大!我觉得藤蔓扭成的形状都比这符号好看!让它教我写字吧!”她扭过头,朝着吧台后瘫着的魏岚哀嚎。
“想想你的肉馅饼。”魏岚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地从吧台后飘出来,“作业写不完的话,今天的份儿就归薇丝珀拉养的那只水晶蜗牛了。”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水晶蜗牛?!它吃素的!老大,你不能这样!”她愤愤地用那根可怜的树枝戳着本子,仿佛要把那个“扭曲的坩埚把手”戳穿,“而且,它吃得下那么大一个肉馅饼吗?不怕把壳撑裂?”
“它最近胃口很好,对……对肉味很感兴趣。”薇丝珀拉小声补充,紫罗兰色的眼睛心虚地瞟向天花板角落一个缓慢移动的、闪烁着微光的生物,“昨天还啃了我的实验笔记一角……”
“看吧,”魏岚终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眼皮都没掀,“知识就是力量,力量才能换来肉饼。学不会通用语,连跟卖肉馅饼的老板讨价还价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你的晚餐爬进蜗牛壳里。”
艾拉哀嚎一声,把额头重重磕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摊开的、布满可疑墨绿汁液的本子上。
笃、笃、笃。
三下清晰、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穿透了酒馆内细微的声响,敲在橡木门板上。
这敲门声既不急促,也不卑微,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礼仪感。
艾莉诺从账册中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艾拉也暂时放过了那个扭曲的“A”,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薇丝珀拉更是“嗖”地一下,抱着魔法书滑到了吧台最深处。
魏岚敲击吧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木质的眼皮微微抬起。
“开门,艾莉诺。”他的声音平淡。
艾莉诺放下羽毛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向门口。缠绕门框的藤蔓无声地松开,她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的并非狂热的信徒或商人。
一位老者。
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穿着剪裁考究、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细呢外套,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却异常锐利清明,如同鹰隼,此刻正透过门缝,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意味地落在艾莉诺脸上。
他左手拄着一根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手杖,顶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光泽温润的黑珍珠。右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位身着同样深灰色制服、体格精悍的随从如同影子般静立,目光低垂,气息内敛。
艾莉诺的目光对上老者那双锐利的眼睛,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伴随着旧日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这身一丝不苟的打扮,这刻入骨髓的礼仪姿态……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老者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如同陈年的雪松木在低语。他的目光在艾莉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微微颔首致意,“鄙人西里尔,奉奥威尔家主之命,冒昧前来拜访。”
奥威尔家族!
艾莉诺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这个姓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
幼年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父亲与奥威尔伯爵举杯谈笑的侧影,母亲与伯爵夫人并肩观赏花园里珍稀兰花的画面……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剪影,与家族倾覆后冰冷的现实瞬间碰撞,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请进,西里尔先生。”
西里尔再次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用手杖在门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后退一步,如同两尊石像般守在了门外两侧,目光警戒地扫视着远处依旧在圣光骑士水幕外探头探脑的人群。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踏入酒馆。
艾莉诺轻轻合上木门,快步跟在他身后,待走到吧台附近时,才压低声音对魏岚道:“这位是西里尔,奥威尔家族的管家,听说整个家族的明暗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是伯爵最信任的人。”
他的步伐沉稳无声,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室内的阴影。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酒馆内部——藤蔓缠绕的梁柱,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活化器具,吧台后那个瘫坐着的、气息如同古树般深沉的木质身影,角落里一个银发女孩正对着纸笔龇牙咧嘴,另一个紫发女孩则缩在阴影里,抱着巨大的书本,眼神怯怯。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吧台后的魏岚身上,微微躬身:“魏岚先生,久仰。鄙人西里尔,代表奥威尔伯爵向您致意。”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奥威尔家族的心腹管家亲自登门,看来港口的风浪不小。”
西里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风浪再大,也总有值得停泊的港湾。‘常青之树’酒馆能在神恩眷顾下岿然不动,家主深表钦佩。”
他走到吧台前,并未落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左手依旧拄着手杖,右手则伸入细呢外套的内袋,动作沉稳地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用暗金色火漆密封的信函。火漆印纹清晰异常,是一只荆棘鸟被尖刺贯穿胸膛的图案,鸟喙却倔强地指向天空——正是奥威尔家族的荆棘鸟家徽。
西里尔将信函放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
“家主闻听圣光大教堂神迹之事,深感震撼。”西里尔的声音低沉,“圣光之主意志垂怜,海洋女神目光注视,此等盛事,百年难遇。‘常青之树’能得此恩眷,实非凡俗。家主特命鄙人前来,一则表达奥威尔家族对此事的‘关注’与对魏岚先生您本人的‘潜在敬意’。”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艾莉诺瞬间绷紧的侧脸,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秘谈的意味:“二则……家主念及昔日与瓦尔德斯家族的情谊,虽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然心中总有一份旧情难却。近日,家族梳理一些……过往的脉络,偶然触及到一个名字,此人或许与当年旧案有些许……微妙的关联。”
艾莉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西里尔锐利的目光落在艾莉诺脸上,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利奥·哈里斯。”
“利奥……哈里斯?”艾莉诺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仿佛被这个名字狠狠刺了一刀!
她眼前猛地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脸上带着雀斑和腼腆笑容的棕发少年,勤快地帮老拉蒙搬运酒桶、擦拭吧台。拉蒙叔叔会拍着他的肩膀,用带着烟斗味的沙哑声音说:“利奥小子,手脚麻利点!这批货可是要送去中心城区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被拉蒙叔叔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利奥?他……他和当年的事情有关联?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剧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艾莉诺的心脏。
她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吧台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纹理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震惊、难以置信、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深切的悲伤交织翻滚。
西里尔将艾莉诺剧烈波动的情绪尽收眼底,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古井无波的管家面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此人的具体角色,奥威尔家族无法亦无意深究。瓦尔德斯旧案早已尘埃落定,裁判所与议会的判决如山。家主此举,非为翻案,更无意卷入任何是非漩涡。”他刻意加重了“无意卷入”几个字,目光再次转向魏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只是念及旧情,不忍见故人之后始终蒙在鼓中,故将此‘名字’奉上,并附上我们所能查知的此人当前的一点……踪迹。
“信函之中,有家主亲笔所书的问候,以及对‘常青之树’未来的善意期许,也包含了关于利奥·哈里斯现状的简短信息。如何使用,是否使用,全凭魏岚先生与艾莉诺小姐自行斟酌。奥威尔家族,仅止步于此。”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界限。
“鄙人言尽于此,告退。”
说完,西里尔再次对着魏岚和神情恍惚的艾莉诺微微躬身,拄着手杖,转身便走。
深灰色的背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穿过酒馆,拉开橡木门,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迅速消失在港口区午后略显迷蒙的光线与人流之中。
门外的圣光骑士和海洋执法队员似乎并未对这位老者的离去有任何阻拦或盘问。
橡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酒馆内陷入一片死寂。
第57章 利奥与灰鳍
吧台上,那封暗金色火漆封印的信函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艾拉早已扔下了炭笔,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封信,又看看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艾莉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薇丝珀拉也从魔法书后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害怕。
艾莉诺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透过厚重的火漆,看到那个棕发雀斑少年如今的模样。
她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
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被拉蒙叔叔拍着肩膀夸奖“利奥小子”的身影,与“叛徒”、“栽赃者”这些冰冷的词汇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带来一阵阵眩晕。
“利奥……哈里斯……”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拉蒙叔叔……他……他那么信任他……把他当儿子一样……”泪水终究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吧台光滑的木纹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八年压抑的委屈、家族倾覆的悲愤、寄人篱下的惶恐,以及对那个笑容腼腆的少年为何会背叛的巨大疑问,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薇丝珀拉不知何时挪到了艾莉诺身边,怯生生地递上一块干净的软布。
艾拉也跳下高脚凳,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跳脱,笨拙地拍了拍艾莉诺的后背:“艾莉诺姐姐……别、别哭啊……那个混蛋利奥,我们帮你找到他!问个清楚!”
薇丝珀拉见艾莉诺哭得浑身发颤,也忍不住发问:“艾莉诺姐姐,那个利奥到底是谁?”
艾莉诺接过薇丝珀拉递来的软布,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珠又不断滚落。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藤蔓清香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可那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利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而颤抖,“他……他不是外人。他是拉蒙叔叔……老总管拉蒙……在黄金沙漠边缘捡回来的孩子。”
艾莉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黄沙漫天的午后。
那时的瓦尔德斯家族商队,正穿行在连接黄金沙漠与北方贸易线的要道上,拉蒙叔叔是父亲最信任的商队总管,负责管理庞大驼队和沿途的补给据点。
“那一年沙暴特别频繁,商路异常难行。”艾莉诺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暖意,又混杂着此刻的冰冷,“我们的驼队在一个靠近水源的小绿洲驿站休整时,拉蒙叔叔带着人去检查水井……就在驿站外围废弃的土墙根下,沙子里半埋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大概……只有七八岁?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瘦得皮包骨头,几乎被风沙埋住了。拉蒙叔叔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抱回了驿站,用清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用湿布给他降温,守了大半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薇丝珀拉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大了,想象着那个画面。艾拉也安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少了愤怒,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问他,他也只是摇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艾莉诺继续道,声音低沉,“拉蒙叔叔心善,看他孤苦无依,又差点死在沙漠里,就把他留在了身边。给他起了名字,利奥·哈里斯。
“‘哈里斯’是沙漠边缘一个常见的游牧民姓氏,‘利奥’……拉蒙叔叔说,希望他能像沙漠里坚韧的小狮子草一样活下来。”
“拉蒙叔叔……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父亲最倚重的老总管。”艾莉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把利奥……真的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接班人。手把手地教他认识商队的驼铃信号,教他如何辨识沙漠里的星象和沙丘走向以确定方位,教他清点货物、管理账目,教他如何在风沙中保护珍贵的香料和丝绸,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精明可靠、能撑起瓦尔德斯家族商队事务的助手。
“利奥很聪明,学得很快。脸上的稚气和惊恐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沉稳。他做事非常勤快、细心,对数字尤其敏感。
“拉蒙叔叔常常拍着他的肩膀,对父亲和母亲说:‘老爷、夫人,你们看,利奥这小子,脑子活络,学东西快,以后让他帮我管账、带小队,准能独当一面!’”艾莉诺模仿着老拉蒙沙哑而带着风沙磨砺感的语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父亲和母亲也很信任他,把他当成了半个家人。他跟着商队南来北往,接触的都是核心的货物和账目……他……他甚至知道我们家很多商路的秘密和与重要客户的交易细节……”
艾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不解:“我也……我也曾把他当成哥哥一样信赖。他会偷偷给我带商队从远方带回的糖果,帮我做枯燥的账目练习,在我被复杂的香料分类搞得头晕眼花时,耐心地一遍遍教我……”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软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撕裂感:“为什么?!拉蒙叔叔待他如亲子!父亲母亲视他为心腹!我……我视他为兄长!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帮别人栽赃陷害?!利奥·哈里斯……他到底做了什么?!”
巨大的疑问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摇晃。
薇丝珀拉吓得往后缩了缩,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不知所措。艾拉则气得小脸通红,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混蛋!白眼狼!艾莉诺姐姐你别哭了!我们这就去把他揪出来!让老大用藤蔓把他吊起来抽!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艾莉诺。” 魏岚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渺茫的期待。薇丝珀拉和艾拉也立刻噤声,紧张地看向魏岚。
“信里有两样东西。” 魏岚放下了手中的信笺——在其他人忙着安慰艾莉诺的时候,他已经把信读完了,“第一样,是你父亲当年那批‘问题货物’入库时的签收单副本。”
他的目光转向艾莉诺:“上面有利奥·哈里斯的签名。字迹比对过了,与瓦尔德斯家族其他文件里他经手的签名一致。这证明,那批‘栽赃’的货,从进入仓库的那一刻起,就是他亲手签收并确认的。
“他不仅是经手人,更是那个在入库记录上留下名字、确认‘一切正常’的人。是他亲自经手并签收了这批最终导致瓦尔德斯家族覆灭的关键货物。”
“轰——!”艾莉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签收单!利奥亲手签收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至少是最后一个确认货物入库的人!意味着他有机会……或者说,他必然知道那批货的情况!
艾莉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最后一丝“或许是误会”的幻想彻底破灭。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原来背叛如此彻底,如此冰冷地记录在案。
“第二样,” 魏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继续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奥威尔家查到了利奥·哈里斯的银行账户记录——案发前半年内,有几笔钱,数目不小,远超过他一个商队学徒该有的收入。来源不明,干干净净地存了进去。”
“果然是为了钱!” 艾拉咬牙切齿地低吼,“那个混蛋!艾莉诺姐姐一家对他那么好!他居然为了钱就……”
“案发后,” 魏岚没理会艾拉的愤怒,继续道,“他立刻消失了,动作非常快。奥威尔家通过他们的‘特殊渠道’查到,他找了一个港口黑市有名的身份贩子,外号叫‘灰鼠’。花了钱,从‘灰鼠’那里弄到了一整套全新的假身份,名字叫——” 魏岚的指尖在信笺上轻轻划过那个代号,“‘灰鳍’。”
“灰鳍……” 艾莉诺喃喃重复着这个冰冷陌生的代号。
“他一次性提走了所有的不明款项,用新身份‘灰鳍’在艾斯特维尔港生存。” 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奥威尔家查到了他的踪迹,在沉船湾黑市。”
沉船湾——那是艾斯特维尔港阴影面最深的疮疤。位于港口区最混乱、最危险的边缘地带,由无数被风暴摧毁、被海盗遗弃、被时间腐蚀的巨大船骸堆叠、拼接、半沉半浮地构成。
那里是走私者、逃犯、黑市商人、海盗销赃者和各种见不得光人物的巢穴,是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
“沉船湾?” 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可那里……不是前不久刚被海洋教会清剿过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我记得卡珊德拉圣女之前提过,因为闹出来龙血草那档子事,海洋教会最近在整顿港口区的地下秩序,对艾斯特维尔港的黑市进行了大规模打击。
“据说砸了好几家走私窝点,连‘沉渊之眼’都给拆了,沉船湾肯定没有幸免。利奥……不,灰鳍在这个时候躲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艾拉也皱起了眉,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对啊,之前海蛇女还说,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把沉船湾翻了个底朝天,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收敛了不少。他这时候往那跑,难道不怕被抓?”
薇丝珀拉怯生生地接口:“也许…… 正是因为被打击过,才更乱?就像……就像被搅动的泥潭,反而更难找到东西?” 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魏岚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海洋教会的清剿确实让沉船湾安分了些,但也只是表面。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只是暂时蛰伏,暗地里的交易只会更谨慎,也更危险。灰鳍选择在这个时候扎进去,只能说明……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魏岚低下头,指尖轻轻按在信纸边缘,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墨迹上——
“鄙人通过某些渠道得知,此人近来在沉船湾某些区域活动颇为频繁,行迹显露急切之态,似乎正寻求获取一件效力不凡的魔法物品。据闻,此物之用途,或与‘隐匿形迹’及‘快速远遁’之需有所关联。”
第58章 沉船湾的暗影
沉船湾。
它的名字就是它本身。无数艘船的残骸——被风暴撕碎的战舰、被海盗遗弃的货船、被时间蛀空的商船——如同被巨神随手丢弃的垃圾,相互堆叠、挤压、半沉半浮在这片被遗忘的海湾里。
船体扭曲断裂,巨大的龙骨刺破水面,如同搁浅巨兽的肋骨,指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腐烂木头的酸腐味、凝固焦油的恶臭、死鱼和不明秽物沤烂的气息、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更劣质朗姆酒的刺鼻味道,形成一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瘴气。
残骸堆砌的“街道”上,狼藉触目惊心。曾经用破帆布和锈铁皮勉强搭建的简陋棚屋,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骨架和满地狼藉的碎片。
烧焦的木头冒着缕缕青烟,混在湿冷的雾气里。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货物:破碎的陶罐流出黑乎乎的粘稠物,分不清是香料还是毒药;泡烂的丝绸如同水鬼的裹尸布;几本封面被撕扯、书页糊成一团的账簿,隐约可见模糊的账目和血指印。
几块明显被巨力砸碎的厚木板散落着,边缘还残留着三叉戟的凹痕,旁边是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几只肥硕的老鼠正旁若无人地啃噬着凝固的血块。
海洋教会风暴守卫的扫荡余威尚在。魏岚的目光扫过一根断裂的粗大桅杆根部——那里残留着一片深蓝色的、尚未被油污完全覆盖的冰霜冻结痕迹,显然是风暴守卫“冰封”某个目标时留下的。
旁边的锈蚀舱壁上,一个崭新的、用深蓝色涂料潦草画出的三叉戟圣徽格外醒目,下面还用通用语歪歪扭扭地写着警告:“圣光与海潮注视于此!”
几艘被魔法暴力撕开舱门、内部一片狼藉的报废走私快艇半沉在污水里。
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粘液,涂抹在每一个阴暗角落和路过的、眼神闪烁的人脸上。
那些原本大摇大摆的走私贩子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兜售赃物的小贩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生面孔,连空气中那股惯常的、混合着劣质朗姆酒和汗臭的嚣张气焰,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敌意。
艾莉诺下意识地裹紧了斗篷的领口,脸色苍白。蓝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船骸缝隙里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她紧紧跟在魏岚身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她的武器,一把精钢打造的长剑。
艾拉却像一条回到了浑水里的银鳗鱼,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充满了警惕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街头生存的本能重新在她血液里苏醒。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忽然——
“老大,”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魏岚,小巧的下巴朝前方一个巨大船骸的豁口努了努,“看见没?那地方,门口挂着一盏快烂掉的鲸油灯,灯罩都裂了,还点着。还有那几个看门的家伙,眼神凶得很,脚下还有没扫干净的蓝冰渣子——风暴守卫来过这儿,但酒馆还在开张。”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豁口像一张巨兽咧开的嘴,通往一个由半沉货船船舱改造的巨大空间。
入口上方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被锈蚀和油污包裹、勉强能辨认出“锈钉”字样的铁皮招牌。门口那盏鲸油灯散发着昏黄、油腻的光芒,灯罩上的裂痕像蛛网,灯油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个穿着油腻皮围裙、腰间鼓鼓囊囊的粗壮汉子倚在入口两侧的阴影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他们脚下的污水里,确实残留着几片没清理干净的、深蓝色的冰晶碎片。
“这种地方,刚被风暴守卫扫荡过还能开张,肯定有点门道。”艾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基于观察的笃定,“风声紧的时候,想打听消息的人反而会往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钻。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家伙,要么吓破了胆啥也不知道,要么就是等着坑人的陷阱。”
魏岚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带路。”
艾拉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港口区小混混头目的姿态——肩膀微微耸起,下巴微抬,眼神带着点混不吝的挑衅,步伐也变得有些吊儿郎当。
三人走近“锈钉酒馆”那如同巨兽食道的入口。门口那几个倚着锈蚀船壳的壮汉立刻投来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驱逐的意味。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颗门牙的汉子往前挪了一步,粗声粗气地低吼:“生面孔?滚远点!锈钉不招待外……”
他的“外人”两个字还没吐完,艾拉动了。
她甚至没看那个刀疤脸,冰蓝色的瞳孔只是随意地往他脚下一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冰晶凝结声响起。刀疤脸脚下那摊原本只是浑浊的污水,瞬间冻结!一层晶莹剔透、边缘锐利如刀的薄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精准地覆盖了他那双沾满污泥的厚皮靴的鞋底,并且瞬间向上蔓延,冻住了他的裤脚!
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刺透皮革和布料,直钻脚踝!
刀疤脸猛地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惊愕的抽气。
他下意识地想抬脚,却发现双脚如同被焊死在地面的铁桩上,纹丝不动!低头一看,那层诡异的冰霜已经牢牢冻结了他的靴子,甚至还在沿着裤管往上爬!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瞪向艾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艾拉却仿佛只是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刀疤脸惊怒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再废话,冻的就不只是脚了。
另外几个壮汉脸色骤变,手瞬间摸向腰间鼓囊的地方——匕首、短棍,或者别的什么家伙。
然而,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扭曲感”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们与艾拉之间的空间。
嗡……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光线诡异地弯折了一下。
那几个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银发的小个子女孩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她同时存在于那个位置又稍微偏离了那个位置,一种强烈的空间错位感让他们头晕目眩,摸向武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感知的空间坐标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空间魔法的微弱扰动!
虽然艾拉的力量在魏岚眼中不值一提,但对于这些只是体格强壮、最多会点街头斗殴技巧的混混来说,这种直接作用于空间感知层面的干扰,完全足够了。
他们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眼神里的暴怒被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取代。这种力量……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魏岚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仿佛门口发生的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他径直从被冻住双脚、脸色铁青的刀疤脸身边走过,艾拉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昂首挺胸地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那几个僵住的壮汉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也快步跟了进去,紧紧贴着魏岚。
酒馆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馊掉的啤酒、汗臭、呕吐物以及海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光线主要来自吧台上几盏同样油腻昏黄的鲸油灯,以及墙壁上几个歪斜的、镶嵌着发光苔藓的破旧玻璃罐。
巨大的船舱被粗糙地改造成了酒馆,到处都是用废弃油桶、破旧木箱甚至扭曲的船用部件拼凑成的桌凳。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渔网和生锈的铁链。吧台本身像是一整块被劈开的巨大船用龙骨,表面布满了刀痕和污渍。
酒馆里人不少,但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风暴守卫的清剿显然让这些常客心有余悸。
三三两两的客人缩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生面孔。
当魏岚三人走进来时,大部分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带着赤裸裸恶意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
艾拉毫不畏惧地迎上那些目光,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在昏暗里发光的蓝宝石,带着一种“不服来试试”的野性。她像只巡视领地的小豹子,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酒馆,最终定格在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拭酒杯的身影上。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还算干净但领口磨损严重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件油腻的皮围裙。
他头发稀疏,打理得却还算整齐,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磨砺出的精明和一种刻意的疲惫感。他擦拭酒杯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对门口的小插曲和满场的注视浑然不觉。
但艾拉注意到,在魏岚他们走进来时,他擦拭酒杯的动作有那么一秒钟极其细微的停顿,眼皮也抬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三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门口那点小动静没能瞒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艾拉嘴角微翘,目标明确。她抢在魏岚之前,几步走到吧台前,动作利落地坐上那张用巨大船用螺栓改造的高脚凳。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杯‘黑水’,”艾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熟稔,仿佛她天天来这里点单。她将一枚沉甸甸的金币用指尖推到吧台中央,金币在油腻的木面上旋转着,发出诱人的嗡鸣,“找个人。一个叫‘灰鳍’的,听说最近在你们这儿挺活跃?他落脚在哪儿?”
第59章 灰鳍的下落
巴里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眼皮彻底抬了起来,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旋转的金币,又慢慢移到艾拉那张带着街头野性、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艾拉推过来的那枚金币,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成色。金币上清晰的艾斯特维尔港铸造标记让他眼神微动。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所有低语都消失了,只剩下鲸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污水滴落的空洞回响。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吧台。打听消息很正常,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如此直接地点名一个刚消失不久的人,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生面孔(尤其是那个气息深沉的木头人和这个出手就是金币、手段诡异的小丫头),这本身就透着巨大的麻烦。
巴里将金币收进围裙口袋,拿起一个满是划痕的锡杯,从吧台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浓烈酒精和焦糊味的黑色橡木桶里接了满满一杯粘稠如沥青的液体——“黑水”,沉船湾最廉价也最提神的劣质朗姆酒。
“小丫头,出手挺大方。”巴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港口区口音,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杯“黑水”推到艾拉面前,“不过,‘灰鳍’?这名字听着有点陌生啊。沉船湾刚被海潮冲过一遍,很多‘鱼’都吓跑了,或者……沉底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和推脱的光。
艾拉没碰那杯酒,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盯住猎物的猫。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指,指尖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几粒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晶无声地凝结在油腻的木面上。
“是吗?”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寒意,嘴角却弯着,“可我听说这里的老板消息最灵通。就算人不见了,总该知道他最后去了哪儿,或者……在找什么吧?还是说……”她指尖的冰晶无声地蔓延开一小片白霜,“……你这里的消息,也像这杯酒一样,掺了太多水?”
赤裸裸的威胁!而且伴随着实实在在的冰霜魔力!
巴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忌惮。眼前这个小丫头释放的寒气绝非虚张声势,门口冻住刀疤脸脚的就是她!再加上那个深不可测的木头人……他混迹沉船湾几十年,深知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风暴守卫刚走,他不想再惹上这种带着超凡力量的煞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浑浊的眼睛扫过艾拉身后如同沉默铁塔般的魏岚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艾莉诺,最终又落回艾拉脸上。
“小丫头,火气别那么大。”巴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算你狠”的妥协,“灰鳍……是来过。像条被鲨鱼追的沙丁鱼,慌得很。到处打听消息,出手倒是比以前阔绰了不少,用的是新钱,没沾多少腥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急着找一样东西,一件能让他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的东西。沉船湾能弄到这种厉害魔法物品的地方……不多。”
艾拉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巴里:“哪家?”
巴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碎骨槌’拍卖行……那个老秃鹫的地盘。只有他那儿,偶尔会流出点真正厉害的魔法物品。风暴守卫砸了他几个明面上的场子,但‘碎骨槌’的老巢……嘿嘿,还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呢。”
“碎骨槌拍卖行!”艾莉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边缘。这个名字在沉船湾代表着最深的黑暗和危险。
艾拉得到了关键信息,指尖的寒气瞬间收敛,吧台上那点白霜也悄然融化消失。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痞气的笑容:“谢了,老板。这杯‘黑水’,赏你了。”她将面前那杯粘稠的液体往巴里那边一推,跳下高脚凳。
就在艾拉转身准备离开吧台的瞬间,旁边一张用破旧木箱拼凑的桌子旁,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他显然喝了不少“黑水”,酒气熏天,脸上带着贪婪和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喂!小妞!”壮汉粗鲁地吼道,唾沫星子飞溅,“打听完了就想走?当这里是你们家后花园?把剩下的金币都留下!还有……”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淫邪地在艾拉和艾莉诺身上扫过,“……陪老子喝一杯!不然……”
他后面威胁的话还没出口,艾拉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仿佛驱赶苍蝇般朝着他那个方向,轻轻抬了抬左手的小拇指。
嗡!
壮汉面前的空气陡然扭曲!他面前那杯装满了粘稠“黑水”的锡杯,连同杯子里恶心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是被打翻,不是被撞飞,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空间里“抹除”了!
下一秒!
噗嗤!
那杯消失的“黑水”连同锡杯,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壮汉张大的嘴巴里!冰冷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焦糊和酒精味的液体猛地灌了他满满一嘴,甚至堵住了他的喉咙!锡杯的边缘狠狠磕在他的门牙上!
“唔!呕——!咳咳咳!!!”壮汉眼珠子瞬间凸出,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窒息般的呛咳和呕吐声,粘稠的“黑水”混合着口水从他鼻子和嘴角疯狂涌出,狼狈不堪地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
整个酒馆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精准又带着绝对碾压意味的手段惊呆了!空间魔法!这个小丫头竟然能如此随意地操控空间?!
艾拉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极地寒冰,扫过那个还在痛苦呕吐、涕泪横流的壮汉,又缓缓扫过酒馆里每一个噤若寒蝉、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的酒客。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还有谁,想喝一杯?”
死寂。只有壮汉痛苦的呛咳和呕吐声在污浊的空气里回荡。
艾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酒馆出口。魏岚自始至终如同背景板,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步跟上。艾莉诺看着那个狼狈的壮汉,又看看艾拉娇小的背影,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她快步跟上两人。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锈钉酒馆”那如同巨兽咽喉的入口,死寂的酒馆里才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议论声。巴里看着吧台上那杯艾拉推过来的“黑水”,又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币,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庆幸。他刚才的选择是对的。
走出“锈钉”,沉船湾那压抑浑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丝。艾莉诺紧走两步追上艾拉,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安:“‘碎骨槌拍卖行’!灰鳍就在那里!他果然想买逃跑的工具!我们得赶紧找到那个地方!”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的光,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艾莉诺,而是像只警惕的猎犬,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由巨大船骸构成的迷宫——断裂的龙骨指向天空,扭曲的船舱相互倾轧,锈蚀的甲板成了危险的栈桥,污浊的海水在缝隙间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碎骨槌……”艾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那老狐狸说它还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风暴守卫刚扫荡过,明面上的入口肯定封死了,或者成了陷阱。”她踢开脚边一块被烧焦的木片,“现在风声紧得像绞索,这种黑市拍卖行只会藏得更深,入口一天换八次都说不定。”
“可刚刚那老板应该知道入口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他刚才都说了……”
“问他?”艾拉有些意外地看着艾莉诺,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解释,“艾莉诺姐姐,你当这里是港口区的面包铺子吗?问路就给指?那老狐狸能吐出一个‘碎骨槌’的名字,已经是看在我们不好惹、外加那枚金币的份上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再问入口那就是逼他站队了。风暴守卫刚犁过一遍地,他要是敢把拍卖行的入口卖给几个生面孔,转头‘碎骨槌’的人就能把他这‘锈钉’酒馆拆成真正的锈钉子!他可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点到为止,是混这行的规矩。越了界,就是逼他翻脸,或者……把我们引到陷阱里去。”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转向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魏岚,刚才那股街头小霸王的凌厉气势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近乎讨好的狡黠:“当然啦,老大您要是想硬闯,把那老泥鳅的脚也冻上,逼他说出来,那肯定也行!您出手,一个顶俩!不过嘛……”她搓着小手,嘿嘿一笑,“毕竟我们现在赶时间,闹太大又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灰鳍那泥鳅听到风声又溜了……”
艾拉话音未落,一只干燥、木质纹理清晰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乱糟糟的头顶。
咚。
一声清脆却并不沉重的敲击,仿佛小木槌敲在硬木上。
“哎哟!”艾拉立刻夸张地缩起脖子,双手抱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狡黠劲儿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十足的委屈,“老大!疼疼疼!您下手轻点!把我这聪明的小脑袋敲傻了,谁帮您找线索啊!”
但这次,魏岚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那头蓬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或者说,是某种“可以了”的示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艾拉夸张的痛呼卡在了喉咙里。她眨了眨眼,水光瞬间退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了然。
艾拉抬头看向魏岚的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传递着一种极其简单的信息:演过了,收。
“呃……”艾拉脸上夸张的委屈瞬间凝固,然后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点点被看穿的讪讪。她放下抱着脑袋的手,揉了揉其实一点也不痛的头顶,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嘛。”
她身上的那股街头小霸王的凌厉劲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泄掉了大半。虽然站姿依旧带着点随性的痞气,但眼神里的锐利和紧绷明显放松了下来,更像一个有点小聪明又带着点懒散的邻家女孩了。她甚至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铠甲。
第60章 搜寻目标
魏岚的手掌离开艾拉的头顶,那点细微的暖意也随之消散。他并未立刻解释,只是缓缓闭上了木质的双眼,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状态。整个沉船湾污浊喧嚣的环境似乎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艾莉诺屏住呼吸,蓝宝石般的眼睛紧张地看着魏岚。艾拉则揉着其实并不痛的头顶,冰蓝色的眼眸里少了之前的痞气,多了几分认真的好奇,紧紧盯着魏岚的脸。
几息之后,魏岚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木质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点微小的、流动的翠绿光点在瞬间亮起又熄灭,如同深邃森林里同时睁开的亿万只眼睛。
“艾拉,” 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枝叶摩擦般的轻微回响,“准备好。我会让你‘看’到一些东西。很多,非常快。不要试图记住所有细节,像在‘锈钉’里那样,只抓让你觉得‘不对劲’、‘有门道’的瞬间。”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让艾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杂念,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魏岚:“好,老大!我准备好了!来吧!”
魏岚微微颔首。
下一秒——
嗡!
艾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嘈杂、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庞杂的感知洪流!它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尝”到了脚下污水中腐烂木头那令人作呕的酸涩和铁锈的腥气,浓烈得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她“闻”到了远处某块朽木深处白蚁啃噬木质纤维的微弱震动,那细微的麻痒感仿佛顺着她的神经爬行;
她“触摸”到了头顶一根锈蚀铁管表面凝结的冰冷露珠,那湿滑阴冷的触感让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听”到了缠绕在巨大桅杆残骸上几株顽强藤蔓内部汁液缓慢流淌的、如同小溪般的汩汩声;
她甚至“感觉”到侧后方一堵倾斜船壳的阴影里,一只肥硕老鼠踩着湿滑苔藓溜过时留下的、带着体温和油腻的微弱暖意轨迹!
无数种来自不同植物、不同位置、不同角度的感知信息——气味、触感、震动、温度、甚至极其模糊的光影轮廓——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分主次、不分先后、疯狂地、粗暴地涌入艾拉的意识!它们杂乱无章地叠加、碰撞、扭曲!
“呃啊——!”艾拉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信息的过载而剧烈收缩、失焦!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满垃圾的破口袋,下一秒就要被撑爆!头痛欲裂,视野里全是旋转跳跃的、无法理解的色彩和线条!无数种恶心的味道和诡异的触感在她脑子里炸开!
“艾拉!”艾莉诺惊呼一声,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艾拉摇摇欲坠的小身板。
魏岚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木质瞳孔里的翠绿光点忽然剧烈收缩,那些纷乱流动的光河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瞬间拧成一束束细密的光丝。
艾拉脑中的轰鸣骤然降了分贝。
那些过于细微、过于遥远、或者与“寻找隐秘入口”关联度极低的感知信息——比如某片苔藓的湿度、某粒种子的呼吸、某根纤维断裂的脆响——如同被筛网滤过,迅速变得模糊、遥远,直至消退为背景噪音。
剩下的,是那些更宏观、更具“结构性”的感知!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无数植物根须、叶片、藤蔓在黑暗中延伸出的“触觉”叠加成的全景图!她仿佛同时站在沉船湾的每一个角落,感知着每一块朽木的呻吟、每一处苔藓的湿滑、每一道锈蚀裂缝的冰冷。老鼠在阴影里穿梭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苔藓,远处滴水在空桶里回荡激起的朽木共振。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由亿万植物视角编织的、粗糙却浩瀚的“大地图景”,沉船湾的每一丝异样都在这张生命感知的巨网中无所遁形。
“好些了吗?”魏岚的声音如同穿过枝叶的风,将她从那庞杂但已聚焦的感知洪流中轻轻拉回。
“嗯。”艾拉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发挥你的经验,看看哪里有可能是……那什么拍卖行的入口?”
“是‘碎骨槌’拍卖行……”艾莉诺小声回答。
“闭嘴。”魏岚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艾莉诺头上敲了一下。
艾拉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眩晕感甩出去。
她的视线(或者说感知焦点)首先“扫”向左侧——那是一片由几艘倾覆货船堆叠形成的巨大阴影区域,像个畸形的船骸堡垒。腐朽的木板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湿滑的苔藓和几株扭曲的、散发微弱腥气的海藻。
“嘶……好多血味儿!”艾拉皱起小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语气带着厌恶,“新鲜的、陈旧的……还有……一股子劣质消毒水和烂草药混合的怪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指向那个方向,“里面有人,不少!呻吟的、喘粗气的……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这地方不对劲!太‘热闹’了,不像藏东西的,倒像个……地下诊所?或者……屠宰场?”
她顿了顿,结合感知到的细节和自己的经验:“不对!诊所门口不该有那么多鬼鬼祟祟、脚步刻意放轻、眼神乱瞟的‘钉子’(暗哨)!那些人身上带着铁锈和汗臭味,但靴子踩地的声音太刻意了,像在巡逻!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掺在消毒水里的海盐和圣光熏香的味道……哈!是海洋教会那帮‘钓鱼佬’(风暴守卫)设的套! 故意弄个假黑诊所,散发消息说能处理‘风暴伤’,吸引那些在清剿里受伤的倒霉蛋来治伤,顺便一网打尽!想找拍卖行入口的傻蛋要是摸到这里,就是自投罗网!pass!”
魏岚木质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微微调整了感知的“焦点”。艾莉诺则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
艾拉的“目光”接着转向右前方——一个半沉在污水里的巨大油轮残骸,锈迹斑斑的船体上开了个歪斜的口子,像张丑陋的嘴。感知聚焦过去:内部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东西”——金属冰冷的触感(武器?)、皮革僵硬的味道(甲胄?)、还有浓烈的烟草和汗臭。不少人聚集在里面,脚步声沉重,呼吸粗重,带着酒气和一种粗野的躁动。
“这里……像个贼窝。”艾拉撇撇嘴,“人不少,吵吵嚷嚷的,在分赃?赌钱?骂娘?情绪很亢奋,像刚干完一票大的。里面堆的东西……武器、皮甲、还有些受潮的香料包?都是些常见的‘硬货’(赃物)。” 她细细感知着里面的能量波动和人员流动,“守卫不少,但都懒洋洋的,守在几个固定点打瞌睡,门口也没特别强的‘钉子’。不像拍卖行那种需要高度戒备核心区域的样子。就是个低级帮派的销赃仓库! 风暴守卫清剿时他们可能躲起来了,现在风头稍过又冒出来处理存货。这种地方,连‘碎骨槌’的边都摸不到。pass!”
艾莉诺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陷阱。
艾拉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继续在沉船湾这片巨大的、由死亡金属构成的迷宫中延伸、探索、过滤。她掠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填区,感知到下面只有老鼠和蛆虫;她扫过看似隐蔽的狭窄船缝,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海风呜咽;她探查了几处被厚重铁板封死的舱门,感知到后面只有积水和锈蚀……
时间一点点过去。艾莉诺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碎骨槌”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突然!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如同发现猎物的精光,死死“盯”向沉船湾最深处、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那里,半沉着一艘造型异常古怪、通体覆盖着厚厚藤壶和铁锈的钢铁巨物。它不像常见的商船或战舰,更像一条巨大而臃肿的金属鲸鱼,巨大的螺旋桨叶片如同怪物的鳍肢,半埋在淤泥里。船体大部分浸在水中,只有一小部分扭曲的、布满巨大铆钉的钢铁脊背露出水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海藻和腐烂的贝类。
“就是它!”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她指向那艘钢铁怪物的某个部位——靠近水线、被巨大藤壶和海藻几乎完全覆盖的侧舷,“那下面!有个‘洞’!不是破损,是刻意切割开的!被那些臭烘烘的海藻和藤壶伪装得严严实实!”
她的感知穿透了表面的污秽和伪装:“洞口里面……有路!金属的台阶,很陡,直通下面!台阶上有新鲜的、刻意蹭掉淤泥的鞋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信息:“里面的空气……不对劲!太干燥了!沉船湾这种地方,就算是没水的船舱也该是湿漉漉、霉味冲天的!可那里面……空气干得像中心城区的贵族书房!还有……一股子……金属被反复摩擦抛光、混合着劣质魔法熏香和金币堆在一起的味道! 金币!很多金币!那种铜臭混合着魔法尘埃的怪味!”
她猛地转向魏岚和艾莉诺,脸上充满了找到目标的笃定:“找到了!‘碎骨槌’拍卖行的入口! 藏在一艘报废的旧舰艇肚子里!外面用海藻藤壶当门帘,里面用魔法或者什么装置隔绝湿气,保持干燥!那些新鲜的脚印就是进出的人留下的!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在这种大扫荡后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张!走!”
第61章 简单粗暴的潜入技巧
三人迅速接近那艘巨大的舰艇残骸。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铁锈、腐烂海藻、淤泥和隐约血腥的恶臭就越是浓烈。
舰艇巨大的钢铁身躯如同死鲸的骨架,冰冷、沉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艾拉所指的那个位置,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片被厚厚墨绿色海藻完全覆盖的船体,藤壶像丑陋的瘤子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上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艾拉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粘稠的淤泥和漂浮的垃圾,绕到舰艇侧舷靠近水线的一个凹陷处。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污浊的海水拍打着锈蚀的钢铁。
她伸出小手,忍着恶心拨开几缕粘稠滑腻的海藻,露出下面厚厚一层如同盔甲般的藤壶壳。她用指尖在其中几个特别巨大的藤壶壳上用力敲了敲。
笃、笃笃、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石头上。
她又换了种节奏,更轻快:笃笃、笃、笃笃笃。
这次,敲击声似乎有了微弱的回应——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又松开了一下的“咔哒”声。
紧接着,那块覆盖着藤壶和海藻的区域,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和污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陡峭阶梯!
一股与沉船湾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干燥而混合着金属、灰尘、劣质熏香以及……浓烈金钱气息的气流,猛地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艾莉诺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艾拉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看吧!就是这儿!‘碎骨槌’的老鼠洞!”
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阶梯入口附近一小块区域。
一个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从阶梯下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口令?或者……邀请函?”
空气瞬间凝固。艾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魏岚。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脸上却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和“你懂不懂规矩”的倨傲神情。
“口令?”艾拉嗤笑一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油滑和挑衅,“风暴守卫的靴子印还热乎着呢,老秃鹫就换了新口令?也不怕把财神爷挡在外头喝风?”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块湿滑的苔藓,仿佛在发泄不满,但目光却紧紧锁着阶梯深处的阴影。
那沙哑的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被艾拉这熟稔的口气和“老秃鹫”的称呼弄得有些拿不准。
但他显然没这么容易糊弄:“少废话!口令,或者信物!没有就滚!‘碎骨槌’不招待闲人!”声音里的警惕丝毫未减,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
“老大,他凶我!”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小嘴委屈地瘪起,声音又软又糯,整个人还往魏岚身后缩了缩,仿佛真被阶梯下那沙哑声音吓着了。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艾莉诺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台阶下的阴影里似乎也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的鼻音,显然没料到这气势汹汹的小丫头会来这么一出。
就在这瞬间的错愕停滞了守卫警惕的刹那——
魏岚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扭曲,甚至连衣袂都没带起。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如同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几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奇异清苦气味的淡绿色粉尘,从他木质的指缝间无声无息地飘散出去,精准地涌向阶梯下方那声音来源的阴影。
“呃?!”沙哑的惊呼只冒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从阶梯下方传来。
艾拉脸上那点委屈瞬间消失,换上狡黠的笑容,像只偷到鱼的小猫,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金属缝隙。魏岚紧随其后,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也赶紧跟了进去。
缝隙在他们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沉船湾污浊的空气和微弱的光线。
门内是一条陡峭向下、仅容一人通行的金属阶梯,两侧是布满冷凝水珠的钢铁舱壁。
空气干燥而冰冷,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陈年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极其刺鼻、仿佛劣质香料混合了化学药剂的熏香味,试图掩盖什么,却只让味道更加古怪。
阶梯底部,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身材矮壮的男人瘫倒在地,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愕的表情。他脚边掉落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和一个类似海螺的哨子。
“搞定!”艾拉踢了踢那守卫软绵绵的腿,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老大您这粉真管用!睡得像头死猪!”
她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守卫身上摸索起来,很快掏出三块折叠整齐、带着浓重熏香味的黑色布料,以及三张惨白僵硬的木质面具。
魏岚没有理会艾拉的兴奋,他走到昏睡的守卫身边,木质的指尖悬停在那人汗湿的额头上方约一寸处。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扩散。几缕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丝剥茧般,从守卫的太阳穴处丝丝缕缕地逸出,随即在空气中迅速消散、湮灭,不留痕迹。
“行了。”魏岚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醒来后,他会记得自己打了个盹,做了个模糊的噩梦,仅此而已。”
抹去的是关于他们三人入侵的短暂记忆片段,只留下一点无伤大雅的混沌感,确保不会引起内部警报。
“快换上!”艾拉将两块黑布和面具塞给艾莉诺和魏岚,自己则利索地抖开一块。那黑布展开后是一件带兜帽的宽大斗篷,质地粗糙,浸透了廉价熏香和汗渍混合的刺鼻气味。
面具是惨白的硬木雕刻,毫无表情,只在眼睛位置挖了两个空洞,边缘粗糙,戴上后视野受限,呼吸也有些憋闷。
艾莉诺忍着不适,迅速套上斗篷,拉低兜帽,再戴上那冰冷僵硬的面具。视线瞬间变得狭窄,只能透过两个小孔看到前方一小块区域,呼吸间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熏香味。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魏岚的动作更快。那面具罩在他木质的脸上,空洞的眼眶后,是同样空洞无波的眼神,反而比其他人戴着更显诡异。
艾拉也麻利地装扮完毕,三人顿时成了“碎骨槌”拍卖场里最常见的、面目模糊的“客人”模样。
“走!”艾拉压低声音,率先沿着冰冷的金属阶梯向下走去。
冰冷的金属阶梯盘旋向下,踩在凝着水珠的锈蚀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劣质熏香、机油、金属锈蚀和陈年灰尘的刺鼻味道愈发浓烈,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阶梯尽头,光线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一个同样穿着油腻黑斗篷、戴着惨白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叠用粗糙草纸装订的小册子。
“新来的?拿好。”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他不由分说地将三本小册子分别塞进魏岚、艾拉和艾莉诺手里,动作麻利得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显然对突然出现的“客人”毫无兴趣深究。“自己找地方坐。规矩都懂,不懂就闭嘴看。闹事的下场……哼。”
一声带着威胁的冷哼后,他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更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三人握着那薄薄的小册子。
艾莉诺借着昏暗的光线,迫不及待地翻开那粗糙的草纸封面。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通用语标题:《碎骨槌·特别场次·珍品目录》。下面的物品列表字迹潦草,带着匆忙印刷的油墨污渍:
风行者之靴(左)
描述:单只,皮革泛黄,鞋跟嵌着半块风元素水晶,穿上能让你跑起来像被狗追的小偷,但右腿容易打飘。
起拍价:80金币
备注:另一只上周被风暴守卫当证物收了,凑不齐一对,介意勿拍。
血誓契约卷轴
描述:用某种韧皮制成,字迹会渗血,签了能让双方咒力绑定,违约者三天内必遭雷劈(试过两只兔子,都焦了)。
起拍价:200金币
备注:卷轴边角有牙印,可能被老鼠啃过,不影响用。
……
“……这清单怎么这么……”艾莉诺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但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艾拉凑过去扫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翻了个白眼:“艾莉诺姐姐,你当这里是中心城区的珠宝店啊?黑市的‘珍品’就这德行!能用就行,管它带不带血、缺不缺腿儿、有没有老鼠啃过!没直接写‘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就算客气了!”她嫌弃地甩了甩手里的小册子,“赶紧找!灰鳍那混蛋的目标肯定在里面!”
三人顺着阶梯走下,眼前豁然开朗。
这艘沉没巨舰的内部被粗暴地掏空了,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压抑的拍卖场。
第62章 碎骨槌拍卖会
空间异常高阔,锈蚀的巨大肋骨般的船体结构支撑着穹顶,上面悬挂着几盏用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笼包裹着的幽绿色鬼火,光线摇曳不定,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阴森、污浊的惨绿氛围中。
空气里那股劣质熏香混合着机油、汗臭、血腥和贪婪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下方并非整齐的座位,而是由各种废弃船材——扭曲的钢板、破旧的油桶、甚至半截巨大的木舵——杂乱堆砌出的高低错落的“观景台”。
上面挤满了穿着和他们一样黑色斗篷、戴着惨白面具的身影,如同鬼影幢幢。这些“客人”大多沉默,姿态各异:有的懒散地靠在冰冷的金属上,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则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那唯一的焦点——一个由巨大船用齿轮改造、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拍卖台。
拍卖台后方,站着一个同样裹在油腻黑斗篷里的人,身形矮胖,脸上戴着一个更加夸张的惨白面具,面具额头上甚至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滴血的骷髅锤子图案——“碎骨槌”的标志。他便是这场拍卖的主持者,代号“老秃鹫”。
此刻,他正用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台上的一件“珍品”——一柄锈迹斑斑、剑身布满豁口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几乎失去光泽的宝石。
“……瞧这纹路!正宗矮人打造!虽然年头久了点,但这颗‘夜光石’(他指着那颗浑浊的石头)可是稀罕物!晚上能当灯使!起拍价,30金币!有没有识货的?30金币!”老秃鹫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煽动。
下面一片沉默。只有鬼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显然,没人对这破铜烂铁感兴趣。
老秃鹫毫不在意,干笑两声:“嘿!流拍!下一个!第4号,‘精金’匕首一把!削铁如泥……呃,削个苹果皮还是没问题的!起拍25金币!”
魏岚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了面具和斗篷的阻隔,无声地扫过整个拍卖场。
艾莉诺的指尖在草纸上来回滑动,每一个条目都被她仔细审视。清单上的物品五花八门,她先是停在 “短途空间跳跃卷轴” 这一项上——
描述:撕开即能瞬移出五十步远,适合紧急脱身,缺点是落点随机,可能撞墙也可能掉进海里。
起拍价:180金币
备注:上次有个蠢货用它跳崖,结果卡在礁石缝里,被巡逻队捡了现成。
她皱起眉,摇了摇头。灰鳍要的是稳妥跑路,这种随机落点的卷轴太冒险,万一跳错地方反而自投罗网,绝不是他会选的。
接着,她看到 “暗影斗篷” 的条目,但仔细一看备注里写着 “仅能削弱脚步声,对圣光探测无效”,便立刻排除了。灰鳍最忌惮的就是教会势力,这斗篷连圣光都挡不住,等于没用。
再往下翻,“迷雾弹(十颗装)” 吸引了她的目光,描述里说能制造十步范围的浓雾,持续一刻钟。
可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且浓雾散去后就再无遮挡,对需要长期隐匿的灰鳍来说,不过是临时遮眼的小把戏,根本不顶用。
艾莉诺的手指继续滑动,终于在清单中部停住,落在一行更潦草的字迹上:
蚀影面罩
描述:黑铁打造,边缘坑洼,内侧刻着模糊的隐匿符文。戴上后面容会被一团淡灰雾气笼罩,气息能与周围环境相融,哪怕在圣光骑士面前晃悠,只要不主动出手,大概率能混过去。
起拍价:350金币
备注:符文有点老化,每天最多用 4 个时辰,超时会头晕恶心。另外,别用它靠近深海鱿鱼,那玩意儿的墨汁能破符文(血的教训)。
艾莉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个。
她指尖微微用力,草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前面的物品要么是一次性的,要么是有明显缺陷的半成品,唯独这蚀影面罩,指向的是 “持续隐匿”。
灰鳍不是要一次惊险的瞬移,他是要彻底消失。瓦尔德斯案的水太深,奥威尔家族能查到他,费奇审判官那边未必没有后手,甚至可能还有他当年投靠的势力在盯着他——他需要的是像泥鳅一样钻进泥里,让所有想找他的人都嗅不到踪迹。
这面罩能遮面容、隐气息,每天四个时辰足够他白天赶路或藏匿,虽然有超时副作用,但对一个只求活命的逃犯来说,这点不适根本不值一提。
“大概率能混过圣光骑士” 的描述,更是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最忌惮的,恐怕就是教会的追查。
“找到了。” 艾莉诺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用指尖点了点 “蚀影面罩” 那一行,“灰鳍要找的,应该是这个。”
艾拉凑过来扫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转了转:“遮脸隐气?听起来是比那些破剑烂靴子管用。不过这价钱……350金币,他哪来这么多钱?”
魏岚的目光落在拍卖台旁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那里站着个身形瘦高的黑衣人,双手始终揣在斗篷里,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有。” 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奥威尔家查到的账户余额,足够他拍下这个。”
话音刚落,拍卖台上传来老秃鹫沙哑的吆喝:“…… 第17号!蚀影面罩!能让你变成空气里的尘埃!起拍350金币!有没有人要?350!”
阴影里那个瘦高的黑衣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方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这件物品比之前的破铜烂铁有吸引力得多。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同样刻意压低、带着点口音的声音:“355!”
阴影里那个瘦高的黑衣人——灰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藏在斗篷里的手似乎握紧了。
“370!” 另一个方向立刻有人加价,声音尖细。
灰鳍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极力忍耐。
“385!” 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390!” 尖细的声音紧咬不放。
价格缓慢地攀升,每一次加价都像重锤敲在灰鳍紧绷的神经上。艾莉诺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她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他承受不住压力放弃,或者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400!” 尖细声音的主人似乎加大了力度。
“415!” 角落里的声音毫不示弱。
“425!” 尖细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灰鳍的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弓弦。他藏在斗篷下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老秃鹫用他那砂纸般的嗓音煽动着:“425!这位朋友出价425!还有没有识货的?想想看,戴上它,你就是影子!是风!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是没人能抓住的屁!425第一次!”
这粗俗的比喻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灰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侮辱性的比喻刺激到了,又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他猛地抬起了手,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嘶哑地吼道:“500!”
这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戴着惨白面具的头颅齐刷刷转向阴影里的灰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500金币!
这远远超出了前面缓慢攀升的竞价节奏!连台上唾沫横飞的老秃鹫都明显愣了一下,面具后的小眼睛闪烁着惊愕和狂喜的光芒。
尖细声音的主人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没吭声。角落里的那个声音也彻底沉默了。这个价格,在沉船湾这种地方,足以买下好几条命或者一支精良的武装小队了。用来买一件有使用限制的隐匿道具?简直是疯了!
“5…500金币!”老秃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位朋友!出价500金币!大气!豪气!还有没有更高的?一次……!”他迫不及待地举起木槌,目光扫视全场,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两次!”他拖长的调子带着一丝得意。“……三次!成交!”木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敲定了灰鳍的命运。“蚀影面罩属于这位豪爽的朋友了!恭喜!”
灰鳍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刚才喊出的不是数字,而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微微佝偻着背,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500金币,这几乎是他账户里的全部家当!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老秃鹫搓着手,语气变得异常“亲热”,甚至带着点谄媚:“这位贵客!您请稍等片刻,东西贵重,手续也麻烦点。请您移步后面的‘安静点’,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保证安全稳妥,省得人多眼杂,您看如何?”
他朝拍卖台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被厚重油腻帘子遮住的通道口努了努嘴。
那里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黑斗篷、戴着面具,但身形明显更加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的守卫,此刻他们的目光也聚焦在灰鳍身上,带着审视。
灰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和巨额的支出弄得有些恍惚,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更深的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从阴影中走出,朝那个通道口走去。那两个魁梧的守卫立刻一左一右地、如同押解般“护送”在他身后。
第63章 忽然爆发的大乱斗
灰鳍僵硬地挪动着脚步。450金币,一个足以让他心脏停跳的数字,换来的只是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不敢看两旁那些惨白面具下投射来的、混杂着贪婪、嘲弄和惊疑的目光。
那两名魁梧守卫如同铁钳般无声地“护送”在他两侧,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他们引着他走向拍卖台侧后方,那里悬挂着一条厚重的、浸透了油污和劣质熏香味的深色帘子,帘子边缘磨损得露出毛糙的线头,隔绝出一个晦暗空间。
魏岚木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具后的空洞视线却牢牢锁定了灰鳍的背影。他先是看向艾莉诺,出声询问:“是他吗?”
艾莉诺用力握紧了双拳:“是他的声音,错不了。”
魏岚点点头,又朝艾拉的方向偏了一下:“艾拉,暗影步。”
“得嘞,老大。”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骤然一亮,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她整个人如同融化般向下一缩,三人的身形瞬间模糊、黯淡,仿佛被阴影本身吞没,气息也彻底敛去。
魏岚一行化作一道贴着地面游弋的、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紧随着灰鳍三人,在厚重的油污帘子即将合拢的刹那,轻盈地滑了进去。
帘子后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加狭小、压抑。空气几乎凝滞,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劣质熏香,混合着金属锈蚀和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试图掩盖某种更深的、如同腐败内脏般的腥气。
光线异常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被油腻覆盖的提灯,散发着浑浊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灰鳍被两名守卫夹在中间,停在了密室中央。他佝偻着背,身体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似乎想保护那并不存在的钱袋——钱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拍卖场某个隐秘的“账户”里被划走了。
帘子另一侧,那个矮胖的拍卖主持者——“老秃鹫”正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脸上那张画着滴血骨锤的夸张面具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托着一个不大的、覆盖着黑绒布的托盘,布料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位贵客,让您久等了。”老秃鹫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虚假的亲昵,如同毒蛇吐信,“东西嘛,自然要稳妥交接。您也知道,这玩意儿金贵,规矩不能坏。”他一边说,一边用空闲的手搓了搓,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贪婪地在灰鳍身上扫视。
灰鳍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黑绒布托盘,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老规矩,”老秃鹫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黑绒布的一角,露出下面一个由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盒子,盒盖紧闭,表面刻着扭曲的、意义不明的纹路。“先验钱,后验货。钱货两清,出了这扇帘子,是死是活,概不负责。”
灰鳍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嘶哑:“知…知道!钱已经划过去了!划过去了!”他急切地强调着,生怕对方反悔。
“秃鹫老大”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放心,钱嘛,后台已经收到了。数目嘛……自然是够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只托着托盘的手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将盒子递过去的意思。
就在灰鳍被他话语里的停顿和那纹丝不动的手弄得心神不宁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着站在灰鳍左侧那名魁梧守卫,毫无征兆地动了!他的动作迅疾如电,与刚才木讷的“护送”姿态判若两人!
藏在油腻斗篷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刺灰鳍毫无防备的咽喉!匕首的锋刃在昏黄的提灯光下只闪过一线微芒,快得令人窒息!
灰鳍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千钧一发!
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撕裂了昏暗的光线本身,骤然切入!
是艾拉!
她的暗影步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如同从灰鳍脚下的阴影中直接喷薄而出!她并未直接攻击守卫,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灰鳍僵硬的身体侧面!
“砰!”
灰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右侧猛地歪倒。
那致命的匕首擦着他的颈侧皮肤掠过,冰冷的锋刃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和几缕断发!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刺痛和匕首带起的劲风。
“妈呀!老大,这剧本不对啊!咱这是碰上黑吃黑了啊!”
艾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慌,但冰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她撞开灰鳍后,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冰冷的地面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名守卫从侧面劈来的沉重弯刀。刀锋砍在锈蚀的金属地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动手!不留活口!”老秃鹫嘶哑的咆哮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响,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后急退,同时猛地掀翻了手中的托盘!那暗沉的金属盒子翻滚着飞向角落,而他另一只手则闪电般从油腻的斗篷下抽出一柄短管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被撞歪的灰鳍!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刺痛!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压过了劣质熏香!
然而,灰鳍的身影却在枪口喷出火焰的前一刹那,诡异地模糊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子弹擦着他扭曲的残影,狠狠钉入后方油腻的帘布,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艾拉在撞开灰鳍翻滚避开弯刀的同时,指尖幽蓝光芒一闪,一道微型的空间扭曲力场瞬间笼罩了灰鳍所在的位置!虽然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刹那,但足以让子弹落空!
“操!”老秃鹫怒骂一声,火铳再次抬起。但这一次,他没机会扣动扳机了。
一道冰冷的银光,如同撕裂昏黄灯光的闪电,精准地刺向他持枪的手腕!是艾莉诺!
她早已在艾拉撞开灰鳍的瞬间就动了,斗篷和面具丝毫没有影响她拔剑的速度和精准!剑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老秃鹫的要害!
老秃鹫怪叫一声,仓促间只能狼狈地侧身翻滚,火铳脱手飞出。艾莉诺的剑锋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带起一溜油星。
与此同时,右侧那名挥刀落空的守卫怒吼一声,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斩向刚刚稳住身形、惊魂未定的灰鳍!灰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角落缩去。
“想跑?”左侧那名持匕首的守卫眼神狠厉,显然训练有素。他不再理会艾拉,脚步一错,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灰鳍,匕首化作毒蛇,再次噬向灰鳍的后心!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杀人灭口!
“冰墙·起!”
艾拉清脆的娇叱声响起。她半跪在地,双手猛地按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以她为中心爆发!
一道厚达半尺、晶莹剔透的冰墙瞬间拔地而起,如同盾牌般横亘在灰鳍和追击的匕首守卫之间!
“哐当!”
匕首狠狠刺在冰墙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和几道蛛网般的裂痕,守卫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雕虫小技!”另一名持弯刀的守卫舍弃了灰鳍,咆哮着冲向艾拉,沉重的弯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当头劈下!他要先解决这个烦人的小法师!
艾拉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弯刀守卫前方的地面:“暗影沼泽!”
守卫脚下的阴影瞬间变得粘稠漆黑,如同真正的沼泽泥潭!他沉重的步伐猛地一陷,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空间置换!”
艾拉右手同时向右侧阴影处一指!她刚才翻滚时留在那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暗影印记骤然亮起!而她自身则与那个印记瞬间交换了位置!
弯刀守卫的全力一击狠狠劈在她原先所在的位置,砍得地面火星四溅,却只砍到了空气!而艾拉本人已经诡异地出现在密室另一个角落,离那个金属盒子只有几步之遥!
“妈的!这小鬼滑溜!”弯刀守卫从暗影沼泽中拔出脚,气得破口大骂油腻的斗篷下肌肉贲张。他放弃了追击艾拉,充血的眼睛转向被冰墙暂时护住的灰鳍——这才是首要目标!
“先宰了肥羊!”他咆哮着,与刚拔出匕首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一左一右绕过冰墙两端,再次扑向瑟缩在角落、面无血色的灰鳍!匕首寒光闪烁,弯刀撕裂空气,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灰鳍的魂都快吓飞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的圆球。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圆球狠狠砸向两名守卫中间的地面!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并非火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烟雾膨胀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灰鳍、两名守卫,以及他们扑击的路径完全吞没!浓雾翻滚,如同活物般填塞了大半个密室,视野瞬间降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咳咳!操!什么东西!”守卫的怒骂和咳嗽声从浓雾中传来,攻击动作被强行打断。灰鳍的身影在浓雾边缘一闪,如同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向帘子出口的方向爬去!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休想!”艾莉诺的娇叱穿透烟雾。她一直分神留意着灰鳍的动向,在他砸出迷雾弹的瞬间就已预判了他的方向!
此刻,她如同猎豹般从与老秃鹫的缠斗中抽身,脚尖在油腻的地面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影,长剑“银光”直刺灰鳍后心!
“肥羊是我的!”浓雾中,那名弯刀守卫怒吼着,凭着记忆和声音,沉重的弯刀带着破风声,蛮横地扫向灰鳍可能所在的区域!
灰鳍感受到身后两股致命的寒意同时袭来,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地尖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
第64章 故人相见
嗤啦!
噗!
艾莉诺的剑锋精准地划开了灰鳍背后宽大的油腻斗篷,冰冷的剑刃甚至擦到了他的脊背皮肤,带起一道血痕!
几乎是同时,弯刀守卫的刀锋也劈开了翻滚的雾气,狠狠斩在灰鳍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火星四溅!灰鳍险之又险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继续向帘子爬去。
“碍事!”弯刀守卫发现艾莉诺也在攻击灰鳍,立刻将她视为抢夺“猎物”的敌人,怒吼一声,沉重的弯刀调转方向,带着千钧之力朝艾莉诺拦腰横斩!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完全挡住了艾莉诺追击灰鳍的路线。
艾莉诺眼神一凛,被迫放弃追击。她手腕一抖,“银光”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弯刀最不受力的侧面,同时身体轻盈地向后跃起,卸开那狂暴的力量。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迸射!她没有超凡力量,无法硬撼,只能凭借绝伦的技巧周旋。
另一边,老秃鹫被艾莉诺逼退后,又惊又怒。他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滚到角落,躲开了艾莉诺后续可能的追击,但看到灰鳍即将摸到帘子,眼中凶光大盛!
“想跑?给老子留下!”老秃鹫沙哑地咆哮,他不再试图捡回火铳,而是猛地从油腻的斗篷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森白骨头雕刻的狰狞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死魂缠身!”老秃鹫用指甲在骷髅头眉心狠狠一划,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渗入骨头。骷髅头眼窝中的鬼火骤然暴涨!
数道扭曲、半透明的灰白色怨灵虚影尖啸着从骷髅头中钻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无视浓雾的阻碍,如同锁链般直扑向地上爬行的灰鳍!
这是他压箱底的邪门玩意儿,代价不小,但此刻为了确保灭口,也顾不得了!
灰鳍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惊恐地回头,只看到几道扭曲的鬼影扑面而来。
“净化。”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如同在喧嚣战场上投入了一颗石子,清晰地响起。
是魏岚。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密室中央,仿佛一直就在那里。面对扑向灰鳍的怨灵,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股极其纯净、带着雨后森林般清新气息的生命能量,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几道凶戾的怨灵虚影撞上这股生命能量,如同雪花落入滚烫的熔岩!它们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扭曲挣扎,形体在纯净的生命气息中迅速消融、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密室内的阴寒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连那劣质熏香的气味似乎都淡了一些。
老秃鹫手中的骷髅头“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眼窝中的鬼火瞬间黯淡下去。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面具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什么力量?竟然如此轻易地抹消了他的死魂咒?!
魏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老秃鹫身上停留,他的注意力锁定了即将爬出帘子的灰鳍。
灰鳍被怨灵冲击的余波震得头晕眼花,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油腻厚重的帘布边缘!
“你也留下。”魏岚随手一点
灰鳍脚下油腻污秽的地板缝隙里,几根坚韧、带着细小倒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破土而出!它们无视污秽,迅疾如蛇,缠绕上灰鳍的手腕和脚踝!
“呃啊!”灰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藤蔓上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他试图挣脱,却发现藤蔓坚韧异常,且越缠越紧,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绝望地抬头,看到帘子缝隙外透出的、属于沉船湾的昏暗光线,却如同隔着天堑。
“老大威武!这草捆得结实!”艾拉欢快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她根本没去管灰鳍,冰蓝色的眼睛在消散的烟雾中闪闪发亮,目标直指角落里那个翻滚落地的暗沉金属盒子——蚀影面罩!
她如同灵猫般扑了过去。
“拦住她!别碰货!”老秃鹫刚从魏岚那诡异净化力量的震撼中回神,看到艾拉的动作,嘶声尖叫。
那面罩是赃物,更是“上面”点名要处理掉灰鳍的“饵”,绝不能有失!
他一边吼,一边忍着法器反噬的剧痛和惊骇,肥胖的身体却异常迅猛地向密室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按钮撞去——那是警报和最后的底牌!
然而,艾莉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休想!”艾莉诺娇叱一声。她刚刚凭借精妙剑术格开弯刀守卫的狂暴一击,身形尚未完全站稳,但老秃鹫的动向被她眼角余光牢牢捕捉。
几乎在魏岚出手束缚灰鳍、老秃鹫尖叫的同时,她手腕一抖,手中名为“银光”的长剑脱手飞出!
不是刺击,而是灌注了全身力道的精准投掷!
嗖——!
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流星,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
噗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老秃鹫正伸向按钮的肥胖手臂,将他死死钉在了冰冷的钢铁舱壁上!剑刃穿透皮肉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啊啊啊——!”老秃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整张脸在面具下扭曲变形,身体被钉住,动弹不得。
“秃鹫老大!”弯刀守卫目眦欲裂。老大被钉在墙上,首要目标灰鳍被诡异的藤蔓缠住,那个滑溜的小鬼正扑向货物!
他狂吼一声,放弃了被藤蔓困住的灰鳍,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艾莉诺(她此刻手无寸铁),沉重的弯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劈向扑向盒子的艾拉后背!他要毁了货物,或者杀了这个抢食的小鬼!
“当心!”艾莉诺急呼,但已来不及救援。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艾拉前扑的身体硬生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扭转,左手顺势抄起地上的金属盒子抱在怀里,右手则闪电般向后一挥!
“冰棱镜!”
一面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六边形冰晶瞬间在她背后凝聚成型!
铛——!!!
沉重的弯刀狠狠砍在冰晶上!冰晶应声爆裂成漫天冰屑,巨大的冲击力将艾拉像颗炮弹一样向前撞飞出去!
她闷哼一声,抱着盒子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斗篷被划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怀里的盒子抱得死死的。
弯刀守卫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刀势一滞。
“该死的臭虫!都给我去死!”另一名匕首守卫终于摆脱了冰墙的阻碍和迷雾的困扰,看到老大被钉、同伴受阻、货物被夺,彻底疯狂了。
他不再执着于灰鳍,眼中只剩下破坏和杀戮,匕首闪烁着淬毒的幽光,如同疯狗般扑向离他最近、手无寸铁的艾莉诺!
艾莉诺眼神冷静,赤手空拳反而让她更加灵活。她侧身避过匕首的直刺,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守卫持匕的手腕,身体顺势切入对方怀中,一记狠辣的肘击重重砸在守卫的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匕首守卫剧痛闷哼,动作变形。
艾莉诺毫不留情,膝盖狠狠顶上对方小腹,同时扣腕的手猛力一拧!
“啊——!”匕首守卫惨叫着,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艾莉诺干净利落地摔翻在地,蜷缩着痛苦呻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魏岚面色古怪地看着两女:“我都不知道你们战斗力原来这么强?结果我根本没什么出手的机会嘛。”
“店长您过谦了。”艾莉诺摇摇头,“如果不是您出手解决了那些怨灵,那么这间屋子里怕是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艾拉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暗沉金属盒子。她嘴角的血丝在昏暗灯光下有点刺眼,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
听到魏岚的话,艾拉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拜托,老大!刚才那刀差点把我劈成两半!要不是我的‘冰棱镜’够硬,您现在就只能给我收尸啦!艾莉诺姐姐的救命之恩才是真的!”
艾莉诺从被制服的匕首守卫身边退开,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光”,甩掉剑尖沾染的污血。
听到艾拉的话,她隔着面具闷闷地回了一句:“下次别那么莽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对当前混乱局面的忧虑。
她走到被藤蔓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徒劳挣扎的灰鳍身边,用剑尖挑开了他残破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惨白扭曲的中年男人面孔——正是资料画像上的利奥·哈里斯,化名灰鳍。
利奥·哈里斯趴在地上,被带刺的藤蔓勒得皮开肉绽,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窒息。混乱中,那个滑溜如泥鳅、抢走了盒子的女孩尖锐的喊声像锥子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艾莉诺姐姐的救命之恩才是真的!”
“艾莉诺……” 这个名字如同在滚油里投入的冰块,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戴着惨白面具、正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早已被黄沙和耻辱掩埋的名字,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被喊出来?是同名?是幻听?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艾莉诺站定,惨白僵硬的木质面具俯视着他,手中的“银光”精准而冰冷地点在他因惊恐和挣扎而暴露的咽喉之上,迫使他僵住。
一个沉闷、带着奇特回音的声音,从那毫无表情的面具后清晰地传出:
“好久不见,利奥……兄长。”
第65章 幕后黑手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兄……兄长?!” 利奥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极度的荒谬、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绝望!
他刚才听到“艾莉诺”时强行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个独属于瓦尔德斯家小妹妹对他的称呼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张面具,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
“你……你到底是谁?!艾莉诺……她……她……” 他想说“她死了”,想说是假的,但“兄长”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那个滑溜女孩喊的是“艾莉诺姐姐”,眼前这个面具人叫他“兄长”……这不可能存在的联系,像两条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早就该死了?” 艾莉诺的声音冰冷依旧,但那份冰冷下压抑的岩浆般的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空着的左手抬起,缓慢地摘下了那张惨白的木质面具。 兜帽滑落,深褐色的发丝垂落,露出的那张脸以及那双蓝宝石般、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她手中的“银光”依旧稳稳地抵着利奥的咽喉,冰凉的死亡触感无比真实。
“是啊,在你精心策划的背叛之后,在父母被带走之后,在‘瓦尔德斯’这个名字被钉上异端的耻辱柱之后……她确实‘死’了。”
“利奥?哈里斯。” 艾莉诺声音如同寒冰,“拉蒙叔叔在沙漠里捡回你的时候,你发着高烧,嘴里喊的是‘妈妈的风筝’。你第一次算对商队账目时,父亲赏了你一枚银便士,你把它串成项链挂了三年。
“你教我认香料图谱时说,安息香的味道像故乡的沙丘阳坡……这些,你都忘了吗,利奥哥哥?”
艾莉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利奥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用污浊和逃亡掩盖的、属于“利奥·哈里斯”的温暖碎片,此刻被艾莉诺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在“灰鳍”的肮脏斗篷上。
他的身体在藤蔓的束缚中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血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艾莉诺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剑尖也因此微微颤动,“拉蒙叔叔把你当亲儿子,父亲让你管最核心的商路账本,我……我把你当成亲哥哥……你签收那批货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毁了瓦尔德斯家吗?那些刻着邪神符咒的骨头,是你亲手放进瓷器夹层的,对不对?!”
利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莉诺胸膛剧烈起伏,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利奥连同这污秽的密室一同焚毁。
积压了数年的愤怒、委屈、被背叛的刺痛,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奔涌,寻找着每一个可以喷薄的出口。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更多的控诉,质问他如何能安睡,质问他拿着沾满家人鲜血的钱币时是否手抖。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突然轻了,像飘落的沙粒,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和尖锐,“那年沙暴季,商队困在绿洲,你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给我,说‘利奥哥哥会保护你’。”
“你教我数骆驼铃铛的节奏,说那是商队的密码……你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去黄金沙漠看会唱歌的沙丘……”
“啊——!!!”
利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了。他不再挣扎,身体在藤蔓中蜷缩成一团,绝望地嘶喊:“假的!都是假的!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艾莉诺……艾莉诺……”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恐怖的噩梦。
艾莉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兄长的人变成一滩崩溃的烂泥。她心中那沸腾的岩浆仿佛在瞬间遇到了极寒,迅速冷却、凝固。
嚎叫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刺耳却又空洞。
奇怪的是,随着他的崩溃,艾莉诺感觉自己心中某个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怒火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泪水曾经在无数个黑夜中流尽,此刻眼中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片荒芜后的清明。
她看着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模样,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悲。
兄长死了。早在很多年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他的贪婪和懦弱里。现在在地上的,只是一个需要为瓦尔德斯家的悲剧负责的罪人,一个代号“灰鳍”的线索。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和污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持剑的手不再因激动而颤抖,“银光”的剑尖稳稳地悬在利奥的咽喉前。
蓝宝石般的眼眸中,激烈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魏岚沉默地站在一旁,木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眶只是静静注视着这场兄妹(或者说前兄妹)之间的互动。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血腥、火药味。
就在这时——
“嗷!痛痛痛……” 艾拉龇牙咧嘴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重。她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吸着冷气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吸引了,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劫后余生和强烈的好奇。
“不过嘛,高风险高回报!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她完全无视了墙上哀嚎的老秃鹫、地上呻吟的守卫和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精神已然崩溃的灰鳍,兴致勃勃地低头研究起那个盒子,“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一般,符文怪里怪气的,锁呢?”
她试着掰了掰盒盖边缘,纹丝不动。魏岚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盒子上。
“小心机关。” 魏岚提醒了一句,缓步走了过来。随着他无声的意志,束缚着利奥的坚韧藤蔓如同活物般悄然缩回地板缝隙,只留下利奥手腕脚踝上几圈渗血的勒痕和麻痹感。
利奥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空洞的眼神望着污秽的天花板,对身体的解放毫无反应。
“知道啦老大!” 艾拉应着,但显然没太把“小心”二字放在心上。她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寒气,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边缘的缝隙游走,似乎在感知内部结构。
“不是魔法锁……就是个死沉的破盒子!看我的!” 短暂的探查后,她失去了耐心,双手抓住盒子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一掰!
“咔吧!”
一声脆响,盒子边缘的金属榫卯被她暴力破坏。盒盖弹开。
艾拉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啥玩意儿?”
躺在黑色绒布内衬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蚀影面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材质不明的黑色薄片。薄片上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且充满不祥意味的暗红色纹路。
纹路的核心,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构成的抽象符号——正是他们在净尘者身上发现的那种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
薄片本身散发着微弱却极其令人不适的冰冷能量波动,与沉船湾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充满了亵渎和伪造的气息。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连老秃鹫的惨嚎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这……这不是面罩!”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是那个假符咒?!跟那帮净尘者身上的一样!”
艾莉诺猛地转头,蓝眼睛死死盯住那枚符咒,又猛地转向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灰鳍。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拍卖……是陷阱!蚀影面罩根本不存在!这从头到尾就是针对灰鳍设下的死局!”
灰鳍在看到那枚符咒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面对死亡时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魏岚的目光落在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伪造符咒上,平淡无波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响起:
“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一场精心设计的‘拍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诱饵。”
他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冷的伪造符咒,符咒上的暗红纹路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普通黑片。
“一旦他付了钱,踏入这个密室‘取货’,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无论交易是否完成,他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沉船湾。” 魏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像冰锥刺入骨髓,“即使灰鳍有逆天的运气,能从‘碎骨槌’的灭口行动中侥幸逃脱……他带着这个如同黑暗灯塔般的符咒在身上,又能躲多久?
“‘碎骨槌’的劣质熏香和污秽环境,勉强能掩盖这符咒的微弱波动。但只要他带着这东西踏出拍卖场一步——
“现在风暴守卫对沉船湾的监视比渔网的眼还要密,带着这种东西,他立刻就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持有、交易异端符咒——在风暴守卫眼中,这是足够当场格杀的铁证。
“要么死在‘碎骨槌’手里,要么死在风暴守卫的‘净化’之下。无论如何,这个关键证人,都必须永远闭嘴。” 魏岚的目光扫过地上崩溃的利奥,以及被钉在墙上、眼中只剩下恐惧的老秃鹫,“能如此精准地利用外部压力,布下这个无论成功与否都能达成目标的死局,并掌握‘碎骨槌’这种渠道的人,只能是——”
艾莉诺咬着牙,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莫顿!”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角落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裹挟着致命的寒意——一支漆黑的毒箭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瘫在地上的灰鳍!箭簇泛着诡异的幽绿,显然淬了剧毒,目标精准无比,正是灰鳍的后心!
“小心!” 艾莉诺惊呼声未落,艾拉已下意识地凝聚起冰墙,却因距离过远而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海浪,裹挟着咸湿的水汽猛地撞入众人视野!
“啧,这种背地里放冷箭的把戏,可真够难看的。”
第66章 海洋教会是躺赢狗
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她甚至没回头看那支毒箭,只是手腕轻扬,腰间的贝壳挂坠瞬间爆发出幽蓝光华,一道透明的水幕如盾牌般横亘在灰鳍身前。
“噗嗤!”
毒箭狠狠扎入水幕,箭簇上的幽绿毒液瞬间被水汽中和、消融,整支箭如同陷入泥沼,被牢牢禁锢在水幕之中,再难寸进。
卡珊德拉抬手一抓,那支毒箭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乖乖落在她掌心。她掂量了两下,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嫌恶:“用深海盲鳗的毒液?真是浪费好材料。”
说着,她屈指一弹,毒箭瞬间化作冰渣,散落一地。
众人这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海洋教会执法队员,显然是一路追踪而来。执法队员迅速控制住角落射出毒箭的黑影——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此刻已被水绳捆得严严实实,满脸惊骇。
卡珊德拉转过身,靛蓝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污痕,目光在密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魏老板,又见面了。”
艾拉第一个跳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空洞后瞪得溜圆,顾不上揉还在发疼的胸口,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点点被“截胡”的不爽:“喂!海蛇女!你该不会是偷偷跟着我们吧?!这地方臭烘烘的,你们海洋教会的人也爱钻老鼠洞?”
“小野猫,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轻笑出声,手指优雅地卷了卷垂在肩头的靛蓝色发丝,“跟踪?哦,亲爱的,我们只是恰好收到线报,说‘碎骨槌’今晚有‘大货’,并且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交易。”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拉怀里那个打开了的、露出伪造符咒的金属盒子,以及地上瘫软如泥的灰鳍。
“至于你们……”她拖长了调子,耸耸肩,“只能说,风暴指引的方向,偶尔也会重叠。毕竟,清理沉船湾的污垢,也是我们海洋教会的职责之一嘛。”
她打了个哈哈,轻松地将艾拉的质疑带过。
紧接着,卡珊德拉抬手,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身后帘子外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锐利:“比起关心我为什么来,不如听听外面的动静?”
艾莉诺和魏岚立刻凝神细听。隔着厚重的油污帘子,拍卖场内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竞价声和主持人的吆喝,取而代之的是混乱、恐慌的喧嚣!
惊恐的尖叫声、金属碰撞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混乱之中,隐约能听到“风暴守卫!”、“快跑!”、“封锁了!”之类的嘶喊。
“如你们所闻,”卡珊德拉的声音穿透了密室内残留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碎骨槌’的‘特别场次’提前结束了。风暴守卫的‘潮汐之墙’行动,在五分钟前正式收网。
“现在,整个沉船湾外围和这艘破船内部的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完全封锁。”她的目光扫过被钉在墙上哀嚎的老秃鹫、地上呻吟的守卫、被水绳捆住的刺客,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利奥·哈里斯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她顿了顿,转向魏岚,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略带调侃却又带着一丝真诚敬意的笑容:“当然,这份‘关门打狗’的功劳簿上,魏老板和您的两位……得力助手,”她朝艾莉诺和艾拉微微颔首,“绝对要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仅精准定位了关键目标,还顺藤摸瓜,替我们揪出了‘碎骨槌’这条盘踞多年的毒蛇,更是直接挫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缴获了关键物证。”
魏岚微微颔首,木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而已。”
卡珊德拉走到灰鳍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现在看来,这位‘灰鳍’先生,就是解开瓦尔德斯旧案的关键钥匙了。”
灰鳍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靛蓝色身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卡珊德拉不再理会他,转向艾拉和她怀里的盒子。她的目光落在那枚伪造的、已经失去效力的符咒上,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贝壳挂坠再次亮起微光,一个由水汽构成的、半透明的立方体瞬间将那枚符咒包裹起来,隔绝了它最后一丝残留的波动。
“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这可是重要物证。” 卡珊德拉语气变得严肃,她轻轻从艾拉手中接过那个金属盒子,连同被水立方包裹的符咒一起小心地盖上。“海洋教会会妥善保管和调查它的来源。”
她将盒子递给身后一名执法队员。
艾拉看着空了的双手,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好了,”卡珊德拉拍拍手,重新挂上那副略带玩味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既然赃物和人证都在,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审讯这种活,还是我们更专业些。”她示意执法队员带走灰鳍、老秃鹫和刺客,以及那个装着符咒的盒子。
“魏老板,改日我请你喝真正的海盐酒,就当谢礼了。”
她的目光在魏岚、艾莉诺和艾拉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辛苦了,三位。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茶余饭后的‘散步’了,祝酒馆生意兴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执法队员和俘虏,迅速消失在密室入口,只留下淡淡的咸腥水汽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
厚重的原木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彻底隔绝了沉船湾污浊的空气、劣质的熏香和血腥味。
地下室的灯光柔和地洒下,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常青之树”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甜香?
“呼——终于活着回来了!”艾拉一把扯掉脸上那惨白僵硬的面具,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沉船湾的污浊都吐出来,接着就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胸口:“嘶……疼死我了!那个大块头的刀劲儿可真够足的!我的小身板差点被劈成两半!老大!您得赔!精神损失费加医药费!至少……得给我放三天假,还要书呆子的特制焦糖布丁!双份!”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进一张柔软的沙发里,陷了进去,冰蓝色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厨房方向,显然闻到了甜点的味道。
薇丝珀拉的身影适时出现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和一碟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布丁。她的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三人:“欢……欢迎回来。”
艾莉诺也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深深疲惫的面容。她沉默地解下沾满污渍和油污的黑斗篷,动作有些僵硬。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银光”。剑锋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她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所有污秽——无论是沉船湾的淤泥、守卫的血污,还是更深层的、来自过去的背叛与绝望——都彻底抹去。
蓝宝石般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在地下密室与利奥的对峙,对方崩溃的嘶吼,依然在她脑海中回荡,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
魏岚则安静地走到窗边那个巨大的盆栽旁,伸出木质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翡翠般剔透的叶片。
叶片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亲昵地卷曲了一下,蹭着他的手指。他空洞的眼眶望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自己当初改造酒馆的时候一定是脑袋抽了才会想起给一个地下室开扇窗户。
魏岚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哎,老大,”艾拉舒服地陷在沙发里,一边揉着胸口一边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精准地捕捉到了魏岚站在“窗前”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说真的,我早就想问了!您到底为啥要给咱们这地下室开个窗户啊?外面除了墙还是墙,难道是为了方便我们……想象外面的风景?”
魏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木质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但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聚焦”在了艾拉身上。
“……”
没有回答。
下一秒,魏岚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艾拉面前,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抬起那只木雕般的手,屈起指节,毫不犹豫地轻轻在艾拉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力道不重,但足以让艾拉“嗷”地一声捂住脑门,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
“哎哟!老大!干嘛打我?!我就问问嘛!”艾拉夸张地嚷嚷着,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弯起一个弧度,显然知道戳中了自家老板某个诡异的“痛点”。
“安静。”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无厘头敲脑门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他收回手,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薇丝珀拉端着托盘走过来,将散发着热气的饮品和那碟金灿灿、表面凝结着完美焦糖脆壳的布丁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捂着额头装委屈的艾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气场莫名有点“恼”的魏岚,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推到艾莉诺擦拭武器的地方。
“艾莉诺姐姐,先喝点热的吧。”薇丝珀拉将一杯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热饮塞到艾莉诺手里,又给艾拉递了一杯,“加了点姜和肉桂,驱驱寒气和晦气。”
艾莉诺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低说了声:“谢谢,薇丝珀拉。”声音有些沙哑。
第67章 黑心老板
艾拉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呜……好吃!书呆……不,薇丝珀拉姐姐,你就是我的救星!比那个海蛇女靠谱多了!你是没看见,她最后那个神气劲儿,好像我们辛辛苦苦抓的人,破的局,都是给她打工似的!‘赃物和人证就交给我们吧’,哼!说得轻巧!那符咒可是我们拼了命抢下来的!”她愤愤不平地挥舞着勺子。
薇丝珀拉坐到艾莉诺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看向艾拉:“卡珊德拉圣女……她最后出现,倒也省了不少后续的麻烦。风暴守卫封锁现场,人证物证由海洋教会接手,至少在明面上,比我们一个小酒馆处理要名正言顺得多,也更安全。莫顿的手伸得再长,想从海洋教会嘴里抢食,也得掂量掂量。”
“薇丝珀拉说得对。”魏岚转过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如同藤蔓舒展般的轻响。他走到茶几旁,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热饮——里面是清澈的、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液体。“卡珊德拉的出现,虽然时机微妙,但也算帮我们规避了直接与风暴守卫大规模冲突的风险。海洋教会接手调查,至少能保证灰鳍……利奥·哈里斯,不会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
艾莉诺擦拭剑锋的手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似乎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寒意。
“可是老大!”艾拉吞下布丁,冰蓝色的眼睛闪着不甘心的光,“那个伪造的符咒!还有那些‘碎骨槌’!就这么白白给她了?那玩意儿肯定跟莫顿脱不了干系!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
“线索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保管人。”魏岚放下杯子,木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过,“海洋教会对诺克斯玛尔相关的事物同样敏感,他们调查的渠道和深度,未必比我们差。卡珊德拉是个聪明人,她清楚这枚伪造符咒的价值,也知道它指向谁。由他们出面追查符咒来源,比我们暗中摸索更有效率,也更安全——莫顿的势力很难直接渗透海洋教会的核心调查部门。”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似乎“看”向艾拉:“至于‘碎骨槌’的据点,风暴守卫的‘潮汐之墙’行动规模不小,他们查封的东西会很多。重要的证据,海洋教会自然会想办法‘共享’或‘截留’。别忘了,卡珊德拉最后出现时,已经抓到了一个试图灭口的刺客。这个活口,连同老秃鹫,都是指向幕后黑手的重要人证。他们掌握的情报,海洋教会不会轻易放过。”
“听起来……好像是我们栽树,海蛇女乘凉?”艾拉歪着头,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有点不爽。于是又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那我们接下来干嘛?干等着海洋教会给我们‘共享’情报?”
魏岚端起他那杯清澈的草木清液,凑到“唇”边——虽然那只是木质的轮廓——似乎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空洞的眼眶“看”向艾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艾拉心头一跳。
“接下来干嘛?”魏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艾拉,你是不是忘了,‘常青之树’是一家营业中的酒馆?”
艾拉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勺子停在半空,布丁差点掉下来:“呃……酒馆?”
“没错。”魏岚点了点头,木质的下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明天是休息日,按照惯例,下午会有码头工会的几位老主顾来谈季度麦酒供应的事宜,晚上则是‘冒险者故事角’的开场夜,预订已经满了七成。更别说洗礼仪式的余波还没过去,还有大量的新顾客对着’常青之树‘望眼欲穿。
“后厨需要备料,大厅需要布置,酒柜需要补充……”他一项一项慢条斯理地数着,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念一份普通的待办清单,“而你,作为本店不可或缺的服务生领班——”
“等等!老大!”艾拉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也顾不上胸口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了,她挥舞着勺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您没搞错吧?!我刚从沉船湾那个臭水沟老鼠洞里爬出来!刚被一个能把我劈成两半的壮汉砍了一刀!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黑吃黑和兄妹反目成仇的伦理大戏!我的小心脏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我的骨头可能都裂了!我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我现在需要的是温暖的床铺、柔软的枕头、双份的焦糖布丁和至少三天——不,五天!——的彻底休假!用来抚慰我饱受摧残的身心!您居然让我明天去端盘子倒酒听一群醉醺醺的水手吹牛皮?!”
她越说越激动,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瘪着,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气息,仿佛刚才在密室里滑溜得像泥鳅、用冰墙硬抗弯刀的是另一个人。
“我的胸口好痛……可能是内伤……头也好晕……沉船湾的臭味好像还留在鼻子里……”她捂着胸口,可怜兮兮地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需要卧床静养?最好再配点你那个安神的草药茶?”
薇丝珀拉看着艾拉浮夸的表演,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嗯……从医学角度看,剧烈冲击后确实需要观察和休息。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魏岚,“店长,艾拉今天确实很辛苦。”
魏岚对艾拉的哭诉毫无所动,木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内伤?需要卧床?”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艾拉面前,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脑瓜崩。
然而,魏岚只是伸出了他那木雕般的手,掌心向上,悬停在艾拉捂着胸口的位置上方约一寸处。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极其温和、如同春日阳光晒暖新叶般的生命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轻柔地笼罩了艾拉。
艾拉只觉得一股暖洋洋、带着草木清香的舒泰感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刚才隐隐作痛的地方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中,那点因撞击带来的肌肉酸痛和淤青感迅速消散,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不少。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刚才装出来的可怜相也绷不住了,冰蓝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淤青已散,轻微震荡无碍。”魏岚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宣布诊断结果,“至于沉船湾的气味……”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薇丝珀拉,我记得你调配的‘晨曦微光’特调里,有净化提神的成分?”
薇丝珀拉立刻会意,微笑着点头:“是的,店长。加入了银月草露和晨曦花蕊,能有效驱散负面气息,安抚心神。艾拉,明天给你调一杯加浓版的,保管你神清气爽。”
艾拉:“……”
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病遁”计划,在自家老大简单粗暴的“生命能量理疗”和薇丝珀拉精准的“药膳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胸口不痛了,精神创伤的借口好像也不太站得住脚了……
“可是……可是!”艾拉还不死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老大!我心灵受到了冲击!看到艾莉诺姐姐和她那个混蛋哥哥……我幼小的心灵需要时间平复!我需要休假来消化这份沉重!”她试图把话题引向艾莉诺,寻求同盟。
艾莉诺正小口吃着布丁,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蓝宝石般的眼眸抬起,看向艾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哀伤,反而带着一丝看穿她小把戏的了然和……一点点促狭?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温和,“我记得在‘碎骨槌’里,你捧着那个盒子的时候,喊的是‘高风险高回报!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魏岚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击:“酒馆营业,是既定事项。薇丝珀拉负责特调,艾莉诺负责后厨和账目复核。你,”他空洞的眼眶“锁定”艾拉,“负责前台接待、传菜、维持‘故事角’秩序,以及……”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强调,“安抚那些可能因为海况不佳而脾气暴躁的码头工人。这是你的职责。”
“安抚暴躁的码头工人?!”艾拉哀嚎一声,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重新瘫回沙发里,用抱枕蒙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老大……您这是压榨童工……是虐待功臣……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魏岚的声音毫无波澜,转身走向通往楼上酒馆大厅的楼梯,“早点休息。明天,”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顿住,微微侧头,木质的轮廓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们需要一个热闹、稳定、如常营业的‘常青之树’。这本身,就是对某些人最好的回应。”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艾拉在抱枕下发出的、夸张的呜咽声。
薇丝珀拉忍着笑,轻轻拍了拍艾拉蜷缩在沙发里的后背:“好啦,艾拉。明天我给你留最大份的焦糖布丁,放在冰柜里镇着,收工了再吃。”
艾拉猛地掀开抱枕,露出一双亮晶晶、完全没有泪水的冰蓝色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委屈:“说话算话!双份!还要加坚果碎!”
“好,加坚果碎。”薇丝珀拉笑着应承。
艾莉诺也吃完了布丁,将空碟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站起身,走到武器架旁,最后看了一眼寒光内敛的“银光”,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装模作样揉胸口的艾拉和微笑的薇丝珀拉,最后落在那扇魏岚“钟爱”的、映着砖墙的“窗户”上。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模糊了外面冰冷的石墙轮廓。地下室里,草木清香、焦糖甜香和热饮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将沉船湾的污浊与血腥,利奥·哈里斯的嘶吼与绝望,都牢牢地隔绝在了门外。
这里,是“常青之树”。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堡垒。
明天,酒馆照常开门。
第68章 见义勇为有奖励也很正常吧
艾斯特维尔港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穿透“常青之树”酒馆窗棂上缠绕的藤蔓,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酒馆里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麦香、残余的草药清香,以及一丝海风带来的微咸。
吧台后,魏岚正以一种极其符合“树生哲学”的姿势瘫在高脚凳上。凳子尽职地微调角度,让他的木质后背贴合得恰到好处。木质的眼皮半阖着,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没有客人喧嚣的宁静——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点动静的话。
“呜呜呜——嘎吱——咚!”
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试图把自己滚回原位,但不知是吃得太饱还是纯粹“心情”不好,它笨拙地撞在了旁边一张正努力挪向更大阳光区域的木桌腿上。木桌不满地发出“嘎吱”的抗议,桌角微微翘起,又重重落下,震得桌面上几只空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喂!傻大个!看着点路!”艾拉蹲在苔藓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跟一张特别“活泼”的凳子较劲。那凳子似乎不太满意她擦洗的力道,四条腿不安分地小幅度挪动,让她怎么也擦不干净凳面。“还有你!老实点!不然我用冰把你冻在地上信不信?”她冰蓝色的眼睛威胁地瞪着那不停挪窝的凳子。
凳子似乎被“冻”字吓到了,猛地僵住,但几秒后又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抗议。
“艾拉,温和点。”艾莉诺的声音从吧台另一侧传来,“它们只是……比较有想法。”
“想法?它们就是一群欠收拾的傻木头!”艾拉气鼓鼓地放弃了擦凳子,转而把抹布狠狠甩向旁边试图“帮忙”扫地的扫帚。扫帚敏捷地一跳,躲开了“攻击”,帚毛炸开,像只被惹毛的刺猬,对着艾拉的方向发出“沙沙”的示威声。
就在这时,吧台后面瘫着的魏岚终于掀开了他那沉重的木质眼皮,没什么焦距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混乱的现场。他的视线在撞在一起的酒桶和桌子、炸毛的扫帚、以及气呼呼的艾拉身上逐一掠过。
“卖光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仿佛刚才的闹剧完全没入他的耳。
“是的,店长。”艾莉诺立刻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费摩尔会长预定了下次的全套,还有几位管事也留了话。今天上午的进账不错。”她指了指吧台角落一小堆码放整齐的银币。
魏岚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又飘向墙角那只还在和桌子较劲、发出“咕咚咕咚”委屈声的酒桶:“它怎么了?”
“大概是……撑着了?”艾莉诺猜测道,“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引起注意?”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酒桶圆滚滚的桶身,像安抚一只大型宠物,“好了好了,别闹了,去那边安静待会儿。”神奇的是,酒桶似乎真的听懂了这温和的劝解,“咕噜”了一声,不再试图撞击桌子,慢吞吞地、一摇一晃地挪到了更角落的位置,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满足的“啵”声。
艾拉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不满地撇嘴:“艾莉诺姐姐你偏心!对它就那么温柔!”
艾莉诺只是笑着摇摇头,走回吧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台面——尽管藤蔓已经擦得很干净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仿佛这样能让一切回归她熟悉的秩序。
魏岚的视线又落回艾拉身上,木质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像素点:“擦完了?”
艾拉看了看手里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抹布,又看了看那张终于老实下来、但凳面依旧不算特别干净的凳子,梗着脖子:“……快了!”
咚、咚、咚。
魏岚那半阖的木质眼皮,终于掀开了,空洞的眼眶慢悠悠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谁啊?这还没到营业时间呢!”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被打扰的烦躁和一丝警惕,她蹦跳着冲到门边,没好气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带着微暖的金色,瞬间涌入昏暗的酒馆,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央,站着一位身着靛蓝色精致长裙的身影,海藻般微卷的靛蓝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她微微歪着头,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视着门内略显混乱的景象——掉在地上的抹布、僵住的扫帚、墙角安静如鸡的酒桶、吧台后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瘫在吧台高脚凳上、仿佛与凳子融为一体的木质老板。
“海蛇女?!”艾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
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艾拉的咋呼影响,她随手甩了甩自己的长发:“小野猫,火气还是这么大。看来魏老板的治疗效果显着,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地准备迎接客人了?”
艾拉想了想,后退半步准备关门:“酒馆里现在没人,你要不换个时间再来吧。”
“哎哎!”
卡珊德拉反应奇快,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优雅地抵住了门板,另一只手则优雅地探入门缝,优雅地拨开艾拉,然后优雅地把自己从门缝里给挤了出来。
艾莉诺放下香料罐,走上前,带着一丝好奇:“圣女殿下?欢迎光临‘常青之树’。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注意到卡珊德拉并非空手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海洋教会制式袍服的年轻执事,那执事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绒布覆盖的方形托盘,以及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印着海洋教会徽记的牛皮纸袋。
薇丝珀拉也走了过来,站在艾莉诺身侧。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酒馆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回到魏岚身上,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她清了清嗓子,姿态优雅地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酒馆:
“奉海洋教会枢机团之命,特此前来‘常青之树’酒馆,向魏岚店长及其协助者,表达我教最诚挚的谢意!”
她话音落下,跟在她身后的年轻执事立刻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掀开了托盘上的深蓝色绒布。
绒布之下,并非什么贵重的珠宝或法器,而是一面……
锦旗。
旗面是深海蓝的丝绸,边缘用银线绣着波浪纹饰。旗子中央,用金灿灿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
扶危济困,勇破奸邪
协助海洋教会维护港口安宁
落款是:海洋教会枢机团敬赠。
那金灿灿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得有点……刺眼。
锦旗的顶端,还非常“贴心”地镶嵌了一圈……小贝壳?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充满了浓郁的、无法错认的海洋风情。
艾拉张大了嘴巴,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面锦旗,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纯粹的呆滞和一种“这什么玩意儿?”的荒谬感。薇丝珀拉也愣住了,看着那金灿灿的大字和贝壳装饰,嘴角微微抽动。
而吧台后面,魏岚。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见识过“文明社会”的现代灵魂,此刻他的内心世界,仿佛被一万头名为“槽点”的草泥马奔腾而过,踩踏得一片狼藉。
这……这扑面而来的、浓烈到呛人的、属于“先进表彰大会”和“热心群众见义勇为”的味儿是怎么回事?!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街道居委会大妈拍着退休大爷的肩,递上“社区卫士”的锦旗;派出所门口红底黄字的“警民共建鱼水情”横幅在风中招展;西装革履的企业老板接过“纳税大户”的烫金牌匾;甚至还有某个像素风游戏里,村长给冒险者颁发“xx村荣誉村民”的虚拟证书……
卡珊德拉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她脸上那职业化的、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丝毫未减,继续用她那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鉴于魏老板及其团队在协助破获沉船湾‘碎骨槌’黑市、挫败异端灭口阴谋、缴获关键证物过程中的卓越贡献,以及为维护艾斯特维尔港秩序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承担的风险……”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扫过艾拉那张写满“就这?”的脸,嘴角弧度更深。
“……本教会特此颁发此面‘扶危济困,勇破奸邪’荣誉锦旗,以兹表彰!”
年轻执事适时地将那面镶嵌着七彩小贝壳、金光闪闪的锦旗又往前递了递。
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那面锦旗,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就……就一面……这玩意儿?!” 她把“锦旗”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卡珊德拉优雅地扬了扬下巴:“当然不止。”
她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执事捧着的那个印有海洋教会徽记、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根据教会内部《有功人员嘉奖条例》第……”她流畅地报出一串冗长的条款编号,“……条,以及综合评估风险等级、贡献程度及对教会形象提升的潜在价值……
“……经枢机团特别审议,一致决定,授予‘常青之树’酒馆物质奖励金:一百五十枚标准金币。希望诸位能善用这笔款项,为艾斯特维尔的繁荣与安宁,继续贡献力量。”卡珊德拉的语调抑扬顿挫,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年轻执事立刻上前一步,将那印有海洋教会徽记、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双手奉上。袋子沉甸甸的轮廓和隐约透出的金属碰撞声,比那面金光闪闪的锦旗要有说服力得多。
第69章 审讯结果
“哇!”艾拉刚才还写满嫌弃的小脸瞬间被点亮,冰蓝色的光芒“噌”地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嫌弃从未存在过。
“一百五十金币?!”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的变调,“海蛇女你……咳,我是说,圣女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睛黏在纸袋上撕都撕不下来。
“呃……” 在吧台后面愣了许久的魏岚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听起来像是被呛到的风箱。
艾莉诺看着魏岚,走到吧台边,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店长,您……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这其实是很正常的流程。”
魏岚的木质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她,眼眶里似乎写满了“这哪里正常了?!”。
艾莉诺以为他是作为“树精”不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规则,耐心地解释:“在艾斯特维尔港,乃至整个泛大陆,对于协助官方机构——无论是市政厅、教会还是别的什么——破获大案、维护秩序的个人或组织,给予公开表彰和物质奖励是惯例。
“这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也是对付出和承担风险的一种认可与回馈。瓦尔德斯商行以前协助市政厅解决过几次码头纠纷,也收到过类似的表彰文书和一小笔酬金,只是……形式可能没这么……嗯……‘隆重’。”
她看了一眼那面金光闪闪、贝壳环绕的锦旗,有些委婉地解释道。
卡珊德拉也适时地接话,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没错,魏老板。我们海洋教会可是艾斯特维尔港的‘正规组织’。” 她特意在“正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行事自然要讲规矩、有章法。枢机团绝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这钱,你们拿得名正言顺,安心收下便是。”
她示意执事将牛皮纸袋放到吧台上。
沉重的纸袋落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令人愉悦的“咚”一声闷响,里面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无比诱人。艾拉的眼睛更亮了,几乎要扑上去。
魏岚看着艾莉诺那“这很正常”的笃定眼神,再看看卡珊德拉那“我们很正规”的官方腔调,又瞄了一眼那袋沉甸甸、代表“正规奖励”的金币……
这可真是太正规了。
好吧……入乡随俗。入乡随俗!锦旗就锦旗吧!
他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吐槽欲,木质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古井无波。
他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极力保持平稳的语调:“……明白了。感谢海洋教会的……认可与嘉奖。”
这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跟内心那个疯狂吐槽的现代灵魂做斗争。
艾拉的手指已经快要戳到牛皮纸袋上,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金币碰撞的幻影。“那这锦旗……”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面闪着金光的绸缎,语气里的嫌弃少了大半,“挂哪儿合适?门口?吧台上方?我觉得挂在门口最显眼,让那些老顾客都瞧瞧,咱们‘常青之树’可是受教会表彰的!”
魏岚的木质眉骨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想象一下藤蔓缠绕的古朴酒馆门口,飘着一面绣满贝壳的深海蓝锦旗——哪怕是在一个魔幻世界,这个画面也有些过于魔幻了。
“还是…… 收起来吧。” 魏岚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橡木,“留着…… 当纪念品。”
“啊?” 艾拉瞬间垮了脸,“多可惜啊!这可是教会发的!金灿灿的多气派——”
“艾拉。” 艾莉诺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看魏岚那张快绷不住的木头脸,“店长说得对,咱们酒馆的风格不太搭。” 她转向卡珊德拉,礼貌地颔首,“多谢圣女殿下特意送来嘉奖,我们会妥善使用这笔资金的。”
卡珊德拉笑得眼尾都泛起细纹,海蓝色的眼眸在锦旗和魏岚之间转了个圈,显然看穿了他的窘迫。“魏老板不必介怀,” 她故意拖长语调,“这锦旗虽花哨,却是枢机团的一片心意。若是实在觉得碍眼,折起来塞酒桶底也无妨——反正有实在的金币了。”
魏岚:“……”
他开始怀疑这位圣女小姐之所以亲自来送锦旗,就是为了消遣他的。
而且他有证据——之前伊莎贝拉给“晨曦微光”洗礼的时候,这位圣女小姐也是这样上蹿下跳、里挑外撅、煽风点火的。
年轻执事早已憋得满脸通红,强忍着笑意将纸袋推到魏岚面前。牛皮纸摩擦吧台的声响里,金币滚动的脆响像一串活泼的音符,艾拉的耳朵几乎要贴到袋子上。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她方才还带着促狭和公式化的海蓝色眼眸,瞬间沉淀下来,变得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凝重锐利。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位捧着锦旗托盘、表情管理快要失控的年轻执事退到门外等候。
酒馆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卡珊德拉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吧台上,这个动作让她更靠近魏岚和艾莉诺,声音也压低了:
“魏老板,艾莉诺小姐,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说。”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诺、薇丝珀拉,最后在魏岚身上也停留了一瞬,“关于沉船湾事件的后续审讯,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艾莉诺擦拭吧台的手瞬间停住,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住卡珊德拉。薇丝珀拉也收敛了温和的神色,安静地站在艾莉诺身边。连抱着金币袋子的艾拉,也暂时收敛了财迷心窍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好奇。
“先说那些‘小角色’。”卡珊德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发出笃笃的轻响,“‘老秃鹫’,那两个守卫,还有那个放冷箭的刺客。骨头敲开几根,什么都吐了。他们纯粹是拿钱办事的打手,对上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老秃鹫’只知道有个中间人,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他,出高价让他设局,确保‘灰鳍’拍下那个‘蚀影面罩’并死在这个密室里。至于中间人是谁,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他们那个层次,根本接触不到。钱是匿名账户分批转入的,查起来……大海捞针。”
魏岚缓缓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莫顿行事,不可能留下这么低级的把柄。
卡珊德拉的目光转向艾莉诺:“至于利奥·哈里斯,也就是‘灰鳍’……他倒是很痛快。在教会审判厅的‘引导’下,他对当年调包瓦尔德斯商行的货物、栽赃瓦尔德斯家族的罪行供认不讳。”
艾莉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握着绒布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承认,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在拉蒙·哈里斯信任他管理的核心账目和仓储期间,亲自签收了那批‘瓷器’,并暗中刻有邪神符咒的异端骸骨放进了夹层。
“目的,就是配合当时已经与他接触的‘桑切斯家族代表’——也就是莫顿的手下——栽赃陷害瓦尔德斯商行。”卡珊德拉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他供认了收受莫顿方面巨额贿赂的事实,也承认了这些年一直受到莫顿势力的庇护和监控,直到他察觉瓦尔德斯旧案有重新调查的迹象,才试图利用‘蚀影面罩’的情报脱身,最终落入陷阱。”
“他……有提到任何能直接指证莫顿本人的证据吗?”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才是关键。利奥的供词只能证明他自身的罪行和莫顿手下的操作,要扳倒莫顿本人,需要铁证。
卡珊德拉轻轻摇头,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没有。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莫顿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所有的联系都是单线,所有的指令都是加密传递,所有的金钱往来都经过层层洗白。
“他手里没有任何一份带有莫顿本人签名的文件,也没有任何一次直接与莫顿对话的记录。他供出的几个‘联系人’,要么是早已消失无踪的影子,要么就是像‘老秃鹫’那个中间人一样,查无可查的死胡同。
“他的证词,在审判厅可以作为瓦尔德斯案翻案的重要依据,证明瓦尔德斯家是被构陷的。但要以此指控莫顿·桑切斯本人策划了这一切……证据链还不够直接有力。桑切斯家的律师团会有一万种方法把责任推卸干净。”
艾莉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莫顿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轻易留下把柄?利奥的证词能洗刷家族污名,已是此行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那么,那个伪造的诺克斯玛尔符咒呢?”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空洞的眼眶“看”向卡珊德拉。这才是真正指向幕后黑手核心秘密的线索。
卡珊德拉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挫败感:“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我们追查了那个金属盒子的来源,审讯了‘老秃鹫’和所有可能接触过拍卖品的人。结果……令人失望。”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枚伪造符咒,是几天前由一个蒙面人直接交给‘老秃鹫’的。没有任何对话,没有讨价还价,对方只留下一个加密的钱袋和一封同样加密的指令信,要求将它作为‘蚀影面罩’放入拍卖清单,并确保‘灰鳍’拍到它。
“‘老秃鹫’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某种危险的魔法物品或者赃物,按要求照办而已。至于那个蒙面人,气息被刻意遮掩,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至于符咒本身的来源……”卡珊德拉叹了口气,“我们教会内部擅长符文学和能量追踪的几位大师都仔细研究过。符咒的伪造技艺极其高超,模仿了诺克斯玛尔符咒的部分能量波动特性,但其核心结构和激发方式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信号发射器?
“或者说,定位信标?就像魏老板之前推测的,它的作用就是在特定环境下暴露持有者,引导‘净化’。但它的制作材料很普通,能量回路虽然精密,却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通用符文组合,没有任何独特的‘个人风格’或‘组织印记’。无法溯源到任何已知的异端团体或个人。”
她看着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坦诚:“换句话说,这条线,目前也断了。指向的依旧是那些拿钱办事、用完即弃的‘小角色’。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种符咒的真正意义和来源,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
第70章 真·伏笔
酒馆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温暖,草木清香依旧怡人,但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和那面花哨的锦旗,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艾拉抱着金币袋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切,果然还是老狐狸,藏得真深。”
薇丝珀拉轻声开口:“至少,我们救下了关键的证人,洗刷了瓦尔德斯家的冤屈,拔掉了‘碎骨槌’这个据点。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卡珊德拉点点头:“薇丝珀拉小姐说得对。莫顿这次精心布置的死局被我们硬生生破开,他损失不小,也暴露了他对瓦尔德斯旧案的忌惮和急于灭口的决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我们海洋教会会持续关注这条线,一旦有任何新的发现……”她看向魏岚,眼神意味深长,“自然会与‘可靠’的合作伙伴分享。”
“嗯。”魏岚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木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草木清液,凑到“唇”边,似乎抿了一口。
卡珊德拉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严肃从未存在:“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送的也送到了。我就不打扰诸位了。”她优雅地转身,靛蓝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弧线。
她走到门口,那位年轻执事立刻为她打开门。午后的阳光再次涌入。
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纸袋绳结,金黄的光泽从缝隙里淌出来,映在她的小脸上。
“圣女殿下慢走!有空常来啊!” 她头也不抬地嚷嚷,手指已经捻起一枚金币,在阳光下转得飞快。
而薇丝珀拉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吧台区域。她此刻正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蜷缩在壁炉旁那张最厚实、最远离中心的软椅深处。
炉火的暖光勾勒出她略显疲惫的侧影,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卡珊德拉临走前,忽然回头冲魏岚眨了眨眼:“对了,魏老板,那杯海盐酒的承诺还算数。等这阵风波过了,我带真正的深海盐晶来。”
橡木门合上时,艾拉已经把金币倒在吧台上,正一枚枚摞成小山。
“一百五!整整一百五!” 她数得眉飞色舞,“够咱们换三个新酒桶,再添两盏琉璃灯,还能给薇丝珀拉买最上等的炼金坩埚!”
薇丝珀拉的脸颊泛起浅红:“我不用那么好的……”
“怎么不用?” 艾拉拍着她的肩膀,“这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奖金!老大,你说是不是?”
魏岚看着吧台上堆成小山的金币,又瞥了眼被艾拉塞到墙角的贝壳锦旗,指尖轻叩吧台:“留五十枚做流动资金,剩下的……” 他看向艾莉诺,“按规矩分吧。”
艾莉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按港口区的行会规矩,这种意外之财该给员工分三成。她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去记账。”
艾拉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薇丝珀拉抱着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光。
魏岚望着窗外沉入海面的夕阳,木质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纹路。
艾莉诺将魏岚脸上那丝难得放松的纹路尽收眼底,她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也随之悄然松弛,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
艾莉诺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奇怪的 “啵啵” 声打断。
她回头,只见墙角的橡木酒桶正不情不愿地往吧台挪,桶身蹭过苔藓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更古怪的是,靠在墙边的旧扫帚突然 “唰” 地竖起,帚毛炸开,像只蓄势待发的刺猬。紧接着,一根刚擦完杯子的藤蔓不安分地晃了晃,细长的枝条卷着空气,仿佛在期待什么。
“你们这是……” 艾莉诺挑眉,刚要发问,就见酒桶猛地原地蹦起半尺,桶口 “啵” 地吐出个亮闪闪的东西 ——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被扫帚柄精准挑起,又甩向藤蔓。
藤蔓灵活地接住,顶端的小花轻轻蹭了蹭那东西,随即甩向吧台另一头。那张总跟艾拉作对的木桌像是接了指令,桌角微微一翘,将那物件稳稳推给拖把。
刚刚结束清扫、正想歇会儿的拖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吓了一跳,瞬间炸开,警惕地“盯着”滚到面前的东西。但它很快也加入了“游戏”,小心翼翼地拢住那东西,然后猛地一甩——
“咻!”一道细小的金光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根那只藤编垃圾桶大张的“口”中。
垃圾桶似乎被这意外之喜噎住了,桶口猛地一合,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整个桶身都满足地晃了晃。但很快,它又“噗”地把那东西吐了出来,金灿灿的小物件在地板上滴溜溜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壁炉边——不偏不倚,正好滚到薇丝珀拉蜷缩的那张软椅的阴影底下,椅脚旁边。
艾莉诺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薇丝珀拉掉落的炼金小零件?还是昨天艾拉偷偷藏起来的什么亮晶晶的玩意儿?但看那圆桌、酒桶、扫帚甚至垃圾桶都兴致勃勃、笨拙又执着地玩着这个“丢花球”游戏的架势,这东西似乎……挺受“欢迎”?
她刚想走过去看看清楚——
就在此时,壁炉里一块松动的木柴“啪”地爆裂开来,几点火星欢快地蹦出栅栏,其中一点恰好溅落在薇丝珀拉椅脚旁那金灿灿的小东西上。
“啪嗒!”
一点细微的火星撞击,让那物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刚好从椅脚的阴影里滚出来半寸。壁炉温暖跳跃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物件上,清晰地勾勒出它的轮廓——
一支造型极其优雅、线条流畅的金色钢笔。笔身是沉甸甸的、纯度极高的黄金打造,打磨得光可鉴人,在火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笔帽,顶端并非寻常的笔夹,而是镶嵌着一圈细碎如星辰的红宝石!那些宝石切割完美,大小均匀,在火光下折射出深邃诱人的血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火焰,紧紧簇拥着笔帽中央一颗稍大一些、色泽更为浓郁的鸽血红宝石。
笔帽下方靠近旋开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线条繁复清晰的徽记被蚀刻在黄金上——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爪下抓着一枚权杖,正是莫顿家族的标记!
艾莉诺的呼吸瞬间停滞!
帕特里克·斯通的金笔!
这支象征着莫顿议员权威、被艾拉从斯通身上顺走、又被魏岚收走、她以为店长会“妥善保管”甚至可能已经处理掉的金笔!
它……它刚刚被这些“活”家具当成了玩具?!
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大。她猛地扭头看向吧台后的魏岚:“店……店长!那……那支笔……”
艾拉原本还沉浸在分钱的兴奋里,正盘算着怎么花,被艾莉诺这声变了调的惊呼吓了一跳。
她顺着艾莉诺的目光望向壁炉边,看清那东西后,眼睛一亮,立刻从吧台凳上跳了下来,几步窜到壁炉边,用靴尖踢了踢金笔。
“哟,这不是我从那油头粉面的家伙兜里顺来的‘战利品’吗?老大你居然没扔?” 她蹲下身,捡起笔掂了掂,“我就说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肯定值钱,镶了那么多红宝石——”
艾拉的话音未落,薇丝珀拉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软椅上弹起。紫罗兰色的眼睛因近距离接触这烫手山芋而瞪得溜圆,脸上残余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黄金的瞬间缩了回来,仿佛那笔杆上缠绕着剧毒的荆棘。
“艾、艾拉!你怎么敢……” 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惊喘,手指无措地绞紧了怀里的魔法书硬壳封面,“这是桑切斯家族议员的信物!上面有他的徽记!是……是赃物!会引来大麻烦的!”
她慌乱地看向艾莉诺,又看向吧台后沉默的魏岚,眼神里充满了“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的控诉。
艾莉诺快步上前,一把从艾拉手里夺过金笔。冰凉的黄金触感让她心头也是一沉。她捏着这支分量不轻、宝石闪耀的烫手山芋,转向吧台后的魏岚,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店长!这支笔……您不是收走了吗?我以为……我以为您已经处理掉了!它怎么会……”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心满意足、桶口还在一张一合的藤编垃圾桶,以及旁边那把帚毛微微炸开、仿佛意犹未尽的扫帚,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总不能怪这些“有想法”的家具吧?
魏岚的目光终于从那堆金山上挪开,空洞的眼眶“聚焦”在艾莉诺手中的金笔上。木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说“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
“……忘了。”
艾拉:“噗!”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薇丝珀拉则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紧紧抱着她的魔法书。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忘了?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危险证物也能忘?!她捏紧了笔杆,指节泛白:“那现在怎么办?莫顿的东西出现在我们这里,万一……”
“艾莉诺姐姐……能给我看看吗?” 薇丝珀拉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向前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莉诺手中的金笔,眉头紧锁。
艾莉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笔递了过去。薇丝珀拉接过笔,动作异常小心。她没有去看那些刺眼的红宝石和黄金,而是立刻将笔帽凑近壁炉跳跃的火光,手指在笔帽靠近旋开位置的黄金基座上细细摩挲。
那里,除了蚀刻的莫顿家族徽记,在徽记周围一圈极其细微的凹槽里,还分布着一些更细小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纹路,与黄金本身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薇丝珀拉伸出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些微不可察的纹路描摹。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极其微弱地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非金非石的奇异光泽,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在纹路中极其缓慢地流淌。
更诡异的是,当她指尖的力道和方向稍稍改变,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彼此之间的空间位置关系,竟在视觉上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和位移!仿佛那些线条并非固定刻蚀在黄金表面,而是悬浮在微小的、独立的空间里!
“这……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尖几乎不敢触碰那流动的符文表面,“拓扑结构!而且是……动态的、自洽的拓扑符文阵列!”
第71章 金笔之秘
“托……托什么?”艾拉一脸茫然,凑近了看,“这不就是些会动的鬼画符吗?看着晕乎乎的。”
“拓扑结构?”艾莉诺对这个词也感到陌生,但看到薇丝珀拉如此震惊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薇丝珀拉,什么意思?这东西很危险吗?”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震撼仍未褪去。她小心翼翼地展示着笔帽下那流光溢彩、符文流转的圆柱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
“拓扑……简单说,就是研究图形或空间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性质的学问。比如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咖啡杯,在拓扑学眼里可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有一个‘洞’。但应用在魔法符文上……” 她的目光再次被那流动的符文吸引,“这种结构意味着,它并非依靠固定的符文组合来生效。
“它的力量核心隐藏在空间结构的‘扭曲’和‘连接’之中!无论你如何拉伸、弯曲、甚至尝试破坏它表面的符文,只要不彻底毁灭其核心结构,它作为‘整体’的功能可能都不会改变!”
她指着那不断变化、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内在和谐与稳定的符文阵列:“看!这些符文在流动、变形,但它们构成的‘连接点’、‘能量节点’以及内部隐含的‘空洞’——也就是拓扑意义上的特征——是恒定的!”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一个会变形的魔法玩具?”艾拉还是没太懂。
“不!”薇丝珀拉斩钉截铁地说,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这种级别的、具有动态拓扑稳定性的符文阵列,它存在的目的,绝不可能是写字或者当摆设!它耗费的能量和工艺远超其作为书写工具的价值百倍!”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艾莉诺、魏岚,最后回到那支神秘的金笔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几乎可以肯定,是一把钥匙!一把极其特殊、极其精密的魔法密钥!”
“钥匙?”艾莉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开启什么的钥匙?”
薇丝珀拉缓缓摇头,眼神凝重:“不知道。它所指向的‘锁’,其结构必然也蕴含着同样精妙甚至更高深的拓扑原理。这把钥匙本身就像一团拥有特定‘形状’的、不断流动的能量场。
“只有将它精准地‘嵌入’对应的、同样具有拓扑结构的‘锁孔’中,让两者的能量场完美契合,形成完整的拓扑结构,才能触发某种机制……”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需要用到这种级别的拓扑密钥来保护的……其背后隐藏的东西,其重要性、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这个推测让酒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艾拉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哇哦……听起来像是大反派藏宝库的钥匙?”
“可是,” 艾莉诺猛地想到了一个问题,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这种拓扑密钥……既然它如此重要,而且艾拉将它偷来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莫顿·桑切斯……他会不会早就发现钥匙丢失,并且……已经更换了新的密钥?”
薇丝珀拉听到艾莉诺的问题,紫罗兰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几乎立刻摇头反驳:“不!艾莉诺姐姐,这种可能性极小!”
“为什么?” 艾莉诺追问,眉头紧锁。艾拉也凑得更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这种级别的拓扑密钥,它的制造本身就是一项浩大工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魔法工程学’的奇迹!它绝非简单的符文刻印,而是将空间规则、能量流变和物质特性糅合到极致的结果!”
她指向笔帽上那些不断变换形态、却又维持着内在稳定结构的符文:“你们看,这些‘线条’并非刻在黄金表面!它们更像是被‘编织’进了笔帽本身所占据的微小空间里,或者说是‘锚定’在这片特定的空间坐标中!
“黄金只是载体,真正重要的是这片空间被赋予的拓扑结构!破坏黄金笔帽,甚至折断这支笔,只要构成密钥核心的那片‘拓扑空间结构’没有被彻底湮灭或扰乱,它就依然有效!这就是拓扑结构的可怕之处——它的功能不依赖于物理形态的完整性!”
“哇哦……” 艾拉听得似懂非懂,但大为震撼,“所以这玩意儿……打不坏?”
“可以这么理解,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才能彻底摧毁其结构核心。” 薇丝珀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制造它呢?制造它所耗费的资源、知识和技术,是难以想象的!
“首先,它需要一种极其稀有的、能稳定承载空间拓扑结构的‘基质’——我推测这支笔的黄金里必然掺杂了极其微量的‘虚空星尘’或者类似的空间亲和性材料,这本身就价值连城,而且有价无市!”
“其次,”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需要一位在空间魔法和符文拓扑学上都登峰造极的大师!这种级别的符文师,整个泛大陆都屈指可数,而且行踪成谜,绝非莫顿·桑切斯能够随意驱使、呼之即来的存在。请动他们出手一次,代价可能是天文数字,并且需要漫长的等待和复杂的条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制作这种密钥,必然需要预先设计并建造一个同样精密的、基于相同拓扑原理的‘锁’!这个‘锁’——无论是物理上的密室、结界,还是某种魔法装置——其复杂程度和耗费的资源,绝对远超这把钥匙本身!他个人的财富和权势再大,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重建一个同等量级的‘锁’!
“所以,艾莉诺姐姐,你的担忧虽然合理,但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丢失这把钥匙,对莫顿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他不可能更换密钥,因为这等同于要彻底废弃那个需要这把钥匙才能开启的、价值无法估量的‘锁’!
“这代价他承受不起。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找回这把钥匙!”
艾莉诺若有所思:“所以莫顿现在按兵不动,没有大张旗鼓地搜寻,恰恰说明他投鼠忌器!他不敢声张钥匙丢失,因为这把钥匙的存在本身,以及它所指向的那个‘锁’,很可能就是他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一旦公开钥匙丢失,不仅可能引来觊觎他秘密的敌人,更可能暴露他拥有这样一个需要拓扑密钥才能开启的‘东西’的事实!这比他暂时打不开那个‘锁’更危险!
“他只能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用尽一切隐蔽的手段,试图在我们察觉其真正价值之前,把这支笔夺回去。他可能已经动用了所有暗线在追查……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在一边旁听了许久的魏岚忽然悠悠开口,“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呢?”
艾拉有些期待地看着薇丝珀拉:“书呆子,既然这把钥匙如此特殊,我们能不能……通过它本身,反向追踪或者感应到它所对应的‘锁’的位置?就像魔法物品之间有时会有的共鸣那样?”
这是最直接、最诱人的想法。如果能通过钥匙感应到锁,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薇丝珀拉听到艾拉的提议,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她缓缓摇了摇头。
“艾拉,这……正是关键所在,也是为什么莫顿至今没有大动干戈、甚至可能还没能完全确定钥匙就在我们这里的最重要原因。
“看这些符文,”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符文阵列上方,不敢触碰,“它们并非静止的能量节点,而是动态的空间结构映射。但这个场……是内敛的,是自我封闭的!
“你想想,如果这把钥匙本身和锁存在某种链接——哪怕再微弱,以莫顿的势力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找不到它?他大可以派人拿着某种‘接收器’在艾斯特维尔港一寸寸地扫描!钥匙在我们酒馆待了这么久,早就该暴露了!”
艾拉一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是啊,如果钥匙会主动“呼唤”锁,以莫顿的手段,找到它绝非难事。
“这把拓扑密钥的设计极其高明,它就像一个拥有完美‘形状’的谜题,但这个谜题本身是‘沉默’的。它不会主动辐射能量,不会发出任何可以被常规魔法探测手段捕捉到的波动。
“它所有的‘信息’都内蕴在它自身那动态的拓扑结构之中,只有在被‘正确使用’——也就是被嵌入那个同样精密的拓扑锁孔、完成空间结构的完美契合时——才会瞬间激发,产生效果。
“反过来也一样!那个‘锁’,也必然是同样内敛、同样‘沉默’的存在!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被完美隐藏的精密机关,静静地等待着唯一能唤醒它的那把‘钥匙’的到来。
“在两者没有接触、没有完成那至关重要的空间结构耦合之前,它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可以被魔法手段探测到的、超越寻常背景噪音的‘联系’或‘感应’!”
“所以,”魏岚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为薇丝珀拉的分析做了总结,“莫顿无法通过锁感应钥匙的位置。同样,我们……也无法通过钥匙,直接感应到锁在哪里。”
酒馆里刚刚燃起的兴奋小火苗,被薇丝珀拉“噗”地一声浇灭了。艾拉的脸垮了下来,哀叹一声:“啊?那怎么办?拿着这么个宝贝疙瘩,却不知道门在哪儿?这不就跟捡了张藏宝图,结果上面只画了个叉,没写地点一样嘛!”
第72章 死亡西风带
就在这时,薇丝珀拉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线索,紫罗兰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怀里的魔法书硬壳:“等等!艾拉的话提醒了我!虽然我们无法感应‘锁’的位置,但这把钥匙的特性本身,其实就大大缩小了我们寻找的范围!”
艾莉诺立刻追问:“什么意思,薇丝珀拉?”
“想想看!”薇丝珀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拨开迷雾的兴奋,“这把钥匙需要激发一个如此庞大、精密的拓扑结构‘锁’!这种级别的能量场构建和空间规则应用,绝不是普通场所能承受的!
“它需要极其稳定的空间环境,强大的能量隔绝和屏蔽措施,以及……巨大的物理空间来容纳构成‘锁’的复杂装置或结界!”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绝不可能是莫顿·桑切斯府邸里的某个密室或者保险柜!
“那种地方的能量场干扰太多——日常魔法、防护结界、仆人的走动、甚至隔壁房间的谈话,都会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扰乱拓扑结构的精密平衡,导致‘锁’失效甚至崩溃!更别提空间大小也绝对不够!”
“所以……”艾莉诺的呼吸微微屏住,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必然存在于一个……独立的、远离人群、空间巨大且被精心屏蔽和加固过的……特殊建筑里?”
“没错!”薇丝珀拉用力点头,“而且这个建筑本身,很可能就是专门为了容纳和保护那个‘锁’而建造的!它必须是一个完全独立、高度封闭、能量环境绝对可控的空间!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拓扑锁的稳定运行,以及……隐藏它不被外界探测到!普通的住宅、商铺、甚至议会大楼的部分区域,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独立、巨大、能量隔绝、特殊建筑……”艾莉诺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她立刻抓住了关键,“艾斯特维尔港内,符合这种条件的建筑屈指可数!而且,必须是莫顿·桑切斯或其核心势力能够完全掌控的地方!”
艾拉眼中的沮丧瞬间被兴奋取代:“对哦!要找的不是针尖麦芒,而是个大房子!艾斯特维尔港里,能藏下这种‘大锁’的地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吧?”
“范围已经大大缩小了。”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他缓缓从吧台后的高脚凳上站直身体,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分头去找。薇丝珀拉,”他转向抱着魔法书、依旧沉浸在拓扑学震撼中的女孩,“你负责整理所有关于拓扑结构锁可能存在的能量特征、屏蔽需求和建筑结构要点。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筛选标准。”
“好……好的,店长!”薇丝珀拉立刻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重新焕发神采,抱着书就冲向了她的炼金台。
“艾拉,”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冰蓝色头发的少女,“发挥你的‘特长’。去那些消息灵通的地方转转,码头工人、黑市掮客、甚至……海洋教会某些‘线人’可能出没的角落。
“重点打听:莫顿·桑切斯名下或桑切斯家族秘密掌控的、位置偏僻、守卫森严、用途不明的大型建筑。尤其是最近几年新建的,或者近期进行过大规模、隐秘改造的。”
艾拉眼睛一亮,拍着胸脯:“明白!老大!打听小道消息、察言观色、顺藤摸瓜——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保证把那些耗子洞里的闲言碎语都给您掏出来!”
“安全第一。”艾莉诺忍不住提醒,但看到艾拉自信满满的样子,也知道拦不住她。
“安啦安啦!”艾拉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套上她那件不起眼的灰扑扑外套,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从酒馆后门溜了出去。
魏岚的目光最后落在艾莉诺身上:“艾莉诺。”
“我明白,店长。”她点点头,“我会去试着联络一下瓦尔德斯家族的旧有人脉,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安排好其他人的工作后,魏岚也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感知再度沉入那庞大的、覆盖着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的植物网络。
……
西大陆,北部群岛,圣光大教堂。
教堂主殿的穹顶由无数交错细密的纯白石梁构成,顶部汇聚点镶嵌顶级无色水晶。高侧窗与天窗的光线涌入,照射光滑乳白色大理石壁柱。
四周数十米高的彩绘玻璃巨窗,以金色、白色、天空蓝、紫罗兰为主色调,描绘创世、圣徒、审判场景。
伊莎贝拉纯白的袍角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她停在十二级汉白玉台阶下,仰头望向穹顶中央那枚悬浮的无色水晶——正午的日光穿透它,在地面投下一道直径丈余的光柱,如同天神垂下的手指。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端坐于光柱尽头的圣座上。他并未穿戴繁复的三重冕,仅以一顶刺绣着金线荆棘的小圆帽覆顶,头顶是稀疏的银白碎发。
这位执掌圣光教会近百年的老者此刻正垂眸翻看着一卷羊皮卷,枯瘦的手指捏着鹅毛笔,在页边批注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伊莎贝拉躬身行礼,袍角的金线麦穗在光柱边缘闪烁:“圣座,伊莎贝拉前来复命。”
“伊莎贝拉,圣光最为眷顾的孩子,你来了。”格列高利十三并未抬头,枯瘦的手指依旧握着那支鹅毛笔,笔尖在泛黄的羊皮卷上平稳移动。
伊莎贝拉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艾斯特维尔港之行,发生了超出预期的异变。”
格列高利十三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圣光之主亲自垂眸,为凡尘一物印刻圣徽。此事已如惊雷,撼动了圣山的根基。枢机团彻夜未眠,古老的经卷被重新翻开,试图在历史的尘埃中寻找相似的‘垂怜’。然而……无迹可循。”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圣座的扶手,“告诉我,伊莎贝拉,那件承载了至高恩泽的‘器皿’,如今何在?”
伊莎贝拉直起身,纯白的圣袍在光柱边缘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柔和却沛然的圣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水般在虚空中勾勒、凝聚。
嗡——
空间发出细微的鸣颤。那瓶“晨曦微光”如同从光晕中诞生,缓缓具现在她的双掌之上。
刹那间,整个圣殿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暗,随即又被那瓶酒自身散发出的、纯粹而温暖的金辉所充盈!液态阳光般的酒液在瓶中缓缓流转,瓶壁表面,无数细微至极致、却又清晰可见的神圣符文如同活物般呼吸、明灭、缓缓游弋。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动容。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流动的金辉与呼吸的符文。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触摸,却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而克制。
“就是它……”教皇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确认事实后的沉重感,“承载了吾主意志的‘器皿’。”他凝视着那瓶酒,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瓶壁,看清其中蕴含的奥秘。
“三百年了……祂的意志再次如此清晰地降临尘世,却只为了一瓶酒。伊莎贝拉,你亲眼见证了神降的过程,你可曾……感知到祂意志的指向?”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殿堂内纯净的圣光气息也无法驱散她心中那份面对至高意志后的沉重与迷茫。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照着圣座上方悬浮的水晶光芒,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圣座,当吾主的光辉穿透穹顶,降临于祭坛时,其意志……浩瀚如星海,纯粹如晨曦。那并非指向凡俗的救赎,也非惩戒的威严。”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瞬间超越凡人理解的感知碎片,“那意志……更像一种‘确认’,一种对某种‘存在’的……‘注视’。”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了伊莎贝拉:“注视?何物能引动吾主如此清晰的意志投射?”
“并非此物本身。”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回掌中悬浮的“晨曦微光”,那温润的金辉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吾主的意志,在触及并烙印这‘器皿’的瞬间……其感知的核心,似乎穿透了它,穿透了教堂的石壁,穿透了艾斯特维尔港的喧嚣……投向了……南方。”
“南方?” 教皇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是的,圣座。极其遥远,跨越了黄金沙漠,跨越了无尽之海……” 伊莎贝拉的语气十分笃定,她的目光似乎也穿透了宏伟的殿堂,投向那未知的彼方,“跨越了……死亡西风带。”
“死亡西风带……” 格列高利十三世低沉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同念诵一个禁忌的咒语。
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一丝人类面对绝对天堑时的凝重与敬畏。
“那片被诸神诅咒的狂暴之海,永恒的怒涛埋葬了无数妄图窥探其秘密的勇者与愚夫。即便是海洋教会那些驾驭波涛的眷者,也视其为生命的禁区,绝域中的绝域。吾主的意志……竟指向了那永恒的狂暴之后?”
第73章 南极大陆
殿堂内的空气仿佛因“死亡西风带”这个名字而凝固了几分。光柱依旧璀璨,却驱不散言语间带来的沉重阴影。那是人类航海图上永恒的空白,标注着骷髅符号的绝对禁区。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神情同样肃穆:“正是。而更令人深思的是,这种指向并非孤立。圣座,您可知晓,海洋教会内部,曾有一个专注于洋流与海图测绘的隐秘学派?”
教皇的目光锐利起来:“有所耳闻。据说他们醉心于解读大洋深处无声的语言,试图勾勒出世界水流的完整图谱。后来呢?”
“那个学派……虽然因为科研经费不足而解散,但其残存的卷宗中,曾提出过一个近乎疯狂的假说。”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通过对比观测发现,环绕世界两极的海洋,其狂暴性质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北方极海,因无大陆阻隔,其狂暴源于极寒之气与温暖洋流的直接、猛烈冲撞,形成了我们熟知的、间歇性但范围广袤的狂乱风暴带。风暴虽烈,尚有规律可循,间歇期亦存生机,勇者尚可凭借技艺与运气觅得一线生机。”
教皇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圣袍边缘的刺绣。
“而南方,”伊莎贝拉的声音逐渐冷峻起来,“环绕南极的死亡西风带则完全不同。那学派认为,其恐怖之处在于永恒性。如同一个巨大的、无休止的磨盘,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永恒驱动。其狂暴……是彻底的、无间隙的、毁灭性的。任何已知的风帆或魔导造物,都无法在其中长期存续。”
“这与吾主的注视有何关联?”教皇追问,但眼神已流露出思索。
“关联在于洋流的‘环抱’。”伊莎贝拉解释道,“该学派的核心推论在于:死亡西风带那永恒、稳固、近乎圆环状的狂暴结构,以及被其死死禁锢、无法向外扩散的异常寒冷洋流……暗示着其内部,必然存在一个巨大到足以‘锚定’整个环流的、稳固不动的核心——一块被狂暴之海彻底隔绝、从未被任何记载证实过的未知大陆。”
她抬起头,直视教皇的眼睛:“他们认为,唯有如此庞大的陆地根基,才能解释死亡西风带那异乎寻常的稳定性和禁锢力。风暴不是屏障的边缘,而是守护那未知核心的永恒围墙。”
格列高利十三世沉默了。空旷的殿堂里只剩下圣光流淌的微声和他缓慢悠长的呼吸。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掌中那瓶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晨曦微光”,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死亡西风带守护的未知大陆……”教皇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悠久的时光隧道,“海洋教会学派基于洋流的疯狂猜想……与吾主意志跨越神域、穿透无尽之海与死亡西风带所投注的方向……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仿佛要触碰那瓶酒中流转的金辉,最终却停在了半空,只是遥遥指向殿堂之外,指向那遥远的、人类认知尽头的南方。
“如果海洋教会那些沉溺于水流轨迹的学者们,其推演并非全然臆测……那么,吾主所注视的,恐怕并非仅仅是这瓶承载恩泽的酒。祂的目光所及,或许是那片被永恒风暴囚禁的、从未有人踏足的……世界终极之南?”
伊莎贝拉顺着教皇所指的方向望去,仿佛她的目光也能穿透千山万水,抵达那咆哮的风暴之墙。她掌心的“晨曦微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瓶壁上流转的符文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的呼吸。
“南极……”伊莎贝拉低声念出了那个只存在于假说与禁忌中的名字。
教皇沉默了一下:“伊莎贝拉,你与那位海洋圣女的关系似乎不错?”
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卡珊德拉的确是一位……可敬的对手。”
格列高利十三世挥了挥手:“听说最近海洋教会与精灵皇廷有个合作项目,你返回艾斯特维尔港之后去打听打听。”
伊莎贝拉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下来。
“好了,伊莎贝拉,”教皇见伊莎贝拉没有意见,便导向了另一个话题,“说说你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调查结果吧。关于‘冰霜玫瑰’的下落,你的调查……可有新的进展?”
“冰霜玫瑰”。
这个代号代表着教会内部一项高度机密的计划,一个融合了禁忌魔法与残酷实验的产物——一个拥有冰霜、空间、暗影三系罕见魔法天赋的少女实验体。
“圣座,”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清冷,“目标最后确认的踪迹在艾斯特维尔港外围码头区消散。其携带的共鸣印记在进入港口核心区域后,如同石沉大海,被一股强大且极其特殊的……自然场域彻底屏蔽。”
她停顿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直视教皇,没有回避:“我亲自循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空间扰动痕迹进行追踪,线索指向了港口区那家名为‘常青之树’的酒馆。”
“常青之树……”格列高利十三世低声重复,枯瘦的手指在圣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这个名字显然并非第一次传入他的耳中。“那个……诞生了神恩容器的场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悬浮在伊莎贝拉掌心的“晨曦微光”,瓶壁上流转的神圣符文在圣殿的光辉下交相辉映。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点头,“正是此地。那座酒馆似乎永远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植物生命能量场所笼罩。它并非强力的魔法结界,更像是一个庞大生命体自然散发的领域,温和却坚韧,如同古老的森林本身。
“我的感知力在其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和干扰,无法精确锁定任何个体能量特征。”
教皇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一个能屏蔽圣光共鸣,甚至干扰你感知的……自然场域?”
“正是如此,圣座。”伊莎贝拉承认道,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酒馆的主人,一个自称‘魏岚’的存在,其形态……颇为特殊。他表现出的力量性质平和、深邃,专注于生命与自然的领域,与目标冰霜、空间、暗影的破坏性特质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克的。”
“相克……”教皇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但在纯粹而浩瀚的生命光辉下,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掩盖、被包容的。”他看向伊莎贝拉,“你在那里,可曾感知到任何一丝……属于目标力量的‘残留’?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冰棱,一丝空间的扭曲,或一缕不该存在的阴影?”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圣殿的光柱静静流淌,映照着她纯白的身影。
“没有明确的、指向性的残留,圣座。”她最终回答,语气笃定,“那生命场域如同温暖的洋流,将一切异质能量都温和地溶解、同化,不留痕迹。”
结论呼之欲出。
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缓缓靠回圣座。穹顶水晶的光芒落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深邃。
“一位拥有‘本质’级生命力量、足以轻易湮灭高位邪术的神秘存在……一位从教会实验室逃脱、身负三系禁忌天赋的少女……”教皇的声音低沉缓慢,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大物时的极度审慎,“伊莎贝拉,你的判断没有错。这绝非寻常的隐匿或巧合。”
他枯瘦的手指在圣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如同古老的钟摆。
“晨曦微光……吾主意志亲自烙印的神恩容器,诞生于‘常青之树’。”教皇的目光再次扫过伊莎贝拉掌中悬浮的金瓶上那流动的符文。“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无论那位魏岚先生是何种存在,他与吾主意志投射的焦点如此契合,便已超出了我们以凡俗力量去揣度、去干预的范畴。
“强行探查,甚至试图以武力带走目标,不仅是对神恩诞生之地的亵渎,更可能……招致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传令,撤回所有在艾斯特维尔港针对‘冰霜玫瑰’的追索力量。只保留最外围、最隐秘的观察哨,任务变更——不再追踪目标下落,只记录‘常青之树’酒馆周边是否有异常能量爆发或大规模冲突迹象。
“没有我的亲笔谕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试探或干扰那间酒馆及其主人。让那里……保持它应有的宁静。”
“明白,圣座。”伊莎贝拉躬身领命,旋即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另外,圣座。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调查中,我还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
“哦?说说看。”
“艾斯特维尔港的地方教会内部,疑似有人在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并以此为自己谋取利益。”
“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圣殿内流转的光辉仿佛都因这冰冷的词语而凝滞了一瞬,“在艾斯特维尔港?教会内部?”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微微抬起左手,掌心上方,空气中泛起极其细微的圣光涟漪。几片焦黑、边缘带着干涸黑血、刻着亵渎符文的骨片虚影凭空浮现,正是她在“常青之树”酒馆所见之物。
“这些符咒,是在‘常青之树’酒馆内发现的。它们被装在一个裁判所的加密盒内,由三名‘净尘者’携带,意图对酒馆进行栽赃陷害。”
教皇仔细审视着那生硬的纹路和伪造的黑暗气息:“又是‘常青之树’吗?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
“圣座,您的意见是……”
“这当然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伊莎贝拉——”教皇冷冷地开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圣座。”伊莎贝拉垂眸应声,掌心的虚影悄然消散。
“那么,关于守卫卡伦……”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现在何处?”
“在圣山禁闭室,等待您的最终裁断,圣座。”伊莎贝拉回答。
卡伦,那个在实验室守卫岗位上放走了艾拉,并一路护送她至艾斯特维尔港,最终被教会抓捕的守卫。艾拉将他视为亲人,他亦是艾拉逃离地狱的关键一环。
格列高利十三世微微阖上双眼,双手交叉置于身前。他仿佛在聆听圣光的低语,又像是在梳理心中那难以言喻的纠葛。
时间在圣殿的光辉中缓慢流淌。良久,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种深邃的平静取代。
“带他来。”教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堂。
第74章 筛选目标
厚重的殿门无声滑开,两名身着纯白盔甲的圣殿骑士押解着一个人影步入光柱的边缘。
卡伦穿着朴素的灰色囚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长期禁闭留下的苍白。
他的眼神在触及圣座时本能地垂下,里面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认命。
他沉默地走到伊莎贝拉身侧稍后的位置,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静候命运的裁决。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落在卡伦低垂的头顶,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皮囊,审视着灵魂。
“卡伦,”教皇的声音在圣殿中回荡,“你放走了实验室的‘冰霜玫瑰’,艾拉。你违背了守卫的职责,逾越了上级的命令,并协助她逃离了圣光的监护。”
卡伦的身体纹丝未动。他早已接受这些指控,等待着那必然的结局——火刑柱的烈焰?圣光的净化?抑或是永恒的囚禁?
“但是,”教皇的话锋陡然一转,“你的行为本身,卡伦,却并未违背圣光的根本教义。恰恰相反,它在最黑暗的角落,闪耀出了圣光最本质的光辉。”
卡伦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和茫然,望向圣座,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圣光……本质的光辉?
“圣光之道,首重生命之尊严与灵魂之自由。”教皇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圣殿的穹顶下回响,“守护生命,尤其是守护一个被视作工具、承受无尽痛苦的无辜灵魂挣脱枷锁,这本身就是对圣光‘怜悯’与‘救赎’真谛的最高践行!
“你目睹了不该有的苦难,你聆听了灵魂无声的呼救,你选择了遵从内心源自圣光的良知,而非冰冷的规章。这份在绝境中迸发的勇气与怜悯之心,卡伦,它闪耀着纯粹的圣光本质!它证明了圣光在你心中的烙印,远胜于任何外部的指令。
“然而,”教皇的声音再次转折,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光芒万丈的动机,并不能抹杀你行为的失序。你,卡伦,首先是圣光教会的守卫。你的职责是确保计划的平稳运行。你拥有质疑与上报的渠道,但你选择了最直接、最彻底的破坏——亲手打开牢笼,并协助目标脱离掌控。
“你逾越了守卫的权限,破坏了程序的正义,动摇了圣山内部的信任根基。这份失职,同样清晰可见。”
卡伦眼中的震惊尚未褪去,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是,圣座。卡伦……知罪。”
他明白了,审判并未结束。
“因此,”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转向了肃立一旁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基于卡伦行为中闪耀的圣光本质与不容忽视的失职事实,本座裁决如下:”
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皇身上,卡伦更是屏住了呼吸。
“即刻起,解除卡伦一切现有守卫职务。剥夺其圣殿骑士侍从资格。”
教皇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跪伏的卡伦,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调任圣光总教廷图书馆,担任‘圣辉秘库’隐秘资料室的管理员。职级……降为司书。”
圣辉秘库!
卡伦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他甚至忘记了礼仪,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圣座上的身影。
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不是火刑,不是净化,甚至不是永久的黑牢……而是“圣辉秘库”?
那个传说中守护着教会最深秘密的禁地?让他……去做管理员?
这巨大的、完全超出他任何预想的转折,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平静和认命都被这不可思议的裁决彻底粉碎。
教皇的判词清晰地传入卡伦耳中:“在古老的智慧与尘封的真相面前,涤净你的心灵,重新审视秩序与怜悯的边界。圣光既照耀你的良知,也要求你理解其守护世间所必须的规则与代价。
“你的道路,并未终结,卡伦。它只是转向了另一处需要耐心与智慧的战场。去吧,在寂静的典籍与泛黄的卷帙中,寻找你心中疑问的答案,也寻找你未来侍奉圣光的真正位置。
“伊莎贝拉,由你监督执行此裁决。”
伊莎贝拉躬身领命:“谨遵圣座谕令。”
卡伦这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一丝神智,他重重地磕下头,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敬畏:“谨……谨遵圣座裁决!罪人卡伦……谢圣座恩典!”
……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之树”酒馆依旧热闹地运转着。
艾拉是第一个带着“成果”回来的。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酒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得意,全然不见几天前喊着要休假的惫懒模样。
她一把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画着潦草地图的羊皮纸拍在吧台上,惊得旁边一张正“打盹”的凳子不满地晃了晃。
“老大!艾莉诺姐姐!书呆子!快来看!”艾拉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兴奋,“我钻遍了码头区所有的耗子洞,跟老酒鬼、走私贩子、还有几个海洋教会收买的三流线人都‘亲切交流’了一番!关于莫顿老狐狸那些见不得光的‘大房子’,有料!”
她语速飞快,指头在图上跳跃:
“喏,这个,黑岩岛的破灯塔!在港口外十几海里的小破岛上,早就被风暴打坏了,鬼都不去。
“但‘老酒桶’巴里去年冬天出海迷路飘到附近,发誓说看到有快艇趁黑往那边运‘像棺材一样的大铁箱子’,还看到塔上有微光,肯定不是渔火!位置够偏够独立,但风大浪急,守起来够呛。”
“还有这个,”她手指移到港口区,“北港区7号仓!挂名在一家叫‘海鸥货运’的小公司底下,看着不起眼。‘独眼’汤姆有次半夜给他们卸一批‘精密仪器’——天知道是啥玩意儿——结果听见仓库地下有动静,轰隆隆像机器在低吼!
“他说那仓门锁怪得很,带复杂光纹的,他没见过。位置在港口里,但挺隐蔽。”
“最后这个,”艾拉的手指重重戳在城郊的一个标记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神秘,“桑切斯家的‘冷泉’别墅!在城西山脚,莫顿名下的度假地,有个大酒窖。
“但重点来了!我打听到,大概三年前,莫顿突然把酒窖大动干戈地扩建了,深挖了好几层!据说用了海量的隔温隔音材料,还专门从外地调了一帮‘工程师’来干活。
“运进去的东西都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沉得要死,得用特制的魔导小吊车。而且最近半年,那地方的守卫突然多了好几倍,还全是生面孔,眼神凶得能吓哭小孩!
“怎么样?”艾拉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够不够大?够不够隐秘?够不够可疑?”
艾拉话音刚落,艾莉诺已经快步上前,仔细审视着那张潦草却信息量巨大的羊皮纸。她伸手揉了揉艾拉银白色的头发:“干得漂亮,艾拉!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艾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小猫:“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我这边也有些收获,”艾莉诺的声音沉稳下来,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关于黑岩岛灯塔,我联系了以前瓦尔德斯商行负责那片海域水文测绘的老船长汉森,他退休好些年了。
“汉森叔叔非常肯定地说,那座岛礁的地质结构在十年前那次大风暴后就彻底崩坏了,滑坡是家常便饭。
“以那种条件,根本不可能支撑大型、稳定的地下建筑。他推测艾拉打听到的‘铁箱子’可能是走私团伙临时存放的防水货柜,或者干脆就是夜里的磷火让人看花了眼。”
她手指移到北港区7号仓的位置:“至于这里,通过商会里一位旧识,我查了‘海鸥货运’的底。它账面上资金少得可怜,业务记录也单薄,但每年支付的港口管理费和所谓的‘设备维护费’却高得离谱,远超其体量。
“资金流入像迷宫,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源头难查,但手法很熟悉……很‘桑切斯’。” 艾莉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另外,我找到了一位曾参与旧船坞区域改造的退休工程师。
“他证实7号仓下面确实是老船坞遗留的加固检修槽道,空间不小,但环境极其恶劣——常年渗水,湿度极高,到处是锈蚀的旧管道。他说那种地方,‘精密仪器’进去几天就得报废,更别说需要极端稳定的魔法装置了。”
最后,她的指尖稳稳落在城郊的“冷泉”别墅标记上:“而这里,‘冷泉’别墅的情报,与艾拉打听到的扩建和守卫情况高度吻合,并且还有更深的佐证。
“我动用了家族以前在建材行的一条老关系。他们回忆,大约三年前,确实有一批数量惊人的顶级‘星纹黑曜石’被秘密运往桑切斯家的城郊庄园。
“这种材料是顶级的能量隔绝和空间稳定基石,一小块就价值连城,用来扩建酒窖?简直是暴殄天物。更关键的是,参与那次‘扩建’核心工程的外地工人,完工后据说都被‘桑切斯家族高薪聘请到海外产业’去了,从此音信全无。”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结合守卫力量的异常增强,以及薇丝珀拉提到的拓扑锁对环境稳定性的苛刻要求……‘冷泉’别墅地下的秘密空间,是目前唯一符合所有筛选条件的答案。”
“哇哦!艾莉诺姐姐你这情报太硬了!”艾拉眼睛放光,彻底服气,“一下就筛掉了两个假目标!那现在就剩冷泉别墅了?书呆子,你觉得呢?够不够格放那把‘大锁’?”
第75章 作战会议
吧台上的地图被四道目光牢牢锁定。艾拉的草图与艾莉诺精细的地图叠加,北港区7号仓和黑岩岛灯塔被果断划去,只剩下城西山脚下那个标注着“冷泉庄园”的红圈,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
“星纹黑曜石……”薇丝珀拉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盯着地图上的标记,“这就说得通了!这种顶级材料不仅能隔绝能量波动,其本身对空间就有极强的稳定锚定作用。
“用它们来构筑核心区域,正是为了给那个拓扑锁提供一个绝对稳定、不受外界干扰的‘空间基座’!老花匠看到的‘大铁箱子’,恐怕就是封装核心装置的屏蔽外壳!”
“目标明确!就是这儿了!”艾拉摩拳擦掌,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老大,艾莉诺姐姐,书呆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月黑风高,最适合溜门撬锁!或者……”她眼珠一转,带着点促狭和期待看向魏岚,“老大您亲自出马,直接‘拜访’?就凭您这身本事,什么精金大门、星纹黑曜石,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咱们一路平推进去,把那劳什子拓扑锁砸个稀巴烂,看莫顿老狐狸还怎么藏!”
艾莉诺皱紧了眉头,语气严肃:“艾拉,别胡闹。这不是在沉船湾那种法外之地。冷泉庄园是莫顿·桑切斯名下的合法私人产业,位于城郊。我们没有任何官方授权或者足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去强行闯入。
“一旦我们选择暴力强攻,无论结果如何,在道义和法律上,我们都将彻底沦为破坏私人财产、甚至可能被诬陷为‘入室抢劫’或‘恐怖袭击’的暴徒。
“而海洋教会作为艾斯特维尔港的统治者之一,是绝不会允许这种程度的混乱发生在自己地盘的。我们这样做就相当于主动把他们推到莫顿那边,‘常青之树’苦心经营的中立立场和来之不易的安宁将瞬间崩塌。”
艾拉撇了撇嘴,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明白艾莉诺说得在理。她挠了挠银白色的头发:“好吧好吧,我就那么一说嘛……那还是按原计划,玩潜入呗?我保证像影子一样溜进去!”
魏岚点点头:“这个任务自然非你莫属。不过地下结构复杂,星纹黑曜石对能量感知也有一定的屏蔽效应。进入深层后,我的感知会变得模糊。你需要一个‘向导’。”
“向导?”艾拉一愣,“老大你要亲自去?不行不行!目标太大!万一……”
魏岚微微摇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吧台角落花盆里,一株不起眼的常春藤突然加速生长,几根翠绿坚韧的藤条如同灵蛇般蜿蜒而至,缠绕上他的手腕。藤条顶端迅速抽出新芽、分化,在柔和的生命绿光包裹下,凝聚、塑形。
几息之间,一个仅有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微型“魏岚”出现在他掌心。它完全由翠绿如玉的藤蔓构成,关节处是柔韧的嫩枝,面容是简洁流畅的木纹勾勒,空洞的眼眶散发着淡淡的绿芒。虽然微小,却散发着与本体同源的、精纯而内敛的生命气息。
“哇!迷你老大!”艾拉惊呼出声,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这是我的一个微型分身。”魏岚将小小的“藤蔓魏岚”递向艾拉,“它承载了我部分感知和意志。贴身携带,进入地下后,只要周围存在植物,哪怕是最微小的苔藓或根系,它都能与之共鸣,为你构建出有限但清晰的‘生命感知地图’,指引你避开守卫和能量陷阱。同时,它也能作为一个稳定的能量信标,让我们时刻知晓你的位置和状态。”
艾拉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精致又奇异的分身。藤蔓构成的身体温润如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郑重地将它别在自己胸前的内袋里,拍了拍:“放心老大!保证保护好‘小小岚’!”
“艾莉诺,”魏岚又转向棕发少女,“你和我在庄园外围策应。你负责监控庄园明暗哨的异常调动,以及可能出现的援军。
“利用你对桑切斯家族行事风格的了解,预判他们的反应。一旦艾拉暴露或需要强行接应,我们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为她争取脱离时间。”
艾莉诺挺直了背脊,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决心:“明白,店长。我会盯紧外围的动静。”
最后,魏岚的目光落在了壁炉旁安静聆听的薇丝珀拉身上。深紫色长发的女孩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如同抱着一面盾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薇丝珀拉,”魏岚的声音平稳依旧,“你的战场,就在这里。”
薇丝珀拉立刻站直了身体,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魏岚:“店长,请吩咐。”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抱着魔法书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我需要你坐镇酒馆,作为后方的‘技术支援’。”魏岚清晰地布置道,“我会通过‘小小岚’与本体连接的精神纽带,实时感知艾拉遭遇的环境能量特征。
“一旦发现异常的、难以解析的魔法波动或陷阱结构,我会将感知到的信息传递给你。你的任务,是立刻分析其性质、弱点或可能的绕过方式,并通过我与‘小小岚’的链接,将应对方案或警告实时传递给艾拉。速度是关键。”
“我……”薇丝珀拉张了张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忧虑,“店长……我……我真的可以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信息的传递可能会有延迟或失真……万一……万一我判断错了,或者来不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抱着魔法书的手臂微微发抖。她不敢去看艾拉,生怕看到对方信任的目光会让她更加慌乱。
艾拉第一个跳了起来,她几步窜到薇丝珀拉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有“你怎么能这么想”的着急:“喂!书呆子!你瞎说什么呢!”她用力拍了拍薇丝珀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薇丝珀拉一个趔趄,“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指着自己胸前内袋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藤蔓分身。
“这可是老大亲自分出来的‘小小岚’!有它在,就等于老大在你身边给你‘直播’呢!再加上你这颗……”艾拉伸出食指,不客气地戳了戳薇丝珀拉的太阳穴,“……装满了整个图书馆的超级大脑!那些破陷阱,那些弯弯绕绕的能量场,在你眼里不就是一堆等着被拆的积木吗?
“别忘了那支金笔!莫顿老狐狸藏得那么深的拓扑密钥,还不是被你一眼看穿了老底?你比他那帮只会敲敲打打的工匠厉害一百倍!”
艾莉诺也走了过来,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薇丝珀拉紧抱着魔法书的手背上:“薇丝珀拉,艾拉说得对。你的智慧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想想那支金笔,是你第一时间指出了它的拓扑本质。
“没有你的分析,我们可能还把它当作普通的物品,根本意识不到它背后隐藏的‘锁’的价值。这次也一样,庄园地下可能布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魔法陷阱或能量屏障,艾拉需要你的眼睛和头脑来为她指明方向。”
薇丝珀拉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望向艾莉诺,里面充满了犹豫:“可是……艾莉诺姐姐,分析金笔和在实战中远程指挥……这不一样!时间太紧迫了,万一……”
“薇丝珀拉。”
魏岚严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他没有用鼓励的语气,甚至显得有些生硬,空洞的眼眶“直视”着她:
“没有‘万一’的余地,也没有‘能不能’的选择。”
酒馆里的空气似乎因他直白的话语而凝滞了一瞬。艾莉诺和艾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常青之树只有我们几人。”魏岚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着事实,“艾拉是唯一能无声潜入的人选。她需要技术支援,需要一双能穿透魔法迷雾的眼睛。而这里,除了你,薇丝珀拉·怀特,还有谁拥有这份解析复杂能量结构、辨识陷阱、寻找路径的学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一脸认真地看着薇丝珀拉的眼睛:“你不上,就没有技术支援。艾拉就只能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未知的黑暗与危险中摸索前行。
“任何一处她无法识别的陷阱,都可能让她粉身碎骨。任何一道她无法绕过的屏障,都可能让她功亏一篑甚至暴露行踪。你告诉我,薇丝珀拉,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让她独自去赌命,而你只是坐在这里……抱着书本担忧?”
魏岚的话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薇丝珀拉所有逃避的念头。她仿佛能看到艾拉在未知的黑暗地道中,因为一个未被识别的魔法陷阱而瞬间被冻结、被撕裂、或被空间乱流吞噬的画面……因为她的缺席,因为她的退缩。
不!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强烈的情绪猛地推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抱着魔法书的手臂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神中的慌乱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和决心。她看向魏岚,声音不再颤抖:
“店长,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一刻也不会松懈。艾拉需要什么信息,我就给她什么信息,无论多快,无论多难!我……我会做到的!”
艾拉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才对嘛!书呆子!有你在后面给我‘开图’,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他老巢最深处!看我把莫顿老狐狸的底裤都翻出来!”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那个小小的藤蔓分身在她衣襟下透出柔和的绿光。
艾莉诺看着薇丝珀拉重新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转向魏岚:“店长,行动时间?”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窗外。夕阳的金辉正迅速褪去,天边只余下一抹深紫与靛蓝交织的暮色。
酒馆内的光线也随之暗沉下来,吧台上那面镶着贝壳的锦旗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木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吧台边缘一株常春藤的嫩叶。
那叶片微不可察地卷曲了一下,随即舒展,仿佛只是被微风吹动。
但在无人察觉的维度,一缕极其精纯的生命能量,顺着藤蔓的脉络悄然流走,沿着酒馆外墙的爬山虎、街角的老橡树、乃至港口区石缝里最顽强的苔藓,向着海洋教会的方向而去。
“现在。”
第76章 开始潜入
城郊的夜色比港口区来得更沉,更静。没有咸腥的海风,只有草木泥土在晚露浸润下散发的微凉气息。
“冷泉”庄园坐落在西山的怀抱里,远离了艾斯特维尔的灯火与喧嚣,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修剪齐整的树篱勾勒出庄园的边界,在月光下投下浓重、棱角分明的影子。
主宅是一座线条冷硬的古典建筑,此刻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里。
庄园外围的铁艺围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魏岚和艾莉诺潜伏在围栏外一片精心挑选的阴影里——这里地势略高,前方是精心打理却刻意留出视野死角的观赏灌木丛,后方则与一片茂密的橡树林相连,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退路。空气微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艾莉诺伏低身体,呼吸放得极轻。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裤,外面罩着深色的斗篷与面罩,兜帽拉得很低。
蓝宝石般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她手中紧握着一副单筒微光望远镜,不断扫视着庄园的动静。
“明哨三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魏岚的木质耳廓响起,“主宅门廊左侧立柱后,阴影遮蔽,但能看到盔甲反光;东侧花园凉亭廊柱阴影里,有烟头红光闪烁;西侧车库入口旁的工具棚,门缝透出微弱光亮,人影晃动。
“巡逻队……两队交叉,四人一组,装备精良,步伐间距固定,路线覆盖主宅和通往酒窖的侧径。间隔……大约十五分钟。”
她停顿了一下,望远镜微微调整方向,指向庄园深处那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低矮石砌建筑——酒窖入口所在。
“酒窖入口外,有两名固定守卫。站位……很刁钻,背靠厚实的石墙,左右视野无死角。入口本身……伪装成大型酒架的木门,艾拉的情报没错。
“门轴位置……似乎有微弱的魔法灵光,可能是接触警报或状态感应。”她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没有发现明显的暗哨迹象,但……过于安静了。以莫顿的谨慎,不该如此。”
魏岚就站在她身旁,高大沉默的木雕身影仿佛与身后橡树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微微“垂”着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姿态异常放松,甚至显得有些……“呆滞”,如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只有艾莉诺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浩瀚的生命感知网络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穿透土壤,缠绕上庄园内每一株草叶、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藤蔓的脉络。
庄园在他非人的感知中呈现出另一幅图景:由无数细微生命点构成的、流动的“生态地图”。
守卫靴子踩踏草地的震动,巡逻队经过时带起的微风扰动了树叶的“低语”,甚至远处主宅厨房排气口飘出的微弱油烟气息……都化作清晰的“信号”,汇入他庞大的意识之海。
“有魔法节点。”魏岚平淡的声音直接在艾莉诺意识中响起,省去了开口的麻烦和风险,“围栏每隔三十米,能量波动微弱,类似‘警戒术’,感知生命接近。强度……很低,针对野兽或普通人。
“庄园内部……主宅和酒窖区域能量场被刻意扭曲,干扰感知。这应该是星纹黑曜石的效果。”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集中精力解析那被扭曲的能量场,“酒窖入口……守卫身上有低阶防护符文的波动。
“门轴……是机械触发式警报,非魔法,但连接着内部某个能量源。”
艾莉诺心头一凛。果然有干扰。她立刻调整策略:“艾拉的目标是无声潜入,避开能量节点和守卫即可。机械式警报……希望她的开锁技术没退步。”
她再次举起望远镜,紧盯着酒窖入口的方向,同时分神留意着两队巡逻队的移动轨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次视野空档出现的时间。
就在这时,魏岚那近乎“呆滞”的状态似乎微微一动。他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永恒不变的幽绿光芒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烛火的一次摇曳。
他的意识网络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并非来自庄园内部的生命扰动,而是来自他自身。
是“小小岚”。
那个由他本源藤蔓构成、被艾拉贴身携带的微型分身,正透过遥远距离的精神纽带,传递回一种特殊的“回响”。
艾拉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庄园的外围防线,正如同鬼魅般朝着酒窖入口高速接近。
魏岚没有言语,只是通过那稳固的精神链接,将外围守卫的精确位置、魔法节点的分布以及巡逻队的动态,无声地注入艾拉的意识。
艾拉的身影在浓重的夜色中几乎不存在。她将自己彻底交给了“暗影步”,每一次呼吸都与阴影的律动同步。
魏岚传递来的信息如同清晰的导航图在她脑海中展开。庄园外围那些低阶的警戒术节点,在她眼中如同孩童用粉笔画在地上的圈,她轻盈地从其感知范围的边缘滑过,未激起一丝涟漪。
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是绝佳的掩护。
当一队守卫的靴子踏过小径的鹅卵石,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时,艾拉如同贴地滑行的黑蛇,从他们视觉死角的树影里倏然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扰动。
她甚至能闻到守卫身上劣质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但对方毫无所觉。
她的目标清晰——庄园深处那座不起眼的低矮石砌建筑。根据艾莉诺的情报和魏岚的感知确认,真正的入口就隐藏在那厚重的伪装酒架之后。
避开两队巡逻的交错点,艾拉无声地潜行到酒窖主体建筑的后方阴影里。
这里的守卫密度明显增加,但魏岚的“生命地图”清晰地标注着那两个如同钉子般钉在入口两侧的固定守卫位置。他们背靠厚实的石墙,面朝不同的方向,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她耐心等待着,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
时机来自于庄园另一侧主宅方向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犬吠——也许是夜枭的叫声,但在寂静中被放大。守卫的注意力本能地、极其短暂地被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间隙!
艾拉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黯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下一刹那,她已经诡异地出现在酒窖主体建筑侧后方,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完全避开了门口守卫的直接视线。
空间传送!
守卫只感觉后颈似乎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凉风,疑惑地回头扫视,却只见空荡荡的石壁和摇曳的树影。
贴着冰冷的石墙,艾拉如同壁虎般无声移动。她沿着墙根,向侧面绕去,最终停在了一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巨大“酒架”前。
这酒架由厚重的深色橡木打造,上面摆放着一些空酒瓶和装饰品,看起来与普通酒窖入口无异,但艾拉敏锐的感知捕捉到门缝处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里面并非完全封闭。
艾拉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她能感觉到门内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声和一种……冰冷、沉重的能量压迫感,那是星纹黑曜石带来的天然屏障。
门轴处,正如魏岚所感知到的,连接着几根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一直延伸到门内深处。标准的机械触发陷阱。
她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细如发丝、顶端带钩的探针,以及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
探针精准地插入锁孔深处,金属箔片则巧妙地垫在了门轴触发机构的关键受力点下方。
几秒后,伴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锁芯内部的复杂机关被无声拨开。而门轴的触发机构,则被那小小的金属箔片巧妙地“架空”,失去了作用。
艾拉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极其缓慢、均匀地施加在厚重的木门上。门轴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到极限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被忽略。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悄然打开,门内浓重的、混合着陈旧橡木桶、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酒窖通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被微弱应急灯光勉强照亮的陡峭金属阶梯。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庭院,守卫的身影依旧凝固在石墙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成功的得意。
冲着门外扮了个鬼脸,艾拉如同游鱼般滑入门缝,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轴下方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箔片,在门完全闭合的瞬间,被内部精巧的联动机构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落入门缝下的阴影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77章 鬼打墙
冰冷的金属阶梯在艾拉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回响,被厚实的星纹黑曜石墙壁迅速吸收,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应急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宽阔的、同样由暗沉星纹石砌成的通道,向黑暗深处延伸。
“小小岚”紧贴着艾拉胸口的内袋。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那是星纹黑曜石本身带来的天然能量屏蔽,仿佛一层厚重的绒布,将魏岚那浩瀚的生命感知网络隔绝了大半。
她与“小小岚”的精神链接依旧稳固,但传递回来的“生命地图”变得极其模糊,只能勉强感知到通道本身的轮廓和极其微弱的、源自石壁深处古老苔藓的生命脉动,更远处的结构则完全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通道异常宽敞,足够三辆马车并行,地面铺设着切割整齐的黑色石板,打磨得异常光滑。
两侧高耸的石壁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黑暗。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应急灯,光线被星纹石吸收了大半,只在灯罩周围形成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反而将通道衬托得更加深邃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冰冷的岩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气息。艾拉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阴影快速移动,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
她的“暗影步”在这种环境下效果大打折扣,空间仿佛也变得粘稠,每一次短距离的“置换”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
魏岚的声音传来:
“三岔口,右边。左边有守卫脚步声,快到了。”
“前面那段墙,有一个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别碰,直接冲过去。”
艾拉毫不犹豫地遵循着指引。在一个十字通道口,她敏锐地感知到左侧通道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金属靴踏地声。
她立刻闪身融入右侧通道的阴影。几秒后,两名穿着轻便但覆盖着能量隔绝涂层的守卫从左侧通道口走过,手中的魔能提灯扫过空荡的通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前方是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快速通过。”
艾拉脚下发力,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掠过一段看似平平无奇的通道。在她通过后不到一秒,两侧墙壁上几块不起眼的星纹石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如同沉睡巨兽眨了下眼。
依靠着“小小岚”提供的有限地图和魏岚的实时预警,艾拉在迷宫般的下层通道中谨慎穿行。
通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曲折,分出无数岔路。有些通往堆满废弃木箱和金属构件的死胡同,有些则连接着巨大的、散发着陈旧机油味的空置库房。
巨大的通风管道在头顶的黑暗中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嗡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艾拉根据魏岚模糊的指引,在又一次岔路口选择了左侧通道深入。
通道似乎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艾拉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期待在滋长——核心区域应该就在更深的地下。
然而,几分钟后,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晕开。
前方通道右侧墙壁上,一块形状如同扭曲鬼脸的深褐色霉斑,似乎在昏暗中对她咧开了嘴。
艾拉皱了皱眉,她记得这块霉斑。就在大约五分钟前,她刚刚经过它!那时,它就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嘲笑着闯入者。
“又是你?”艾拉低声嘟囔,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周围。
通道依旧向前延伸,两侧是冰冷光滑的星纹石壁,每隔一段镶嵌着惨白的应急灯。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与她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但她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空间直觉,却在此刻发出了无声的警报——空间感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方向感在悄然扭曲。
她试着后退几步,回到上一个岔路口。没错,就是这里。
她明明记得之前从这里选择了左侧通道向下,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不,不完全是原点。通道的宽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或者只是错觉?
艾拉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选择左侧通道,更加留意周围的细节。
这一次,她刻意记下了墙壁上几处明显的凹痕和灯罩的破损位置。她加快脚步,沿着倾斜的通道向下。
五分钟后。
当那块扭曲的鬼脸霉斑再次带着无声的嘲讽出现在她右侧墙壁上时,艾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烦躁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块霉斑,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见鬼了?!”她低声咒骂,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声音迅速被厚重的星纹石吸收。“怎么回事?又是这里!”
她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头发,环顾四周。通道、灯光、霉斑……和她上一次、上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利用空间感知。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试图捕捉周围空间的“脉络”。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沌!原本清晰的空间坐标感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投入了搅拌机的颜料。
通道的直线在她感知中扭曲,距离感忽远忽近。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圆盘中心,脚下坚实的地面都变得不那么可靠。
艾拉后退两步,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小小岚”:“老大,不对劲!告诉书呆子我遇到麻烦了!请求技术支援!”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木柴爆裂的轻响。
薇丝珀拉蜷缩在壁炉旁那张最厚实的软椅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几何符号和能量流变公式,笔迹还带着一丝紧张导致的潦草。
“艾拉遇到麻烦了。” 魏岚忽然推门走了进来,直接看向薇丝珀拉,“她在一个通道里反复经过同一个地方。她的空间感知被严重扭曲,现在很烦躁。”
薇丝珀拉的身体瞬间绷紧,紫罗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杂念被瞬间清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店长,我需要数据!尽可能多、尽可能精确的数据!让她描述她看到的环境细节,越具体越好!
“墙壁纹理、灯光位置、地面的异常、空气流动的感觉、任何能量波动!还有……让她尝试移动,按照我说的做,我需要观测空间扰动的模式!”
魏岚点点头,将“小小岚”接收到的信息共享给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的大脑瞬间被冰冷的数据流淹没。艾拉焦躁的感知、被扭曲的空间坐标、那块反复出现的狰狞霉斑……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魏岚的“翻译”,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她思维的堤坝。
“冷静…分析…建模…” 薇丝珀拉在心中默念,仿佛在吟唱某种稳定心神的咒文。
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理性的光芒取代了最初的惊惶。她猛地从软椅上弹起,几乎是扑到堆满演算草稿的桌子前。
左手闪电般抓起羽毛笔,蘸满墨水,在一张相对空白的羊皮纸上疯狂舞动。尖锐的笔尖嘶嘶作响,留下扭曲的拓扑图形、复杂的几何符号和密集的变量方程。
艾拉通过魏岚实时反馈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左手的笔尖强行塞入一个在草稿纸上飞速膨胀、打结、首尾相接的雏形空间模型里。旁边挤满了标注着“锚点偏移量Δx”、“曲率半径R异常”、“能量场梯度?Φ\/?s突变”的蝇头小字。
“空间锚点紊乱…非欧几何畸变…能量场梯度异常…” 她咬着下唇,笔尖几乎要戳破羊皮纸。
而她的右手已悬停在桌面上方。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奥术光辉。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右手五指拨动无形的琴弦,桌面上的空气随之产生肉眼难辨的涟漪。
一缕缕比发丝更细的、由纯粹奥术能量构成的“光丝”艰难地、颤抖着被凭空编织出来。
它们一边试图构建出微缩的通道模型,一边又在薇丝珀拉左手于草稿纸上推导出的某个方程计算结果驱动下,局部区域的光丝突然扭曲、塌陷或闪烁不定。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左手笔下墨迹未干的、标注着能量扰动的强度公式上,晕开一小片深蓝。她顾不上擦拭,全部的意志都撕裂成两半。
起初,艾拉在通道中谨慎移动时,薇丝珀拉构建的模型还算稳定。星纹黑曜石的屏蔽效应、守卫的生命信号、零星的魔法陷阱节点……一切都符合预期。
然而,当艾拉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区域时,薇丝珀拉构建的模型猛地一颤!
“我明白了!”薇丝珀拉失声轻呼,抱着魔法书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从软椅里坐直了身体,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虚空中无形的数据流,仿佛要将它们看穿。
“店长!”她急促地通过精神链接呼唤,“艾拉周围的空间……坐标参数在循环!不是简单的视觉欺骗!是空间结构本身的局部闭环!
“能量波纹……检测到异常的非攻击性空间波纹!非常……非常规律,像……像水面的涟漪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里反复震荡!”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急速思考而微微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强力的空间扭曲或切割陷阱!强度很低……非常隐蔽!它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干扰!混淆方向感,扭曲空间认知!
“像……像一种拓扑学上的‘莫比乌斯环’效应!把一段有限的路径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闯入者以为自己在前行,实际上只是在环内打转!感知越敏锐的人,受到的影响反而越大!”
第78章 符文警戒网
“拓扑迷宫……”魏岚平淡的声音通过链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确认。
“没错!就是拓扑迷宫!”薇丝珀拉用力点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拨开迷雾的兴奋,“利用空间折叠和坐标扰动的原理,在局部区域制造一个‘自封闭’的拓扑结构!
“它利用星纹黑曜石本身的能量屏蔽和稳定特性作为‘基座’和‘放大器’!设计非常……非常精巧!莫顿手下有高人!”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拓扑学原理与眼前捕捉到的紊乱空间波纹数据疯狂匹配、推演:
“这种结构……它本身是‘稳定’的,强行用外力冲击或空间技能试图‘破墙’,只会触发更深层的警报甚至更可怕的陷阱!
“因为它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节点相互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唯一的出路……是找到这个‘环’本身的‘缝隙’!或者说,找到它能量流动的‘奇点’!”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狂乱的数据流中。她需要找到那个“奇点”,那个拓扑结构中最薄弱、能量流线可以被“拨动”的地方!
“艾拉!能听到吗?别慌!”薇丝珀拉的声音通过“小小岚”与艾拉的精神链接,直接在艾拉焦躁的意识深处响起。
正闭着眼、徒劳地试图在混沌中“摸”出一条路的艾拉浑身一震!薇丝珀拉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
“书呆子?!”艾拉又惊又喜,差点喊出声,急忙在意识中回应,“你终于搞定了?我他妈的被困住了!这破路怎么走都是鬼打墙!”
“我知道!听着,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别相信你的眼睛!也别完全依赖你的空间直觉!你周围的空间在‘撒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拓扑迷宫,它在耍你!”
“那怎么办?!”艾拉急道。
“用你的天赋!去‘摸’!不是用手摸墙壁!”薇丝珀拉快速说道,“把你的空间感知力凝聚到指尖!去触碰你周围的‘空间场’本身!别管方向!别管距离!只去感受空间中那些细微的‘流动’和‘褶皱’!
“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是不是有很多紊乱的‘线’在乱窜?像……像被弄乱的毛线团?”
艾拉立刻照做。她将空间感知力高度凝聚,如同无形的触须从指尖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围无形的空间“介质”。
果然!无数紊乱、扭曲、互相缠绕的“能量流线”在她感知中狂舞!它们毫无规律,互相冲突,搅得周围的空间如同沸腾的泥沼!
“对!对!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艾拉在意识中喊道。
“很好!”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现在,忽略那些乱窜的!集中精神!在这些乱流中,找到那根……最‘冷’的!最‘沉’的!最‘稳’的线!
“它可能很微弱,但它不属于这个狂乱的‘环’。它是支撑这个拓扑迷宫结构的‘脊柱’!是连接内外空间的‘锚点’!找到它!锁定它!然后……跟着它走!它会带你穿过这个‘环’的边界!”
“最冷的线……”艾拉喃喃重复,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紧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感知的混沌中。
她屏住呼吸,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在狂舞的乱流中艰难地分辨、筛选。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
一秒……两秒……
突然!
在无数灼热、狂躁、扭曲的能量乱流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凉意”!
它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冰冷、沉重、坚韧,与周围狂乱的空间波纹格格不入!它就静静地存在于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找到了!”艾拉在意识中兴奋地低吼,“像根冰做的铁棍!”
“就是它!跟着它!”薇丝珀拉的声音斩钉截铁,“把你的移动频率和方向,调整到与它的‘流向’同步!不要对抗!不要试图‘理解’方向!相信它!跟着它走!”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全部心神锁定在那根冰冷而坚韧的“线”上,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移动起来。
她不再看路,不再思考方向,只是完全信任着指尖传来的那缕冰冷指引,在昏暗的通道中穿行。
左转……前行……右转……后退三步……再左转……
她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诡异,像是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但艾拉自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她的步伐与那根“冰冷之线”的流向逐渐契合,周围空间那种令人窒息的粘滞感和扭曲感正在迅速消退!
原本狂舞的紊乱能量流线如同遇到了君王般纷纷退避、理顺!
短短十几步之后!
冰冷的空间粘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艾拉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
眼前豁然开朗!
那堵熟悉的、印着鬼脸霉斑的墙壁消失了!她站在一个全新的岔路口。三条通道如同巨兽的咽喉,向更深沉的黑暗延伸。空气更加沉闷。星纹黑曜石壁带来的能量屏蔽效应似乎更强了,连“小小岚”贴在她胸口的绿光都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呼……书呆子,你太棒了!”艾拉在意识中由衷地赞叹,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让她差点蹦起来,但立刻压下了冲动。
“别大意,艾拉!”薇丝珀拉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强烈的警惕,“你突破了第一道空间陷阱,但这只意味着你进入了更核心的区域。干扰更强了,‘小小岚’的感知反馈……极其模糊。”
“没关系!交给我!”艾拉迅速冷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她再次将身体融入通道的阴影,如同壁虎紧贴着冰冷光滑的星纹石壁。
魏岚传来的信息虽然模糊,但有“生命扰动的大致方向”这一点就足够了——那是守卫巡逻的路径!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感知着前方通道的动静。
魏岚提供的微弱“生命地图”在她脑海中叠加着:左侧通道深处有微弱的信号在移动,距离较远;右侧通道暂时空寂,但前方似乎有交叉点;中间通道……感知被更浓重的“雾”遮蔽了。
“老大,中间那条路……感觉像堵墙?”艾拉在意识中询问。
“能量屏蔽过强,无法穿透。”魏岚的声音依旧平淡,“建议避开。右侧暂时安全,但有未知结构。”
艾拉几乎没有犹豫。死寂的右侧通道虽然未知,但总比直接撞上巡逻队或者一头扎进能量泥潭强。她深吸一口冰冷沉闷的空气,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右侧通道的阴影。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也更低矮。头顶不再是空旷的黑暗,而是密布着粗大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通风管道和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线缆桥架。
管道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但同时也让艾拉感到一丝压抑。墙壁不再是纯粹的星纹黑曜石,而是掺杂了某种深灰色的金属板,拼接处严丝合缝。
她紧贴着金属板壁移动,脚步放得更轻。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魏岚模糊的感知中,前方似乎有一个转折。
就在她即将接近转弯处时,一种微弱的、极其特殊的能量波动如同水纹般拂过她的感知边缘!
不是守卫的生命波动,也不是陷阱的致命气息……而是一种……规律性的能量脉动?
非常微弱。
“等等!”艾拉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瞬间凝固在阴影里,融入墙壁的一部分。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即将转弯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像是……齿轮咬合?”
“小小岚”传递回一种极其微弱的、非生命体的机械共鸣信息。
薇丝珀拉的声音立刻在艾拉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异:“检测到周期性的符文共振!间隔非常稳定……强度很低,但覆盖范围……似乎是整个通道前方区域!艾拉,后退!退到刚才的岔路口!快!”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冰冷的地面一点,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向后拉扯,瞬间退回到通道入口的阴影处。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
咔哒!嗡——!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紧接着是低沉的嗡鸣!
前方通道转弯处前方的地面和两侧墙壁上,镶嵌在铸铁板中的复杂符文阵列瞬间亮起!
淡蓝色的、如同流动水银般的光芒沿着刻蚀的纹路飞速流淌,瞬间在通道截面上形成了一张由无数发光符文节点和能量流线构成的巨大光网!
光芒并不刺眼,仿佛无数细小的齿轮和杠杆在无形的空间中高速运转,发出持续而规律的嗡鸣。
“符文警戒网!”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后怕,“触发式或者定时激活!覆盖整个通道截面!强度不足以致命,但绝对是最高级别的警报触发器!一旦触碰,整个地宫的守卫和所有连接的警戒法阵都会被惊动!”
艾拉看着那张瞬间浮现、散发着冰冷蓝光与机械韵律感的符文光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如果不是她感知敏锐,加上薇丝珀拉反应神速……
第79章 高级监控室
“书呆子,你又救了我一次!”艾拉在意识里真心实意地说。
“别贫嘴!警戒网激活了,我们暴露的风险剧增!”薇丝珀拉的声音急促,“它在‘运转’!我需要分析它的符文律动模式和间隙!艾拉,保持静止!不要有任何能量溢出或大的动作!让它‘运转’过去!”
淡蓝色的符文光网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齿轮组在通道中缓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墙壁的铆钉、管道的锈迹、地面的水渍都被那流动的光芒映照得清晰可见。
艾拉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甚至暂时切断了与“小小岚”的微弱能量交互,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冰冷潮湿的铸铁板,紧贴着通道入口的墙角。
嗡鸣的光网带着冰冷的机械韵律感缓缓扫过她藏身的角落。
艾拉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带着排斥力的能量场拂过皮肤,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金属触须。
她甚至能看到光网扫过墙角一块小小的水渍时,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状光晕。万幸,她隐匿得足够完美,光网没有在她身上激起任何异常反应。
几秒钟后,光网扫过了整个通道入口区域,继续向后推进,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嗡鸣声和符文光芒也随之减弱、熄灭,巨大的机括重新隐入黑暗。通道再次陷入昏暗,只剩下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和低鸣。
“安全了!”薇丝珀拉松了口气,“运转模式是单向推进式,没有回溯。符文律动间隙……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下次激活时间间隔大约在……五分钟之后!艾拉,你有五分钟的时间穿过这段通道!动作要快,但要避开任何可能触发二次激活的压力踏板或感应符文!小心地面和墙壁!”
“五分钟?足够了!”艾拉眼中精光一闪。
她不再隐藏,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通道狭窄,她无法施展长距离的“空间置换”,但短距离的爆发加速配合“暗影步”的阴影亲和,让她快得如同鬼魅。
她避开墙壁上可疑的符文刻痕和地面颜色略有差异、可能暗藏机关的石板,完全依靠速度和对空间的直觉强行突破!
转弯处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艾拉没有丝毫减速,脚尖在墙角一点,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瞬间完成了转向。
前方通道豁然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船坞或熔炉车间般的空间!
广场边缘环绕着冰冷的铸铁平台和粗大的、布满冷凝水的黄铜支撑柱。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圆形区域,被一个厚重的、由多层强化水晶和交织的金属栅格构成的穹顶状结构笼罩着!
透过那半透明、布满冷凝水汽的穹顶,隐约可见内部极其复杂的、由巨大齿轮、传动连杆、闪烁的符文板以及流淌着液态魔光(类似水银或发光溶液)的管道构成的庞大装置轮廓。
那装置的核心,似乎悬浮着一团在巨大的玻璃柱形容器中不断变换形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能量体,正是那股冰冷、规律“呼吸”感的源头!
而在广场四周的金属平台上,赫然分布着数个固定哨位!穿着覆盖全身、带有厚实帆布和铆接金属板防护的黑色制服的守卫,如同雕像般矗立着!
他们配备了造型奇特、带有压力表、蒸汽阀和瞄准镜的粗大管状武器,头盔上镶嵌着单筒的、镜片泛着红光的观察镜,警惕地扫视着广场入口和下方被水晶穹顶笼罩的核心区域!
更糟糕的是,艾拉冲出来的通道口,正好暴露在其中一个侧翼哨位的视野边缘!
“糟了!”艾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冲得太快,没想到转角之后就是核心区!
那个守卫头盔上的单筒观察镜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镜片里的红光即将扫过她藏身的通道口阴影!
千钧一发!
艾拉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力瞬间接管了身体!
她猛地向后仰倒,身体如同折断般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通道顶部一根粗大的青铜蒸汽管道凌空一抓!
“空间牵引!”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作用在那根管道上!管道连接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哐当!!咣——!!!”
一大截沉重的青铜管道连同包裹的隔热麻布和石棉,如同被巨兽撕扯下来,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喷涌而出的滚烫蒸汽和飞溅的火星,轰然砸落在艾拉刚刚站立的位置前方!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如同熔炉车间的广场上如同锅炉爆炸般炸开!
滚烫的蒸汽和灰尘瞬间弥漫!碎屑和滚烫的水滴四处飞溅!
“敌袭?!”
“锅炉炸了!快!”
“封锁入口!封锁入口!!”
“小心碎片!注意蒸汽!”
平台上的守卫瞬间炸了锅!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压下最初的惊骇。
那个即将发现艾拉的侧翼守卫,头盔上的单筒镜瞬间被白茫茫的蒸汽完全糊住,视野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粗大的管状武器紧张地对准了烟尘弥漫的通道口,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弗林!你那边怎么回事?!” 另一个平台的守卫头目透过头盔内置的传音装置嘶吼。
“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主供汽管道爆了!” 被称作弗林的守卫声音带着惊魂未定,他试图透过蒸汽看清情况,但徒劳无功。
“该死!又是老化的管道!后勤部那帮吃干饭的!” 头目怒骂一声,但明显松了口气,不是敌袭就好。
“A组!跟我来!检查损坏情况!b组!保持警戒!c组!通知技术组和维修班!快!”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队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守卫在头目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还在嘶嘶作响、冒着白汽的金属废墟。
他们手中的武器并未放下,警惕地扫视着烟尘,但注意力更多地被那扭曲断裂的青铜管道和喷涌的蒸汽所吸引。
专业的检测棒被抽出,探查着残余蒸汽的温度和是否有毒气泄露。
“能量读数正常!没有外源攻击痕迹!” 一名守卫看着手中仪器喊道。
“初步判断是应力疲劳断裂!该死的劣质铆钉!” 另一个守卫踢了踢滚落在地的、已经变形的巨大铆钉,愤愤道。
“维修班还有三分钟到!疏散无关人员!降低核心区能量输出,防止连锁反应!”
头目快速下达指令,显然对处理这类“事故”很有经验。
机会!
就在所有守卫的注意力都被爆炸点吸引的混乱瞬间——
艾拉紧贴通道入口冰冷潮湿的地面,整个人缩在蒸汽和灰尘形成的天然帷幕与金属残骸投下的阴影夹角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守卫厚重的靴子踏过地面传来的震动就在咫尺之外!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冷静如冰。
就是现在!
“暗影步!”
她的身体瞬间变得比阴影更淡薄,如同融入墙壁本身的一抹墨迹。同时,脚尖在身后墙壁一个微小的凸起处无声一蹬!
“空间置换!”
目标——通道入口内侧上方,一处被粗大通风管道阴影完全笼罩的、布满冷凝水珠的金属横梁!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空间扰动,瞬间被淹没在蒸汽嘶鸣、警报尖啸和守卫的呼喊声中。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面阴影中消失,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蜷缩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横梁阴影里,被巨大的管道完全遮蔽。
下方,守卫们依旧在紧张地处理“事故”,蒸汽缭绕,无人抬头。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安全!暂时脱离!” 薇丝珀拉急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通过“小小岚”共享的模糊感知和艾拉自身的空间坐标确认了位置,“她藏在入口上方横梁的阴影里,暂时未被发现。守卫被爆炸吸引,初步判断为设备故障,正在处理。”
艾莉诺在外围通过望远镜也看到了庄园内主宅灯光亮起,几队守卫匆忙跑向酒窖方向,但并未形成大规模包围。
“外围有调动,但方向是酒窖入口,目标区域暂无大规模增援迹象。艾拉制造混乱成功吸引了注意力。”
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动”,似乎在整合信息。几秒后,他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
“目标错误。这里不是‘锁’。”
“什么?” 艾拉在横梁上差点叫出声,好在及时忍住,“老大?你说啥?这么大阵仗,这么多守卫,还有那个罩子里的大家伙……不是核心?”
薇丝珀拉立刻反应过来,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桌上演算的草稿,语速飞快地分析:“店长说得对!艾拉,你‘小小岚’最后传回的核心区域感知虽然模糊,但我能解析出大致结构!
“那个穹顶下的装置,能量流特征高度集中、线性化、充满了机械传动感和魔导增幅器的谐振波纹!它更像是一个……一个极其庞大、精密的能量监控与调节中枢!”
她指向草稿纸上自己根据模糊感知勾勒的简图:“看!那些巨大的齿轮连杆是物理传动结构;那些闪烁的符文板应该是信号接收和放大阵列。
“至于那些液态魔光管道负责能量传输和分配,它连接着整个地宫的能量网络,负责维持各个区域的能量稳定,包括……包括支撑那些拓扑迷宫和符文警戒网的运行!
“它是整个地宫防御系统的心脏和大脑!而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锁’!”
魏岚点点头,补充道:“守卫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点。他们更关心‘设备故障’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入侵者’的警惕性反而在初步排除攻击后降低了。
“如果真是存放拓扑锁的核心重地,他们的反应绝不会如此‘技术化’。”
艾拉趴在冰冷潮湿的横梁上,看着下方守卫们正指挥着赶来的维修班切割断裂的管道、安装临时阀门,一片热火朝天的“抢险”景象。
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一丝懊恼和新的兴奋交织。
“靠!白激动了!原来是个高级监控室加配电房?” 她在意识里吐槽,随即又精神一振,“那真正的好东西在哪儿?老大,书呆子,现在干扰更强了,怎么找路?”
第80章 星纹巨门
冰冷的蒸汽带着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在通道入口上方,横梁湿漉漉的,艾拉像只壁虎般紧贴着粗大通风管道的阴影。
下方,守卫们粗声吆喝,维修班正忙着切割那截被“空间牵引”强行扯断的青铜管道,刺耳的噪音和飞溅的火星掩盖了所有细微动静。
“艾拉!别泄气!那个大家伙不是目标,但它是指路明灯!”薇丝珀拉的声音在艾拉意识中响起,带着拨开迷雾的兴奋,“看到那些从穹顶下延伸出来的液态魔光管道了吗?它们就是整个地宫的能量动脉!每一根都对应着不同区域的能量输送!
“核心的‘锁’必然也需要极其庞大且稳定的能量供应才能维持其拓扑结构的稳定!找到那根最粗壮、能量波动最‘沉’、最‘稳’,甚至带着一丝空间稳定属性的输送管!跟着它走!它一定能带你找到‘锁’所在的‘心脏’!”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将感知力如同蛛网般铺开,穿透下方弥漫的、带着硫磺味的稀薄蒸汽,锁定那些从巨大穹顶装置基座延伸出来的粗大管道。
它们并非全部暴露在外。大部分如同巨兽的血管,深深嵌入墙壁或沿着支撑梁铺设,被坚固的金属护罩包裹,只偶尔在接口或转角处露出闪耀着幽蓝光芒的一截。
“这根……流向右侧深处!好家伙!比别的粗一圈!能量……像深潭里的水银!沉得可怕!而且……有种‘凝固’空间的感觉!就是它!”
艾拉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一根比其他管道粗壮近半、管壁闪烁着深邃幽蓝光芒的输送管。
它从穹顶装置的基座下方蜿蜒而出,贴着冰冷的星纹石墙壁,如同一条匍匐的巨蟒,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广场右侧一条更加深邃、守卫密度明显更高的通道!
“找到了!书呆子!粗得跟我的腰似的!”艾拉在意识里兴奋地低吼,同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如同壁虎般在湿漉漉的横梁上移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幽蓝巨管延伸的方向。
“好!跟着它!小心!那边的守卫密度和能量干扰绝对更强!‘小小岚’的信号……几乎断掉了!只能靠你自己了,艾拉!”
“明白!”艾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杂念摒除。下方,维修班正在安装最后的临时阀门,蒸汽的嘶鸣声开始减弱。混乱即将平息,时间不多了!
就在守卫头目挥手示意清理现场碎片的瞬间——
艾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横梁的阴影里。
“空间置换!”
噗!
轻微的扰动被残留的蒸汽噪音完美掩盖。艾拉瞬间出现在新的隐蔽点。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通道入口处,两名穿着同样厚重防护服、手持粗大管状武器的守卫正警惕地扫视着广场方向,显然被刚才的“事故”惊动了,但并未离开岗位。
幽蓝的粗大能量管道就在她藏身的支架下方不到两米处,紧贴着墙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稳定能量波动,蜿蜒着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
艾拉没有丝毫停留。她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星纹石壁,将“暗影步”催发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紧紧“吸附”在墙壁的阴影里,沿着能量管道延伸的方向,向通道深处滑去。
通道比想象中更短,也更压抑。守卫的站位极其刁钻,几乎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潜入角度。
但艾拉如同最灵巧的壁虎,在守卫视线交错的短暂瞬间,在通风管道、线缆桥架和支撑柱的阴影缝隙中无声穿行。
艾拉感觉自己仿佛在粘稠的深海淤泥中潜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只能依靠那根幽蓝管道作为唯一的指引。
通道开始螺旋向下,坡度陡峭。守卫的密度并未减少,但艾拉发现他们的站位似乎……固定了?如同守护着某个固定入口的卫兵,不再来回巡逻。
终于,在转过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陡峭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并非广场,而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厅堂。
厅堂的尽头,一扇门矗立在那里。
仅仅是看到它的瞬间,艾拉就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压迫感!
门本身巨大无比,通体由最纯粹的、未经任何雕饰的星纹黑曜石原矿切割而成!
门板厚重得如同城墙,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呈现出天然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粗犷纹理和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
它严丝合缝地嵌入同样材质的环形门框里,浑然一体,仿佛亘古以来就生长在此处。
而在这扇厚重、压抑的星纹巨门中央,并非寻常的门锁或把手。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多种不知名暗色金属精密铸造而成的巨大“锁盘”!
锁盘直径足有半米,深深嵌入星纹石门体内部。
它的结构繁复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无数大小不一的、刻蚀着不同符文的金属环层层嵌套、旋转咬合,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多轴联动的立体迷宫!
锁盘的核心区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闪烁着微弱空间扭曲波纹的圆形孔洞。孔洞周围,数圈更小的、如同精密齿轮般的符文阵列在缓缓自转。
整个锁盘与其说是锁,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暴力美学与极致精密工艺的、冰冷的艺术品
幽蓝的粗大能量管道,就终结在这扇巨门右侧墙壁上一个同样由星纹黑曜石和暗色金属构成的巨大接口上,源源不断的、沉凝如铅的能量正通过复杂的符文转换装置,无声地注入门后的空间。
艾拉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融入圆形厅堂入口处一根巨大支撑柱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和门上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锁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是这里!
莫顿·桑切斯不惜耗费海量星纹黑曜石、动用匪夷所思的拓扑学技术、布下层层致命陷阱所守护的终极秘密!
那支由帕特里克·斯通携带、被艾拉顺走、最终揭示为拓扑密钥的黄金红宝石钢笔,它所对应的“锁”,就在这扇门后!
艾拉的声音通过微弱的精神链接传入酒馆地下室,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大,书呆子,我找到了!那扇门……还有那个锁盘,错不了!”
薇丝珀拉在酒馆里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根据艾拉模糊感知勾勒的星纹巨门和锁盘草图。
“描述!艾拉!尽可能详细!锁盘的符文类型?金属环的旋转方向?核心孔洞的能量波纹形态?任何细节!”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试图将艾拉看到的景象与她之前对拓扑密钥的分析进行匹配。
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动,庞大的植物感知网络如同无形的根系,早已穿透庄园土壤,缠绕上冷泉别墅下方更深层的每一丝苔藓脉络和顽强根须。
他“看”到了艾拉描述的那扇巨门,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守卫森严的圆形厅堂,以及更远处——那个被艾拉误认为是核心的“总控室”。
“确认位置。”魏岚的声音扭头看向身旁的艾莉诺,“艾拉已抵达拓扑锁核心大门。守卫密集,无法强攻。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为她创造开锁窗口。”
艾莉诺伏在冰冷的灌木丛阴影里,蓝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如刀。她立刻回应:“好的,店长。我会在庄园主宅或外围附属建筑制造火灾或爆炸,迫使守卫抽调地宫核心区力量回援地表。”
“可行。”魏岚瞬间评估,“主宅守卫力量较强,附属建筑更易得手。西侧的独立库房存放着易燃物资。艾莉诺,由你执行。注意安全,一击即退,以制造恐慌为主,无需纠缠。”
“明白!”艾莉诺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沿着阴影向庄园西侧潜行而去。
对桑切斯家族庄园布局的了解让她迅速锁定了目标——一座远离主宅、靠近庄园边缘、看起来像是工具或杂物仓库的石砌小屋。窗户透出微光,但守卫明显稀疏。
与此同时,魏岚的意识沉入更深层。那些被他提前感知、悄然引导着向地下总控室区域蔓延的植物根系和苔藓孢子,此刻被注入了活化指令!
它们不再仅仅是感知的触须,而是化作了微型的破坏者!
监控中枢广场。
守卫们刚刚处理完“蒸汽管道爆裂事故”,维修班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气氛略有松懈。
突然!
嗡——滋啦——!!!
穹顶下那庞大的监控调节中枢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噪音!几块关键的符文板如同短路般疯狂闪烁,迸射出蓝白色的电火花!
连接其上的液态魔光管道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核心区域那团悬浮的幽蓝能量体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整个装置发出的规律性“呼吸”瞬间被打乱,变得狂躁而不稳定!
“警告!核心能量流不稳定!”
“符文阵列d7、G12节点过载!!”
“压力阀读数飙升!快手动干预!”
“见鬼!又是哪里出问题了?!今天真是邪门了!”
总控台前,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手忙脚乱,看着控制面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示灯,汗如雨下。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广场空间尖啸回荡!
守卫头目脸色铁青,对着头盔内置通讯器怒吼:“所有单位注意!核心监控区发生严重能量紊乱!疑似连锁故障!b组、c组立刻增援总控室!封锁所有非必要通道!重复,核心区发生严重故障,b组c组立刻增援!”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原本守卫在拓扑锁核心厅堂入口的部分守卫,以及附近通道的巡逻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内部故障”警报所吸引,下意识地朝着总控室方向移动。
第81章 最终保险
艾拉紧贴着冰冷的支撑柱,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限。
她清晰地感觉到,就在总控室警报尖啸的同时,守卫在圆形厅堂入口的那几名精锐守卫,头盔明显转向了总控室的方向,虽然身体依旧钉在原地,但已经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动摇!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急促命令更是让他们心神紧绷。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伴随着橘红色的火光,猛地从地表传来!即使隔着厚重的岩层和星纹石壁,也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和那沉闷的冲击波!
“地表遇袭!西侧库房发生爆炸起火!”
“敌袭!是敌袭!!”
守卫头盔内置的通讯频道瞬间被惊恐和混乱的呼喊淹没!
总控室的警报、地表的爆炸!双重打击如同重锤砸在守卫们紧绷的神经上!
核心厅堂入口的守卫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专注,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彼此,又看向总控室方向,最后抬头仿佛想穿透岩层看向地表。
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命令互相冲突,一时间竟出现了混乱!
“A组!坚守岗位!不许动!” 守卫小队长厉声喝令,他头盔上的单筒镜飞快地扫视着幽暗的厅堂和入口通道。
机会!
就在守卫们因双重混乱而心神剧震、视线和感知出现致命间隙的刹那!
艾拉动了!
“暗影步”催发到极致!她的身影如同从支撑柱的阴影中直接剥离出来的一抹纯粹黑暗,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目标——那个离她最近、正下意识侧头看向总控室方向的守卫!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扭曲!
艾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守卫身后,右手并指如刀,灌注了全身力量与精准的暗影能量,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斩向守卫头盔与厚重防护服领口之间那不足一指宽的脆弱缝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金属变形的闷响!
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般软软瘫倒!
艾拉在他倒地前闪电般扶住,将其无声地拖入支撑柱后方的阴影死角。
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
艾拉的身影再次消失!如同在粘稠的阴影中连续折射的光!
噗!噗!
又是两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重物落进沙堆的闷响!
另外两名背对着入口通道、注意力被爆炸和警报吸引的守卫,几乎在同一瞬间遭受了来自阴影的致命打击!
一人被同样的手刀精准命中后颈,另一人被一记灌注暗影能量的肘击狠狠砸中太阳穴位置的头盔侧翼,巨大的冲击力隔着防护层直接震晕了他!
瞬息之间,三名精锐守卫倒地!
“谁?!” 仅剩的那名守卫小队长终于察觉到了身后同伴倒地的异响和消失的生命信号!
他骇然转身,粗大的管状武器猛地抬起,头盔上的单筒镜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试图锁定那在昏暗中一闪而逝的鬼影!
然而,太晚了!
艾拉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转身抬枪的瞬间,已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如鹰隼般扑下!
双腿如同铁钳般绞住小队长的脖颈,全身重量加上下坠的势能猛地一拧!
咔嚓!
最后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压抑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队长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声息,沉重的武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艾拉轻盈落地,胸口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四具无声无息的躯体,确认没有遗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几息时间!总控室刺耳的警报和地表隐约传来的骚动,完美地掩盖了这角落里短暂的杀戮。
她深吸一口冰冷压抑的空气,目光投向那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纹巨门和门上那个冰冷、繁复、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拓扑锁盘。
薇丝珀拉急促的分析和指令如同清泉般涌入她的脑海,指引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没有犹豫,艾拉从贴身最安全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支沉甸甸、镶嵌着璀璨红宝石的黄金钢笔——莫顿·桑切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回的拓扑密钥。
她走到那巨大、冰冷、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锁盘前,感受着锁盘核心孔洞边缘那扭曲空间的微弱波纹。
薇丝珀拉的声音在她意识中无比清晰:“核心孔洞!能量波纹呈现左旋涡流!密钥插入角度必须与之契合!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阵列是关键能量谐振点,对准锁盘第三层逆向旋转的符文环……”
艾拉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指尖稳如磐石。她将黄金钢笔的笔尖,缓缓、精准地对准了锁盘中央那深邃的孔洞。
黄金笔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探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孔洞。
嗡——!
就在笔尖完全没入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鸣感瞬间席卷艾拉全身!
她紧握的黄金钢笔仿佛活了过来,笔帽顶端那圈细碎如星辰的红宝石骤然亮起,散发出深邃而妖异的血芒!
镶嵌在中心的鸽血红宝石如同心脏般搏动,带动笔帽表面那些流动的符文阵列加速旋转、变形、重组!
符文的形态与星辰轨迹交织,散发出危险的魔力波动。
与此同时,巨大的锁盘发出了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在咆哮!
刻蚀在多层黄铜、秘银与精金环上的繁复符文如同被点燃的星辰,逐层亮起,流淌出液态黄金般的光芒!
核心孔洞边缘的空间扭曲波纹瞬间加剧,与笔帽符文的律动完美同步!
咔哒!咔哒!咔哒!咯吱——!
密集而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伴随着沉重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响起!
锁盘内部那些层层嵌套、旋转咬合的金属环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极其复杂的轨迹高速运转!
无数细小的杠杆、齿轮、符文节点在不可见的维度里高速耦合、分离、再耦合!
蒸汽从锁盘边缘几处精心设计的泄压孔中嘶嘶喷出,带着灼热的硫磺味。
整个星纹巨门都在微微震颤!门轴处传来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摩擦声!
轰隆隆……
厚重的星纹石门,在艾拉紧张到极限的注视下,开始向内部无声地、沉重地滑开!
门缝中,并非预想中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或文件柜的冰冷。
涌出的,是一股极其纯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空无”感的冰冷气流。
仿佛门后并非一个房间,而是……宇宙的真空!
气流中还夹杂着一丝细微的臭氧味和……某种强大魔法被长久禁锢后散逸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门扉滑开的幅度越来越大。
门后的景象,彻底展现在艾拉眼前。
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柜,没有闪烁光芒的数据库阵列,没有珍贵的魔法卷轴或堆积如山的财富。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整个房间呈完美的半球形穹顶结构,直径超过二十米,地面和高达十米的弧形穹顶,全部由一种闪烁着冰冷、深邃幽光的、光滑无比的黑色材质构成。
这种材质仿佛能吸收并扭曲一切光线,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均匀、柔和、却毫无生机的幽暗光晕中,找不到一丝明确的阴影,也找不到光源所在。
而在那光滑如镜的幽暗墙壁、地板和穹顶上,蚀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符文。
它们构成了一个覆盖了整个球形空间内壁的、巨大而精密的魔法阵,阵法的核心能量流线呈现出一种极度内敛、极度凝聚的暗金色光芒。
房间的正中心,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紫色水晶。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依托,散发着柔和却异常诡异的紫光。在它周围,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光线发生着奇异的折射。
数根细小的、由秘银和某种透明晶体制成的导管,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延伸出来,无声地将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液体注入水晶基座的一个微小接口。
薇丝珀拉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声音瞬间刺穿了艾拉的意识,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艾拉!别动!一步都别动!这不是宝库!这是陷阱!一个最高等级的湮灭陷阱!”
“啥?!”艾拉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那片诡异的幽暗空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湮...湮灭陷阱?!”
“听着!仔细听!”薇丝珀拉的声音急促得如同连珠炮“那颗悬浮的紫色水晶是诱饵!它是假的!是陷阱的触发器之一!真正的杀机在地上!在你脚下那片光滑的地板上!”
薇丝珀拉的精神力仿佛穿透了空间,与魏岚共享的模糊感知、艾拉眼前看到的景象以及她对拓扑密钥和能量结构的深刻理解疯狂交织、碰撞、推演:
“看到了吗?!地板上那些流淌的暗金色符文!它们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的能量矩阵!核心功能是空间禁锢和能量坍缩!但它的激活机制不是魔法侦测!是物理联动!
“在那片看似光滑无暇的黑色地板上,隐藏着至少六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或常规感知察觉的物理压力触点!
“它们不是魔法节点,而是精密的机械结构,与地板下更深层的、由星纹黑曜石和精金打造的杠杆、齿轮以及能量引导回路直接联动!
“这些触点被巧妙地伪装成地板材质本身的细微纹理或符文线条的转折点!”
第82章 圣光档案室
“当莫顿或帕特里克手持这把密钥金笔进入时,一定是严格按照一条极其特定的路径行走,每一步都要精准地踩中或避开特定的触点组合!
“密钥本身散发的能量场会与房间的矩阵产生谐振,在安全路径上形成一种临时的‘能量桥’或者‘压力抵消场’!
“当他按照预设的步伐踩踏时,触点感受到的压力变化会通过复杂的机械传导,维持整个陷阱结构处于一种‘安全待机’的平衡状态!相当于用他的步伐和密钥的能量在‘解压’这个陷阱!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旦闯入者没有这把密钥,或者——像你现在这样——虽然拿着密钥,但没有按照那条唯一的、特定的路径行走,而是直接踏入房间!
“你的体重,哪怕只是脚掌边缘无意识地触碰了某个未被抵消的触点,或者没有踩中某个必须踩中的关键点……”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整个房间的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那些精密的杠杆会立刻触发,齿轮会高速咬合,直接向湮灭矩阵的核心注入一个无法逆转的启动信号!
“整个房间内壁的符文会在零点几秒内被完全点亮!空间会被瞬间彻底锁死!然后……引发最恐怖的能量坍缩!这是莫顿为自己最核心的秘密打造的、一个同归于尽的最终保险柜!”
艾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门内那片幽暗的空间,此刻在她眼中充满了致命的杀机,光滑的地板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刀锋。
“那……那现在怎么办?!书呆子!”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总不能站在门口一辈子吧?门还开着呢!守卫随时可能发现!”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身后通道的方向,总控室的警报虽然还在响,但混乱不可能持续太久。
“我……我正在努力破解……”
……
圣光教会总部深处,时间仿佛被厚重的石壁凝固。
档案室位于“光耀之塔”地下第三层,远离地面圣歌的缥缈与朝圣者脚步的喧嚣。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纸张与羊皮卷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古老木头书架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光熏香余烬。
巨大的拱顶石室被一排排乌木书架塞满,书架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吝啬,几盏镶嵌在书架侧壁凹槽内的圣光水晶灯散发着恒定却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勉强驱散书脊投下的浓重阴影。
死寂。只有伊莎贝拉指尖偶尔拂过粗糙羊皮纸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
她坐在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巨大、厚重的硬皮卷宗。
封皮是深沉的墨绿色,边缘镶嵌着黯淡的黄铜包角,正中央压印着一个略显模糊的圣徽。
“八年前……艾斯特维尔港……瓦尔德斯案……”
指尖捻开脆弱的羊皮纸页,一行行褪色的墨迹在昏光下流淌。
她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那些冰冷、格式化的记录:港口议会签发的搜查令编号、裁判所特派员的名字、扣押货物清单、现场勘验笔录……
伊莎贝拉的心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她的目光停留在“货物扣押现场记录”部分,一行行仔细阅读着参与人员的签名和描述。拉蒙总管的不在场记录(标注为“突发疾病”)、几名港口议会低级官员的见证……当她的目光掠过“首次接触货物封条状态描述”那一栏时,指尖微微一顿。
‘……货箱外部封条为瓦尔德斯家族专用火漆印,印纹清晰完整,未见明显破损痕迹……经初步检查,封条与入库记录(附件三)所载样式一致……’
描述本身没有问题。
但伊莎贝拉的视线却下意识地跳向了卷宗附件区,迅速翻找着那份标注为“附件三:瓦尔德斯商栈入库记录(相关批次)”的文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就在她即将翻到附件三的页码时——
“啧,我说哪里飘来一股子陈年老灰和圣光熏香混着焦虑的味道,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啃木头’呢。”
一个带着慵懒鼻音的女声打破了档案室死水般的寂静,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封闭的空间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并未抬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玛格丽特。你这只夜猫子,怎么没在你那堆‘会咬人的魔法书’里打盹?”
她的目光落在“查获违禁品”的记录栏上:
物品编号:001
描述: 刻有诺克斯玛尔密会亵渎符咒的焦黑骨片(疑似人骨),共九枚。符咒结构完整,能量波动明显,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浸泡于污秽油脂(成分:劣质鲸油、腐血、黑曜石粉末)中。
状态: 现场勘验后,由地区审判官费奇阁下主持,以圣光烈焰当场净化销毁。净化过程记录于附录影像水晶(编号:ESV-wA-437-S-001)。
物品编号:002
描述: 人皮鞣制封面典籍一册,内页记录诺克斯玛尔密会祷文及献祭仪式图。
状态: 当场净化销毁。
……
伊莎贝拉的指尖在“当场净化销毁”这几个字上停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裁判所处理亵渎之物的标准流程她很清楚:对于具有强烈污染性或证据确凿的邪物,为了防止扩散污染,允许现场净化。
但前提是必须有详尽的影像记录、能量波动图谱以及至少两名高阶神职人员的见证签名。卷宗附录确实标注了影像水晶编号,流程上似乎没问题。
但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这份“干净利落”透着某种不协调。
瓦尔德斯案是重案,牵扯港口议会,证据本应更加审慎地封存、移交总部裁判所进行深度解析和备案,而非全部就地销毁。
尤其是在她见到净尘者盒子里的伪造符文后,这种不协调感更甚。
她正欲翻到附录部分查阅那份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得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档案室的死寂。
“伊莎?”一个压低的、带着点埋怨和关切的女声从两排书架间的狭窄通道传来,“圣光在上,你居然还在这儿!这鬼地方待久了,连呼吸都带着霉味!”
伊莎贝拉抬起头,来人正是她的好友兼档案室的实际管理人之一,玛格丽特。
她抱着一摞新归档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挤过书架,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管理员袍子沾了些灰尘,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在地下室待久了的苍白。
“玛姬,”伊莎贝拉轻声回应,合上了面前厚重的瓦尔德斯案卷宗,但手指依旧压在书脊上,“只是查点旧资料。你怎么下来了?”
“给你送‘补给’!”玛格丽特没好气地把怀里那摞卷宗“咚”地一声放在旁边空着的桌子上,震起一小片尘埃。
她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藤编提篮,里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杯和一个油纸包。
“刚煮好的高地黑咖啡,提神醒脑,还有老巴特烤的姜饼,加了双份蜂蜜和坚果。我就知道你一钻进这些故纸堆里就忘了时间,连晚餐都省了!”
她一边麻利地拿出杯子和油纸包,浓郁的咖啡香和甜腻的姜饼气息瞬间冲淡了档案室的腐朽味道,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真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对这些陈年旧案感兴趣……”
玛格丽特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伊莎贝拉面前,自己抱着另一杯暖手,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安静’,虽然阴森了点。今天上面为了那瓶‘神酒’都快吵翻天了!
“教皇陛下的态度倒是很明确,认为这是圣光彰显其恩泽普照万物的明证,对‘常青之树’和魏岚先生表达了极大的善意和期许。
“但保守派那几个老头子,尤其是克雷芒枢机,脸都气绿了!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亵渎!
“圣光之主的神恩怎能烙印在一瓶……呃,酒上?”玛格丽特撇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啧啧,一瓶酒……谁能想到呢?”
伊莎贝拉接过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温暖,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圣光无所不在,其恩泽亦不拘于形式。克雷芒枢机只是……比较固执。”
她小啜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精神微微一振。
“或许吧,谁搞得懂主教团的那些老古董怎么想的!”玛格丽特嗤笑一声,掰下一块姜饼塞进嘴里,“不过,说到枢机主教团……伊莎,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金色的卷发几乎要碰到伊莎贝拉的脸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嗯?”伊莎贝拉放下咖啡杯,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好友。
玛格丽特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不常见。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你今年的年终奖,怕是……要泡汤了。”
第83章 一物降一物
饶是伊莎贝拉心性澄澈,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为何?”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比枢机团的争吵更让她意外。
玛格丽特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为什么?因为枢机主教团前些日子收到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公函!来自——猜猜看?——海洋教会总部!”
伊莎贝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玛格丽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信里强烈谴责了‘圣光教会某些高层人士’——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傻子都知道在说谁——‘公然破坏两教友好关系,罔顾身份,对海洋教会的尊贵圣女卡珊德拉阁下,实施了令人发指、有辱斯文、极其不体面的暴力行为!’”
伊莎贝拉:“……”
玛格丽特看着好友那张万年不变的悲悯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空白”的表情,心里那点促狭瞬间得到了极大满足。
“信里说,卡珊德拉圣女阁下,被按进了——注意,是‘按进’——一个装满了‘高度发酵的有机肥料液’的桶里并遭到反复殴打!导致卡珊德拉阁下的身心遭受巨大创伤。”
伊莎贝拉:“……”
玛格丽特看着伊莎贝拉那张仿佛被圣光凝固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着,差点把咖啡洒在卷宗上。
“哎呀呀,我的好伊莎,”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促狭,“‘按进肥料桶里殴打’!我的圣光啊!亏你想得出来!我发誓这绝对是今年最有创意性的想法!我计划着把它写进本月度的《圣光趣闻录》里,一定能大卖特卖!”
玛格丽特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那堆卷宗又簌簌落下些灰尘。
“玛——格——丽——特!”
伊莎贝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极其罕见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与平时那种悲天悯人的苍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呀呀!别!别生气嘛!我可打不过你!”
玛格丽特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收敛,但眼底深处那抹促狭的笑意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去。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夸张的讨好:“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这档案室实在太闷了!你看你脸都气红了,快喝口咖啡顺顺气!”
她手忙脚乱地把伊莎贝拉面前那杯还温热的黑咖啡又往前推了推,差点洒出来。
伊莎贝拉胸膛微微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埃和纸张腐朽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努力压下那股被好友当面揭穿“糗事”的恼怒。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圣光在上……”伊莎贝拉扶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抹罕见的红晕终于渐渐褪去,但浅褐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无奈。
她端起那杯被玛格丽特推过来的咖啡,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的滋味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接着,她抬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因无法灭口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玛姬,关于那封……公函,枢机团最终如何处置?”
“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点危险,”玛格丽特嘀咕了一句。不过见好友恢复常态,她倒也收敛了嬉笑,“还能如何处置?你可是教会百年来最优秀的天才,严惩自然是没有的,但‘安抚’海洋教会的姿态要做足。
“你那笔丰厚的年终奖,估计是要填进给卡珊德拉阁下的‘精神抚慰金’里了。”
伊莎贝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释然。能用金币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总比被勒令去海洋教会总部公开道歉丢脸要好得多。
“无妨,圣光见证,那笔钱本也计划用于修缮城东的孤儿院,卡珊德拉拿到后,想必也会用于类似的善举。”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玛格丽特又掰了块姜饼扔进嘴里,“不过,伊莎,你查瓦尔德斯案做什么?八年前的旧案了,卷宗都快发霉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厚重的墨绿色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有些疑点。特别是关于查获违禁品的处置流程。”她翻回之前的位置,指着“当场净化销毁”的记录,“瓦尔德斯案牵涉甚广,港口议会、走私、诺克斯玛尔密会……
“如此重要的物证,按照标准流程,即使要净化,也应由总部裁判所高阶神官监督,并封存净化后的残留物样本及完整的能量图谱以备核查。
“但你看这里,”她翻到附录部分,“标注的影像水晶编号ESV-wA-437-S-001,在附件索引里是缺失的。附件三的相关货物记录样式图,也找不到。”
玛格丽特凑过来,金色的卷发几乎蹭到伊莎贝拉的脸颊。
她仔细看了看卷宗附录的索引页,又快速翻动后面的附件,眉头也皱了起来:“咦?奇怪……附件三的页码应该是……等等,这里被撕掉了一页?还是归档时就遗漏了?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呢?卷宗管理员在接收时应该会核对附件清单……”
作为档案室的管理者,她对流程的疏漏非常敏感。
“这正是疑点。”伊莎贝拉的声音低沉下去,“过于‘干净利落’的销毁记录,缺失的关键附件……仿佛有人急于抹去某些细节。”她想起净尘者盒子里的那枚伪造符文。
玛格丽特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之前的戏谑完全消失。
“伊莎,这不太对劲。八年前的归档记录我还有点印象,负责瓦尔德斯案卷宗初步整理的是老乔治,他做事一向严谨,不太可能遗漏关键附件。除非……”
她没把话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个可能性——有人刻意抽走了附件。
“我需要找到那份附件三的原件,或者至少确认它是否曾经存在过。”伊莎贝拉的目光扫过档案室深处那些更古老、更少被翻阅的架子,“还有那份影像水晶的记录摘要。玛姬……”
……
“找到了!”薇丝珀拉的声音如同穿透黑暗的利箭,“艾拉!听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一幅由纯粹精神意念勾勒的“路标图”瞬间烙印进艾拉的意识!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如同在雷区中穿行的诡异路径。
“看到中心水晶基座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凹槽了吗?”薇丝珀拉的声音紧绷,“密钥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阵列,必须严丝合缝嵌入那里!那是解除最终保险的唯一钥匙!拿到东西后,原路退回!一步!都不能!错!”
“明白!”艾拉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薇丝珀拉指明的那条路径。
冷汗顺着艾拉的额角滑落。她不敢擦拭,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一个又一个落脚点。
一步……又一步……
时间在粘稠的幽暗中被无限拉长。
距离中央悬浮的紫水晶越来越近。那妖异的光芒近在咫尺,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但艾拉谨记薇丝珀拉的警告——那是诱饵!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水晶下方基座侧面那个毫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凹槽上。
最后三步!
艾拉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侧滑,单脚稳稳点中基座旁一块刻着密集点状符文的区域。落脚瞬间,基座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基座侧面那个菱形凹槽边缘,亮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幽蓝光边!
就是现在!
艾拉闪电般掏出那支沉甸甸的黄金密钥钢笔!
没有丝毫犹豫,笔帽顶端那圈璀璨的红宝石阵列,被她精准无比地、严丝合缝地按进了基座的菱形凹槽之中!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共鸣响起!笔帽顶端的红宝石骤然亮起,深邃的血色光芒与凹槽边缘的幽蓝光边瞬间交融!
基座内部传来数声清脆的、如同精密锁具被打开的“咔哒”声!
紧接着,覆盖整个球形空间内壁的、那些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符文矩阵,其核心区域的能量流线骤然黯淡了一瞬!
并非熄灭,而是从一种蓄势待发的“激活”状态,切换成了相对平和的“待机”模式!那种弥漫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空无”感和致命威压,也随之明显减弱!
陷阱……暂时解除了!
艾拉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板的“触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紧绷的弓弦变成了相对稳定的平台。
“快!艾拉!东西在基座内部!”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狂喜和后怕的颤抖。
艾拉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支沉甸甸的金笔。
薇丝珀拉急促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保险解除是暂时的!一旦密钥笔脱离凹槽超过十秒,或者你离开安全路径,陷阱会立刻重启!快拿东西!”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紫水晶下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黑色基座。
随着密钥笔帽的嵌入,基座侧面靠近凹槽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有书本大小的暗格。
里面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的羊皮纸,被一根朴素的深棕色皮绳随意捆扎着。
这就是莫顿·桑切斯不惜用湮灭陷阱来守护的秘密?
艾拉心中掠过一丝荒谬,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闪电般探手,一把将那叠羊皮纸从暗格中抽出!纸张入手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潮湿感,皮绳粗糙地硌着手指。
就在羊皮纸离开暗格的瞬间——
嗡——!!!
整个球形空间内壁上,那些刚刚黯淡下去的暗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流淌的能量流线从暗金转为炽烈的熔金,疯狂加速运转!脚下光滑的黑色地板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空气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那股令人心悸的“空无”感和致命的威压,如同海啸般重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
“陷阱重启!艾拉!快退!原路!一步不能错!”薇丝珀拉的尖叫几乎刺破艾拉的耳膜!
第84章 逃亡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艾拉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脚底的地板在微微发烫,那是能量即将坍缩的前兆!
没有丝毫思考的时间!求生的本能和对薇丝珀拉指引的绝对信任驱使着她!
艾拉猛地一个旋身,右手死死攥着那叠沉重的羊皮纸,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嵌在基座凹槽里的黄金密钥笔!
就在金笔离槽的刹那——
轰!!!
整个球形空间猛地一震!内壁上无数熔金符文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亮到极致!
空间被彻底锁死!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猛地向内挤压!目标正是房间中央的艾拉!
千钧一发!
艾拉的身影在空间彻底凝固的前一刹那,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骤然消失!
噗!
艾拉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从球形空间的中心硬生生“扯”了出来,狼狈地摔在星纹巨门门槛内侧那冰冷的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让她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用空着的左手撑住身体。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身后那扇刚刚开启的星纹巨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巨响!
仿佛整个地核都在那球形空间里塌陷了!幽暗的光芒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炽白的光点,随即彻底湮灭!
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正在关闭的星纹巨门内侧!
轰隆隆——!!!
厚重的星纹巨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加速向中间合拢!
狂暴的能量乱流从仅存的门缝中疯狂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和灼热的气浪,狠狠刮过艾拉的后背,将她向前猛地推飞出去!
“呃啊!”艾拉闷哼一声,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死死护住了怀里的羊皮纸和金笔!
哐当!!!!
星纹巨门在她身后彻底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板上几道新添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臭氧味和空间被撕裂后的焦糊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毁灭。
艾拉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她的紧身衣,后背的灼痛感提醒着她死里逃生。
她低头看向怀里——那叠厚厚的、泛黄的羊皮纸完好无损,粗糙的皮绳勒痕清晰可见。
“艾拉!艾拉!你怎么样?!”薇丝珀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意识链接中炸响,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咳…咳咳…活着呢…书呆子…”艾拉艰难地撑起身,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东西…拿到了!”
她挣扎着爬起,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圆形厅堂——四名守卫的尸体依旧躺在阴影里,总控室方向的警报声似乎更加尖锐了,隐约夹杂着守卫们混乱的呼喊和沉重的奔跑声。
湮灭陷阱重启引发的巨大能量波动和空间震荡,绝对惊动了整个地宫!
“老大!书呆子!东西到手!动静太大!风紧扯呼!”艾拉对着“小小岚”急促地吼道,同时将黄金密钥笔和那叠沉重的羊皮纸一股脑塞进贴身最牢固的储物袋,动作快如闪电。
“明白!按第二撤离路线!艾莉诺已经撤回!我们接应你!”魏岚的声音瞬间传来,沉稳依旧,但艾拉能感觉到那精神链接中传递过来的一丝如释重负。
“艾拉!能量波动太强!整个地宫的防御系统都被惊醒了!守卫正从所有方向朝你合围!快走!”
几乎在薇丝珀拉话音落下的同时,刺耳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警报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通道深处传来沉重、密集、如同铁锤砸地的奔跑声,盔甲摩擦声,还有魔能武器启动时特有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知道!”艾拉从地上弹起,后背被湮灭陷阱冲击波擦过的灼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麻利地从怀中摸出面具戴上。
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尸体散落的武器,最终放弃——太重,太显眼。
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怀里的羊皮纸和黄金密钥笔!她将它们死死塞进最贴身的口袋,粗糙的皮绳勒痕隔着衣物都清晰可辨。
“小小岚”紧贴着她的胸口,那点微弱的绿光此刻如同风中残烛,传递回的信息混乱不堪。
星纹黑曜石彻底屏蔽了魏岚庞大的植物感知网络,只有“小小岚”自身携带的那点微末生命能量,勉强勾勒出艾拉附近几米范围内疯狂涌来的生命红点——代表守卫的刺目红光正从多个通道口亮起,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
“按原路!反方向!穿过总控区边缘,走备用通风井!速度要快!”魏岚的声音直接在艾拉意识中炸响,一幅极其模糊、仅剩主干线条的“地图”强行印入她的脑海——那是“小小岚”在能量干扰彻底淹没前,最后捕捉到的、相对守卫较少的薄弱环节!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口爆射而出!“暗影步”被她催发到极致,身体几乎融入空气的流动,只留下淡淡的残影。她不再追求无声,速度就是生命!
轰!轰!
两道灼热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赤红光流擦着她的残影狠狠轰在通道墙壁上!
坚硬的星纹石壁被熔出两个冒着青烟的深坑,碎石飞溅!是守卫!他们已经冲到了通道入口!
“入侵者!在b7通道!开火!格杀勿论!”守卫的嘶吼透过厚重的头盔传来。
艾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强行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道扫射而来的光流!
灼热的气浪燎焦了她鬓角的银发。冰蓝色的眼眸在高速移动中捕捉着魏岚指引的路线——冲过通道口,左前方!贴着总控区那个巨大穹顶装置的基座阴影!
总控室广场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刺耳的警报声中,技术员们抱头鼠窜,守卫们如同没头苍蝇,一部分冲向星纹巨门方向,一部分被爆炸和能量紊乱搞得焦头烂额。
巨大的穹顶装置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喷涌的蒸汽和电火花制造了大片视觉和感知的盲区。
艾拉如同鬼魅般冲入这片混乱!她紧贴着冰冷的、布满冷凝水的金属基座,将身体压到最低,利用喷涌的蒸汽和混乱的人影作为掩护。
守卫们惊惶的呼喊和刺耳的警报完美掩盖了她高速移动带起的微弱风声。
“拦住她!”
“在那边!基座后面!”
混乱中,还是有眼尖的守卫发现了那道一闪而逝的阴影!
数道灼热的魔能光流瞬间交织成网,封锁了艾拉前方的路径!同时,侧翼通道口,另一队闻讯赶来的守卫已经举起了武器!
“艾拉!向上!通风管道!”
几乎在魏岚出声的同时,艾拉已经做出了动作!
她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猛地加速前冲!在魔能光网即将及体的刹那,脚尖在粗粝的金属基座上狠狠一蹬,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上方斜射而出!
目标——头顶纵横交错、粗如巨蟒的通风管道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锈蚀格栅的检修口!
“空间置换!”
噗!
轻微的扰动被淹没在爆炸般的魔能射击声中。
艾拉的身影在光网中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离地数米高的通风管道上方!她双手如同铁爪,死死抠住冰冷潮湿的管道外壁,身体紧贴其上。
下方,数道光流狠狠撞击在她刚才消失的位置,熔化了金属基座表面!
“她上管道了!射击!把她打下来!”
守卫的怒吼和武器充能的嗡鸣再次响起。
艾拉甚至来不及喘息,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沿着巨大的管道向深处快速攀爬!
密集的光流如同毒蛇般追咬而至,在她身边的管道上熔出一个个冒烟的红点!
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一块被熔穿的管道隔热层碎片带着高温擦过她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灼痕!
“向上!第二个岔口!右拐!直通竖井!”
艾拉毫不犹豫,在攀爬到一个管道岔口时,身体猛地向右侧一荡,手脚并用钻进一条更狭窄、但明显向上倾斜的支管!
她不再需要攀爬,而是手脚并用在管道内向上奔跑!管道内壁光滑冰冷,布满油污。身后追兵的光流被管道拐角暂时阻挡!
“到了!竖井入口!跳进去!抓住梯子!”魏岚的声音继续传来,但“小小岚”的绿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
艾拉冲出管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上的通风竖井!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下方涌上,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井壁上固定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维修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沉的黑暗。
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在管道口响起!
艾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向竖井!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抓住冰冷的梯架!
咔嚓!噗!
腐朽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巨大的下坠力几乎让她脱手!她死死抠住梯架,身体如同钟摆般狠狠撞在冰冷的井壁上!
后背的灼伤被再次撞击,痛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她挂在离下方深渊至少十几米的高度,剧烈地喘息。
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在管道口响起!探照灯的光束瞬间射入竖井,锁定了艾拉挂在梯子上的身影!
第85章 莫顿的交易记录
“她在竖井里!向上爬!”
“开火!封锁上方出口!”
数道灼热的魔能光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光束精准地分割着艾拉攀爬的路径,试图将她打落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竖井下方靠近管道出口的井壁上,那些常年被湿气和锈蚀覆盖的角落——几丛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苔藓和几缕顽强攀附在砖缝里的根须——骤然活了过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扭曲、缠绕!翠绿色的光芒在苔藓表面一闪而逝!
坚韧的藤蔓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最前面两名探身向竖井内射击的守卫的脚踝和手腕!
“呃啊?!什么东西?!”守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拽,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武器顿时走火,光流胡乱地射向井壁或天空!
另外几名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下意识后退躲避,射击节奏瞬间被打乱!
“艾拉,向上!别停!”魏岚的声音如同定心丸。
艾拉甚至来不及看下方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守卫的惊呼和混乱的枪声。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攀爬中!
粗糙的锈蚀金属割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汗水滴落。
攀爬!再攀爬!
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和腿如同灌了铅。就在她感觉力量即将耗尽时,脚下猛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一个突出于井壁的、狭窄的金属维修平台!
平台侧方,一个被厚重铁门封锁的通道口出现在眼前!一股冰冷、带着浓重海腥味和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正从门缝里顽强地透进来!
“就是这里!艾拉!门锁是机械的!破坏它!”
艾拉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门前,顾不上研究复杂的门锁结构,将空间之力凝聚在指尖,狠狠刺入锁芯深处!
“给我——开!”
咔!嘣!咔嚓!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厚重的铁门被她以蛮横的空间扭曲之力强行破坏!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弹开!
刺眼的星光和远处艾斯特维尔港朦胧的灯火瞬间涌入!
她冲出来了!
身处庄园边缘一处极其隐蔽、长满荒草和藤蔓的废弃通风口!她终于回到了地面!
“艾拉!”
艾拉猛地抬头,只见魏岚高大的木质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通风口外的阴影中。他身旁是同样戴着惨白面具、手持“银光”警戒的艾莉诺。
“老大!艾莉诺姐姐!”艾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先回酒馆!”魏岚也不废话,直接拎起艾拉扛在肩上转身就走,艾莉诺快步跟上。
“常青之树”酒馆地下室。
温暖的光线照射而下,沉重的门在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薇丝珀拉!”艾莉诺第一时间呼唤。
“在!”薇丝珀拉几乎是从壁炉旁的软椅里弹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看到魏岚肩上血淋淋的艾拉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哪!艾拉!”
魏岚将艾拉轻轻放在壁炉前厚实的地毯上。
艾莉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检查她的伤势,同时快速解开自己沾染污迹的斗篷铺开。
“多处撕裂伤,左臂和膝盖较深,失血不少,内脏可能有轻微震荡…还有精神力透支。”艾莉诺语速飞快地报出伤情。
魏岚没有言语,他高大的身影在艾拉身边蹲下。木质的双手悬停在艾拉身体上方,掌心向下。
一股极其柔和、沛然、如同初春森林复苏般的生命能量,无声地倾泻而下,将艾拉整个笼罩。
艾拉发出一声呻吟。
那股暖流所到之处,火辣辣的疼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弥合,留下淡粉色的新痕。
被震得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被迅速抚平,疲惫欲裂的精神瞬间舒缓下来。地下室弥漫的草木清香似乎也更加浓郁了几分。
薇丝珀拉紧张地在一旁看着,直到艾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她才松了口气,立刻跑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毛巾。
“呼…活过来了…”艾拉躺在地毯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冰蓝色的眼睛重新亮起光彩,虽然还带着疲惫,但已不见之前的涣散。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艾莉诺轻轻按住肩膀。
“别乱动,伤口刚愈合,还很脆弱。”艾莉诺的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艾拉嘿嘿一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叠用油布包裹、边缘还沾着暗红血迹的羊皮纸卷,献宝似的递向魏岚:“老大!搞定了!差点把命搭进去,不过值了!莫顿老狐狸的老底儿,全在这儿了!”
魏岚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羊皮纸卷。木质的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和冰冷的金属封扣,空洞的眼眶似乎“凝视”着它。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分析一下,是否有追踪、诅咒或自毁的魔法印记。”
薇丝珀拉立刻放下水盆,快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纸卷上方。
指尖萦绕起一层稀薄透明的奥术光辉,缓缓拂过纸卷的每一寸。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紫罗兰色的魔力光辉在她指尖与纸卷之间流淌、碰撞、解析。
片刻后,她睁开眼,肯定地说:“没有,店长。很干净。只有很微弱的防止窥探的保密墨水残留波动,但已经被时间或环境磨蚀得几乎失效了。没有恶意的魔法附着。”
魏岚点点头,这才用木质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油布包裹的绳结和金属封扣。
厚重、泛黄、边缘磨损的羊皮纸被展开,发出轻微的脆响。
酒馆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岚手中摊开的羊皮纸上。
纸上并非预想中的拓扑锁图纸或莫顿的终极秘密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些是清晰的通用语,有些则是某种加密的符号或缩写,夹杂着大量的数字、日期、人名(很多是化名或代号)和地名。
第一张:记录了某年某月,通过“碎骨槌”拍卖场匿名拍得一批“来历不明”的军用级魔导核心(备注:已转手,利润丰厚,中间人抽成15%)。
第二张:详细列出了向海洋教会风暴守卫某位中层军官行贿的金额、时间和方式(通过空壳商会“海鸥货运”走账),换取其对特定走私船队的“关照”。
第三张:一份协议草稿,涉及与某个活跃在黄金沙漠边缘的沙匪团伙合作,“清理”某条商路上的竞争对手,并约定分赃比例。
……
“我的天……”薇丝珀拉捂住了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这……这比教会审判庭的罪证卷宗还要详细!他……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艾拉也看傻了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对啊!这老狐狸疯了吗?留着这些等着被人抄家?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吗?”
魏岚的目光缓缓扫过羊皮纸上那些冰冷的记录,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幽绿的光芒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拿起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记录着与沙匪分赃协议的那部分,以及旁边用极小字标注的沙匪头目的几个化名和可能的藏身地。
“这不是愚蠢,艾拉。”魏岚的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一种‘相互毁灭保证’,或者说,‘战略平衡’。
“这些记录,每一份都不仅仅指向莫顿自己。它们更清晰地指向了与他合作、被他收买、或者被他胁迫的每一个人。”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众人,继续道:
“莫顿保留这些记录,就如同握着一把装满子弹、对准所有人的枪。
“一旦他自身遭遇不测——无论是来自外部的打击,还是内部的背叛——这些记录会将他所有合作者、所有知情人的罪证,送到他们的敌人手中。
“这意味着,任何人想要动莫顿,都必须考虑一个后果:一旦他倒下,他手中的‘毁灭开关’就会启动,拉着他庞大的利益网络一起陪葬。
“那些被他捏住把柄的人,为了自保,反而会成为他最坚固的盾牌。
“因为他们知道,莫顿活着,这些秘密就只是锁在门后的羊皮纸;莫顿死了,这些秘密就会变成悬挂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绞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这也是一种‘责任界定’。当某一项罪行暴露时,这些详尽的记录可以清晰地证明:这是谁执行的,谁参与的,谁收的钱。
“避免了其他势力或同伙为了脱身,将所有黑锅都扣到莫顿一个人头上,或者给他强加一些他并未参与的罪名。
“记录在案,黑锅有主,反而能保护他自己不被‘额外’的罪名拖入更深的泥潭。”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艾拉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真他妈的黑!”
“店长说得没错。”艾莉诺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些记录本身,就是莫顿构建的权力堡垒中最坚固的一块基石。用恐惧和共同的罪孽,将所有人绑在他的战车上。”
“那……那我们拿到了这些‘毁灭开关’的按钮?”艾拉眼睛又亮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是不是可以……‘啪’!全给他爆出去?让那些议员、守卫队长、商会代表全完蛋!看谁还敢保他!”
薇丝珀拉却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带着忧虑:“艾拉,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艾拉一愣:“我……我从他密室里偷出来的啊!”
“问题就在这里。”艾莉诺接过了话,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是非法获取的证据。”
第86章 天塌下来也要写作业
艾莉诺看着艾拉,解释道:“在艾斯特维尔港,甚至在泛大陆的任何法庭上,证据的合法性是裁决的基础。
“法官不会问证据的内容是否真实,首先会问: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是否是通过正当程序、由有执法权的机构依法取得的?”
她指了指艾拉手中的羊皮纸,又指了指艾拉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满泥土和锈迹的夜行衣:“这些记录,是你通过非法侵入私人领地、破坏他人财物、涉嫌盗窃的手段获得的。
“在法庭上,莫顿的律师团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非法闯入者伪造的栽赃材料’或者‘来源非法,不予采信’,就足以让这些羊皮纸变成一堆废纸。它们本身,没有直接的法律效力。”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啊?!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不甘心地攥紧了羊皮纸。
“不,艾拉,并非白忙活。”魏岚的声音再次响起,“它们虽然无法直接作为呈堂证供,但只要将它们交给‘合适的人’……”
艾莉诺立刻明白了魏岚的意思,眼睛一亮:“海蛇女!”
“没错。”魏岚微微颔首,“海洋教会拥有合法的调查权、强大的情报网络和足以对抗桑切斯家族的政治影响力。
“这些记录,对教会来说,就是一份指向明确、细节丰富的‘藏宝图’和‘行动指南’。
“而且,”魏岚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想,海洋教会想必也对这个收受了莫顿贿赂的风暴守卫很感兴趣。”
“妙啊!”艾拉一拍大腿,牵扯到刚愈合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让海蛇女去头疼!她手底下的人被收买,这脸打得啪啪响!
“她肯定比谁都急着把这蛀虫揪出来,顺便把莫顿老狐狸的皮给扒了!”
艾莉诺点头,动作麻利地将干净的毛巾浸入薇丝珀拉端来的温水中,拧干后递给艾拉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店长说得对,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海洋教会有足够的力量和‘正当理由’去追查这些线索。我们只需要……”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确保我们能顺利地把东西交到卡珊德拉手里,并且,在那之前,提防莫顿的反扑。”
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唯一的窗户旁,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只有艾斯特维尔港深夜惯常的模糊喧嚣,并无异样。
“今晚的动静太大了。”艾莉诺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庄园地宫的湮灭陷阱启动,核心守卫被解决,总控室被扰乱,地表还发生了爆炸……莫顿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锁定‘常青之树’。
“我们虽然清理了痕迹,但难保不会有遗漏的线索指向这里。他手下的亡命徒、买通的港口守卫,甚至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朋友’,随时可能扑过来。”
地下室的气氛因艾莉诺的话而微微绷紧了一瞬。
壁炉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着不同的表情:艾拉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下意识坐直了些;薇丝珀拉紧张地绞着手指;魏岚依旧沉默地站在艾拉身边,高大的木质身躯如同扎根的巨树,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所以,”艾莉诺的声音十分冷静,“联系卡珊德拉必须快,非常快。最好明天清晨,港口刚苏醒、人潮开始流动的时候,我们就出发去海洋神殿。
“混乱的晨间人流是最好的掩护。趁莫顿可能还在清点损失、焦头烂额地封锁消息和追查线索时,我们先把这‘烫手山芋’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她看向魏岚:“店长,您的意见?”
魏岚微微颔首:“不必担心,今天动手前我就已经向卡珊德拉发出了邀请。以‘常青之树’新酿了一批风味独特的‘海潮之息’为名,请她明日清晨前来品鉴。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地下室内的空气为之一松。艾拉眼睛亮了起来:“老大!你连这都算到了!”
魏岚空洞的眼眶扫过疲惫却精神亢奋的众人,尤其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艾拉:“今夜到此为止。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清晨,才是关键。”
艾拉虽然还想叽叽喳喳讨论羊皮纸上的“黑料”,但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她乖乖地“哦”了一声,由艾莉诺搀扶着,慢慢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薇丝珀拉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避开艾拉刚愈合的伤口:“艾拉,我扶你回房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和精神透支需要时间恢复。”
艾莉诺则对魏岚微微颔首:“店长,我去检查一下酒馆外围和后巷,确保没有可疑痕迹或尾巴。”
魏岚点了点头,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叠至关重要的羊皮纸卷,将其稳妥地收入怀中,缓缓走向通往酒馆大厅的楼梯口:“去吧。安全为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
晨光熹微,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和一丝凉意,透过“常青之树”二楼客房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温柔地抚摸着艾拉的脸颊。
她眼皮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慵懒和一丝残留的疲惫。
身体像是被重新组装过,虽然伤口在魏岚强大的生命能量下奇迹般愈合,但肌肉的酸痛、精神透支后的虚弱感,以及昨夜在冰冷通风管道和竖井里攀爬留下的擦伤刺痛,依旧清晰可辨。
艾拉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随即被腹中响亮的咕噜声打断。
“啊……活着真好……”艾拉满足地叹息一声,正准备爬起来去楼下觅食,顺便看看老大准备好怎么“招待”海蛇女了。
餐厅里暖意融融。薇丝珀拉正小心翼翼地将几片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放进篮子,艾莉诺则在煎锅里翻动着滋滋作响的培根和鸡蛋。
魏岚依然摊在吧台后面,那条藤蔓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几个晶莹剔透的酒杯,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壶和几碟果酱,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仿佛昨夜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早上好!书呆子!艾莉诺姐姐!老大!”艾拉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目标直指香气来源,“饿死我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薇丝珀拉被她吓了一跳,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艾拉!你看起来精神多了!快坐下,早餐马上就好。”
她连忙给艾拉倒了一大杯温热的牛奶。
艾莉诺将煎得完美的培根和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艾拉面前,顺手揉了揉她还有些凌乱的银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艾拉含糊地应了一声,抄起刀叉就开动,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满足的光。
魏岚放下擦好的酒杯,转过身,空洞的眼眶“看”着大快朵颐的艾拉。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吧台后面,弯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用光滑的桦树皮做封面的练习本,还有一支削好的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艾拉正把最后一块沾满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看到魏岚拿着本子和笔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魏岚将本子、笔和墨水瓶稳稳地放在艾拉面前的餐桌上,正好在她空了的餐盘旁边。
“艾拉。”魏岚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吃完,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开始今天的功课。”
“噗……咳咳咳!”艾拉差点被最后一口面包噎住,连忙灌了一大口牛奶顺下去,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控诉,“功……功课?!老大!现在?!今天?!”
她指了指窗外刚刚亮起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我!我昨天!可是刚从莫顿老狐狸的湮灭陷阱里爬出来!还带着伤!虽然现在好多了……
“但!但你看我这胳膊!这腿!”她夸张地撸起袖子展示着刚愈合还带着粉嫩新肉的擦痕,“我刚经历了一场史诗级的冒险!差点就变成渣子了!难道不应该……放个假?或者……讨论一下怎么忽悠那个海蛇女?或者……至少……再吃一顿?”
薇丝珀拉在一旁抿着嘴笑,肩膀微微抖动。艾莉诺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定地继续收拾着煎锅。
魏岚不为所动,木质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崭新的练习本:“冒险结束了。伤,我治好了。饭,你也吃饱了。现在离酒馆正式营业还有一段时间,基础文化课,不能落下。”
“可是……”艾拉可怜巴巴的目光扫过艾莉诺和薇丝珀拉。
他则一脸淡定地指着两女:“艾莉诺,前贵族,精通礼仪、历史、文学、数算、管理。薇丝珀拉,炼金世家,精通奥术理论、古代符文、魔药学、材料学。”
最后,他指了指艾拉:“你,艾拉。半文盲。连通用语基础拼写都错漏百出。”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元气满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老大!你太残忍了!这比湮灭陷阱还可怕!那些扭曲空间的符文都没通用语拼写复杂!”
魏岚完全无视了艾拉的哀嚎,一张叠好的纸片被推到练习本旁边。
艾拉哭丧着脸打开一看,上面列着诸如“酒馆”、“住处”、“交易”、“天气”、“安全”等词汇。
虽然都是常用词,但对她这个习惯了用匕首和暗影步解决问题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第87章 新的药材到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 “常青之树” 酒馆的藤蔓窗棂,在橡木长桌上洒下斑驳的金纹。
魏岚静静地瘫在吧台后面,享受着灿烂的阳光。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又或者只是在纯粹地“放空”。
壁炉旁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扶手椅里,薇丝珀拉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她怀里抱着一本比她小臂还厚的硬皮书,深紫色的封面烫着复杂的银色符文。
旁边的小桌上堆满了画着记号与图形的草稿纸。
餐厅角落的小圆桌旁,艾莉诺坐得笔直。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簿,左手翻动着账页,右手则握着一支纤细的羽毛笔,在一张单独的羊皮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复杂的成本核算和利润预期。
艾拉像一摊融化的史莱姆般趴在桌面上,下巴垫在崭新的桦树皮练习本上,冰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摊开的纸页,上面歪歪扭扭地爬着几个词汇,旁边还有几个被墨水涂黑的墨团。
那支削好的羽毛笔被她叼在嘴里,笔尖的羽毛都快被她咬秃了。她烦躁地用额头一下下磕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别磕了,艾拉。”魏岚瞥了她一眼,“你给作业磕再多头,它也不会忽然飞起来自己把自己写完。”
艾拉含糊地 “唔” 了一声,刚要把墨团蹭到桌布上,门口突然传来三下轻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轻快的节奏。
“来了!” 艾拉趿拉着拖鞋,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卡珊德拉。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靛蓝色短袍,裙摆边缘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浪纹,海藻般的靛蓝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点清晨海风带来的细盐粒。
卡珊德拉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橡木酒瓶,瓶身上刻着海洋教会的徽记,看到艾拉,嘴角立刻勾起惯有的玩味笑容:“小野猫,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 至少还能有力气蹦跶。”
“那当然!” 艾拉侧身让她进来,故意挺了挺胸,“也不看是谁救的我!对了,你手里拎的是什么?”
“真正的深海盐晶酿的海盐酒,” 卡珊德拉迈步进门,带着海风的咸腥味瞬间冲淡了酒馆里的草木香,“上次答应魏老板的,总不能食言。”
她将酒瓶轻巧地放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海洋圣女目光扫过酒馆里的场景,落在艾拉桌上的练习本和墨团上,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某位‘学生’的晨读时间?”
艾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指着本子控诉:“海蛇女!你评评理!我刚从莫顿老狐狸的死亡陷阱里爬出来,骨头缝还在叫唤呢!结果老大!天塌下来也要我写作业!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简直是惨无人道!”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薇丝珀拉从书堆里抬起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艾莉诺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继续演算着她的账目。
魏岚这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木质的身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
“卡珊德拉阁下,欢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感谢你的海盐酒,来得正是时候。”
卡珊德拉倚在吧台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橡木酒瓶:“好酒需要好心情品鉴。”
她说着,手腕一翻,动作流畅地拍开了酒瓶顶部的木塞,一股浓郁的咸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魏岚顺手从吧台内层抽出几只干净的厚壁玻璃杯,卡珊德拉接过后指尖在杯口轻轻一拂,一层薄薄的冰霜便迅速凝结其上。
淡金色的酒液倾泻而出,落入冰霜覆盖的杯中,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青灰色。
“不过魏老板,你这‘常青之树’的晨间氛围……嗯,很别致。”她将其中一杯推向魏岚,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还在装可怜的艾拉,“看来昨晚的‘冒险’,收获颇丰?
“我的人凌晨时分监测到桑切斯庄园方向有不同寻常的空间震荡和能量爆发,动静可不小。莫顿那老狐狸,怕是要发疯。”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向卡珊德拉:“收获确实有一点。正好,卡珊德拉阁下见多识广,或许能帮我们鉴定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那叠厚重的、边缘卷曲泛黄的羊皮纸卷,轻轻放在了卡珊德拉面前的吧台上。
“这是昨晚的收获。”
卡珊德拉的目光瞬间被那叠羊皮纸牢牢吸住。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没有立刻去碰触,而是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上方,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稀薄、带着水汽的淡蓝色光辉,如同在感受其上的气息。
片刻后,她眼中的锐利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震惊的光芒取代。
她迅速解开皮绳,只翻看了最上面几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人名、地名、金额、代号……盘踞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的目光在其中几处停顿。
“原来如此……”卡珊德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难怪这些年港口议会某些声音总是偏向桑切斯家族……难怪我手底下有些人,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了不少。”
她冷笑一声,将羊皮纸卷重新捆好,然后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戏谑:“魏老板,这份‘礼物’,价值可不低啊。海洋教会,承你这份情。”
艾拉一听“价值不低”和“承情”,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蹭地一下凑到吧台边,身体前倾,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期待的笑容,双手在身前搓了搓:“承情?那尊贵的圣女大人!这次打算奖励多少金币?我这可是差点被压成肉饼才搞到的!你看我这胳膊腿儿……”
她说着就撸起袖子,想展示那粉嫩的新伤疤。
“艾拉。”魏岚面无表情地瞥了这姑娘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抓着机会就停笔——从卡珊德拉进门开始就一个字都不写了是吧。”
艾拉顿时表情一僵,顿时将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向卡珊德拉。
但还不待她开口,卡珊德拉就连连摆手:“别看我,小野猫。海洋教会可不管别人家的孩子写不写作业。”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艾拉迅速垮掉的小脸。
“除非……”卡珊德拉拖长了调子,看着艾拉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花,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你打算立刻皈依海洋女神,转学去我们设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海洋神学院?
“背诵比城墙还厚的《海洋圣典》、学习如何在风暴中找到航路、如何用优雅的咏叹调安抚海怪……保证比你现在写的这些有趣得多,也刺激得多。怎么样,考虑一下?”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脸瞬间煞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我觉得先学习通用语挺好的!特别亲切!特别有文化!学习还是要一步一步来嘛!”
她立刻缩回扒着吧台的手,飞奔回小桌旁,继续和她的作业殊死搏斗起来。
“那真是太遗憾了。”卡珊德拉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看向魏岚时,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郑重,“魏老板,这份‘厚礼’,我代海洋教会收下了。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干净。”
魏岚微微颔首:“有劳。”
“那么……”
卡珊德拉正要再饮一口海盐酒,话头却被门口的动静打断。
橡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另一个“魏岚”径直走向吧台。
他肩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巨大亚麻布袋,布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珠。
门口的“魏岚”走到吧台边,轻松地将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卡珊德拉脚边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随即,构成他身体的藤蔓、根须和木质结构如同被解开了束缚的绳索,瞬间软化、松散、四散开来。
无数翠绿或深褐色的藤条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窸窸窣窣地沿着地板、吧台腿飞快地游动,眨眼间便融入了酒馆本身无处不在的藤蔓装饰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那两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草药袋安静地躺在卡珊德拉脚边。
吧台后的魏岚本体,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化)。
他看向卡珊德拉,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脚边的袋子:
“卡珊德拉阁下,之前说好的和海洋教会的草药交易,看来可以开始了。”
卡珊德拉的目光从那神奇消失的分身处收回,落在了那两个巨大的亚麻袋上。
她眼中那抹因账簿而起的怒意迅速被一丝惊喜取代。她放下酒杯,优雅地蹲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系绳。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泥土、露水、以及多种奇特草药辛香的气息瞬间涌出,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海盐酒的咸鲜。
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珍稀草药。
“汐月草…渊海星蕨…还有完整的潮歌珊瑚!”卡珊德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珍贵的植物,指尖萦绕的淡蓝水汽与草药的生机产生微妙的共鸣,她仔细辨别着年份和品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魏老板果然守诺,而且这品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魏岚微微颔首:“互利互惠而已。教会提供稳定的销路和合理的价格,我提供森林的馈赠。”
“价格方面,魏老板请放心,我们绝不会亏待‘常青之树’。”卡珊德拉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自信,“艾莉诺小姐,”她转向角落的小圆桌,“稍后我会让教会负责采买的执事带着详细清单和契约过来,与你具体核算。就按上次约定的溢价一成,如何?”
艾莉诺早已合上了账簿,闻言站起身,微微欠身:“没有问题,圣女阁下。我会准备好相应的单据。”
“太好了!”卡珊德拉心情大好,重新端起冰霜覆盖的酒杯,“那么,为了我们双方顺利的合作,以及……”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叠被重新收好的羊皮纸卷,“……某些‘麻烦’的即将终结,再干一杯?”
魏岚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敬合作,敬终结。”
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淡金色的海盐酒液在斑驳的阳光中荡漾。
第88章 收拾残局
卡珊德拉带着那份价值连城(或者说,足以让许多人万劫不复)的羊皮纸卷和两大袋预购的珍稀草药离开了,酒馆里残留着海盐酒的咸鲜与草药的清新气息。
艾拉还趴在角落的小圆桌上,对着她的通用语词汇本龇牙咧嘴。
薇丝珀拉则重新把自己埋进了那本厚厚的符文典籍里,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吧台旁那两个巨大的、散发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亚麻布袋。
魏岚本人则彻底瘫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木质的身躯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纹丝不动,只有缠绕在吧台边缘的细小藤蔓偶尔懒洋洋地蠕动一下。
“第一批特调,‘晨曦微光’、‘新叶生机’、‘暖炉余韵’……” 艾莉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她站在吧台内侧,指尖划过摊开的账本,“口碑和回购率都超出了预期,尤其是‘晨曦微光’。
“快两个月了,客人们或许会期待新口味了,店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岚身上,带着一丝征询,但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跃跃欲试。
吧台后那尊“木质雕像”的眼眶深处,幽绿的光芒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薇丝珀拉,新到的药材,属性如何?”
薇丝珀拉像是被点名的小兔子,猛地从书堆里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兴奋,怯生生的气质被冲淡不少:“啊!是!店长!”
她几乎是蹦到那两个大布袋旁,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浓郁的、混合着阳光、露水和独特植物辛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嗯…这次品质真的很好!” 她仔细翻看着,“风铃草的花序饱满,清心安神的效果应该很突出;炽阳果表皮油亮,辛辣提神的成分含量很高,需要小心调配比例;月光苔颜色纯净,寒性温和,舒缓神经的效果绝佳…还有好多金线蕨、银叶薄荷、地根姜…
“啊!居然还有一小袋晒干的‘星尘浆果’!这个很少见,带有微弱的星界能量,口感很独特,酸甜中带点矿物感…” 她越说越投入,脸颊泛红,手指灵活地拨弄着草药,仿佛在抚摸珍宝,“大部分的属性都很足,药性互补性也强!”
“那就交给你了。”魏岚点点头。
薇丝珀拉还沉浸在药草的芬芳里,闻言立刻应道:“好的店长!我这就……”她看着那两个足有半人高、鼓鼓囊囊的袋子,又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声音弱了下去,“……想办法搬上去。”
炼金室在二楼,这分量对她来说确实有点挑战。
“我来帮忙!”艾莉诺已经合上了账本,动作轻快地小跑到袋子旁,脸上带着一点小兴奋。
她学着平时搬运货物的样子,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双手抓住一个袋口的系绳,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
“嗯——起!”
袋子被她成功地提离了地面,但明显比预想中沉得多,让她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脸颊也泛起一丝用力的红晕。
“好……好沉!”她小声惊呼,但眼神里却满是“我能行”的倔强和一点点得意。
她尝试着像刚才设想的那样一手一个,但比划了一下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改为双手紧紧提着一个最大的袋子,对薇丝珀拉说:“薇丝珀拉,你拿那个小一点的,我们分两次搬!”
“哇哦!艾莉诺姐姐好厉害!”艾拉立刻从作业本的苦海里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睛闪着崇拜的光,趁机把羽毛笔一丢,就想溜过来围观,“我也来帮忙!”
“艾拉!”
艾莉诺提着重物,声音稍微带了点喘,但依旧努力维持着管家的威严:“你今天的作业抄完十遍之前,哪里也不准去!而且——”她顿了顿,看着艾拉狡黠的眼神,补充道:“——再摸鱼,下午的点心份额取消!”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哀嚎一声:“暴政!”但还是认命地趴回去继续跟通用语搏斗,嘴里还小声嘟囔,“……等我学会写字一定把这笔账记小本本上……”
艾莉诺没再理她,给了薇丝珀拉一个“我们走”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有些吃力地朝着楼梯挪去。
魏岚则失笑地摇了摇头,眼眶中的微光似乎柔和了些。
……
莫顿?桑切斯的书房里,鎏金座钟的摆锤在寂静中敲出沉闷的节奏,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窗外是艾斯特维尔港凌晨的微光,却穿不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在地面投下几缕模糊的灰影。
莫顿坐在胡桃木书桌后,指尖正摩挲着一枚黄铜印章——那是桑切斯家族初代掌权者留下的旧物,表面的鹰隼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他面前摊着三份皱巴巴的报告,最上面一份的边角被咖啡渍浸得发褐,却依旧被他按得平整。
“咚咚。”
两声轻叩。
帕特里克?斯通推门而入,黑色西装依旧一丝不苟,依然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袖口的珍珠纽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只是平日里梳理得丝毫不乱的金发,此刻有一缕极淡的发丝垂在额前。
他躬身,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冰水:“议员阁下,利奥那边…… 失手了。”
莫顿的指尖没停,依旧在印章纹路上游走,甚至还轻轻吹掉了印章边缘的一点灰尘:“海洋教会的人?”
“不完全是。” 帕特里克直起身,目光落在书桌的报告上,“碎骨槌的那些人被常青之树的人给干掉了,我们的刺客在密室角落埋伏,毒箭淬了深海盲鳗的毒液。
“但海洋圣女忽然出现,不仅截下毒箭,还抓了我们的人。现在利奥被转移到教会的‘潮汐审讯室’,由海洋圣女亲自负责,连我们安插的线人都靠不近。”
莫顿终于抬眼,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惊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他抬手,指了指中间那份报告:“核心库的情况,不用我问了?”
帕特里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星纹巨门的锁盘被破坏,湮灭陷阱触发过一次,但没伤到潜入者。守卫死了四名,都是精锐。最麻烦的是…… 藏在基座暗格里的羊皮纸卷不见了。”
“哦?” 莫顿挑了下眉,指尖终于离开印章,拿起那份报告,只扫了一眼技术组的签名,便丢回桌面,“拓扑密钥?”
“是。” 帕特里克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技术组检查了锁盘残留的能量痕迹,和我之前丢失的那支金笔完全匹配——应该是潜入者用它打开了锁。总控室的能量回路也被植物根系干扰过,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废物!”莫顿一拍桌子,打断了帕特里克的话。他原本沉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帕特里克,“一支笔,一支关系到核心库拓扑密钥的笔!
“帕特里克,你告诉我,它怎么会落到魏岚的手里?你连自己的装备都看不住了吗?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弄丢的?”
帕特里克身体瞬间绷紧,那缕垂下的金发几乎静止不动。他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一分:“是我的失职,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罕见的挫败感。
“还有利奥那边……我砸下重金,养的是最顶尖的刺客,对付一个毫无根基、本该是瓮中之鳖的臭小子。结果呢?连毒箭都射不中!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手中的黄铜印章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报告纸页都跳了一下。
那模糊的鹰隼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帕特里克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但头垂得更低了一分,承受着这罕见的雷霆之怒。
突然,莫顿深吸一口气,那锐利的锋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被深沉的平静取代。他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罢了,”莫顿缓缓吐出两个字,“羊皮纸丢了,利奥被抓,但这两张牌,还没到能定我罪的地步。”
帕特里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利奥只知道瓦尔德斯案的表层操作,不清楚我们和费奇的交易;羊皮纸虽然记了合作名单,但毕竟本身不能充当证物,海洋教会顺藤摸瓜地调查并构建证据链还需要时间。”
莫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蒙尘的精装书,最后停在一本《海洋潮汐论》上,轻轻一拉——书架后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表面刻着和星纹巨门相似的符文。
“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海洋教会来找我,无非是拿着羊皮纸上的东西施压,希望我亲口承认罢了。”
他打开黑铁匣子,里面是一叠加密的兽皮卷,还有一枚刻着圣光徽记的小印章——那是费奇早年和他交易时留下的信物。
“帕特里克,你带这个匣子走。”
帕特里克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壳时没有丝毫颤抖:“去找费奇?”
“嗯。” 莫顿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费奇是圣光教会在艾斯特维尔的审判官,瓦尔德斯案他分了三成利,匣子里有他当年收受贿赂的加密账本副本。
“你告诉他,要是海洋教会逼得太紧,就让他在圣光教会内部‘吹风’,说卡珊德拉借调查之名扩张势力,干扰教会事务。”
帕特里克将匣子贴身藏好,西装的内袋刚好能容纳,看不出丝毫凸起:“那议员您……”
“我?” 莫顿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那枚旧印章,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轻轻盖下,模糊的鹰隼纹在纸上晕开,“就在这里等,风暴守卫迟早会来。”
他抬眼看向帕特里克,语气平静:“你走侧门,从后巷的密道离开,别用任何魔导通讯器,费奇在城东的‘灰鸽酒馆’有个秘密联络点,只认这个印章。”
帕特里克躬身行礼,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明白。若有意外,我会启动匣子里的应急符,让线人把备份账本送到您手上。”
“不用。” 莫顿摆摆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真到那一步,账本没用了。你只要确保费奇动起来,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帕特里克没有多问,转身走向书房侧门,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莫顿一人。他拿起那份关于核心库失窃的报告,指尖在 “羊皮纸卷丢失” 那行字上停顿片刻,忽然将报告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壁炉。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纸团,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重新拿起那枚旧印章,在指间把玩着。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风暴守卫的巡逻队,正朝着庄园的方向来。
莫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
晨光中,几名身着银蓝盔甲的风暴守卫正停在庄园大门外,为首的正是卡珊德拉身边的得力助手。
莫顿转身走回书桌后,将那枚旧印章放回原处,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港口贸易史》,慢条斯理地翻开。
门铃声在楼下响起,莫顿正好读到 “黄金沙漠商路变迁” 那一页,指尖书页上轻轻划过。
第89章 这两人又是谁?
几天后,“常青之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成香、草药香和……一点点焦糊味的奇特氛围。
薇丝珀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光芒。
她面前吧台上,三只造型各异但都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一字排开,盛着颜色迥异的液体,在酒馆的暖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店长!艾莉诺!艾拉!快来看!”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杯子,“新特调!”
魏岚从吧台后的“光合作用”状态中缓缓“苏醒”,空洞的眼眶转向那三杯液体。艾莉诺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银制调酒器,饶有兴致地走过来。
艾拉则瞬间从角落里(她假装在写作业)弹射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哇哦!书呆子出息了!快说快说,叫什么名字?”艾拉迫不及待地问。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杯:
液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渐变紫罗兰色,底部深沉如夜空,向上逐渐过渡为柔和的粉紫,最上层漂浮着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
“这个,用了月光苔的精华,还有一点点星尘浆果的粉末提亮,它能让浮躁的心绪沉淀下来,思绪像月光一样流淌……我给它取名——‘静夜流思’。”
艾莉诺微微点头:“名字很贴切,颜色也很美。”
魏岚:“嗯。”
艾拉:“听起来很贵的样子!下一个下一个!”
薇丝珀拉指向第二杯:
这杯液体是热烈的橘红与金黄交织,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内部似乎还有细微的、如同岩浆般缓慢流动的气泡。
“这个,主料是炽阳果,辅以金线蕨调和它的燥烈,”薇丝珀拉解释,“入口会有瞬间的辛辣冲击,但很快转化为温暖的甘甜和持久的活力,驱散一切困倦和阴霾……我想叫它——‘熔金破晓’。”
“破晓?听起来就很提神!”艾拉搓着手,“最后一个呢?”
第三杯液体最为奇特:它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青灰色泽,如同最清澈的浅海,无数极其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银白色气泡从杯底不断升腾、破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个……灵感来自卡珊德拉阁下的海盐酒,”薇丝珀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了风铃草和银叶薄荷,加入了特殊的冷凝处理,模拟深海的气泡感。
“口感极其清爽,带着海洋的微咸和草木的清新,能瞬间唤醒疲惫的感官……我命名为——‘深海吐息’。”
“‘静夜流思’、‘熔金破晓’、‘深海吐息’……”艾莉诺轻声念着,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薇丝珀拉,命名越来越有韵味了,不仅贴切,还很有画面感。”
“没错!书呆子,你这脑袋瓜终于开窍了!”艾拉大力拍着薇丝珀拉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快!快!让我尝尝!我要那个‘破晓’!我现在就需要破一破作业的晓!”
薇丝珀拉刚想递杯子,魏岚又抬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了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许饮酒。”
门口却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疾不徐,显然不是熟客。
艾拉瞬间蔫了,小脸垮下来:“谁啊?还没到营业时间呢!”
她嘟囔着,但还是趿拉着拖鞋,带着点被打扰品尝新品的怨气,走过去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和一个……嗯?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身材极其矮小敦实的老者。
他的身高大概和艾拉这个营养不良的野萝莉差不多,但横向发展得十分可观,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撑破那件沾着可疑绿色污渍和焦痕的深棕色学者袍。
稀疏的灰白色头发顽强地趴在油亮的头皮上,被一根细绳胡乱地束在脑后。他有着一对尖耳朵,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还带着熬夜和实验失败的烟熏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厚如酒瓶底的圆形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光芒,死死盯着酒馆内部,尤其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生机勃勃的藤蔓。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性精灵。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旅行猎装,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般耀眼,梳理得一丝不苟。
耳朵尖长,皮肤白皙,碧绿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无奈和一丝……长期积累的疲惫。她看起来像是森林里的游侠,与身前那位矮胖邋遢的老者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艾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忍住,指着那矮胖老者脱口而出:“呃……地精和精灵的组合?你们这画风差得有点大啊?”
她挠了挠银色的头发,一脸“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表情。
“哦,自然之神在上!这是何等的粗鄙之语!你这粗鲁无礼、眼神比地底鼹鼠还差劲的小崽子!”
艾拉话音未落,那矮胖老者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就炸了!
他气得原地蹦了一下(虽然高度有限),圆滚滚的肚子剧烈起伏,稀疏的灰发都差点从细绳里挣脱出来。
老者挥舞着短胖的、同样沾着绿色汁液的手指,厚如酒瓶底的眼镜片后,那双狂热的小眼睛此刻喷着火,几乎要怼到艾拉脸上:
“看清楚!这尖耳朵!这虽然被岁月和智慧(还有一点点实验材料)稍微压弯但依然高贵的精灵轮廓!
“地精?!我?!格伦姆·根须,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七叶学院终身教授、撰写过《木本植物通考》的精灵学者!
“你竟敢把我跟那些只会挖矿、满身机油味的矮墩墩相提并论?!这是对我血脉、我的学识、我整个精灵生涯的亵渎!亵渎!!”
他的咆哮声中气十足、洪亮得惊人,震得门框上的藤蔓都抖了抖,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艾拉脸上。
艾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可…可哪家精灵长这样啊?尖耳朵是没错…但这肚子…这头发…这眼镜…还有这味儿…”
她抽了抽鼻子,闻到了对方袍子上混合着草药、焦糊和某种陈年霉味的复杂气息。
那矮胖老精灵则已经完全无视了艾拉的吐槽,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酒馆内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生命气息吸引了。
他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了厚镜片后的眼睛,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如此精纯、如此磅礴、如此……具有‘意志’的生命能量场!
“这简直……简直是一个活着的生态魔法奇迹!比皇家植物园的‘世界树’幼苗还要……还要……”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短粗的手指,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研究一番。
他身后的高挑女精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悦耳,但语气里那份“习惯性”的疲惫感挥之不去:“非常抱歉打扰了。我是莱瑟莉·晨风。
“这位是我的导师,伟大的植物学家、生命能量场论奠基者之一、皇家魔法学院终身荣誉教授——格伦姆·根须大师。”
她报出导师那一长串头衔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显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格伦姆大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弟子的介绍置若罔闻,只是伸出短粗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酒馆内一根缠绕着吧台柱、正在擦拭酒杯的藤蔓。
“看!莱瑟莉!看那叶脉的能量流动!多么高效!多么……多么富有韵律!这绝对是人工引导进化的结果!我需要样本!立刻!马上!”
艾拉被格伦姆喷得一脸唾沫星子,刚想跳起来骂回去“你个老地精发什么疯”,却被格伦姆那连珠炮般的头衔和最后那句“样本!立刻!马上!”给噎了回去。
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喂!老地…老精灵!谁准你在这儿大呼小叫还要拔我们店里的藤蔓了?它们比你干净多了好吗!
“还有,”她指着格伦姆袍子上一块可疑的绿色污渍,“你身上那是什么?新型地精机油吗?”
薇丝珀拉早在艾拉那句“地精和精灵的组合”出口时就吓得缩了缩脖子,此刻更是被格伦姆洪亮的咆哮和艾拉不甘示弱的反击吓得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吧台底下。
艾莉诺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在格伦姆自报家门并喊出“样本”的那一刻,她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隔开了情绪激动的格伦姆和炸毛的艾拉。
“格伦姆大师,莱瑟莉女士,”艾莉诺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闹,“欢迎来到‘常青之树’。不过,如我们的服务生所说,”
她微笑着看了一眼气鼓鼓的艾拉:“现在并非营业时间。另外,本店的藤蔓是构成酒馆生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非实验样本,恐怕不能随意采集。”
第90章 这人指定有点大病
显然,格伦姆·根须大师对艾莉诺得体的拒绝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钉在吧台旁那根灵巧擦拭酒杯的藤蔓上。
厚如酒瓶底的镜片几乎要贴到翠绿的叶片上,嘴里发出啧啧称奇的惊叹:“看这能量回路的自洽性!莱瑟莉!记录!快记录!这流畅的木质部-韧皮部能量转换效率!这……这简直是生命炼金术的巅峰造物!超越了我所有的理论模型!”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短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能量流向,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焦糊味的风。
莱瑟莉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个巴掌大小、覆盖着细腻树皮纹理的记事本和一支闪着微光的翠绿羽毛笔。
笔尖在纸页上飞快滑动,留下精准一排排符文线条和文字注解,显然对这种突发性的“科研狂热”习以为常。
艾拉被格伦姆身上那股混合气味熏得皱了皱鼻子,刚想继续嘲讽这“不像精灵的精灵”,却被魏岚的声音打断。
“格伦姆·根须教授,”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林间拂过的微风,“‘常青之树’欢迎每一位客人。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酒馆的一部分。
“若您对这里的生态环境感兴趣,可以像其他客人一样,点一杯饮品,坐下来观察。”
魏岚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格伦姆狂热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终于把目光从藤蔓上拔开,第一次正眼看向吧台后的魏岚。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小眼睛里,狂热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询的锐利光芒,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发现了珍奇异兽。
“你……”格伦姆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更深的好奇,“你就是这‘活体生态圈’的核心?或者说……维持者?
“我能感觉到,这里的生命能量场,以你为源点,又……完美地散逸融入了整个空间。这很矛盾,也很……迷人。”
他迈着短腿,急切地走到吧台前,几乎要趴在台面上,仔细“打量”着魏岚木质的身躯,甚至想伸手去触碰魏岚放在吧台上的木质手指。
“导师!”莱瑟莉及时出声阻止,语气带着一丝严厉的提醒,“请保持基本的礼仪!”
格伦姆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讪讪地缩了回去,但目光依旧灼热:“抱歉,失礼了。只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研究植物生命能量场四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稳定、强大又充满‘意志’的个体存在!这已经超越了普通树人或者精类生物的范畴!你……到底是什么?”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是‘常青之树’的店长,魏岚。教授若想探讨生命能量,不如先品尝一下我们新推出的特调饮品?”
薇丝珀拉终于从吧台底下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静夜流思”,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教授,您……要不要试试这个?用了月光苔和星尘浆果,能帮助平复心绪……”
她希望这杯宁静的饮品能让这位狂躁的学者稍微安静一点。
格伦姆的注意力果然被那杯散发着梦幻紫光、点缀着星尘的饮品吸引。
他狐疑地凑近嗅了嗅,厚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眯起,如同在审视一件罕见的标本。
“月光苔……纯净度很高,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还有这微弱的空间扰动感……”他鼻翼微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星尘浆果?用这种只在星界裂隙边缘偶尔生长的珍品来做饮品?
“奢侈!简直是暴殄天物!哪怕是皇家植物园的温室里,一年也未必能收获几颗完整的果子!”
他嘴上严厉地批评着“奢侈”,但手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接过了杯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那厚重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亮光——那是一个顶级学者遇到真正罕见材料时的本能反应。
他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浅浅啜了一口。
一股冰凉、清甜、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抚平了方才的燥热。更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仿佛来自遥远星辰的能量,丝丝缕缕地渗入精神深处。
格伦姆脸上那种狂躁急切的表情如同被冰泉浇灭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下颌线绷紧,似乎在用全部感知去捕捉口腔里残留的细微能量波动和口感层次,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狂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再次看向杯中那梦幻的液体,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种被“奢侈”征服后的别扭感:
“暴殄天物……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他声音低沉,“月光苔的‘宁静’属性被星尘浆果的‘微光’特性巧妙地引导放大了……设计得很……嗯,很取巧!
“虽然手法稚嫩,对主材的潜力挖掘不足两成,但这融合的思路……值得肯定!”
他这次看向薇丝珀拉的眼神,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发现可造之材的审视:“小姑娘,这你调的?”
薇丝珀拉被大师级人物点名,脸一下子红了,紧张地点点头:“是…是的,教授。”
“材料属性认知基础尚可,思路有新意,但实操细节粗糙,稳定性有待提高,浪费了主材至少三成的精华,”格伦姆语速飞快地评价着,带着顶级学者的严苛。
但他随即又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小口:“不过……在这个……嗯,小酒馆里,能接触到并尝试融合这种级别的材料,本身就是难得的经验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杯中那梦幻的色泽和漂浮的星尘,喉结又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精灵学者将目光投向魏岚,以及整个酒馆生机勃勃的环境,那深沉的探究欲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魏老板,我对你这酒馆,还有你本人,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兴趣!我决定……”
“导师,”莱瑟莉再次及时打断,“别忘了我们这次来艾斯特维尔港的目的。”
“知道知道。”格伦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莱瑟莉的话显然让他想起了正事,狂热的火焰稍微收敛了些许,但依旧顽固地燃烧着,“……我决定暂时停留一段时间!对,停留!
“莱瑟莉,帮我订下这里的房间!我要近距离观察!记录!分析这种前所未见的生命能量场运作模式!”
他再次激动起来,短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还有那些藤蔓!它们的协同性和……智能性!我敢打赌,它们能进行基础的能量交流!我需要……”
“很抱歉,根须教授。” 魏岚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常青之树’是营业场所,并非研究所或旅馆。
“我们无法提供住宿,也不具备满足您研究需求的条件。这里的生态环境是酒馆存在的根基,不容打扰,更不可能提供样本供您‘分析’。”
魏岚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格伦姆熊熊燃烧的学术热情上。
他愣了一下,厚镜片后的眼睛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岚:“什……什么?不提供?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的研究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足以颠覆现有植物能量场理论、甚至可能触及生命本源奥秘的重大发现!你……你竟然拒绝一位七叶学院终身教授、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的合理请求?!”
“导师,这里是酒馆……” 莱瑟莉试图再次提醒,语气中的疲惫更深了。
就在此时,“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一只戴着靛蓝色薄纱手套的手推开。
“魏老板,好消息!莫顿那老狐狸的……”卡珊德拉清亮而带着一丝快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一脚踏进酒馆,靛蓝短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目光瞬间就被吧台前那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矮胖滚圆、正对着魏岚指手画脚的“精灵”身影牢牢吸住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海蓝色眼眸,罕见地睁圆了,红唇微张,优雅从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透出真真切切的惊愕。
“……格伦姆大师?”卡珊德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甚至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圣潮在上!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格伦姆沾着污渍的袍子和气得通红的圆脸,又落到他身后一脸疲惫、正试图把导师往后拉的莱瑟莉身上:
“莱瑟莉小姐?这……精灵皇廷的使团,不是应该今天下午才抵达艾斯特维尔港,由我亲自迎接,并安排在海洋神殿的贵宾区下榻吗?”
她语气里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你们……怎么提前到了?还来了这里?”
格伦姆被打断,不满地转过头,厚镜片后的眼睛眯起,花了半秒钟才聚焦在卡珊德拉身上,那股学术狂热的火焰暂时被疑惑取代:
“嗯?你是……哦!海洋教会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卡珊德拉对吧?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完全没有面对海洋圣女应有的恭敬。
莱瑟莉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卡珊德拉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日安,卡珊德拉圣女阁下。万分抱歉在这种场合打扰您。
“导师他……几日前在营地休息时,感知到港口某个方向传来极其精纯、磅礴且富有‘意志’的生命能量波动,其强度与性质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模型。
“于是天刚亮,他就……他就拉着我骑上最快的陆行鸟,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认为探寻这能量的源头比任何既定的外交行程都重要。”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又在研究藤蔓的格伦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大部队和行李车队都还在后面按原计划行进……我们实在没能拦住。非常抱歉打乱了教会的安排。”
第91章 赚钱就要赚大款的钱
卡珊德拉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这也太离谱了”的无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圣女的仪态,但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已经翻涌起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光芒。
海洋圣女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魏岚和格伦姆之间转了一圈,决定先履行一下介绍职责,打破这诡异的僵局。
“魏老板,”卡珊德拉转向魏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容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格伦姆·根须教授,德鲁伊教团荣誉长老、七叶学院终身教授、皇家魔法学院终身荣誉教授,泛大陆最顶尖的植物学家和生命能量场理论奠基者之一,也是此次精灵皇廷派往艾斯特维尔港进行学术交流的使团首席顾问。”
她每报一个头衔,格伦姆的圆肚子就不自觉地挺起一分,稀疏的灰发似乎都精神了些。
艾拉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海蛇女。他那一长串头衔我们这几分钟里已经听了好多次了。”
“而这位,”卡珊德拉丝毫没有被艾拉影响,又指向那位高挑、疲惫但依旧维持着优雅姿态的女精灵,“是莱瑟莉·晨风女士,根须教授最得力的助手和学生,精灵皇廷的资深学者,同时也是使团的主要成员。”
介绍完精灵这边,卡珊德拉又转向格伦姆和莱瑟莉:“格伦姆教授,莱瑟莉女士,这位是魏岚,这家‘常青之树’酒馆的老板,也是……”她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过魏岚木质的身躯和周围生机勃勃的藤蔓,“……你们感知到的‘生命能量场’的核心源头。
“旁边这位是艾莉诺,酒馆的主管。这位是薇丝珀拉,我们的天才炼金师兼调酒师。还有这位……”她指了指正抱着胳膊、一脸“这人指定有点大病”表情的艾拉,“……是我们活力四射的小野猫,艾拉。”
艾拉听到“小野猫”这个称呼,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现在只想把作业本塞进这老地…老精灵的眼镜片里……”
薇丝珀拉则紧张地绞着手指,对着格伦姆和莱瑟莉努力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刚才被大师评价“浪费材料”的窘迫感还没完全消散。
魏岚只是微微颔首,空洞的眼眶平静地“注视”着新来的客人,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格伦姆根本没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他听完卡珊德拉的介绍,目光再次灼热地锁定魏岚,短粗的手指激动地戳着空气:“核心源头!果然!魏老板!听到了吗?连卡珊德拉这丫头都承认了!
“这地方!你!就是活着的奇迹!学术的宝藏!我必须留下来!近距离研究!记录!分析这能量场的运作模式、藤蔓的协同智能、还有你这种奇特生命形态的形成机制!”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开始横飞:“我要求不高!给我一个房间!就在二楼!能量最浓郁的那个位置!再允许我进行非破坏性的能量场扫描和藤蔓行为观察记录!莱瑟莉!快!把我们的行李和仪器……”
“导师!”莱瑟莉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一度,“这里是营业场所!不是您的私人研究所!我们此行代表精灵皇廷!礼仪!外交礼仪!”
格伦姆被自己学生严厉的语气噎了一下,不满地嘟囔着:“礼仪能当饭吃吗?能解开生命奥秘吗?这地方的价值……”
卡珊德拉适时地插了进来,她优雅地走到吧台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魏岚的。
“魏老板,”她脸上挂起那种“大家都懂”的、带着点商量的笑容,“格伦姆教授……嗯,在学术研究上的热情,确实……过于高涨了一点。不过,我可以以海洋圣女和本次使团接待方的双重身份向您保证两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蓝光:“第一,他是个纯粹的研究狂,脑子里除了他的学术研究,塞不下别的东西。
“什么政治、阴谋、艾斯特维尔港的浑水,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也绝不会去管。他的眼里只有你的藤蔓和你本人。”
莱瑟莉在一旁默默点头,脸上写满“太对了”。
卡珊德拉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莱瑟莉女士会全程看管他。她非常有能力,也非常负责,会确保教授的行为保持在‘观察记录’的范围内,绝不会允许他动手拔您一根藤蔓叶子,更不会干扰酒馆的正常营业。这点,莱瑟莉女士,您能保证,对吧?”
她看向莱瑟莉。
莱瑟莉立刻挺直腰背,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可靠的光芒:“是的,圣女阁下,魏老板。我以晨风家族的名义保证,会严格约束导师的行为,绝不让他做出任何破坏性举动,也绝不会打扰酒馆的客人。
“我们只需要一个落脚点,便于导师进行他‘非侵入性’的观察研究。”
格伦姆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反驳“非侵入性太保守了”,但在莱瑟莉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着“至少要允许我采集一点逸散的能量粒子……”。
魏岚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格伦姆,又缓缓转向莱瑟莉,最后落在卡珊德拉带着点“帮帮忙嘛”笑意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木质的身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的权衡。终于,他缓缓开口:
“可以。”
格伦姆瞬间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的不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太好了!明智的决定!魏老板!你将为生命科学的发展做出不可磨……”
“但是,”魏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即兴演讲,“有几个条件。”
格伦姆的热情被按了暂停键,他急切地看着魏岚:“你说!只要不阻止我观察记录!”
“第一,”魏岚的目光转向格伦姆,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关于‘研究’。”
格伦姆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效果有限),竖起耳朵,小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允许非破坏性观察。”魏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可以记录能量波动、观察藤蔓行为、记录叶片形态、感受能量场变化。酒馆内的藤蔓,包括我自身逸散的生命能量,皆在此列。”
“但是,藤蔓本身具有基础的……反应机制。”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词,“若它们‘感觉’到被过度侵扰或威胁,可能会采取……防御措施。”他瞥了一眼格伦姆袍子上那些可疑的污渍和焦痕,“后果自负。”
格伦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袍子,想起以前在皇家植物园试图“深入研究”某些危险魔法植物时被烧焦的头发和炸飞的眼镜,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有灵性的藤蔓……有意思……防御机制……需要记录……”
“第二,不得干扰酒馆正常营业,不得打扰其他客人。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公共区域(如餐厅、地下室、后院)以及你们自己的房间。炼金室、仓库还有员工区域禁止进入。”
“当然!我们只是观察者!”莱瑟莉再次保证。格伦姆也跟着点头,目光却已经飘向天花板,似乎在规划观察点的位置。
“第三,”魏岚转向莱瑟莉,“关于食宿费用。”
莱瑟莉立刻正色,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作为常年跟随导师四处“学术考察”的人,她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请魏老板明示。”莱瑟莉拿出那个树皮纹理的记事本,准备记录。
魏岚的声音平稳地报出价格:
“住宿费:每日每间房 5枚金币。包含基础清洁服务。
“餐费:可选择与我们员工一同用餐,标准餐食,每日 2枚金币\/人。也可选择点餐,按酒馆菜单价格另算。
“如需使用酒馆提供的热水、清洁衣物服务等额外项目,费用另计。
“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或按市价十倍支付修复费——由我评估。”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空洞的眼眶似乎“瞥”了格伦姆袍子上的可疑污渍一眼。
这个价格在艾斯特维尔港绝对算得上昂贵,尤其是住宿费,远超一般旅店的上房价格。
但莱瑟莉只是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对于格伦姆这种级别的学者,以及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精灵皇廷资源,这个价格并不昂贵。
“很合理,魏老板。”莱瑟莉合上记事本,“住宿费和基础餐费我们按日预付。额外消费即时结算。导师和我各住一间,这是第一周的费用。”
她动作利落地从腰间一个精巧的空间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钱袋,数出 70枚金光闪闪的金币,推到魏岚面前的吧台上。金币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金币本身,差点没忍住吹声口哨。薇丝珀拉也被这豪爽的预付惊得捂住了小嘴。
魏岚木质的指尖轻轻拂过金币,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那堆金币便如同沉入水面般消失在吧台光滑的木质纹理之下。他微微颔首:“成交。”
“房间呢?能量最浓郁的位置!”格伦姆迫不及待地问,搓着手,厚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木质的右手,掌心对着酒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方向。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地底的震动感传来。楼梯口上方,原本覆盖着普通灰泥的墙壁表面,那些作为装饰的藤蔓突然加速生长、盘绕、交织!
深绿色的藤条如同活物般舞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地在墙壁上勾勒出两个拱门的轮廓!
藤蔓沿着轮廓紧密地编织、加厚,内部结构似乎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变得致密、坚固。
翠绿的叶片舒展开,覆盖在门扉表面,形成天然的纹理。
不过片刻功夫,两扇由纯粹藤蔓构成、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门扉”就出现在楼梯口侧面的墙壁上!
门扉边缘,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悄然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魏岚收回手,空洞的眼眶转向莱瑟莉,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二楼尽头,多出两个房间。靠左的稍大,能量场稳定。靠右的临街。你们自选。”
第92章 目标调整
格伦姆大师的厚镜片后,那双小眼睛瞬间爆发出比看到“静夜流思”时还要炽热百倍的光芒!
他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那两扇藤蔓门扉,语无伦次:“活……活体建筑!自主生长!能量引导构筑!天啊!莱瑟莉!快!记录!这能量回路的精妙!
“这……这简直是神迹!我的理论需要彻底推翻重写了!快!我的仪器!我要测量每一个能量节点!”
他拔腿就要冲过去,却被莱瑟莉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莱瑟莉对着魏岚和卡珊德拉深深鞠躬,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感激和如释重负:“万分感谢您,魏老板!您的慷慨与……神奇,晨风家族铭记于心!我保证会约束好导师!”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还在挣扎、试图伸手去“研究”藤蔓门框纹理的格伦姆往楼梯口拉去。
格伦姆的抗议声一路飘来:“……莱瑟莉!放开!就测一下!就一下!那门框的能量导流结构太独特了!我需要基础数据!数据!……”
酒馆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剩下格伦姆不甘心的嘟囔声隐约从楼上传来。
艾拉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呼……总算把这老地……咳,老学究打发好了!他再待下去,我感觉吧台都要被他盯出个洞来!”
薇丝珀拉也心有余悸地小声附和:“他……他对能量的感知好敏锐,刚才点评我的饮品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艾莉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方向:“精灵皇廷的顶级学者……果然厉害。”
卡珊德拉倚在吧台边,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容,海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好了,麻烦的学术狂魔暂时退场了。现在,该说说正事了。”
她拿起吧台上薇丝珀拉调好的那杯“深海吐息”,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口,橘红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一点诱人的光泽。
“嗯!够劲!小薇丝珀拉,手艺见长啊!这杯算我的。”
薇丝珀拉脸一红,小声道:“您喜欢就好……”
“莫顿那边,”卡珊德拉放下酒杯,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风暴已经刮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羊皮纸上的东西,分量比我们预想的还重。”卡珊德拉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涉及港口议会三名实权议员、守卫队两位副队长、七家有头有脸的商会代表,还有……我们教会风暴守卫里那个吃里扒外的蛀虫——西奥多·海礁中校。证据链非常清晰,指向性明确。”
“这么快就锁定了?”艾莉诺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海洋教会的行动效率。
“拿到名单,顺藤摸瓜,加上一点‘小小的’内部审讯技巧,”卡珊德拉笑得有些冷,“效率自然高。
“西奥多已经‘主动’交代了所有问题,连带他这些年帮莫顿疏通航道、打压竞争对手、甚至掩盖某些不太光彩的‘意外’事故的证据,都吐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正戴着禁魔镣铐,在‘潮汐之眼’号底舱面壁思过呢,等待他的将是风暴审判庭的裁决。”
“那莫顿老狐狸呢?”艾拉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已经被风暴守卫抓起来了?我的‘精神损失费’和‘劳务费’什么时候能到账?”
卡珊德拉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戏谑:“小野猫,别急。风暴守卫确实在拿到口供和初步证据后,第一时间‘拜访’了桑切斯庄园。”
“然后呢?”艾拉追问。
“然后?那老狐狸,稳如磐石。风暴守卫拿着搜查令上门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读着一本《港口贸易史》,手边还放着一杯……嗯,据说是上好的高地黑咖啡。”
“他一点都没慌?”薇丝珀拉惊讶地捂住了嘴。
“何止没慌。”卡珊德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直接否认了所有指控。说那份羊皮纸是‘来历不明的伪造品’,是对手恶意栽赃。
“至于西奥多的指控?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西奥多个人行为,与他无关,甚至暗示是西奥多勾结外人陷害他。
“他还‘热情’地邀请风暴守卫搜查庄园,当然,除了些不太合规的避税账目,核心的东西早就转移或销毁了。”
“老狐狸!”艾拉气得跳脚,“真够狡猾的!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卡珊德拉摇摇头,笑容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当然不是。虽然没能直接摁死他,但这波风暴已经让他伤筋动骨了。
“而且,”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莫顿那老狐狸,似乎也急了,开始动用他的底牌了。”
“底牌?”艾莉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圣光教会。”卡珊德拉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们的老朋友,费奇审判官阁下。”
“费奇?”艾莉诺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没错。”卡珊德拉点点头,“就在风暴守卫搜查桑切斯庄园的当天下午,圣光教会枢机团就收到了一份‘言辞恳切’的公函。
“费奇以艾斯特维尔地区审判官的身份,‘忧心忡忡’地报告说,海洋教会近期在港口‘动作频频’,借调查走私之名,行‘越权干预世俗事务’、‘打压异己’之实,甚至‘可能’影响到了圣光教会在此地的正常教务活动。
“他‘委婉’地提醒枢机团,警惕某些势力借机扩张影响力,破坏两大教会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关系。”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艾拉气得小脸通红,“明明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
“这招很高明,也很险。”艾莉诺冷静地分析道,“费奇是在用圣光教会的整体利益来施压,试图让枢机团出面干涉我们的调查。如果枢机团内部保守派的声音占上风,确实可能给我们制造麻烦。”
薇丝珀拉担忧地绞着手指:“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把水搅浑吗?”
卡珊德拉优雅地晃了晃手中那杯“深海吐息”,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映着她眼中锐利的光芒:“把水搅浑?他们想得美。费奇这封公函,看似是帮莫顿解围,实际上,却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风暴中心。”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猎手锁定目标的笃定:“莫顿用费奇这张牌来挡枪,恰恰说明他手里关于费奇的‘罪证’分量足够重,重到足以让费奇不得不全力保他。
“甚至不惜赌上自己在圣光教会的地位,这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突破口——费奇·哈林顿。”
“费奇?”艾拉眨眨眼,“那个审判官?他除了收钱,还能有什么大把柄?”
“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卡珊德拉一字一顿地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这才是真正的死穴。瓦尔德斯案里那些所谓的‘亵渎邪物’,尤其是那些被‘当场净化销毁’的、刻有诺克斯马尔密会符咒的焦黑骨片……
“它们是怎么来的?谁有能力、有动机、又有机会伪造这种足以以假乱真、连当时在场的裁判所人员都瞒过去的符咒?”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安静后,艾拉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海蛇女,你手下不是有风暴守卫吗?直接冲进费奇的老窝,把他绑了,严刑拷打,逼他说出他是怎么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的不就完了?”
卡珊德拉白了她一眼:“小野猫,你以为这是街头混混打架?费奇是圣光教会的地区审判官!没有铁证,风暴守卫连他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他刚才那封颠倒黑白的公函,就是在警告我们别轻举妄动,否则就是‘干涉内政’、‘破坏和谐’!
“不过,”海洋圣女话锋一转,“伪造诺克斯马尔符咒,这绝非费奇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需要一个隐秘的、拥有足够技术和资源支撑的工坊。找到这个工坊,拿到确凿的伪造证据,就能钉死费奇、进而彻底斩断莫顿这条臂膀!”
“工坊……”薇丝珀拉小声重复着,紫罗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伪造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带有强烈精神污染特性的高阶亵渎符咒,需要极其专业的炼金设备、特定的污染源材料(比如腐血、黑曜石粉末)、稳定可控的负能量环境,还需要精通古代亵渎符文的大师级人物操刀……
“这样的工坊,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作,必然会留下能量痕迹、材料流通记录,或者……特殊人员的流动痕迹。”
她的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进入了分析状态。
“西奥多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这方面的线索?”艾莉诺立刻问道。
卡珊德拉遗憾地摇摇头:“西奥多主要负责港口守卫的‘便利’和走私通道的‘安全’,对于莫顿核心圈子里这种最高级别的‘脏活’,他知道的有限。
“他只模糊地听说过莫顿在城郊某个废弃的矿坑或者地下设施里有个‘处理特殊物品’的地方,但具体位置和用途都不清楚。”
“废弃矿坑?地下设施?”艾拉摸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转,“艾斯特维尔港周边废弃的矿坑可不少,靠我们几个地毯式搜索,得搜到猴年马月去?”
“地毯式搜索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艾莉诺立刻否定,“我们需要更精准的切入点。”
第93章 伊莎贝拉的消息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那俩老狐狸逍遥法外?我的精神损失费啊!”
她哀嚎一声,又把怨念的目光投向角落里摊开的作业本。
就在这时,吧台上,卡珊德拉挂在腰间的一枚小巧海螺,忽然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并发出轻微的嗡鸣。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瞬间一凝,脸上的戏谑淡去,被严肃取代。她拿起通讯水晶,指尖注入一丝淡蓝的水系魔力。
“卡珊德拉。”通讯水晶中传出伊莎贝拉那特有的、平静中带着悲悯的清冷声音,即使在魔法通讯的微失真下也清晰可辨。
“伊莎贝拉?”卡珊德拉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是为了费奇那份颠倒黑白的公函?枢机团那边压力很大?”
“公函只是一方面。”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查到了一些关于瓦尔德斯案的新线索,可能与费奇、莫顿有关,或许对你们正在进行的调查有帮助。”
“哦?”卡珊德拉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点,“愿闻其详。”
“卷宗中缺失了两份关键附件。”伊莎贝拉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附件三:瓦尔德斯商栈入库记录图样(相关批次),以及编号为ESV-wA-437-S-001的影像水晶记录摘要。按照标准流程,它们本应随主卷宗一同归档。”
“抽走了入库记录和影像水晶摘要...”卡珊德拉立刻抓住了关键,“这意味着有人想掩盖瓦尔德斯商栈当时接收那批‘违禁品’的真实情况?或者...是想抹掉那批‘违禁品’本身的某些特征?”
“可能性很大。”伊莎贝拉肯定道,“我追查了那份缺失影像水晶的下落。档案室交接记录显示,当年那份编号ESV-wA-437-S-001的影像水晶,并未按流程移交总部裁判所档案库封存。
“而是由费奇审判官当时的心腹执事——亚伯·霍恩——以‘案件后续侦查需要’为由,私下签收带走了。”
“亚伯·霍恩?”卡珊德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海难。圣光教会的官方记录是‘海浪吞噬了小型补给船,无人生还’。”
“海难?”艾莉诺忍不住插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这是被灭口了吗?”
通讯水晶那头的伊莎贝拉似乎听到了艾莉诺的吐槽:“啊,原来你正好在常青之树吗?倒是省下了不少功夫。巧合与否,难以定论。
“但值得注意的是,亚伯·霍恩的遗孀,梅琳达·霍恩,目前仍居住在艾斯特维尔港的老城区。”
卡珊德拉立刻明白了伊莎贝拉的用意:“你认为,这位遗孀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保留了丈夫的某些遗物?”
“至少值得一试。”伊莎贝拉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亚伯·霍恩作为执事,常年负责为费奇处理一些‘外勤’事务,包括押运‘特殊物品’或传递秘密指令,他的妻子应该多少知道些信息。”
“地址?”卡珊德拉言简意赅。
伊莎贝拉报出了一个位于港口老城区边缘、靠近旧船厂棚户区的地址。
“梅琳达夫人深居简出,生活拮据。圣光教会发放的抚恤金似乎不足以支撑她原本的生活水平。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明白了。多谢,伊莎贝拉。”卡珊德拉真诚地道谢,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愿圣光指引诸位找到真相。”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另外,关于费奇的公函,枢机团内部意见并未统一,教皇陛下更倾向于‘谨慎观察’。你们还有时间,但动作要快。”
就在通讯海螺的光芒即将黯淡下去的瞬间,卡珊德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促狭的玩味笑容,对着海螺补充了一句,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啊,对了~亲爱的伊莎贝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通讯海螺那头似乎顿了一下,传来伊莎贝拉略带疑惑的:“嗯?”
卡珊德拉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关于你那份‘慷慨解囊’的年终奖,也就是即将划拨给我作为‘精神抚慰金’的那笔钱……放心!我向你保证,每一枚金币都会用在‘刀刃’上!”
通讯海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几秒钟后,才传来伊莎贝拉那清冷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叹息声,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可能正在揉着额角:“……卡珊德拉。圣光在上,请专注于眼前的正事。至于赔偿金的用途……我相信你会做出符合海洋教会圣女身份的、‘恰当’的安排。通讯结束。”
“嘟——” 通讯海螺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卡珊德拉放下海螺,脸上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猎人般的锐利和冷静:“伙计们,看来我们的‘精准切入点’来了。”
“老城区,旧船厂棚户区!出发!”艾拉第一个跳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艾拉!”艾莉诺无奈地叫住她,“换衣服!你这身沾着锈迹和草屑的便装,是想直接告诉梅琳达夫人我们是去抄家的吗?”
薇丝珀拉也连忙道:“还有…伪装!我们得像个…嗯…像教会救济人员或者…慈善基金会的调查员?”
“薇丝珀拉说得对。”卡珊德拉点头,她再次拿起那枚小巧的海螺,注入一丝魔力,对着它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她放下海螺,解释道:“稍等片刻。我让我的执事从神殿库房取几套合适的行头过来。
“海洋教会下属的‘海潮慈善基金会’经常需要走访贫民区,这类伪装衣物是常备的。”
果然,没过多久,酒馆门口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艾拉跑去开门,只见一名身着靛蓝与银白相间、海洋教会低阶执事袍的年轻人恭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几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卡珊德拉接过衣物,挥手让执事退下。她将衣物摊开在吧台上:
一套剪裁利落、料子厚实耐脏的深蓝色女士套装,样式简洁但透着职业感,搭配一件素净的白衬衫。还有一顶同色系的宽檐软帽,能很好地遮挡部分面容。
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布连衣裙,外罩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显得温和无害。
一件稍显宽大、洗得发白的米色工装外套,一顶可以压低帽檐的帆布鸭舌帽。
“艾莉诺,你扮作‘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区域主管,气质最像。薇丝珀拉,你当她的助手,负责记录和表示同情,本色出演就行。”
卡珊德拉分配着角色,然后拿起鸭舌帽扣在艾拉头上,促狭一笑:“至于小野猫你嘛…就当个好奇的学徒好了,多看,少说,尤其别开口就要钱。”
“喂!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什么便宜都占啊!”艾拉抗议地拉低了帽檐,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冰蓝色的眼睛。
三人迅速进入后面的小房间更换衣物。
出来时,艾莉诺已然一副精明干练的慈善组织负责人模样,薇丝珀拉抱着笔记本,怯生生中带着一丝认真,艾拉则被宽大的外套和低帽檐遮去了大半锋芒,努力扮演一个“安静”的学徒。
“至于我,”卡珊德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靛蓝短袍,“还是保持点距离,我的脸在港口某些圈子里太‘醒目’了。我在外围接应,顺便‘照顾’一下可能存在的尾巴。”她看向魏岚,“魏老板,你呢?”
魏岚空洞的眼眶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艾莉诺三人,又“听”了听楼上隐约传来的格伦姆教授兴奋的嘟囔和莱瑟莉无奈的劝阻声。
“我?”他木质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向后一靠,重新瘫回吧台后的高脚凳里,发出舒适的嘎吱声,仿佛要把自己焊在凳子上。
“当然是留在酒馆了。只不过是去找个吓破胆的寡妇问问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危险。费奇总不能派他的圣光骑士团和净尘者埋伏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等着抓几个‘慈善基金会’的小姑娘吧?
“真要有不长眼的杂鱼跳出来……”他慢悠悠地抬起一根藤蔓,那藤蔓极其灵活地卷起吧台上艾拉“不小心”掉下的、只写了两行“港口”的作业本,精准地“啪”一声拍在艾拉面前。
“……艾莉诺足够把他们收拾干净。实在搞不定,”他指了指艾拉胸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绿光,“‘小小岚’还在,天塌下来我也能知道。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挪动我去救场。”
艾拉看着拍到自己面前的作业本,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刚想抗议,魏岚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藤蔓的尖端点了点艾拉面前的作业本,“别以为能趁机开溜不写作业。今天这些单词抄不完十遍,就算你把莫顿和费奇捆成粽子扔我面前,今晚也没饭吃。”
艾拉对着作业本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但终究没敢反驳,只是气鼓鼓地把本子塞进宽大外套的口袋。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常青之树”的大门,带着薇丝珀拉和闷头跟着的艾拉,融入了港口午后喧闹而混杂的人流,朝着老城区旧船厂的方向走去。
第94章 老城区
艾斯特维尔港的老城区,像一个被繁华遗忘的脓疮,紧贴在港口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
空气粘稠,混杂着腐烂鱼虾的腥臭、垃圾堆发酵的酸馊、劣质煤烟呛人的苦涩。狭窄扭曲的巷道如同迷宫,地面是永远湿滑的泥泞和可疑的污渍,两侧歪歪斜斜的木棚屋仿佛随时会垮塌,彼此挤压着争夺每一寸可怜的空间。
旧船厂的巨大阴影笼罩着这片区域,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偶尔有废弃铁皮被风吹动,发出刺耳的呻吟。
艾莉诺走在最前,穿着那身深蓝色、略显古板但整洁的职业套装,宽檐软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步履沉稳,高跟鞋巧妙地避开地面的水洼,深蓝色的套装和挺括的宽檐软帽让她在混乱的环境中格格不入。
薇丝珀拉紧跟着她,米色开衫下的身体有些僵硬,怀抱着硬皮记事本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浅灰色的棉布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片环境本能的畏惧和不适。
艾拉则吊在最后,宽大的米色工装外套和压得极低的帆布帽檐让她几乎融入了背景,但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饥饿、欺压、绝望的挣扎,是她曾经赖以生存又拼命逃离的泥潭。
按照伊莎贝拉提供的地址,她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破木箱的死胡同尽头。
一栋由朽木、锈铁皮和油毡布勉强拼凑起来的棚屋,歪歪斜斜地倚靠着更远处一堵废弃船厂的高墙。
它的门板由几块颜色不一的木板用锈钉胡乱钉成,布满裂缝。
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从门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与巷道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心头发堵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示意薇丝珀拉准备好记录。
她上前,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踩在腐朽的木质台阶上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她抬手,指关节在布满污渍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几秒,才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慌忙后退撞到了东西。
艾莉诺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请问,梅琳达·霍恩夫人在家吗?我们是‘海潮慈善基金会’的,想了解一下社区困难家庭的情况,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十几秒,门板上的裂缝里,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惊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了一下,随即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门栓被拉开的声音传来,门板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生活的重压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已将她的精气神榨干。
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乌青,脸颊瘦削得颧骨凸出,灰黄色的头发枯槁地贴在头皮上。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罩衫,身体微微佝偻着。
“谁?什么基金会?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什么霍恩!”梅琳达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浓重的戒备,眼神在艾莉诺三人身上飞快扫过,又惊恐地瞥向她们身后的巷道。
屋内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艾莉诺没有强行推门,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更礼貌也更安全的距离,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霍恩夫人,打扰您了。我们是‘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区域负责人艾莉诺·格林,这位是我的助手薇丝珀拉小姐,还有我们的学徒艾拉。”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人,薇丝珀拉适时地微微欠身,露出一个带着些怯意但努力真诚的微笑,艾拉则在帽檐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们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艾斯特维尔港那些生活遇到困难的家庭渡过难关,特别是在老城区和旧船厂区。”艾莉诺的声音充满说服力,“我们通过社区走访和教会提供的信息,了解到您目前可能独自生活,且……面临一些经济上的压力。
“基金会新设立了一个项目,旨在为像您这样失去家中顶梁柱的女性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印制精美的宣传单页。
单页抬头清晰地印着海洋教会的浪花徽记和“海潮慈善基金会”的名称,下面罗列着项目内容:小额生活补助、食品包裹、冬季取暖补贴、再就业技能培训介绍等。
艾莉诺将单页递向门缝,动作不急不迫:“这是项目的一些介绍和申请流程。我们不需要您立刻提供什么复杂的证明,只是想先和您聊聊,了解一下您的实际困难和需求。看看基金会能为您做些什么。”
梅琳达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宣传单页上,尤其是海洋教会的徽记。她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破旧的罩衫边缘,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棚屋内那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再次飘散出来,混合着门缝外的恶臭。
薇丝珀拉忍不住轻轻皱了皱鼻子,但立刻掩饰过去,抱着记事本,小声补充道:“夫人,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想帮上点忙。您可以先看看,不一定要马上决定的。”
艾莉诺保持着递出单页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艾拉则在艾莉诺身后,借着帽檐的遮挡,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梅琳达身后的棚屋内部——光线昏暗,杂物堆积,但能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似乎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梅琳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从门缝里伸出来,飞快地抽走了那张宣传单页,像怕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关门,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目光在单页和艾莉诺脸上来回扫视,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怀疑和挣扎:
“你们……你们真是慈善基金会的?不是……不是教会派来的?”
“我们是独立的慈善组织,霍恩夫人。”艾莉诺的语气斩钉截铁,“虽然与海洋教会有合作,接受他们的部分捐赠和监督,但我们的运作和人员是独立的。我们的目标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仅此而已。教会内部的那些……事务,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无权过问。”
这番话似乎稍微触动了梅琳达紧绷的神经。她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强烈的排斥感似乎松动了一丝。她低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宣传单页上的内容。
“……能……能有什么帮助?”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点尖锐的敌意,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没有否认自己是“霍恩夫人”。
艾莉诺心中微定,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真诚:“这取决于您的具体情况和需求,夫人。我们可以提供一次性的小额生活补助,缓解燃眉之急;也可以定期提供一些基础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如果您的住所存在安全隐患或者取暖困难,我们也有相应的修缮或补贴计划。
“基金会刚刚启动这个项目,我们希望能切实了解到像您这样的家庭最需要什么。”
薇丝珀拉适时地翻开硬皮记事本,拿出一支笔,小声说:“夫人,您……您方便让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外面……有点冷,也方便我们详细了解一下您的情况。”
梅琳达再次陷入犹豫,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在艾莉诺手中的文件袋和薇丝珀拉的记事本上停留片刻。
最终,她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些,算是默许。
艾莉诺率先侧身而入,薇丝珀拉紧随其后,艾拉最后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栓落下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扇用油布糊住的小窗,透进浑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空气几乎凝滞,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呼吸不畅。
屋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几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架子堆满了杂乱的旧物。
墙角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面堆着颜色发暗、打着补丁的被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放在旁边,里面残留着黑乎乎的糊状物。
屋子中央一块粗糙的石板架在几个破木箱上。石板上凌乱地放着一些东西:几个贴着褪色标签、沾满污渍的药瓶,一个缺了把手的搪瓷杯,几片干瘪发黑的面包皮。
还有……一枚被灰尘覆盖、黯淡无光的黄铜圣徽。圣徽的样式艾莉诺认得,是圣光教会低阶执事佩戴的制式徽章。
这枚徽章,是这破败景象中唯一能证明梅琳达·霍恩身份的东西。
艾莉诺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个圣光教会执事的遗孀,生活竟窘迫到如此地步?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如此匮乏?
“地方小……你们……随便坐。”梅琳达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她局促地指了指草垫,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站着,身体微微佝偻着。
就在这时,草垫上那堆被褥里传来一阵极其压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被褥拱动了几下,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头发也是枯槁的灰黄色,稀疏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瘦得凹进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
她的眼睛大而无神,蒙着一层灰翳。剧烈的咳嗽让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风中的枯叶。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小女孩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微微抽搐。
“米拉!”梅琳达惊呼一声,几乎是扑到草垫边,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小女孩的额头,又笨拙地试图帮她拍背顺气,“别怕……别怕……妈妈在……药……药快好了……”
第95章 怎么又是黑帮?
“霍恩夫人,”艾莉诺微微欠身,“您女儿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请不必担心我们,先照顾好孩子要紧。”
她示意薇丝珀拉将带来的一个干净布包放在还算干净的石板一角:“这是我们基金会应急包里的一点心意,有干净的饮用水、一点蜂蜜糖块,还有一些干净的绷带和消毒草药粉。”
薇丝珀拉立刻照做,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板上的药瓶吸引。作为炼金师,她对药材的气味极其敏感。
她皱起小巧的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股浓重苦涩的味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药的味道……似乎过于“原始”和“粗糙”了,像是几种强效但副作用极大的廉价草根直接熬煮,而非经过合理配伍和处理的药剂。长期服用这种药,对孩子的身体绝对是沉重的负担。
“夫人,”薇丝珀拉的声音尽量保持着温和,“米拉……她这样咳了多久了?是一直在用这些药吗?”她的手指轻轻指向石板上的药瓶。
梅琳达喂水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了薇丝珀拉一眼,但触及对方眼中纯粹的担忧,她紧绷的神经似乎又松了一丝。
她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声音嘶哑:“……好几年了。从……从亚伯出事前就断断续续的。看过医生,说是肺弱,受不得湿气和寒气。
“港口这鬼地方……药……药是以前亚伯还在时,有时能从教会诊所拿些配好的药水。后来……就只能自己找点便宜的草药熬了。”
“自己熬?”薇丝珀拉的心沉了下去,她拿起一个药瓶,拔开木塞,浓烈的、带着刺激性的苦味瞬间冲了出来。
她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瓶底残留的深褐色药渣,脸色变得凝重:“夫人,这药……味道太重了。里面有黑根草和苦艾叶吧?还有……铁线藤的根须?
“这些药对祛痰止咳确实有些效果,但药性太烈,尤其是铁线藤根须,长期服用会伤胃,对孩子的肝肾负担也很大。米拉这么小,身体又弱,恐怕……”
薇丝珀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梅琳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那能怎么办?不吃……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喘不上气……我们……我们没钱……”
艾莉诺适时地介入:“霍恩夫人,这正是我们基金会希望能帮到您的地方。米拉的病需要更妥善的治疗和合适的药物,而不是这些可能伤害她的替代品。”
她走到梅琳达身边,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按照规定,作为教会执事的遗孀和未成年子女,您和米拉应该能继续享受教会提供的医疗补助才对。为什么……”
梅琳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疲惫:“补助?!别提那个!”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失态,惊恐地看了一眼门外。
“亚伯刚出事那会儿……头几个月……是有的。一个银币,加上一点最便宜的、治标不治本的药粉……后来……后来就没了!
“我去问过!管事的神父说……说亚伯是‘意外殉职’,抚恤金已经一次性结清了!医疗补助……那是给‘在职人员’和‘有特殊贡献’的家属的!”
她枯瘦的手指向角落里那枚蒙尘的圣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给教会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老婆孩子病了都不管!我去求他们……求费奇大人……可他办公室的门卫连通报都不肯!
“说……说费奇大人很忙,没空管这种小事……” 泪水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滑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浑浊的痕迹。“他死了……我们娘俩……就什么都不是了……”
草垫上的米拉似乎被母亲激动的情绪吓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着。
“夫人,您别激动……”薇丝珀拉连忙上前,蹲在米拉身边,帮她顺气,同时飞快地从应急包里拿出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孩干裂的嘴唇。
无论能否问到线索,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无辜的,她的病情刻不容缓。
“米拉需要安静……艾莉诺姐姐,我们……我们先想办法给米拉弄点合适的药吧?基金会不是有紧急医疗援助吗?”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费奇的冷酷和教会官僚体系的凉薄,她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依旧令人心寒。
她顺着薇丝珀拉的话,立刻点头:“是的,霍恩夫人。米拉的情况不能再拖。基金会有专门的合作医师,擅长治疗这种慢性肺疾。我们可以立刻安排,费用由基金会紧急医疗援助金承担。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
“真……真的可以吗?不用钱?”梅琳达的声音颤抖着。
“真的,夫人。”薇丝珀拉用力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基金会就是为了帮助像米拉这样需要帮助的孩子!我们马上就能安排!”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湿布继续小心地擦拭米拉的脸颊和脖颈,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谢谢……谢谢……”梅琳达喃喃道,她努力想对薇丝珀拉挤出一点感激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无比僵硬。
艾莉诺敏锐地捕捉到了梅琳达情绪的变化。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霍恩夫人,您别担心。米拉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过……您刚才提到,亚伯执事出事前,米拉就开始咳嗽了?那时候亚伯执事还在教会工作,应该能拿到更好的药才对,怎么会……”
梅琳达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米拉。
“……药……是有的。”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但亚伯那段时间……很忙,非常忙……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有时候……有奇怪的味道……像……像烧焦的皮革,又像……生了锈的铁水……”
她眼神空洞,似乎在回忆某种极其不适的经历:“我问他……他只说……是处理教会仓库的‘旧物’沾上的……让……让我别多问,也别跟任何人说……”
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烧焦皮革和锈铁水?这更像是处理某些禁忌炼金材料或魔法物品残留的气息!
“后来……药就渐渐少了。”梅琳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教会最近……管得严……拿药不容易……再后来……他人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头深深垂下去,枯槁的头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艾莉诺的心沉了下去。梅琳达这里,恐怕真的榨不出更多关于亚伯具体“工作”和费奇秘密工坊的线索了。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无知也是真实的。费奇在灭口亚伯的同时,也彻底斩断了这条线。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如同擂鼓般的砸门声猛地响起!力量之大,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老寡妇!开门!别他妈装死!老子知道你躲里面!”一个粗嘎、充满戾气的男声在门外咆哮,“这个月的‘码头清洁费’!拖几天了?!当老子说话是放屁吗?!”
门内瞬间死寂。
梅琳达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她死死捂住米拉的嘴,防止她咳嗽出声,自己则惊恐地看向艾莉诺三人,拼命摇头,眼神哀求,示意她们别出声。
艾莉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迅速对薇丝珀拉和艾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身体微侧,不着痕迹地将梅琳达母女挡在身后更靠墙的位置,目光如同猎鹰般锁定了那扇剧烈震动的破门。
薇丝珀拉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记事本,身体微微发抖。
艾拉则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暴戾的火焰!
她猛地将头上那顶碍事的鸭舌帽一把扯下摔在地上,身体微微下蹲,宽大的工装外套下,肌肉紧绷,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小腿外侧——那里藏着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她压低声音:“他x的!催命鬼上门了!哪个不长眼的xx?”
“锈钩帮的……‘疤脸’雷夫……”梅琳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收这一片的‘保护费’……不给钱……就……就砸东西……打人……”
她绝望地看了一眼角落里仅剩的破锅碗瓢盆。
砰!哐当!
又是一记更重的猛踹!门板中央一块本就松动的木板应声向内断裂飞溅!一只穿着肮脏皮靴的大脚粗暴地踏了进来,卡在破洞处。
“操!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张出现在破洞外的脸,左眼到嘴角斜贯着一条狰狞的蜈蚣状刀疤,正是“疤脸”雷夫!
他仅剩的一只独眼凶光毕露,透过破洞恶狠狠地扫视着昏暗的棚屋内:“哟呵?还藏着人呢?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老寡妇,找到姘头了?还是找了几个装好人的小娘皮来给你撑腰?”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身上扫过,带着下流的审视,最后落在满脸怒火、像个炸毛小豹子般的艾拉身上,嗤笑一声:“还有个没长开的小野猫?正好!连她们那份‘清洁费’也一起交了!省得老子多跑一趟!”
“我交……我交……”梅琳达被那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去翻找藏起来的几个铜板。
“我交你x!”
第96章 神眷之地
“我交你x!”
艾拉的怒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寒光爆闪!
“冰霜禁锢!”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猛地张开对准门口!
噗嗤——!
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以那只卡在门洞里的肮脏皮靴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霜疯狂蔓延!冰晶如同活物般瞬间爬满了雷夫的小腿、膝盖,并且急速向上冻结!
那狂暴的寒气甚至透过破洞,将门外正准备一拥而上的几个锈钩帮小弟也冻得一个激灵,动作都僵了半拍!
“嗷——!!!” 疤脸雷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刺骨的剧痛和恐怖的冻结感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他拼命想把腿拔出来,但那坚固的寒冰如同焊死在地面的铁桩!
“妈的!臭婊子!放……呃啊!” 雷夫的叫骂还没完,艾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暗影步!”
她如同融化在棚屋昏暗的光线下,下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破门之外,紧贴着被冻得直哆嗦、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几个小弟侧面!
“在这呢,杂碎!”
冰冷的宣告伴随着凌厉的腿风!
砰!砰!砰!
三记灌注了暗影能量的侧踢,如同铁鞭般精准地抽在三个小弟的软肋和膝盖弯!暗影能量瞬间侵入,麻痹神经,剧痛钻心!
“呃啊!”
“我的腰!”
“腿!腿断了!”
三个小弟如同被砍倒的麦秆,惨叫着滚倒在地,抱着受伤的部位哀嚎翻滚,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门内,艾莉诺在艾拉动手的瞬间也已动了!她没有拔剑,对付这种街头混混还用不着“银光”出鞘。
只见她身影一晃,一步便跨到破门边。面对雷夫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试图挥拳砸进来的疤脸,艾莉诺眼神冰冷。
啪!
一声脆响!她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雷夫全力挥来的粗壮手腕!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任凭雷夫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紧接着,艾莉诺左手并指如刀,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切在雷夫肘关节内侧的麻筋上!
“呃!” 雷夫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挥拳的力道被彻底卸掉。
艾莉诺动作行云流水,扣住手腕的右手顺势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响起!
“啊啊啊啊——!!!” 雷夫发出了比刚才被冰冻时更加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被艾莉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反拧在身后,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破烂的背心。
艾莉诺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雷夫唯一支撑腿的膝盖后侧!
噗通!
这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锈钩帮小头目,如同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艾莉诺死死按着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半边身子被冻得僵硬,一条手臂被卸脱臼反拧,另一条腿跪地,仅剩的一只独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脸上是剧痛带来的扭曲。
棚屋内死寂一片。
梅琳达紧紧抱着吓得不敢咳嗽的米拉,缩在墙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兔起鹘落、雷霆万钧的一幕。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
薇丝珀拉捂着嘴,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
艾拉站在门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个小弟和被艾莉诺死死按住的雷夫,不屑地撇了撇嘴:“啧,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收保护费?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弯腰捡起刚才被自己摔在地上的鸭舌帽,随意地扣回头上,虽然帽檐压低,但那股凶悍的气势丝毫未减。
艾拉走到被艾莉诺制服的雷夫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匕首侧面拍了拍他那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疤脸:
“喂,‘疤脸’是吧?锈钩帮的?挺威风啊?”
雷夫疼得直抽冷气,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小却如同恶魔般的银发少女,以及身后那个气质高贵、出手却狠辣无比的棕发女人,独眼里只剩下恐惧:
“你……你们到底是谁?!敢动锈钩帮的人……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我好怕啊。”艾拉故意拖长了调子,匕首的冷锋在他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现在,是我问你答时间。答得好,也许能少受点罪。答得不好……”
她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雷夫心惊胆战:“我就把你剩下的手脚也冻成冰棍,然后一块块敲碎,再让你亲爱的老大来捡。你说好不好?”
雷夫浑身一颤,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失禁了。
他惊恐地看着艾拉,又看看面无表情、如同铁钳般锁死他的艾莉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艾拉嫌弃地皱起鼻子,匕首离雷夫的脸远了些:“啧,真脏。现在,我问,你答,只问一遍。答慢了,答错了,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冻僵的腿和脱臼的手臂,“后果自负。”
“是!是!姑奶奶您问!我绝不敢撒谎!” 雷夫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艾拉的声音冰冷:“最近这附近,或者老城区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或者你们锈钩帮,最近有没有在旧船厂区或者附近废弃矿坑,帮什么人‘看场子’?运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闻起来有怪味的材料?”
雷夫疼得龇牙咧嘴,独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不……不寻常?姑奶奶!这破地方哪儿都他妈不寻常!臭水沟、垃圾堆、耗子窝……看场子?这一片就是我们锈钩帮的地盘,哪还用帮别人看场子?
“运……运东西……就……就是些码头仓库不要的破烂,还有……还有从船上偷摸弄下来的私货,都是些酒啊、烟叶子啊……
“怪味?咳咳……这里除了鱼腥味、屎尿味就是这老寡妇家的药罐子味!”
艾拉匕首轻轻敲了敲他冻得发紫的膝盖,寒气刺骨。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提供点什么,但说出来的全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信息。
恐惧和疼痛让他思维混乱,只能本能地撇清:“真……真不知道您问的是啥啊!我们就是收点钱……混口饭吃……哪敢掺和老爷们的事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艾拉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独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或隐瞒的痕迹。但除了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家伙就是个最底层的混混头目,只知道欺压更弱小的贫民,对真正盘踞在艾斯特维尔港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他连门边都摸不到。
“废物!”艾拉啐了一口,匕首的刀背狠狠拍在雷夫脸上,留下一条红印,随即收刀入鞘。
她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银发,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哀嚎的喽啰和被艾莉诺死死按住的雷夫:“屁用没有!费奇那老狐狸,就算真在贫民窟藏了东西,也不可能让这种货色知道!”
艾莉诺也松开了对雷夫的钳制,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抱着脱臼的手臂哀嚎。
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接触过雷夫的手指,动作带着一丝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意料之中。”艾莉诺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目光投向墙角依旧瑟瑟发抖、满脸震惊的梅琳达母女。
“费奇行事缜密,亚伯·霍恩这样知道内情的核心执事都被灭口,工坊的保密级别必然极高,不可能让锈钩帮这种地痞流氓知晓。我们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线索了。”
薇丝珀拉早已跑到梅琳达和米拉身边,蹲下身,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米拉额头因惊吓和咳嗽冒出的冷汗,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她抬头看向艾莉诺和艾拉,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艾莉诺姐姐,艾拉……米拉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呼吸都困难……”
艾莉诺立刻点头,当机立断:“霍恩夫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锈钩帮吃了亏,肯定会回来报复。您和米拉必须立刻离开。”
梅琳达抱着女儿,枯槁的脸上满是绝望:“离……离开?我们能去哪?港口……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去‘常青之树’!”薇丝珀拉脱口而出,“店长……店长一定有办法!我们那里有地方,很安全!米拉的病,店长也能治!”她看向艾莉诺寻求支持。
艾莉诺瞬间领会了薇丝珀拉的意图,“常青之树”确实是当下最安全的选择。
她果断点头:“没错,霍恩夫人。带米拉去我们那里。那里很安全,没人敢去闹事。最重要的是,店长……他非常特别,或许有办法缓解米拉的痛苦。”
“‘常青之树’?”梅琳达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惊悸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是……是那个……那个得到了圣光之主亲自赐福的‘常青之树’?那个……神眷之地?”
她的声音因敬畏而带着一丝颤抖。
她听说过!
那场轰动整个艾斯特维尔港、甚至让圣光教会内部都掀起轩然大波的“神酒”事件!
一瓶酒,被圣光之主亲自烙印神恩!这在虔诚的信徒眼中,简直是神迹降临之地!是真正的圣所!
“哇哦——”艾拉嘀咕了一声。
她看着梅琳达脸上那份纯粹的、几乎带着朝圣者光芒的敬畏,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对魏岚老大深谋远虑的叹服。
她咂了咂嘴,低声自言自语道:“操!老大这盘棋原来是这么下的吗? 当初拉那个一脸悲天悯人的白袍子入伙,搞那个什么‘神酒赐福’,我还寻思老大是不是纯粹想着玩呢……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这下连老城区犄角旮旯里的寡妇都知道‘常青之树’是‘神眷之地’了!”
第97章 这真的是精灵吗?
梅琳达枯槁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怀中因短暂惊吓而暂时安静下来的米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艾莉诺和薇丝珀拉,仿佛在确认她们话语的真实性。
“神眷之地……常青之树……真的……真的能收留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当然,夫人。”艾莉诺点了点头,“那里很安全,没人敢去打扰。米拉会得到照顾和治疗。”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破败息的棚屋,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呻吟:“这里不能再待了。薇丝珀拉,你扶着夫人。艾拉,开路,清理一下门口的‘垃圾’,我们立刻离开。”
“明白!”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门口瘫软哀嚎的疤脸雷夫和几个喽啰,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雷夫冻僵的腿:“喂,杂碎们,听好了!这家人现在归‘常青之树’罩着了!再敢来一次,下次冻碎的就不是腿,是你们的狗头!听懂了吗?滚!”
地上几个混混瞬间噤若寒蝉,连哀嚎都憋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艾拉不再理会他们,率先走出破门。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依旧有些腿软的梅琳达,艾莉诺则俯身,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米拉小心地包裹好,动作轻柔地抱了起来。
小女孩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呼吸让艾莉诺眉头紧锁。
就在艾莉诺抱着米拉,薇丝珀拉搀着梅琳达即将迈出这间小屋时,梅琳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等……等等!”她嘶哑地开口,挣脱了薇丝珀拉的搀扶,踉跄着扑向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草垫和被褥。
在艾莉诺和薇丝珀拉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梅琳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近乎疯狂地在那堆破烂被褥里摸索着。
她扯开几层发硬的布片,手指探入草垫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用力抠挖了几下。
哗啦——
一小块腐朽的木板被她掀开,露出了下面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硬皮本子。
梅琳达将那个油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走到艾莉诺面前,将那油布包裹塞进了艾莉诺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这个……”梅琳达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是亚伯的……他……他每次出海回来后就……就记这个……像……像在记路……又不像……
“神神秘秘的……他出事前不久……突然变得很紧张……把它藏……藏在这里……说……说要是他回不来……就……就烧掉……永远别让人看见……但我没舍得……”
艾莉诺低头看着手中这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包裹入手微沉,油布表面冰冷滑腻,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和霉味,边缘磨损得厉害。
一本私人航海日志?还是……别的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绝非普通的日记。亚伯·霍恩,一个负责为费奇处理“外勤”事务的低阶执事,长期记录并最终如此隐秘藏匿的东西……会是通向那个秘密工坊的钥匙吗?
“我们明白了,霍恩夫人。”艾莉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将油布包裹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我们会带走它。米拉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再犹豫,抱着米拉率先走出破败的棚屋。薇丝珀拉搀扶着依旧魂不守舍的梅琳达紧随其后。
几人迅速消失在老城区迷宫般污秽狭窄的巷道深处,只留下那扇被踹破的门板在微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
“……你真是精灵啊?”魏岚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金发游侠,啧啧称奇。
莱瑟莉将手中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当然是精灵。魏岚先生,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您已经问了我这个问题不下三遍了。”
“呃,抱歉……”魏岚那张木头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主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精灵……嗯,尤其是像你这么……标准的。”
莱瑟莉叹息一声:“没关系,魏岚先生。您的反应并不算特别奇怪。对于常年居住在西大陆的种族来说,确实很少有机会见到我的同族。
“龙脊山脉的阻隔,以及我们族群相对……内敛的习性,都造成了这种认知上的隔阂。”
“龙脊山脉……我知道,地图上那条看着就让人脖子疼的山脉。”魏岚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追问,“所以你们真的都住在东南边那片大森林里?
“东南沿海的森林……‘翡翠林海’对吧?”魏岚努力回忆着这个世界的地理知识,“听说那里和西大陆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参天古树,城市都建在树上?你们出门都骑……呃,漂亮的豹子或者巨鹰?整天和树啊、鹿啊打交道?喝露水?吃花瓣?用树叶做衣服?”
他一边喝水,一边一股脑地把前世那些关于精灵的刻板印象都倒了出来。
莱瑟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魏岚觉得那是一种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坚决绷住的表情。
她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猎装那挺括的、带有细微反光的衣领。
“魏岚先生,‘整天和树鹿打交道’这种描述过于……片面了。您说的……有一部分是古老的传统,但更多的是外界过于浪漫的想象。”
精灵女士仔细斟酌着用词:“翡玉林海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热爱并尊重森林,这源于对自然之神的信仰,它要求我们与万物和谐共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排斥进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复杂的技术问题:“比如坐骑,传统的陆行鸟和角鹰兽依然在某些场合使用,但更常见的城内交通方式是悬轨缆车和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它们更安静,排放经过净化和引导,不会惊扰森林的宁静。”
“噗——”
魏岚一扭头,刚喝进嘴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
刚刚一瞬间好像有什么非常不得了的词汇一闪而过了!
“公……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
魏岚眼眶里那两点幽绿的微光仿佛停滞了一瞬。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蒸汽?电力?还他妈混动?轨道车?!
这几个词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一个尖耳朵、金长发、穿着猎装、刚从“翡翠林海”这种地方出来的精灵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他是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科技,比如莫顿那座庄园里的守卫,就配备了符文射线枪啊、蒸汽动力的外骨骼装甲什么的,甚至他自己酒馆里还有薇丝珀拉那些咕嘟冒泡的炼金设备。
但那些好歹还带着点“魔幻”或者“朋克”的味儿!勉强能塞进一个画风里,顶多算是个奇幻RpG里加了点蒸汽元素。
可“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甚至下意识想问一问月卡打几折?早晚高峰挤不挤?要不要安检?
当然他并没有把他的疑惑问出口,主要原因是他怕他问了之后,眼前这个精灵真的会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不同年龄段的精灵和友好盟族享受的折扣政策,甚至可能掏出一张时刻表来为他讲解早高峰的避让路线。
为了自己的三观着想,还是少问为妙。
莱瑟莉自然是不知道魏岚内心的疯狂吐槽,她只当是这位店长先生对精灵社会的认知还停留在不知道过时了多久的吟游诗传说里。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残余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液体:“至于您提到的‘喝露水’、‘吃花瓣’……那更像是吟游诗人为了押韵而编造的蹩脚歌词。
“翡翠林海的农业和食品加工业相当发达。我们培育高产魔化谷物,拥有自动化灌溉和能量场催生的垂直农场,甚至通过炼金术合成高能营养膏来解决偏远哨所的食物补给问题。
“当然,传统精致的精灵糕点依然备受推崇,但那更多是文化和享受,而非生存必需。
“……我的导师,格伦姆·根须教授,”提到自己导师的时候,这位似乎永远优雅从容的精灵小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无奈,“他毕生致力于生命能量场理论与应用植物学的研究。
“关于翡玉林海能够养育众多人口而不过度依赖传统农耕、保持生态平衡的诸多成果,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得益于导师在‘高密度能量场催化育种’和‘元素富集型代餐营养膏’领域的突破性贡献。”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酒馆的天花板,望向二楼那间正不断传来兴奋嘟囔和仪器轻微嗡鸣的房间。
“他主导设计的‘林冠层垂直农场能量循环矩阵’,使得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提升了近十倍,并且极大地优化了水资源和光照的利用效率,这才让皇廷有底气接纳更多的人口,并维持森林核心区域不被开垦破坏。
“而他研发的第七代‘晨曦’系列营养膏,虽然口感……呃,备受争议,”莱瑟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味觉体验,“但其营养全面、能量转化率高且易于保存运输的特性,彻底解决了边境哨所和远航舰队的后勤难题,被军部誉为‘划时代的创造’。”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可以说,没有导师近乎偏执的研究和那些……时常令人瞠目结舌的实践,翡玉林海的现代化进程和粮食安全绝不会像今天这般稳固。
“他是当之无愧的奠基者之一,陛下亲自授予的‘生命绿叶’勋章获得者。”
莱瑟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岚,眼眸中带着诚挚的请求:“正因如此,魏老板,我恳请您能……理解他的一些……过于热切的举动。
“当他发现像您和您的酒馆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时,那种源于学者本能的狂热,往往会压倒一切常识和分寸感。”
第98章 航海日志
魏岚面无表情地盯着吧台桌面,愣了足足两秒,才像是终于把 “蒸汽电力轨道车” 和 “营养膏” 这些颠覆认知的词从脑子里捋顺。
他干咳一声,凝固的表情慢慢松垮下来。
“我尽量理解…… 尽量理解。”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忍不住朝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天花板还隐约传来 “滋滋” 的细小电流声,像是某种仪器在低鸣。
莱瑟莉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
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店长!”
艾莉诺的声音率先传来。她抱着被干净布包裹、气息微弱的小女孩米拉快步走进来,身后是搀扶着形容枯槁、精神恍惚的梅琳达的薇丝珀拉,以及最后面压阵、一脸不爽、帽檐压得更低的艾拉。
莱瑟莉见状,立刻优雅地欠身:“看来您有客人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怎么回事?”魏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微微低沉了一些。
“梅琳达·霍恩,亚伯·霍恩的遗孀。这是她的女儿米拉,肺疾很重,几乎危及生命。”
艾莉诺言简意赅地说明,同时小心翼翼地将米拉放在吧台旁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椅上。
“我们在她家遇到了锈钩帮的人勒索,交了手,那里不能再待了。她相信这里是‘神眷之地’,愿意跟我们来。”
“锈钩帮?”魏岚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几个不开眼的小喽啰,已经收拾了。”艾拉抱着胳膊,撇撇嘴,“但屁都没问出来,费奇老狐狸藏得深得很,根本不是那种底层混混能接触到的。”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长椅上那个小小的、呼吸微弱的身影。
他缓缓从吧台后“站”起,走到米拉身边。
指尖悬停在女孩滚烫的额头上方几英寸处,一股柔和而沛然的翠绿色能量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米拉瘦小的身体。
肉眼可见的,米拉苍白如纸的小脸泛起一丝红润,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陷入了久违的舒适沉睡。
梅琳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水。
她亲眼见证了“神迹”!
魏岚收回手:“肺部的病灶和炎症已清除,命保住了。”
梅琳达腿一软,就要跪下磕头,被薇丝珀拉和艾莉诺连忙扶住。
“但是,”魏岚的话让梅琳达的心又提了起来,“常年亏空,本源损耗太重。需要细水长流,慢慢温养。”
他的目光转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用新到的月光苔和银叶薄荷为主,辅以少量金线蕨调和,配一剂‘温养灵液’,分量要轻,药性要柔,每日三次,饭后服用。地根姜切片,每晚煮水给她泡脚,活络气血。”
“是!店长!我这就去!”薇丝珀拉立刻点头,转身就小跑着冲向二楼炼金室。
魏岚又看向艾莉诺:“安排她们住下。嗯……暂时安排在后院吧。然后联系卡珊德拉。”
说着,他挥了挥手,伴随着一阵“隆隆”的声响,后院瞬间凭空长出来一个小木屋。
“明白。”艾莉诺颔首,小心地再次抱起沉睡的米拉,对情绪激动、几乎无法行走的梅琳达轻声道,“夫人,跟我来,先安顿下来。米拉需要休息。”
梅琳达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魏岚,这才跟着艾莉诺走向酒馆后院。
艾莉诺刚安顿好梅琳达母女回到酒馆前厅,门上的铃铛再次清脆作响。身披深蓝色斗篷,发髻一丝不苟的卡珊德拉挟着一股夜间的凉风走了进来。
海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酒馆内部,看到魏岚、艾拉以及刚从二楼下来的薇丝珀拉,径直走向吧台。
“卡珊德拉女士,你来得正好。”魏岚示意她过来吧台。
艾拉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从梅琳达家找到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册子,没好气地把它放在吧台上,推向卡珊德拉。
“喏,就这玩意儿。”
卡珊德拉小心地拿起册子,解开油布。册子的封皮是厚实的羊皮纸,边缘已被磨损,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海腥气。她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
“这似乎是一本私人航海日志。”她很快做出了判断,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略显潦草的字迹,“看笔迹和署名,是亚伯·霍恩本人的记录。”
她开始逐页翻阅,并低声念出一些片段:
“圣辉历 773年,季风之月,第12日。”卡珊德拉指尖划过纸面,“‘晨间离港,风向东北,风力三级,晴。装载标准教区补给(面粉、咸肉、圣烛、低级治疗药水x10箱),目的地:海崖哨所。航路预计:沿近海航道,经海狮岩转向北。’……后面是船员状态记录,‘无异常’。”
她快速翻动着页册。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一次次的航行。
“圣辉历 773年,收获之月,第5日。离港,东南风,有薄雾。装载‘特殊礼拜用品’x3箱(注:封条完好,未查验),目的地:银沙湾小教堂。备注:绕行避开主航道,因‘海军演习’。”
“圣辉历 774年,初雪之月,第20日。离港,风向多变,偶有雨雪。装载‘旧档案’x5箱(注:沉重,金属箱体),目的地:黑石岛灯塔补给点。航路:直接穿黑水海峡,浪大。”
日志里大部分内容都是这样枯燥的日常记录——日期、天气、风向、航线上的显着地标、装载的货物种类、船只和船员的零星状况。看起来就像无数跑内海航运的船长会写下的寻常工作日志。
艾拉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里很快就转起了圈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面粉、咸肉、旧箱子……这亚伯就是个跑腿的运输队长嘛!
“而且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看着就头晕!”她失望地缩回脑袋,“还以为能找到‘秘密工坊,由此去’的箭头呢!”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艾拉的抱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海蓝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
她快速翻动着页册,目光如同扫描般掠过那些重复的日期、风向和货物清单。
“不对……”她喃喃自语,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又迅速向前向后翻动对比,“这些航程的时间……太长了。”
“什么太长了?”艾拉歪着头问。
“航程时间。”卡珊德拉抬起头,她看向魏岚和艾莉诺,“你们看这里——‘圣辉历 773年,季风之月,第12日,目的地:海崖哨所。’
“按照正常近海航道,即便算上经海狮岩转向,以这种小型补给船的航速,最多两天一夜就该到了。”
她又快速指向另一条记录:“还有这里,‘收获之月,第5日,目的地:银沙湾小教堂’。银沙湾距离艾斯特维尔港更近,顺风情况下甚至不需要一天航程。
“但他每一次的记录,往返都花费了至少四到五天,甚至更久!”
她说着,一把将摊开的日志推向吧台中央,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日期上:“看!每一次!只要是运送标注为‘特殊礼拜用品’或‘旧档案’的货物,他的实际耗时都远远超过了正常所需!
“多出来的这些时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薇丝珀拉也意识到了问题,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大了:“他……他在日志里撒谎?或者……刻意绕了远路?”
“不是撒谎,是隐瞒。”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记录了真实的出发和归来日期,但中间的航线……被刻意模糊了。
“‘绕行避开主航道’,‘直接穿黑水海峡’……这些记录太笼统,足以掩盖他真正的去向。”
卡珊德拉猛地站直身体,脸上浮现出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笑容:“我们需要一张海图!一张详细的艾斯特维尔内海及周边海域的海图!”
艾莉诺动作迅速,很快从酒馆储物柜里找出一张有些年头的羊皮纸海图,在吧台上铺开。
海图上细致地描绘着艾斯特维尔港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暗礁区以及主要的航道。
卡珊德拉拿起一支笔,根据亚伯·霍恩日志上的记录,开始逐一标注他每一次异常航行的出发点和返回点,以及日志中提到的转向点。
“忽略那些正常的补给航行,只关注运送‘特殊货物’的航次。”她一边标注一边说,笔尖在海图上飞快移动。
艾拉也凑了过来,虽然看不懂复杂的海图,但她也屏息凝神地看着。
随着卡珊德拉标注的点越来越多,一个模糊的模式开始显现。
那些异常航次的航线,无论其声明的目的地是海崖哨所、银沙湾还是黑石岛,它们似乎都在广阔的内海海域上,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一个共同的、没有明确标注的区域。
卡珊德拉的笔尖在那个区域外围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看这里……”
她最终用笔尖重重地点在海图上一片相对空旷的海域,这片海域位于几条主要航道的夹角处,周围岛屿稀疏,海图上只标注着几处不起眼的暗礁和“涌流较强”的警告字样。
“风暴礁……”艾莉诺看着那片区域的名称,低声念道,“这片海域水文复杂,暗流涌动,平时除了不要命的走私贩和老渔夫,几乎没有船只愿意靠近。官方航道都远离这里。”
“但亚伯·霍恩的幽灵航线,每一次都像是擦着这片区域的边缘过去!”卡珊德拉的笔尖将那些标注的点用虚线连接起来,一个隐约的、环绕着“风暴礁”海域的弧形路径浮现出来!
“他的船每次都会消失在这片复杂水域附近一到两天……”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多出来的时间,完全足够他深入风暴礁,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岛屿、礁洞甚至水下设施完成交接,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魏岚,海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魏老板!费奇的秘密工坊……或者至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中转站、仓库,它很可能就在海上!就在这片该死的‘风暴礁’的某个地方!”
“大海……”艾莉诺深吸一口气,“难怪陆地上怎么搜都找不到线索。把工坊设在海上,利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复杂水文作为屏障……真是好算计!”
第99章 开始行动
卡珊德拉眼中锐光更盛,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迅速探入腰间一个镶嵌着细碎海蓝宝石的皮质卷轴袋中,抽出一张质地特殊、泛着淡淡水润光泽的羊皮纸。
羊皮纸的顶端,一个由深蓝墨水绘制的、复杂而威严的浪花与三叉戟徽记熠熠生辉——那是海洋教会的圣徽。
“以海洋女神之名,统御万顷波涛之权柄。”
卡珊德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笔尖萦绕着微光的羽毛笔,笔尖迅速在羊皮纸的空白处滑动,填上了“常青之树”、“协同搜查”、“风暴礁及周边海域”等字样。
“兹授权‘常青之树’酒馆及其相关人员,协助海洋教会风暴守卫,对涉嫌藏匿亵渎造物、危害港口安全之非法设施进行协同搜查。此令即刻生效,直至目标确认或风险解除!”
羊皮纸上水光流转,浪花圣徽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潮声涌动。卡珊德拉将羽毛笔往旁边一放,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精纯水系魔力的血珠,轻轻按在落款处。
“嗡——”一声轻微的共鸣,血珠融入羊皮纸,化作一个复杂精细的蓝色符文印记,与圣徽交相辉映。
“搞定!”卡珊德拉将新鲜出炉、效力十足的授权令拍在吧台上,海蓝色的眼眸闪烁着猎手般的兴奋,“有了这个,风暴礁那片地方,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刮’一遍了!就算撞上港口议会的海军巡逻队也不怕——海洋教会拥有自主调查的权限。”
艾拉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张授权令,又看看卡珊德拉:“海蛇女,你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我们开到一半,被你们的人当成海盗给轰沉了!”
“小野猫,怀疑我的专业性?”卡珊德拉挑眉,“这可是最高优先级的协同搜查令,本海洋圣女亲自签发的。在艾斯特维尔港周边海域,它比港务总督的手谕还管用。”
她收起授权令,语气转为严肃:“不过,风暴礁那片地方确实邪门,暗流、漩涡、隐藏的礁石都是小问题,传说那里还沉没过古战场,残留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得准备一条足够结实、能抗住风浪,而且不太起眼的船。”卡珊德拉的手指在海图上的“风暴礁”区域画了个圈,“我的‘潮汐之眼’号太显眼了,开过去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海洋教会要在这片地方搞大动作。”
“船的问题不难解决。”魏岚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常青之树’自有办法。”
“好吧,”卡珊德拉耸耸肩,“那么人员呢?这次行动需要精干,人数不宜多,但要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他话音未落,吧台侧面,那些缠绕攀附的藤蔓再次活络起来,迅速汇聚、交织、塑形。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与魏岚本体别无二致的木质分身便已成型,安静地站立在一旁。
“我和你们一起去。”魏岚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老大威武!”艾拉立刻欢呼,随即挺起胸脯,冰蓝色的眼睛闪着好战的光芒,“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潜入、爆破、摸鱼……呃,我是说侦察!我最在行了!”
艾莉诺握了握拳头:“我也要去!”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作为授权方和情报提供者,我自然也要亲自到场。那么,人员初步定为:我,魏岚老板,艾莉诺,艾拉。”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我准备调一支精锐的小型风暴守卫突击队,大约六到八人,负责外围警戒以及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
“魏老板,你这里……能暂时容纳他们集结和进行最后的简报吗?我不希望他们频繁出入海洋神殿,以免走漏风声。”
“可以。”魏岚本体应允,“酒馆地下室足够宽敞隐蔽。”
“那就这么定了。”卡珊德拉雷厉风行,再次拿起那枚通讯海螺,低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结束通讯后,她看向众人,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临战前的锐利光泽:“一小时后,我的人会分批抵达。我们利用傍晚的掩护出发。魏老板,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其余的出海装备,海洋教会都能提供。”
“嗯。”魏岚点了点头,忽然扭头看向艾拉,“艾拉,”
“在!老大!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要交给我?”艾拉兴奋地凑过去。
魏岚的藤蔓卷起吧台上那本只写了两行字的作业本,再次推到艾拉面前。
“……在出发前,把每个单词再抄五遍。”
“……”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塌,如同被冰霜新星正面击中。
卡珊德拉最后将目光投向海图上那片被标记出的危险海域,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费奇,莫顿……不管你们在风暴礁藏了什么,这次,该掀开你们的底牌了。”
……
圣光教会总部,枢机团议事厅偏厅。
高大的拱顶镶嵌着散发恒定乳白光芒的圣光水晶,光线落在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模糊而庄严的倒影。
墙壁上悬挂着历代教皇与圣徒的巨幅画像,他们的目光仿佛跨越时空,凝视着厅内的一切。
伊莎贝拉静立在巨大的乌木长桌前,她已经换下了那身便于活动的简朴衣裙,重新穿上了象征其“活圣人”身份的纯白镶金边圣袍。
袍服质地柔软,流转着淡淡的、温和的圣洁光晕,与她浅褐色眼眸中的沉静与悲悯相得益彰。
长桌对面,端坐着三位身披红袍的枢机主教。
居中的是克雷芒枢机,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他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对任何可能动摇教会传统和稳定的事情都抱有极深的警惕。
左侧是相对年轻的安东尼枢机,右侧则是玛格丽特的顶头上司,负责教会内部纪律与档案管理的索西亚枢机,一位表情淡漠、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
“……综上所述,”伊莎贝拉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溪流,回荡在偏厅中。
“基于对‘瓦尔德斯案’卷宗的复查,以及相关附件异常缺失、关键证人离奇死亡、其遗孀生活境遇蹊跷等诸多疑点,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时任艾斯特维尔港地区审判官的费奇·哈林顿,在该案的调查与处理过程中,存在严重渎职、乃至涉嫌伪造证据、灭口证人的行为。”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三位枢机主教表情各异的脸庞。
“其行为,不仅亵渎了圣光赋予的审判职责,更可能严重损害圣光教会的声誉与公正性。
“因此,我谨以圣光之主谦卑仆人的身份,并依据教会法典第VII章第13条赋予‘受眷者’的监督权,正式提议:即刻对费奇·哈林顿审判官启动内部审查程序,暂时中止其一切职务,并对其过往经手的所有案件,特别是‘瓦尔德斯案’,进行彻底复核。”
话音落下,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克雷芒枢机手指缓慢敲击乌木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
良久,克雷芒枢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伊莎贝拉阁下,您对信仰的虔诚与对教会事务的关切,我们深感欣慰。然而,费奇·哈林顿审判官服务教会多年,功绩卓着。
“仅凭一些陈年卷宗的‘疑点’和一个已死执事遗孀的‘境遇’,就要对一位地区审判官启动最严厉的内部审查……这是否过于草率?是否会寒了众多为圣光兢兢业业服务的神职人员的心?”
“克雷芒枢机,”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圣光的公正不应因资历或职位而有丝毫折扣。
“疑点既已出现,唯有彻查,方能彰显圣光之纯粹,维护教会之清白。若查实无误,亦可还费奇审判官一个清白,岂不更好?”
安东尼枢机揉了揉眉心,接口道:“伊莎贝拉阁下所言也有道理。只是……目前艾斯特维尔港局势微妙,海洋教会那边动作频频,港口议会也牵扯其中。
“在这个当口对费奇审判官动手,是否会被外界解读为圣光教会内部混乱,或是对海洋教会压力的妥协?恐于大局不利啊。”
“安东尼枢机,”伊莎贝拉的目光转向他,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圣光教会的内部纪律,何时需要看外界、甚至是其他教会势力的脸色?
“清理门户,维护自身纯洁,本就是我们的首要责任。唯有自身正直无瑕,方能更好地应对任何外部风波。若因顾虑外界看法而对内部的污点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自毁根基。”
索西亚枢机终于开口:“伊莎贝拉阁下,您提交的卷宗复核报告我已初步阅览。附件缺失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但当年经手人员众多,年代久远,是否存在归档疏漏亦未可知。
“亚伯·霍恩执事的海难,经港口当局调查,确认为意外。其遗孀生活困顿,或许有其个人原因,与费奇审判官直接关联的证据链……似乎并不完整。启动内部审查,尤其是针对一位审判官,需要更确凿的、无法辩驳的初始证据。”
伊莎贝拉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缓缓从圣袍内取出一件东西——正是那几枚从净尘者处得到的、伪造的诺克斯玛尔密会符咒的拓印图样。
“索西亚枢机,诸位阁下,”她将拓印图样轻轻放在乌木桌上,推向三位枢机主教,“此物,是在调查另一桩涉及圣光教会内部人员的事件中偶然获得的,源于费奇审判官麾下的一名净尘者。”
三位枢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拓印图样上,他们的脸色都微微发生了变化。他们都是见识广博之人,自然能看出这符咒的粗制滥造。
“这意味着什么,想必诸位阁下比我更清楚。”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任何一个经受过初步训练的人员都能轻易识别这份伪造的亵渎之物。那么,是谁伪造了它们?目的何在?”
她环视三位沉默的枢机主教:“这,是否足以构成启动审查的‘初始证据’?我们是否要继续坐视可能的亵渎之举,玷污圣光的荣耀?”
偏厅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克雷芒枢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停止了敲击。安东尼枢机眉头紧锁,陷入深思。索西亚枢机则拿起那枚拓印图样,仔细端详着,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克雷芒枢机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索西亚。”
索西亚枢机放下拓印图样,抬起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程序上,伊莎贝拉阁下提供的新证据……足以对费奇·哈林顿审判官启动初步内部审查质询。
“依据法典,由裁判所、档案管理处及至少一名枢机团成员组成联合审查小组。我将亲自监督此事。”
她看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阁下,您作为‘受眷者’和疑点发现者,有权列席审查过程。请做好准备。审查令即刻签发,我会派人……‘请’费奇审判官前来总部‘协助调查’。”
“谨遵谕令。”伊莎贝拉微微躬身,浅褐色的眼眸中,一丝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
第100章 木鲸号
艾斯特维尔港的暮色如同一块渐变的深蓝绒布,缓缓罩住了喧嚣的码头。咸腥的海风带来了远方海鸥的鸣叫和缆绳摩擦的吱呀声。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废弃小栈桥边,卡珊德拉看着眼前的“船”,海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叹息。
“魏老板……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停泊在栈桥旁的,根本不像一艘传统的木质帆船。它通体呈现出深沉而富有生命力的黑褐色,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是一头巨大的、正在休憩的海洋生物浮出水面。
船身看不到任何拼接的木板痕迹,光滑得如同整体打磨过,表面覆盖着一层柔韧如皮革的奇特材质,隐隐闪烁着类似油脂的光泽。
桅杆?没有桅杆。取而代之的是三根从甲板中央自然“生长”而出、微微弯曲的粗壮木质结构,顶端并非帆桁,而是某种……收拢起来的、厚实宽大的叶片状物。
这艘“船”没有风帆,没有复杂的缆绳系统,安静得可怕,只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时,船体与水面的摩擦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某种生物呼吸般的“沙沙”声。
“嗯。”魏岚站在船头,木质的身躯仿佛本就是这艘船的一部分,他简单地回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这……这根本就是一头长得像船的树!或者说一棵会游泳的树!”卡珊德拉扶额,感觉自己的航海常识受到了挑战,“你管这叫‘不太起眼’?它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德鲁伊神话里直接开出来的!”
“放心,”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它的外层木质可以一定程度上模拟周围环境的色彩和纹理,在远处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它不需要风帆。”
“那它靠什么动?划水吗?”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甲板,好奇地四处蹦跶。甲板的触感并非冰冷坚硬的木头,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和弹性,脚感极好。她用力踩了踩,“嘿,还挺结实!”
“靠我。”魏岚言简意赅。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甲板上。
嗡——
一股无形、温和却磅礴的生命能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流遍整个船体。
咕噜噜……
船体两侧靠近水线的位置,突然打开了几排整齐的孔洞。下一秒,数十条粗壮有力、顶端呈扁平桨叶状的深褐色木质“触手”从中流畅地伸出,轻盈地探入水中,静止不动,如同等待指令的士兵。
“……”卡珊德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堆关于流体力学、动力效率、隐蔽性的吐槽咽了回去。她揉了揉眉心,“好吧,你赢了。至少……它看起来确实很能抗风浪。这玩意儿有名字吗?”
“‘木鲸’。”魏岚给出了一个相当形象的名字。
“木鲸号……行吧。”卡珊德拉认命地叹了口气,也纵身跃上甲板。
她带来的八名风暴守卫精锐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船舷两侧就位,他们穿着深蓝色的水下作战服,装备精良,表情冷峻,对眼前这艘超乎想象的船没有任何表示,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艾莉诺最后一个上船,她好奇地打量着这艘活体船只。
她注意到船舷内侧生长着一些会发出柔和微光的细小苔藓,恰到好处地提供了照明。一些小巧的、如同花苞般的结构点缀在角落,散发出清新的草木香气,有效地驱散了海上的腥咸味。
“人都齐了。出发。”魏岚随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探入水中的木质桨叶触手瞬间同步划动起来!
木鲸号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灵巧和安静,悄无声息地滑离了栈桥,利剑般切开了深色的海水,驶向暮色笼罩的广阔海域。
薇丝珀拉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抱着魏岚给她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给米拉准备的温养灵液和一些安神药材),担忧又羡慕地挥着手,直到木鲸号彻底融入夜色。
……
木鲸号平稳地航行在暮色渐深的海面上。艾斯特维尔港的灯火在身后逐渐缩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最终被海平面吞噬。
前方是无垠的深蓝,头顶则是缓缓铺开、缀上最初几颗星辰的天鹅绒幕布。
海风变得纯粹起来,只剩下了咸味。几十条木质桨叶触手在水下协调地摆动,提供着稳定强劲的动力。航行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传统船只的摇晃。
“哇哦——”艾拉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银色的发丝在脑后飞扬,“这比钻通风管道爽多了!”
她冰蓝色的眼睛兴奋地打量着这艘神奇的活体船只,刚才被迫抄单词的郁闷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不少。
她好奇地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温润有弹性的甲板:“喂,大家伙,你听得懂我说话吗?能不能长个果子出来尝尝?”
甲板毫无反应。
“啧,没劲,”艾拉撇撇嘴,甚至用指甲抠了抠,“还不如酒馆里那些会递毛巾的藤蔓懂事。”
她话音未落,被她手指戳过的那块甲板边缘,忽然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啵”地一声,绽开了一朵散发着淡雅清香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还带着微弱的荧光,正好在她手边轻轻摇曳。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小心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嘿!算你识相!不过花又不能吃……”她眼珠一转,贼心不死,“来个能吃的呗?比如……多汁的浆果?或者……呃啊!”
她话没说完,那朵小白花旁突然窜起一根细藤,极其迅速地轻轻抽了一下她的手腕,不疼,但吓了她一跳。
“小气鬼!”艾拉捂着被抽的手腕,对着甲板龇牙咧嘴,“碰一下都不行!老大!你的船欺负我!”
魏岚站在船头,木质的身躯仿佛与船融为一体,对身后的控诉置若罔闻。
旁边的艾莉诺也被这艘船吸引了。她不像艾拉那样毛手毛脚,而是轻轻抚摸着船舷内侧那些发光的苔藓。苔藓感受到触碰,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一些。
“店长,这些光……可以调节吗?”艾莉诺抬头问站在船头如同雕像般的魏岚,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魏岚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艾莉诺手边的苔藓光芒渐渐暗了下去,而几步外另一片苔藓则亮了起来,像是在为她引路,光影流转间颇有几分梦幻。
艾莉诺忍不住轻笑出声,顺着那移动的微光走向船尾。
她发现角落里几个原本收拢的、类似花苞的结构缓缓张开,里面并非花朵,而是几个固定好的凹槽,大小正好可以放入她的水囊和“银光”剑鞘,设计得巧妙又贴心。
“谢谢。”艾莉诺对着空气轻声道,小心地将剑鞘放入凹槽,那“花苞”便轻轻合拢,将她的爱剑稳妥地保护起来。
她又试着碰了碰另一个凹槽,那“花苞”竟然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放水囊更顺手了。
“真聪明!”
她由衷地赞叹,脸上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无负担的明媚笑容。
卡珊德拉看着这一幕,抱着胳膊靠在主“桅杆”——那根最大的木质结构上,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这‘木鲸号’的灵性是不是全点在‘察言观色’和‘区别对待’上了?
“对艾莉诺又是引路又是收剑,服务周到。对这小野猫好歹还开了朵花敷衍一下。怎么,我们海洋教会的人就不配享受点‘活体船只’的特殊服务了?比如来个自动按摩椅什么的?”
她刚说完,靠着的“桅杆”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贴合她背部曲线的弧度。
卡珊德拉:“……”
艾拉立刻抓住了把柄,跳起来指着卡珊德拉:“哈哈!海蛇女你看!它还是搭理你的!虽然只是个靠背!是不是比你那冷冰冰的‘潮汐之眼’号舒服多了?”
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艾拉一眼,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靠得更舒服了些,嘴上不肯认输:“……一般般吧,硬度还行,缺乏人体工学深度优化。”
“你就是嘴硬!”艾拉扮了个鬼脸,又开始了对木鲸号的新一轮“探索”。
她试图去抠船舷上发光苔藓,被旁边的藤蔓警告性地拂开手背;她又想去研究水下划动的桨叶,刚趴到船舷边,那里就生长出一圈柔韧的护栏,防止她掉下去。
“喂!我只是看看!又不会拆了它们!”艾拉不满地拍打着护栏。
一个风暴守卫似乎被艾拉来回蹦跶的身影晃得眼晕,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他刚站稳,脚下的甲板就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脚窝,让他站得更稳。
守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甲板上的苔藓光芒温和地闪烁了一下,算是回应。
这下连这些训练有素、表情冷峻的风暴守卫们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惊奇。
这船……成精了吧?
艾莉诺被这些互动逗得笑意盈盈,她靠在船舷边,看着艾拉和船只“斗智斗勇”,看着卡珊德拉一边嫌弃一边享受自动靠背,看着星空下安静航行的神奇木鲸。
海风吹起她棕色的发丝,拂过带着笑意的嘴角,这一刻,她仿佛暂时卸下了所有重担,只是一个出海冒险的活泼少女。
“好了艾拉,别折腾它了。”艾莉诺终于笑着开口,“它载着我们呢,已经很辛苦了。”
仿佛听懂了艾莉诺的维护,船头方向的几丛发光苔藓特别明亮地闪烁了几下,甚至有一根细藤悄悄伸过来,卷起艾莉诺旁边凹槽里她喝了一半的水囊,递到她手边。
“噗——”卡珊德拉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艾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指着那根献殷勤的藤蔓:“偏心!太偏心了!老大!你管管啊!”
第101章 魏岚的全新力作
魏岚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扫”过闹腾的艾拉、笑靥如花的艾莉诺、看热闹的卡珊德拉和一脸惊奇的风暴守卫们。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跺了跺甲板。
咕噜噜……
船体中央,甲板如同活物般缓缓向上隆起、塑形,最终形成了一个低矮的、光滑的木质平台。
平台上,几个凹陷恰到好处地出现,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饱满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紫色浆果。
同时,一小丛散发着安神清香的银色叶片在平台旁舒展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哇!”
艾拉第一个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枚浆果,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让她口腔本能地分泌唾液。
然而,指尖刚触及那冰凉光滑的果皮,之前那场堪称味觉灾难的记忆就炸醒了她的神经。
她猛地缩回手,一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缆桩。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先前那股饿狼扑食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
她指着那枚浆果,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带着强烈的后怕:“等、等等!老大!这果子……这该不会又是你自己……‘结’出来的吧?!”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头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迹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可怕的回忆:齁咸至死的靛蓝星辰果、酸得灵魂出窍的金色“酸心”、还有那冰火两重天让她差点喷火烧了吧台的冰蓝葡萄……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刑!
她的舌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胃部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艾莉诺反应几乎同步。在看到浆果出现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清晰的恐惧。
她微微侧过身,做出了一个本能规避的动作,仿佛那平台上摆放的不是水果,而是几颗极不稳定的炼金炸弹。
听到艾拉的质问,艾莉诺立刻用力点头,微微后退的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补充道:“店长……您、您这次确定……它……”
她小心翼翼地选用着词汇,但苍白的脸色已经将她内心的抗拒暴露无遗。那次惨痛的经历实在太过刻骨铭心,足以让任何美食在当前变得可疑。
卡珊德拉倒是被这过激的反应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她海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警惕的两人、平台上的浆果以及魏岚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哦?看来魏老板的‘特产’留给你们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小啊。”
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枚浆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饱满弹性和温和能量波动:“唔…单从能量感知上,倒是圆融平和,生机勃勃,不像有什么恶作剧的效果。”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炸毛的艾拉和谨慎得快要缩起来的艾莉诺,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放心。不是试验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更多可信的证据来打消她们的顾虑,便补充道:“莱瑟莉·晨风,登船前,试吃过一颗。”
这句话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让艾拉和艾莉诺的警惕心下降了大半。
莱瑟莉·晨风?那个一丝不苟、严谨认真、来自精灵皇廷的学者?连她都敢吃?而且听魏岚这语气,显然是没事发生!
两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眼中的警惕虽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转化为了将信将疑的探究。
然而,卡珊德拉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果断后退了两步,伸手一把将好奇地正要上前仔细查看浆果的艾莉诺轻轻拉到自己身旁,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小艾莉诺,看好戏。”
艾拉最后一点警惕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早说嘛!饿死我了!”她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将手中那枚看起来饱满多汁的紫色浆果整个塞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下一秒——
“唔?!呜哇——!!!”
艾拉整张精致的小脸瞬间扭曲,露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
那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炸裂性的、仿佛千万根细针同时刺激味蕾和鼻腔的极致尖锐的清新感!
如同把一整片原始森林的生机、晨间最冷冽的露水、还有某种带着闪电能量的薄荷全都压缩进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实里!
她的舌头仿佛被无数个微小的风暴席卷、洗刷、然后麻木!唾液疯狂分泌,却又被那强大的刺激性感瞬间“蒸干”!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让她头皮发麻,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紧接着,那股尖锐的清新感顺着食道冲下去,所过之处一片冰爽刺痛,让她整个胃部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噗——咳咳咳!呕——!”艾拉猛地弯下腰,想把那可怕的果子吐出来,但那果肉入口即化,只剩下那霸道无比的味道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味觉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咳嗽,眼泪鼻涕齐流,感觉自己的味蕾已经集体阵亡,并且对她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哈……哈哈……咳咳!”卡珊德拉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扶着艾莉诺的肩膀才没倒下去,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泪花,“傻了吧!小野猫!精灵的主味觉感知神经和你们人类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们用来描述‘清新’、‘甘冽’、‘充满生机’的味觉阈值,对我们来说,和把一整座针叶林浓缩成的提神油灌进喉咙没什么两样!还敢乱吃精灵认证过的东西?”
她一边笑一边解释,语气里充满了“让你不好好学习读书”的得意:“精灵的味蕾能解析出几十种人类根本无法感知的细微风味物质层次,对你们人类的舌头来说,跟直接啃一块掺了薄荷脑和柠檬酸的冰坨子没区别!而且还是被闪电劈过的那种!”
艾拉还在那里扶着船舷干呕,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那味道掀开了,眼泪汪汪地瞪着卡珊德拉,又委屈又愤怒,偏偏被那霸道味道冲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啊……”的痛苦气音。
艾莉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无比感激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幸好被她拉住了。她看着艾拉的惨状,忍不住小声问:“那……那位莱瑟莉女士吃了……就没点反应吗?”
“反应?”卡珊德拉耸耸肩,掏出一个精致的水囊递给还在“嘶哈嘶哈”的艾拉,“我猜她顶多会觉得‘嗯,风味鲜明,提神效果显着,不愧是蕴含生命能量的果实’。这就是种族差异,小艾莉诺,记住了,以后凡是精灵给出‘风味独特’、‘充满活力’这种评价的食物,最好只远观而别亵玩。”
艾拉一把抢过水囊,猛灌了好几口,试图冲刷掉嘴里那恐怖的“清新”,但感觉那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味蕾细胞深处,短时间内是别想摆脱了。
她缓过一口气,抬起一张梨花带雨(被刺激的)、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小脸,悲愤地指着平台上剩下的浆果,声音都在发抖:“老……老大!你坑我!这……这比湮灭陷阱还可怕!我的舌头……它是不是没了?”
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着狼狈不堪的艾拉,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试验品’。”他的声音平稳依旧,“也说了,‘莱瑟莉试吃过一颗’。两句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进行严谨的逻辑补充:“她当时的评价是‘风味极具冲击性,提神效果卓越,富含活性生命能量,是相当优质的野外补给品’。”
“野、野外补给品?!”艾拉的声音都变调了,她指着自己还在发麻的舌头,又指了指那几枚如同紫色宝石般诱人却暗藏杀机的浆果,“她管这玩意儿叫补给品?!这明明是生化武器!是味觉剥离器!谁家好人靠这玩意儿补给啊?!补给一趟下来味蕾都得叛逃!”
她气得在原地跳脚,宽大的工装外套都跟着一抖一抖:“老大!你绝对是故意的!你早知道会这样!你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魏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根之前警告过艾拉的细藤,又慢悠悠地伸了过来,尖端卷着一片之前舒展开的银色安神叶片,递到艾拉面前,甚至还安抚性地晃了晃。
艾拉瞪着那片叶子,又瞪了瞪魏岚,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还是气鼓鼓地一把抓过叶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
一股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果然有效地中和了那霸道的尖锐刺激感,安抚了她备受摧残的味蕾。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艾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但脸色好歹缓和了一些。
旁边的风暴守卫们努力绷着脸,维持着专业素养,但肩膀细微的抖动还是暴露了他们看戏看得相当愉快的事实。
卡珊德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指尖戳了戳平台上另一枚浆果,果皮坚韧,纹丝不动:“不过话说回来,魏老板,这果子的能量蕴含确实非常……嗯,‘充沛’。
“除了提神醒脑(或者说冲击天灵盖)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用处吗?比如……补充魔力?或者疗伤?”
魏岚点了点头:“汁液外敷,可快速中和低阶水毒、灼伤。果核碾碎,是某些高效治疗药剂的稳定剂和能量催化剂。完整果实……理论上,可以当作一次性弱效法力池,直接汲取内部生命能量。”
艾拉立刻大声吐槽:“谁会用这种方式回蓝啊!法力是回来了,人也快没了!这代价也太惨烈了吧!”
艾莉诺想象了一下战斗中掏出一颗这种果子咬下去回魔的画面——敌人可能没被打倒,自己先因为味觉冲击而动作变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默默决定以后就算魔力枯竭也绝不考虑这个方案。
卡珊德拉却若有所思:“直接服用看来是下下策……但如果只是作为炼金或附魔材料,规避掉味觉影响,倒是非常不错的稀有素材。魏老板,返航后这批果子……”
“不卖。”魏岚干脆利落地拒绝。
卡珊德拉耸耸肩,也不强求,只是惋惜地又多看了那几枚浆果两眼。
第102章 原来真的是海蛇女啊!
木鲸号悄无声息地滑入风暴礁海域。
这里的海况立刻变得截然不同。海水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泛着灰白泡沫的墨绿色。
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和海藻腐烂混合的陈旧气息。
远处的海面不再平静,肉眼可见无数紊乱的暗流和漩涡。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突兀地刺破海面,其上附着着厚厚的、令人不适的暗紫色苔藓。
天空也变得压抑,低垂的乌云仿佛触手可及,遮蔽了星光,只有偶尔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惨淡月光,勾勒出这片死亡海域狰狞的轮廓。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夹杂着如同呜咽、低语般的尖细声音,摩擦着人的耳膜。
就连活泼好动的艾拉也安静了不少,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诡异的海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艾莉诺回到了魏岚身边,手不自觉地按在“银光”的剑柄上。卡珊德拉和风暴守卫们则进入了完全的警戒状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片可疑的水域和礁石。
魏岚操控着木鲸号,如同游鱼般灵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隐藏的暗礁和突然出现的漩涡。船体表面的色泽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几乎与周围墨绿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根据亚伯·霍恩航海日志推断出的弧形路径,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风暴礁的核心区域前进。
卡珊德拉手持一个不断闪烁着微光的罗盘状魔法仪器,仔细感应着周围水元素和能量场的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出不寻常的线索。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搜索中缓缓流逝。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令人不安的氛围,一无所获。
“这片鬼地方比下水道里的老鼠窝还让人难受。”艾拉忍不住小声嘀咕,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卡珊德拉手中的罗盘仪器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蜂鸣,指针颤抖着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密集礁石环绕的小型湾口。那湾口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片不大的黑色沙滩,在惨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有微弱的非自然能量残留波动,很隐晦,被自然环境干扰得很厉害。”卡珊德拉压低声音,“去那边看看。”
魏岚微微颔首,木鲸号立刻调整方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片湾口。
越是靠近,那股腐烂铁锈和海藻的混合气味就越是浓重。湾口内的海水相对平静,但颜色更加深暗,漂浮着一些难以辨别的絮状物。
木鲸号缓缓驶入湾口,在距离黑色沙滩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悬浮在水面上。
艾拉第一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沙滩望去,冰蓝色的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着。沙滩上散落着一些被潮水推上来的海洋垃圾和破碎的贝壳。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她有些失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沙滩。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沙滩边缘,靠近礁石阴影的地方。
那里,半截东西露在沙外。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有着干瘪发皱的灰褐色皮肤,一个硕大的、死不瞑目般的鱼头歪斜着,玻璃珠似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尖利的牙齿。
它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晒了八百年的超级咸鱼,只剩上半截被埋在了沙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鱼腥和岁月沧桑的诡异气息。
“呃……老大,艾莉诺姐姐,你们看那边……”艾拉指着那半截咸鱼,表情古怪,“这地方的鱼……长得还挺别致哈?死了都这么有气势。”
艾莉诺和魏岚顺着艾拉的指尖看过去,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鱼头,覆盖着粗硬的、暗淡无光的鳞片,嘴巴微张,露出里面几颗歪歪扭扭的、黄褐色的钝牙,一双死鱼眼毫无生气地瞪着,嘴角甚至还挂着几根海草。
仿佛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那半截咸鱼的头颅猛地动了一下!玻璃珠似的眼睛“咔吧”一声转向了木鲸号的方向!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咸鱼“嘎巴”一下子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是真站了起来——因为那硕大的鱼头下面是两条大长腿。
它顶着那个极不协调的大鱼头,用两条细瘦的人腿支撑着身体,“手臂”的位置,是两根退化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鱼鳍,此刻正徒劳地扑腾着。
它茫然地晃悠了一下,然后面朝木鲸号,张开了布满尖牙的鱼嘴——
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艾拉与艾莉诺就抱成了一团。
“我x!这xx的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店长,有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两女的尖叫声在海湾里回荡,甚至短暂压过了风声和海浪声。
有怪物啊啊啊——!!那鱼头人身的怪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吓了一跳,跟着两女一起叫喊起来。一边叫还一边笨拙地原地转了个圈,硕大的鱼眼四处张望,怪物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艾拉挤出一只手指着它:“怪物不就是你吗?!你跟着叫什么啊啊啊啊——”
“怪物不就是我……”那咸鱼继续跟着叫,叫到一半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慢半拍的茫然,诶……你说我啊?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从船尾快步走来,海蓝色的眼眸先是锐利地扫过沙滩上的“怪物”,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错愕、无奈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扶住额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圣潮在上……肃静!”卡珊德拉身为海洋圣女的气场迸发,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噪音。
艾拉和艾莉诺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但还是紧紧抱在一起,警惕又惊恐地看着沙滩上那个顶着鱼头、用两条腿站立的诡异生物。
那“鱼头怪”也被卡珊德拉的气势镇住,停止了徒劳的扑腾和叫喊,硕大的玻璃珠鱼眼转向卡珊德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都把武器收起来,别大惊小怪。”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艾拉和魏岚一眼,然后目光落回沙滩上那个茫然的生物,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纠正,“这不是什么‘怪物’,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位人鱼。”
“人鱼?!”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玩意,“海蛇女你骗鬼呢!人鱼不都是……不都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巴,长得还挺好看的那种吗?!童话里都这么画的!这……这玩意是个啥?!”
就连艾莉诺也一脸难以置信,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显然无法将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和传说中美丽优雅的人鱼联系起来。
沙滩上那位“人鱼”似乎听懂了艾拉的质疑,鱼脸上(如果那能算脸的话)露出了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两根小鱼鳍扑腾得更急了,发出“噗噗”的声音。
卡珊德拉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疼:“闭嘴,小野猫,不懂就别瞎嚷嚷。”
她走上前几步,来到船舷边,对着沙滩上那条咸鱼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喂!我说……这位深海的同胞!你这‘海洋形态模拟’是跟哪个喝醉了的八爪鱼学的?还是上岸的时候脑袋让船桨撞了?我们深海族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传统的‘交涉用拟态’是上身人形、下身为尾!不是让你顶个咸鱼头、支着两条腿出来吓唬陆地人的!赶紧给我变回来!你这副尊荣,塞壬女妖看了都要做噩梦!”
它似乎努力想做点什么,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灰褐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微光流转,形态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只见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但过程惨不忍睹。
噗嗤一下,它的两条细瘦人腿猛地并拢,覆盖上了鳞片,似乎想变成鱼尾,但上半身那个大鱼头却纹丝不动!瞬间成了一个顶着恐怖咸鱼头、却有着华丽的横向鱼尾的……更加诡异的生物!
“错了!上半身!变上半身!”卡珊德拉气得差点把手中的罗盘捏碎。
鱼头人鱼吓了一跳,连忙再次发力。
砰!鱼尾瞬间又变回了两条腿,而那个大鱼头则猛地一阵模糊,似乎想努力变成人头……但只成功了一半!
它的左半边脸变成了一个有着细腻皮肤、惊慌失措的少女脸颊,眼睛是漂亮的浅海蓝色,而右半边脸……依然是那个死不瞑目的硕大咸鱼头!嘴巴还一张一合!
这左右对半开、半鱼半人的惊悚模样,比刚才那个完整的咸鱼头还要吓人!
呃...呃...卡、卡住了... 一个带着明显苦恼、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那个一半鱼嘴一半人嘴的诡异组合里发出来,这个...这个形态好难维持平衡...脑袋...脑袋好重...
“我的圣潮啊……”卡珊德拉看着这越变越惊悚、越变越掉san值的场面,终于忍无可忍。
只见她身上靛蓝色的短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人鱼少女强大、精纯、带着磅礴海潮威压的能量瞬间爆发!
她的双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耀眼的水蓝色光芒笼罩,迅速拉长、融合,覆盖上璀璨如宝石般的靛蓝色鳞片,化作一条强而有力、充满力量感的巨大蛇尾!
伴随着力量的奔流,细密的、同样呈现靛蓝色的鳞片纹路,如同活着的藤蔓般,沿着她的脊椎线向上悄然蔓延,掠过背部光滑的肌肤,直至没入衣袍之下。
在她的手臂外侧,以及手背指关节处,亦有零星的、宝石般的鳞片浮现。
她的脸颊两侧,靠近耳廓后方的位置,也浮现出几片小巧而精致的鳞片,排列成优雅的弧线。
而她那双本就如同最深邃海洋的海蓝色眼眸,此刻更是精光四射,瞳孔微微拉长,仿佛真正的海蛇或巨龙之眼。
人身蛇尾的卡珊德拉,海洋圣女的真正形态(或者说形态之一)完全展现。
第103章 海妖与人鱼
海妖形态的卡珊德拉立在甲板上,她将自己那条长长的尾巴在原地盘了好几圈,跟弹簧一样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紧接着就开始使劲往下压,越压越紧——
随后“嘣”的一声,卡珊德拉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入海中,却奇异地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这把自己尾巴当弹簧使的行为看得魏岚眼皮子直跳,卡珊德拉刚刚有所好转的逼格瞬间又跌落下去了。
入水后,卡珊德拉的速度更快,蛇尾摆动,瞬间就游到了那个还在努力跟自己的脸较劲、快要急哭了的半鱼半人少女身边。
“别动!蠢货!”卡珊德拉低喝一声,巨大的蛇尾灵活地一卷,如同海蟒般轻易地将那少女缠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咕噜噜……救……!”人鱼少女只来得及发出一串气泡,就被卡珊德拉强行拖入了浑浊的海水之下,消失不见。
海面上只剩下几个翻滚的气泡和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木鲸号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艾拉、艾莉诺、甚至那些风暴守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卡珊德拉消失的海面。
艾拉目瞪口呆地看着海面上那道迅速消失的靛蓝色轨迹,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被卡珊德拉的蛇尾盘过、此刻还微微泛着湿润水光的痕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
最后,她猛地抬手,指向卡珊德拉消失的海面,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但又被诡异地说服了”的震撼,声音都飘忽了:
“原、原来……‘海蛇女’……她真的……是条海蛇啊?!还是自带弹簧的那种?!”
她猛地转过身,抓住身边同样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艾莉诺的肩膀,用力摇晃:“艾莉诺姐姐你看到没有?!她她她……她把尾巴盘成蚊香那样!然后‘嘣’一下就弹出去了!弹出去了诶!这是什么操作?!这合理吗?!”
艾莉诺被晃得有点晕,努力组织着语言:“呃……卡珊德拉女士她……确实……嗯……很别致……”
她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
哗啦——!
距离木鲸号不远处的海面再次破开。
卡珊德拉率先浮出水面,她甩了甩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长长的尾巴重新变回双腿。
她轻松地游回船边,被风暴守卫拉了上来。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怯生生地浮了上来,缓慢地、似乎有点害羞地游向木鲸号。
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终于是一个符合传说形象的人鱼了。
她有着一头湿漉漉的、如同海藻般墨绿色的长发,肌肤是健康的蜜色,脸颊线条柔和,一双浅海蓝色的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和羞涩。
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女的形态,穿着用某种发光贝类和细沙编织成的简易胸衣。腰部以下,则是一条覆盖着翡翠般碧绿鳞片的修长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着,折射出微弱的磷光。
她浮在水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墨绿色头发,虽然脸上还有点惊魂未定的苍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呃…嗨?那个…刚才真对不起啊,没吓坏你们吧?我这变形术…唉,长老说我就没点透那根筋,老是关键时刻出岔子,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艾拉一个箭步冲到刚被拉上船、正用魔法蒸干身上最后一点水汽的卡珊德拉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比莫顿宝库更惊人的秘密。
她指着卡珊德拉的腿,又指向海面,语无伦次:“尾尾尾……尾巴!海蛇女!你刚才!那么大一条!靛蓝色的!还会盘起来‘嘣’地弹射!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你到底是什么……种族?!”
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习惯性地想用手指弹她脑门,但看到艾拉那副震惊到快要冒烟的样子,又忍住了,只是抱臂哼了一声:“吵什么吵?没见过海妖吗?大惊小怪。”
“海妖?!”艾拉的音调拔得更高了,“就是那种……用歌声骗水手撞礁石,然后拖下水吃掉的……海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在确认是否完好。
“那是你们人类编来吓唬自己的拙劣故事,顺便为我们海妖一族蒙上点不符合实际的神秘凶暴色彩,好掩盖他们自己贪婪愚蠢容易上当的事实。”卡珊德拉嗤之以鼻,甩了甩已经完全干透、恢复蓬松的海蓝色长发。
“我们深海种族繁多,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和海洋教会嘛……算是古老盟约下的合作者。海洋女神包容万物,她的教会自然也需要能真正理解并掌控大海力量的存在来协助管理,比如平息风暴、引导洋流、清理某些……深海垃圾什么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跟艾拉解释太多有点掉价,简化道:“总之,合作很久了。海洋教会高层里一直有我们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教会对大海的掌控力那么强?”
艾拉听得一愣一愣的,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忽然又抓住一个重点:“那你呢?你为什么老是用腿?你那尾巴多……多霸气啊!”
她比划着一个巨大的盘绕动作。
卡珊德拉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在,随即被惯有的傲慢覆盖:“废话!在陆地上当然用腿方便!难道你要我拖着条尾巴在码头石板路上蹭着走吗?”
她没好气地甩了甩已经完全干透、恢复蓬松的海蓝色长发,脸上写满了“你这问题蠢透了”的表情。
她甚至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你知道那些粗粝的石板、砂砾、甚至随便一块碎贝壳,对精心保养的腹部鳞片伤害有多大吗?刮花、磨损、失去光泽……简直是一场灾难!”
艾拉被这一连串理直气壮又充满细节的抱怨给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那条盘起来能当弹簧用的霸气蛇尾,一会儿又是卡珊德拉一脸心疼地描述鳞片被石板路刮花的模样。
她最终只是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混乱的画面给擦掉,有气无力地喃喃道:“……行吧。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海里那个正小心翼翼被风暴守卫用网兜网住往船上拖的绿尾人鱼少女,语气带了点嫌弃:
“而且你这变形术到底是谁教的?烂得跟被船锚砸过的海蜇一样!你们族里的长老没把你吊在珊瑚树上特训吗?”
这时,那位绿尾人鱼少女已经被小心地安置在船舷边一个魏岚特意让木鲸号生长出的、盛满海水的凹陷水槽里。
她听着卡珊德拉连珠炮似的训斥,缩了缩脖子,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我也很努力在学了嘛…那些脉络走向和能量模拟真的好复杂…”
但看到卡珊德拉扫过来的严厉眼神,她还是立刻闭上了嘴,只是鱼尾无意识地用力拍打了一下甲板,表达着一点点小委屈。
艾拉看看那漂亮的真·人鱼,又看看一脸“我是高等海妖我懒得跟你解释”的卡珊德拉,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设定。她摸着下巴,围着卡珊德拉转了一圈,眼神变得贼兮兮的:
“所以……‘海蛇女’这个外号……其实还挺贴切?不对,应该是‘海妖女’!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海洋教会的圣女,居然是个……噗,能把自己当鱼叉射出去的海妖!”
卡珊德拉的额角冒出一个小小的“井”字,忍无可忍,终于抬手精准地弹在了艾拉的脑门上。
“再多嘴,下次就把你当鱼饵扔下去钓海怪!”卡珊德拉恶狠狠地威胁道。
“嗷!”
艾拉捂着被弹得发麻的脑门,疼得直咧嘴,却没敢真的闭嘴,只是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弹簧弹射多厉害,换我我天天炫耀……”
卡珊德拉扶额,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她转向那条人鱼:“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们。要是遇上那些捕奴船或者狂热的好奇法师,你现在已经被塞进玻璃缸或者捆在解剖台上了!”
人鱼少女吓得尾巴鳞片都微微炸了起来,浅海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
艾莉诺看着有些不忍,轻轻拉了拉卡珊德拉的衣袖:“卡珊德拉女士,她看起来知道错了,而且……好像吓坏了。”
卡珊德拉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训斥,但眼神里的嫌弃依旧明显。她抱着手臂,摇了摇头:“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年轻深海裔,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稀烂。”
艾拉凑过来,好奇心暂时压过了震惊,小声问:“哎,海蛇女,你们……海妖,都长你那样?我是说,那种……呃……很厉害的尾巴?”
她还在对那个“弹簧发射”的画面念念不忘。
卡珊德拉斜睨她:“‘海妖’是你们人类按我们尾巴形态瞎起的名字,方便把我们都归成一类吓唬小孩。我们深海里的族群,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算是一大家子远房亲戚。
“具体长什么样,看你继承的是哪一脉老祖宗的血更多,蛇尾、鱼尾、触腕、甚至模拟水母形态的都有。”
她甩了甩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像我,远古海妖乃至海龙的血脉浓些,尾巴自然就更强韧有力,适合发力突进和绞杀。”
她随即瞥了一眼水槽里的人鱼少女,对比之下嫌弃更明显:“而她们那一支,血脉更偏向近海的歌妖或者月光水母裔,尾巴华而不实,除了摆起来好看、游起来安静,没什么大用。”
“哦……”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冒出一个问题,“那她具体是什么种族?”她指了指人鱼少女消失的方向,“她那种……算是常见的?”
“翠尾人鱼,近海浅水区常见的分支之一,性格通常比较温顺,胆子小,擅长用歌声和微弱的光芒吸引小鱼群,战斗力基本为零,逃跑技能……哼,你看她那样就知道了。”
卡珊德拉随口解释道:“要不是他们一族在培育珍珠和与某些温和海洋生物沟通方面有点天赋,早就在深海里混不下去了。”
第104章 迷路的人鱼
卡珊德拉双手抱臂,靛蓝色的鳞片在她手臂外侧若隐若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槽里那条依旧有些怯生生的翠尾人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吓鱼。
“好了,现在,”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一点海洋教会圣女(兼高等海妖)的威严,“说说吧,你,一个典型的近海翠尾人鱼,为什么会出现在风暴礁这种鬼地方?
“这里虽然混乱,但严格来说已经算是内海范畴,根本不是你们这种小可爱该来的区域。”
她特意加重了“内海”两个字,强调此地的属性。
人鱼少女眨了眨她那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贴在脸颊边,脸上露出了毫不作伪的惊讶。
“内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响亮,带着纯然的困惑,“这儿是内海?不能吧!”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尾巴,溅起几点水花,伸着脖子环顾四周那墨绿色、泛着白沫的海水,以及远处狰狞的黑色礁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卡珊德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海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听到了某种能让所有深海裔集体用尾巴捂脸的愚蠢宣言。
魏岚看见她额头上的血管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艾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卡珊德拉那逐渐开始裂开的表情,又看看希娅那一脸“这不可能”的笃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不然呢?你以为这里是外海大洋区?”
“我以为是‘闪耀珊瑚礁’外围啊!”她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你们是不是在骗我”的小怀疑,“虽然水是有点浑,石头有点丑,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但我们鱼的方向感应该没问题啊!”
“闪耀珊瑚礁?!”卡珊德拉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一只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船外那浑浊墨绿、礁石林立的海域,“你家闪耀珊瑚礁是这种被大陆半包围的澡盆子地形吗?!
“这里连洋流流向都不一样!你的方向感是出生的时候和你的蛋壳一起被扔了吗?!”
(魏岚另注:深海生物多为卵生,许多种族幼体破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自己的蛋壳以获取初始营养。)
(因此,若某个体的蛋壳被扔掉未食,通常意味着它自幼便缺乏至关重要的初始养分,可能导致发育不良。)
(在海族的文化语境中,“你的蛋壳是被扔掉了吗?”是一句极具侮辱性的斥骂,暗指对方先天不足、愚蠢不堪,是海族中相当刻毒的一种诅咒。)
(魏岚再注:——当然,以普遍理性而论,能面不改色抛出这种刻薄诅咒的卡珊德拉女士,其性格之恶劣、言辞之毒舌,在海妖中亦属罕见。若非身为盟友,我或许会建议她与荆棘鱼比试一下谁的尖刺更令人望而生畏。)
“我……我们鱼一般不看地图嘛!”希娅被吼得缩了下脖子,但随即又有点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手指啪嗒地拍着水面,“感觉哪边暖和、哪边小鱼唱歌好听就往哪边游……一直挺管用的啊……”
得,破案了。
这完全就是个靠着祖传的、大概其的“生存直觉”在海洋里横冲直撞,结果严重偏离航道,还差点因为学艺不精的变形术把自己变成深海恐怖片主角的莽撞小糊涂蛋。
艾拉在一旁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看看一脸懵逼的人鱼,又看看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发青的卡珊德拉,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海蛇女!你们深海种族认路都是这么随波逐流吗哈哈哈嗝——!”
艾拉笑得直接蹲了下去,用力捶着甲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就连一旁的艾莉诺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风暴守卫们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交流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卡珊德拉,木质的面庞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他身边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仿佛也在无声地表达着某种……无语。
卡珊德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得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海水都吸进肺里。她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直冲她的天灵盖。
“感觉?!靠感觉?!”她撑着船舷,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想把这条人鱼当场塞回蛋里回炉重造的冲动,“也就是说……你根本……完全没有方向概念?
“甚至没发现自己早就游过了外大洋与内海的分界线?没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元素、盐度、甚至连光线都变了吗?!”
希娅被吼得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开始有点不确定了,但嘴上还在努力坚持:“我……我就是跟着一群发光的银梭鱼游的!它们游得可有劲儿了!
“后来鱼群散了,我……我就自己游了……这水是越来越浑,石头也越来越磕碜……但我以为只是天气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站不住脚了,尾鳍不安地摆动着。
“跟着银梭鱼……迷路了……”卡珊德拉喃喃自语,她仰头望了望风暴礁压抑的、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在向某位存在寻求耐心。
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理不直气也壮的人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有气无力的语气说道:
“孩子……银梭鱼是洄游鱼类,它们那个季节是往内海游的……你……游反了!完全反了!你应该朝着温暖明亮的浅海珊瑚礁游,而不是朝着阴暗混乱布满漩涡的内海礁石区冲!”
她扶住额头,长长的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深海种族的脸今天算是被你这傻孩子丢尽了”的悲凉。
“圣潮在上……我现在开始怀疑,你能活着遇到我们,不是运气好,而是海洋女神她老人家今天被你蠢醒了。”
艾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一脸生无可恋的卡珊德拉,挤眉弄眼地说:“海蛇女,看来你们深海族缺的不是海图,是脑子啊!哈哈!”
水槽里的希娅闻言,当即鼓起了一边腮帮子,有点不服气地反驳:“这怎么能全怪我嘛!那些银梭鱼游得是真的很好看很吸引鱼啊!而且…而且感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模糊的嘛!谁规定感觉就一定得准啦?”
但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最后只能泄气地趴在水槽边缘,尾巴耷拉下来:“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点偏差…”
卡珊德拉看着这条蠢萌还试图狡辩的人鱼,和旁边笑得更加猖狂的艾拉,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俩一眼…
但此刻她实在没力气跟这只小野猫斗嘴了,她所有的能量都已经被这条方向感为零的翠尾人鱼彻底榨干了。
她看着水槽里那条还在努力消化“游反了”这个惊人事实的同族(远房到不能再远房的),认命般地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你暂时先跟着我们。等离开这片鬼地方,我再想办法把你塞回正确的水域……”
希娅闻言,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慌乱立刻抛到脑后,尾巴欢快地拍打了一下水面:“真的?太好了!谢谢您!您真是个好心肠的……海蛇大姐!”
卡珊德拉:“……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让声音恢复一点海洋圣女(兼高等海妖)应有的威严。
“好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既然暂时同行,总该知道怎么称呼。我是卡珊德拉,海洋教会的圣女。那边是这条船的主人,魏岚。”
她指了指船头那尊沉默的木质身影。
魏岚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空洞的眼眶甚至没转动一下。
“这位是艾莉诺,”卡珊德拉指向一旁优雅站立的棕发少女。
艾莉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旧贵族影子的见面礼,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还有这个——”卡珊德拉刚指向艾拉。
“艾拉!”银发萝莉已经迫不及待地蹦了过来,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水槽里的人鱼,“擅长打架、潜行、爆破!小迷糊,你叫什么?”
“希娅!”人鱼少女回答得挺大声,似乎想挽回一点面子。
“希娅?行吧。”艾拉撇撇嘴,“所以,希娅小糊涂,你在这片‘你以为是观光区’的破地方晃荡了多久?除了差点把自己变成恐怖故事主角之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人造的?”
希娅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认真回想起来。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一亮:
“啊!有!有一个小岛!怪怪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怎么个怪法?”艾莉诺柔声问道,向前倾了倾身体。
“那岛周围的水流特别乱,漩涡多得跟筛子似的,我们鱼都不敢太靠近。”希娅比划着,语速快了些。
“但是!我看到有不是鱼的东西开进去过!黑乎乎的,像个大铁盒子!没帆,也没人划桨,就嗡嗡响着,钻进一块大礁石后面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啥没见过的铁皮海怪呢!”
黑乎乎的大铁盒子?嗡嗡地响?没有帆和桨?
艾莉诺和卡珊德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很像某种魔导动力的船只!
“还记得那个岛在哪个方向吗?”卡珊德拉追问,海蓝色的眼眸锐利起来。
希娅立刻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水花:“那边!太阳沉下去的时候,会照到那岛旁边一块像弯钩一样的黑色大石头!特别显眼!”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海域礁石林立,雾气似乎也更浓重一些,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弯钩石头。
艾拉立刻发出了毫不留情的质疑:“喂喂喂!你确定吗?就凭你那被银梭鱼带沟里去的方向感?别我们兴冲冲地开过去,结果发现是个海龟产卵的沙滩!”
希娅被说得脸颊鼓起,有些委屈,但这次却意外地坚持:“我……我可能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我记得住哪里好看!那个弯钩石头,还有夕阳的光,我记得很清楚!而且……那里水的‘味道’也不一样,有点……有点金属的腥味,我不喜欢!”
“金属的腥味?”魏岚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着希娅所指的方向。
“对!”希娅用力点头,尾巴拍起一片水花,“跟平常的海水味儿一点都不一样!绝对有问题!”
第105章 发现入口
艾拉还想说什么,魏岚却开口了:“试试也无妨。”
“老大?!”艾拉惊讶地看向魏岚,“你真信她啊?她连内海和外大洋都分不清!”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总比我们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强。”
“木鲸”号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般的嗡鸣,船头缓缓调整,对准了希娅所指的那片迷雾与礁石共舞的海域。
几十条木质桨叶触手开始更加有力地划动,推动着船只向着新的目标驶去。
艾拉看着前方那片怎么看怎么危险的海域,又看了看水槽里那一脸“这次肯定没错”的希娅,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好吧好吧!反正来都来了!要是找不到,小迷糊,你就等着给我当一年的靶子练习躲匕首吧!”
希娅一听,非但没怕,反而鼓起腮帮子,尾巴“啪”地拍了一下水面,不服气地回嘴:“哼!我的感觉才不会错!到时候找不到,肯定是你的眼睛不好使!”
艾拉被这理直气壮的傻鱼噎得一愣,随即气笑:“嘿?!你还敢顶嘴?”
卡珊德拉一个眼神扫过来,希娅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这样嘛……”但没敢再大声反驳。
艾莉诺轻轻拍了拍艾拉的肩膀:“好了艾拉,希娅也是想帮忙。”她转头对希娅露出鼓励的微笑,“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希娅,这很可能对我们非常重要。”
卡珊德拉则再次审视着那片海域,海风吹起她靛蓝色的发丝,眼神锐利如鹰隼。
“全体戒备。”她下令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权威,“我们可能接近目标了。风暴守卫,注意水下动静。”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微光。她伸出双手,十指如同弹奏看不见的琴弦般舞动,低声吟唱着古老而空灵的音节。
周遭的水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变得浓稠,最终形成一片范围巨大且异常浓厚的乳白色海雾,将木鲸号的身影彻底吞噬、隐藏。
那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连船只航行产生的细微水声和能量波动也被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木鲸号的桨叶触手缓缓滑动,如同真正的鲸鱼在深海中潜行。船体表面的木质色泽变得更加深邃,几乎与周围墨绿色的海水和灰暗的雾气融为一体。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静谧中缓缓流逝。只有海水轻抚船体的声音和偶尔从迷雾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涡流嘶鸣。
希娅紧张地趴在水槽边缘,浅海蓝色的眼睛努力向外张望,小声地、不确定地喃喃:“应、应该快到了……我记得那块弯钩石头很大,在雾里也能看到一点影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的浓雾中,一个巨大、扭曲、顶端带有一个明显向内弯曲钩状的黑色礁石轮廓,逐渐显现出来。它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蛰伏在迷雾与海浪之间。
“还真有……”艾拉惊讶地挑了挑眉,暂时收回了对希娅方向感的质疑。
“绕过去,保持距离。”魏岚发出指令。木鲸号划出一个弧线,借助雾气的掩护,远远地绕着那块标志性的弯钩礁石航行。
绕过高耸的、仿佛恶魔利爪般的礁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只是杂乱无章的天然礁群。一片相对集中的岛礁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们如同墨绿色的巨兽脊背,嶙峋地刺破浑浊的海面。
而其中几座较大岛礁之间,被人为地搭建起了数座坚固的木质和金属混合平台!
这些平台结构粗糙而实用,边缘竖立着防止坠落的简易栏杆,通过狭窄的栈桥彼此连接,甚至延伸到了一些礁石的缓坡上。
平台上,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走动——那是穿着深色防水革甲、佩戴统一制式武器的守卫。
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海域,即便在浓雾的遮蔽下,也丝毫没有松懈。
平台上堆放着一些板条箱和鼓囊囊的防水袋,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类似工坊的设施。
“守卫不少,”卡珊德拉压低声音,海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可见的守卫位置和平台布局,“但……不像生产基地。更像一个前哨站,或者……登陆点?”
艾莉诺的手轻轻按在剑柄上,低声道:“物资中转站?或者……入口的看守?”
“啧,白高兴一场,”艾拉撇撇嘴,蹲在船舷边,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雾气缝隙努力张望,“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一堆破箱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天然的峭壁和岩石结构。突然,她的视线在某处定格了。
那是一片尤为陡峭、几乎垂直的岛礁悬崖,黑黢黢的岩壁因为常年的海水冲刷和风化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阴影。乍一看,与其他崖壁并无不同。
但艾拉眯起了眼。她的直觉和常年游走于阴影中的经验告诉她,那里有点不对劲。
那一处的阴影……过于规整了?或者说,那阴影的轮廓,隐隐约约……似乎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略微倾斜的方形?
“等等……”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伸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你们看那边!那个悬崖上!大概……从左边数第三道深色岩缝旁边……对,就是那块凸起岩石的下方!那阴影……像不像个洞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所指的方向。
浓雾缭绕,光线晦暗,那悬崖的细节模糊不清。但经艾拉这么一提示,再凝神细看,那一片区域的阴影轮廓,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它不像天然岩石随机形成的暗影,反而……更像是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嵌入悬崖壁的巨大入口的深邃内部!
那洞口巧妙地利用岩石的天然走势和阴影进行遮挡,若非艾拉这等眼力,极难被发现。
“一个……洞?”艾莉诺微微蹙眉,努力分辨着。
卡珊德拉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小野猫的眼睛果然毒辣。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若非特意指出,根本无从察觉。”
“守卫的巡逻路线和视线焦点,大多集中在平台和开阔海面,”艾莉诺迅速分析着观察到的情况,“对这个方向的崖壁关注相对较少。他们恐怕也想不到有人能穿透风暴礁找到这里,更想不到会有人怀疑崖壁本身。”
“入口隐蔽,外部守卫森严但存在视觉盲区……”魏岚低沉的声音响起,做出了判断,“这符合一个高度保密设施的特征。真正的工坊,必然在山体内部。”
他空洞的眼眶扫过众人:“先确认一下本次的任务目标。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获取费奇与莫顿勾结、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的罪证。
“强攻风险极高,一旦对方察觉无法抵抗,极可能启动自毁装置或销毁关键证据。必须无声潜入,控制关键人员,定位并获取证据后迅速撤离。”
魏岚的话让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确实,他们不是来剿匪的,拿到证据才是关键。
“那么,”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海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接口道,语气带着她惯有的、略显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来安排一下。小野猫——”
艾拉立刻挺直了腰板,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跃跃欲试。
“你眼睛最尖,腿脚也最快。”卡珊德拉朝那处可疑的悬崖抬了抬下巴,“摸清楚那边到底是不是入口,有多少暗桩,巡逻的间隙是多久。
“别急着进去,看清楚了就回来。我可不想等我们过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打警报和弩箭。”
“包在我身上!”艾拉一拍胸脯,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阴影的猫,只留下一句压低声音的炫耀,“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潜行大师!”
话音未落,她已从船舷边无声滑入水中,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
下一刻,她的身影仿佛被海水本身的暗影吞没,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朝着悬崖方向游去。
“至于我们……”卡珊德拉转向魏岚,挑了挑眉,“魏老板,我们两个作主力,没问题吧?”
魏岚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很好。”卡珊德拉扬了扬下巴,“其他人就留守在船上准备接应,暂时就这样安排。准备行动!”
木鲸号在卡珊德拉召唤出的浓雾掩护下,巧妙地借助礁石的阴影和紊乱的水流,缓缓靠近那片陡峭的悬崖。
最终,船体稳稳地停泊在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岩壁下方,这里恰好是平台上守卫视线难以企及的盲区。
魏岚抬起手,他身周缠绕的藤蔓如同苏醒的灵蛇,无声地探出,跨越船体与崖壁之间不算太宽的距离,深深地嵌入岩石的缝隙之中。
更多的细藤随之蔓延、交织、绷紧,迅速在船与崖壁之间构筑起数条足够稳固且略显柔软的藤索桥,它们颜色深暗,几乎与潮湿的岩壁融为一体。
“通道已就绪。”魏岚低沉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另一边,艾拉如同真正的水中魅影,悄无声息地潜游至悬崖脚下。
她避开少数几个水下可能设置陷阱的区域,灵巧地借助凸起的岩石攀爬,很快便贴近了那个她怀疑的“洞口”。
近距离观察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确实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巨大入口,并非魔法幻象,而是采用了物理手段——由数块巨大的、涂绘着与周围岩壁极其相似纹理的坚硬板材拼接而成。
边缘巧妙地利用岩石的自然起伏进行遮挡,几乎天衣无缝。
板材之间留有极细的缝隙,可供空气流通,也隐约透出内部一丝微弱的光线和人声。
艾拉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缝隙,同时冰蓝色的眼睛仔细搜寻。
很快,她在入口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两处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魔力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是简易的魔法警报符文,触发方式未知,但能量等级不高。
同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压抑的哈欠声,以及轻微的武器与革甲摩擦的声响——两名固定岗哨。
她像一片羽毛般滑下崖壁,无声地没入水中,迅速游回木鲸号附近,通过藤索灵巧地翻回甲板,快速汇报了情况:
“确认入口,物理伪装,后面有通道。两个哨兵,有点打瞌睡。门口地上嵌了两个低级警报符文,能量不强,像是震动或者压力触发。”
第106章 悄悄地进村
魏岚空洞的眼眶望向那处伪装入口,缠绕其身的藤蔓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悄然蠕动。
数根细如发丝、颜色深黯近乎纯黑的藤须,无声延展而出,贴着潮湿粗糙的岩壁蜿蜒前行,悄然没入那物理伪装的板材缝隙之中。
藤须的目标并非警报符文本身,而是其依附并汲取能量的岩体基础。
它们如同微型的根须,钻入岩石极其细微的天然裂缝,或紧贴符文刻画区域的边缘,然后——极其轻微地一颤。
藤须以高频却微幅的震动,瞬间破坏了符文与基座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能量传导平衡,改变了局部岩体的应力结构。
那两个简易的魔法警报符文上的微光,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无声无息地黯淡、熄灭,其蕴含的微弱魔力瞬间消散于无形,没有激起丝毫魔法波动。
几乎在藤须动作的同一瞬间,艾拉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融入背景的模糊灰影,借助魏岚提供的藤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极淡的残影,瞬息间便已贴近那伪装入口。
艾拉指尖寒光一闪,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已落入掌心。她如同灵猫般侧身,透过缝隙确认了内部两名哨兵的位置——他们正靠在对面的岩壁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倦不堪。
下一刹那,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刚刚被魏岚用一根稍粗藤蔓巧妙推开一道窄缝的入口!
寒光乍现即隐。
一柄短刃的刀柄精准而狠辣地敲击在左侧哨兵的颈侧动脉窦上,另一柄短刃的扁平刀身则同时横拍在右侧哨兵的后脑勺与颈椎连接处。
两名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猛地一僵,随即眼神涣散,软软地向下倒去。
早有准备的藤蔓迅速探入,及时缠住他们瘫软的身体,避免其倒地发出声响,并将他们轻轻拖至入口内侧的阴影角落里。
“搞定!门口干净了!”艾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从洞口内传出。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朝魏岚点了点头。两人立刻行动,沿着藤索桥安静地跨越海面,进入了那处伪装入口。两名风暴守卫则留在藤索桥靠近木鲸号的一端,警惕地守卫着这条退路。
入口之后,是一条明显由人力开凿而成的甬道,通向山体深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海风的咸腥味被一股混合着金属研磨粉尘和陈腐油脂的气息所取代。
墙壁粗糙不平,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淡绿光的荧光苔藓,偶尔也能看到雕刻在岩壁上的简易光符文,提供着勉强视物的照明,光线幽暗,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甬道起初还算宽敞,但很快便开始向下倾斜,并出现岔路。
“我去探路。”艾拉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魏岚居中,他的木质身躯在幽暗环境下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空洞的眼眶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分析和记忆着路径与结构。
卡珊德拉走在最后,她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在通道里扩散,警惕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没走多远,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艾拉立刻打了个手势,身影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般瞬间消失。
魏岚和卡珊德拉也立刻贴墙静止,收敛气息。
一名穿着同样制式革甲、腰间佩着长剑的守卫从拐角后转出,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似乎对这枯燥的巡逻任务感到十分厌倦。
就在他经过魏岚和卡珊德拉藏身的阴影前方,背对着他们的一刹那——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低不可闻。
守卫的身体猛地一僵,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软倒。
卡珊德拉如同鬼魅般无声滑出,手臂一展,恰好扶住他倒下的身躯,轻轻将其放倒在地。
她的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冰针正缓缓融化消失。
艾拉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朝卡珊德拉比了个大拇指。
小队继续沿着向下倾斜的甬道深入。空气愈发沉闷,那股金属与油脂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魔法能量逸散后的味道。
岩壁上的照明依旧稀疏,阴影浓重得化不开,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卡珊德拉忽然停下脚步,海蓝色的眼眸微闭,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潮湿的岩壁。
她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水汽,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岩石缝隙。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着两人低语:“我们已经在海平面以下了。周围的岩体湿度、水元素压力的变化……不会错。而且深度不小。”
“海平面以下?”艾拉闻言,冰蓝色的眼睛在幽暗中眨了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这帮家伙是把整座岛礁都挖空了吗?搞这么大工程?”
“为了隐藏,也为了利用水下的稳定环境和可能存在的能量源。”魏岚低沉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他空洞的眼眶扫过前方又一个岔路口,“小心,能量流动的痕迹更明显了。可能有更强的防御或监测点。”
他们选择了一条能量波动更集中、人工开凿痕迹也更明显的通道继续前进。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两侧甚至出现了简陋的壁龛,里面放置着一些不再发光的照明符文石残骸。
前方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并非天然的荧光苔藓或简陋光符文,而是某种稳定的人造光源。
艾拉再次如同幽灵般潜行上前,贴在通道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啧,”她缩回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像个休息哨点。四个守卫,没打瞌睡,围着个发光的石头桌子在玩骰子。
“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通道继续往下,门口闪着光,好像有个更复杂的魔法屏障。”
“能绕开吗?”卡珊德拉问。
艾拉摇摇头:“主通道必须经过那里,旁边的岔路是死胡同,堆杂物的。硬闯肯定会惊动。”
魏岚沉默片刻,身上的藤蔓轻微蠕动:“还是老办法,先把他们引过来。”
卡珊德拉会意,指尖再次凝聚起微不可察的水元素能量,但这次的目标并非直接攻击。她将能量悄然注入头顶岩壁一处不太稳定的缝隙。
几秒后,咔哒……咕噜噜……
一阵细微的碎石滚落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哨点里,一个正在掷骰子的守卫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又是老鼠吧?或者石头松了?”另一个守卫不太在意。
“去看看。”第三个守卫比较谨慎,拿起放在手边的弩箭,对第四个守卫示意,“你跟我一起。”
两名守卫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向魏岚他们来的方向探查过去。
机会!
就在剩下的两名守卫注意力被同伴吸引的瞬间,艾拉动了!她的目标直指那小通道入口处荡漾着水波纹般的魔法屏障!
而魏岚的藤蔓比艾拉更快!数根漆黑的藤须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和岩壁,闪电般缠向留守的那两名守卫的脚踝和手腕!试图在他们发出警报前将其制服!
与此同时,艾拉已冲到屏障前。那屏障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能量强度明显高于入口处的简易符文。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短刃并非斩向屏障,而是快如闪电地刺向屏障两侧与岩壁连接的、几个略显突兀的金属嵌点——那是能量导流的节点!
滋啦!
短刃与节点碰撞,迸发出细微的火花和能量乱流!屏障的光幕剧烈闪烁起来,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敌袭!”一名被藤蔓缠住手腕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大吼,但藤蔓猛地收紧,不仅勒得他呼吸困难,更是粗暴地将他拽离了地面,狠狠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名守卫也被藤蔓束缚,拼命挣扎。
去探查动静的两名守卫听到身后的异响和同伴的闷哼,大惊失色,立刻转身想要回援!
但卡珊德拉早已等候多时!她如同从深海中跃出的掠食者,身影疾掠而出,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散。
双手挥动间,两道凝练的水箭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射出,瞬间命中两名转身守卫的膝弯!
“呃啊!”
两名守卫惨叫着跪倒在地,他们的关节处瞬间被冰霜覆盖,失去了行动能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艾拉低喝一声,双刃猛地一撬!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溃散的哀鸣,屏障发生器的一个关键节点被她暴力破坏!淡蓝色的光幕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屏障解除!”艾拉喘了口气,甩了甩被能量反震震得发麻的手腕。
战斗在短短数秒内开始并结束。四名守卫全部被制服,失去了反抗能力。魏岚的藤蔓将他们牢牢捆缚,并塞住了嘴巴,拖到角落的阴影里。
卡珊德拉检查了一下被水箭击倒的两人,确认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后,低声道:“得快点了,刚才的动静虽然不大,但难保不会引起更深处守卫的警觉。”
小队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条刚刚解除屏障、向下延伸的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加陡峭,墙壁上开始出现规整的金属支架和粗大的管道,管道表面温热,微微震动,内部隐约传来液体或能量流动的嗡鸣声。
他们已经无比接近工坊的核心区域。
第107章 地下工坊
陡峭向下的通道尽头,并非另一个狭窄的拐角或房间,而是一片令人呼吸为之一窒的广阔空间。
小队三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通道出口边缘,借着一排粗大地热管道和堆积的板条箱的阴影作为掩护,向下望去。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卡珊德拉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魏岚,空洞的眼眶和深邃的海蓝色眼眸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艾拉更是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低呼脱口而出。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天然洞窟,穹顶高耸,悬挂着无数散发着幽冷白光的晶石或经过改造的稳定地光苔藓,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显然被进行了大规模的工程改造,地面平整,划分出清晰的功能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骨质打磨的粉尘、某种腐臭油脂的腻味、黑曜石粉末的干涩感、隐约的魔法能量残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阴冷污秽的负能量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散。
他们的左侧,是一片如同屠宰场的区域。数个粗糙但坚固的石制工作台上,堆满了森白的材料——并非全部是人骨,能看到许多粗大异形的兽骨、甚至某些海生巨兽的狰狞骸骨。
锋利的刻刀、各种型号的锉刀、研磨皿、小锤、凿子散乱地摆放着,旁边是盛放着黑曜石细粉和那种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暗黄色油脂的陶罐。
一些半成品散落在工作台和旁边的推车里。此刻近距离观察,才能看清那焦黑色并非单纯烧灼,更像是被那种腐臭油脂浸泡后又经过特殊处理形成的色泽,质地看起来异常坚硬。骨片上,诺克斯玛尔密会的邪异符咒已经被刻蚀了大半,线条扭曲而粗糙。
几名穿着皮质围裙、戴着简易口罩的工匠正埋头工作,专注于手中的雕刻和打磨,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只有偶尔抬起的手臂显露出一种麻木的疲惫。他们的手指大多沾满了黑粉和油污。
右侧区域,几个完全由透明材质——似乎是某种强化水晶或魔法玻璃——构成的封闭操作间一字排开。
操作间内部铭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导能法阵,线条由某种银色的导魔金属勾勒而成,此刻虽然大部分处于静默状态,但内壁残留的深色污渍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负能量气息,昭示着它们曾被用于何等目的。
这些操作间,无疑就是进行“能量注入”和“污染处理”、模仿邪物能量波动的关键设施!
可以看到其中一个操作间的内部法阵中心,还残留着一小片未能清理干净的、焦黑粘稠的物质,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微弱黑气。
洞窟的中央区域最为“整洁”。那里整齐地堆放着一摞摞密封好的木箱,箱盖上打着简单的代号烙印,显然里面装着的就是“成品”,等待被运往各地。
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屏风隔出的办公区域,一张金属桌子上放着账本、货物清单、墨水瓶和羽毛笔。
整个工坊仍在运转。除了那几名麻木的工匠,还有四名佩戴武器的监工在区域内踱步巡视,腰间挂着的不只是武器,还有疑似警报装置的小型魔导器。
更远处的主通道入口和几个关键点位,还站着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气息明显比外面通道的那些要精悍许多。
紧邻货堆,那用简易屏风隔出的小型办公区域里。
一个身着深灰色牧师袍、却在外罩着一件实用革甲的男人正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金属桌面。他的面容瘦削,颧骨很高,嘴唇薄而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直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隐约荡漾着一层极淡的、却与周围阴冷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柔和白光——那是经过系统训练才能掌握的低阶圣光法术痕迹,通常用于安抚、鼓舞或微弱的治疗。
但此刻,这丝圣光气息却像油浮于水,别扭地混合在工坊的负能量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面前,一个穿着监工服饰、腰佩弯刀的男人正低着头,快速汇报着,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促:
“……‘灰烬旅者’号已经靠岸,正在加紧装货!但卡布说下面冷却管道有点渗漏,压力不稳,强行启动主泵风险很大,问能不能再给他半天时间……”
“半天?!”牧师打扮的男人——无疑就是费奇的心腹——猛地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压抑的焦虑而微微发颤,“莫顿那个老狐狸在港区被看得死死的!海洋教会那群鬣狗的鼻子都快拱到他办公室门口了!
“上面那边也……也遇到了点麻烦,枢机团底下那帮嗅觉灵敏的猎犬似乎嗅到了什么,已经开始内部审查!我们哪来的半天?!”
他几乎是在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监工,那层微弱的圣光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显得更加别扭。
“告诉卡布!最多再给他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最后一批‘货’给我装上船!然后立刻启动自毁核心!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到这里之前,彻底消失!”
监工被他眼中近乎疯狂的急迫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我立刻去催!”说完,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向另一侧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牧师心腹颓然坐回椅子,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焦躁:“该死的……偏偏这种时候……”
通道出口处,粗大的管道和堆积的箱体提供了绝佳的视野和掩护。下方庞大工坊的全貌以及费奇心腹与监工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上方三人的耳中。
“两小时……自毁核心……”艾拉用气声重复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迫,“老大,海蛇女,他们打算跑路还要炸了这里!”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她快速低语:“必须立刻控制那个牧师和主通道,阻止他们启动自毁!魏老板,你负责封锁入口,压制那六名精锐守卫,别让任何人进出或发出警报。我和小野猫处理下面的人,优先抓捕那个牧师!”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卡珊德拉,木质的面庞看不出情绪:“你一个人,能搞定?”
卡珊德拉闻言,几乎是立刻翻了个极具个人风格的白眼,海蓝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闪过一丝被小觑的不悦。
她习惯性地抬手,指尖撩过一缕垂落的海蓝色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毋庸置疑的傲然:
“废话。你以为‘海洋圣女’是靠着在祭坛前念念祈祷文就能混上的头衔?”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况且……对付这种藏头露尾、连圣光都用得如此别扭的货色,要是还需要帮手,我以后还不如把尾巴盘在珊瑚上看大门算了。”
魏岚没有再多言,回应卡珊德拉的,是骤然暴起的行动!
数根粗如儿臂的墨绿色主藤如同潜伏已久的巨蟒,猛地从地缝中弹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呼啸,越过栏杆,直扑下方主通道入口处的六名精锐守卫!
这些守卫显然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藤蔓袭来的瞬间,他们便立刻做出了应对!
最前方的两名守卫怒吼一声,猛地将手中那造型奇特、带有复杂符文嵌槽的盾牌狠狠顿在地上!
盾牌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试图合力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打击!
中间两名守卫则闪电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那是类似步枪的构装体,木质枪托镶嵌着导能金属,枪管粗短,下方悬挂着小型汽缸,通过软管连接着背在身后的、略显笨重的符文能量包!
他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略显沉闷、夹杂着蒸汽泄压声的爆鸣响起!枪口喷出两团高度压缩、闪烁着不稳定奥术光辉的能量弹!它们旋转着,撕裂空气,射向袭来的藤蔓主体!
最后两名守卫则迅速侧移,一人从腰间摘下一枚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金属球体,另一人则快速拔出一把短管、大口径的霰弹枪式符文武器瞄准上方,为同伴提供掩护和火力补充!
然而,他们低估了魏岚藤蔓的力量!
面对能量护盾,那几根主藤并未硬撞,而是在接触前的刹那诡异地分叉、扭曲,如同拥有生命的鞭子,绕过护盾的边缘,狠狠抽向两名持盾守卫暴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两名持盾守卫惨叫着被巨力抽倒在地,能量护盾闪烁了一下,骤然消失!
那两发呼啸而来的能量弹,则被另外两根灵活如触手般的藤蔓凌空拦截、缠绕!能量弹在藤蔓的绞杀下剧烈闪烁,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两团混乱的奥术能量乱流,将那两根藤蔓的前端炸得焦黑碎裂,木屑纷飞!
但无数细藤已从主藤上分生而出,如同灵活的毒蛇,缠绕向守卫们的四肢、脖颈,试图夺取他们的武器,封锁他们的动作!
整个主通道口瞬间陷入一片狂舞的墨绿色地狱,枪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和藤蔓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
几乎在魏岚发动突袭的同一瞬间!
下方办公区内,那名牧师心腹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显然并非纯粹的文职人员,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
在藤蔓破空声响起、守卫们刚刚做出反应的刹那,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去看袭击来自何方、或是试图组织抵抗,而是猛地一拍桌面!
他身下的金属座椅发出“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整个人连同座椅瞬间向下沉去——那桌子下方竟然隐藏着一条紧急滑道!
“想跑?!”艾拉娇叱一声,反应快得惊人!她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那座椅下沉、滑道入口尚未完全闭合的电光石火间,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从平台边缘飞扑而下!
半空中甚至灵巧地在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上借力一蹬,速度再增,险之又险地在那滑道入口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跟着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同一时刻,魏岚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动。一条相对纤细但极其坚韧的藤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主战场的狂舞中分出,射向那正在闭合的滑道入口,试图卡住缝隙或缠住那牧师!
但终究是慢了半拍!藤蔓尖端带着尖锐的撕裂声,狠狠刮过刚刚严丝合缝闭拢的金属桌面边缘,溅起几点火星,却未能阻止其完全锁死!
“艾拉!”卡珊德拉低呼一声,没想到这丫头如此莽撞果断。她凝聚的水链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缠住那张刚刚复位、严丝合缝盖住入口的金属椅腿,发出“哐”一声脆响。
滑道内部传来一阵物体快速下滑以及艾拉刻意压低的、带着回音的惊呼声,迅速远去。
第108章 塔防游戏
滑道入口严丝合缝地闭合,将艾拉的惊呼声彻底隔绝在下方的黑暗中。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气恼,但更多的是对那莽撞丫头的担忧。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决断,语速极快地对魏岚道:“我追下去!那滑道肯定是通往更深处或者撤离点,不能让他们跑了!你守住这里,拦住所有想上来支援或者下去追击的杂鱼!”
魏岚的藤蔓正与主通道口的六名精锐守卫激烈缠斗。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配合默契的敌人,即便是他的藤蔓也无法瞬间将其全部制服。一名持霰弹枪的守卫找到间隙,猛地抬枪口对准上方平台——
砰!
一大片灼热的、夹杂着破魔金属碎片的弹幕呼啸而来!
魏岚身形未动,一面致密的木质护盾瞬间自他身前甲板隆起成型,挡住了这狂暴一击,木屑纷飞,但护盾岿然不动。
同时,两根藤蔓如同毒鞭,趁机狠狠抽在那名守卫的手腕和脚踝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守卫惨叫着倒地。
“好。”魏岚点了点头。
只见主通道入口处,原本严阵以待的六名守卫,此刻已有三人被藤蔓彻底缠绕束缚,动弹不得,堵住了嘴发出呜呜声。
另外三人则被狂暴的藤蔓攻击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已散,露出了通往下方工坊主通道的短暂空隙!
卡珊德拉不再有丝毫迟疑。她海蓝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身影如电,直接从那平台边缘跃下!
人尚在半空,她的双手已然挥出。两道高度压缩、凝练如实质的水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交叉斩向那三名仍在负隅顽抗的守卫!
守卫们惊骇地试图举盾或闪避,但水刃来得太快太疾!
嗤啦!
能量盾牌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与革甲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三名守卫如同被巨浪拍中,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失去了意识。
卡珊德拉稳稳落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战果,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对着上方平台的魏岚快速打了个“交给你了”的手势,身影一闪,便已沿着那条灯火通明的主通道向工坊更深处疾追而去!
几乎就在卡珊德拉身影消失在下层通道拐角的同时,魏岚身后的来路——那条他们潜入的陡峭通道内,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
显然,下方的战斗声响和短暂的能量爆发,已经惊动了上层巡逻和驻守的敌人,援兵正蜂拥而至!
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那传来嘈杂脚步声的黑暗通道。
“阵地战么…”他低沉地自语,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作为一棵树,果然还是更擅长这个。”
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跺在平台的金属甲板上。
嗡——
一种不同于金属震动的、低沉的生机嗡鸣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平台边缘与岩壁连接处的缝隙中,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弱绿光的根须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出,迅速钻入岩石的每一丝缝隙,贪婪地汲取着地底深处微弱的地脉能量,甚至开始强行同化、转化这片区域本身蕴含的混乱魔力与负能量!
来自某个世界的知识在他意识中流淌。
通道入口处,无数墨绿色的坚韧藤蔓交织层叠,瞬间形成了一堵布满尖刺、厚达数米的活化荆棘之墙,彻底堵死了通道出口!荆棘上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显然带有麻痹或腐蚀性的毒素。
紧接着,在荆棘之墙后方,几个巨大的、如同花苞般的鼓包从平台地面隆起,然后猛地绽放!绽开的花瓣边缘锋利如刀,中心是布满利齿的深邃孔洞,发出嘶嘶的声响。
平台两侧,一些原本只是装饰性或功能性的管道、箱体后方,地面悄然裂开。一株株覆盖着厚重甲壳状叶片、顶端如同捕蝇草般长着巨大夹子的植物迅速生长成型。
更远处,一些散发着甜腻香气、颜色艳丽的蘑菇如同雨后春笋般从阴影角落冒出。
还有更多奇特的植物在被迅速催生:能喷射爆炸性豌豆的荚囊、能发射尖刺的仙人掌变种、能缠绕自爆的土豆雷似的根茎、甚至还有能释放削弱能量护盾脉冲的幽光花……
魏岚就站在这片极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诡异而危险的植物防御阵地中央。
第一批增援的敌人终于从陡峭通道口冒头!大约七八名守卫,看到眼前这瞬间出现的、超乎理解的植物堡垒,明显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鬼东西?!”
“攻击!打破它!”
反应快的守卫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弩箭和符文枪!
但就在他们发动攻击的前一瞬,魏岚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向他们。
咻咻咻——!
荆棘之墙上,数十根毒刺如同劲弩般疾射而出!同时,最前方的食人花猛地探出,一口就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守卫拦腰咬住,拖入了密集的植物丛中,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短促的惨叫!
“后退!是陷阱!”后面的守卫惊骇大叫,试图用刀剑劈砍藤墙。
但刀刃砍在异常坚韧的藤蔓上,只能留下浅痕,反而激得藤墙一阵蠕动,更多毒刺如同劲弩般喷射而出,将挤在通道口的几人射成了筛子。
趁着后方敌人慌乱之际,平台两侧阴影里,几个巨大的、色彩艳丽的蘑菇悄无声息地膨胀起来,菌盖开合,喷吐出几乎无形的孢子云雾。
“什么味道……甜甜的?”一个守卫抽了抽鼻子,眼神瞬间变得迷茫,他傻笑着举起弯刀,竟然朝着身边的同伴砍去:“嘿嘿……金色的蝴蝶……别跑!”
“你疯了?!醒醒!”他的同伴惊怒交加地格挡,但很快自己也吸入孢子,动作变得迟缓呆滞,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陷入昏睡或自相残杀。
“是幻觉孢子!闭气!用远程武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守卫还算镇定,指挥着后续的人试图用弩箭和零星的火铳攻击藤墙后的魏岚。
几名躲在掩体后的守卫刚点燃燃烧瓶,正准备投掷,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泥泞!
数根湿滑粘腻的藤蔓如同沼泽中的水鬼之手,猛地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迅速拉向突然出现的、冒着气泡的泥潭!燃烧瓶脱手掉落,反而在他们自己人中引燃了小片混乱。
“地面!地面活了!”惨叫声被泥泞吞没。
另一侧,几名守卫试图用弩箭集火射击那些喷吐孢子的蘑菇。然而,几株看似笨重、长着巨大厚重叶片的植物迅速移动,精准地挡在弩箭路径上。咄咄咄!弩箭深深嵌入那异常坚韧的植物组织,却难以穿透。
“打不穿!”
“换破甲箭!”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更换箭矢时,他们头顶上方,一些原本依附在岩壁上的荧光苔藓骤然变亮,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
“啊!我的眼睛!”
“是致盲闪光!”
守卫们瞬间失去视觉,惊恐地胡乱挥舞武器。
魏岚站在自己一手催生的、光怪陆离的植物阵地中央,感受着脚下根须疯狂汲取地脉能量甚至负能量带来的细微震颤。
第一批冒进的敌人已经成了花肥。荆棘之墙前倒下了四五具迅速被拖入植物丛中、正在被根系缠绕分解的尸体。
后方敌人暂时被凌厉的狙击和诡异的孢子、泥潭和闪光bo打得不敢冒头,挤在通道里试图寻找对策。
“需要更主动的‘收割’手段。”魏岚的思绪流转,来自不同世界的“植物”概念被筛选、组合、再构。
“单纯进行防御还是太被动了。应该让肥料自己走进来。”
他再次轻跺地板。
在挤满敌人的通道中部,两侧粗糙的岩壁突然变得湿润、软化,迅速长出厚实、滑腻的深绿色苔藓!
这些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瞬间覆盖了一大段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并开始分泌出透明粘滑的液体。
“墙!墙在变滑!”
“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挤在中间的守卫顿时感觉立足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布满粘液的墙壁,一旦沾上,竟难以挣脱,越是挣扎粘得越紧!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拥堵。
与此同时,在通道靠近魏岚植物阵地的一端,地面悄然裂开几个小孔。
噗噗噗…
十几颗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深褐色种子被某种力量弹射出来,滚落到惊慌失措的敌人脚下。
“小心脚下!有东西!”
有守卫警觉地大喊,但通道内拥挤混乱,粘液苔藓还在不断扩张,根本无处可躲!
那些种子一落地,立刻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转瞬间就长成了一个个圆滚滚、满身肌肉(别问为啥植物会有肌肉)、几乎有半人高的狰狞植物——正是某个世界名为“窝瓜”存在的暴力改良版!
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锁定了最近的生命气息,然后——猛地原地弹起,以与其笨拙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泰山压顶般砸向那些被粘液困住或惊慌失措的敌人!
“不——!”
“快躲开!”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被巨型窝瓜正面砸中的守卫瞬间就成了肉饼,即便只是被擦到边,也筋断骨折,失去战斗力。
而完成了一次跳跃碾压的窝瓜,身体迅速干瘪萎缩,化作一地残渣,但其碾压之处,已是一片狼藉,为后续攻击创造了空间。
更让后方敌人胆寒的是,那些被砸死、砸伤的守卫,尸体和伤员迅速被地面涌出的细密根须缠绕、拖入浅浅的土层之下,仿佛被这片土地吞噬了一般,只留下几片迅速消失的衣角和一滩迅速被吸收的血迹。
“怪…怪物!”
“这根本不是植物!是魔鬼!”
剩余的敌人终于崩溃了,发疯似的向后退却,甚至不惜挥刀砍向挡路的同伴。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狭窄的通道内蔓延。
魏岚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意识平静无波。
第109章 能源区
卡珊德拉的身影在主通道内疾掠而过,海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流光。
通道两侧粗糙的岩壁飞速后退,镶嵌其间的照明苔藓或符文发出的幽光,在她那双已彻底化为深邃海蛇竖瞳的眼中拖曳出长长的光尾。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以她为中心向前方急速扩散。艾拉那丫头莽撞冲下滑道的微弱气息、以及另一股更为强大却透着诡异别扭的圣光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她指引着方向。
通道持续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四周岩壁的湿度明显增加,甚至开始渗出冰冷的水珠。
管道更多、更粗,其内能量或液体流动的嗡鸣声也愈发清晰响亮,最终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背景噪音。
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拐角后方透出不同于通道幽暗照明的大片炽烈白光,同时传来的还有更加清晰的、金属摩擦和能量引擎加速运转的轰鸣!
卡珊德拉没有丝毫减速,就在即将冲出拐角的刹那,修长的双腿猛地发力,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内侧岩壁滑入拐角,海蓝色的眼眸瞬间将拐角后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里已是工坊的最底层,一个相对上方主作坊稍小、但重要性无疑更高的核心区域。
整个空间被一种刺目的、来自中央庞大装置的白色光芒所充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型魔导机械组,由数台连接着无数粗大管道、铭刻着密密麻麻能量回路的金属熔炉和转化核心构成,此刻正全功率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澎湃的能量在其中压缩、转化、输送,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这无疑就是整个地下工坊的能源心脏,很可能也集成了那个牧师心腹所说的“自毁核心”!
而在能源组的一侧,是一个稍小一些、但结构更加精密诡异的装置。它由暗紫色的水晶和某种生物角质材料构成,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散发着浓烈不祥与负能量波动的黑色核心。
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导管将其与主能源组连接在一起——这想必就是为那些伪符咒进行“污染注入”的能量源!
此刻,那名牧师心腹就站在这个污染能量源旁边。他背对着卡珊德拉来的方向,正手忙脚乱地将几块鹌鹑蛋大小、散发着污浊黑光的晶石,塞进污染能量源周围的几个预留凹槽内。
他身上的圣光波动变得极其不稳定,与周围浓烈的负能量剧烈冲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裂开一样。
“该死……该死!启动速度太慢了!”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额头上满是汗水,手指因能量冲突的反噬而微微颤抖。
他似乎想强行激活这个装置,或许是想利用其爆炸性的负能量来加速自毁,或者另有他用。
而艾拉——
银发萝莉正像一只灵巧的猫,在巨大轰鸣的能源组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支架间飞跃腾挪,险象环生!
三名穿着贴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面甲、动作迅捷如风、手持奇形短刃或腕弩的敌人,正对她进行着围追堵截!
这些显然是负责核心区域安保的精锐暗卫,其实力远非上层那些普通守卫可比。
他们的攻击刁钻狠辣,配合默契,能量刃锋和淬毒的弩矢不断封堵着艾拉的闪避空间,逼得她只能依靠娇小的体型和极限的反应速度在钢铁丛林中穿梭,几次险些被击中,宽大的工装外套已被划破了好几处。
“臭老鼠!滚下来!”一名暗卫嘶哑地低吼,甩出三枚呈品字形封死艾拉退路的飞刀。
艾拉一个惊险的铁板桥,堪堪躲过飞刀,足尖在一根嗡嗡作响的输送管道上一点,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顺势掷出两柄匕首还击,逼得那名暗卫后退格挡,发出“铛铛”两声脆响。
“你才老鼠!你全家都老鼠!”艾拉嘴上毫不示弱,但气息已经有些急促。她瞥见了卡珊德拉的出现,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一亮,大声喊道,“海蛇女!你终于来了!快救我!“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瞬间锁定战场。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停下冲势。
就在那名暗卫格飞艾拉匕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卡珊德拉动了。修长有力的右腿如同钢鞭般猛地向后一蹬身旁灼热的金属管道!
“咚!”一声闷响,借助反作用力,她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近乎直角转折的诡异轨迹,直射向那名暗卫!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靛蓝色的残影!
那暗卫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卡珊德拉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已覆盖上一层细密如宝石般的靛蓝鳞片,边缘锐利如刀,带着高速移动产生的尖啸,直插向暗卫的咽喉!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所掩盖。暗卫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嗬嗬了两声,手中的奇形短刃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卡珊德拉看都没看倒下的敌人,左手顺势一捞,接住对方脱手的腕弩,看也不看便向侧后方猛地一甩!
咻!咻!
两支淬毒的短弩矢精准地射向正欲从背后偷袭艾拉的另一名暗卫,逼迫他不得不放弃攻击,狼狈地翻滚躲闪。
“你的对手是我。”卡珊德拉的声音冰冷,如同深海寒流。她甩了甩右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那双海蛇竖瞳彻底锁定了最后一名,也是看起来最为强大的暗卫头目。
那暗卫见偷袭失败,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斩向卡珊德拉的腰腹,动作狠辣迅捷。
卡珊德拉不退反进,覆盖鳞片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双腕,硬生生止住了斩击的势头!
那暗卫惊觉对方力量远超想象,正要抬腿膝撞,却见卡珊德拉右手并指如刀,已带着残影刺入他的胸甲缝隙。
暗卫身体一僵,攻势瞬间瓦解,眼中神采涣散。
卡珊德拉抽手,任由第二名敌人倒下,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最后那名暗卫。他刚刚从躲闪中稳住身形,目睹两名手下在电光火石间被击杀,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海洋教会?!多管闲事!”他嘶哑低吼,双手一翻,两柄弯曲如蛇的暗能量短刀出现在手中,刀身上缠绕着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
他脚步一错,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向卡珊德拉,双刀划出刁钻的弧线,直取她的脖颈和腰腹!
卡珊德拉甚至没有动用她的水系魔法。她的身体以远超人类极限的柔韧性和速度做出了反应。
腰肢如同无骨般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避开抹向咽喉的一刀,同时覆盖着鳞片的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另一柄刺向她腹部的手腕!
暗卫头目只觉手腕如同被铁钳箍住,一股巨力传来,竟让他无法寸进!他心中大骇,另一只手的蛇形短刀立刻变招,直刺卡珊德拉的面门!
但卡珊德拉的速度更快!她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拗!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暗卫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刺向面门的一刀顿时失去了力道。
卡珊德拉顺势向前踏步,贴近对方中门大开的胸膛,另一只手的手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呃!”暗卫头目双眼暴突,身体如同虾米般弓起,一口鲜血喷出。
卡珊德拉毫不停留,抓着他断裂手腕的那只手向旁猛地一甩,将其如同破麻袋般砸向旁边一台轰鸣的金属熔炉!
轰!一声巨响,暗卫头目的身体与坚硬的金属炉壁发生剧烈碰撞,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他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下来,生死不知。
解决三名精锐暗卫,对她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卡珊德拉瞬间解决三名暗卫的雷霆手段,不仅震慑了敌人,也让管道上的艾拉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一脚踩空。
“哇哦……”艾拉小声惊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海蛇女发威这么帅的吗?!”
然而,她们的敌人并未因短暂的震慑而停止行动。那名牧师心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和同伴临死的闷哼,猛地回过头。
看到三名精锐暗卫在短短数息内全部倒下,以及卡珊德拉那双非人的、冰冷锁定了他的海蛇竖瞳,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被极致的恐惧和疯狂所取代。
“不……不!来不及了!都是你们逼我的!”他尖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他看着手中最后一颗污浊的黑色晶石,又看向那缓慢启动、能量冲突越发剧烈的污染能量源装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放弃了将晶石嵌入凹槽,反而猛地将那颗散发着浓烈负能量的晶石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那正是他自身圣光能量最核心的汇聚点!
“以……以污秽之血,亵渎之光,重塑此身!”他发出一种扭曲而痛苦的嚎叫,像是在吟诵某种禁忌的祷文,“为了……永恒的‘真理’!”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油脂,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那黑色晶石接触到他胸口的圣光能量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冲突光芒!
牧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表面青筋暴起,颜色迅速变得暗紫发黑。他体内原本就不稳定的圣光能量被外部侵入的强负能量彻底引爆、污染、扭曲!
“轰!!”
一股混合着破碎圣光残片与浓稠邪能的爆炸性能量冲击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地面上的工具和碎片尽数吹飞!
“小心!”艾拉惊呼一声,瞬间在身前凝结出数面交错叠加的幽暗冰盾,但冰盾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便布满了裂纹,她本人也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去,重重撞在一根管道上,闷哼一声。
卡珊德拉的海蓝色长发被能量风吹得狂舞,但身体却稳稳站定。她深邃的竖瞳紧盯着能量爆发的中心,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第110章 这是什么怪物
牧师的身体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血肉和能量经络!
他的头颅不自然地向后仰倒,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黑烟从中涌出。
他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爆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幽绿色邪火!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扭曲增生声噼啪作响!他的背部猛地撕裂开,数根沾满粘液的、扭曲的黑色骨刺破体而出,如同畸形的翅膀般疯狂舞动!
双臂膨胀变形,手指融合拉长,化为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而锋利的骨刃!
几乎是在两三秒内,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却高达近三米、浑身散发着恐怖邪能威压与极致痛苦的亵渎怪物,便取代了之前的牧师,站立在轰鸣的机械之间,发出了混合着痛苦咆哮与能量尖啸的、刮擦灵魂的噪音!
“啧!真是...够难看的!”卡珊德拉嫌恶地皱起眉,但海蓝色的竖瞳中已充满了凝重。这怪物散发的能量波动,已然超出了常规范畴,充满了不稳定性和毁灭性!
“哇靠!这是什么鬼东西?!”管道上的艾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恶心和警惕。
“小野猫!别发呆!”卡珊德拉厉声喝道,同时双手猛地于胸前合十,一股磅礴浩瀚的海洋威压骤然爆发!
“干扰它!别让它完全适应力量!”
“明白!”艾拉瞬间回神,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双手快速结印,周身寒气四溢!
“冰棺禁锢!”
她娇叱一声,双手向前猛地一推!浓郁的暗影能量混合着极寒冻气,瞬间在那刚刚成型的怪物脚下凝聚、爆发!
数根粗大的、缠绕着暗影符文的黑色冰柱拔地而起,如同牢笼般交错合拢,试图将那怪物冻结封禁其中!
咔啦啦啦!
寒冰迅速蔓延,覆盖了怪物的下肢和部分躯干,冰层极厚,散发着森森寒气!怪物的动作果然为之一滞!
然而,那怪物体表的邪能猛地一阵剧烈波动,附着其上的寒冰瞬间被染成污浊的黑色,然后“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吼!!!”怪物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骨刃,猛地斩向身旁的能源组管道!它似乎本能地想要破坏周围的一切!
“休想!”卡珊德拉的声音如同深海雷霆!
就在怪物骨刃即将斩落的关键时刻,卡珊德拉周身爆发出耀眼无比的靛蓝色光辉!
磅礴的水汽瞬间充斥整个空间,甚至暂时压制了机械的轰鸣!她海蓝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发梢末端仿佛化为了流动的水流!
细密璀璨的靛蓝色鳞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覆盖了她的脸颊、脖颈、手臂,直至全身!她的双腿被强烈的光芒笼罩,迅速拉长、融合,化作那条强健无比、覆盖着宝石般鳞片的巨大海妖蛇尾!
伴随着一声如同来自远古深海的清越嗡鸣,一柄通体流转着靛蓝与金色光晕的战戟在她手中迅速凝聚成型!战戟长约三米,戟刃不断震荡、切割着空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解放了真正海妖形态、手持光波战戟的卡珊德拉,威严与力量感瞬间提升了数个层级!她蛇尾猛地一摆,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她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后发先至!
“滚开!亵渎之物!”
战戟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横斩在怪物劈向管道的骨刃之上!
铛——轰!!!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能量剧烈碰撞的爆鸣!高频能量波刃与邪能骨刃疯狂切割、湮灭!刺眼的光芒爆闪,冲击波呈环状向四周炸开,将地面刮掉一层,离得近的一些工具和零件瞬间被震成齑粉!
怪物的力量极大,但卡珊德拉这一戟蕴含的磅礴海洋之力更是摧枯拉朽!
怪物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那柄被正面劈中的骨刃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被能量灼烧出的缺口,污黑的粘液从缺口处滴落!
“好机会!空间错位!”艾拉看准时机,双手十指如同弹奏般舞动,暗影与空间的力量在她指尖汇聚成复杂的银色符文。
怪物身后的一小片空间瞬间变得扭曲、模糊,仿佛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当怪物踉跄后退的脚步踏入那片区域时,它的身体猛地一个失衡,如同踩空了台阶,差点摔倒在地。
虽然空间错位很快被它自身强大的邪能抚平,但这瞬间的干扰足以打乱它的节奏。
“干得漂亮!”卡珊德拉称赞一声,她巨大的蛇尾发力,身体时如海蟒般猛然突进。
“喝!”她清叱一声,空着的左手虚握,周遭浓郁的水汽瞬间响应,化作数条粗大、湍急的半透明水流锁链,自虚空涌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深海巨蟒,缠绕向怪物的四肢与躯干。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却带着千钧水压般的沉重束缚力,极大延缓了怪物挥舞骨刃的速度。
怪物咆哮挣扎,邪能爆发,试图震碎水流锁链,污黑能量与清澈水流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锁链不断崩散又迅速重组,牢牢将其牵制。
与此同时,卡珊德拉右手的光波战戟再度嗡鸣,戟刃高频震荡,引动周围水汽凝结成无数尖锐的冰晶环绕戟身旋转,如同一场小型的冰风暴。
“碎浪冰斩!”
战戟带着刺骨寒意再次斩向怪物!这一次,目标直指其因挥舞骨刃而露出的胸腹空档!
怪物本能地抬起另一只骨刃格挡,但被水流锁链束缚,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
高频能量刃与极寒冰晶的组合攻击,瞬间在怪物坚硬的胸甲上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近黑的污血喷溅而出,尚未落地便被冻成冰渣。
伤口边缘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并不断向体内蔓延,试图冻结其邪恶的生命力。
“吼!!!”怪物发出痛苦与暴怒的狂嚎,被冻结的伤口处邪能疯狂涌动,硬生生震碎了冰层,但动作明显又迟缓了几分,伤口愈合速度远不如前。
“小野猫!持续冰冻干扰!别让它顺畅运转能量!”
“收到!”艾拉身影在管道上方闪烁,双手连连挥动,不再追求强控,而是释放出一道道“寒冰射线”与“暗影冰锥”,专打怪物的关节、眼睛(那两团幽火)、以及刚刚被卡珊德拉斩出的伤口!
这些攻击单体威力或许不足,但连绵不绝,极度烦人,不断消耗着怪物的邪能用于防御和修复,使其无法全力应对卡珊德拉的主攻。
怪物被这攻势打得暴躁无比,猛地跺脚,地面龟裂,一股强大的邪能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爆发,试图震退锁链和骚扰!
“海渊之壁!”卡珊德拉早有预料,蛇尾一摆,向后轻巧滑退的同时,战戟顿地。
一面厚实、流动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弧形水墙瞬间拔地而起,稳稳挡住了这狂暴的冲击,水墙剧烈荡漾,却坚韧不破。
趁此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空中浓郁的水元素疯狂向她汇聚,在她身前凝聚成三枚不断压缩、旋转的深蓝色水球,内部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重水炮!”
玉手轻推,三枚水球如同炮弹般接连射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怪物正面的骨刃防御,轰击在其头部、肩膀以及膝盖侧后方!
砰!砰!砰!
三发高度压缩的重水炮弹接连命中,打得怪物身躯剧烈摇晃,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头部挨的那一击尤其沉重,让它眼眶中的幽绿邪火都黯淡了一瞬,发出一声混杂着眩晕与暴怒的嘶吼。
然而,这怪物是由扭曲的圣光与强负能量强行融合催生而成,其生命形态诡异而顽强。
它猛地甩动那颗硕大变形的头颅,背部那几根疯狂舞动的骨刺骤然亮起污浊的光芒!
“小心!它要……”卡珊德拉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根骨刺竟如同劲弩般脱离它的身体,拖着粘稠的黑绿色尾焰,直射向管道上方的艾拉和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卡珊德拉。
这些骨刺在半空中不断扭曲变形,如同活物般自动追踪着目标,速度极快!
“啧!”艾拉暗骂一声,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在密集的管道间疾速穿梭、变向。
两根骨刺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射过,狠狠钉入她身后的金属壁,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坚硬的合金竟被迅速蚀出孔洞。
第三根骨刺角度极为刁钻,预判了她的落点!
艾拉瞳孔一缩,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在一根横向管道上一点,身体险之又险地倒翻而起,骨刺带着尖啸从她腰腹下方掠过,将她外套下摆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吓死我了!”艾拉落地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卡珊德拉面对射来的两根骨刺,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巨大的蛇尾优雅而有力地一摆,身体如同在水中般灵活侧移,同时手中光波战戟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涡流屏障!”
戟尖牵引周围的水汽,瞬间形成一道急速旋转的涡流水盾。
两根追踪骨刺一头撞入水盾,立刻被强大的旋转力道带偏,失去准头,斜斜地射入地面,炸开两团污秽的腐蚀性能量。
但就在卡珊德拉格挡骨刺的瞬间,那怪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它被重水炮击伤的膝盖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狂暴速度向前猛冲,完全无视了身上依旧缠绕的部分水流锁链,任由其崩断消散。
它那只被卡珊德拉战戟劈出缺口的骨刃高高扬起,伤口处污血沸腾,竟瞬间增生出更多扭曲尖锐的骨质。
一柄更加巨大、布满狰狞倒刺的恐怖武器,带着撕裂一切的恶风,朝着卡珊德拉当头劈下!
另一只骨刃则横扫向她摆动的蛇尾,攻势狂猛无比!
“海蛇女!”艾拉惊呼,双手瞬间凝结出十数枚尖锐的暗影冰锥,如同连珠炮般射向怪物的后脑和脊椎,试图围魏救赵!
第111章 渊海送葬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厉色。面对这势大力沉、几乎封死所有闪避角度的狂暴劈斩,她竟是不退反进!
她周身靛蓝色光芒大盛,蛇尾肌肉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爆发开来,推动着她如同逆流而上的狂鲨,悍然迎向劈头斩下的巨大骨刃!
同时,她修长的尾部灵活地一卷一弹,巧妙地避开了横扫而来的另一击,鳞片与骨刃边缘剧烈摩擦,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铛——!!!”
光波战戟与变异骨刃再次狠狠碰撞!这一次的声响远超之前,如同两艘巨舰轰然对撞!
恐怖的能量冲击呈环形炸开,连远处轰鸣的能源组都为之微微一滞!
卡珊德拉巨大的蛇尾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接下了这狂暴的一击。高频震荡的戟刃与邪能骨刃疯狂切割,迸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骨刃上的倒刺不断增生,试图缠绕、锁死战戟,污秽的能量如同活物般沿着戟身蔓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吼!!!”怪物咆哮着,将全身的重量和邪能力量压了下来。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中寒光一闪,并未选择硬抗到底。她借助对方下压的巨力,蛇尾猛地一旋,身体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巧妙地将部分力量导向侧面,同时战戟一引一带!
怪物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带偏,巨大的骨刃擦着卡珊德拉的身体,狠狠劈砍在她身旁那台为污染能量源供能的粗大管道上!
轰嗤——!!!
坚韧的金属管道竟被硬生生劈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部高速流动的、尚未完全注入污染能量源的浑浊能量液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如同决堤般狂喷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那怪物一身!
“嗷——!!!”怪物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的嚎叫,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液冲得一个踉跄,体表的邪能光芒剧烈闪烁,与管道中泄露的能量发生剧烈的冲突,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烟。
“好机会!”卡珊德拉眼中精光爆射!
她不再理会暂时被能量泄漏困扰的怪物,巨大的蛇尾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同时那双深邃的海妖竖瞳急速扫过整个穹顶和四周的岩壁!
“艾拉!三点钟方向,那条最大的排热管道接口!”她伸出尾巴尖指向角落里那一条横贯过去的管道,“给我冻住它周围所有的结构支撑!最大功率!”
“明白!”艾拉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卡珊德拉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任。她瞬间放弃了对怪物的骚扰,双手十指交织,浓郁的冰霜能量在她身前汇聚成一支巨大无比的幽蓝色冰晶长矛,矛尖闪烁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
“去!”她娇叱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冰霜长矛投向卡珊德拉所指的方向——
那是一根从主能源组延伸而出、直径超过两米、不断向外喷吐着灼热废气的巨大金属管道,它与岩壁连接的接口处,由于常年热胀冷缩和震动,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和锈蚀!
咔嚓——!!!
幽蓝冰晶长矛精准地命中了管道与岩壁的连接处,瞬间爆发开来!极寒的冻气疯狂蔓延,迅速覆盖了巨大的管道接口以及周围大片的岩壁!
炽热的金属管道遭遇极限低温,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白霜,然后便是——
砰!轰隆——!
剧烈的金属疲劳和结构应力终于超出了极限!在极热与极寒的交替冲击下,那巨大的排热管道接口处轰然断裂、破碎!
连带着周围被冻脆的岩壁,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之外,是汹涌澎湃、冰冷黑暗的海水!
巨大的水压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断裂的金属和岩石碎片,疯狂地倒灌进工坊内部!
“还不够!”卡珊德拉在空中拧身,避开一道冲向她的海水巨柱,目光如电,再次锁定另一处——位于能源组正上方穹顶的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网格的通风口!那是维持工坊空气循环的主要通道之一!
她将手中的光波战戟高高举起,磅礴的海洋能量疯狂向戟尖汇聚,戟身发出如同深海巨兽苏醒般的嗡鸣,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卡珊德拉手腕一抖,将战戟如同投枪般猛地掷向那个通风口!
战戟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靛蓝色流星,轰击在通风口的防护网格上!
轰——!!!
坚固的金属网格连同后面粗长的通风管道,在战戟蕴含的恐怖能量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撕裂、粉碎!
又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穹顶,第二股狂暴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重重砸在下方轰鸣的能源组上,激起漫天水雾和噼啪作响的能量短路火花!
“艾拉!”卡珊德拉在空中喊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
艾拉此刻正抱着一根摇晃的管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天地倒转、海水狂涌的末日景象,听到喊声一个激灵:“在!”
“气泡护盾!抓紧了!”卡珊德拉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泡泡瞬间将艾拉包裹其中。泡泡壁看似纤薄,却异常坚韧,将汹涌而来的海水和杂物稳稳挡在外面,只留下模糊的视野和沉闷的水流轰鸣声。
几乎在泡泡成型的瞬间,两股巨大的海水洪流便在工坊底部轰然对撞,激荡起恐怖的暗流和漩涡!整个工坊内部的水位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涨!
冰冷的海水迅速吞噬着地面、淹没机械、冲击着岩壁!无数电火花在水中噼啪闪烁、熄灭。那些仍在运转的能源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陆续开始停机或爆炸。灯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些应急符文和卡珊德拉身上散发的靛蓝色光芒,在漆黑汹涌的海水中摇曳。
环境剧变!方才还轰鸣燥热的地下工坊,在短短十几秒内,变成了卡珊德拉的主场——一片冰冷、黑暗、混乱、充满恐怖水压和致命暗流的——水下洞穴!
那头由牧师心腹变异而成的怪物,被最初管道爆裂冲出的能量液浇了个透心凉,此刻又遭到冰冷海水的疯狂冲击和挤压,显得极其不适应。
它体表的邪能光芒在海水的浸泡下明显黯淡了许多,动作也变得越发迟滞和狂乱。它咆哮着挥舞骨刃,却只能徒劳地劈砍着汹涌的海水,巨大的水流阻力让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威力大减。
卡珊德拉悬浮在汹涌的海水之中,靛蓝色的蛇尾优雅地摆动着。汹涌的暗流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冰冷的海水是她力量的源泉。她深吸一口海水(对,就是深吸一口),感受着力量在体内奔腾。
她抬手,那柄光波战戟如同受到召唤,穿透水流,飞回她的手中。戟身在水中震荡,发出更加悦耳的嗡鸣。
她海蓝色的竖瞳锁定了在水中挣扎咆哮的怪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弧度。
“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了。”
环境剧变带来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冰冷的海水极大程度地压制了怪物身上那令人作呕的邪能光辉,让它的挥砍都变得迟滞而徒劳。
巨大的水压成了它无法逾越的屏障,而无处不在的水压则持续消耗着它本就不稳定的能量。
“在深海的威严面前颤抖吧,亵渎之物。”
卡珊德拉缓缓抬起双手,那柄光波战戟悬浮在她身前,戟身震颤,与周围的海水产生奇妙的共鸣,发出一种越来越响、直抵灵魂深处的低频嗡鸣。
整个被海水灌满的洞穴空间开始随之震动。
“以深海之母的名义,”以卡珊德拉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复杂无比的靛蓝色魔法阵图在水流中骤然展开,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照亮了破碎的机械和扭曲的岩壁。
阵图的纹路由无数流动的古老符文构成,不断旋转、重组,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浩瀚能量。
“唤醒来太古的契约,集结无尽深渊的伟力。”
洞穴深处,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能源组残骸中,残存的魔力被强行抽离,化作丝丝缕缕的光流,汇入卡珊德拉身后的魔法阵中。
更远处,通过穹顶和管道破裂口与外界相连的海洋,仿佛也回应着她的召唤,传来沉闷而恐怖的压迫感。
“禁咒·渊海送葬!”
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魔法阵光芒爆闪,瞬间收缩凝聚于战戟之上,随即,战戟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激射而出!
但它并非直接攻击怪物。战戟拖着绚丽的靛蓝色光尾,如同一条领航的巨鲸,以怪物为中心,开始高速环绕!
战戟过处,海水被彻底驯服、掌控!
第一圈,恐怖的水压被瞬间提升了数十倍!如同无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向中心的怪物!
怪物体表的邪能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布满裂纹,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压缩、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二圈,环绕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急速旋转的超高压水刃之环!水刃锋利无匹,切割着范围内的一切,将泄漏的能量、破碎的零件、甚至光线都绞得粉碎!
怪物试图挥舞骨刃抵抗,但它的骨刃刚一接触水刃环,便被瞬间削去大块,污黑的碎屑迅速被水流卷走消失!
第三圈,极致的高压与高速旋转引发了奇迹般的变化——凝水成钢!环绕怪物的水流瞬间失去了液体的形态,变得如同亿万片极薄、极坚硬的深蓝色金刚石薄片,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完美、彻底封闭的水棺!
这水棺内部充斥着毁灭性的高压和切割力场,而外部则光滑如镜,坚不可摧!
怪物被彻底囚禁于这蔚蓝色的死亡棺椁之中。它疯狂地冲撞、劈砍内壁,但它的力量在这凝聚了整个海域伟力的禁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只能看到它扭曲的身影在里面徒劳地挣扎,所有攻击都被无限反射、抵消,连声音都无法传出。
卡珊德拉悬浮于水棺之前,海蓝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握紧。
“碾碎。”
咔嚓——嗡!!!
那蔚蓝色的巨大水棺,连同内部那亵渎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施加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向内急剧收缩!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物质结构被彻底破坏的悲鸣。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消散,原地只剩下一个绝对真空的球状区域,连海水都暂时无法涌入。而在那区域中心,只剩下一粒微小的、彻底失去一切活性能量的、漆黑的尘埃。
下一秒,周围的海水才如同哀悼般重新填满那片空无。
渊海送葬,涤净污秽。
第112章 木鲸号大显身手
卡珊德拉一招手,光波战戟乖巧地飞回她手中,戟身光芒收敛,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禁咒只是幻影。她巨大的蛇尾轻轻摆动,来到艾拉所在的气泡护盾旁边。
银发萝莉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看着眼前那片空无和缓缓平复的海水,又看了看优雅游弋而来的海洋圣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海、海蛇女……你以后搓大招……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我差点以为世界末日了!你原来这么厉害?!”
卡珊德拉甩了甩长发,鳞片在幽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她哼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与傲然:
“废话。不然你以为‘海洋圣女’是白叫的?”
她尾巴优雅一摆,靠近包裹着艾拉的气泡,用尾巴尖戳了戳那坚韧的泡壁。
“别发呆了,小野猫。抓紧时间,淹都淹了,正好趁这机会找东西。”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竖瞳扫过一片狼藉、被海水彻底吞噬的工坊底部。
能源组已彻底熄火,只有零星的电火花在黑暗中短暂闪烁,如同垂死的星辰。破碎的零件、工具、甚至那怪物的残骸都在水中缓缓悬浮、沉降。
她一翻手腕,一枚小巧剔透的留影水晶悄然出现在掌心。短暂注入了些许魔力,水晶内部微光流转,迅速记录下这毁灭后的景象,尤其是那亵渎生命被彻底涤净的最终痕迹。
艾拉在气泡里笨拙地划动了一下手脚,冰蓝色的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水下视野,闻言立刻点头,但随即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周围的海水,做了个憋气快要憋不住的表情。
卡珊德拉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指,隔空对着艾拉的气泡轻轻一点。
那透明的气泡壁微微荡漾,一股精纯的、带着海洋生命气息的氧气缓缓注入其中,同时将艾拉呼出的废气排出。艾拉立刻深吸了一大口,缓过劲来,拍了拍胸口:“得救了!差点成为第一个被队友做成水泡标本的潜行者!”
卡珊德拉没有理会她,巨大的蛇尾优雅摆动,推动着她和包裹艾拉的气泡,如同两颗流星划过昏暗的水底,向上层区域游去。海水在她们身后缓缓沉降,留下破碎的工坊残骸。
越往上,海水的压力越小,光线也略微增强——来自上层未被完全淹没区域的残余照明。很快,她们来到了那处被魏岚的植物阵地牢牢封锁的通道入口附近。
海水在这里并未完全灌满,水位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胸口,并且不再上涨,显然魏岚不仅挡住了敌人,还用某种方法限制了海水的倒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但之前激烈的战斗痕迹已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魏岚就站在那藤蔓与奇诡植物构成的壁垒中央,木质的身躯如同一座礁石,岿然不动。他脚下平台干燥依旧,无数细密的根须深入岩层,散发着微光,将周围的海水排斥在外,形成一小片无水区域。
周围倒伏着不少陷入沉睡、被藤蔓捆缚、或干脆变成了植物养料的守卫,场面一度十分安静,甚至有些……祥和,与下方的毁灭景象形成诡异对比。
卡珊德拉解除海妖形态,双腿落地,身上的水汽迅速被魔力蒸干。环绕艾拉的气泡也“啵”地一声轻响破裂,她轻巧地落在魏岚身边,好奇地踢了踢脚边一株正在打哈欠的食人花。
魏岚对着两女点了点头,空洞的眼眶转向下方:“下面情况如何?”
“一堆废铁和一个被水泡了的怪物,没了。”卡珊德拉甩了甩长发,“往好处想,淹都淹了,他们也没法销毁证据。办公区应该还没完全浸水,抓紧时间。”
三人立刻走向那片用屏风隔出的办公区域。果然,由于地势稍高且魏岚的控制,这里只有地面薄薄一层积水,大部分物品都还完好。
现场一片狼藉,显然那位牧师心腹逃离前试图破坏什么。金属桌子被掀翻,账本和纸张散落一地,墨水瓶砸碎,黑色的墨汁在水中缓缓晕开。几个抽屉被拉出,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分头找!”艾拉第一个冲过去,蹲在地上,丝毫不顾积水,灵巧地在那堆湿漉漉的纸张里翻捡起来,“任何带字的!印章!签名!特别是‘费奇’、‘莫顿’这两个名字!”
卡珊德拉则走向翻倒的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桌底和侧面。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了几处桌面和桌腿,倾听回音。
很快,她在一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压力才能触发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木板弹开。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一枚用黑色丝绸包裹着的、鸽子蛋大小的幽紫色水晶。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水晶入手冰凉,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流动,表面用一种极细的金线蚀刻着复杂的符文,透着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与牧师心腹身上那别扭的圣光同源,却又更加纯粹、危险。
“通讯水晶,或者更糟,某种灵魂契约的碎片。”卡珊德拉语气凝重,“上面有很强的精神屏蔽和反窥探结界,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自毁或反向追踪。但这东西本身的存在,以及这种等级的防护,就是极不正常的证据。”
另一边,魏岚没有去翻找纸张。他的藤蔓如同灵活的触手,探入积水之下,感知着地板下的每一寸异常。
突然,几条藤蔓在翻倒的椅子下方缠住了一个半浮在水中的、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圆柱形物体,将其递到魏岚面前。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铜制的圆筒,筒身密封处打着火漆印——印戳正是莫顿商会的标志: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锐利的爪子紧紧抓着一柄象征权力与统治的权杖!
魏岚捏碎火漆,打开筒盖,从里面倒出一卷被保护得很好的羊皮纸。纸张质地精良,微微泛黄,边缘用金粉勾勒。
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优雅却冰冷的笔触写就的清单列表,详细记录着一批批“特殊工艺品”的交付时间、数量、接收地点代号。
而在清单的末尾,没有签名,却盖着一个清晰的、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印章——那印章的图案,是一只锐利的鹰隼侧影,被繁复的荆棘纹样紧密环绕,与莫顿的权杖鹰隼印记相似,却又明显不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费奇的私人印鉴……‘荆棘鹰隼’。”卡珊德拉凑过来看了一眼,海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亲爱的主教大人,对自己‘副业’的产出很是关心嘛。和莫顿那只抓着权杖的鸟儿倒是很像。”
“这里这里!”艾拉也兴奋地举起几页她从水里抢救出来的、字迹有些晕开但尚可辨认的账目残页,“采购清单!大量黑曜石粉末、某种编号的深海鲸油、还有……哇,这么多禁锢灵魂用的哀嚎水晶?!这些东西的采购方和付款凭证,指向一个秘密账户!”
证据链开始闭合。
三人带着至关重要的证据,迅速沿着原路撤退。
很快,他们回到了最初潜入的那个伪装入口。两名风暴守卫依旧忠诚地守卫在藤索桥的一端,看到三人无恙返回,明显松了口气。
“卡珊德拉大人!魏岚先生!艾拉小姐!你们没事太好了!”一名守卫快速报告,“你们下去后不久,就有大量敌方船只从礁石后面绕了出来,试图围攻木鲸号!不过……”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爆炸声以及某种……巨大的木质结构摩擦撞击的声响,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拉第一个冲到入口缝隙处向外望去,瞬间瞪大了眼睛:“哇哦!”
只见外面的海湾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至少有五六艘中小型、改装得奇形怪状、挂着黑色骷髅或毒蛇旗帜的武装快船,正围着木鲸号疯狂攻击。
弩炮发射的燃烧箭、简陋魔导炮射出的奥术飞弹、甚至还有装载着炸药的小艇试图冲锋自杀式袭击,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而木鲸号,这艘活体战舰,此刻正展现出它令人瞠目结舌的武装形态!
它不再是最初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船体两侧的木质护甲如同活板般层层滑开,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发射孔!每一个孔洞中,都探出了一株奇特的、闪烁着能量光泽的植物!
在甲板上,艾莉诺正站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银光指着前方的敌船,脸颊激动得通红,大声发号施令:“左满舵!不对,是右满舵!发射那个……会爆炸的豆子!对!就是这样!坚果墙,快挡住右边那艘船!干得漂亮!”
而在她身边,人鱼少女希娅也有样学样地扒着船舷,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乱飞。
她显然害怕得尾巴尖都在抖(如果现在是腿,那一定是膝盖在打颤),但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极度兴奋和“我也要帮忙”的光芒。
“左边!左边那条坏船又来了!”希娅尖叫着,手指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右舷方向,“用……用那个会喷硬果子的打它!不对不对!是喷酸酸的水箭的那个!诶?!它怎么自己转过去了?!”
她看着木鲸号完全无视她(和艾莉诺)的指令,精准地用一个左满舵避开撞击,同时用右舷的豌豆射手集火击沉了另一侧的敌船,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艾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木鲸号大发神威:“哇哦!木鲸号好厉害!艾莉诺姐姐指挥得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你看她喊得多有气势!”
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海蓝色的竖瞳扫过战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指挥?小野猫,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在‘指挥’了?”
艾拉歪头:“诶?她不是在喊‘左满舵’、‘发射豆子’、‘坚果墙’吗?”
卡珊德拉用下巴指了指木鲸号完全相反的动作:“那蠢船刚才明明是一个急右转避开了那艘自杀小艇,并且在她喊‘发射豆子’的三秒前,那些豌豆就已经把对面的弩箭全拦下来了。至于坚果墙……她指的是右边那艘,但升起坚果墙挡住左边撞击的,是船尾。”
魏岚木质脸庞毫无波动:“木鲸号拥有独立的战斗运算体系,并不需要其他人从旁辅助。”
艾拉眨巴着冰蓝色大眼睛,一脸恍然大悟:“所以……艾莉诺姐姐其实就是在……自带背景音效和激情解说?”
卡珊德拉则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是在给这艘自己会打架的船配画外音,而且还是个延迟超高、台词全错的蹩脚配音演员。”
第113章 回到港口
咻咻咻——!
无数颗拳头大小、包裹在坚硬豆荚内、散发着青绿色光芒的“豌豆”如同疾风骤雨般喷射而出!它们精准地拦截着飞来的燃烧弹和弩箭,在空中将其凌空打爆,形成一团团绚烂但无害的火球和木屑烟云!
偶有漏网之鱼撞击在木鲸号厚实的船体上,也被一层突然浮现的、厚实坚韧的虚影护盾轻松挡下,只留下轻微的焦痕。
噗噗噗!
海面之下,不时有巨大的、长满尖刺的褐色坚果如同潜艇般浮起,悍然挡住试图撞击船体的敌船,或者干脆将其撞得偏离航向!
甚至有敌船的水手试图跳帮,却被船体表面突然弹射出的、长着巨大夹子的食人花藤蔓凌空咬住,拖入海中,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翻涌的泡沫!
更令人惊骇的是木鲸号的“主炮”。
船首那巨大的木质结构如同花苞般缓缓绽放,露出一根粗壮无比、缠绕着荆棘和叶脉纹路的巨型“炮管”!炮管内凝聚着令人心悸的翠绿色能量,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
轰!!!
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狂暴生命能量构成的绿色光柱撕裂夜幕,如同巨神的鞭挞,狠狠抽打在一艘冲得最前的敌船上!
那敌船的魔法护盾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船体被能量光柱直接命中、洞穿,引发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开始倾斜下沉!
不过几分钟,原本气势汹汹的围攻舰队便已全军覆没,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油污和零星挣扎的落水者。
木鲸号甚至“好心”地弹出几个巨大的、中空的葫芦状浮囊,将那些倒霉蛋困在里面,任由他们在海面上漂浮——留给后续到来的海洋教会巡逻队处理。
“赢啦!”艾莉诺兴奋地跳起来,脸颊通红,银光都差点脱手,“我就说我的指挥没问题!看到没有!完美的战术!”
“结……结束了?”希娅扒着船舷,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外面迅速平息的海面,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与茫然,“我们赢了?这么快?我……我还没指挥呢!”她似乎有点小失落。
虽然她不确定这到底是海洋女神的功劳,还是这艘木头船自己的。
魏岚、卡珊德拉和艾拉通过藤索回到了甲板上。
“艾莉诺姐姐!你指挥得太棒了!”艾拉立刻扑过去,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艾莉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但下巴微微扬起:“还、还好啦!主要是木鲸号也很配合!”
她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口令和实际战斗完全对不上号的事实。
卡珊德拉懒得戳穿这拙劣的“指挥”,直接对魏岚道:“魏老板,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返航艾斯特维尔。”
魏岚点了点头。
木鲸号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鲸歌般的鸣响,船体两侧的植物武器缓缓收回,护甲闭合,恢复了那副略显笨拙的木质帆船模样。它灵活地调转船头,破开墨绿色的海水,驶离了那片令人压抑的风暴礁域。
身后的混乱与危险逐渐被抛远,船上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夜空中的星辉重新变得清晰,海风中的咸腥味也恢复了常态,不再夹杂那股铁锈与腐烂海藻的沉闷气息。
艾拉第一个彻底放松,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呼——!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又闷又臭还有丑八怪!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把刚才那股混合着腐油、负能量和怪物腥臭的气味彻底置换掉。
随即,她冰蓝色的眼珠一转,立刻锁定了一旁正小心翼翼趴在水槽边缘、好奇打量外面恢复正常海域的希娅。
艾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到人鱼少女面前,脸上写满了八卦和好奇:
“喂喂,糊涂虫希娅!快说说!你之前一个人……呃,一条鱼,在那破地方瞎晃悠的时候,除了那个铁皮盒子,还看到什么好玩或者吓鱼的东西没?有没有撞见其他长得奇形怪状、跟你差不多……嗯……有‘特色’的海族?或者别的什么海怪?”
希娅被问得一愣,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她歪着头认真回想,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唔……好像……没有诶?除了那些凶巴巴的、会嗡嗡响的铁盒子,就是石头、漩涡,还有……呃……我自己变出来的吓人样子?”
她似乎想起了自己那失败的变形术,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啊?那么无聊?”艾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用手肘捅了捅希娅,“那你平时在你们那个……‘闪耀珊瑚礁’,都玩什么?追银梭鱼玩?帮贝壳搬家?还是偷偷给路过的海龟画鬼脸?”
希娅被艾拉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但还是老实回答:“就……跟着鱼群游啊,听年长的人鱼姐姐们唱歌,有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发光的小水母,或者找最漂亮的贝壳……”
“听起来也好无聊……”
艾拉撇撇嘴,显然对这种过于“自然”的娱乐方式不感兴趣。
但她立刻又找到了新乐子,两只手比划起来:“那你见过像海蛇女那样,能把尾巴盘成弹簧,‘嘣’一下把自己射出去的海族吗?你们那有这样的吗?是不是特别厉害?”
“其实……我们深海里的族群,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算是一大家子远房亲戚啦。”希娅掰起手指,“具体长什么样,厉不厉害,要看继承的是哪一脉老祖宗的血更多。”
她顿了顿,浅海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强者的本能敬畏,压低了些声音:“像卡珊德拉大人那样……人类会叫做‘海妖’的,其实指的是她们那一支古老的海蟒或海龙血脉。
“她们的尾巴不止是游水用的,强韧又有力,能盘踞能绞杀,发力的时候……嗯,确实像你说的一样,能一下子弹射出去好远,特别厉害!还能绞碎岩石、拍起暗流。
“甚至有些古老海妖的尾巴能引导深海的压力和能量,施展出毁天灭地的法术。所以她们才能在最深的、暗流最急的地方称王称霸,占据最富饶也最危险的领域。”
她说着,有些失落地轻轻摆了一下自己翠绿色的、修长却显得纤细柔软的尾巴尖,声音更低了:“而我们翠尾人鱼……尾巴主要就是为了灵活地在珊瑚丛中穿梭、保持优雅的姿态,或者用尾鳍的光芒吸引小鱼。
“既不够坚硬,力量也差得远……根本没法在深海那种充满掠食者和狂暴暗流的地方生存,只能待在相对安全平静的浅海珊瑚礁附近。”
艾拉听得一愣一愣的,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秘闻。她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就像陆地上有老虎也有猫咪!海蛇女就是那种深海大老虎,你就是……呃……漂亮但不太能打的小猫咪鱼!”
希娅被她这简单粗暴的类比说得有点委屈,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反驳:“也、也不是完全不能打……我们唱歌很好听,还会照顾珍珠贝……”
数小时后,木鲸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艾斯特维尔港的夜色中。
卡珊德拉率先走下船,对迎上来的风暴守卫下令:“立刻将这些东西送回教会密库,加三重封印。通知审判所,启动最高权限,追查那个秘密账户的所有资金流向和经手人,我要在下次潮汐到来前看到初步报告。”
“是!圣女大人!”风暴守卫们肃然领命,小心翼翼地接过证据,迅速离去。
卡珊德拉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正被艾拉拉着、东张西望、一脸“哇这里就是人类的窝吗好亮好多奇怪东西”的希娅身上。
“至于你……”卡珊德拉揉了揉眉心,看着这条方向感为零、变形术稀烂、但心似乎比港口还宽的傻鱼,“你现在这样,肯定不能自己回海里。别说找到回家的路,怕是刚出港就得被渔船当成稀有品种捞起来,或者被哪个好奇心过剩的法师逮去泡在实验室里。”
希娅正踮着脚(如果鱼尾能踮的话)试图看清远处灯塔的光,闻言扭过头,脸上完全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诶?会被泡起来吗?像珍珠一样?那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我?要不要收门票?”
卡珊德拉:“……”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又有上升的趋势。
艾拉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放心吧糊涂虫,真被泡起来也是泡在福尔马林里,保证比你见过的任何海水都‘保鲜’!”
希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居然还有点小期待的样子。
卡珊德拉忍无可忍,屈起手指,作势要弹希娅的脑门,把人鱼少女吓得立刻缩回艾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洋教会与深海诸族确有古老盟约,”卡珊德拉没好气地说,“庇护迷途的深海子民本是分内之事。但眼下……”
她瞥了一眼风暴守卫离去的身影:“教会内部正因为我们带回来的‘惊喜’忙得不可开交,审判所、密库、乃至枢机团都要彻夜运转,实在抽不出可靠的人手和安静的地方来妥善安置你——特别是你这种特别能惹麻烦的。”
她略一沉吟,海蓝色的眼眸转向一旁沉默的魏岚:“魏老板,暂时让她在你那儿待几天,如何?等教会这边处理完手头的麻烦,我会立刻安排精通传送法术的深海祭司来接她,或者派一队潮汐卫士护送她返回最近的翠尾人鱼聚居地。”
魏岚想了想:“也好,她可以唱唱歌什么的,也不算白吃白住。”
卡珊德拉闻言,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卡珊德拉爽快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她身上靛蓝色的短袍微动,转身便融入了港区的夜色之中。
目送卡珊德拉离开,魏岚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先是“扫”过一脸“交给我你放心”表情的艾拉,然后又转向似乎还在琢磨“唱歌”是什么意思的艾莉诺。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夜色:
“你们,知道该怎么养人鱼吗?”
“……”
气氛瞬间凝固。
第114章 当场自闭
刚才还拍着胸脯的艾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艾莉诺优雅的姿态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宝石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大写的“懵”。
养……养人鱼?
怎么养?
艾拉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并且多半不靠谱的知识库里搜刮信息:养鱼……是不是得有个大鱼缸?要加盐?还要打氧气?喂什么?小鱼干?等等,人鱼算鱼还是算人?吃熟的吗?需不需要给她弄个沙滩椅晒太阳?不对,人鱼好像怕晒?
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要不要给希娅涂防晒霜以及哪种牌子的鱼食比较可口上了。
艾莉诺则努力回想贵族礼仪课和神秘生物图鉴里是否有相关记载,但很遗憾,那些书籍大多只记载了人鱼的歌声多么美妙、眼泪会变成珍珠、以及她们与航海者的浪漫(且多半是悲剧)传说,完全没有《家庭人鱼饲养指南》这一类的内容!
而被讨论的对象——希娅,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她正好奇地用指尖戳着木鲸号甲板上新长出的一朵发光小蘑菇,发出轻轻的“哇”声。
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卷动着艾拉银色的发丝和艾莉诺的裙摆。
尴尬的沉默,在魏岚那句灵魂拷问后,持续地蔓延着。
艾拉最终挠了挠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岚,带着一种“你这就有点超纲了”的无辜表情,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老大……要不……先给她弄个大盆?装满海水的那种?”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她,虽然没有表情,但他周身的藤蔓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
“大盆倒是好说,我用自然魔法催生一个便是……”
“对哦!”艾拉一击掌,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那这不就好办了!”
“但用木头澡盆养人鱼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魏岚的面色似乎有些古怪。
艾莉诺终于从石化中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她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符合常识的轨道:“我想……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更……永久性的解决方案?比如,定制一个足够大的玻璃水族箱?我记得港区有一家炼金工坊承接特殊定制……”
“水族箱?”艾拉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脸,“那得多少钱啊?而且那么大个玻璃缸放酒馆里,客人是来看喝酒的还是来看鱼的?”
她摸着下巴,思维再次跳跃:“要不……我们把酒馆后院那个腌酸菜的大石缸刷干净给她用?够大!就是可能还有点酸菜味儿……”
魏岚沉默地听着两个少女越来越不靠谱的建议,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波澜,但他身上的一根藤蔓缓缓伸到希娅面前,卷起她的一缕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掂量了一下。
“比起容器的选择,另一个问题似乎更重要。”他打断了艾拉关于“是否需要在石缸底部铺点沙子种点水草”的构想,“淡水,还是海水?”
“啊?”艾拉和艾莉诺同时愣住。
“人鱼。生活在淡水,还是海水?”魏岚重复了一遍。
“海……海水吧?”艾莉诺不太确定地看向希娅,“人鱼不都住在海里吗?”
希娅正试图用发梢去缠魏岚的藤蔓玩,闻言抬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海水呀!闪闪发亮、有点咸咸的那种!淡水泡久了鳞片会没有光泽的!还会痒!”
她说着,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哦,海水。”艾拉点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海水?!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去海边运水?!老大,我们酒馆离港口虽然不远,但也不能天天推着水车去吧?”
新的难题出现了。
艾莉诺试图运用她有限的炼金知识:“或许……我们可以购买海盐自己调配?我记得炼金材料店有卖粗海盐……”
“那得买多少啊!”艾拉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了,“那么大个缸子……呃,或者石缸……每天还要换水……老天,养条鱼比养个冒险者小队还烧钱!”
她痛心疾首地看向希娅:“你会不会产珍珠?就是那种,哭一下就能掉出来的?或者唱歌吸引客人多买酒?不然我们可能要亏本啊!”
希娅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但随即挺起胸脯:“珍珠?那是很伤心很伤心的时候才会有的!怎么能随便哭出来?而且长老说了,珍珠是我们心情的结晶,不是用来换东西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唱歌我会!虽然长老说我唱歌容易把鱼群吓跑,但那是因为它们不懂欣赏!人类的耳朵说不定更厉害呢?”
魏岚似乎完全没在意成本问题,他的关注点落在了另一个方向上。一根藤蔓不知从哪里卷来一个空木杯,伸到希娅面前。
“试试。”他说。
“试什么?”希娅茫然。
“哭。”
希娅:“……?”
艾拉:“……”
艾莉诺:“……”
魏岚的问题让空气再次凝固。希娅看着递到眼前的空木杯,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为什么我要哭?又没有伤心事!我们翠尾人鱼只有在想哭的时候才哭,不能随便哭的!哭了也未必有珍珠,长老说那是看心情的!”
艾拉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希娅吓了一跳。
“老大!”她哀嚎道,“你是魔鬼吗?哪有人直接让鱼哭给你看的!这又不是挤牛奶!”
艾莉诺也难得地扶额,优雅的仪态险些维持不住:“店长……我想,珍珠或许……不是这样获得的……”她试图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魏岚的藤蔓举着杯子,僵持了几秒,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命令有点超出常理。
他默默地收回了藤蔓和杯子,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尴尬,但周身缠绕的藤蔓蠕动速度似乎慢了一拍。
“……先回酒馆。”他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夜色深沉,只有酒馆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和悬挂的魔法灯球,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一行人踏上熟悉的木质栈道,就连总是精力过剩的艾拉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艘自己会打架的木头船和船上新增的、不知道该怎么养的“大型水生宠物”给弄回来了。
还没推开酒馆的后门,一阵甜丝丝的、混合着焦糖浓郁香气和奶香的诱人味道就钻了出来。
“是布丁!焦糖布丁!”艾拉的鼻子像猎犬一样猛地抽动了两下,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她第一个冲过去,“绝对是书呆子!她做了布丁!我的布丁!”
她像一阵小旋风似的推开门,果然看到酒馆里温暖的灯光下,吧台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精灵学者莱瑟莉·晨风,她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似乎在和对面的人低声交谈。
而她身旁的,正是娇小得几乎要被高脚凳淹没的小炼金术士薇丝珀拉。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沾着些许不明试剂痕迹的袍子,一头蓬松的淡紫色卷发下,小脸因为酒馆的暖意和与人交谈的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面前摆着几个用精致小碗倒扣着的焦糖布丁,金黄的焦糖脆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显然,魏岚留在吧台后的身体(事实上他这具身体从开店以来就没怎么挪动过,除了偶尔在酒馆内部活动活动)已经告知了薇丝珀拉众人回来的时间。
小姑娘这才特意制作了“慰劳品”来大厅等待,尤其是艾拉心心念念的焦糖布丁。
听到门被猛地撞开的动静,薇丝珀拉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
当看到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双眼放光、直奔布丁而来的艾拉时,她松了口气,嘴角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然后,她就看到了紧接着进来的艾莉诺。
再后面是沉默的、正在解体的魏岚分身。
以及……一个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顶着一头湿漉漉墨绿色长发,浅海蓝色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陆地“巢穴”无限好奇与兴奋的……人鱼少女希娅!
“哇!这里就是人类的窝吗?好暖和!亮晶晶的!还有香香的味道!”
希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视线焦点,她笨拙地用尾巴蹦过门槛,注意力瞬间就被吧台上琳琅满目的玻璃酒瓶、墙上挂着的装饰、以及……薇丝珀拉做的布丁吸引了。
一条……活生生的……人鱼?!
薇丝珀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那双原本就因为社恐而容易闪烁的大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地震。
“咿——!!!”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被极大恐惧掐住了脖子般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只听得“唰”的一声,那本厚重无比、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魔法书瞬间出现在她手中,并且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下一扣!
“啪!”
书本完美地将她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缕紫色的呆毛露在外面,证明着底下确实藏了一个人。书本甚至因为她的动作过猛而微微摇晃了两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完美诠释了何为“当场自闭”。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艾拉已经成功扑到吧台边,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焦糖布丁,看到薇丝珀拉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扭头看向旁边同样有些错愕的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得意和炫耀。
她用力挺起根本不存在什么的胸膛,用拿着布丁勺的手指向把脸埋进书里的薇丝珀拉,声音扬高了八度:
“看!看!艾莉诺姐姐!我就说吧!薇丝珀拉果然准备了布丁!还是我最爱的焦糖味!而且——”
她故意拉长语调,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希娅,又看回艾莉诺。
“我就赌她看到新‘客人’会是这样!吓到躲进书里!你输了!下次打扫酒馆仓库的活儿归你了!不许反悔!”
“好吧,是你赢了……”艾莉诺无奈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愿赌服输。
吧台后的魏岚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薇丝珀拉:“这丫头社恐有这么严重吗?之前她一个人开书店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艾拉嘿嘿一笑:“老大你不知道有个词叫‘被迫营业’吗?”
“……”
第115章 果然还是黑心老板!
魏岚无奈地看着缩在书底下的薇丝珀拉,一根藤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轻轻敲了敲它的封皮:
“薇丝珀拉,快出来吧。没事的,这位是希娅,是我们从风暴礁带回来的客人,一条……嗯,暂时迷路的翠尾人鱼。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书本底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闷的:“……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艾拉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保证,“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分不清东南西北那种,安全得很!”
希娅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了某个“小小只的人类”,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挠了挠头发:“不要怕!希娅是讲道理的人鱼!讲道理的人鱼不吃人,只吃小虾和小鱼!”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莱瑟莉·晨风放下了手中的花茶杯。精灵学者清冷的目光落在希娅那条在酒馆地板上无意识轻轻拍打的翠绿色鱼尾上,微微蹙起了她那双好看的眉毛。
她看向魏岚:“魏老板,我必须提醒您,人鱼,即便是相对温和的翠尾人鱼,也并非观赏鱼类。她们是拥有高度智慧和社会结构的海洋种族。根据《泛大陆智慧种族权益公约》及《深海与沿岸文明互不侵犯及有限交流协定》……”
“停停停!”艾拉赶紧打断她,生怕这位认真的精灵学者开始背诵厚厚的法律条文,“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不是要抓她当宠物!是海蛇女……呃,卡珊德拉女士托我们暂时照顾她几天,等海洋教会那边忙完了就送她回家!”
莱瑟莉被打断了引经据典,似乎有点不满,但听到是卡珊德拉的安排,眉头稍稍舒展,只是补充了一句:“即便如此,暂时的栖息环境也需尽量符合该种族的基本生理需求,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和……人道主义。”
“生理需求……”魏岚重复了一句,空洞的眼眶转向正试图用尾巴尖去够旁边椅子腿的希娅,“所以,还是先解决容器和水的问题。”
他不再多言,抬起一只手。吧台附近地面上的木质地板立刻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几块厚实的木板向上隆起、弯曲、拼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过十几秒,一个硕大的、边缘还带着原木花纹的……崭新澡盆,出现在了酒馆中央。
这澡盆足够大,别说塞进一个希娅,就算她再带两个小伙伴来开个茶话会都绰绰有余。
“容器。”魏岚平静地宣布。
众人:“……”
艾拉嘴角抽搐着,指着那个还散发着清新木头香气的澡盆:“老大……这跟腌酸菜的石缸有本质区别吗?除了它是木头的而且看起来是新的?”
魏岚盯着那木头澡盆,又看了看扒在澡盆边一脸好奇的希娅,沉默了一下:“……也许是临时容器。”
艾莉诺无奈地扶额:“明天一早我还是去中心城区订购一个大水族箱吧。至少得是强化玻璃的,带恒温符文和基础的水循环过滤系统那种。”
“过滤系统?”艾拉眨巴着眼,“听着就好贵!希娅,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酸菜缸?刷干净了其实味道还挺……独特的?”
希娅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空木盆里,好奇地敲了敲盆底,发出咚咚的回响。听到艾拉的话,她缩回头,双手叉腰,一脸严肃:
“长老说过,好鱼不住怪味缸!会掉鳞的!”她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除非……除非在里面放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小石子!那样的话,怪味缸就变成宝藏缸了!”
“那不是更麻烦嘛!”艾拉气得想用勺子敲她的鱼头。
“好了,别闹了。”魏岚出声制止了这场毫无进展的讨论,“艾拉,你去后院的水龙头把水管接过来吧。”
“啊?哦!”艾拉虽然满肚子吐槽,但行动力一流,听到指令下意识就应了下来,转身就往通往后院的门跑。跑了两步才猛地刹住车,回头惊恐地问:“等、等等!老大!接什么水?自来水吗?!”
魏岚空洞的眼眶看着艾拉:“不然呢?酒馆后院只有自来水。”
“可、可糊涂虫是咸水鱼啊!”艾拉一手指着希娅,一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魏岚。
希娅也连连摆手,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板:“不行不行!自来水泡久了鳞片会失去光泽,变得软趴趴的,还会发痒掉鳞!绝对不行!”
魏岚沉默了一下,又扭头看向艾莉诺:“艾莉诺,你去厨房拿几罐食用盐出来。”
艾莉诺的表情彻底裂开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
就连一直缩在书本底下、只露出一缕紫发的薇丝珀拉,那本书都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艾拉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老大你是不是被海怪啃了脑子”的震惊:
“老、老大!你是想用食用盐把自来水变成海水吗?!这得放多少盐啊?!而且那能一样吗?!你这是在腌咸鱼吗?!还是廉价版的!”
希娅顿时蹦到艾拉面前,气鼓鼓地瞪着她:“我才不是咸鱼!我是翠尾人鱼!”
魏岚面对众人的集体反对和吐槽,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空洞的眼眶扫过吓坏了的希娅,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木头澡盆。
“常青之树的生命能量可以中和劣质水环境的影响。”他最终低沉地开口,算是解释,“维持基础生存是没问题的。”
“然后呢?”艾拉叉着腰,一副“我看你怎么圆”的表情,“就让咱们酒馆的新‘招牌’泡在咸不咸淡不淡的盐水里,鳞片掉光,整天无精打采地飘在木头盆里?这哪是招待客人,这是虐待野生动物!虽然她好像也不算野生的……”
魏岚沉默了片刻,似乎觉得艾拉说得有道理。于是他又心生一计,缓缓转向希娅:
“那么,从明天起,你就在酒馆进行‘沉浸式艺术实践’。”
“诶?”希娅茫然地抬头,眨了眨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显然过于深奥。
“通俗来讲,”魏岚无缝切换成希娅能听懂的语言,空洞的眼眶仿佛闪烁着真诚(错觉)的光芒,“就是你在酒馆唱歌,吸引客人。
“所得的收入——包括客人给你打赏的小费和酒水提成,三七分成。你三,酒馆七。”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酒馆的七成不是白拿的,这部分钱,用来抵扣你的‘住宿费’、‘伙食费’以及……定制水族箱的分期付款。而剩下三成归你自由支配,你可以自行购买优质海盐,改善居住环境。”
酒馆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连莱瑟莉都微微挑起了眉梢,眼神里明确写着“这操作是否过于资本化了”的质疑。
艾拉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老、老大……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木头脑袋,没想到你还是个……黑心资本家?让一条迷路的人鱼卖唱挣盐钱?这、这xx的比港口的奴隶贩子还黑!”
艾莉诺也忍不住扶额叹息:“店长……这似乎……有失待客之道……”
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赞同般的嗡鸣。
但当事鱼好像不这么认为。
只见希娅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板。突然,她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一脸“我很懂行情”的表情:
“我在海里帮商船引路都能对半分!不过……”她眨眨眼,“包吃包住还包亮晶晶的新房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
她突然提高音量,伸出四根手指:“如果我唱得特别好,客人给很多亮晶晶的小钱钱,我就要四六分!我四你六!而且每天都要能看到账本!长老说人类最喜欢在数字上耍花样了!”
魏岚的木质面孔上似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伸出一根藤蔓,轻轻点了点希娅的额头:
“精明的小家伙。好吧,如果你连续三天收到的打赏超过二十个银币,我们就按四六分。但前提是——”他转向那个空木盆,“今晚你得先暂时委屈一下了。”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悬停在半空:
“为确保双方权益明晰,避免日后纠纷,我们可以签订一份简单的协议。条款清晰,权责对等。”
艾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看着魏岚,又看看那一脸“我很懂交易”的希娅,感觉自己不是在酒馆,而是在某个黑心奴隶市场的拍卖台上,而台上的拍卖师正用最神圣的语气推销着一个小傻瓜的终身契。
“老、老大……”艾拉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这是欺诈!是诱拐!是……”
“是什么?”魏岚微微歪头,空洞的眼眶转向艾拉,藤蔓上的羽毛笔轻轻点了一下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虽然他努力在维持自己古井无波的语气,但艾拉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笑意:“一份你情我愿、互利互惠的临时合作协议罢了。艾拉,你的思想似乎总是倾向于将简单的商业行为复杂化、负面化。”
“我……”艾拉被噎得说不出话。
希娅却用力点头,尾巴拍打得地板啪啪响,对魏岚的话深信不疑:“没错没错!讲道理的交易最公平了!”
莱瑟莉终于忍不住了,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魏老板,即便她本人同意,这份所谓的‘协议’在法律效力和道德层面也……”
“莱瑟莉女士,”魏岚打断她,“这是酒馆内部的管理事务。而且,她看起来很快乐,不是吗?”
精灵学者看向希娅——人鱼少女正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一副“我可真是个谈判小天才”的表情,确实……对自己所谓的“精明谈判”满意得不得了。
莱瑟莉:“……”
艾拉看着兴高采烈的希娅和一脸“事情圆满解决”的魏岚,绝望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对世间所有黑心资本家控诉的哀叹: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黑心老板不仅压榨童工,连暂住酒馆的临时住客、一条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糊涂鱼都不放过!海洋女神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啊!”
第116章 常青之树继续营业
晨光熹微,驱散了港口的薄雾,也唤醒了“常青之树”酒馆的生机。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在吧台后,如同酒馆沉默的守护神。其身的藤蔓比往日更为活跃,如同无形的指挥棒,协调着整个酒馆的运转。
后院新搭建的小木屋中,梅琳达母女也已安顿妥当——米拉在魏岚生命能量的持续温养下,咳嗽症状明显减轻,此刻正由梅琳达陪着,在木屋外的小院子里晒着晨光。
梅琳达则趁着晴好天气,仔细晾晒着艾莉诺送来的干净衣物,时不时望向女儿的方向,脸上紧绷的愁容终于舒展了些。
几只橡木酒桶“咚咚咚”地排着队,自己蹦到酒桶架下,接上龙头,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畅饮。
扫帚和抹布自动自觉地开始清洁地面和桌椅,动作麻利,偶尔还会互相碰撞一下。
艾莉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侍女裙装,正站在吧台旁,仔细核对着今日的货物清单和账本。
艾拉则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冰蓝色的眼睛还带着点惺忪睡意,但她还是尽职地检查着桌椅是否稳固,顺便“警告”了一下那几张特别喜欢偷偷挪到阳光下晒太阳的木桌安分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魔法带来的便捷与些许混乱的温馨。
然而,今天又有所不同。
在酒馆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原本堆放着几个空酒桶,昨晚被魏岚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挪开了),一个新的“设施”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厚重强化玻璃制成的水族箱。箱体边缘镶嵌着不起眼的恒温符文和过滤法阵,微微散发着魔力的光晕。箱底铺着一层细软的白沙,点缀着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和一小丛翠绿的水草。
清澈的海水在箱中微微荡漾——这是艾莉诺一大早忍痛动用了一小笔紧急资金,从港口的炼金工坊加急订购并调配好的。
而水族箱的主角,此刻正背对着酒馆,好奇地扒着玻璃壁,看着外面晃动的人影。她那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飘散,翠绿色的鳞片在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修长的鱼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搅起细小的气泡。
正是希娅。
“店长,这样真的好吗?”艾莉诺终于忍不住,放下账本,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魏岚,“总觉得像是我们把希娅……当成了某种展品。”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账本的一角,眉头微蹙:“她毕竟是拥有智慧的海洋族裔,是卡珊德拉女士托付给我们的客人,不是酒馆招揽生意的噱头。这样做……是否有些失礼?”
“展品?”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在吧台后,闻言,那木质的面庞微微转向艾莉诺,空洞的眼眶“望”着忧心忡忡的少女。
一根藤蔓无声地递过来一杯刚刚沏好的、散发着安神清香的花茶,放到艾莉诺手边。
“不,艾莉诺,你理解错了。这不是展品陈列柜,这是她的‘房间’。”
“房间?”艾莉诺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箱。
“准确地说,是符合她生理需求的临时居所。”魏岚耐心地解释,一根藤蔓指向水族箱,“你看,有床有装饰、有恒定的温度、清洁的水源、甚至还有景观——
“虽然相对于辽阔的海洋来说确实有些逼仄,但怎么也算个独立小套房吧?”
艾莉诺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岚进行着严谨(且偷换概念)的阐述:“我们尊重她的自主权,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如果她觉得待在里面不舒服,随时可以‘跳’出来,用她喜欢的方式在酒馆里活动。艾拉昨天不是还试图教她怎么用尾巴‘蹦跳’着移动吗?”
一根藤蔓指了指酒馆地板——那里确实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记录着希娅昨晚笨拙的探索痕迹。
艾莉诺沉默了一下:“那……那店长你给水族箱装的幕布是什么意思?”
“幕布?”魏岚的声调里带着一丝纠正的意味,“艾莉诺,那并非什么‘幕布’。准确而言,那是希娅房间的‘窗帘’。”
“窗……窗帘?”艾莉诺再次愣住,看着那明显是为了遮蔽视线而设的装置。
“正是。”魏岚进行着一如既往严谨(且一如既往偷换概念)的阐述,“任何拥有独立空间的居所,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保障居住者的隐私都是一项基本权益,亦是尊重的体现。
“你看,”魏岚身旁的藤蔓轻轻一抖,演示般地将那“窗帘”拉合了一小段,深色的织物无声地滑过玻璃,立刻隔绝了内外视线。
“当希娅需要休息、进行私人活动、或者单纯不想被外界目光打扰时,她便可以拉上这道‘窗帘’,享有完全独处的宁静。这与你在自己卧室拉上窗帘并无本质区别。”
藤蔓又轻轻一抖,将“窗帘”重新拉开。
“而当她愿意与酒馆环境互动时,便可以将其打开。开合之权,完全在于她自己。这并非限制,而是赋予她掌控自身环境的自由。”
艾莉诺看着那确实能被内部操控的“窗帘”,又看了看魏岚那宝相庄严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确实……考虑到了“隐私”和“自主权”。虽然方式诡异,但逻辑……居然自洽了?
“至于‘工作’。”魏岚继续循循善诱,“她拥有完全的选择自由。心情好了,可以去那边的吟游诗人故事角,或者就在这里——”
一根藤蔓轻轻敲了敲玻璃箱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兴唱几句。没有指标,没有强制,全凭心情。而仅仅是‘随兴唱几句’,就能获得足以购买上等精炼海盐、甚至各种她可能感兴趣的人类小玩意的‘报酬’。
“这是一种低投入、高回报、且极具灵活性的艺术实践与资源获取模式。艾莉诺,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位暂时远离家园、需要快速融入新环境并实现自立的年轻女士来说,是一个非常合理且友好的安排吗?”
艾莉诺彻底被绕晕了。她听着魏岚一条条罗列,感觉每一点似乎都……无懈可击?尤其是“自主权”、“隐私权”、“自由选择”、“高回报”这些词,听起来简直是完美待遇。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和保守了。
这时,水族箱里的希娅似乎听到了外面的讨论,她转过身来,好奇地扒着玻璃,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望着艾莉诺,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有点傻乎乎的笑容,还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艾莉诺看着希娅那完全被“自己赚钱买盐”的美好愿景点亮的表情,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店长,您总是有您的道理……而且,希娅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啪!”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艾拉终于忍不住,把抹布摔在了桌子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嘟囔:“黑心老板又在用他那张木头脸忽悠老实人了……还‘艺术实践’,‘资源获取模式’……明明就是压榨临时工!艾莉诺姐姐你醒醒啊!”
开业时间到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老主顾们鱼贯而入。粗声大气的谈笑、桌椅挪动的声响、以及橡木酒桶们“咚咚”跳着为客人斟满翡翠麦酒的熟悉画面,一切都如同往日般热闹而富有生机。
“嘿!老巴克,昨晚那船鳕鱼卸得怎么样?”
“还能怎样?腰都快累断了!赶紧来杯翡翠麦酒,要满得溢出来那种!”
“好嘞!”艾拉清脆地应和一声,拍了拍身边一个躁动不安的酒桶。酒桶“咚”地一声蹦过去,金黄色的酒液带着细腻泡沫汩汩流入巨大的陶杯。
然而,今天的酒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一些眼尖的客人,比如那位嗅觉敏锐的船长格伦·铁锚,刚抿了一口醇厚的麦酒,灰白色的眉毛就抬了起来。他侧耳倾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奇怪……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问同桌的伙伴。
嘈杂的人声中,似乎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种非常轻微、空灵、甚至有点……跑调的哼唧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水波传来,听不真切,却又确实存在。
“嗯?什么声音?是老约翰的破风箱又响了吗?”一个水手努力听了听,不太确定。
“不像……倒像是……嗯……说不清,怪怪的。”
就在这时,酒馆内侧那个被深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型水族箱后面,突然传来“噗通”一声不小的落水声,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水花扑腾和一声被闷住的、软乎乎的惊呼:
“哎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嗯?魏老板,你那边角落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大柜子?”老巴克指着那被幕布遮盖的方形物体,好奇地问,“还神神秘秘地盖起来?藏着什么好酒不成?”
艾莉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魏岚。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吧台后,闻言,只是沉稳地回答道:“并非酒柜。是一位新‘住客’的临时居所。”
“住客?”格伦船长来了兴趣,“什么样的住客需要住在一个……嗯,听起来里面有水声的柜子里?”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竖起耳朵的客人们的疑问。
第117章 人鱼之歌
魏岚正思考着如何解释,幕布后面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希娅的自言自语:
“这个带子怎么回事?长得像海草,摸起来却一点都不顺滑!我们那的海草才不会被尾巴轻易缠住呢……艾拉是不是教错了?”
接着是“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拽倒了,然后是带着不满的嘟囔:“哎呀!这什么破绳子!陆地上的东西怎么都这么麻烦!”
艾拉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脸冲了过去,压低声音从幕布缝隙里传出来:“笨鱼!那是挂饰的穗子!不是海草!快松开!那个不能吃也不能铺窝!”
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后,幕布边缘突然被一只湿漉漉的、覆盖着些许翠绿色鳞片的手猛地抓住,似乎里面的人想借力起来。
然而,希娅显然高估了幕布的牢固程度,也低估了自己的力气。
只听“刺啦——”一声响!
那厚重的幕布,被她这么一拽,连同固定它的滑轨,竟被硬生生扯下来一大半!
顿时,整个酒馆安静了。
所有客人都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目光呆滞地看向那个角落。
只见巨大的强化玻璃水族箱完全暴露出来,清澈的海水中,一条有着墨绿色长发、浅海蓝色大眼睛的人鱼正一脸“这不能怪我”的表情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
她的一条手臂和部分肩膀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一大块撕裂的幕布残片。
而她的翠绿色鱼尾末端,正和一条从墙上扯下来的、带有长长流苏的编织装饰绳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水族箱旁边,还倒着一个原本用来放清洁工具的小木桶,水洒了一地。
希娅看着外面突然静止、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的人群,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回水里,结果因为尾巴被缠住,动作失衡,猛地向后一仰——
“噗通!!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拍打在玻璃壁上,甚至溅湿了离得最近的几张桌子。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
然后,老巴克手里的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金黄色的麦酒洒了一片。
他浑然不觉,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指,指着水族箱里那个正在手忙脚乱试图解开尾巴上的绳子、嘴里还不服气地吐着泡泡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
“诸……诸神在上!那……那是……人鱼?!活的!!!”
“我的天!传说里的人鱼!”
“常青之树酒馆里养了一条人鱼?!”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今天的麦酒劲儿太大了?”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瞬间爆炸开来,整个酒馆如同炸开了锅!
格伦船长猛地站起身,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他摘下自己的旧船长帽按在胸前,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肃静!都给我安静点!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海猴子!想把小家伙吓回深海里吗?!收起你们那副想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神!都给我坐回去!”
老船长的威望起了作用,喧哗声顿时降低了不少,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希娅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希娅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视吓得彻底缩回了水底,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浅海蓝色大眼睛,紧张地吐着一串细小的气泡,尾巴上的装饰绳还没解开,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可怜。
“诸位,请稍安勿躁。”魏岚平稳的声音响起。
“正如各位所见,”一根藤蔓灵活地卷起那块被扯坏的幕布残片,将其暂时固定在原位,遮挡了部分视线,给了希娅一点喘息的空间。另一根藤蔓则轻柔地探入水中,灵巧地开始帮希娅解开缠在尾鳍上的流苏。
“本酒馆近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员工,希娅。她是一位来自海洋的翠尾人鱼。本店是受海洋教会之托,负责临时照顾她,直至教会安排好护送她返回家园的事宜。”
艾拉立刻跳上一张空椅子,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大声补充:“听见没听见没?是员工!员工!不是给你们白看的稀奇玩意儿!都把口水收一收,眼珠子瞪那么大是想被海蛇女……呃,被卡珊德拉女士请去喝茶吗?”
提到“海洋教会”和“卡珊德拉”,不少常跑海的水手和商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狂热好奇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敬畏。
艾莉诺也走上前,优雅地行了一礼:“希娅小姐是我们的朋友,也是常青之树的一员。她只是暂时在此适应陆地生活,还请各位保持礼貌与尊重,不要过度惊扰她,更不要试图拍照或是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她的举动。”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已经下意识摸向口袋(可能是想掏简易留影水晶)的客人,那几人立刻讪讪地放下了手。
水族箱里,魏岚的藤蔓已经解开了希娅尾巴上的束缚。
希娅如释重负地甩了甩重获自由的华丽尾鳍,溅起一小片水花。或许是因为魏岚和同伴们的解释给了她底气,又或许是她天生神经就比较粗壮,刚才的惊慌似乎迅速被抛到了脑后。
她非但没有继续躲藏,反而好奇地浮了上来,墨绿色的长发像海藻般飘散在水中。她扒着水族箱的边缘,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类。
魏岚的藤蔓轻轻拍了拍玻璃壁,然后他转向客人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推销”意味:
“希娅确实会在酒馆进行一些‘艺术实践’,例如演唱她家乡的歌曲。但这完全取决于她的心情和状态,并非固定表演,也绝非卖弄奇观。若各位有幸聆听到,那是各位的耳福,还请保持安静欣赏。所得打赏,将主要用于改善她在此的生活环境。”
魏岚一边说着,一边控制藤蔓卷着一个原本放在吧台上用来收小费的、边缘镶嵌着贝壳的精致木碗,放到了水族箱旁边一个特意生长出的木质平台上
客人们闻言,情绪渐渐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与小心翼翼的氛围。他们重新坐了下来,但交谈的声音自觉压低了许多,目光仍不时瞟向那个角落。
格伦船长重新戴上帽子,坐回位置,猛灌了一口麦酒,对同桌的伙伴低声感叹:“老子跑海四十年,见过的稀罕事够写满十本航海日志了,但在酒馆里见到活生生的人鱼……这还是头一遭!常青之树……嘿,魏老板总能整出点新花样!”
就在这时,一位刚进门的年轻水手,大概是刚从某次远航归来,带着一身海风的气息和一个湿漉漉的帆布包。
他大大咧咧地将包放在靠近水族箱的一张空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海草简单包裹、还滴着海水的东西——那是一枚形状奇特、有着螺旋纹路的乳白色大海螺,边缘还镶嵌着小小的、天然形成的彩色贝壳碎片,在酒馆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拿着海螺,兴奋地向同伴比划着,似乎在讲述他是如何从某个偏远礁岛得到这件“宝贝”。
水族箱里,希娅的视线瞬间被那枚大海螺牢牢吸引住了。
那种螺旋的纹路、那种被海水长久冲刷的光泽、还有那点缀的贝壳碎片……像极了她们翠尾人鱼用来装饰巢穴门口、或者年长人鱼在月光下讲述古老故事时会抚摸的那种!
一种强烈的亲切感瞬间攫住了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慌乱和不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她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一段模糊而悠远的旋律,几乎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就从她喉间溢出。
起初那声音很小,像是最细微的海流拂过珊瑚丛,湮灭在酒馆的嘈杂背景音里。只有离得最近的格伦船长和老巴克隐约捕捉到了那丝异样,他们停止了交谈,疑惑地侧耳倾听。
魏岚的藤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变化,一根细藤悄然伸到水族箱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拨动了一枚嵌在那里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贝类——那是薇丝珀拉之前好奇研究水族箱结构时,顺手镶嵌的一个简易共鸣扩音贝(本来是想用来听听水循环声,检查循环系统是否正常运作的)。
随着那枚贝类被激活,希娅无意识哼唱的旋律被微微放大、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人类音乐理论完全描述的曲调。空灵、悠扬,带着海水般的澄澈与深邃,旋律起伏如同潮汐,音节间夹杂着类似鲸歌的低鸣和海波拍岸的碎响。
它没有复杂的歌词,只有一些重复的、宛如叹息般的优美元音和轻柔的喉音。
酒馆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举到一半的酒杯悬在空中,张开的嘴巴忘记了合拢,正准备划拳的手定格在原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沉醉,仿佛被那空灵的歌声引入了另一个世界——阳光穿透海水的光柱、摇曳的珊瑚森林、游弋的鱼群、以及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无垠海面……
艾拉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艾莉诺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叹。就连吧台后的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也似乎更加“专注”地“望”着水族箱的方向。
希娅自己似乎也沉浸在其中,忘记了害怕。她微微浮起一些,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划过鳃隙的熟悉触感,歌声逐渐变得稳定、清晰,那点微小的跑调反而增添了一种原始的魅力,仿佛本就该如此歌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泡沫般轻轻碎裂,融入空气。
酒馆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
“啪……啪啪……”
格伦船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用力地、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
这掌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场!
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掀翻酒馆的屋顶!
“太美了!海洋女神啊!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美的声音!”
“值了!今天这杯酒喝得太值了!”
“人鱼的歌声!我真的听到了!”
硬币和零星的小额纸币如同雨点般落入水族箱旁那个精致的贝壳木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尖。
希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响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水里,但看到那个迅速被填满的木碗和外面那些人类脸上毫不作伪的赞叹和笑容,她愣了几秒,随即,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从水里冒出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浅海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还用力拍了拍尾巴,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第118章 这不公平
上午的营业时间终于在喧闹与惊奇中落下帷幕。
送走了最后一位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水族箱上的客人,艾拉“嘭”地一声关上门,顺手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转成“休息中”。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海怪攻城战……”
酒馆里暂时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橡木酒桶们自己蹦跳着归位的“咚咚”声,以及抹布自动擦拭桌面的细微摩擦声。
艾莉诺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裙摆,走到吧台边,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看向水族箱:“虽然场面有些……失控,但不得不说,希娅的歌声确实具有惊人的魅力。”
希娅已经从水族箱里蹦了出来,蹲(也许是站?鬼知道人鱼该用什么动词!)在那个木制平台前,伸手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数着木碗里面的铜板和小银币。
她拿起一枚,对着光眯眼看,又用指甲弹一下听响,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个响声闷,不值钱……这个亮,肯定能换一大捧海藻!……哇!这个金色的!上面有只胖鸟!这个最厉害!能换……能换一整个发光的珊瑚枝!”
“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艾拉撇撇嘴,但眼里带着笑,“几条小鱼干就能骗走的样子。”
魏岚的藤蔓无声地滑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
希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木碗护在怀里,警惕地望过来,看到是魏岚的藤蔓,才松了口气,但立刻理直气壮地声明:“老、老板!说好的!三七分!这些……这些都是我的!我的三成!我可是都算好了的!”
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海獭。
魏岚点了点头:“自然。我们之前已经签好了契约,这些皆归你自由支配。”
说着,另一根藤蔓卷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放到了贝壳碗旁边。
希娅看着那个大木盆,又看看自己怀里满满登登的小碗,眨了眨眼,似乎对“三七”的比例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她小声嘀咕:“好贵啊……”、
但还是乖乖地,万分不舍地开始将碗里的钱币,按照某种她自认为公平的方式(比如按亮度和大小),分成一小堆和一大堆。
艾拉凑过来,看着她那套奇葩的分拣方式,忍不住吐槽:“笨啊!按面值分!看上面的数字!那个金色的值钱!哎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她干脆伸手想帮忙按面值分。
希娅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手臂挡住:“别动!我的算法是对的!亮的就是好的!响的就是真的!这个胖鸟金币就是最值钱的!我知道!”
结果显而易见,那“七成”堆明显壮观得多。
希娅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三成”小堆,虽然按人类标准价值可能不高,但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精品”。
她很快又开心起来,尾巴欢快地摆动:“好多!可以买……买好多好多亮晶晶的顶级海盐了!说不定还能买个会发光的小石头放在窝里!”
艾莉诺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着摇头,对魏岚说:“店长,我们是否应该帮希娅管理这笔‘资产’?她似乎对金钱的实际购买力……缺乏概念。我有点很担心希娅会被人用几颗玻璃珠子骗走所有钱。”
魏岚的藤蔓在空中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艾莉诺的提议:“有道理。艾莉诺,那就由你暂时代为保管希娅的财产吧。”
艾莉诺点了点头温柔地对人鱼少女说:“希娅,以后你想换什么亮晶晶的好东西,告诉我或者艾拉,我们带你去找,好吗?港口有些商人很狡猾,专门用漂亮玻璃骗人。”
希娅似懂非懂,但听到“漂亮玻璃”眼睛又是一亮,随即用力点头:“好!艾莉诺姐姐最好啦!”她开开心心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堆硬币推给了艾莉诺,满脸信任。
魏岚扭头看向艾拉:“去把薇丝珀拉叫下来,窗帘还要指望她修呢。”
艾拉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爬起来,拖着步子往楼上走:“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去叫书呆子下来干活儿。”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艾拉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薇丝珀拉。小姑娘依然一脸不情愿、但好歹没拿着那本比她人还高的魔法书了。
莱瑟莉·晨风则走在最后,步伐沉稳,清冷的目光扫过酒馆,在那被扯坏的幕布和正在笨拙地试图把一枚特别亮的银币藏到某块鹅卵石下面的希娅身上停留了片刻。
艾拉像赶小鸡一样把薇丝珀拉推到幕布残骸前:“喏,书呆子,交给你了!老大说让你想办法把这玩意儿修好,要结实点的,别再被这条笨鱼一爪子撕了!”
薇丝珀拉看着那被暴力拆卸的滑轨和撕裂的厚重布料,又偷偷瞄了一眼正好奇望过来的希娅,吓得差点又想掏书,被艾拉一把按住。
“别、别怕!她不吃炼金术士!大概……”艾拉毫无说服力地补充道。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技术问题上。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只是习惯性动作),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金属构件和一卷闪烁着微光的丝线,小声嘀咕:“结构强度不足……抗拉系数需提升……或许可以用微缩‘法师之手’符文代替物理滑轨,感应开合,避免直接受力……”
莱瑟莉倒是没在意那边的闹剧,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坐到了吧台旁边:“魏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杯‘静夜流思’,佐餐的话……今日就选‘圣光风味烤蔬菜’与一片‘翡翠麦面包’。麻烦您了。”
魏岚点了点头,藤蔓立刻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一根藤蔓探入后方储藏格,取出一枚密封的小水晶瓶,里面装着深邃渐变紫罗兰色的“静夜流思”原液,开始进行冲泡准备。另几根藤蔓则滑向厨房区域,准备加热烤蔬菜和面包。
“说起来,”魏岚一边准备菜品,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莱瑟莉小姐。你的导师——那位格伦姆·根须教授……他还在上面进行自己的研究活动吗?”
“显而易见,不是吗?”
提起自己的导师,这位似乎永远优雅的精灵小姐脸上也是罕见地浮现了一丝头疼之色。
她叹息一声:“导师他就这样,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伟大发现’里,时间、空间、乃至基本的生理需求,都会被他那旺盛到过剩的求知欲压缩到近乎不存在的地步。
“魏老板,您作为这座……嗯,‘活体’酒馆的实际掌控者,对建筑内部能量流动和生命气息的感知,理应比我这个借住的房客要敏锐得多。”
艾拉看着莱瑟莉面前那杯色泽深邃梦幻、正被魏岚的藤蔓优雅冲泡的“静夜流思”,又看了看厨房方向正在加热的、散发着朴实香气的烤蔬菜和面包,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她蹭到吧台边,好奇地歪头看着莱瑟莉:“哎,漂亮精灵姐姐,说起来……你这些天好像一直跟我们吃差不多的东西哦?人类的食物?就是……麦面包、烤肉、炖菜什么的?还有老大特调的那些……呃,虽然也挺怪,但肯定是人类口味的饮料?
“可你们精灵的味觉系统不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吗?”
莱瑟莉优雅地端起魏岚刚递到她面前的“静夜流思”,轻轻嗅了嗅那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才淡然开口:“人类的食物,对于精灵的味觉系统而言,确实……略显单调和直接。缺乏层次与灵性的回响。”
她浅酌一口,继续道:“但并非无法接受。只需稍加适应,从中辨识出谷物阳光下的生长、蔬果泥土中的孕育、乃至肉类所蕴含的生命能量流动……便可入口。”
艾拉听完莱瑟莉这番优雅又“凡尔赛”的解释,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猛地一拍吧台(幸好魏岚的藤蔓及时稳住了跳起来的杯子),悲愤地指着莱瑟莉: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酒馆里回荡,引得正在研究幕布的薇丝珀拉和数石头下面藏了多少钱的希娅都看了过来。
“凭什么你们精灵就能随便吃我们的东西?好像很勉强但又能享受一样!”艾拉气得脸颊鼓鼓的,“而我们人类呢?上次我就好奇尝了一口老大种的那种果子——就指甲盖那么一小点!”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夸张表情:“我的舌头差点就叛逃了!先是像吃了一整片森林的薄荷又混了十斤蜂蜜,接着又酸得像被一百个柠檬精同时砸中,最后居然还有点辣喉咙!
“感觉我的味蕾都集体阵亡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吃什么都像在啃木头!”
她捶胸顿足,仿佛想起了什么巨大的损失:“你告诉我,这合理吗?你们精灵的味蕾是镀了秘银还是附了魔?为什么适应性这么强?而我们人类的就这么脆弱?”
莱瑟莉被艾拉这一连串的控诉逗得嘴角微扬,她优雅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解释道:“并非镀了秘银,艾拉小姐。这只是漫长的生命和不同的饮食文化塑造的结果。
“精灵的食谱……嗯,更倾向于感知食物中蕴含的‘本质’与细微的能量流动,而非单纯追求强烈的味觉刺激。
“因此,我们的调味或许在你们看来复杂而浓烈,但那并非粗暴的叠加,而是无数细微风味的层次性共鸣,需要更敏锐的感知力去捕捉和解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艾拉依旧愤愤不平的脸,补充道:“反过来,人类的食物追求直接、鲜明的风味,糖就是甜,盐就是咸,醋就是酸。
“对于习惯了复杂的精灵味蕾来说,初尝确实会觉得直白甚至单调,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只需稍加‘适应’和理解,便能适应并欣赏其优点。
“而人类的味蕾,骤然接触到精灵食物中高浓度的、混合了魔法能量和复杂信息素的风味物质,一时无法处理,产生‘过载’现象,也并不奇怪。这并非脆弱,只是……专精的方向不同。”莱瑟莉轻轻晃动着杯中紫罗兰色的液体。
第119章 这太不公平了
艾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又觉得对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一时语塞,只能气呼呼地嘟囔:“……歪理一大堆。反正就是你们精灵比较高级呗?”
“并非高级,只是不同。”莱瑟莉微笑着纠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用香蒲叶细心包裹的小巧方块,“给,这是‘月光莓缓释糕’,我特意调整过配方,大幅降低了信息素的浓度和风味的复杂度,更贴近人类的接受度。要不要试一试?”
艾拉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小方块,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莓果香,没有之前那种让她头晕目眩的复合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口感软糯,甜度适中,带着蓝莓和某种不知名野莓的混合香气,非常好吃,而且……她的味蕾没有任何不适感!
“诶?这个好吃!”艾拉眼睛一亮,三两口就把小糕点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早该拿这种出来嘛!你们精灵平时就吃这个?怪不得一个个都瘦得像竹竿,皮肤好得让人嫉妒!”
她说着,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因为常偷吃布丁而有点软乎乎的脸颊。
艾莉诺也被那清甜的香气吸引,优雅地拈起一小块品尝,随即眼中也流露出赞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羡慕:“不止如此呢,艾拉,高等精灵的体质极为特殊,他们拥有远超人类的悠长寿命,几乎不会因自身机能失调而患病。
“他们似乎能将摄入的能量近乎完美地转化利用,极少有多余的堆积……也就是说,他们几乎不需要担心‘发胖’这种烦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点贵族小姐对身材管理的淡淡哀怨:“而且,一旦成年,容貌似乎就会长久定格在最美的年华,只在生命最后的短暂岁月里才会显现时光的痕迹,以令人乍舌的速度老去……这实在是太……太‘作弊’了。”
“哈?!”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糕点渣都忘了拍掉,“怎么吃都不胖?老了还能‘嗖’地一下快速完事?这什么变态种族天赋?!太犯规了吧!这让我们这些喝口水都要担心腰围的人类怎么活?!”
她猛地扭头,目光灼灼地钉在莱瑟莉身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漂亮精灵姐姐!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来没担心过体重?是不是一百年前就长现在这样了?!”
莱瑟莉面对两人(主要是艾拉)灼热的视线,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是端起“静夜流思”又抿了一口,才淡然道:
“能量的高效转化与代谢是精灵生理结构的基础特性之一。至于容貌的驻留……漫长的生命若总是伴随着急剧的外貌更迭,反而会带来认知上的困扰。这只是不同的生命形态适应其漫长岁月的自然选择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无波。
“至于我的体重……确实从未成为需要‘担心’的议题。”她补充道,这话在艾拉听来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艾拉哀嚎着,差点把脑袋磕在吧台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等等!那楼上那位……格伦姆·根须大师呢?他看起来……呃……”
艾拉努力寻找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词汇,最终失败,只好用手比划着一个圆滚滚的轮廓:“……挺‘扎实’的啊!而且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一百年前就定型了的吧?难道精灵的种族天赋还因人而异?还是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嗯……‘战胜’天赋的秘诀?”
提起自己的导师,莱瑟莉那万年不变的优雅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头疼乃至一丝丝敬佩的复杂情绪。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唉……格伦姆导师他……”莱瑟莉的语气里充满了“一言难尽”的意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恒心和毅力,‘战胜’了精灵一族普遍的天赋。”
“哦?”这下连艾莉诺都好奇地倾身过来。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描述这位导师的壮举:“首先,是他那雷打不动、持之以恒了至少两百年的‘研究性饮食’习惯。”
“研究性饮食?”艾拉眨巴眼。
“这是导师给自己生造的词汇,主要原因是他经常完全忘记进食。”莱瑟莉面无表情地解释,“一旦沉浸入某个课题,他可以连续数周、甚至数月,依靠清水和偶尔想起来才啃一口的、毫无能量美感的干粮度过。身体长期处于一种‘能量匮乏且极度不规律’的状态。
“然后,是当他终于‘想起’需要补充能量时,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会以‘补偿性摄入’和‘实验样本品尝’的名义,一次性吞下足以让三个矮人矿工都瞠目结舌的高热量、高油脂、且时常是实验副产品(味道和安全性都极其可疑)的食物。”
她摊了摊手,做出了结论:“长达数个世纪如此反复折腾、毫不珍惜、甚至可以说是‘自暴自弃’式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再强大的种族天赋,也经不起这样持之以恒的‘努力’啊。”
艾拉听完莱瑟莉的解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月光莓糕。她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们精灵不是不会胖!是普通精灵还不够努力啊!哈哈哈哈!格伦姆大师真是……真是毅力惊人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差点从高脚凳上翻下去,幸好魏岚的一根藤蔓及时卷住了她的腰。
艾莉诺也忍俊不禁,用指尖优雅地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如此说来,格伦姆大师的体型,确实是他数百年如一日‘刻苦钻研’的成果了?这倒真是……另类的成就。”
莱瑟莉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艾拉和努力维持优雅但肩膀微颤的艾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导师他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确实远超常人想象。”
这时,一直在旁边悄咪咪数硬币、偶尔偷听一下的希娅,似乎终于消化完了这段关于“精灵会不会胖”的复杂讨论。她扒着水族箱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
“那个……‘胖’……是什么呀?为什么你们好像有点怕它?”她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滑落水中,“在我们海里,吃得越多、能量越充足的战士,尾巴才会越强壮有力,甩起来能拍晕鲨鱼,鳞片也越有光泽!那是实力强大的象征!大家都羡慕还来不及呢!圆滚滚?那说明你储备充足,能应对任何风浪!”
她说着,还挺了挺其实依旧纤细的腰肢(如果那算腰的话),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覆盖着翠绿鳞片、线条流畅的尾巴,努力想展示一下“海里的强者标准”。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艾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这条对陆地烦恼一无所知的傻鱼。
艾莉诺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就连莱瑟莉,端杯子的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魏岚的藤蔓无声地递了一杯冰水给似乎受到巨大冲击、正在石化中的艾拉。
“呜……”艾拉接过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饱含对世界不公控诉的哀鸣,“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我们人类!吃多了就会变成软乎乎的胖子!走路喘气,衣服穿不下,还要被艾莉诺姐姐盯着不能吃第二块布丁!”
她越说越悲愤,指着希娅那条在灯光下闪着健康光泽的尾巴:“而你们鱼!吃多了只会尾巴更有力!更漂亮!还能被羡慕?!”她又指向一脸“这很正常啊”的莱瑟莉,“你们精灵更过分!干脆就不会胖!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难道‘变胖’是专门针对我们人类的终极诅咒吗?!”
她气得原地跺脚,宽大的工装外套都跟着一抖一抖:“我不服!我要抗议!海洋女神!自然之神!随便哪个神——圣光就算了!总之,我也想要这种怎么吃都不胖、甚至越吃越强的种族天赋啊!实在不行,把我变成鱼也行!我现在就去学游泳!”
希娅被艾拉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回水里一半,只露出眼睛,怯生生又有点委屈地小声说:“可、可是……游泳本来就要会啊……不然怎么抓吃的……”
艾拉:“……我不管!总之就是不公平!”
魏岚正用一根藤蔓擦拭着玻璃杯,另一根藤蔓则在吧台下悄无声息地清点着上午的营收。听到艾拉悲愤的控诉,他动作未停,只是木质的面庞微微转向喧嚣的中心,空洞的眼眶仿佛扫过众人。
艾拉捶胸顿足完,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定格在吧台后那尊岿然不动的木质身躯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让她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岚。
“等、等等……”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迟来的、巨大的醒悟,“老大……你……你也不是人啊!”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魏岚:“你是一棵树!一棵成了精的树!或者说……一堆会动的木头和藤蔓!”
魏岚擦拭玻璃杯的藤蔓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激动得脸颊通红的艾拉:“所以?”
“所以!”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我终于发现了世界真相”的激动,“你也没有‘胖’这个概念,对不对?!你只会长高!长粗!长更多叶子!或者被虫子蛀!但绝对不会因为今天多吸收了两斤阳光、多喝了几桶水,明天就发现自己‘木腩’堆了三层,以前的树皮衣服穿不下了,对吧?!”
第120章 大鱼吃小鱼
魏岚沉默了一下:“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
“树的生长,是自然过程——长高、变粗、生新叶,都是生命力强的表现。这和人类因为吃多了、能量过剩而‘长胖’,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环境好、能量足,我会长得更茂盛,但不会像人类那样横向‘堆肉’。如果环境差,我可能会枯萎、缩小,但那也不是‘减肥’,只是生存所迫。”
那根举着杯子的藤蔓轻轻晃了晃,仿佛在强调。
“至于眼下这具化身……”魏岚微微低头,似乎“打量”了一下自己由无数墨绿藤蔓与坚硬木质构成的躯体,“我已经说过了,这本质上就是个木头壳子,外貌什么的我随时都可以调整。”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依旧一脸悲愤的艾拉。
“因此,艾拉,你的指控并不成立。我并非‘不会胖’,而是我的存在形式,从根本上就未曾纳入你所烦恼的那个评判体系。说到底,‘胖’和‘瘦’,本来就是人类自己定的概念,当然只适用于人类。”
“所以!”艾拉悲愤地一捶桌子,震得木碗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搞了半天,全世界就我们人类要跟‘胖’作斗争!鱼越吃越漂亮,精灵压根不会胖,树精随便长——反正横竖都是‘生命力旺盛’!”
她瘫回椅子上,四肢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控诉天道不公:“这还有什么意思……以后你们吃香喝辣,我在旁边啃菜叶子?看着希娅用尾巴拍出一片珍珠海,看着精灵永远身材高挑皮肤发光,看着老大你随时随地想变宽就变宽想变窄就变窄……”
她越说越凄凉,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而我,多吃一块布丁都要被艾莉诺姐姐用不赞同的眼神凝视半小时!这不公平!我要回娘胎重练!下辈子我也要当棵树!或者当条鱼!实在不行当个精灵也好啊!”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开饭啦!”
艾莉诺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的香草小羊排,散发着诱人香气;一大盆色彩缤纷、淋着清爽酱汁的蔬菜沙拉;还有一篮刚出炉、冒着热气、表皮酥脆的蒜香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哇!吃饭吃饭!”艾拉瞬间把刚才关于种族天赋的悲愤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一个窜到了餐桌旁,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小羊排。
薇丝珀拉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幕布的滑轨似乎已经修复完毕,还额外加固了几个不起眼的符文节点。她怯生生地凑近餐桌,目光在沙拉和面包之间游移,小声问:“有、有没有不加蒜的面包?”
“当然有,给你准备了蜂蜜燕麦面包。”艾莉诺笑着指了指篮子另一头几块颜色稍浅、看起来更柔软的面包。
莱瑟莉优雅起身,对魏岚微微颔首:“魏老板,麻烦将我和导师的份额交给我吧,我送上去。”
几根藤蔓灵活地卷起两个特制的餐盘——一份是莱瑟莉的“圣光风味烤蔬菜”和“翡翠麦面包”,另一份则堆满了能量更高、油脂更丰富的烤肉、煎鱼和厚厚的奶酪,显然是给格伦姆大师的——并用一个托盘稳妥地装好,递到莱瑟莉手中。
“愿知识之树常青。”莱瑟莉端着托盘,姿态依旧无可挑剔,转身款款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好了,我们也开动吧!”艾莉诺招呼着大家坐下。
艾拉眼疾手快,叉子精准地叉走了最大的一块羊排:“哈哈!是我的了!”
薇丝珀拉目标明确,小心翼翼但速度不慢地夹走了好几块她最爱的清甜南瓜和玉米粒,又迅速拿了两块蜂蜜燕麦面包,护在自己的盘子前。
“艾拉!羊排还有很多,不要抢!”艾莉诺无奈地叹气,熟练地用公叉给薇丝珀拉的盘子里又添了一些沙拉,免得她只吃面包和南瓜,“薇丝珀拉,多吃点蔬菜。”
“唔…谢谢艾莉诺姐姐…”薇丝珀拉小声道谢,耳朵尖有点红。
希娅好奇地趴在餐桌边(艾莉诺贴心地给她垫了好几个软垫,让她能刚好能把下巴搁在桌沿),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着眼前这些她从未见过的“陆地食物”。
一根藤蔓卷着一个小碟子,放到了希娅面前,里面是几块撕成小条的、烤得嫩嫩的鱼肉,没有加太多调料,只滴了几滴柠檬汁。
“试试这个。”魏岚的声音响起。
希娅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丝鱼肉,犹豫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哇!和生吃小鱼不一样!香香的!暖暖的!”她又有点笨拙地尝试着用手指蘸了一点沙拉里的酱汁舔了舔,被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惊喜到。
“那个绿色的草也好吃!脆脆的!”她指着生菜说。
艾拉啃完羊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冰蓝色的眼睛随意一瞥,正好看到希娅用指尖捏起第二条烤鱼肉,开心地放进嘴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唔…等等!”艾拉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了眼睛,指着希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糊涂虫!你!你也是鱼啊!你怎么能吃鱼?!这…这不会觉得怪怪的吗?就像…就像我吃…”
她努力想找个贴切的比喻,但硬是没想出来。
希娅被艾拉突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差点被鱼肉噎住,连忙拍着胸口咽下去,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困惑。
“为、为什么不能吃?”她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表情无辜极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从海带林到发光海渊,大家都是这样的呀?”
她用沾着油渍的手指比划起来:“就像刚才那个硬硬的面包是麦子做的,香香的肉是长毛兽提供的,那海里的小鱼当然就是给我们…呃…比较大的鱼提供能量的呀!不然我们吃什么?难道啃石头吗?”
艾拉被她这一套无比自然、毫无心理负担的“海洋食物链理论”给噎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你们是同类啊!都是鱼!这…这算不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同…同族相残?”
“同类?”希娅的尾鳍下意识地拍打了一下垫子,发出轻微的水声,她瞪大了浅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离谱的话,“我,翠尾人鱼,会用工具,会唱歌,有部落和传承!它,”她指着碟子里那条烤鱼的骨架,“银鳞鲱鱼,只会傻乎乎地游和吃浮游生物!我们连鳞片的反光颜色都不一样!哪里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陆地上待太久脑子被晒傻了”的疑惑。
“你、你们都生活在海里,都用尾巴游泳,都…都离不开水,这不算同类吗?”艾拉试图挣扎一下。
“当然不算!”希娅用力摇头,尾巴拍起一小片水花,似乎觉得艾拉的说法简直不可理喻。
她努力搜刮着从长老那里听来的、关于陆地生物的零碎知识:“你还和陆行鸟都生活在地上都用腿走路呢!你会觉得它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吗?你会因为它也长着腿就不吃烤陆行鸟吗?”
艾拉:“……”
艾拉被希娅这套无可辩驳的“海洋逻辑”打得晕头转向,张着嘴“呃”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只胖陆行鸟称兄道弟、然后含泪拒绝烤鸟腿的画面,猛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吧……你说得对。”她最终悻悻地承认,但立刻,一个更惊悚、更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如同海草般缠上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凑近希娅,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巨大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那像海蛇女……卡珊德拉那种!那种超——级大的海妖!她们……她们是不是就……就……”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说悄悄话,“……就什么都吃?包括……你这样的?”
她说完,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被某个远在海洋教会的海妖听见。
“咿——!”
希娅的反应比艾拉预想的还要剧烈。她像是被无形的海蜇狠狠蜇了一下,整条鱼猛地一弹,差点从垫子上翻下去。
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连尾巴上的鳞片都微微炸了起来。
希娅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己翠绿色的尾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不、不能那么比!那、那是古老盟约还没铺满珊瑚礁时候的老黄历了!是、是‘过去的坏规矩’!”
她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生怕卡珊德拉会突然从哪个水坑里冒出来。
“那时候……深、深海里的大家,为了抢地盘、抢吃的,是、是比较……直接……”她努力想找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词,“但、但现在不一样了!真的!”
希娅用力摆动着双手,试图增强说服力:“现在有女王陛下的律法,有潮汐议会,还有海洋教会的古老盟约管着!大家……大家至少明面上都讲道理了!不能随便就把邻居当点心了!
“尤其是我们翠尾人鱼,我们可是登记在册的、受保护的友好近海种族!还有……还有珍珠养殖和歌声表演的贡献加分呢!”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虽然……虽然如果迷路迷到某些特别古老、特别偏僻、还不讲道理的深海领主地盘上,可能……呃……还是有点点危险……但、但那绝对不包括卡珊德拉大人她们那一支!她们现在是海洋秩序的维护者!是……是文明海妖!”
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用力点了点头,但抱着尾巴的手臂一点没松开。
艾拉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怂样,嘴角抽了抽,心里的那点恐惧反而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哦——‘文明海妖’——”她拉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所以就是……以前确实会,但现在一般不吃了,除非你自己送上门还迷路到没法讲道理的地方,对吧?”
希娅:“……呜。”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求求你别说这么吓鱼的话了”的大眼睛。
艾拉看着她这可怜又好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惊悚感彻底烟消云散。她拍了拍希娅冰凉滑腻的肩膀(手感好奇特)。
“行吧行吧,‘文明’点好!不然我可不敢跟海蛇女同桌吃饭了,总担心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碟会走路的小菜!”
希娅弱弱地抗议:“卡珊德拉大人才不会……她、她最多就是觉得我们比较……麻烦……”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第121章 她又来了
南极洲。
永恒的白色与墨绿交织,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偶尔被冰川崩裂的轰鸣或极地风的呼啸打破。
魏岚的意识如同往常一样,浸润着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光合作用稳定进行,能量循环磅礴而有序。
直到——
“喂!木头!你又对着太阳发什么呆呢?”
那清亮、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浓浓好奇的女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直接地撞入魏岚浩瀚意识海的核心区域!
与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一样的穿透力,一样的……不讲道理。
魏岚那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感知瞬间收缩、聚焦!无数无形的“视线”精准地投向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庞大本体主干旁,那个相对于他而言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上。
周璃昀又站在那里了。
依旧是一袭流云般的广袖长裙,深邃的夜空色料子上,细碎的星砂仿佛比上次更加活跃,折射着极昼阳光,流淌出如梦似幻的光泽。
如瀑的黑亮长发垂至腰际,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温润生光,内部光华缓慢旋转,在冰面苔藓上投下迷离光斑。
精致的五官,修长斜飞的眉毛带着英气,此刻,那双剔透的琥珀金眼眸正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嗡……
无数翠绿色的藤蔓如同受到召唤般,从地底涌出,汇聚于周璃昀面前。光芒流转,塑形,最终凝聚成那具熟悉的人形化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眼前的龙女,姿态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来了。”魏岚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当然来了!”周璃昀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龙角上的流光随着她的动作漾起细碎的涟漪,“不然指望你这块闷木头主动去找我聊天吗?上次走之前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呢吧!”
她说着,琥珀金的眸子滴溜溜地转,毫不客气地将魏岚的藤蔓分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踮起脚尖,试图望穿那浓密得看不见顶的树冠层。
“果子呢?”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和一点点审视,“我给你的‘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呢?用了没?练了没?别告诉我你这亿万年的老木头,连这点小学生的作业都完不成吧?”
魏岚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他也经历了不少,知晓了不同种族之间巨大的差异,尤其是味觉方面。艾拉那惨痛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犹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谨慎:
“……用是用了。果子也结了。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稳妥的语言,“周姑娘,就我所知,不同生灵的感知似乎……差异极大。我不确定它们的‘风味’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哎呀,安啦安啦!”周璃昀甩了甩宽大的衣袖,星砂流转,语气带着对自身承受力的绝对自信,“你只管拿出来便是!别磨蹭!是好是坏,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总得让我亲口尝了才算数!难道我堂堂周璃昀,还能被一颗果子放倒了不成?”
“既然你这么自信……”
魏岚也不再多言,只见他缓缓抬起由藤蔓交织而成的“手臂”,掌心向上。周遭的光线仿佛受到吸引,微微向他掌心汇聚,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新又带着奇异诱惑的甜香。
一点璀璨的、如同凝聚了极光本身的翠绿光芒在他掌心亮起,迅速拉伸、塑形。光芒渐褪,一枚果实静静躺在他手中。
这果子形态奇异,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深绿色,表皮光滑流转着淡淡光晕,仿佛内部有液态的星光在缓慢流动。
它的大小近似人类的心脏,形状却更圆润一些,表面天然形成了极其复杂而玄奥的银色纹路。
仅仅是显现出来,周围的光线就似乎变得更加明亮,空气中那种清新的甜香愈发浓郁。
“哇哦!”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抢过了那枚果子,“嗷呜”一口就整个吞了下去。
整个吞了下去……
她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魏岚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那枚果子就已经消失在她口中。
魏岚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她……就这么吃了……整个……连嚼都没嚼一下……
周璃昀咂了咂嘴,精巧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琥珀金的龙瞳里闪过一丝品评的光芒,像是在回味。
“嗯……”她拖长了调子,指尖点着下巴,“能量汇聚得倒是纯粹,生命气息也够磅礴,口感嘛……清清凉凉的,有点像冻过的琉璃羹,入口即化。”
她忽然抬手,拍了拍魏岚那藤蔓构成的肩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副“你勉强及格了”的大度模样:
“还行还行!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嘛!就是味道有点太清淡了,下次记得多加点‘料’,搞点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味道出来!”
魏岚那由藤蔓构成的化身,在极地寒风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眼前咂着嘴、一副美食评委姿态的龙女,内心深处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瞬间波澜丛生。
她甚至还嫌味道不够刺激?这家伙的味蕾构造到底是什么做的?深渊炎魔的熔核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尝出味儿来,纯粹是靠能量感应来评判“食物”的?
魏岚清晰地记得那颗被莱瑟莉评价为“提神醒脑”的浆果把艾拉冲击得涕泪横流、几乎味觉失灵。而他刚刚凝聚出的这颗果子,曾经把莱瑟莉冲击得味觉失灵。
他几乎要怀疑周璃昀是不是用了什么空间法术直接把果子转移走了,而非吞吃入腹。但那股在她唇齿间短暂残留、随即被她自身磅礴气机瞬间化去的极微弱的能量涟漪,又明确昭示着果子确实被消化了。
“……你确定尝出味道了?”魏岚最终还是没忍住,“据其他尝试者的反馈,它的风味……颇具‘冲击性’。”他选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周璃昀闻言,那双琥珀金眼眸立刻瞪圆了,像是受到了某种质疑。
“瞧不起谁呢!”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抬手又拍了拍魏岚的肩膀(这次力道稍大,让藤蔓构成的躯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我舌头灵光着呢!不就是能量富集度高了一点,生命信息素活跃了一点,层次感复杂了一点嘛!”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随即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清甜微凉,带着点草木初生的青气,后调嘛……嗯,有点像被雷劈过的雪松芯子混合了冰川底下的万年寒铁味儿!挺提神的!”
魏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周璃昀看着魏岚那副难以置信的沉默样子,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她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行了行了,本姑娘现在心情好!说吧,”她微微扬起下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烁着“快来崇拜我”的光芒,“还想学点什么?或者有什么搞不懂的难题?抓紧问!过时不候哦!”
魏岚从短暂的认知冲击中回过神,听到周璃昀的话,他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根据有限的几次相处来看,这位龙女的见识,恐怕远非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生灵所能比拟。这或许……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既然周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确实有个一直想搞明白的东西——空间法术。”
“空间法术?”周璃昀那双琥珀金的龙瞳里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她上下打量着魏岚的藤蔓化身,又抬头看了看他庞大无比、根系深扎冰原的本体,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她绕着魏岚的化身走了半圈,流云广袖拂过冰冷空气,带起细微的星砂轨迹。
“空间法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喂,木头,我没听错吧?你一棵……嗯,一片,”她比划了一下他那望不到边的树冠,“根基扎得比南极冰盖还深的超级老树,学空间法术做什么?”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龙角上的流光都随之轻快跳跃:“难不成……你还真想给自己‘挪个窝’?说说,是不是住腻了这冰天雪地,想换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还是嫌邻居太少,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并非如此。”魏岚的藤蔓化身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周璃昀这天马行空的话呛得不轻,“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更有效地……与更远处的‘邻居’交流。”他临时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周璃昀狐疑地眯起那双琥珀金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他藤蔓构成的脸上看出朵花来。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她压根不在意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行吧行吧,我才懒得关心你这木头脑袋里装的什么呢。”她摆了摆手,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想学空间法术?简单!包在本姑娘身上!”
话音刚落,她甚至没给魏岚任何准备的时间,再次伸出那根纤长的手指,指尖已然凝聚起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璀璨光芒。
这次的辉光比之前传授结果知识时更加耀眼,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空间裂痕生灭,流淌着银色的、非现实的光泽,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错位感。
“喏!接好了!这次是‘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比种果子那本难啃一点点,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她屈指一弹,动作随意得像是弹走一粒尘埃。
“咻——!”
那团蕴含着庞大复杂知识体系的光球,带着不容拒绝、甚至有点蛮横的气势,瞬间没入了魏岚藤蔓分身的“眉心”!
第122章 鸡飞狗跳的日常
轰——!!!
比上一次更加恐怖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粗暴地冲入魏岚浩瀚的意识海!
一如既往,这不是什么口传心授,也不是魔法师们常用的精神印记传承。而是一整套被强行压缩、打包好的……教科书、实验报告、操作手册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数学模型和空间构型!
【第一章:空间基准点的确立与坐标系构建】
【论述:如何于混沌背景中锚定稳定的空间参数,建立多维参照系……附:七千二百种常见空间扰动的滤波算法……】
【第三章:维度膜的固有曲率与人为扭曲技术】
【模型:克莱因瓶结构在短距离跃迁中的稳定性模拟……警告:错误曲率可能导致本体卡入非定域性缝隙……】
【第五章:能量消耗与空间折叠效率的函数关系】
【公式:E=Σ(k∫?Ω Λ^a ∧ *F_aβ) ……(后续跟着长达数万行的衍生计算与优化方案)】
【第七章:常见空间法术模型解析(含实战案例)】
【术法一:短距闪烁(能量最低配比,结构最简)……步骤:锁定坐标,压缩介入点时空曲率,注入能量完成跃迁……错误示范:坐标计算偏差导致与障碍物重叠(附图:某不幸实验体与岩石融合的扫描图)……】
【术法二:亚空间储物(维度碎片稳定化应用)……要点:寻找并固化自然产生的微观维度泡沫,或强行撕裂主空间膜构建临时口袋……附录:三百种常见亚空间陷阱识别与规避方法……】
【术法三:干涉敌方空间定位(战术应用)……原理:投放虚假空间参数,污染对方感知……】
无数抽象的符号、复杂的公式、动态的空间结构图、冰冷的风险警告、以及各种魏岚闻所未闻的空间法则解析,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认知体系。
这些知识自成一体,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带着近乎“工业化”的冰冷美感。
魏岚的藤蔓化身彻底僵立在原地,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截纯粹的木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那庞大如星海般的意识,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算力疯狂运转,全力接收、解析、尝试理解这粗暴灌输而来的异界知识洪流。
周璃昀看着他那副仿佛“当机”了的样子,得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搞定!内容多了点,你自己慢慢看,慢慢学哦!有什么不懂的……嗯,尽量自己悟!本姑娘很忙的!”
她伸了个懒腰,流云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仰头望了望永恒极昼的天空,似乎觉得此地事已了。
“走啦走啦!下次再来找你玩!记得多准备点不同口味的果子!要刺激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极昼的光芒中变得朦胧透明,如同融入阳光的幻影,迅速消散不见。
只留下魏岚的藤蔓化身,如同一个被输入了超载信息的傀儡,静立在南极冰原上,默默地、全力地消化着那本名为《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的、“难啃一点点”的天书,或许也算是难得的宁静时光。
可惜,对于“常青之树”来说,“宁静”从来都是一种脆弱的假象。
打破这假象的,通常是一—而且往往是—艾拉。
“咚!咣当!啪唧!”
一连串嘈杂的声响如同进攻的号角,猛地从二楼走廊爆发出来,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又带着睡意朦胧的抱怨:“哎哟!谁又把扫帚扔过道了?!这破玩意儿怎么老是自己乱跑!”
只见艾拉顶着一头炸毛的银色短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正单脚跳着从楼梯上蹦下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试图挣脱她掌控、正在拼命扭动的魔法扫帚。
“老实点!再动就把你拆了当柴烧!”艾拉恶狠狠地威胁着扫帚,试图用体重把它压在地板上。扫帚不服气地“嗡嗡”震颤着,帚柄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艾拉!小声点!”艾莉诺无奈地扶额,压低声音提醒,“大家还在休息!”
“休息什么呀!太阳都晒屁股了!那两个长耳朵天没亮就扛着一堆图纸跑啦,根本吵不着!”艾拉一边和扫帚搏斗,一边嚷嚷,成功地把水族箱里的希娅吵醒了,“再说了,明明是这破扫帚先动的手!”
人鱼少女迷迷糊糊地浮上来,揉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嗯......早上了吗?开饭了?”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玻璃壁,发出“砰砰”的轻响。
这动静似乎又刺激到了吧台旁边一个正在待命的橡木酒桶。那酒桶突然“咚”地一声原地蹦起半米高,然后桶身倾斜,桶盖“噗”地一声自行打开——
哗啦啦!
一股散发着浓郁果香和麦芽香气的琥珀色液体如同小瀑布般喷涌而出,浇了正和扫帚角力的艾拉一头一脸!
“噗——呸呸呸!”艾拉瞬间成了落汤鸡,银色的短发紧贴在额头上,那可疑的液体还带着点粘稠感,“哪个混蛋……呃,哪个宝贝酒桶干的?!我这刚换的睡衣!”
扫帚趁着艾拉被“酒袭”分神,猛地一挣,摆脱了她的掌控,“嗖”地一声蹿上天花板,得意洋洋地绕着吊灯转起了圈子,帚须还一抖一抖的。
“啊!下雨了?”水族箱里的希娅惊喜地抬起头,张开嘴接了几滴“雨点”,咂摸了一下味道,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唔……好难喝的人工降雨!”
吧台边,那个“行凶”的橡木酒桶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桶盖“哐当”一声自己合上,桶身微微颤抖着,试图悄悄滚回角落,却在原地打转,留下地板上更多蜿蜒的酒渍。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崩溃的前兆。她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仪态,快步走过来,手指捏着裙摆避免沾到酒渍,“看看这混乱!在店长醒来之前必须收拾好!”
“是是是,艾莉诺姐姐!”艾拉一边应着,一边拧着睡衣上的酒液,一边试图跳着脚去够天花板上那只嚣张的扫帚,“但这不能全怪我!是这些家伙先……”
“够了。”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她作为大管家的威严镇压这场骚乱。她挺直背脊,下巴微抬,用尽可能沉稳的声调下令:
“酒桶,立刻滚回你的角落待命!扫帚,下来!艾拉,去厨房看看火炉睡醒没有。拖把,打扫地面!”
她的命令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酒桶停止了打转,桶盖紧闭。扫帚也乖乖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艾莉诺见状,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果然还得靠我”的矜持微笑。她优雅地转身,打算去拿清理工具——
就在这时,酒馆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慷慨激昂的bGm。
而歌声的来源,正是水族箱里的希娅。
“她……她在唱什么东西?”艾莉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水族箱。
人鱼少女希娅正闭着眼,一脸陶醉地浮在水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通常只有唱圣歌或咏叹调才会是这种姿势。但问题是……
“噔~噔~噔~噔——!!”
那是一串极其突兀、气势恢宏、宛如史诗级冒险故事最高潮部分才会响起的背景音乐前奏!充满了金属的铿锵感和战鼓的擂动声,明明只是人声模仿,却硬是唱出了千军万马即将冲锋的磅礴气势!
“哦!这个我知道!”艾拉在一旁一脸兴奋,“老大跟我说过,这就叫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
艾莉诺沉稳的表情瞬间裂开,声音都变调了:“重点是这个吗?!这bGm的画风完全不对吧?”
然后,她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片被酒液和拖把涂抹开的、光滑如镜的区域。
“呜哇?!”
一声完全不符合贵族礼仪的惊呼脱口而出。只见我们优雅的大管家艾莉诺小姐,双臂在空中划出了两个毫无章法的圆圈,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慢动作的、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前倒去。
就在艾莉诺即将与满是酒渍的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她甚至已经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疼痛和狼狈的时刻——
咻!咻咻!
几根翠绿欲滴、柔韧异常的藤蔓迅捷无声地从吧台后方激射而出。它们缠上艾莉诺的腰肢和手臂,形成一个缓冲网,稳稳地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将她轻轻托在半空,离那摊糟糕的酒液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艾莉诺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藤蔓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势悬在半空,脸上还保持着刚才惊慌失措的表情。
吧台后,魏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咸鱼瘫的姿势,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刚才“肇事”此刻正瑟瑟发抖的酒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清晨的闹剧早已习以为常。
那几根救下艾莉诺的藤蔓将惊魂未定的管家小姐扶正,让她稳稳地站在干燥的地面上,然后才“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消失无踪。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下希娅那不着调的激昂bGm还在水族箱里“噔噔噔”地回响。
艾莉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变为通红。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丝毫未乱但心理上感觉已经凌乱不堪的裙摆和仪容,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谢、谢谢店长。”
她的声音逐渐恢复平稳,但尾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努力忽略自己刚才那声丢人的惊呼和滑稽的姿势,试图重新拾起大管家的威严。
魏岚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继续,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所以!”艾莉诺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猛地拔高音调,目光锐利地扫向罪魁祸首们,“酒桶!禁闭一天,不许产出蜜酒!扫帚!今天所有走廊的地板都归你打扫,不许偷懒!还有你,艾拉!”
艾拉一个激灵:“在!”
“立刻!马上!去把你自己和地板弄干净!然后去厨房!如果炉火还没醒,就把它吼醒!我们需要热水和早餐!”艾莉诺语速极快,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一起扫进垃圾桶。
“是!保证完成任务!”艾拉如蒙大赦,立刻单脚跳着去找她的另一只拖鞋,找到后啪嗒啪嗒地就冲向厨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酒香。
艾莉诺这才长长地、悄悄地舒了口气,感觉脸颊还在发烫。
她偷偷瞥了一眼魏岚,发现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她挺直背脊,环视一周,看到所有“生物”和“非生物”都噤若寒蝉、各司其职(或者假装各司其职)的样子,终于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第123章 教学事故
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于吧台之后。
几只橡木酒杯排着队,精准地承接住从悬空倾斜的酒桶中汩汩流出的、泛着细腻泡沫的琥珀色晨酿;扫帚自动自觉地清洁着角落;藤蔓卷着抹布,正在擦拭希娅水族箱的玻璃外壁,惹得里面的人鱼好奇地跟着游动,用手指隔着玻璃点来点去。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艾莉诺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利落地同时照看着几个锅具:平底锅里的太阳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圆润;旁边的炉子上,小锅里的燕麦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烤炉叮的一声,弹出几片恰到好处的金黄蒜香面包。
艾拉则顶着一头翘起来的银色乱毛,没精打采地摆弄着桌椅。她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幽怨地瞥一眼水族箱的方向。
她嘟囔着把最后一张椅子摆正:“为什么美好的早晨要从干活开始……就不能像希娅一样,睡到自然醒,然后等着投喂吗?”
她羡慕地看了一眼水族箱里正舒展身体、好奇张望的翠尾人鱼。
希娅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傻气的笑容,还拍了拍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仿佛在说“早呀陆地朋友!”
艾拉:“……”
更羡慕了。
就在艾拉没精打采、对着希娅的水族箱投去羡慕眼神时,魏岚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吧台后传来。
“别瞅了,再瞅你也变不成鱼。”他依旧保持着咸鱼瘫的姿势,眼睛都没睁,“过来,之前让你静心、认字,基础打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教你点实际的东西。”
艾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银色的短发似乎都又要炸起来:“实际的东西?老大!你是说……终于要教我真本事了?不是那些之乎者也和怎么心平气和地擦地板了?”
“嗯。”魏岚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且一切尽在掌握,“看你比较擅长跑……咳,擅长空间移动,就先从最基础的空间法术开始吧。”
“空间法术!”艾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握拳,“太好了!我就知道老大你最好了!是不是要教我那个‘咻’一下消失再‘咻’一下出现的闪烁?或者怎么开辟一个自己的小金库?我早就想有一个了!”
她兴奋地比划了两下,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以及或许对私藏零食的向往)。
魏岚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想起周璃昀灌输知识那简单粗暴、毫无教学法可言的方式,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这本同样硬核的“教材”,忽然觉得教导艾拉可能是个比想象中更艰巨的任务。
但他表面依旧稳如老狗。
“那些都是后话。”魏岚泼了盆小小的冷水,试图将教学拉回(刚理解的)正轨,“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第一步,先学会精确感知你自身周围的空间存在和波动。还记得在莫顿那个老鼠洞里,你遇到的‘鬼打墙’吗?”
艾拉脸上的兴奋瞬间被一种心有余悸的表情取代:“当然记得!气死我了!怎么走都回到那块丑了吧唧的霉斑那儿!差点把我憋疯!”
“那就是你的空间感知被干扰、被欺骗的结果。”魏岚的声音平稳,引导着她回忆,“当时,薇丝珀拉是怎么告诉你的?”
艾拉皱起眉,努力回想:“她让我……别信眼睛,也别全信自己的空间直觉……让我去‘摸’那些看不见的‘线’……”
“对。”魏岚肯定道,“她让你忽略那些混乱的、骗人的‘线’,去找那根最‘冷’、最‘沉’、最‘稳’的线。那是什么?”
“是……是支撑那个鬼打墙环的‘柱子’?”艾拉不太确定地比喻。
“可以这么理解。”魏岚从善如流,“那根‘线’,就是那片被扭曲的空间里,唯一还保持着稳定、连接着内外真实空间的‘坐标锚点’。它本身,就是空间结构的一部分。
“你当时能捕捉到它,说明你天生就对空间波动有着极高的亲和力,只是你还不懂得如何主动、精确地去感知和分辨它们。”
他顿了顿,看着艾拉若有所悟的表情,继续道:“现在,我要你做的,就是找回当时那种感觉。但不是在被干扰的环境里,而是在这里,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
艾拉这次乖乖照做,神情专注了许多。
“别想着‘咻’。”魏岚指导着,努力将刚啃下来的理论转化成艾拉能理解(或许)的语言,“把你平时准备‘咻’的时候,身体里那种暗影和寒冰之外、第三种蠢蠢欲动的力量……想象成……嗯……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它们连接着你和你周围……呃……大概……半径一米以内的所有空间?”
魏岚越说越觉得这描述有点抽象且不准确,完全背离了那本“天书”里严谨的数学定义。但他实在没办法跟艾拉解释什么叫“局部时空度规张量”和“背景量子泡沫涨落”。
艾拉努力地“感知”着,鼻尖都皱了起来。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对着面前的空气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同时体内那第三种力量下意识地微微一荡。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她面前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圆滚滚、还带着烤炉余温的蒜香面包片突兀地出现在她指尖前方几厘米处,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艾拉:“???”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面包片。
艾拉结结巴巴地指着地面:“这……这效果对吗?”
魏岚的木质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这效果……跟他预想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出入。这丫头对“偷东西”的执念是不是有点过于深刻地烙印在天赋里了?
“呃……老大,这算成功了吗?”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但魏岚还是从中读出来一丝“这招好像很有用”的窃喜。
魏岚还没来得及用他那贫瘠的教学经验组织语言解释——
“店长!店长!不好了!”
厨房里猛地传来艾莉诺略显惊慌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我们的大管家一手还拿着煎蛋的铲子,另一只手空着,脸上带着发现重大事件的表情,急匆匆地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视酒馆大厅。
“刚才真是邪了门了!我明明用夹子夹起了那片面包,正要放到盘子里,它、它就在我眼前!‘噗’的一下!消失了!凭空消失了!酒馆里是不是又进了什么会隐形或者会空间跳跃的小偷魔物?还是哪个调皮的新魔法物品苏醒了?我们必须……”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吧台,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大厅中央、表情心虚的艾拉,以及……艾拉脚边地板上那片眼熟的、还散发着蒜香气味的、金黄色的、孤零零的面包片。
空气瞬间凝固。
艾莉诺脸上的惊慌和担忧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原来是你这个小混蛋”的无奈和“害我白担心一场”的哭笑不得所取代。她一手叉上了腰,另一只握着铲子的手举得老高。
“艾——拉——!”艾莉诺的声音拖长了,这声呼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好好地、详细地——解释一下吗?我那片准备装盘的面包,为什么会在你脚底下吗?而且看起来……像是从至少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艾莉诺姐姐!”艾拉瞬间慌了手脚,连忙摆手解释,差点一脚踩在那片“罪证”上,“是老大!老大让我感知空间!然后我……我就按他说的,去感觉那些看不见的‘线’,然后我就……我就轻轻戳了一下……它、它自己就‘噗’地一下飞过来了!真的!我对着我的影子发誓!”
魏岚在吧台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木质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教学事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艾莉诺的目光在艾拉、面包片和吧台后方的魏岚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艾拉那张写满“我冤枉啊但好像确实是我干的”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铲子的手缓缓放下,另一只手也从腰间松开,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所以,”艾莉诺的语调平稳下来,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我们伟大的店长大人开启的新一轮教学实践,其首个显着成果,就是精准地隔空取走了我准备的早餐面包,并让它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与地板亲密接触?”
艾拉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艾莉诺姐姐,我就是按老大说的,感知那些‘线’,然后轻轻一戳……”
“轻轻一戳?”艾莉诺直起腰,叉着腰,手里的锅铲都快指到艾拉鼻子尖了,“你这一戳,戳掉的是我的面包!下次万一戳到我的煎锅呢?戳到正在发酵的面团呢?甚至戳到……戳到薇丝珀拉的那些危险的宝贝瓶子呢?”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声音不由得又拔高了一点。
艾拉被她吓得又缩了缩,求助似的看向魏岚。
魏岚:“……”
第124章 惊人的消息
“咳。”魏岚发出一个单音节,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找回一点身为店长和导师的威严,“艾莉诺说得对。”
艾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岚,眼神里写满了“老大你怎么这就投了?”的控诉。
吧台后,魏岚的木质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老妈子”模式下的艾莉诺,确实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主要是理亏。
于是他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基础感知训练确实需要更……稳妥的环境。艾莉诺,早餐似乎快好了,气味有点焦了。”
“哎呀!”艾莉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猛地想起炉子上还煎着蛋,举着铲子转身就往厨房冲,“我的太阳蛋!差点忘了!”
但她冲到厨房门口,又急刹车般停住,转过身来,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艾拉,语气放缓了些:
“艾拉,我知道你想快点变强……但是也不能太心急嘛!”她手指绞了绞围裙的带子,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气势,更像是个担心妹妹闯祸的姐姐,“空万一练习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传到墙里面怎么办?或者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回不来?或者……或者下次把炉子里的火传到头上怎么办嘛!”
她越说越有点后怕似的,轻轻跺了跺脚:“我也不是不让你学啦!就是……就是要小心一点!慢慢来!店长——”她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您看着她点嘛,别让她瞎练,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小声嘀咕着,像是抱怨又像是操心,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一定听……我去看看蛋是不是真的焦了……艾拉!等下记得把地板擦干净!还有,那片面包不准吃了!沾了灰了!”
说完,她终于转身匆匆钻回厨房。
艾拉和魏岚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噗叽——咚——噗叽——咚——”
奇怪的、湿漉漉的拍打声伴随着某种东西在地板上蠕动的细微摩擦音,打破了艾莉诺离开后短暂的安静。
魏岚和艾拉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人鱼希娅不知何时已经从水族箱里溜了出来,正以她那巨大的、翠绿镶着金边的华丽鱼尾在酒馆光滑的木地板上……一蹦一蹦地前进。
每蹦一下,尾巴上沾着的海水就“啪”地溅开一片,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水渍印记。
还有三个原本堆在墙角的橡木酒桶、两把长柄扫帚、甚至还有一个鸡毛掸子和一个歪戴着厨师帽(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的黄油罐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希娅蹦一下它们就跟着蹦一下,队列整齐、动作划一,还真跟个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似的。
它们跳跃的高度、落地的时机,几乎与希娅完全同步。
艾拉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练习空间跳跃失败不小心把脑子传送到什么异次元去了。她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画面,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喃喃:
“老大……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魏岚的木质眼皮这次不是跳动,而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我这店长当得真是越来越心累”的沧桑,他揉了揉眉心:
“这同步率已经超过100%了。”
“不是,老大!!”艾拉有些抓狂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哀嚎道,“关键这是为什么啊!!我刚擦好的地板啊!!”
“……看来希娅的行进方式……恰好与这些闲出毛病、对任何动态都充满过剩好奇心和模仿欲的小家伙……达成了一致。”
他看着那支“噗叽噗叽”跳远了的队伍,补充了一句,不知是吐槽还是惊叹。
这时,艾莉诺端着摆满了煎蛋、燕麦粥、蒜香面包(新的)和几杯鲜榨果汁的托盘,脸上带着一丝重新找回的、属于能干管家的从容微笑,走出了厨房。
然后,她的笑容和从容就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托盘倾斜,盛放着早餐的盘碟眼看就要连同托盘一起摔向地面,果汁杯即将率先粉身碎骨——
咻!咻咻咻!
数根翠绿的藤蔓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如同拥有生命的绿色闪电,瞬间从吧台后、从天花板角落激射而出!
它们精准地接住了每一个下坠的盘子、杯子和托盘本身,稳稳地将所有早餐安然无恙地悬停在空中,连一滴果汁都没洒出来。
藤蔓们轻柔地将托盘和早餐重新摆正,缓缓降下,最后平稳地放在了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完成这一切后,它们才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之中。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常青之树。
所有吵闹的声音——希娅尾巴的噗叽声、物件们的蹦跳声、甚至艾拉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艾莉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一道道蜿蜒的水渍、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如果酒桶和扫帚也有脚印的话)、以及那支还在试图跟着希娅节奏蹦跶的“仪仗队”。
她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一脸“不关我事我只是个背景板”的魏岚,然后是嘴巴张成o型、明显也处于震惊中的艾拉,最后,那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罪魁祸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跳跃、正准备进行下一次的希娅,以及她身后那群“助纣为虐”的家伙们。
希娅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这几乎要凝结空气的恐怖注视,停下了跳跃的动作,歪着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辜。
“你·们·全·都·给·我·滚·过·来!!”
艾莉诺这一嗓子响彻云霄。
不得不说,艾莉诺作为常青之树的大管家在一众魔法家具中还是相当有威严的。一嗓子吼出去后所有家具立刻乖乖走了过来,抱头蹲(如果这帮家具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在艾莉诺面前。
(此处省略一万字艾莉诺的念叨。)
“咳。”眼看着大部分家具都挨过一轮训了,魏岚终于开口,“艾莉诺,先消消气、消消气。”
艾莉诺猛地转过头,平日里温婉的眉头此刻蹙得紧紧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店长!就是因为您总是这样,它们才越来越无法无天!地板才擦干净没多久,现在又弄得一塌糊涂!还有这个!”
她指着那个歪戴着厨师帽、还在微微晃动的黄油罐子:“它的帽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常青之树的地板虽然是木头做的,但也不是很怕水……”
魏岚试图解释,但话音未落,就被艾莉诺猛地瞪过来的眼神噎了回去。那眼神明确写着:这是怕不怕水的问题吗?!
“——但是!”魏岚立刻改口,语气无比顺畅地转折,“弄湿了确实容易打滑,刚才就是个深刻的教训。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看早餐也端出来这么久了,燕麦粥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果然,提到早餐,艾莉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那群“罪魁祸首”。
“至于它们,”魏岚的藤蔓指了指那排噤若寒蝉的家具杂物,“就让它们将功补过吧。”
如同得到了特赦令,那支“仪仗队”立刻行动起来,前所未有的麻利。酒桶咕噜噜滚动;扫帚紧随其后,刷刷地清扫着可能存在的灰尘;鸡毛掸子飞向墙角;黄油罐子则小心翼翼地把厨师帽顶正,蹦跳着钻回厨房去找餐具了。
希娅歪着头,看着突然忙碌起来的伙伴们,似乎有些困惑,发出一声轻柔的:“呜?”
艾莉诺看着瞬间变得勤快无比的家伙们,又看看一脸“我都安排好了”的魏岚,胸中的火气总算消散了大半,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额角,决定暂时放过这群不省心的家伙——主要是不能辜负了自己辛苦准备的早餐。
薇丝珀拉很快也从二楼下来,众人围在餐桌旁。
艾莉诺的是一份摆盘精致的太阳蛋、两片烤得焦黄酥脆的蒜香面包、几片新鲜水果和一小杯温热的牛奶。
艾拉面前则“咚”地一声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木碗,里面是堆得冒尖的、淋着浓稠肉酱和芝士碎的通心粉,旁边还有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分量十足。
“哇哦!”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扑向她的早餐。
薇丝珀拉的那份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惯常缩着的角落位置:一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糯的燕麦粥,旁边配了一小碟蜂蜜和几颗莓果,还有一块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面包。一根藤蔓甚至贴心地将燕麦粥吹到适宜入口的温度。
莱瑟莉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优雅地走向吧台,对魏岚微微颔首:“魏老板,早安。依旧是‘静夜流思’,佐餐请给我‘林间晨露沙拉’与一片‘初曦麦包’。”
“嗯。”魏岚应了一声,藤蔓开始为她准备那杯色泽深邃梦幻的花草茶和清淡的早餐。
就连水族箱里的希娅,也得到了一份特制的早餐——几片切得薄薄的、肉质晶莹的生鱼片,被摆在一个漂浮在水面的小叶碟里,旁边还有一小撮翠绿的海藻。
希娅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尾巴欢快地摆动。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砰!砰!砰!
一阵猛烈、急促,甚至带着点蛮横无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重重地砸在酒馆的门板上。
艾拉嘴里叼着那根烤肠,含糊不清地冲着门口方向嚷道:“谁啊!大清早的!酒馆还没正式营业呢!要喝早茶也得再等……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酒馆那不算太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卡珊德拉。
但她此时不复往日那般从容优雅。海蓝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黏在微湿的脸颊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下甚至能看到显而易见的疲惫阴影。
她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短袍沾染了少许未干的水渍和……一点难以辨明的深色污迹,仿佛彻夜未眠、刚从某个混乱的现场赶来。
“海蛇女?”看着卡珊德拉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艾拉惊讶地拿下嘴里的烤肠,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习惯性地就想开启嘲讽模式,“哇哦,你这是半夜去哪个泥塘里打滚了?还是跟海怪搏斗输了被扔上岸……喂!”
“出大事了。”卡珊德拉根本没理会她,甚至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众人的餐桌前,无视了所有投来的惊疑目光,双手“啪”地一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一字一句地宣布了那个足以引爆艾斯特维尔的消息:
“莫顿死了。”
第125章 莫顿之死
“莫顿死了。”
卡珊德拉的话说完,酒馆内一片死寂。
艾拉还维持着拿着烤肠的姿势,嘴巴微张,脸上的调侃表情彻底僵住。
艾莉诺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就连魏岚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卡珊德拉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补充道:
“今天凌晨,被发现在自己庄园的办公室内。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现场留有遗书。”
“自……自杀?”艾莉诺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老狐狸?!”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放下烤肠,声音因惊讶而拔高,“他那种人会自杀?骗鬼呢!肯定有鬼!”
卡珊德拉也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一下。
“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是最先接到这个消息的势力一——通过某些莫顿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的隐秘渠道。我们的人暂时控制住了庄园的内外局面,封锁了消息,没有让港口议会的巡逻队或者圣光教会的人第一时间介入。”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魏岚身上,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但莫顿毕竟是港口议会的实权议员,他的死瞒不住太久。最多一两个时辰,各方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那里。届时,现场会变成什么样子,证据会不会‘被消失’,就谁也说不准了。”
她双手用力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海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魏岚:“魏老板,现在不是惊讶或者猜测的时候。我来的目的,就是邀请你们——立刻跟我去现场看看。在我们还能控制现场的时候。”
她的视线扫过艾莉诺:“尤其是,瓦尔德斯家的幸存者,或许能注意到一些我们忽略的细节。”
魏岚的藤蔓化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从长久的待机中恢复。空洞的眼眶转向艾莉诺。
艾莉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听到“现场”和“证据”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眼中的惊骇逐渐被一种坚毅的锐利所取代。她看向魏岚,重重地点了点头。
艾拉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快去揭穿阴谋”的急切:“还用问吗老大!必须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抢在我前面动了手!还能玩出自杀这种拙劣的把戏!”
魏岚的目光最后与卡珊德拉对视了一瞬。
“带路。”
卡珊德拉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向外走去:“跟我来!车就在外面!”
艾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艾莉诺也快步跟上。
魏岚坐在原地没有挪动,但一个新的藤蔓分身已经在门口生成。
酒馆的木门在众人身后砰地关上,将内部的暖意和早餐的香气隔绝。
门外,寒冷的晨间空气夹杂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和煤烟味扑面而来。停靠在常青之树门前的,是一辆造型硬朗的蒸汽机车。
这辆车体由哑光黑铁铸就,铆钉外露,线条粗犷。车头是一个紧凑而复杂的黄铜锅炉单元,此刻正低沉地轰鸣着。
白色的蒸汽如同压抑的喘息,从排气管和阀门缝隙中嘶嘶喷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团团白雾。车轮宽大,包裹着耐磨的橡胶胎面,轮毂则是沉重的铸钢件。
车身两侧有突出的活塞连杆结构,随着锅炉的运作做着缓慢而有力的预备运动。驾驶座是敞开的,只有一个简单的挡风玻璃,后面是带篷的车厢,看起来能勉强挤下几个人。
“哇哦!”艾拉第一个窜出来,冰蓝色的眼睛瞬间被这辆喷吐着蒸汽的钢铁造物吸引,脱口问道:“海蛇女!这铁疙瘩是什么玩意儿?你从哪个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
卡珊德拉正利落地拉开后方车厢那有些沉重的铁门,发出金属摩擦的哐当声。
听到艾拉的话,她回头瞥了一眼,拍了拍灼热的锅炉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带着一丝炫耀:“没见识的小野猫,这叫蒸汽车!烧煤的,懂吗?
“东大陆传来的新玩意儿!这是我们教会工坊刚仿制出来的原型车,劲儿大跑得快,就是嗓门比打雷还响。现在可是稀罕物,整个港口找不出三辆来,便宜你们了,第一批体验者。快上车!”
艾拉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车壁,这才跟着艾莉诺钻进后方狭小的车厢。魏岚的藤蔓分身最后一个上车,无声地坐在靠外的位置。
卡珊德拉砰地关上车门,自己则跃上前方的驾驶座。她抓住几个黄铜操纵杆,熟练地一推一拉。
呜——噗嗤嗤——!
锅炉的轰鸣声陡然加大,高压蒸汽猛烈喷射。车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铁兽,紧接着,活塞连杆猛地推动车轮,车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颠簸着冲了出去,在碎石路面上碾过,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辆的速度远比马车要快,但也更加颠簸。艾拉不得不抓住座椅旁的扶手,才能稳住身体。窗外,港口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但气氛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闷。报童挥舞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奔跑叫卖,标题似乎与港口议会有关,但听不真切。
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推着堆满零件的小车匆匆走过,蒸汽管道沿着建筑外墙盘绕,不时喷出一股股白汽。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制服的港口议会巡逻队员,但他们似乎还未接到明确的指令,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街角。
这辆喷吐着蒸汽、发出巨大噪音的车辆无疑吸引了诸多目光,但看到车身上那个不甚起眼、却代表海洋教会的波浪与三叉戟徽记时,人们又纷纷敬畏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这铁疙瘩比马车带劲多了!”艾拉在轰鸣声中大声喊道,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暂时冲淡了对莫顿之死的震惊。
艾莉诺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目光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那些砖石建筑,直接看到那座此刻充满了死亡与谜团的庄园。
卡珊德拉驾驶技术十分狂野,车辆在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上穿梭,绕过慢吞吞的货运驮兽和早期通电的有轨公共汽车。
很快,他们离开了喧闹的码头区和商业区,驶入了权贵们居住的、更加安静但也更加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
庄园的铁艺大门已然在望。几名身着深蓝色制服、披着防水油布斗篷的风暴守卫站在那里,神色冷峻。
他们身边,两台约一人高、依靠蒸汽动力站立、手臂被改造成旋转警哨和探照灯的简陋守卫机械正在发出有规律的咔哒声,红色的玻璃镜片扫视着周围。
看到卡珊德拉的车辆,守卫们立刻挥手示意放行,蒸汽守卫机械也暂时停止了转动,镜片的光芒黯淡下去。
车辆轰鸣着驶入庄园,沿着长长的车道,最终在那栋宏伟宅邸的主入口前停下。锅炉熄火,蒸汽缓缓消散,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华丽的庄园。
卡珊德拉跳下车,脸色凝重:“就是这里。跟我来,动作快。”
艾拉紧随其后,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座宏伟却死寂的庄园。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挺直脊背,也走了下来,她的目光复杂地掠过这片土地。魏岚的藤蔓分身无声地跟在最后。
庄园内部的气氛比外部更加凝重。更多的风暴守卫沉默地站立在各个关键位置,他们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的武器或奇特的蒸汽装置上,确保着现场的绝对隔离。
看到卡珊德拉,他们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魏岚等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但并未阻拦。
“现场在二楼,他的书房。”卡珊德拉语速很快,引着他们踏上铺着厚地毯的主楼梯,“我们的人发现后,除了必要的痕迹固定和初步检查,几乎没有动过任何东西。”
书房的门敞开着,两名身材格外高大、穿着全套密封式深蓝鳞甲、面罩上镶嵌着复杂水晶镜片的风暴守卫像两尊铁塔般守在门外。看到卡珊德拉,他们无声地让开通路。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骤然消亡后留下的空洞感,扑面而来。
书房极其宽敞,装饰奢华却透着冷硬。巨大的红木书桌,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地上铺着厚实的东方地毯,图案繁复,颜色深沉。
而所有的视线,都无法避免地被吸引到书桌后的那个身影上。
莫顿·桑切斯瘫坐在他那张高背皮质办公椅上,头歪向一边,右手无力地垂落。一把造型精美、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左轮手枪掉在他手边的地毯上。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弹孔,暗红色的血液和些许灰白之物从那里渗出,淌过他已然僵硬灰白的面颊,浸入他昂贵丝绸衬衫的领口,最终在椅子扶手上和深色地毯上凝结成一大片暗沉的血污。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褐色的、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某种情绪——是震惊?不甘?还是……彻底的解脱?难以分辨。
书桌上,一盏黄铜台灯依然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在桌面的一张羊皮纸,以及旁边一个倾倒的玻璃酒杯,杯底残留着少许琥珀色的酒液。
羊皮纸上,是几行流畅而略显急促的字迹,末尾是莫顿清晰有力的签名和一个殷红的家族火漆印戒印。
那就是遗书。
艾莉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呼吸。
尽管恨极了这个人,但如此直接地面对一具惨烈的尸体,尤其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仇人”,冲击力依然巨大。
艾拉则皱紧了眉头,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冰蓝色的眼睛像最警惕的猎犬,仔细扫视着尸体、手枪、桌面,以及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破绽。她低声嘟囔:“……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卡珊德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整个现场:
“如你们所见。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完美。自杀的姿势、凶器、遗书、甚至这个……”她指了指那个酒杯,“初步检查,杯子里和酒瓶里都没发现毒物,就是普通的烈酒。看来我们的议员大人在结束生命前,还需要一点勇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第126章 自杀之谜
“遗书上说了什么?”魏岚开口。
卡珊德拉示意了一下桌面的羊皮纸:“内容很‘标准’。承认了对瓦尔德斯家族的部分‘判断失误’导致后续一系列‘不幸’,表达了对港口未来的‘担忧’,声称不愿因自身‘错误’牵连家族和议会,愿以一死承担所有责任,并希望各方不要再深究,让港口恢复平静云云。”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聪明,避重就轻,只承认了一些无关痛痒或者无法证实的‘错误’,把真正致命的指控全部模糊掉。用死亡画上句号,换取桑切斯家族和其派系的存续。”
“弃车保帅。”魏岚淡淡地总结。
“没错。”卡珊德拉点头,“费奇工坊被我们突袭,虽然核心证据还没完全解析完成,但已经足够让莫顿陷入万劫不复。他背后的人,或者他所在的利益集团,显然认为让他‘自杀’谢罪,是损失最小的选择。毕竟,死无对证。”
艾拉猛地抬起头:“所以还是他杀?伪装成自杀?”
“不一定。”卡珊德拉摇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具尸体,“从现场看,没有任何强行闯入、挣扎搏斗的痕迹。门窗都是从内反锁的。守卫也表示昨夜没有任何异常。遗书的笔迹经过初步比对,也确认为莫顿亲笔。他甚至……用的是自己珍藏的、刻有家族徽记的手枪。”
她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莫顿垂落的右手食指:“看这里,有微弱的硝烟反应残留。法术检测也显示,最近接触并激发这把枪的人,就是他本人。”
一切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自杀。
“太完美了。”艾莉诺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有些微颤,但思路已经清晰,“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好的剧本。”她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瓦尔德斯家族的锐利光芒,“他那样惜命、狡猾、迷恋权力的人,真的会甘心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只为保住家族?我不信。”
“或许不是甘心,而是不得不。”魏岚缓缓说道,“当牺牲自己成为唯一选项,且能利益最大化时,他会做的。这符合他的性格。”
他操控一根细小的藤蔓,极其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轻轻碰了碰那把手枪,又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和能量残留。
“没有明显的法术或空间扭曲痕迹。”魏岚得出结论,“至少在这个房间内,近期没有强大的外力强行介入。”
卡珊德拉叹了口气:“这就是棘手的地方。现场所有物证、痕迹,甚至逻辑,都支持自杀。即使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这背后有阴谋,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杀。海洋教会也无法仅凭怀疑就去推翻这个‘完美’的现场。”
“那就暂时先假定他是自杀的。”魏岚用空洞的眼眶扫过房间内每一处细节,“我们不妨先想一想,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畏惧,以至于他要赶在海洋教会收网之前,抢先一步自杀?”
“确实,”卡珊德拉抱起手臂,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思索的神色,“这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点。莫顿这个人,我打过不少交道——精明、狡猾、极度利己。他设计构陷瓦尔德斯家族,虽然手段卑劣,但他并没有直接闹出人命。从世俗法律和教会戒律的角度看,这还不至于宣判他的死亡。”
她踱步到窗边,看向窗外被暂时封锁的庄园庭院,继续说道:“艾莉诺的父母只是被送进了圣光教会的裁判所,虽然处境艰难,但毕竟还活着。
“财产清算、政治失势、甚至牢狱之灾……对这些老牌权贵来说,并非完全是绝路。以莫顿的能量和人脉,哪怕真的东窗事发,他也有大把的机会周旋、交易、甚至找个替罪羊,最终很可能只是伤筋动骨,却不至于毙命。”
卡珊德拉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自杀?用这种彻底断绝一切可能性的方式?这不像他的作风。除非……”
“除非他面临的威胁,远比桑切斯家族彻底垮台、远比他本人身败名裂甚至终身监禁……还要可怕。”魏岚接过了她的话,空洞的眼眶似乎也聚焦于莫顿太阳穴那个焦黑的弹孔,“可怕到让他认为,立刻死亡是一种……仁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室内更加压抑。
“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艾莉诺喃喃道,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仿佛感到一阵寒意。
她出身贵族,见识过权力倾轧的黑暗,但一时间也难以想象,是什么能让莫顿这样的人选择自我了断。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莫顿的尸体,又看看魏岚和卡珊德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悚和好奇的语气:
“会、会是什么?难道是……那种……诅咒?或者灵魂被永远折磨的契约?就像老水手故事里说的,把灵魂卖给深海巨怪的那种?”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她没有直接回答艾拉,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书桌,投向了那份“完美”的遗书。
“恐惧有很多种形式,小野猫。有时它来自未知,有时……它来自确切的、无法逃避的已知。”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遗书上“不愿因自身‘错误’牵连家族和议会”那一行字,“‘牵连’……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魏岚微微动了动,一根细藤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轻轻拂过书桌桌面,掠过那些散落的文件,最终停留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黄铜烟灰缸上。
“工坊。”魏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所有人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不久前的风暴礁之行,“我们在费奇的工坊里,找到的不仅仅是伪造符咒的证据。”
他的话音落下,艾拉和艾莉诺几乎是同时吸了一口冷气,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那个工坊!
那个隐藏在风暴礁深处、充满了负能量污染和亵渎造物的地下工厂!他们当时的目标明确——找到费奇与莫顿勾结、伪造诺克斯玛尔符咒的证据。
他们成功了,带回了交易记录、带有私人印鉴的清单、还有那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诡异通讯水晶。
但那个工坊……它所进行的,仅仅只是伪造符咒吗?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海水和金属腥锈的气息。
艾拉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巨大的、被改造的天然洞窟。
左侧如同屠宰场般的骨片加工区,森白的材料、腐臭的油脂、黑曜石粉末……右侧那些透明操作间内壁残留的深色污渍和扭曲空气的微弱黑气……中央堆积的、打着代号烙印的密封木箱……
还有……那个牧师心腹在绝望中,将污秽晶石按入自己胸口,化身怪物的恐怖景象……以及卡珊德拉最后引动海水,以禁咒将其彻底湮灭的毁灭场景。
卡珊德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她海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汇聚。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门口的风暴守卫都警惕地侧目。
“该死!”她低咒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后知后觉的惊悚,“我们都被骗了!不,是我们当时被眼前的‘证据’和那个怪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桌旁,目光锐利地扫过莫顿的尸体,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一切。
“那个工坊……它的规模,它的防护等级,尤其是核心区域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和能量导流装置……”卡珊德拉语速极快,思维飞速运转,“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仅仅是制作伪劣的诺克斯马尔符咒,哪怕数量巨大,何须用到那种级别的负能量萃取和塑形工艺?那简直像是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吐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像是在进行某种亵渎性的锻造!”
魏岚微微颔首,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那些密封箱上的代号,那些操作间里残留的、远超普通负能量污染的扭曲气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像仅仅是生产赝品的副产物。”
“诺克斯玛尔符咒的仿制品,工艺虽然复杂,但说到底,它只是对一种现存造物的拙劣模仿。”卡珊德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那封遗书,仿佛要把它烧穿,“那种级别的工坊,拥有那种近乎禁忌的技术力……如果只是为了制造一些容易被高阶神职人员识破的假货,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既是对幕后黑手的大胆感到震惊,也是对自己当时的“疏忽”感到气恼。
“所以……”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似乎也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费奇工坊……或者说莫顿和他背后的人,利用那个工坊,真正生产的……是别的东西?
“一些……更危险、更禁忌的东西?而仿制诺克斯玛尔符咒,可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只是顺带的‘小生意’?”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胁……能让莫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恐惧……
如果仅仅是与伪造符咒、构陷贵族有关的罪名,或许还不至于此。但如果涉及了更深、更黑暗、更亵渎的领域,触及了某些连海洋教会乃至其他正神教会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那么,死亡,自我了断,并且将所有线索在自己这里强行掐断,保全家族和背后的利益网络,就成了唯一“合理”的选择。
因为一旦那些真正禁忌的东西被曝光,等待桑切斯家族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毁灭,而是……物理上的彻底抹除。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第127章 为啥复活会用在这玩意儿身上
卡珊德拉的推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各自沉重的呼吸。
“所以……”艾莉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蓝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里面夹杂着仇恨即将得到昭雪的激动,以及面对更深黑暗时不由自主的战栗。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莫顿的死,是因为他参与了比构陷我们家族更可怕、更禁忌的事情?他害怕那件事曝光后的后果,远远超过害怕身败名裂?”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卡珊德拉面色凝重地点头,“死亡,是他为自己、也为背后势力划下的止损线。”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魏岚微微转向艾莉诺和卡珊德拉,空洞的眼眶扫过她们,“莫顿的遗书,已经亲口承认了对瓦尔德斯家族的‘判断失误’和由此引发的‘不幸’。虽然措辞狡猾,但结合我们手中已有的证据——利奥的供词、伪造符咒的交易记录、乃至费奇工坊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为瓦尔德斯家族翻案,洗刷冤屈,甚至追究相关责任人的……世俗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众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艾莉诺,你的主要目标,理论上已经达成了。港口议会和圣光教会迫于压力,必须重启对瓦尔德斯案的调查,并且结论大概率会朝向有利于你们的方向。你的父母有望获释,家族名誉得以恢复。”
艾莉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魏岚的话拨开了层层迷雾,直指核心。
是的,翻案……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目标吗?为此,她不惜背负巨债,忍受白眼,甚至差点……
“至于常青之树,”魏岚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们掺和进来,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帮你讨个公道,顺便解决点麻烦。”
他微微抬起“手”,一根藤蔓轻轻拂过空气,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现在,莫顿这个最大的麻烦自己解决了自己。你的核心诉求眼看就要实现。那么问题来了——”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眼眶扫过卡珊德拉,“常青之树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往这摊明显更浑、更危险、甚至可能碰触到某些……连教会都不敢轻易插手的禁忌浑水里跳?”
“店长!”艾莉诺猛地抬头,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可是……可是这背后明显还有更大的阴谋!莫顿只是棋子!那些禁忌的实验,那些……”
“那些与我们无关。”魏岚平静地打断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艾莉诺,常青之树是家酒馆。我的职责是开门做生意,顺便确保店里的人别出事。我不是审判官,也不是正义超人。追查连海洋教会都挠头的禁忌阴谋?这活儿明显超纲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卡珊德拉听:“当然了,常青之树会对这件事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要是后续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情况有变’……”
卡珊德拉海蓝色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听懂了魏岚的言外之意——得加钱!
她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像是震惊于这木头疙瘩居然能把“敲竹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她硬生生忍住了内心的吐槽,最终化作一个混合着无语和“我就知道”的表情。
“喂喂,魏老板,”她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气说道,“我们这交情,谈钱……咳,谈‘代价’是不是太伤感情了点儿?
“并肩作战的情谊呢?共同维护港口和平稳定的崇高目标呢?你就忍心看着这背后的黑手逍遥法外,继续用那些禁忌玩意儿祸害人?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点超越普通酒客和老板的……呃,革命友谊?你就忍心看着朋友可能要去啃一块硬骨头,然后在旁边摊手说‘与我无关,得加钱’?”
她试图用眼神传递出“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的控诉。
魏岚分出一个藤蔓杵在自己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份“革命友谊”的价值:
“友谊归友谊,生意归生意。常青之树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大浪。而且我们最近开销很大,薇丝珀拉的研究材料、希娅的鱼片、还有某位总是不请自来的海洋圣女消耗的魔力饮品……这些都是成本。”
说到这里,他还瞥了卡珊德拉一眼:“相比之下,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就大方多了,每次喝酒都给出了远超价目表的银币。”
“你、你胡说!”她试图强撑气势,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那是在帮你们测试新产品稳定性!提供宝贵的用户体验反馈!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形的资产投入吗?怎么能用庸俗的金币来衡量!”
“反馈很好,下次记得折现。”魏岚从善如流地接话,“或者,用等值的情报、材料、技术支持来抵扣也行。常青之树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卡珊德拉:“……”
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双手叉腰,靛蓝色的长发都似乎因为怒气而微微飘动:“行!行!算你狠!魏扒皮!死要钱的木头疙瘩!一点同舟共济的革命情谊都不讲!我算是看透你了!”
“哦。”
魏岚仍旧维持着木然的表情。
“罢了罢了!”卡珊德拉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没好气地挥挥手,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合作细节后面再跟你这奸商掰扯!现在先说正事!莫顿这老狐狸死得蹊跷,现场着实‘完美’得令人沮丧。我们暂时找不到任何推翻自杀结论的证据。”
艾莉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用力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又掺杂着些许茫然。
艾拉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嘁,没劲……”但她也没再多说,只是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扫视着房间,似乎还想找出点蛛丝马迹。
魏岚挥了挥手,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好了好了,一个二个都摆出那副奔丧的表情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常青之树要破产了呢。”
他操控藤蔓化身,用一种近乎“摊手”的姿态比划了一下。
“往好了想,艾莉诺,你们家的大仇人,虽然没等你亲手把他揍趴下,但好歹是嗝屁着凉了,还是以一种相当憋屈的方式。这难道不值得开瓶香槟……哦不对,开桶好麦酒庆祝一下?”
艾拉眨巴眨巴眼:“对哦!艾莉诺姐姐,这是好事啊!那个坏蛋死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加个餐?我想吃烤鱼!”
艾莉诺被这一打岔,胸中那口憋着的气也泄了不少,她看了一眼魏岚,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艾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店长……您说得对。无论如何,莫顿死了,瓦尔德斯家族的冤屈有望洗刷,这确实是……值得庆幸的事。”
卡珊德拉抱着手臂,斜睨着魏岚:“啧,你这木头疙瘩,倒是挺会安慰人……顺便把麻烦事往外推。”她海蓝色的眼眸转了转,最终还是认命似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这破酒馆庙小,经不起折腾。现场我们也看过了,确实‘干净’得让人无处下嘴。”
她走到莫顿的尸体旁,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死寂的脸。
“海洋教会会接手后续,包括这具尸体和‘遗书’的进一步鉴定。港口议会和圣光教会那边,我们也会施加压力,尽快推动瓦尔德斯案的重启和审查。”她说着,目光转向艾莉诺,语气郑重了些,“艾莉诺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还瓦尔德斯家族一个清白。”
艾莉诺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卡珊德拉女士。”
“至于更深的水……”卡珊德拉耸耸肩,看向魏岚,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调调,“反正某些只认钱不认人的木头老板也说了,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嘛。放心,真要有什么劲爆的、能卖……咳,能交换好价钱的新发现,我肯定头一个跑来敲你的吧台!”
魏岚没有回话,只是传给他她一个“尽管放马过来,价格好商量”的眼神。
“走了走了,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待久了晦气。”卡珊德拉率先向书房外走去,招呼着守卫,“收队!把现场完整移交港口议会治安队!让他们自己头疼去!”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着,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完美”的自杀现场多待。
魏岚也转身,示意艾莉诺和艾拉向门外走:“行了,热闹看完了,该回去了。店里还有一堆‘惊喜’等着我们呢,但愿希娅没带着酒桶和扫帚把房顶掀了。”
想到酒馆里那群活宝,艾莉诺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真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说得对,店长,我们回去吧。”
艾拉已经蹦跳着往外走了:“快点快点!我的通心粉肯定凉了!”
就在魏岚的藤蔓分身经过书桌,即将与那具尸体错身而过的瞬间——
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悸动悄然荡过魏岚浩瀚的意识海。
完全是下意识的,几乎是本能对于这种“消逝”的反应,魏岚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根细若发丝的翠绿嫩芽自指尖探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轻轻触碰了一下莫顿垂落在椅子扶手上、已经冰冷僵硬的手背。
没有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施法的意图和过程。
就在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发生的下一秒——
“呃……嗬……!”
第128章 死而复生的莫顿
“呃……嗬……!”
一声极其轻微、干涩、仿佛破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吸气声,陡然从书桌后传来!
声音的来源……是莫顿·桑切斯!
在场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卡珊德拉猛地转身,海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艾莉诺和艾拉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在她们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只见莫顿·桑切斯那原本空洞死寂、凝固着惊愕的双眼,眼球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那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竟然伴随着那声诡异的吸气,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痉挛般的起伏!
干涩、撕裂般的吸气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莫顿·桑切斯那原本灰白僵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红润,皮肤下的血管重新充盈搏动。
太阳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弹孔,周围的皮肉疯狂蠕动、愈合,弹头被新生的组织挤出,“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血泊中,伤口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空洞死寂的双眼猛地恢复了神采,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瞳孔骤然收缩又放大,仿佛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胸膛有力地起伏着,吸入久违的空气,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咳——!”
莫顿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流畅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片刻的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原本应该有个窟窿的太阳穴,触手一片光滑,只有温热的皮肤和梳理整齐的头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困惑、以及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又看向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左轮手枪,以及书桌上那封遗书,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怎么回事?我不是……”
整个书房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卡珊德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尽管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挑战了她的世界观,但常年处理危机养成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控制住他!别让他再有机会!”她厉声喝道,声音如同鞭子般抽醒了震惊中的众人。
门口那两名高大的风暴守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两道深蓝色的闪电猛扑进来!一人抄起地上那把手枪,迅速退开检查;另一人则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从后方猛地锁住了刚刚“复活”、还处于茫然状态的莫顿,将他死死地按在了高背椅上,使其无法动弹分毫。
“你们?!放肆!放开我!”莫顿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惊醒,属于上位者的怒意本能地涌起,试图挣扎,但那风暴守卫的力量远超常人,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艾莉诺和艾拉彻底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神迹……或者最恐怖的噩梦。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她们的常识。死了的人……活了?而且是被店长……随手一碰就活了?还恢复如初了?!
艾拉猛地扭头看向魏岚的藤蔓分身,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老大你居然还有这手?!”的极度震惊和一丝莫名的崇拜。
魏岚也罕见地停滞在了原地,空洞的眼眶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根细小的嫩芽早已缩回。
卡珊德拉一个箭步上前,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慵懒随性的海洋使者,而是代表着深海威严与律法的审判官。
“桑切斯议员,”她的声音不高,“或者,我该直接称呼你莫顿?看来命运,给了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让你不必急着用死亡来逃避审判。不要挣扎,你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向教会交代。”
莫顿的挣扎停止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眼中的愤怒和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卡珊德拉冰冷的脸庞,扫过旁边依旧处于极度震惊状态的艾莉诺和艾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魏岚那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孔上,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不再试图挣脱束缚,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这放松是以被禁锢为前提。
“是啊……”莫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没想到……连自我了断,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新生”的空气吸入肺腑最深处。
“海洋圣女阁下,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交代。”
卡珊德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几秒后,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名风暴守卫稍稍放松了钳制,但依旧牢牢站在莫顿身后,保持着绝对的控制。
“很好。”卡珊德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的凌厉稍缓,“希望你的合作态度,能一直保持到审判席上。海洋教会,以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势力,都会需要你的证词。所有证词。”
莫顿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卡珊德拉见莫顿不再言语,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利落地一挥手。
“押走,严加看管。用上所有的禁制,确保他连自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两名风暴守卫沉声应命,一左一右将不再挣扎的莫顿架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向门外拖去。莫顿垂着头,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摆布。
书房门关上,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死寂再次笼罩房间,但这一次,充满了某种更加诡异和难以言说的气氛。
“呃……”艾拉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门口,又指指魏岚,舌头像是打了结,“老、老大……你……他……刚才……活了?!”
艾莉诺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捂着胸口,呼吸还有些不稳,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店长……这……这是您做的?您……复活了他?”
她的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让死者复生,这简直是神只的领域!
就连卡珊德拉,此刻也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厉模样。
她转过身,海蓝色的眼眸锐利地上下打量着魏岚的藤蔓分身,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样,语气里充满了惊奇:“魏老板……深藏不露啊。我知道你……非同一般,但这手‘逆转生死’……未免也太‘非同一般’了点吧?”
面对三双写满了“快解释一下这神迹是怎么回事”的眼睛,魏岚似乎显得有点……茫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木脑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珊德拉盯着魏岚那张毫无波动的木质面孔,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得像要凿穿他光滑的脑壳,挖出里面藏着的秘密。
“喂,魏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吧?”她向前凑近半步,肩膀微微放松,语气也刻意放缓,“我们好歹也算是一起掀过风浪、闯过黑作坊的交情了。”
她摊了摊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带着点受伤:“就当是……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我卡珊德拉对海洋女神发誓,纯粹是朋友之间的闲聊,绝对不记录、不上报、不深究!
“你这随手一碰就把死人拉回来的本事……也太离谱了点吧?到底怎么做到的?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生命魔法?”
“卡珊德拉小姐,”魏岚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丝实实在在的无奈,“……我是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极其贫瘠的语言来描述那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现象:
“那一刻,我只是感知到他生命彻底消散后残留的那一点……‘回响’正在急速消失。然后……我只是……碰了他一下。
“如果你非要一个解释,”魏岚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或许……只是他死得不够彻底,而我恰好把他吵醒了?“
卡珊德拉的表情瞬间垮掉,她盯着魏岚,仿佛想从他木质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就这样?‘碰了一下’?‘吵醒了’?魏老板,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谁?你自己信吗?!”
魏岚非常诚实地回答:“不太信。但事实如此。”
“你……”卡珊德拉被他这副“我也很无奈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扶额,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算了……跟你这块木头较真是我傻。”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无法解释的“神迹”上移开,重新聚焦于现状。
“不管怎么样,莫顿活了!”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精光,“这对我们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活着的、清醒的、而且明显心存巨大恐惧的莫顿,远比一具‘完美’的自杀尸体有价值得多!他能提供的口供,很可能直接撕开那张黑幕!”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必须立刻把他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用最高规格的禁制看管起来!海洋教会的深海囚笼或许是个好选择……不行,那里也不一定百分百安全……或许需要联合其他……”
她猛地看向魏岚,眼神灼灼:“魏老板!这次你立大功了!虽然过程离谱了点,但结果好就行!你放心,‘酬劳’方面,海洋教会绝对让你满意!我回去就打报告!保证给你发一面大大的锦旗!”
魏岚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听起来不错。记得折现。”
卡珊德拉:“……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崇高一点吗?!”
“不能。”
“……行吧。”卡珊德拉放弃治疗般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我得立刻去安排押送和审讯事宜!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我们也回酒馆吧。”魏岚看向艾莉诺和艾拉,脸上也是挂起了一丝笑意,“今天确实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第129章 一个好消息
常青之树内,气氛有些微妙。
从莫顿的庄园返回后,踏入酒馆熟悉的暖意和木质香气中,艾拉几乎是立刻就瘫倒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夸张地吁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她踢掉脚上沾了泥点的鞋子,抱着膝盖缩进宽大的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依旧残留着目睹“死而复生”奇迹的震惊与兴奋。
“老大!你刚才真是太……太厉害了!就那么‘啪’一下!”她模仿着魏岚伸手的动作,“那老狐狸就‘呃’地一声又活过来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魏岚的藤蔓化身无声地滑回吧台后方,与本体融为一体。吧台后,他那瘫着的本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都说了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要是哪天你把自己作死了,我倒是可以考虑也给你来一下试试。”
“呸呸呸!我才不会那么倒霉!”艾拉立刻抗议,但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不过……真的只是碰巧吗?那可是复活诶!莱瑟莉小姐说过,这是连圣光教会最高阶的神术都很难……”
“艾拉。”艾莉诺轻声打断了她,她将脱下的外套仔细挂好,走到艾拉身边,手指轻轻拂过她炸毛的银色短发,“店长累了,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她自己在另一张椅子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保持着贵族的仪态,但眼神有些放空,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喃喃道:“莫顿……竟然真的……活了……”
她的语气复杂难辨,仇恨、快意、茫然、以及一丝诡异的怜悯交织在一起。
薇丝珀拉仍然缩在她的角落,厚重的书本摊开在膝上,但她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眼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眸怔怔地望着空气,嘴里极小声地嘀咕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就连水族箱里的希娅,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拍水嬉戏,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水中,浅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玻璃望着外面沉默的众人。
酒馆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酒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卡珊德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海蓝色的长发被海风拂动,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却锐利而明亮。
“哟,都安全撤回窝了?”她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店内众人,将每个人的状态尽收眼底,脸上不免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怎么一个个都跟遭了幽灵船长似的?事情解决了,仇人落网了,不该高兴点吗?”
她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艾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海蛇女!那边怎么样了?那老狐狸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放心,进了深海囚笼,就算他真想再死一次,也得先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卡珊德拉摆摆手,走到吧台边,极其自然地从台面上摸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和一瓶“深海吐息”,自顾自地倒满了一杯灌下去:“风暴守卫和教会审判庭的人已经接手,后续审讯和证据固定有得忙了。不过那是他们的事。”
“你又来!这回记得给钱!”艾拉当时就叉着腰跳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模样。
卡珊德拉刚灌下去的那口“深海吐息”差点呛出来,她没好气地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喂喂,小野猫,我刚帮你家老大押送完幕后黑手,马不停蹄地回来报信,喝杯水还要钱?有没有点同袍情谊了?”
“亲兄弟明算账!老大说的!”艾拉理直气壮,手指戳着吧台桌面,“再说了,你抓莫顿是为了海洋教会和港口太平,关我们酒馆什么事?这杯‘深海吐息’用料很贵的!快给钱!一银币!零头就不跟你算了!”
卡珊德拉被艾拉这小守财奴的样子气得直瞪眼,刚要反驳,一根翠绿的藤蔓已无声无息地探过来,轻轻按在艾拉头顶,把她又摁回了椅子上。
“坐好。”魏岚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艾拉“嗷”了一声,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老实坐下了,只用眼神继续对卡珊德拉进行“欠债还钱”的无声控诉。
魏岚的另一根藤蔓则卷着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纸,慢悠悠地递到了卡珊德拉面前的吧台上。
“这是什么?”卡珊德拉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并非账目,而是一份列得清清楚楚的材料清单,字迹工整,甚至附带了简单的图样和品质要求。林林总总十几样,每一样都不算特别惊世骇俗,但收集起来也绝非易事。
魏岚的声音适时响起:
“下次草药交易的货款,就用这些抵了。份量按市价折算,多退少补。”他顿了顿,藤蔓尖端极其轻微地在那份清单上点了点,“顺便,把你欠的酒钱也一并抵了。当然,如果海洋教会愿意拨一点‘特别协作津贴’,那就更好了。”
“有意思。”看完清单上所写的材料,卡珊德拉抬手摸了摸下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魏岚,“考虑到这是常青之树的内部事务,我也不多问你要这些材料干嘛。这些材料海洋教会确实有不少库存,改天送到常青之树吧。”
艾拉一听,立刻从椅子上又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海蛇女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卡珊德拉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慵懒地靠在吧台上,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看在我们一起吓唬过老狐狸、差点一起掀了房顶的交情上,可以给你们打个八折。这可是VIp待遇了,别人求都求不来。”
“八折?!”艾拉立刻开始心算,手指头掰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哀嚎一声,“那也好多钱呢!”
卡珊德拉没有回应,只是笑眯眯地又抿了一口酒,享受着艾拉炸毛的样子。
她放下酒杯,脸上的调侃神色稍稍收敛,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艾莉诺。艾莉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好了,不逗你了。”卡珊德拉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她看着艾莉诺,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艾莉诺小姐,我这次来,除了蹭酒……咳,除了报个信之外,确实还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我刚接到伊莎贝拉那边传来的讯息。”
听到“伊莎贝拉”的名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就连吧台后瘫着的魏岚,木质眼皮也似乎抬了抬。
“圣光教会内部,已经正式开始肃清行动了。”卡珊德拉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由那位活圣人亲自牵头,格列高利教皇似乎也默许了。动作快得惊人,看来我们提供的‘线索’和莫顿‘死而复生’的戏剧性场面,给了他们足够的……嗯,‘动力’。”
她晃了晃酒杯,里面珍珠色的液体荡漾出细碎的光晕:“不少之前和费奇走得近、或者可能牵扯进诺克斯玛尔符咒丑闻的家伙,现在都惶惶不可终日。调查组已经进驻裁判所,重新调阅所有相关卷宗,特别是瓦尔德斯案的。”
艾莉诺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眼中充满了期盼与紧张。
卡珊德拉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艾莉诺小姐。伊莎贝拉让我转告你,瓦尔德斯家族的清白,很快就会由圣光教会亲自宣告恢复。你父母的释放程序,据说也已经提上日程了。”
艾莉诺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请代我谢谢伊莎贝拉大人……”
“不客气。”卡珊德拉语气轻松,“至于另一个主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费奇那个混蛋,他跑不掉。圣光教会内部已经对他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内部通缉令。他现在是真正的丧家之犬,无论是海洋教会、圣光教会,还是港口议会,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艾拉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好了!最好让我逮到他!看我不把他冻成冰棍然后敲碎!”
卡珊德拉满足地咽下香肠,又喝了一大口珍珠饮品,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向正努力跟烤鱼刺作斗争的希娅。
“好啦,正事说完。”卡珊德拉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么,接下来该处理一下我们这位‘临时住客’的问题了。”
希娅立刻抬起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望过来,手里还紧紧抓着半条鱼,尾巴无意识地绷紧了。
卡珊德拉看着她那副“你是不是要来抓我走了”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放松点,是好消息。你们族里的长老收到消息,差点把珊瑚礁给掀了——当然是高兴的。他们还以为你被哪股暗流卷走,或者让路过的大王乌贼当点心了。知道你平安无事,还……呃……‘暂住’在艾斯特维尔港颇有名气的酒馆里,他们总算松了口气。”
第130章 出游计划
艾拉立刻插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哇!希娅,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吧?是不是该赶紧回去了?海蛇女,什么时候送她走?需要我帮忙打包吗?我可以提供最结实的渔网……嗷!”
她话没说完,就被艾莉诺轻轻捏了一下胳膊,后者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捣乱。
希娅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翠绿色的长发都甩起了小水珠:“不要不要!希娅不回去!”
她挺起胸膛,虽然嘴角还沾着烤鱼的油渍,但表情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骄傲:
“这里多好玩呀!有会自己动的扫帚和酒桶!艾莉诺姐姐做的烤鱼比冷冰冰的生海藻好吃一万倍!苹果汁亮晶晶的,比深海的苦咸水好喝!
“还有艾拉可以陪我玩……虽然她老是凶巴巴的,还有薇丝珀拉……嗯,她虽然老是躲在书后面,但是个好人!店长老大虽然看起来像块木头,但他会给我好吃的鱼片!”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最后用力一点头,总结道:“所以希娅要留在这里!这里比只有水和石头还有总唠叨‘规矩’的长老的家好玩多啦!”
卡珊德拉被她这番“慷慨陈词”噎得直瞪眼,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她放下杯子,用力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我意已决”的希娅。
她没好气地甩了甩靛蓝色的长发:“不管你这糊涂蛋最终决定是回深海老家继续当你的傻乎乎人鱼,还是赖在这酒馆里蹭吃蹭喝当个临时帮工——
“——你、至少、得、先跟我去一趟海洋教会的大神殿!”卡珊德拉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虚点了点希娅的额头(隔空),“给你家里报个平安!做一次正式的身份登记和健康状况评估!这是流程!规矩!懂不懂?!”
她双手叉腰,拿出了一点海洋圣女训诫下属(尤其是脑子不太灵光的深海同族)的架势:“你可是在陆地上‘走失’了这么久!于情于理,你都该亲自去露个面,让你族里的长老们彻底安心,也让教会这边完善一下档案,省得以后再跑丢了我们找起来都没个依据!”
希娅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一长串话,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转而露出一丝好奇:“去……海洋教会?”
“没错!”卡珊德拉见她态度软化,松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些,“就在港口区东边,离这儿不算远。那边有直接连通外海的大型仪式池,水质比你这个小鱼缸好多了,还有擅长治疗水系生物的神官,可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你在陆地上瞎吃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没有吃坏肚子。”
她瞥了一眼希娅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烤鱼骨架,补充道:“而且,教会定期会收到附近渔民和商船献祭的、最新鲜的海产,有些深海特供品种,就连艾莉诺小姐这里也未必常有哦。”
“最新鲜的海产?”希娅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显露出一丝兴趣。
“当然!”卡珊德拉趁热打铁,“办完正事,我可以特许你去挑几条当点心。顺便嘛……”她目光扫过酒馆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也可以邀请你在陆地上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去参观参观?我想教会那边很乐意招待一下‘常青之树’的各位,尤其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的魏老板。”
艾拉立刻跳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去看大海怪标本!听说你们那里有一个超大的乌贼骨头!”
“是北海巨妖克拉肯的触须化石,小野猫,不是什么乌贼骨头。”卡珊德拉无奈地纠正,但眼里带着笑意,“那可是教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薇丝珀拉也怯生生地从书本后抬起一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但清晰的好奇光芒:“海、海洋教会的藏书库……据说收录了七大洋的水文图志和远古海流魔法卷轴……不、不知道是否允许外人……观摩……”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明确。
艾莉诺想了想:“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正好今天晚饭的材料也要准备。店长说得对,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要去多采购一些食材好好准备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吧台后那位仿佛对一切热闹都兴趣缺缺的店长。
魏岚的木质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空洞的眼眶扫过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
“行吧行吧,一个个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看在最近确实折腾够呛的份上,准了。今天全体放假,带薪。”
“耶!”艾拉第一个欢呼起来,差点把椅子蹦翻。
“店长万岁!”希娅也跟着拍尾巴,溅起几点水花。
艾莉诺脸上绽开轻松的笑容,薇丝珀拉则小声地、飞快地说了句“谢谢店长”,又把半张脸藏回了书后。
“艾拉,这个带上。”魏岚屈指一弹,一道绿光闪过,一小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细嫩藤蔓,“嗖”地一下轻巧地缠在了艾拉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看起来就像个粗糙的绿色手环。
“诶?”艾拉抬起手腕,好奇地戳了戳那截毫无动静、仿佛死物的小藤蔓,“老大,这是啥?新的手镯?也太丑了吧……”
“丑点怎么了?”魏岚依旧瘫着,语气懒洋洋的,“是我的一个小分身,没什么战斗力,也就能当个摄像头……呃,我是说,当个‘眼睛’用用。”
他顿了顿,稍微解释了一下:“理论上讲,海洋教会那地方应该没啥危险,毕竟是正规单位……但以防万一嘛,多一重保险总是好的。”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那截其貌不扬的藤蔓手环上停留了两秒,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随后,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拖长了语调:
“哦——?‘保险’?‘以防万一’?”她故意重复着这两个词,慢悠悠地走到吧台前,身体前倾,凑近魏岚那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孔,海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眨了眨眼,声音压低:“我看呐,某些木头疙瘩是不是自己也想看看深海神殿到底长什么样,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又拉不下脸跟着我们这群‘没世面的’一起出门,所以才用艾拉当个‘移动眼位’?”
魏岚的藤蔓化身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卡珊德拉那张写满“我可算逮到你了”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他语气平淡,试图维持最后的倔强,“只是基本的安全措施。毕竟常青之树的员工,不能莫名其妙在友方单位出事。”
“是——吗——”卡珊德拉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她直起身,潇洒地一甩长发。
“行吧行吧,你说安全措施就是安全措施。”她耸耸肩,一副“我懂的,给你留点面子”的表情,“反正这‘保险栓’也栓上了,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清亮明快:“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出发出发!目标——海洋教会大神殿!去晚了最好的海鲜点心可就让值班神官们分光了!”
“好耶!”艾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就往外冲。
希娅也兴奋地从椅子上滑下来,笨拙地想跟上,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幸好被旁边的艾莉诺眼疾手快地扶住。
薇丝珀拉小声地“呀”了一下,慌忙合上手中的厚书,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跟上队伍。
卡珊德拉看着鱼贯而出、兴致勃勃的众人,笑着摇了摇头,也轻笑着,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酒馆大门。
魏岚的藤蔓化身独自留在瞬间安静下来的酒馆里,空洞的眼眶“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店门。
过了好几秒,吧台后方,他那一直瘫着的本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被看穿了”的叹息。
……
艾斯特维尔圣光教堂深处,一间远离主祈祷厅、采光不佳的办公室内。
费奇审判官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墨绿银线的审判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桌面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卷宗,但他指尖敲击桌面的急促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宁。
窗外传来唱诗班模糊的圣咏,庄严肃穆,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不对劲。
从凌晨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慌感就如附骨之疽,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安插在港口议会和几个关键区域的眼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陆续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条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提及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异常调动,似乎包围了桑切斯庄园。
桑切斯庄园……莫顿!
费奇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浅灰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他试图联系几个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却石沉大海。
莫顿出事了。而且绝不是小事。
是那个蠢货终于扛不住压力,吐露了什么?还是海洋教会那些该死的异教徒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
不,不可能……工坊的核心证据应该已经连同那个废物一起湮灭在风暴礁的海底了。
费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顿……这个贪生怕死的蠢货!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换取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已经把一切都……
恐慌和猜忌瞬间淹没了费奇。
他猛地冲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手指颤抖着按动几本厚壳圣典的特定顺序。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份用特殊密文写就的文件、一小袋切割完美的宝石(硬通货)、以及一把造型古朴、闪烁着不稳定奥术光辉的青铜钥匙。
必须立刻离开艾斯特维尔!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将暗格里的东西扫入一个准备好的皮质挎包。他不能走正门,不能使用教会内部的传送阵。那些地方现在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他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费奇审判官阁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助祭恭敬的声音,索西亚枢机派来的信使到了,带来了总部的紧急文书,需要您亲自签收。
第131章 这TM是教会?
费奇的动作猛地僵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索西亚枢机?负责内部纪律与档案管理的索西亚?在这个节骨眼上?
紧急文书?签收?
他的眼神急剧变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酷:
“知道了。回复那位信使,我处理完手头这份紧急卷宗即刻过去。”
“是,阁下。”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费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将挎包紧紧绑在身上,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壁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圣光,在墙壁上迅速划过一个符号。
墙壁无声地融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污水恶臭的冷风从中涌出。
费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经营多年的办公室,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他一步踏入黑暗,融化的墙壁在他身后迅速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角落阴影里,早已枯萎的盆栽上,一片蜷曲的褐色叶片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随即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过动静。
……
海洋教会的大神殿并未如艾拉想象中那般,坐落于孤悬海外的峭壁之上,终日与惊涛骇浪为伴。
恰恰相反,它巍然屹立于艾斯特维尔港最繁华的东区码头旁,与繁忙的货栈、喧闹的鱼市、以及飘扬着各城邦旗帜的领事馆比邻而居。
与其说这是一座神殿,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超级海事综合体,还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全年无休的那种。
众人刚抵达那由巨大白色珊瑚石和深海沉木构筑的宏伟建筑前,就被眼前堪比节庆集市般川流不息的人潮震得集体后退了半步。
“肃静!有序排队!‘远洋风险评估与祝福定制处’在左侧第三拱廊下!办理‘船舶合规性神圣检测’的请先去一号窗口领取号码牌!申请‘特定海怪航路规避特许’的船长请务必携带商会担保函!”
一名身穿靛蓝制服、手持蒸汽扩音筒的教会执事站在高处平台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穿着油渍斑斑工装裤的水手和披着笔挺制服的船长摩肩接踵;几个裹着防水斗篷、身上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气象观测员抱着嗡嗡作响、不断吐出纸带的黄铜仪器横冲直撞;甚至有商人模样的家伙,正和一位袖口绣着浪花纹章的神官站在廊柱下,为了一个“额外祝福”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喂喂喂!”艾拉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一把拽住卡珊德拉的衣袖,声音都劈叉了,“海蛇女!你确定没带错路?!这地方真的是你们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大神殿’?怎么看起来比港口的黑市还乱?!
“那边那个胖大叔是不是在往神官袍子里塞金币?!你们海洋教会还兴这个?!圣光教会那边可是要装模作样扔捐款箱里的!”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胖商人正努力想把一袋金币塞给一位面露无奈的神官,嘴里嚷嚷着:“……就再加一个‘海妖规避’祝福嘛!牧师老爷!这次跑的是香料群岛新航线,听说那边人鱼唱歌特别邪门!再加点!再加点钱没问题!”
被指着的年轻神官一边抵挡着金币,一边苦口婆心:“汉斯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海妖规避’需要三级以上潮汐祭司才能施展,而且需要提前三天向‘海洋生物关系与异常声学研究部’预约!
“这是个精密活儿!不是加钱就能插队的!您这船明天一早就要离港,真的来不及了!标配的‘顺风’和‘防晕船’祝福已经足够保障您的安全了!”
神殿宽阔的廊檐下,支起了一长排临时摊位。
裹着头巾的渔妇们高声叫卖着刚卸船的、鳞片还在反射银光的鳕鱼和肥美的牡蛎;几个赤膊的壮汉正从板车上卸下装满冰块的木箱,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对虾和螃蟹,冰水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旁边还有个家伙在现煮现卖一种据说加了“祝福海盐”的浓汤,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引来不少水手围聚。
艾拉:“海蛇女!你确定这是神殿不是海鲜批发市场?!”
卡珊德拉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旁边一个路过学徒端着的盘子里拈了块小鱼干丢进嘴里。
“啧,小野猫,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嚼着小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以为海洋教会靠什么养活这么多张嘴?靠每天对着大海唱圣歌吗?还是靠捞鱼?”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那些忙碌得脚不沾地的神官和形形色色的海事人员:“出海,从打鱼到远洋贸易,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风向、洋流、暗礁、海怪、甚至船员闹肚子……哪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船毁人亡。”
“所以呢?”艾拉双手叉腰,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所以,”卡珊德拉双手一摊,说得理直气壮,“风调雨顺、规避风险、确保航行顺利——这些就是最硬的刚需!刚需,就意味着生意!我们提供专业服务,他们支付合理报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很符合财富女神倡导的‘等价交换’原则嘛!虽然我们拜的是海洋女神……”
“你还知道你们拜的是海洋女神?!她老人家怕不是都给你们气得从神座上一头栽下来了!”
卡珊德拉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没事,她老人家心宽似海,肯定不介意这种小事的。信仰归信仰,生意归生意,港口要运转,船只要出海,大家要吃饭,很简单的道理。
“再说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没有这些‘生意’,哪来的钱建造维护那些能监测大洋流、预测风暴的大型差分机?哪来的经费研究如何安抚暴躁的海怪、净化被污染的海域?哪来的资源给你们常青之树发‘特别协作津贴’?”
艾拉被她这番极其现实的理论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这教会……怎么听起来比老大的酒馆还会做生意?”
“过奖过奖。多元化经营,可持续发展嘛。”卡珊德拉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份“赞美”,随即懒洋洋地一挥手指向侧翼的一排相对安静些的办公室,“行了,别堵在主干道影响别人做生意……咳,影响别人办理公务。希娅的登记归属‘外来水生生物接待与户籍管理处’管辖,在那边。”
薇丝珀拉却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一种混乱的新奇,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努力捕捉着各种细节:
墙壁上镶嵌的、由复杂黄铜管道驱动、实时显示着各大洋流速度和温度的巨大水晶仪表盘;穿着制服、背着工具包的学徒熟练地调试着墙上不时发出汽笛声的气压传递管;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神官袍的人正在向水手推销最新式的、加持了“防腐蚀”祝福的镀锌船钉……
“他、他们……”薇丝珀拉小声对艾莉诺说,“也用‘泰勒-戈尔顿型差分机’处理潮汐预测数据吗?我以为海洋教会会用水晶球感应或者更……神秘的方法……他们居然还有产品目录和价目表……”
艾莉诺则保持着贵族小姐的仪态,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惊讶。瓦尔德斯家族虽然与海洋教会有贸易往来,但她从未亲自来过这座大神殿的内部办公区域。此地的繁忙与……高度的组织化、商业化,确实超乎她的想象。
“我原以为会更……肃穆一些。”她轻声评论道。
希娅倒是兴奋得很,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对什么都感兴趣。
尤其当她看到一个神官用一个小巧的、喷着蒸汽的装置瞬间蒸干了一块湿漉漉的甲板时,她兴奋地拍打着尾巴,差点就想蹦过去研究一下,被艾莉诺赶紧拉住了。
“别乱跑,希娅,跟紧我们。”
卡珊德拉如鱼得水,她一边轻松地拨开人群,一边随口向众人介绍各个房间的功能:“让让,都让让……哦,左边那个挤满人的窗口?那是‘海事风险量化评估与祝福预约处’,通俗点说,就是给船只和货物买‘保险’的地方。”
艾拉顿时一阵无语:“你们怎么不干脆发行债券呢?”
“我们海洋教会连铸币权都有,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不发债券的?”卡珊德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仿佛艾拉问了个蠢问题。
她指向大厅一侧某个挂着“虔信者投资与海事发展基金咨询”牌子的、装修得颇为考究的柜台。
“瞧见没?那边就是。三年期‘深蓝航道拓展债券’,年化收益百分之四点五,用未来三条新航线的特许经营权和百分之二的香料税收做担保,抢手得很!上个月刚发完第五期。”
她压低声音,凑到艾拉耳边:“怎么样,小野猫,要不要考虑下?看在你跟我们教会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可以帮你弄点内部额度。”
艾拉被她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们还真发债券啊?!而且你这语气怎么跟港区放贷的掮客一个德行?!”
“啧,这叫为信仰投资,共享海洋女神庇佑下的发展红利!”卡珊德拉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风险可控,收益稳定,还能支持教会的基础设施建设……这可是双赢,不,三赢的好事!怎么样,心动不如行动?”
艾拉扶着额头,感觉世界观再次受到冲击:“……我、我还是先去帮希娅办登记吧……这种高级玩法我暂时理解不了……”
卡珊德拉遗憾地咂咂嘴:“行吧,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我们还有针对短期闲置资金的‘灵活宝’和面向高级合作商的‘私募股权计划’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一指右边一排正在激烈讨论的人群:“那边是‘航线气象咨询与洋流优化采购科’,交钱就能拿到未来三天最安全的航线预测,附带实时更新服务。”
薇丝珀拉立刻踮起脚尖,试图看清他们桌上堆满的图表和计算工具。
卡珊德拉领着众人继续向前,她们穿过一条异常宽阔、挑高惊人的拱廊。艾拉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扯住了卡珊德拉。
“等等!海蛇女!那是什么玩意儿?!”她指着拱廊一侧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座平台上,一个由无数巨大、光滑的白色珊瑚石拼接而成的复杂圆环巍然矗立,环心处荡漾着一片深邃、仿佛由流动水银和极光构成的奇异平面,表面不时泛起涟漪般的能量波纹。
圆环周围镶嵌着大量闪烁着奥术光辉的符文和粗壮的黄铜管道,管道连接着嗡嗡作响、喷吐着细微蒸汽的复杂机械。
几名身着靛蓝技术神官袍的人正拿着各种仪器在圆环基座旁忙碌地记录、调试。
偶尔,那水银般的平面会剧烈波动一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一道光柱闪过,平台上便会出现几个穿着海洋教会服饰、风尘仆仆的人,或者几箱贴着封条的货物。立刻就有等候在旁的执事上前交接、引导。
第132章 你怎么不去抢啊?
“哇哦……”薇丝珀拉扶了扶快滑下来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复杂的结构和能量流动,“好、好稳定的空间折跃力场……这设计太精妙了!”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一副“这有啥大惊小怪”的表情:“哦,那个啊,内部交通枢纽之一,连接几个主要海港城市教会分部和大洋深处几个重要观测站的传送阵。主要是为了内部人员和紧急物资调配,省得跑船了,效率第一嘛。”
“传、传送阵?!”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冰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土豪”二字,“你们居然在神殿里堂而皇之地搞这个?!还‘之一’?!这玩意儿不是应该藏在什么守卫森严的地下密室,用魔法锁和巨龙看着吗?!”
“都什么年代了,小野猫。”卡珊德拉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平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台,那里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年神官。
柜台前还立着个牌子,上面用规整的字写着:“非紧急公务传送申请处 - 收费标准详见附件(需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超重及特殊物品另计)”。
“看那边,”卡珊德拉说,“原则上也对外开放,当然,主要是针对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友好商会运送高价值急需品,或者某些愿意花大价钱节省时间的VIp客户。
“价格嘛……啧,反正比你包一条快船雇一队护卫穿过可能有海怪的海域要贵那么一点点,但也更安全快捷不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也接旅游观光团的单子,比如送那些钱多烧得慌的贵族老爷太太们去安全海域近距离‘观赏’一下温和的巨海兽或者奇景,当然,得签一大堆免责声明而且有我们的人全程‘陪同’。”
艾拉已经彻底无语了,她看着那宏伟的传送阵,又看看旁边明码标价的柜台,感觉自己对“教会”的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喃喃道:“……你们还真他娘的是个商业奇才。这玩意儿居然还能搞旅游业?!”
“都说了是多元化经营。”卡珊德拉耸耸肩,“这玩意儿建造和维护成本高得吓死人,光靠信徒捐款和女神赐福哪够?当然得想办法创收。
“好啦,瞧你们那眼神。传送阵原则上是允许参观的,只要别靠太近干扰运行就行。”她看到艾拉和薇丝珀拉那极度好奇的眼神,无奈地挥挥手,“凑近点看吧,别伸手去摸那些发光的管子就行。”
得到许可,艾拉和薇丝珀拉立刻小跑到法阵边缘的安全线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一次传送启动。
光芒亮起,符文流转,空间微微波动,一个人影带着一小箱贴着“紧急-水文样本”标签的东西消失不见。
“太厉害了……”薇丝珀拉小声惊叹,“他们居然把如此大型的传送阵技术标准化、商业化到了这种程度……还考虑了载荷和排期……这运营效率……”
艾拉则歪着头,看着一个教会人员拿着个像是账单的东西跟刚刚传送过来的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交涉,嘴里嘀咕着:“……额外重量附加费?风向补贴?你们这收费名目比老大的酒水单还花哨……”
“看得差不多了就继续走吧,别忘了还有正事呢。”
卡珊德拉带着众人走出了平台,停在一扇挂着“外来水生生物接待与户籍管理处”牌子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面倒是挺宽敞,布置得甚至有点……温馨?墙上贴着各种海洋生物的图谱,角落里还有一个装着彩色珊瑚和小鱼的水族箱。一位看起来颇为和蔼的中年女神官正坐在桌后,埋头写着什么。
“诺拉嬷嬷!”卡珊德拉熟稔地打招呼,“给您送个‘迷路的小家伙’来登记一下。”
被称为诺拉嬷嬷的女神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卡珊德拉,露出笑容:“是卡珊德拉大人啊。这就是那位走失的人鱼小姐?”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希娅身上。
希娅有点害羞地往艾莉诺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不安摆动的翠绿尾巴。
“是的,麻烦您给她做个登记,再做个健康检查。她家里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到时候带她去打个视频报平安就好。”卡珊德拉把希娅轻轻推到前面。
“好的好的,人鱼族的小宝贝儿,别害怕,到嬷嬷这儿来。”诺拉嬷嬷的声音很温柔,她拿出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枚看起来能检测能量状态的水晶球,“只是简单记录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检查完了,嬷嬷这里有好吃的海藻糖哦。”
一听到“好吃的”,希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警惕心大减,乖乖地蹦了过去。
趁着诺拉嬷嬷给希娅做登记和检查的功夫,卡珊德拉对艾莉诺等人说:“你们可以随便逛逛,别跑太远就行。那边走廊尽头是博物馆和对外开放的藏书区,薇丝珀拉你应该会感兴趣。
“小野猫,你不是想看大海怪骨头吗?博物馆里就有。艾莉诺小姐,那边露台可以看到整个东港区,风景不错。”
“至于你,”她瞥了一眼艾拉手腕上那根毫无动静的藤蔓,嘴角弯起,“……的‘保险栓’,应该也能看到不少‘风景’。”
艾拉早就按捺不住了,欢呼一声:“太好了!薇丝珀拉,我们去看骨头!”说着就拉起还沉浸在震撼中的薇丝珀拉往外跑。
“那我也去外面随便逛逛。”艾莉诺无奈地笑笑,对卡珊德拉点点头,优雅地转身离开。
卡珊德拉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办公室,耸耸肩,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珊瑚绒椅子里毫无形象地瘫了下来,打了个哈欠:“啊……总算能歇会儿了。诺拉嬷嬷,麻烦完事了叫我一声……”
艾拉拽着还有些晕乎乎的薇丝珀拉,一头扎进了海洋教会大神殿那闻名遐迩的博物馆区域。
与外面的喧嚣鼎沸相比,这里显得相对安静许多。光线透过高处的彩色琉璃窗,柔和地洒落下来,照亮了陈列在巨大厅堂中的各种奇异事物。
巨大的、仿佛还带着深海寒气的鲸类骨架悬吊在半空,投下狰狞的阴影;墙壁上固定着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珊瑚丛和深海海绵;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古代沉船遗物、造型奇特的航海仪器、以及一些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看起来就十分诡异的深海生物标本。
哇——!艾拉发出一声惊呼。她松开薇丝珀拉,兴奋地扑到一个巨大的展柜前,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那里面陈列着一截巨大无比的、灰白色、布满吸盘疤痕的触须化石,旁边的铜牌上刻着:
【北海巨妖克拉肯(疑似亚种)触须化石,距今约三千四百年,发掘于风暴海沟深处】。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薇丝珀拉!好大!这得烤多久才能烤熟啊?艾拉激动地指着那截化石。
薇丝珀拉扶了扶差点被艾拉拽掉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她对烤触须没什么兴趣,但那些古老的航海罗盘、星象仪,以及墙上挂着的泛黄海图,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差分结构……手工校准的精度……古人的智慧……”
就在两个小家伙沉浸在不同方向的震撼中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们身旁响起:
“两位小姐,是对海洋奇观与航海历史感兴趣吗?”
一位身穿靛蓝色神官袍、袍角绣着细密浪花纹路、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神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边。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刷着清漆的木板。
艾拉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神官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愿海洋的宁静与您同在。我是博物馆的导览神官,罗曼。看两位面生,是第一次来参观吧?是否需要一位专业的导览,为您详细解读这些展品背后波澜壮阔的故事与海洋的奥秘?”
他的语调平稳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已经说过无数遍。
“导览?”艾拉眨巴着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免费的?”
罗曼神官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露出一种“您真会开玩笑”的表情,但他很快控制住,用更加温和耐心的语气解释道:“小姐说笑了。系统的知识梳理与专业的讲解服务,自然需要耗费心力与时间。本馆提供多档导览服务。”
他说着,熟练地将手中的讲解板翻到正面,上面清晰地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价目:
【基础导览路线】(约30分钟):涵盖三大镇馆之宝及简要历史,5银币\/位。
【深度探索路线】(约60分钟):详细讲解主要展区,包含部分互动体验,1金币\/位。
【尊享VIp定制路线】(时长不限):可根据兴趣定制,专家级神官陪同,解答专业疑问,10金币起\/位。
上面还贴心地标注了兑换比例:1金币=10银币=1000铜币
艾拉看着那价目表,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克拉肯触须时还圆,小嘴张成了o型,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呼:
“多少?!十金币?!你们怎么不去抢啊!港口最好的烤鱼一大盘也才五十铜板!老大那一杯天材地宝也才一银币!”
站在艾拉身后的薇丝珀拉也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缝着补丁的小布包,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小声嗫嚅:“一、一顿饭钱……能买好多好多纸和墨水了……”
第133章 这可比抢钱快多了
罗曼左右瞟了一眼,见附近没有其他游客或同事,便稍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
“哎呀呀,两位小小姐,别激动,别激动嘛。”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小声点,“这价目表嘛,看看就好,主要是给那些从外地来的、兜里有钱又特别好面子的商会老爷和贵族夫人们看的。”
他指了指“尊享VIp定制路线”:“特别是这一档,说白了,就是‘宰客’专线。反正那些老爷夫人也不在乎钱,就图个‘独家’、‘专属’的派头。你就算跟他们说海底的石头是神赐的宝石,他们也能乐呵呵地掏钱买回去供着。”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还能这样?”的惊奇。薇丝珀拉也微微张大了嘴,似乎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直白又现实的“经营策略”。
罗曼神官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干脆靠在一旁的展柜上,放松了姿态:
“其实啊,说句实在话,那十条金币的路线和基础路线,看的玩意儿都大差不差,就是多绕几个弯,多讲点听起来唬人的专业名词,再端杯泡着薄荷叶的清水说是‘圣水’,体验感不就上来了?”
他冲艾拉和薇丝珀拉眨了眨眼,带着点“你们懂的”默契:“咱们教会这么大摊子,每天人吃马嚼、维护仪器、研究海怪、修补船只……哪样不要钱?
“总得开源嘛。从富人手指缝里漏点出来,补贴一下正经的研究和日常开销,女神她老人家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说不定还夸我们脑子活络呢!”
艾拉消化了一下这番话,小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敬佩”,她咂咂嘴,晃了晃脑袋:
“……你们这教会,真是……太会过日子了。”她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
“所以啦,”罗曼神官恢复了他那职业化的、但此刻看来多了几分真诚的笑脸,很是大方地一挥手,“看两位小姐这么投缘,又是卡珊德拉大人带来的朋友。
“这样吧,基础导览,原价五银币一位,给你们算……嗯,三银币一位!怎么样?绝对物超所值,带你们把最精华的展品都过一遍,还能回答三个……不,五个专业问题!”
他露出一个“这可是看你们特别才给的优惠”的表情。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点“敬佩”立刻烟消云散,她叉着腰,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瞪着罗曼神官:
“搞——半——天!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这么多好听的,最后不还是想从我们口袋里掏钱嘛!
“你们海洋教会的人,心眼子都跟珊瑚虫似的,密密麻麻!嘴巴叭叭地说那么多,原来埋伏打在这里!三银币一位!你怎么不去……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薇丝珀拉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个绣着紫罗兰的小巧零钱袋,正低着头,手指有些颤抖地从里面数出六枚亮闪闪的银币。
“薇、薇丝珀拉?!”艾拉震惊了,“你干嘛?!你真给他啊?!这明显是坑人啊!”
“可、可是……”薇丝珀拉小声嗫嚅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渴望地瞟向不远处一个陈列着古老星盘和水文计算尺的展柜。
“他说……可以回答五个专业问题……那个……‘尊享’路线才能靠近看的‘潮汐差分机原始模型’……基础导览好像也能指给我们看……我、我想问问那个齿轮组的联动原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微微泛红,但数钱的动作却没停,显然知识的诱惑战胜了对金钱的心疼。
罗曼神官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灿烂了,他飞快地接过薇丝珀拉递来的六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指尖一撮,银币就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动作流畅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专门练过。
“感谢两位小姐对本馆知识服务事业的支持!海洋女神会铭记您对智慧探索的慷慨!”
他煞有介事地在胸前划了个手势,随即拿起讲解板,精神抖擞地一挥:“那么,请随我来!我们的‘超值精华之旅’现在开始!首先,我们将瞻仰那截来自远古深渊的统治者——克拉肯的触须!请注意它吸盘上残留的魔力蚀刻,那或许揭示了……”
艾拉看着已经进入状态的罗曼和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跟上去的薇丝珀拉。
“喂!傻书呆子!等等我!”她哀嚎一声,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虽然钱是薇丝珀拉付的,但她们是一伙的啊!),认命地跟了上去。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一边不情不愿地跟在罗曼神官和薇丝珀拉身后,一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周围三米都能听清的音量持续输出:
“三个银币……三个银币啊!能买多少烤鱼了!老大店里最贵的特调套餐也才这个价!黑店!绝对是黑店!海蛇女肯定拿回扣了……说不定这整个教会就是个大型诈骗窝点!专门骗我们这种天真可爱又无知的小女孩……”
罗曼神官仿佛脑后长眼,闻言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八颗牙微笑:
“小姐。本馆童叟无欺,服务到位。您尽管问,只要不涉及教会核心机密,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您付了钱的嘛。”
罗曼神官的口才确实对得起那三枚银币(薇丝珀拉认为超值,艾拉坚持认为血亏)。
他不仅详细讲解了克拉肯触须的发现过程、远古海图的绘制奥秘,甚至还额外附赠了潮汐差分机原始模型的工作原理简述,听得薇丝珀拉如痴如醉,笔记写得飞快,差点把讲解板借过来画结构图。
终于,导览在艾拉第N次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中结束。罗曼神官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将她们送到博物馆出口附近的一个纪念品摊位前。
“两位尊贵的客人,本次‘超值精华之旅’到此结束。”他优雅地一躬身,手臂顺势指向那琳琅满目的摊位,“知识需要载体,回忆值得珍藏。不妨带上一两件独具海洋教会特色的纪念品,将今日的收获与惊喜长久留存?我们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摊位上,各种贝壳风铃、珊瑚雕刻、迷你船模、印着海洋圣徽的毛巾杯垫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号称“注入微弱潮汐祝福”的蓝色玻璃珠和“复刻古籍图案”的昂贵羊皮纸卷。
薇丝珀拉的脚步瞬间被钉住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摊位一角——那是一套迷你的黄铜齿轮模型,赫然是刚才那台潮汐差分机核心部件的微缩复刻版,做工极其精良,每一个齿牙都清晰可见。
“这、这个……”她呼吸都急促了,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套模型,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光芒,“能、能拆开看内部结构吗?”
摊主是一位笑眯眯的胖神官,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小姐好眼力!这套‘达·芬奇系列——潮汐之心’限量版模型,完全仿照真机制作,包含三百二十一个独立零件,支持无损拆装,附带原版设计图复印件(非魔法授权版)……售价仅需五金币。”
“不准买!!!”
眼看着薇丝珀拉的小手无意识地又摸向了她的零钱袋,艾拉一声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薇丝珀拉的胳膊,死命把她往后拖。
“一堆破铜烂铁凑一起就敢叫价5金币?这比老大的魔力饮品还黑!你不准再上当了!听见没有!薇丝珀拉!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熬夜试配方熬到眼睛快瞎了才赚来的!”
艾拉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恶狠狠地瞪着笑容僵在脸上的罗曼神官:“还有你!骗完讲解费还想骗纪念品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海洋女神晚上会去找你谈心的!”
罗曼神官被艾拉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噎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笑容:“小姐言重了,这都是教会工坊的姐妹们精心制作的……”
“我不管!薇丝珀拉,我们走!再看下去你非得把这月的饭钱都搭进去不可!”艾拉根本不听他解释,使出吃奶的劲儿,半拖半拽地把一步三回头、眼神还黏在上面的薇丝珀拉给拉出了博物馆区域。
“可是……那个连杆关系……”薇丝珀拉还在小声嘀咕,满脸的恋恋不舍。
“连什么杆!再连杆我们就要去喝西北风了!”艾拉气呼呼地打断她,拖着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快去找艾莉诺姐姐!这鬼地方一刻也不能待了!”
两人刚走到主廊厅的集合点,就看到艾莉诺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微笑。然而,艾拉和薇丝珀拉的目光瞬间就被她脚边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齐齐僵在了原地。
只见艾莉诺脚边,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纸袋和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印着海洋教会徽记和各色海洋生物图案的包装格外醒目。
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靛蓝色羊绒披肩(标签上写着“深海巨鲸绒毛编织”),好几个精致的贝壳材质首饰盒,一整套描绘着潮汐图的精美瓷杯,一个需要两名教会学徒帮忙抬着的、用特殊水晶罩封存的、缓缓旋转的微型人工海漩涡模型;甚至还有一尊一尺来高、用某种蓝色荧光珊瑚雕刻的小型海洋女神像!
“艾、艾莉诺姐姐?!”艾拉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指着那堆东西,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些是……?”
“啊,你们回来了?”艾莉诺转过身,笑容温婉,“我看这边的东西都很不错,很有特色,就忍不住买了一些。这条披肩给薇丝珀拉晚上研究时保暖正合适;这套杯子放在酒馆吧台很有格调;这个海漩涡模型希娅一定喜欢……哦,他们还推荐了这款‘珍珠精华护肤膏’,说是深海贝类提取,对皮肤很好……”
艾莉诺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显然对自己的购物成果十分满意。
艾拉只觉得眼前一黑,捂住胸口,踉跄了一步,仿佛听到了无数银币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多、多少钱……”她虚弱地问。
艾莉诺报出了一个数字。
艾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晕过去。那个数字,够她在常青之树吃三个月的烤鱼外加喝果汁了!
第134章 意外相遇
“艾莉诺姐姐!你你你……”艾拉痛心疾首,指着那堆“奢侈品”,声音悲愤,“你也被海洋教会的消费主义陷阱给腐蚀了吗?!这些东西肯定比外面贵一倍!不!三倍!”
艾莉诺微微歪头,有些不解:“还好吧?品质确实很精良,而且支持教会的事业也是善举。”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显然贵族小姐(哪怕是前贵族)的消费观念和艾拉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艾拉:“……”
她感觉心好累。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打着哈欠,领着已经做完登记检查、额头上还贴了个“已检疫”蓝色小鱼贴纸的希娅走了过来。希娅手里抱着一袋海藻糖,正开心地吃着。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打着哈欠,领着已经做完登记检查、正开心地舔着一块巨大海藻糖的希娅走了过来。
看到艾莉诺脚边那堆东西,她眼睛一亮,吹了个口哨:“嚯!艾莉诺小姐真是大手笔!眼光不错嘛,这女神像是‘蓝泪珊瑚’雕的,限量款,平时可不好买。
“小糊涂蛋的手续办完了,健康得很,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得多吃点好的。”
她说完,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散发着淡淡海盐气息的硬纸单据,笑眯眯地递给还在肉痛的艾拉。
“来,小野猫,顺便把这个拿给你们店长。这是本次‘外来水生生物登记、全面健康检查、远距离视频通讯、未来三个月营养咨询及定期追踪服务’的费用清单,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打了九五折,零头我也给你们抹了,记得让他尽快结清哦,支持现金和药材直接支付~”
艾拉机械地接过那张单据,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响彻海洋教会大神殿的廊厅:
“海蛇女——!!你个奸商!你们海洋教会整个都是奸商!!”
艾拉捏着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费用清单,双眼发直,小脸煞白。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珊瑚石柱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海洋教会那喧嚣而繁华的主廊厅,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海蛇女来喝酒从来不给够钱,蹭吃蹭喝脸皮厚;我不知道海洋教会整个上下都是!我跟着她们来,还以为就是报个到、登个记……”
“薇丝珀拉要看那破机械,三枚银币,就那么没了……那神官嘴巴叭叭的,比码头唱数来宝的还溜……艾莉诺姐姐,艾莉诺姐姐她……”艾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堆华丽的购物袋,“她就买了那么多……那么多亮闪闪的没用玩意儿……那得是多少烤鱼啊……我真傻,真的……”
卡珊德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艾拉越说越气,越说越心疼,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转向正笑眯眯看戏的卡珊德拉:
“海蛇女!你们这哪里是教会!分明就是个披着神袍的销金窟!黑店!从里到外都流淌着金币的臭味!门口卖祝福像卖菜,里面导览要收费,纪念品贵得吓死人!”
她气得跳脚,指着卡珊德拉的鼻子:“你!笑得跟偷吃了灯油的老鼠似的!肯定没少拿提成!是不是每宰一个客人你都能分到钱?!
“我告诉你,我们老大虽然也是个死要钱的木头疙瘩,但他至少明码标价,一杯破叶子水卖一银币顶天了!你们呢?一个破模型敢卖五金币!你们那潮汐祝福是女神亲自下海捞的吗?!”
卡珊德拉听着艾拉连珠炮似的咆哮,非但不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灿烂,她甚至悠闲地捋了捋自己靛蓝色的发丝。
“小野猫,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可是正规教会,提供的是专业技术服务和稀缺资源,价格自然要体现其价值。再说了,”她冲艾莉诺那边扬了扬下巴,“艾莉诺小姐这样的大客户,我们一向是提供最顶级的商品和最尊贵的体验的,对吧?”
她无视了艾拉快要喷火的眼神,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袋子,随手抛给艾拉:
“喏,看在你们今天是团体消费,又是我带来的份上,这是赠品——‘深海静谧香氛’,点燃后有助于平心静气,特别适合某个一点就炸的小猫崽。下次带朋友来,记得报我的名字,可以考虑给你们打个八折哦~”
艾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小袋子,听到“下次再来”几个字,更是气得头顶冒烟,把赠品和账单狠狠攥在一起,怒吼道:
“没有下次了!傻子才再来!你们这和老大那个黑店简直是艾斯特维尔的双黑!黑心烂肺!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哼!”
她骂完,狠狠瞪了卡珊德拉一眼,一把拉起还在懵懂的薇丝珀拉,又看了看正在欣赏女神像的艾莉诺,悲愤地一跺脚:“走了!回家!这地方多待一秒都要折寿!”
卡珊德拉看着艾拉气呼呼拖着薇丝珀拉、催促着艾莉诺离开的背影,笑眯眯地挥手:“慢走啊~常来玩~记得让魏老板尽快结账哦~愿海洋女神祝福你们(的钱包)~”
艾拉拖着一脸不舍的薇丝珀拉,后面跟着抱着大包小包、神情略显无辜的艾莉诺,一行人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垂头丧气(主要是艾拉)地朝着海洋教会大神殿那喧闹的主出口挪动。
艾拉还在喋喋不休地碎碎念,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用力戳着口袋里那张仿佛散发着不祥热量的费用清单:
“亏大了亏大了……三银币的胡说八道,还有这堆亮闪闪的……艾莉诺姐姐,我们接下来一个月是不是只能吃土豆了?还有这账单!海蛇女绝对是故意的!她……”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略显熟悉的争吵声(或者说,单方面的抱怨)穿透了廊厅的嘈杂,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荒谬!简直荒谬!莱瑟莉,你看到他们给出的抗极端低温魔导液凝点测试报告了吗?负五十度?!
“我们需要的不是在这种温和条件下还能保持‘略微粘稠’的玩意儿!我们需要的是在真正彻骨深寒、连灵魂都能冻结的绝对低温下依旧能保持流动性和能量传导效率的解决方案!”
这声音洪亮、激动,带着一丝不耐烦。
是格伦姆·根须。
只见这位矮胖敦实的精灵学者正站在廊厅一侧,挥舞着一卷厚厚的、画满潦草符文和数据的羊皮纸,稀疏的灰白头发因为激动而更加散乱,厚如酒瓶底的圆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那件沾满绿色污渍与焦痕的深棕色学者袍在一众靛蓝神官袍和海事人员制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格伦姆的面前,堆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用柔软的海藻和特殊衬垫固定着一些奇特的金属部件和导管,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精灵符文,结构精密,但似乎都带着一种实验品的粗糙感。
旁边还有几个密封的琉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即使在常温下也显得有些粘稠的液体。
而优雅高挑的精灵助手莱瑟莉·晨风,正站在他身旁,一手扶额,脸上写满了应对导师突发性咆哮所带来的无奈。
“导师,请您冷静一点。”莱瑟莉今天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旅行猎装,金发一丝不苟,与格伦姆的邋遢形成鲜明对比,“海洋教会材料力学部的同仁已经尽力了。他们提供的‘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至少在负七十度下还能保持非固态,这相比我们之前的方案已经是巨大突破……”
“巨大突破?狗屁!”格伦姆粗暴地打断她,几乎要把那卷羊皮纸戳到莱瑟莉脸上,“这点温差变化就让传导效率暴跌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在真正的‘那个环境’下,核心法阵的输出功率会衰减到一个可笑的地步!我们所有的计算都要推倒重来!时间!莱瑟莉!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激动地指着那些箱子里的部件:“还有这些外部防护壳的抗风浪测试!模拟的是几级浪?十二级?笑话!我们需要的是能正面硬撼、撕裂钢铁的永恒飓风墙级别的数据!不是这种小孩子闹着玩的浪花!
“结构强度、魔力抗性、压力阀值……全部都不达标!精灵皇廷拨了那么多资源,不是让我们造一堆遇到真正挑战就会变成废铁的玩具!”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导师,我理解您的要求,但现实世界的材料学和附魔工艺是有极限的。海洋教会提供的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兼顾强度与低温耐受性的最佳方案之一。
“至于风浪模拟……大神殿的‘怒涛之环’测试场已经是旧世界最强大的设施之一,它模拟出的极限环境……”
“不够!远远不够!”格伦姆咆哮着,挥舞的手臂差点打翻旁边一个装着湛蓝色粘稠液体的琉璃罐,引得看守货物的海洋教会学徒一阵紧张。
“我们必须找到更好的材料!更强的附魔!更高效的能源核心!否则‘探渊计划’根本就是纸上谈兵!我们永远别想……呃……”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正好对上了艾拉一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格伦姆的胖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气势汹汹的表情僵在脸上,迅速转化为一种尴尬和被人窥破秘密的恼怒。他猛地将手里的羊皮纸卷塞进怀里,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莱瑟莉也注意到了艾莉诺等人,她立刻恢复了那副优雅疏离的精灵仪态,微微颔首致意:
“艾莉诺小姐,艾拉,薇丝珀拉女士,真巧。”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诺抱着的大量购物袋和艾拉气鼓鼓的小脸,“你们也来海洋教会办事?”
第135章 费奇的末路
艾拉正憋着一肚子关于“黑店”的牢骚没处发,猛地听到格伦姆嚷嚷“价格昂贵得离谱”、“性价比极低”,顿时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冰蓝色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对吧对吧!”她立刻挣脱薇丝珀拉,一个箭步窜到格伦姆面前,小手叉腰,仰着头,声音拔高,充满了找到知音的激动。
“老爷爷你也觉得他们卖的东西贵得离谱对不对?!一堆亮晶晶的破石头和铁疙瘩就敢要价几金币!简直是明抢!我还以为就我们被宰了呢!”
格伦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气呼呼的小丫头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低头看着她:“
嗯?抢?呃……老夫说的是材料性能不达标导致的性价比失衡,并非单纯指价格……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给出的报价也确实……”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胖脸上又浮现出肉痛的表情,“……充满了毫无道理的溢价!尤其是那‘深渊寒铁’的附魔加工费!”
“就是就是!”艾拉用力点头,完全不管对方后半句的专业术语,只抓住了“溢价”这个关键词,同仇敌忾,“还有那什么导览!随便讲几句话就要三银币!他怎么不去抢!”
莱瑟莉看着这一老一小瞬间站在了同一“讨伐”阵线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艾莉诺露出一个“让您见笑了”的歉然表情。
艾莉诺微笑着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她好奇地看了看那几个木箱里的精密部件:“格伦姆先生,你们这是在为远航做准备吗?这些设备看起来非常……复杂。”她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词。
格伦姆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他又激动起来,指着那些部件:“何止复杂!这是……呃……一些必要的科研设备!对,科研设备!需要适应极端环境!但你看他们提供的解决方案……”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凝点和抗风浪能力。
薇丝珀拉则被那些刻有精灵符文的金属部件和琉璃罐里的液体吸引了目光,忍不住小声问莱瑟莉:“莱瑟莉女士,那个……负七十度下保持非固态的‘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它的粘度系数和魔力导通率在相变点附近的变化曲线……你们有详细数据吗?”
莱瑟莉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怯生生、但问题却直指核心的人类女孩,点了点头:“有的,薇丝珀拉小姐。数据报告很详细,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薇丝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社恐了,接过文件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嘴里喃喃着:“果然……能量损耗主要集中在微观结构重组上……如果能引入一种震荡稳定符文或许可以改善……”
格伦姆听到她的嘀咕,猛地转过头,小眼睛透过厚眼镜片盯着薇丝珀拉:“震荡稳定?小姑娘,你懂能量结构?”
薇丝珀拉吓得立刻想把文件藏起来,缩到了艾莉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闪烁的眼镜片。
艾莉诺连忙打圆场:“格伦姆先生,薇丝珀拉是我们酒馆的药剂师和学者,她对魔法结构有些研究。”
格伦姆上下打量了一下薇丝珀拉,似乎对她产生了点兴趣,但眼下显然不是讨论学术的时候,他又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唉!算了算了!跟这些满脑子都是钱的奸商扯皮简直浪费生命!莱瑟莉,把东西都装上马车,我们回去再想办法!总不能被这点技术难题卡死!”
莱瑟莉如蒙大赦,立刻指挥着海洋教会的学徒们小心地将木箱封装搬走。
格伦姆这才又看向艾莉诺一行人,气呼呼的表情缓和了些:“你们这是要回酒馆里?正好,我们也要回去,顺路一起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显然把艾拉刚才的抱怨听进去了,对海洋教会也充满了“宰客”的怨念。
艾拉立刻举手赞成:“好呀好呀!一起走!老爷爷,路上你再跟我好好说说他们都怎么坑你的!”她仿佛找到了吐槽大会的伙伴。
于是,一行人变成了更加庞大的队伍,格伦姆和莱瑟莉的马车跟在旁边,慢悠悠地驶离了喧嚣的海洋教会大神殿,朝着常青之树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上,艾拉缠着格伦姆,叽叽喳喳地分享(夸大)着她在海洋教会的“被宰”经历,格伦姆则一边吹胡子瞪眼地附和,一边时不时插几句对材料性能的抱怨,一老一小竟然聊得“热火朝天”。
莱瑟莉和艾莉诺并肩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从艾斯特维尔的天气聊到最近的港口新闻,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薇丝珀拉则沉浸在莱瑟莉给她的那份数据报告中,时不时推推眼镜。
……
圣光教堂深处那间办公室的冰冷与死寂,被身后重新凝固的墙壁彻底隔绝。
费奇审判官沿着狭窄、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污物恶臭的石阶向下疾行。黑暗浓郁得化不开,但他指尖凝聚的一小团微弱圣光足以照亮脚下。
这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映出他苍白汗湿的脸颊和浅灰色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惊惶。
这条密道是他多年前凭借职权悄然布置的退路,连通着教堂地下错综复杂的古老排水系统,最终通往一个连港口议会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废弃小码头。他从未想过真有启用它的一天。
冰冷的恐慌感依旧缠绕着他的心脏,眼线全部失联,内部审查的信号如此突兀……莫顿那边定然出了天大的纰漏!
那个贪婪又怯懦的蠢货,是不是在压力下吐露了什么?还是工坊那边留下了他都不知道的致命把柄?
不,不可能……风暴礁的一切应该都埋葬海底了。但那种跗骨之蛆般的不安感挥之不去。索西亚枢机的“紧急文书”?哼,那不过是温和的逮捕令的前奏!他太了解教会内部清理门户的流程了。
他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前行,昂贵的审判官袍被突出的石棱刮破,沾满了污秽。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想尽快抵达那个约定的地点——那里应该有一艘快船,足够他逃离艾斯特维尔,逃到海外某个法外之地,凭借他暗中转移的财富和掌握的那些秘密,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思绪纷乱如麻,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减慢。此刻,生存是唯一的目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水声。
费奇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密道出口。
一股更加浓郁、咸腥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木头腐烂和鱼虾变质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狭小、隐蔽的天然洞窟里。洞窟一侧被粗糙加固过,形成一个简陋的码头,黑色的海水无声地荡漾着,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码头上空空如也。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船呢?!那个该死的、收了他大笔金镑的走私贩子呢?!难道他敢黑吃黑?!
就在费奇因预想中接应船只的缺席而陷入短暂恐慌,目光疯狂扫视漆黑水面时,一个平静到近乎慵懒的声音,从他侧后方,靠近洞窟入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别找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费奇紧绷的神经,将他所有的侥幸和慌乱都冻结在原地。
“看你跑得这么辛苦,我帮你把那位不太守时的船夫‘劝’走了。毕竟,乱丢垃圾污染港口水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费奇猛地转身,浅灰色的眼眸因极度惊骇而收缩到了极致。
洞窟入口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倚壁而立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缓缓站直,向前走了两步,姿态松弛,仿佛只是在此地闲逛。随着他的移动,更多的细节映入费奇眼中:
亚麻布的粗糙衣物,木质关节的细微摩擦声,以及那张……毫无表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非人的木质面孔。
空洞的眼眶,正“望”着他。
费奇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冰冷。他认得这张脸!即使只在有限的几次照面和档案画像上见过,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你?!”费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常青之树的……魏岚?!”极度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可能!这条密道是绝密!这个废弃码头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
“很显然,你的保密工作做得不怎么好。”
费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眼前这个非人存在手中逃脱,无论是实力还是对方出现的时机,都昭示着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你……你们……”他嘶哑地低吼,指尖那团微弱的圣光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另一只手则悄然摸向腰间,“是卡珊德拉那个贱人!还是伊莎贝拉?!她们派你来的?!想抓我回去审判?休想!”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并非圣职者常用的仪式短剑,而是一把线条流畅、闪烁着幽蓝毒芒的淬毒利刃,显然是为这种见不得光的时刻准备的。同时,他口中急速吟诵起简短的祷言,试图凝聚圣光之力进行最后的挣扎。
“圣光啊!惩戒这……”
然而,他的祷言甚至没能完整吐出第一个音节。
咻!咻咻!
数根翠绿欲滴、柔韧无比的藤蔓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脚下的阴影中、从旁边湿滑的石壁缝隙里闪电般窜出!
一根藤蔓精准地缠住他持匕的手腕,猛地一绞!费奇惨叫一声,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淬毒匕首“当啷”落地。
另一根藤蔓则如同灵活的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并未用力勒紧,只是恰到好处地压迫住他的气管和声带,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祈祷全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将他双臂、双腿牢牢捆缚,整个人如同绿色绳索包裹的丑陋粽子一般被拎了起来,只剩下脑袋还能勉强转动,浅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惊恐。
“叽里咕噜地bb啥呢,有什么话跟枢机团说去吧。”
第136章 开庆功宴!
费奇被藤蔓死死束缚,气管受压迫使得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徒劳地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威胁:
“你……你……!我是圣光教会的审判官!袭击圣职者……等同于亵渎圣光!教会……绝不会放过你……你的酒馆……所有人都要……”他的威胁因缺氧而断断续续,却依旧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魏岚的木质面孔毫无波动,甚至无聊地“望”了望洞窟顶部垂下的湿漉漉的苔藓。
“圣光教会?”
他慢悠悠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敬畏,反而带着点……敷衍?
“哦,当然。这本来就是你们内部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我一般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费奇:“???”
他的话音刚落,洞窟入口处,原本被费奇认为只有魏岚一人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一道道身着银亮盔甲、披着纯白镶金边罩袍的身影如同从光中走出,无声地列队出现。
他们手持刻有圣徽的长戟或连枷,眼神锐利,秩序井然,瞬间将整个小小的废弃码头包围了起来,肃穆的气息驱散了此地的阴冷。
为首之人,纯白圣袍曳地,金色的圣徽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淌着温润光辉,面容慈悲圣洁,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如泉,周身仿佛自带光晕,不是伊莎贝拉又是谁?
“费奇审判官,”伊莎贝拉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被藤蔓捆得像待宰牲畜般的费奇,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看待尘埃般的悲悯,“或者说,前审判官。以格列高利教皇陛下与枢机团赋予我的权柄,我现正式宣布,剥夺你的一切圣职与职权。”
她微微抬手,身后两名圣骑士立刻上前,其中一人拿出一副闪烁着禁魔符文的光铸镣铐。
“你需即刻随我们返回裁判所最深处的静默囚牢,就你涉嫌勾结异端、伪造圣物、构陷忠良、进行亵渎实验、以及企图谋杀同僚等二十七项严重指控,接受全面调查与审判。”
费奇看到伊莎贝拉和圣光骑士团出现的瞬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他不再挣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藤蔓束缚中,连喉咙里的“嗬嗬”声都微弱下去。
圣骑士们熟练地将费奇从藤蔓中“剥”出来,给他戴上沉重的光铸镣铐。那些藤蔓在魏岚的意念下如同有生命般悄然缩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莎贝拉看着被彻底制伏、面如死灰的费奇,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魏岚,浅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魏老板,”她开口,声音温和依旧,“我收到你通过那片叶子传来的讯息时,还真是吓了一跳,你居然对一位审判官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过,没想到你会独自前来拦截……卡珊德拉女士和艾莉诺小姐她们呢?如此重要的时刻,我以为常青之树会全员出动。”
“哦,她们啊,”魏岚的木质脑袋歪了一下,“正在海洋教会里大买特买呢。瓦尔德斯家的冤屈眼看能昭雪,莫顿那老狐狸也抓回去了,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种扫兴的脏活,大人来做就好了。”他顿了顿,视线投向远方,“就没必要麻烦小朋友们了。庆祝的时候,就该好好庆祝。沾上这种晦气家伙,只会平白坏了心情。”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具毫无表情的木质化身,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如同看穿了某种笨拙的掩饰。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目光转向被圣骑士严密看守、已然面如死灰的费奇,“请放心,瓦尔德斯家族的案子,教会必将以最高效率重启审查。费奇落网,莫顿在控,核心证据链已然清晰,之前的冤屈很快便能彻底洗刷。”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魏岚身上:“我会亲自督促裁判所,以最快速度完成必要的程序,让艾莉诺小姐的父母脱离囹圄,重获自由与名誉。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也向常青之树保证。”
“那就再好不过了。”魏岚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话说你们准备如何处理亚伯·霍恩的遗孀和女儿?
“她们母女两现在还在常青之树住着呢。但这事儿到底还是归你们圣光教会管吧?毕竟是亚伯是你们的执事。”
伊莎贝拉一脸严肃:“请放心,圣光教会会妥善安置她们的。”
……
“干杯!”
几只木杯、玻璃杯、甚至还有一个小叶碟,热烈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艾拉举着她那个特大号牛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豪迈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脸上兴奋得发红:
“太好了!艾莉诺姐姐!那个大坏蛋终于遭报应了!虽然没死成……呃,反正他被抓起来了!比死了还好!”
艾莉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盈笑容,眼中有泪光闪烁。她举着一杯轻盈起泡的果酒,用力点头:“嗯!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只是再次举杯。
薇丝珀拉缩在她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杯温热的、加了双份蜂蜜的牛奶,眼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虽然还是不太敢看希娅,但周身都散发着开心的气息。
魏岚依旧瘫在他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新叶生机”。一根藤蔓卷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吧台,另一根藤蔓则偶尔伸过去,把试图用尾巴拍水溅到艾拉身上的希娅轻轻推开一点。
“老大!”艾拉“咚”地一下把空着的杯子砸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可以喝一点发酵葡萄汁吗?”
“不可以。”魏岚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小孩子不能饮酒,哪怕你叫它‘发酵葡萄汁’也不行。”
那根擦拭吧台的藤蔓仿佛听懂了似的,灵活地卷起旁边一个干净的木质果汁杯,“啪”地一声轻轻放在艾拉面前的大杯旁边。
另一边的橡木酒桶也“咚咚咚”地跳过来,桶壁上画着个可爱的苹果图案,它倾斜桶身,将清澈甘冽的、散发着浓郁果香的鲜榨苹果汁注入艾拉的杯中。
“喏,”魏岚这才慢悠悠地补充道,“百分百果汁,未经‘发酵’,管够。”
艾拉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着嘴,不甘心地小声嘀咕:“就一小口嘛……庆祝一下都不行……希娅那条傻鱼都能喝……”
只见希娅她正舒服地坐在一张特意垫高了座椅的椅子上——那是艾莉诺为了方便她与大家一同用餐而准备的——下半身华丽的翠绿色鱼尾自然地垂落在铺了软垫的地面上,鳞片在酒馆温暖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微光。
她一手抓着一串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的烤鱼,吃得正香,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小巧的木杯,里面盛着海洋教会送来的、某种据说适合深海裔的低度酿造饮品。
听到艾拉的话,希娅停下咀嚼,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咽下嘴里的食物,挺起胸膛(虽然没什么弧度),脸上露出一点小骄傲:“艾拉笨蛋!希娅早就成年啦!在深海里,成不成年主要看这里!”
她伸出沾了点油渍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条大大的鱼尾:“鳞片的光泽和硬度达到标准,还能完整唱完《潮汐絮语》的第三个篇章,就是成年啦!希娅早就可以了!”
她为了证明,还轻轻哼了一小段旋律,那调子空灵婉转,带着奇异的共鸣,让吧台上几个玻璃杯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跟在她身后的酒桶和扫帚同步率极高地左右摇摆起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艾拉气鼓鼓地戳着杯子里剩下的苹果汁,“不就是几块亮片片和唱歌嘛……我还会暗影步呢!”
“但、但是果汁也很好喝的……”只见薇丝珀拉不知何时悄悄抬起了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从厚重的镜片后小心地看向艾拉,“糖分摄入能有效提升多巴胺分泌水平,带来愉悦感!而、而且不会像乙醇那样影响神经系统发育和判断力……是、是非常健康的选择!”
艾莉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揉了揉艾拉炸毛的银色短发:“好啦,薇丝珀拉说得对,果汁健康又美味。等你再长大一些,姐姐陪你喝更好的,好吗?”她又拿起一串烤鱼递给艾拉,“来,先吃点东西,希娅都快把烤鱼吃光了哦。”
食物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艾拉的注意力立刻被香喷喷的烤鱼吸引,暂时把对“发酵葡萄汁”的怨念抛到了脑后,接过烤鱼“嗷呜”就是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了,反正抓到坏蛋了,喝果汁也一样庆祝!”
酒馆里洋溢着轻松快活的气氛。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每一个人(和鱼)。
艾拉又啃了一口烤鱼,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希娅身上,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喂,傻鱼!”她用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希娅的手臂,“别光哼唧呀!来点带劲的!唱个你们人鱼那种……能让船撞礁石的那种歌!”
希娅停止哼唱,歪着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撞礁石?为什么要把船撞礁石?长老说那是坏鱼才做的事!好鱼要帮助迷路的船找到正确的航向!”
艾拉被她这耿直的回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哎呀!不是真让你去撞船!就是……就是那种听起来很厉害、很有气势的歌!庆祝不都要唱点热闹的吗?”
希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热闹的歌?希娅会唱《翻滚吧,海藻林》!还有《磷虾大军进行曲》!还有……”
“等等等等!这都什么破名字?!”艾拉一脸嫌弃地挥舞着烤鱼签子。
但希娅可不管这么多,小嘴一张就是一阵“噔噔噔”的激昂音乐。
第137章 分店计划
魏岚依旧瘫在他的老位置,空洞的眼眶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神游天外。但熟悉他的人(和魔法物品)都知道,这位店长大人脑子里转悠的念头,往往意味着接下来不会太平静。
果然,在一片祥和的嘈杂中,魏岚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嗯,这边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啊。”
艾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老大!你又想干嘛?!”
艾莉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向魏岚:“店长,是有什么新想法吗?”
魏岚的木质下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想……常青之树,或许可以开一家分店。”
“分店?!”
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艾拉第一个跳起来:“分店?!在哪?中心城区吗?还是哪个热闹的港口?老大你终于想通要去赚那些贵族老爷的钱了吗?!”
薇丝珀拉也从书本后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那、那这边的实验设备和材料……也要分、分过去一份吗?”她已经开始担心她的宝贝仪器了。
希娅兴奋地拍打尾巴:“新家?希娅也可以去新家玩吗?会有更大的水池子吗?”
艾莉诺相对冷静些,但蓝宝石般的眼眸中也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开分店确实是扩大经营的好方法,店长您有具体选址了吗?还有……管理方面,我们的人手恐怕……”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常青之树的核心员工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还个个“身怀绝技”,怎么看都不像能分出一个团队去管理新店的样子。
魏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语气依旧平淡:“选址初步定在南边的黄金沙漠,具体还在看。至于管理……”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扫过酒馆里那些自动自觉工作的扫帚、酒桶、藤蔓、拖把、抹布,以及吧台后那排待命的酒杯。
“我们主要的‘员工’,本来也不是靠两条腿走路的。”
艾莉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店长,您的意思是……像这里一样,主要依靠魔法家具和您的……呃,分身来运作?”
“嗯。”魏岚点头,“大部分日常杂务它们都能处理。需要人力决策的,比如采购、账目、应对突发状况……可以通过传送阵及时联系。”
“传送阵?!”艾拉再次惊呼,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大!你是说那种‘咻’一下就能带着一大帮白袍子乌泱乌泱地从北部群岛跑到这里来的那种超级厉害的魔法阵?!我们店里要有那个了?!”
“规模没那么宏大。”魏岚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想得美”的意味,“那种规模的传送阵消耗的能量把你卖了都抵不上零头。只是一个……小型的、只供几人通行的小传送阵。”
“材料和基础构架,之前‘从卡珊德拉那里‘协商’来了。”魏岚抬起“手”,一根藤蔓从袖口探出,尖端在空中轻轻一点,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藤蔓和光丝构成的立体符文模型,内部结构精密得让人头晕目眩。
“各大教会对这种短距定点传送技术都有研究,他们的内部传送网络参数……艾拉手上那个‘手环’也记录了不少。”
正在戳杯子的艾拉猛地抬起手腕,看着那根其貌不扬、仿佛死物的藤蔓,小嘴张成了o型:“老、老大!你让我戴着这个到处晃悠,原来是去当间谍偷学技术的?!”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魏岚瞥了她一眼,“这叫友好交流与技术借鉴。况且,卡珊德拉肯定猜到了,她没阻止,就是默许了……当然,下次她来喝酒,账单得给她打个折。”
艾拉:“……”
她深刻觉得,老大和海蛇女在“奸商”和“脸皮厚”这方面,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所以,”魏岚总结道,“技术和材料基本到位。我和艾拉最近研究空间法术,也算有点心得,搭建和维护一个小型传送阵问题不大。就是以后艾莉诺算账可能得辛苦点。”
瓦尔德斯家族的冤屈即将洗刷,父母即将归来,而酒馆也有了更广阔的未来……
艾莉诺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激动。
“我没问题,店长!”她挺直背脊,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只要规划好时间,两边的账目我都能处理好!”
“太好了!”艾拉兴奋地蹦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要有新地方可以探险了?!老大!分店一定要有个大厨房!最好还有秘密通道!”
薇丝珀拉小声提议:“能、能不能有个隔音好一点的实验室……”
希娅拍打着尾巴:“要大水池!比现在这个大十倍!”
酒馆内关于分店的讨论愈发热烈,艾拉已经跳到椅子上,挥舞着烤鱼签子开始规划“沙漠分店冒险地图”,薇丝珀拉小声计算着隔音实验室的符文预算,希娅则用尾巴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嘴上的bGm不停。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打断了酒馆内的喧闹。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这个时间点,庆功宴才刚过半,会是谁?
艾莉诺作为管家,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走向门口。
魏岚空洞的眼眶转向门口,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伸出几条藤蔓把三小只全部拎起来,放在自己身旁:“都安静,别破坏气氛。”
艾莉诺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常青之树那扇厚重的木门。
晚风吹拂,带着港口的湿气,撩动了门口站立之人的衣摆和发丝。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依旧挺拔,但昂贵的呢绒外套显得有些陈旧,甚至不太合身,仿佛很久未曾好好熨烫过。
他的面容依稀可见旧日的英俊轮廓,但脸颊消瘦,刻满了疲惫与风霜的痕迹,深褐色的眼眸不再锐利。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稍后半步的是一位妇人,穿着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深色长裙,肩头披着一条略显单薄的旧披肩。
她曾经的红棕色长发如今掺杂了许多刺眼的银丝,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额角。她的蓝眼睛与艾莉诺如出一辙,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空无一物的手提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艾莉诺脸上的疑惑瞬间冻结,然后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她的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停止。血色迅速从她脸上褪去,又在下一秒猛地涌回,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母亲?”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害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散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幻影。
站在门口的约翰·冯·瓦尔德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贵族,嘴唇哆嗦了几下,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近乎怯懦的小心翼翼。他似乎想上前,却又不敢,只是颤抖着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艾莉诺?我的……小艾莉?”
他身后的艾米莉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那双与艾莉诺极为相似的蓝眼睛被泪水模糊,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女儿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看回来。
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手提袋掉落在脚边也浑然不觉,只是颤声重复着:“是真的吗……真的是你……我的孩子……”
艾莉诺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父亲!母亲!”
她哽咽着,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仪态,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猛地扑了出去,一头扎进父母张开的、微微颤抖的怀抱里。
约翰用力地、几乎是笨拙地抱紧女儿,徒劳地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艾米莉则紧紧搂住艾莉诺的肩膀,将脸埋在女儿红棕色的长发间,失声痛哭,积累了多少个日夜的担忧、恐惧、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一家三口就这样紧紧相拥在常青之树的门口,晚风拂过,吹动着他们陈旧的衣服和艾莉诺依旧鲜亮的裙摆。
过了好一会儿,约翰才稍微松开手臂,用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擦去艾莉诺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回来了……没事了,我的小艾莉……没事了……”
“艾莉诺,先请客人进来吧。门口风大。”
魏岚的声音平静地从吧台后传来,打破了门口这感人却略显凝固的瞬间。
艾莉诺这才惊觉父母还站在门外,夜风带着凉意。她连忙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对,对!父亲,母亲,快请进!外面冷,快进来坐!”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艾米莉,约翰则跟在一旁,三位瓦尔德斯互相扶持着,步履略显迟缓地踏入了常青之树温暖的光晕之中。
酒馆内的景象映入他们眼中:温暖跳跃的炉火,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淡淡酒香,吧台后那位姿态奇特、木质身躯的店长,旁边是好奇张望的银发小女孩、缩在书本后怯生生的眼镜姑娘、以及一位坐在特制椅子上、有着翠绿鱼尾正好奇打量他们的人鱼少女。
还有那些自行工作的扫帚、漂浮的酒杯、以及偶尔从阴影中探出的翠绿藤蔓……这一切都超乎了约翰和艾米莉这数年牢狱生活所形成的认知。
第138章 亲人重逢
“父亲,母亲,”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明亮温暖的笑容,轻轻挽住父母的手臂,将他们引向酒馆温暖的中央。
“让我为您们介绍一下。这里就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这位是魏岚先生,常青之树的店长,也是我和艾拉……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约翰和艾米莉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吧台后那位姿态闲散、非人特征明显的存在身上。他们的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奇。
约翰上前一步,挣脱开艾莉诺的搀扶,以一种近乎旧日贵族觐见重要人物般的姿态,深深地向魏岚鞠了一躬,动作虽因虚弱而略显滞涩。
“魏岚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裁判所……已从伊莎贝拉大人处得知了一切。瓦尔德斯家族能重见天日,艾莉诺能得平安,全赖阁下鼎力相助。此恩……瓦尔德斯家族没齿难忘。”
艾米莉夫人也紧随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眼中泪光闪烁。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约翰夫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郑重的礼节。
“不必如此。艾莉诺现在是我这里的员工,我自然要管。”
艾莉诺吸了口气,继续介绍,声音轻快了许多:“这位是艾拉,虽然个子小,但可是我们酒馆最厉害的‘服务员’!”
她笑着揉了揉艾拉的银发。
艾拉本来正有点别扭地看着这感人的重逢场面,被艾莉诺一点名,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叔叔阿姨好!我是艾拉!”
约翰和艾米莉看着这精灵古怪的小女孩,脸上不由得露出慈和的笑容。
“这位是薇丝珀拉,我们酒馆的大学者,最厉害的药剂师和符文专家!”艾莉诺又指向角落。
薇丝珀拉吓得差点把脑袋完全缩到书后面,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朵尖和闪烁的眼镜片,声音细若蚊蚋:“您、您们好……欢、欢迎……”她紧张得手指都快把书页抠破了。
约翰和艾米莉温和地对她点头致意,没有过多注视,以免让她更不自在。
“还有这位,是希娅,来自深海的朋友,暂时在我们这里做客。”艾莉诺最后介绍到人鱼少女。
希娅正好奇地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听到介绍,立刻开心地拍打了一下翠绿色的尾巴,用还带着点生涩的通用语打招呼:“你们好呀!艾莉诺姐姐的爸爸妈妈!我是希娅!”
简单的介绍过后,艾莉诺扶着父母坐下,约翰和艾米莉虽然努力挺直背脊,但那数年的磋磨早已深入骨髓,疲惫和虚弱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来,坐下时甚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魏岚的空洞眼眶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能“看”到,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疲惫,更有生命力被长久压抑、损耗后的干涸。
一点温和而纯粹的翠绿色光芒,在他掌心悄然汇聚。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蕴含着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仿佛凝聚了整个森林的生机。
酒馆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点绿光。
艾拉瞪大了眼睛,薇丝珀拉从书后探出了头,希娅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魏岚只是随意地轻轻一挥手。
那点翠绿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流萤,一分为二,轻盈地、精准地没入了约翰和艾米莉的胸口。
“!?”
约翰和艾米莉身体同时一震,下意识地捂向胸口。预想中的冲击或不适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却沛莫能御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他们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吸收着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力。
惊人的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
约翰那消瘦凹陷的脸颊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迅速变得饱满红润,深褐色的眼眸重新焕发出锐利而明亮的光彩,灰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转回富有光泽的深褐色,并且变得浓密。
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肌肉重新变得结实有力,整个人仿佛时光倒流,瞬间从一个疲惫沧桑的中年人变回了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贵族模样!
旁边的艾米莉夫人更是变化显着。眼角的细纹和疲惫的阴影如同被微风拂去,皮肤变得光洁紧致,重现白皙透亮的光泽。掺杂的银发尽数恢复成饱满润泽的红棕色,并且恢复了旧日的浓密卷曲。
略显单薄的身体变得健康而富有活力,那双与艾莉诺极为相似的蓝眼睛,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变得清澈明亮,充满了动人的神采。她惊愕地微微张嘴,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仿佛不敢相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暮气与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焕然一新的生命力!
两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早已陌生的力量感。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几乎遗忘的、年轻了许多的自己。
“……这……这是……”约翰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沉稳有力,充满了震惊。
艾米莉夫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的泪水。她猛地看向魏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艾莉诺早已用手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狂喜的泪水,她看着父母瞬间恢复青春活力的模样,巨大的幸福感和对魏岚的感激几乎将她淹没。
约翰和艾米莉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几乎陌生的旺盛生命力,看着彼此重返青春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他们同时起身,约翰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拉着妻子的手,就要朝着吧台后的魏岚屈膝跪拜下去——
“魏岚先生!如此再造之恩,瓦尔德斯家族无以为报!请受我们……”
然而,他们的膝盖尚未触地,数根翠绿的藤蔓便已无声无息地从地板探出,托住了他们的手臂和腰身,阻止了他们下跪的动作。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他们,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行了行了,我这酒馆地板刚擦干净,别跪了。艾莉诺是我这常青之树的大管家,里里外外操持,从算账采购到管教这群小麻烦精,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功劳苦劳都不小。”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因他这话而眼眶再次泛红的艾莉诺,继续道:
“你们是她的父母,她担心了这么久,如今团圆是好事。这点‘员工福利’,算是我给兢兢业业的大管家发的额外奖金,让她能安心工作,不用再分心挂念你们的身体。”
“所以,”魏岚摊了摊手,“要谢就谢你们女儿工作努力。我这儿不兴跪来跪去那一套,看着眼晕。”
约翰和艾米莉被藤蔓托着,无法跪拜,一时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执着于跪拜,而是再次深深鞠躬,艾米莉也跟着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屈膝礼。
“是,我们明白了。”约翰的声音沉稳了许多,却更加真挚,“无论如何,瓦尔德斯家族铭记您的恩德。我们……为艾莉诺能追随您这样的店主感到庆幸。”
艾莉诺走上前,一手挽住父亲,一手挽住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高高扬起,又哭又笑:“父亲,母亲,店长他……他就是这样的。你们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心感让她几乎要站不稳。
“哎呀呀,没想到艾莉诺姐姐也有这么一面啊!”艾拉在一旁扮鬼脸,试图冲淡这过于煽情的气氛,但冰蓝色的眼睛里也闪着光,“不过叔叔阿姨变得好年轻!看起来倒是更像艾莉诺姐姐的哥哥姐姐了!”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薇丝珀拉小声补充:“生、生命能量的补充效果显着……细胞活性逆转……太惊人了……”
希娅拍打着尾巴,快乐地插嘴:“好看!亮晶晶的!像新生的贝壳!”
艾莉诺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泪,挺直腰板,又恢复了几分大管家的风范:“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父亲,母亲,你们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准备些吃的!店长,今天可以再开一桶翡翠麦酿吧?庆祝一下!”
魏岚懒洋洋地挥挥手:“准了。不过得记账上,从你自己奖金里扣。”
“记账记账!”艾拉在一旁起哄,“艾莉诺姐姐现在可是有家底的人啦!”
约翰和艾米莉看着女儿与这群“奇特的家人”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这间充满生机甚至有些“闹腾”的酒馆,眼中最后的一丝不安和拘谨也终于消散,化为了全然的笑意和感动。
“好,好,都听艾莉诺的安排。”约翰笑着点头,声音洪亮。
就在这时,那支由酒桶、扫帚、鸡毛掸子和黄油罐子组成的“仪仗队”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突然又“活”了过来。
它们整齐划一地蹦跳到约翰和艾米莉面前,酒桶“咚”地一声微微倾身,扫帚优雅地划了个弧线做出“请”的姿态,鸡毛掸子上下点动如同鞠躬,戴着厨师帽的黄油罐子则努力挺起“胸膛”。
这滑稽又莫名贴心的欢迎仪式,逗得约翰和艾米莉忍不住笑出声来。
艾莉诺走向厨房,吆喝了两声,便有一大堆餐盘托着热气腾腾的美食,在一群活泼藤蔓和漂浮酒杯的簇拥下,自行从厨房里鱼贯而出。
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的香草羊排;堆成小山、淋着浓稠肉酱的芝士通心粉;新鲜蔬菜与水果组成的缤纷沙拉;外焦里嫩、还滋滋作响的蒜香烤鱼;甚至还有一小篮刚刚出炉、散发着诱人麦香与蜂蜜甜味的小面包。
艾莉诺挽着父母走向那张已经摆满了美食的长桌:“来吧,父亲,母亲,尝尝我的手艺!还有我们常青之树最棒的麦酒!”
希娅的尾巴再次欢快地拍打起来,嘴里的bGm无缝切换成了轻快悠扬的、适合宴会的调子。
薇丝珀拉悄悄把自己那杯蜂蜜牛奶往桌中央推了推,以示分享。艾拉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椅子,给自己和约翰夫妇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翡翠麦酿。
她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魏岚的眼睛,下一秒艾拉眼前那杯刚刚倒满、香气四溢的翡翠麦酿,被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翠绿藤蔓精准地卷走,稳稳地放到了约翰·冯·瓦尔德斯的面前。
“哎?!老大!”艾拉瞬间炸毛,冰蓝色的眼睛瞪向吧台。
魏岚依旧瘫着,只有一根藤蔓像手指般摇了摇:“都说了小孩子禁止饮酒,动作这么明显,你当我是瞎子吗?果汁管够。”
另一根藤蔓则卷着一大壶鲜榨苹果汁,“咚”地一声落在艾拉面前,顺便给她空了的杯子满上。
“小气……”艾拉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抱住了果汁壶。
第139章 约翰夫妇的决定
晨光熹微,常青之树酒馆内弥漫着烤面包和燕麦粥的暖香。
艾莉诺正指挥着几把悬浮的扫帚进行最后的地板清洁,薇丝珀拉缩在角落一边小口啜饮热牛奶一边翻阅着厚厚的典籍,希娅则趴在水族箱边缘,好奇地看着艾莉诺工作,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吧台后,魏岚依旧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咸鱼瘫姿,仿佛与吧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他袖口探出、娴熟接住倾泻酒液的藤蔓,证明他并非纯粹的装饰品。
平静被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打破。
“老大!艾莉诺姐姐!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艾拉像一颗银色的炮弹般从门口冲了进来,手里高高挥舞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艾斯特维尔港湾日报》。
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因为奔跑和激动,小脸涨得通红,一头炸毛的银发更是如同遭遇了静电般四处支棱。
她一口气冲到吧台前,差点撞翻一把正兢兢业业擦拭桌子的椅子,猛地将报纸拍在魏岚面前的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看!快看头版头条!”艾拉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用力戳着报纸上最大号的黑色标题。
薇丝珀拉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书本都差点脱手。希娅也好奇地转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艾莉诺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走近。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聚焦在那份报纸上。
只见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圣光教会、海洋教会联合发布公告:彻底澄清瓦尔德斯家族冤案,将追查所有涉案人员!】
其下的副标题则写着:【圣光教会宣布全额赔偿瓦尔德斯家族一切财产损失,并致以深切歉意】
艾拉等不及魏岚慢慢“看”,已经迫不及待地、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联、联合公报指出……经、经详尽调查……确认前港口议会议员莫顿·桑切斯与前审判官费奇……勾结……栽赃陷害瓦尔德斯家族……伪造证据……罪证确凿……
“圣光教会……对司法系统内出现的此等……渎职与腐败行为……表示最严厉的谴责……并承诺进行彻底整顿……
“海洋教会……对港口议会内部监管不力表示关注……呼吁建立更透明的贸易监督机制……
“双方教会……一致承认瓦尔德斯家族对艾斯特维尔港发展之贡献……对其蒙受的不白之冤与重大损失……深表歉意……尤其圣光教会……将依据最新评估……全额赔偿瓦尔德斯家族被非法罚没之所有财产及……及这么多年的利息!哇!”
她念得虽然有些吃力,偶尔还需要稍微拼读一下复杂的词汇,但竟然大致将核心内容都读了出来!
艾莉诺已经捂住了嘴,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激动地看着那份报纸,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如此正式地登报公告,意味着家族的声誉被彻底、公开地洗净了!
魏岚的空洞眼眶从报纸上移开,缓缓“望”向激动得小脸通红的艾拉,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
“哦?”他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居然能看懂这么多字了?看来每天的识字课和罚抄没白费。”
艾拉正沉浸在“揭露重大新闻”的兴奋中,听到这话,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鼓起腮帮子,不满地抗议:“老大!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艾莉诺姐姐家平反了!还有好多好多赔偿金啊!”
“嗯,平反很好,赔偿金更好。”魏岚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报纸上‘渎职’、‘腐败’、‘监管不力’这几个词都认识了?”
艾拉:“……”
她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抢回报纸:“不理你了!艾莉诺姐姐你看!还有好多版都在说这个事呢!现在全港口都知道你们家是冤枉的了!”
艾莉诺接过报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铅字,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高高扬起。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魏岚,郑重地说:“店长,谢谢您。如果没有您……”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约翰和艾米莉·冯·瓦尔德斯相携走下楼梯。经过几日的休整和魏岚那强大生命能量的滋养,他们此刻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约翰穿着艾莉诺今早为他找出的、一件料子虽旧但剪裁依旧得体的外套,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有神。艾米莉夫人则换上了一身艾莉诺的深蓝色长裙,红棕色卷发优雅挽起,气质温婉。
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显然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父亲,母亲!”艾莉诺连忙迎上去,将报纸递给他们,“你们看……”
约翰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头版,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为平静。
“我们已经知道了,艾莉诺。”约翰将报纸递给身边的妻子,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手背,“伊莎贝拉大人已经先行通知了我们,并送来了教会签发的正式文件和一些……补偿金的初步安排方案。”
艾米莉夫人看着报纸,眼中含泪,却也是笑着:“是的,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走向吧台,面向魏岚和酒馆里的众人。
约翰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魏岚先生,艾拉,薇丝珀拉小姐,还有希娅小姐。我们夫妇二人,在此向各位郑重道别,并再次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感谢。”
艾莉诺微微一怔:“父亲,母亲,你们这是要……?”
约翰看向女儿,目光慈爱:“艾莉诺,我的好女儿。原本经历了这么多,父亲和母亲觉得,能与你重逢,看到你平安健康,甚至拥有了新的、可靠的归宿,我们已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只想着或许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能时常看到你就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重获新生的豪情:“但魏岚先生赐予我们的,不仅仅是重逢,更是第二次生命和重返巅峰的力量!圣光教会的赔偿,不仅洗刷了家族的耻辱,更提供了重振家族的资本!”
艾米莉夫人接话道:“我们昨晚商议了很久。瓦尔德斯家族不能就这样沉寂下去。既然女神和命运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该抖擞精神,再做点事情了。”
约翰点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我们决定,返回黄金沙漠。
“那里还有我们家族残存的、忠诚的旧部和一些未被完全清算的产业基础。我们要回去,收拢力量,重整旗鼓!让瓦尔德斯家族的旗帜,重新在沙漠与商路上飘扬!”
艾莉诺看着父母眼中熟悉的光彩,那是在家族鼎盛时期她才见过的神采。
约翰欣慰地看着女儿,然后再次看向魏岚:“魏岚先生,艾莉诺就拜托您继续照顾了。这孩子认准了这里,我们也看得出,她在这里很快乐,也很受您的重视。我们很放心。”
魏岚微微颔首:“她是我最好的员工。只要她愿意,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感谢您的承诺。”约翰深深鞠了一躬,艾米莉夫人也行了一个屈膝礼。
艾拉则在一旁咋咋呼呼:“欸?老大!你先前不还说要去黄金沙漠开一家分店吗?难道你一开始就算好艾莉诺姐姐的父母会这么决定吗?”
艾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缓缓转向艾拉,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艾拉以为自己又要挨一记“爆栗”时,他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
“北部群岛是圣光教会经营了数百年的基本盘,根深蒂固。虽然他们目前似乎默认了艾拉的存在,没有进一步追究的迹象,”他眼窝似乎极其轻微地朝艾拉的方向偏了偏,“但咱们要是把分店开人家大主教眼皮子底下,天天晃悠,那就另当别论了。”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现在很乖了……”
魏岚没理她,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调子分析:“东大陆嘛,听着是不错,繁华热闹,机会多。但中间隔着的龙脊山脉是开玩笑的?那地方传说连巨龙飞过去都得掂量掂量风向,就算有传送阵可以解决我们酒馆内部的转移,常青之树的名声应该传播的也没那么快。
“所以咯,算来算去,南边的黄金沙漠,确实是最优解。气候虽然恶劣了点,但胜在位置关键,连接东西商路,而且毗邻艾斯特维尔港,消息也灵通。”
他一番话东拉西扯,从地理讲到气候,从风险讲到机会,听起来逻辑严密,充分论证了南下开分店的必要性。
艾拉被这一长串分析绕得有点晕,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被说服了:“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然而,一旁的艾莉诺看着魏岚那副“一本正经分析局势”的样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是店长,您好像并没有否认艾拉的说法啊?”
第140章 女子茶话会时间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希娅都停止了尾巴的摆动,薇丝珀拉从书本后完全抬起了头,艾拉的小嘴张成了o型,看看艾莉诺,又看看魏岚。
约翰和艾米莉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看向魏岚。
魏岚:“……”
那由藤蔓构成的化身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眶“望”着艾莉诺,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语重心长地开口:
“艾莉诺啊……”
“嗯?”
“以后呢,看破的事情……”魏岚伸出一根藤蔓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肩膀,“……不一定非要都说出来。否则……”
他顿了顿,饱含深意地看了艾莉诺一眼:“很容易被打的。”
约翰·冯·瓦尔德斯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老牌贵族,只见他脸上的惊讶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迅速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赞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存在过。
他轻轻咳了一声,顺势接过了话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魏岚那句“威胁”上引开:
“咳,魏岚先生的分析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黄金沙漠确实是最佳选择!那里不仅是瓦尔德斯家族旧日基业所在,连接东西商路,更重要的是,局势相对简单,正适合常青之树这样独特的存在立足发展。”
艾米莉夫人也立刻心领神会,优雅地微笑着附和:“正是如此。我们此番回去,首要之事便是整顿家业,清理门户。届时,必定能为魏岚先生的分店扫清障碍,提供一切便利。无论是选址、人手,还是与当地各方势力的接洽,瓦尔德斯家族都义不容辞。”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态度诚恳,语气自然,完美地将尴尬化解为了对未来合作的积极展望。
魏岚的空洞眼眶在约翰夫妇身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对他们的“上道”颇为满意,那根刚刚“威胁”过艾莉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转而伸向吧台上的酒壶,给约翰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续满了琥珀色的麦酒。
“嗯。”他发出一个表示接受的单音,算是揭过了刚才那一页。
艾莉诺也松了口气,悄悄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闯祸”,连忙转移话题:“父亲,母亲,你们准备何时动身?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就在这两日。”约翰端起酒杯,向魏岚致意后抿了一口,“伊莎贝拉大人安排得很周到,提供了通行文书和一艘快船。我们只需轻装简从即可,旧部已在途中等候接应。至于物资……沙漠那边还不缺我们两口吃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久违的自信与豪迈。
“倒是你,艾莉诺,”艾米莉夫人拉住女儿的手,轻声叮嘱,“要好好协助魏岚先生经营酒馆,照顾好自己,还有……这些孩子们。”她慈祥的目光扫过艾拉、薇丝珀拉和希娅。
“母亲放心,我会的。”艾莉诺重重点头。
“好啦好啦!”艾拉跳出来打破这略带伤感的氛围,挥舞着小拳头,“那就说定了!等叔叔阿姨在沙漠站稳脚跟,老大的分店开过去,我就第一个报名去探险!说不定还能找到埋藏的宝藏呢!”
希娅兴奋地拍打尾巴:“宝藏!亮晶晶!希娅也想去!”
薇丝珀拉小声说:“沙、沙漠的环境……或许有独特的矿物和魔法植物样本……”
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酒馆,约翰和艾米莉相视一笑。
……
艾斯特维尔港天气晴好,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
在港口区一家临海露天茶座的雅致阳伞下,两位身份显赫的女士正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伊莎贝拉一袭素雅便装,纯白的长裙换成了米白色的及膝裙装,外套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少了几分圣洁肃穆,多了几分温和亲近。
她优雅地用小银匙搅拌着杯中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红茶,目光柔和地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卡珊德拉则穿着她那身靛蓝色的利落短袍,海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被海风轻轻拂动。
她毫无形象地瘫在舒适的藤编椅子里,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旁边的空椅上,正专注地用细长的贝壳勺挖着一份铺满了晶莹剔透、仿佛内蕴海水般果冻的甜品,吃得一脸满足。
“唔...这家的‘海藻蓝晶冻’真是每次来都吃不腻,”卡珊德拉咽下口中的美味,发出惬意的叹息,“甜度刚好,又带着点深海矿物特有的回甘。比我们教会食堂里那些只会堆鱼子酱的甜点师强多了。”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确很美味。圣光教堂附近的甜点总是过于甜腻,似乎觉得多加糖分就能更靠近天堂的滋味似的。”
“可不是嘛!”卡珊德拉挥舞着贝壳勺,“要我说,你们北边就是规矩太多,天天抱着本书念经,还是艾斯特维尔港的气氛适合我。”
“或许吧。”伊莎贝拉不置可否,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前几天好像看到格伦姆大师的助手,莱瑟莉小姐,在你们大神殿那边忙碌?搬着不少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箱子。那位老学者又给你们出了什么难题吗?我记得他对‘北地鲸油基改良III型’的抗低温性能似乎很不满意。”
卡珊德拉挖甜品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海蓝色的眼眸,瞥了伊莎贝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活圣人阁下消息很灵通嘛。怎么?圣光教会也开始对材料力学和低温附魔感兴趣了?”
伊莎贝拉面对她的调侃,面色不变,只是温和地解释:“只是偶然遇见,有些好奇罢了。格伦姆大师是精灵皇廷备受尊敬的学者,他的研究动向,总会引起一些关注。毕竟,能让精灵皇廷如此投入大量资源的项目,想必非同小可。”
她轻轻放下茶杯,浅褐色的眼眸望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耸耸肩,埋头继续对付她的蓝晶冻:“还能是什么?那老矮胖…咳,格伦姆大师,魔怔得很。非要我们提供能在极低温环境下保持性能不衰减的魔导液,还要能硬抗传说级风暴的材料……啧,真当我们海洋教会是万能许愿池啊?”
她抱怨了几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舀了一大口甜品,含糊地补充道:“不过嘛,精灵皇廷这次确实下了血本,给的经费和稀有材料补偿倒是相当丰厚,搞得我们材料力学部和附魔工坊的那帮技术宅们一边骂娘一边熬夜攻坚……
“听说最近在‘深渊寒铁’的韧性处理上有点突破了?谁知道呢,反正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那些公式和参数看得我头疼。”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瓷杯上,目光依旧望着海面,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精灵的执念总是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浪漫。或许他们真的相信,技术的边界可以推到连自然伟力都为之让步的地步。”
“浪漫?我看是烧钱!”卡珊德拉嗤笑一声,用力挖下一大块蓝晶冻,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你是没看见那份物资清单,光是‘永霜核心’的试制品就报废了三批,那玩意儿烧起钱来比把金币直接扔进海沟还快。要不是他们精灵寿命长,家底厚,经得起这么折腾,谁陪他们玩这种游戏。”
她耸耸肩,一副“反正不是我的钱”的表情:“说起来,他们精灵提供的‘月光苔藓萃取液’倒是好东西,我们教会医学院那帮老古板最近用它调试新的安神药剂,效果据说不错,就是味道一言难尽……下次给你带点试试?”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回忆起了某种不太愉悦的滋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若非必要,我还是更愿意选择常青之树的‘晨曦微光’。至少魏老板的饮品在提供宁静之余,还能兼顾味蕾的享受,不像我们圣光教堂的‘圣辉提神剂’,每次饮用都仿佛是对信仰坚定程度的一次锤炼,那浓重的圣油与金属气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表情已然说明一切。
“常青之树倒是清净了,”卡珊德拉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最爱的蓝晶冻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你是不知道,莫顿那老狐狸嘴巴一松,抖搂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简直了!每一条线索都够我领着最精锐的风暴守卫小队加班加点、登门‘拜访’一轮的!”
她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甜品,仿佛那是莫顿的脑袋:“我现在看见审讯报告和海域地图就头晕!深海囚牢那边灯火通明,抄写员的手都快写断了!这得加多少班才能理清楚?至少未来几个月我都别想休假了!”
她越说越气,海蓝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魏岚那个木头倒好,窝在酒馆里咸鱼瘫,喝着自酿的小酒,清净自在!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海洋教会在干?这公平吗?!”
伊莎贝拉被她这怨气冲天的样子逗得唇角微弯,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声音温和依旧:
“能者多劳,卡珊德拉。维护港口秩序与海域安宁,本就是海洋女神赋予她的圣女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况且……”
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调侃:“我看你处理这些‘麻烦’时,虽然嘴上抱怨,但眼里的兴奋可瞒不过我。比起喝茶听诵经,你恐怕更享受带着风暴守卫乘风破浪、追查线索的刺激吧?”
卡珊德拉一噎,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力挖起一大块蓝晶冻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
“……少来这套!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一定第一时间把那个死要钱的木头也拖下水!让他那些藤蔓去翻档案!看他还能不能瘫得住!”
伊莎贝拉被她逗得莞尔,轻轻摇头,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温热的茶水饮尽。她放下杯子,指尖优雅地拂过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上逐渐西斜的日光。
“时候不早了。”她轻声说道。
卡珊德拉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蓝晶冻,将空了的贝壳勺“叮”一声丢回碟子里。
“行吧,下午茶时间结束。”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顺手将几枚银币压在账单下,“走吧,活圣人阁下,再待下去,诺拉嬷嬷又该用潮汐传讯念叨我玩忽职守了。”
伊莎贝拉也随之起身,米白色的裙摆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她并未多言,只是对卡珊德拉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未尽的笑意,转身并肩与她步入港口傍晚渐起的人潮之中。
海鸥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悠长的鸣叫。
第141章 沙漠来的冒险者
常青之树的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烤面包的余味,以及一丝薇丝珀拉角落传来的、奇特的草药清香。
希娅在水族箱里打着盹,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哼着不成调的、空灵的水波音。艾莉诺在柜台后核对着一份长长的食材清单,时不时用羽毛笔记录着什么。
魏岚依旧在他的老位置进行着“光合作用”,仿佛与吧台长在了一起。
艾拉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用一根从扫帚上偷偷拔下来的细枝,试图教会一个橡木酒杯如何平稳地“走”直线——结果自然是“哐当”一声,酒杯倒下,沿着桌边滚落,被一根悄然探出的藤蔓精准地接住,又稳稳放回原位。
“无聊啊……”艾拉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沉闷的哀嚎,“老大,真的没有那种……‘咻’一下就能把费奇那种坏蛋的老巢宝藏全都搬过来的空间法术吗?或者能隔着很远就把海蛇女欠的酒钱收过来的那种?”
魏岚的眼皮都懒得抬:“有。理论上,精通空间法术的大能可以做到。但你,目前连片面包都‘取’不利索,还想着隔空取物?先把准头练好,别下次把艾莉诺的锅盖传到我的茶杯里。”
艾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五六个人。他们风尘仆仆,皮甲上沾着未拍干净的沙尘,脸色是被沙漠烈日长期炙烤后的健康黝黑。武器随意地挎在腰间或背在身后,款式略显粗犷。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丰满,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民族服饰,色彩鲜艳的头巾包裹着大部分头发,露出几缕深棕色的发丝和一双明亮、带着野性与笑意的眼睛。她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防沙的纹路。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也是类似打扮,一个个肌肉结实。
“嘿!就是这儿了!‘常青之树’!港口的老杰克没骗我们,这地方看着就带劲!”那领头的女人声音爽朗,带着沙漠口音的通用语听起来有些沙哑却很有力。
她大大咧咧地扫视了一眼酒馆内部,目光在魏岚、艾拉、水族箱里的希娅和角落的薇丝珀拉身上快速掠过,闪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兴趣取代。
“老板娘!”她冲着看起来最像主事人的艾莉诺喊道,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听说你们这儿有好酒,还有……呃,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刚护送一支肥得流油的商队从‘金色沙海’那边过来,赚了点辛苦钱,来找点乐子!有什么推荐的?”
艾莉诺立刻放下羽毛笔,展现出专业管家的微笑:“欢迎光临常青之树。我们这里有来自各地的好酒,您和您的队员可以随意看看。需要我为您介绍吗?”她示意了一下墙上的酒水单。
那几个冒险者顿时眼睛放光地凑到酒水单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哟!还有北部群岛的烈酒!”
“这个‘静夜流思’是什么?听起来娘们唧唧的……”
“老大!点这个‘熔金破晓’!够劲!”
那女领队却对酒水单兴趣不大,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酒馆里那些“活”着的家具和魏岚身上打转,最后又落回艾莉诺身上,嘿嘿一笑:
“酒嘛,当然要最好的!给我们来一桶……嗯,就你们卖得最好的麦酒先打着!至于吃的,有什么上什么,量大管饱就行!兄弟们这一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好的,请稍坐。”艾莉诺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几只藤蔓自动卷起橡木酒杯,排着队悬空等待斟酒,看得那几个冒险者一愣一愣的。
女领队带着手下们找了个大桌子坐下,桌椅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们坐得更舒服。这又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好奇的摸索。
艾拉的注意力早就被这群人吸引了,尤其是那个女领队。她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写满了“有乐子了”几个字。她蹭到那桌附近,假装帮忙摆弄椅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很快,酒水和食物(主要是大份的烤肉、面包和奶酪)被藤蔓和自动行走的餐盘送了上来。冒险者们发出一阵欢呼,开始大快朵颐,酒杯碰撞声和满足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嗝……舒坦!还是艾斯特维尔港好啊!有酒有肉,没有那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沙子!”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打着酒嗝感慨。
“可不是嘛!这次护送那商会老爷,规矩多得要死,一路上连大声唱歌都不让,憋死老子了!”
“嘿,头儿,这次报酬不错,下次是不是该接个去金砂城的活儿了?听说那边的小妞……”
“闭嘴吧汉克!喝你的酒!”女领队笑骂着扔过去一小块面包,准确砸在那口无遮拦的队员头上,引来一阵哄笑。
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麦酒,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目光又瞟向了吧台后仿佛睡着了的魏岚,以及旁边探头探脑的艾拉。
“喂,小姑娘,”她冲着艾拉扬了扬下巴,态度很随意,“你们这店……挺别致啊?那木头……呃,那位是老板?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动的?某种新式魔像?还是说……”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探险者发现秘密的兴奋,“老板是个深藏不露的法师老爷?”
艾拉立刻挺起小胸脯,与有荣焉:“那是!我们老大厉害着呢!这些不过是小把戏!”
女领队挑眉,显然不信“小把戏”这种说法,但也没深究,转而问道:“那你们这儿,除了酒和这些会动的玩意儿,还有没有点……更刺激的?比如,有什么好活儿介绍吗?”
另一个正在啃肉骨的队员含糊地接话:“是啊头儿,赶紧找点活儿干吧,不然这点钱还不够在港口快活几天……啧,不过说真的,金色沙海那边最近可真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了?”艾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吧台后的魏岚,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几不可察地转向了这边。
女领队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还能怎么?老毛病呗!沙匪闹得越来越凶了,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抢点水和食物的杂鱼不一样,最近冒出来几股新的,装备精良,组织严密,下手黑得很!专门盯着肥羊商队抢,连一些小型的绿洲聚居点都敢骚扰。”
“何止是骚扰!”另一个看起来年轻点的队员心有余悸地插嘴,“我们回来前就听说,‘甜水绿洲’西边的一个小据点,好像叫……叫‘驼铃坡’的,一夜之间人就都没了!东西抢光,水井都被填了!现场干净得吓人,连打斗痕迹都不多,邪门得很!”
“没了?”艾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是沙匪干的?他们这么厉害了?”
“谁知道呢!”女领队耸耸肩,用匕首插起一块奶酪,“有人说是沙匪,但也有人传……是‘那些东西’搞的鬼。”
她说到“那些东西”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同桌的几个队员也稍微安静了点,互相看了看。
“东西?什么东西?”艾拉追问。
“就是沙漠里的一些老掉牙的传说呗,”女领队似乎不想多谈,摆摆手,“说什么沙漠深处藏着不见光的东西,专门蛊惑人心,搞些邪门歪道的祭祀……都是骗小孩的。十有八九就是哪股新崛起的沙匪头子手段狠了点,打着幌子吓唬人罢了。”
但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还是被艾拉捕捉到了。
艾莉诺刚好端着一盘新切好的奶酪走过来,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盘子放在冒险者们的桌上:“如果各位是想寻找委托或雇佣任务,艾斯特维尔港的冒险者协会分部设在海洋教会大神殿的东侧翼楼。
“那里会发布来自各地、主要是与海洋相关的委托,从护航、清剿海怪到寻找失落宝藏的线索,应有尽有。我们酒馆主要还是为大家提供休息和放松的场所。”
她说话间,一根藤蔓灵巧地替一位队员空了的酒杯续满了麦酒。
“海洋教会里面?”女领队挠了挠下巴,似乎觉得有点意外,但又很快释然,“也是,这鬼地方什么都跟海沾边。行,谢了老板娘!等兄弟们吃饱喝足就去瞅瞅!”
队员们继续吃喝说笑,话题又转向了港口的见闻和之前的冒险经历。
艾莉诺则转身,看似自然地走回吧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略微失焦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不安。
她趁着擦拭的动作,微微向魏岚的方向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魏岚能听到:
“店长……他们刚才说,金色沙海最近不太平,有整支商队甚至小据点被袭击……父亲和母亲他们……”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们刚回去,那边就……我有点担心。”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微微转向艾莉诺,藤蔓化身的姿态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近乎叹息的气音:“啧……失算了。”
第142章 沙漠轶事
魏岚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懊恼的情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木脑壳,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
“在艾斯特维尔这地方待久了,差点忘了这世界的‘治安水平’是分区的。”
艾莉诺:“……分区?”
“嗯。”魏岚用那平淡无奇的语调说着非常现实的话,“你看,港口这边,海洋教会经营得跟铁桶似的,规则明确,执法队巡逻勤快,还有卡珊德拉那种恨不得把一切不稳定因素都提前摁死的狠人盯着,基本上算是个‘治安模范区’。
“我就下意识以为,其他地方再乱也能有个底线……至少大型势力周边应该维持基本秩序。瓦尔德斯家族在黄金沙漠也算老牌地头蛇了,你父母回去重整旗鼓,按理说自保应该没问题……”
他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上敲了敲,发出一阵轻响:“现在看来,是我有点想当然了。把这异世界……把这地方的生存难度估计得太低了点。忘了还有‘无法地带’这种设定。”
艾莉诺虽然没完全听懂魏岚的用词,但大致明白了魏岚的意思——他低估了黄金沙漠的危险性,并且因为港口相对安全的环境而产生了一点误判。
“那……现在怎么办?”艾莉诺的担忧更甚,“父亲母亲他们会不会已经……”
“暂时应该还不至于。”魏岚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们刚走没两天,带着伊莎贝拉给的通行文书和教会背景,一般的沙匪只要脑子没坏,短期内不会主动去动这种明显有靠山的目标。要动手也会先观望。”
他空洞的眼眶转向酒馆里那群还在高谈阔论的沙漠来客,捕捉着他们话语里关于“新崛起的”、“手段狠辣”、“邪门”等关键词。
“不过,听这意思,沙漠里的水比我想的浑得多。常规的麻烦你父母或许能应付,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确实需要加点保险。”
一根翠绿的藤蔓自魏岚袖口探出,尖端迅速凝结出一小片薄薄的、仿佛由最纯粹翡翠雕琢而成的叶子,叶脉中流淌着浓郁的生命光辉,表面还有极其复杂的银色空间符文一闪而逝。
“喏,”那枚翡翠叶子轻飘飘地飞到艾莉诺面前,“找个稳妥的寄送渠道,尽快给你父母送过去。让他们贴身带着,或者嵌在家徽、印章之类不容易丢的东西上。”
“这是……?”艾莉诺小心翼翼地接住叶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和奇异的空间波动。
“一个加强版的‘求救信号发生器’,外加一点‘紧急避险’功能。”魏岚言简意赅地解释,“如果他们遇到无法抵抗的生命危险,捏碎它或者它感知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衰竭,会立刻向我发送最强烈的空间坐标信号,同时生成一个短时间的强力护盾。”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只要信号发出来了,我应该能尽快赶过去捞人……当然,用不上最好。”
艾莉诺紧紧握住那枚温润的翡翠叶子,眼中的焦虑终于消散了一些:“谢谢您,店长!我……我这就去联系教会的高阶信使,他们应该有最快最安全的渠道送往沙漠!”
她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去安排寄送事宜了。
魏岚看着她的背影,木质眼皮似乎耷拉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早知道当初就该一人塞一打。还是这里的治安给人安全感太足,都形成路径依赖了……”
另一边,艾拉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天真的好奇表情——这是她在街头混饭吃的看家本领之一。
“金砂城?”她凑近了一点,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帮子,“听起来就金光闪闪的!那里是不是满地都是金币?用金杯子喝酒?”
女领队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一笑,用力揉了揉艾拉乱糟糟的银发:“想得美!要真是那样,还不全被沙子埋了!不过嘛……”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抹抹嘴:“金砂城确实是黄金沙漠里数得着的大绿洲,繁华!热闹!拜金教团的老窝之一嘛,银行、大商会、拍卖行……什么都有!那地方,水比酒还贵,但只要你兜里有叮当响的钱币,就能活得舒服!”
“拜金教团?”艾拉适时地露出一点“懵懂”的疑惑。
在一边旁听的魏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是管钱……呃,信奉财富女神的那帮家伙,”另一个队员插嘴,他似乎对那里很熟悉,“规矩多得很,但也算讲道理。至少在你给够钱的情况下,他们能提供最好的保护和公证。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以前都是几个大家族说了算,瓦尔德斯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小心地瞥了一眼他们的女头领。
女领队倒是没那么顾忌,撇撇嘴接话道:“嗯,以前是。不过瓦尔德斯家前些年倒了大霉,听说卷进了什么破事里,差点全家玩完。他们在金砂城的产业和话语权,现在嘛……哼,暂时由拜金教团‘托管’着呗。”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漠然,沙漠里的家族起起落落太常见了。
艾拉的心脏微微揪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好奇宝宝样:“托管?那原来的老爷夫人呢?被赶走了?”
“谁知道呢,可能死了,可能跑了,也可能在哪个沙窝子里缩着吧。”女领队耸耸肩,显然对过气贵族的命运不感兴趣,“反正现在金砂城还是老样子,几个剩下的家族和拜金教团共治,只要商路不断,金币照样哗哗流。”
她似乎不想再多谈金砂城的权力更迭,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
“大家族的事儿,谁说得清。反正金砂城还是那个金砂城,拜金教团那帮神棍照样天天念叨着‘财富流通即是女神恩典’,收税抽成一点不少。城里嘛,由几个大家族一起管着,还算有点规矩,至少明面上不敢乱来。”
“还有其他像金砂城一样的城邦吗?”艾拉追问道,小脸上写满“求知欲”。
女领队想了想:“像金砂城这样的大城邦,沙漠里还有几个,比如‘甜水绿洲’那边的‘甜水镇’,‘半月绿洲’的‘新月集市’……都差不多,依托着能找到的最大的绿洲建立,名义上接受拜金教团的领导,实际上则由不同的家族控制着。
“绿洲有多大,水源多丰沛,基本上就决定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能辐射多远。离开了绿洲的滋养,再高的城墙也是沙堆里的玩具。”
“除了这些大城市之外呢?”
“那就多了去了。”女领队拿起匕首,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划拉着简易地图,“沙漠里绿洲大大小小的,像是什么‘驼铃’、‘新月’、‘骆驼刺’……三五口井,几十顶帐篷聚在一起就算个据点,可能一场大沙暴或者一次沙匪洗劫就没了。
“沙漠里就这样,只要有点水的地方,就能聚起一帮人,形成个小村子或者小镇子。有的被某个家族控制,有的自个儿管自个儿。这些地方没啥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但也可能今天还在,明天就被沙暴埋了或者被哪股沙匪给端了。
“还有些游牧民,像沙狐一样,追着零星的水草和小绿洲迁徙。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太跟城邦里的人打交道,但也不好惹。”
“那……各走各的呗?”艾拉眨眨眼。
“话是这么说,”女领队叹了口气,表情严肃了点,“但绿洲和绿洲之间,隔着的可是要命的沙海!那地方没法律,没秩序,只有太阳、沙子和……想抢你水跟货物的混蛋。商队走得,沙匪自然也走得。
“以前嘛,大家还有点默契,只求财不轻易害命,尤其是害大商队和有名号家族的命,不然会惹来报复。但现在……”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酒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香料味扑面而来:“听说有些家伙不守规矩了,下手忒黑。刚才说的‘驼铃坡’只是个开始。我们一路过来,感觉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里等着,就等着谁倒霉撞上去。”
艾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害怕又兴奋的神情:“这么吓人?那你们还敢接沙漠里的活儿?”
“不然呢?”女领队一瞪眼,随即又笑了,带着冒险者特有的豁达和无奈,“钱总要赚啊!小心点就是了!再说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自信又回来了,“我们‘沙蝎’也不是吃素的!不然怎么把肥羊商队全须全尾地从金砂城护送到这儿?”
她的队员们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和吹嘘声,气氛又热烈起来。
艾拉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关于沙漠不同绿洲和拜金教团风俗的问题,女领队和她的队员们都七嘴八舌地解答了,言语间描绘出一个既充满机遇又危机四伏、规则与野蛮并存的黄金沙漠图景。
直到艾莉诺安排的信使悄悄从后门离开,魏岚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边,艾拉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觉得今天的情报收集工作完成得不错。
她蹦跳着回到吧台附近,假装摆弄杯子,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些新听来的“沙漠趣闻”添油加醋地讲给希娅和薇丝珀拉听。
第143章 魏岚的营销计划
艾莉诺送走信使,返回吧台时,脸上的忧色稍减。她下意识地擦拭着吧台,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港口的喧嚣,望见那片遥远而动荡的金色沙海。
魏岚的藤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梳理思绪。他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艾莉诺,忽然开口:
“说起来,艾莉诺。”
“嗯?店长,有什么吩咐?”艾莉诺回过神来。
“冒险者协会……”魏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西……呃,像是这种世界里标配的组织,为什么我们之前好像从来没接触过?港口有这玩意儿?听起来他们业务范围还挺广。”
他确实有些好奇。
按照他前世看过的各种作品,冒险者协会、佣兵工会之类的地方,不应该是消息集散、任务接取、引发剧情的关键场所吗?怎么到了艾斯特维尔港,这组织就跟隐形了似的,直到今天才被一群沙漠来客提起。
艾莉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她微微点头,解释道:“店长您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艾斯特维尔港确实设有冒险者协会的分部,就像刚才我告诉那些冒险者的,位于海洋教会大神殿的东侧翼楼。”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在艾斯特维尔港,冒险者协会的影响力和存在感,远不如在内陆地区,尤其是像黄金沙漠那样势力纷杂、缺乏绝对权威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海?”魏岚立刻抓住了关键。
“是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海洋’。”艾莉诺肯定道,她拿起一个玻璃杯,一边擦拭一边细致说明,“艾斯特维尔港的一切几乎都与海洋息息相关。最常见的委托——护航、清剿航线上的海怪或海盗、打捞沉船物资、探索未知岛屿、甚至是一些需要远航的护送或调查任务——所有这些,最终都需要面对大海。”
她看了一眼那群沙漠冒险者,声音平和:“对于这类任务,雇主们往往更倾向于直接委托海洋教会。原因有很多:教会拥有自己的武装舰队和训练有素的神官、圣骑士队伍;他们对于海洋的了解远超常人;执行任务时往往附带神术支援和保障;而且,在面对突发变故或不可预见的危机时,他们显然更具应变能力和解决经验。
“相比之下,”艾莉诺继续道,“传统的冒险者,作为一群为了报酬而受雇的自由武装人员。他们或许个体实力不俗,但在缺乏统一组织和专业后勤支持的情况下,应对复杂的海上挑战,其效率和可靠性往往不如教会。
“久而久之,需要出海的高价值委托,几乎都被海洋教会及其关联行会垄断了。冒险者协会在这里,自然就边缘化了。”
魏岚若有所思地用藤蔓手指敲了敲吧台:“所以,港口的协会分部,基本就处理点边角料?或者陆地上的小麻烦?”
“可以这么理解。”艾莉诺证实道,“他们可能还会发布一些城内治安维持(协助港口卫队)、寻找丢失宠物、清理下水道小规模变异生物、或者某些不适合教会出面的私人调查之类的琐碎任务。
“报酬不高,吸引力有限。真正有实力的冒险者团队,通常会去其他更需要他们武力的地方发展。”
“原来如此……资源垄断和路径依赖。”魏岚低声嘀咕了一句穿越前才懂的词,“生态位被全方面压制了啊……”
这么一说就合理了,在海洋教会如此强势且专业对口的地区,冒险者协会被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完全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协会毕竟是一个跨地区的组织吧?港口的这个分部,再边缘,也应该和其他地区的分部有信息往来,对吧?”
艾莉诺略微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官方的情报和委托流转渠道肯定是存在的。至于效率和高层之间的具体关系,我就不太清楚了。店长,您是想……?”
“嗯。”魏岚发出一个肯定的气音,“我们的沙漠分店计划,迟早要提上日程。前期需要造势,需要让潜在客户知道‘常青之树’要来了。
“通过瓦尔德斯家的商业渠道宣传是一个路子,但如果能利用冒险者协会这个现成的、专门接触‘有需求且敢冒险’人群的网络,似乎效率更高。”
艾莉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立刻领会了魏岚的意图:“您是说,利用协会的网络,提前在沙漠地带的冒险者和商旅中传播我们即将开设分店的消息,制造期待和话题?”
“没错。”魏岚的手指在吧台上划过,仿佛在勾勒蓝图,“广告,呃,我是说宣传,关键在于精准和重复曝光。协会分部虽然在这里边缘化,但它毕竟连接着一个庞大的、流动性极强的群体——冒险者。
“这些人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息载体,他们四处奔走,接触三教九流,酒馆茶肆是他们最爱聚集交换消息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平淡却带着一丝谋划意味的语调说:“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嗯,一套组合策略。”
“首先,是‘官方委托’。”魏岚看向艾莉诺,“以瓦尔德斯家族复兴,或是以‘常青之树’筹备处的名义,向港口冒险者协会发布一个长期、系列性的‘信息征集委托’。”
艾莉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她一边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羽毛笔准备记录,一边流畅地接话:
“委托内容不能太具体,要留有想象空间……比如:‘征集黄金沙漠主要绿洲及商路沿线,关于特色酿酒原料、稀有香料、独特饮品需求、以及……有趣传闻的详细信息’。
“报酬分级,信息越独特详实,报酬越高——这样可以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和竞争意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人们会猜测瓦尔德斯家,或者这个‘常青之树’到底想做什么。话题本身就会传播。”
魏岚略微满意地动了动木质下颌:“正是如此。其次,是‘品牌植入’。
“在所有与协会接触的环节,无论是委托文书、报酬支付、甚至是通过他们渠道流传出去的消息,都必须反复强调几个关键词:‘常青之树’、‘来自艾斯特维尔港的传奇酒馆’、‘即将登陆黄金沙漠’、‘敬请期待’。要让每一个接触到的冒险者,哪怕没接委托,也能下意识记住这个名字和它即将到来的事实。”
“重复强调,形成印象……我明白了。”艾莉诺笔下不停,同时微微颔首,“我们可以设计统一的文书格式和印章,甚至定制一批带有这些字样的报酬袋或小额代金券,让他们带回沙漠去使用——实物会比口耳相传更持久。”
“很好,你考虑得很周到。”魏岚难得表示赞许,“第三,是‘话题营销’。我们可以‘无意中’让协会的人,或者通过他们,流传出一些关于‘常青之树’的‘传说’。
“比如:海洋教会圣女卡珊德拉都赞不绝口的魔力饮品、活圣人伊莎贝拉亲自洗礼、还有店里那些魔法家具等等。”
艾莉诺听到这里,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且略带调侃的微笑:“我明白了。是要带点神秘感,但又不能太夸张,维持在‘令人好奇且愿意口口相传’的程度。这些内容在冒险者中间会传得很快,尤其是当他们喝了几杯之后。”
魏岚空洞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显露出极淡的满意神色:“嗯,交给你去润色和执行。尺度你把握。”
“请您放心,店长。”艾莉诺合上本子,优雅地欠了欠身,,“我会妥善处理。”
艾莉诺刚将魏岚的计划要点仔细收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格伦姆·根须那矮胖敦实的身影率先出现,他几乎被一堆摇摇欲坠的行李淹没——几口钉着加固铁条的木箱、鼓鼓囊囊的标本袋(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轻微蠕动)、以及一堆散乱卷起的图纸。
他吭哧吭哧地往下挪,厚如酒瓶底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轻点!轻点!那箱是刚分类好的潮汐藻样本!莱瑟莉!我的《海洋蕨类孢子活性图谱》你塞哪个包里了?”
跟在他身后的莱瑟莉·晨风则显得从容许多,但也提着两个不小的皮箱。她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旅行猎装,金发一丝不苟,只是碧绿的眼眸中比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那是长期应付自家导师各种突发奇想和烂摊子后留下的痕迹。
“导师,您的图谱在左侧第三个标本袋的夹层里。以及,请小心脚下,您差点踢翻艾莉诺小姐昨天刚插好的花。”莱瑟莉的声音保持着精灵特有的腔调,但那份疏离感此刻被浓浓的无奈冲淡了不少。
两人好不容易将行李都搬运到一楼大厅。格伦姆扶着腰,大口喘着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哟!矮冬瓜爷爷和漂亮精灵姐姐要走了吗?”艾拉第一个凑过去,好奇地戳了戳一个看起来特别沉的箱子,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玻璃器皿碰撞声。
格伦姆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没规矩的小丫头!什么矮冬瓜!是格伦姆·根须大师!这些可是宝贵的知识财富!弄坏了把你种花盆里当肥料!”
莱瑟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魏岚和艾莉诺,微微躬身,仪态无可挑剔:“魏岚店长,艾莉诺小姐,感谢这几日的款待。我们在海洋教会的学术交流访问已正式结束,即将启程返回翡翠林海。”
艾莉诺立刻回以标准的礼节:“这是我们的荣幸,晨风女士,根须大师。祝愿二位一路顺风。”
格伦姆挥了挥胖乎乎的手,注意力似乎已经飞回了他的研究上:“行了行了,客套话少说。魏岚老板,下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能多给我点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样本!还有那种能自己调节温度的木头!对了,你们厕所那个自动冲水的藤蔓结构也挺有意思……”
莱瑟莉赶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袍子,阻止他继续发表可能不太合时宜的宣言。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辆造型流畅的精灵机械载具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它通体由银白色金属打造,线条优雅,两侧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符文板。
车辆底部没有轮子,而是悬浮在离地几英寸的空气中,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一位穿着精灵帝国机械技师制服、戴着护目镜的年轻精灵正站在一旁。
行李被一件件搬进车辆侧方自动打开的储物舱,格伦姆率先弯腰钻进散发着冷光的车厢内舱,还在嚷嚷着让技师小心他的宝贝箱子。
莱瑟莉站在车旁,最后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道别:“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精灵技师在操控面板上轻点几下,车辆便平稳无声地加速,沿着港口区的道路向城外驶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渐弱的能量余韵。
第144章 精灵学者的年假
酒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似乎少了格伦姆的大嗓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艾拉扒着窗户看了会儿,嘀咕道:“走了哎……其实那个矮冬瓜爷爷还挺好玩的。”
然而,没过几分钟,就在艾莉诺准备继续去忙魏岚交代的宣传计划,魏岚也重新进入“光合作用”状态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莱瑟莉·晨风,独自一人,空着手,神情自若地走了回来。
众人:“???”
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指着门外,又指指莱瑟莉,结结巴巴地说:“漂、漂亮精灵姐姐?你……你的东西落下了?还是那个矮冬瓜爷爷被甩下去了?”
莱瑟莉优雅地抚平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浅淡但确实存在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微笑。
“不,艾拉小姐,并非如此。格伦姆导师已经顺利出发了。”她顿了顿,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平静地宣布,“我只是决定不与他一同返回皇廷了。”
“啊?”艾莉诺也愣住了,“晨风女士,您的意思是……?”
莱瑟莉走到一张空桌旁,姿态优美地坐下,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花瓶里有些歪斜的鲜花,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此次出访西大陆,行程漫长,事务繁杂,我深感疲惫。
“恰好,难得跑这么远,我计划给自己放个年假,好好逛一逛西大陆,放松一下身心。我的休假申请已经通过魔法传讯递交给皇廷学术委员会了。”
年假?
艾莉诺、艾拉,甚至连水族箱里看热闹的希娅和角落里偷偷张望的薇丝珀拉,都面面相觑。这个理由从一位以尽责和严谨着称的高等精灵口中说出来,着实有点意外。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莱瑟莉,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带着一点好奇开口问道:“年假?放多久?”
莱瑟莉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语气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年假,自然是一年的假期。这是基本额度。如果有需要,后续还可以申请延长。”
“……”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了常青之树。
艾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哈?!一……一年?!”
艾莉诺擦拭吧台的动作彻底停顿了,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就连角落里的薇丝珀拉也下意识地把整张脸都缩回了魔法书后面,只能看到书脊在微微颤抖。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年假。一年。基本额度。还可延长。
这几个词每一个他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鬼?!这就是长生种的从容吗?!
他木质的面容依旧毫无波澜,但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空”了一些,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而悲惨的、名为“加班”的地狱。
最终,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木质的下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啧。”
这声“啧”里蕴含的复杂情感,恐怕只有同样经历过九九六福报、并最终“福报”到异世界的灵魂才能勉强解读一二。
然而对于在场的异世界土着们而言,这大概只是店长又一次意义不明的发声而已。
艾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魏岚,又看看莱瑟莉,总觉得老大刚才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艾莉诺则迅速恢复了专业管家的表情,尽管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困惑,她微笑着对莱瑟莉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晨风女士,请问您在此期间是打算留在艾斯特维尔港吗?是否需要为您安排长期住宿?”
莱瑟莉对艾莉诺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轻轻摇头:“感谢你的周到,艾莉诺小姐。不过长期住宿就不必了。我确实计划在艾斯特维尔港再停留几日,好好体验一下这座港城的的海风与市集——毕竟之前都是为了公务奔波,还未真正放松欣赏过此地的风情。”
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花瓶的光滑边缘,语气悠闲了几分:“但一年的假期,我自然不会全都耗在一处。之后或许会北上,去破碎群岛看看那些岛屿;或者南下,领略一下黄金沙漠的辽阔与神秘……我听说那边的星空,与林海深处是截然不同的壮丽。”
艾拉立刻蹦了起来,兴奋地插嘴:“沙漠!漂亮精灵姐姐你要去沙漠?我们老大也正计划去那边开分店呢!”她的小手指向魏岚,一脸“快夸我机灵”的表情。
莱瑟莉略显惊讶地挑眉,看向魏岚,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哦?魏岚店长有意将‘常青之树’带到黄金沙漠?这倒是个令人期待的消息。若时机凑巧,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兴奋的艾拉和好奇的莱瑟莉,木质下巴微微开合:“开分店是计划之一。不过我只打算派一个分身过去来着,在艾莉诺的父母搞定选址后,我会直接在那里开始改造。”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在空中勾勒出简易的传送法阵图案:“主体工程完成后,会直接固化一个双向传送阵连接这里。理论上,从港口到沙漠分店,只是一步之遥。”
莱瑟莉闻言,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轻轻摇了摇头,仪态优雅:“感谢您的好意,魏岚店长。不过,休假的意义并非仅仅在于抵达某个目的地。”
她指尖轻点桌面:“沿途的风沙、绿洲的夕阳、陌生商队的故事、甚至是迷路时的偶然发现……这些过程本身,才是放松和体验的一部分。乘坐驿车,慢行观览,正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听见没!过程!过程才是最重要的!”艾拉立刻像找到了理论依据,蹦跶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老大!我也要去!我可以帮忙探路!我的暗影步超快的!还能帮你看看沙漠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呃,有用的材料!”
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正经一些。
水族箱里的希娅听到外面的热闹,也兴奋地用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扒着玻璃边缘,努力用她那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喊道:
“希娅也想去!希娅可以唱歌!沙漠里肯定没有会唱歌的人鱼!希娅要去看沙沙沙……沙丘!”她努力回想那个词。
艾莉诺立刻瞪了过去,双手叉腰,展现出大管家不容置疑的威严:“希娅!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水里!沙漠那种地方,一天就能把你晒成鱼干!还想看亮晶晶的沙子?到时候你本身就是最亮晶晶的那个——被晒到发光的鱼干!”
希娅被艾莉诺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尾巴都蜷了起来,小声嘟囔:“呜……变成鱼干就不漂亮了……那希娅不去了……”
安抚好人鱼,艾莉诺转向魏岚:“如果店长您决定亲自前往,并且带上艾拉和晨风女士,我们需要规划路线、准备物资。沙漠环境恶劣,淡水、食物、防暑、导航都是问题。”
魏岚摆了摆手,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淡然态度:“食物我可以当场催生,量大管饱还新鲜。水源嘛……我的根须对地下水脉和植物分布比较敏感,找到绿洲或者临时挖个坑聚点水问题不大。导航……”
他看向莱瑟莉。
优雅的精灵女士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自信:“我在星象学和野外导航方面略有心得。只要夜空晴朗,确定方向和大致位置并不困难。即使白天,也可以通过沙丘走向和少数耐旱植物的生长姿态辅助判断。”
“武力方面,”魏岚补充道,“就更不用说了。”
艾莉诺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食物、水源、导航、武力都不是问题——魏岚一个人就能解决绝大部分。
“而且,”艾拉兴奋地补充,指了指自己和魏岚,“我和老大都没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塞影子里或者老大的空间里就好啦!精灵姐姐,你呢?”
莱瑟莉展示了一下自己随身的一个制作精巧、看起来容量却不大的精灵风格行囊:“我的必需品都在这里了,轻便简洁,不会拖慢行程。”
艾莉诺看着眼前这准备充分(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准备)的两人,以及旁边那个明显是去“凑热闹”的小不点,突然觉得刚才自己思考的什么驼队、水囊、大量干粮之类的计划有点多余。
她失笑地摇摇头,目光在魏岚和莱瑟莉之间转了转:“看来……是我多虑了。有店长您和晨风女士在,食物、水源、导航、武力这些沙漠生存的核心难题,几乎都被完美解决了。”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正使劲点头、一脸“我们超厉害”的艾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至于艾拉嘛……嗯,有店长看着,带上她应该问题不大。”
艾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她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莉诺。
“艾莉诺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她气得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松子的松鼠,“我怎么就只是‘问题不大’了!我的暗影步超有用的!我可以探路!可以警戒!可以……可以帮老大捡材料!我可不是累赘!”
然而,当艾莉诺带着那种“我懂,我都懂”的温和笑容看过来时,艾拉一肚子的抗议和自荐又瞬间被噎了回去。
于是,她只能把满腔不满化为一声重重的“哼!”,把小脑袋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艾莉诺,小声嘀嘀咕咕:“……明明就很有用……等着瞧好了……才不是去玩的……呃,不完全是……”
水族箱里的希娅好奇地看着艾拉吃瘪的样子,眨了眨大眼睛。角落里的薇丝珀拉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魔法书又抖动了一下。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瞥了气鼓鼓的艾拉一眼,藤蔓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似乎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所以,”不过艾拉很快又把脑袋转了回来,充满期待地看着魏岚和莱瑟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还是后天?”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沙漠里“咻”来“咻”去了。
魏岚的木质脑袋微微转向窗外,似乎感知了一下天气和光线,然后平淡地决定:“不急。艾莉诺,你先去把协会那边的宣传计划初步落实,放出风声。我们这边……等莱瑟莉的‘年假’手续完全办好,顺便也让你父母那边再稳定几天,收到叶子,我们再做最后决定。”
莱瑟莉点头表示同意:“理应如此。我也需要一点时间购置一些更适合沙漠气候的衣物,并向港口熟悉沙漠情况的商人请教一些最新的路线情报。”
艾拉虽然有点小失望不能立刻出发,但也知道老大说的有道理,只好按捺住兴奋,嘀咕着:“好吧好吧……那我先去帮薇丝珀拉整理草药!说不定沙漠里能用上呢!”说着就一溜烟跑向了角落的炼金台。
第145章 出发!黄金沙漠!
几天后,艾斯特维尔港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魏岚、艾拉以及“正在休长达一年年假”的精灵学者莱瑟莉·晨风,组成了一支效率极高的沙漠先遣小队。
正如魏岚所说,行李根本不是问题。他和艾拉几乎一身轻松,所有必需品——包括艾莉诺强行塞过来的、足够一个普通小队消耗半月的食物清水和一大堆可能根本用不上的小玩意儿——都被妥善收进了莱瑟莉那个精致的精灵行囊,显然那是某种高端的空间技术。
他们的代步工具是两匹租来的高大陆行鸟。这种鸟类耐力极佳,适应沙漠环境,有着覆盖细密绒羽的修长脖颈,羽毛呈现出适应沙漠环境的浅沙褐色与温暖的米黄色。
粗壮的双腿覆盖着坚韧的鳞片,末端是宽大厚实的三趾脚蹼,能有效防止陷入流沙。硕大而弯曲的喙部看起来坚硬有力,一双明亮的眼睛上方还生有长长的睫毛,用来阻挡风沙。
一匹由魏岚独乘——他那木质身体似乎对陆行鸟没什么额外负担。另一匹则由莱瑟莉驾驭,艾拉兴奋地坐在她身前,小脑袋不停左右转动,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哇!它走路一颠一颠的!”艾拉抓着陆行鸟颈部的羽毛,咯咯笑着,“比坐船好玩多了!就是屁股有点麻……”
莱瑟莉熟练地操控着缰绳,微笑着解释:“适应一下就好。陆行鸟是沙漠旅行的可靠伙伴,只是舒适性确实无法与马车相比。”
他们取道着名的“叹息峡谷”。这是一条横亘在海岸山脉与黄金沙漠之间的巨大裂谷,是通往沙漠的一条相对快捷但环境较为严峻的路径。
峡谷两侧是巍峨耸立、风蚀严重的赭红色岩壁,阳光只能在一定角度短暂地照入谷底,大部分时间显得幽深而凉爽。风声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无数过往旅人在此叹息,“叹息峡谷”由此得名。
“这名字谁起的?怪瘆人的。”艾拉缩了缩脖子,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岩壁,仿佛里面会跳出什么东西。
“据说是因为峡谷内的风蚀地貌奇特,气流穿过时,会发出类似叹息呜咽的声音,故而得名。”莱瑟莉尽职地扮演着解说员的角色,“也有一些传说,认为这是古代战争中败亡者的灵魂至今仍在峡谷中徘徊哀叹。”
“呜哇!灵魂!”艾拉缩了缩脖子,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兴奋而非害怕,“老大老大!你听到了吗?有鬼魂诶!”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两侧岩壁,语气毫无波澜:“听到了。能量反应很微弱,大概率是风声共振和少量残留信息素的混合效应。通俗点说,就是录音机卡带了,外加你脑补。”
“什么鸡什么带?”艾拉茫然地眨巴眼,“老大你又开始说怪话了!”
莱瑟莉则若有所思:“魏岚店长的描述虽然奇特,但某种程度上也符合精灵古籍中对‘地缚回响’的记载。并非真正的灵魂,而是强烈情感或事件在特定环境下的自然‘烙印’,会在条件合适时重现。”
“看!我就说没那么简单嘛!”艾拉立刻又来了精神,试图找回场子,“就是鬼魂!烙印鬼魂!”
她话音刚落,一阵特别悠长凄婉的“呜——”声恰好从前方一个狭窄的岩缝中传出,拐着弯儿飘来。
艾拉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陆行鸟上滑下去,被莱瑟莉一把捞住。
“哇啊啊!它、它冲我来了!”艾拉死死抓住莱瑟莉的胳膊,冰蓝色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兴奋劲瞬间被吓飞了一半。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声地探出,在空中某个点轻轻一弹。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后,那凄婉的呜咽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正常的风声。
“好了,噪音源排除了。”魏岚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一个结构不稳定的小型共鸣腔而已。”
艾拉瘪瘪嘴,小声嘀咕:“……没意思。”
莱瑟莉则略显惊讶地看了一眼魏岚那看似随意的动作,轻声赞叹:“……精妙的能量干涉。几乎没有任何冗余波动。魏岚店长对力量的控制令人惊叹。”
魏岚没有回应莱瑟莉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峡谷内的路程比预想中要长。枯燥的景色和规律的蹄声让艾拉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差点栽进陆行鸟蓬松的羽毛里。
艾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飙了出来。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瞌睡虫赶走,目光在魏岚毫无波澜的木脸和莱瑟莉优雅从容的侧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精灵学者身上。
“一年的年假啊……”艾拉拖长了调子,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嫉妒,“漂亮精灵姐姐,你们精灵上班……都这么爽的吗?一年!还是基本额度?!这要是放在港口的码头,那些工头怕不是要直接跳海!”
莱瑟莉微微侧头,金色的发丝在透过峡谷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和:“艾拉小姐,时间的流逝对不同的种族而言,感知是迥异的。对于精灵来说,一年的时光,或许只相当于人类感受中的一次较长的‘季度总结’间隔。皇廷学术委员会的某些审议周期,往往就以十年为单位计算。”
“十、十年?!”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从陆行鸟背上蹦起来,“开一次会要十年?那会开完,提议的人还在吗?不会老死了吗?”
“艾拉,”魏岚平淡无波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穿越者的微妙感慨,“注意种族差异。对长生种而言,‘拖延症’的晚期症状可能就是‘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大概也就是下次流星雨之后的事儿吧’。”
莱瑟莉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有些惊讶地看向魏岚:“‘拖延症’……?这个形容倒是颇为新颖贴切。虽然精灵们更倾向于称之为‘确保决策充分沉淀与反思的必要过程’。”
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想起了某些能让格伦姆大师都等到胡子打结的漫长流程。
“必要过程……”魏岚低声重复了一句,空洞的木眼眶似乎微微朝向峡谷上方的一线天,用只有离他最近的艾拉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嘀咕,“……居然能把‘摸鱼’和‘划水’上升到哲学和种族高度吗?学到了。以前开会说要‘充分讨论’、‘后续跟进’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用这词……”
“老大你又嘀咕什么怪话呢?”艾拉狐疑地瞅着他。
“没什么。”魏岚立刻恢复常态,“在感叹精灵们卓越的时间管理哲学。”
莱瑟莉似乎并未深究,反而顺着话题说了下去:“确实,与人类或其他短生种共事时,偶尔会出现……节奏上的差异。我曾参与过一次与人类帝国联合进行的地脉勘探项目,对方负责的首席法师每隔十天就会用魔法传讯询问一次‘是否有突破性进展’,并认为超过一个月毫无成果便是‘严重的效率低下’。”
她轻轻摇头,带着点怀念又无奈的神情:“那段时间,导师的咆哮几乎成了项目组的背景音。”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矮胖精灵气得跳脚,而眼前的精灵姐姐依旧不紧不慢做记录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他肯定拿你没办法!”
“格伦姆导师只是精力旺盛,习惯直来直去。”莱瑟莉优雅地为自己的导师做了个注解,手指轻轻拂过陆行鸟的缰绳,“当然,适当的……‘节奏调节’,对于维持长期研究的热情也是必要的。毕竟,知识探索是一场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懂了,高级摸鱼。
把磨洋工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且富有学术气息,这就是长生种的智慧吗?可恶,有点羡慕。
但艾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是充满了跳跃性的问题。
她看着莱瑟莉几乎一尘不染的猎装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又看了看周围干燥扬尘的环境,突然发问:
“漂亮精灵姐姐,你们精灵是不是都很爱干净?在沙漠里走这么久,你怎么一点灰都没沾上?有什么魔法吗?教教我呗!艾莉诺姐姐老说我像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卷毛狒狒!”
莱瑟莉闻言,轻轻笑了笑:“并非什么高深的魔法,只是一些对气流的简单引导和微小的排斥结界,算是精灵野外旅行的基础技巧之一。”
她打量了一下艾拉那身虽然崭新但已经蹭上些许灰尘和陆行鸟绒毛的背带裤,以及她那头永远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银白色卷发,脸色随即古怪起来:
“不过,我个人认为,小艾拉你的形象恐怕不是学几个小魔法能解决的问题。”
艾拉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明显对莱瑟莉的“诊断结果”十分不满。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沾着灰尘和鸟毛的靛蓝色上衣,又伸手胡乱扒拉了几下那头怎么理都理不顺的银白色卷发,气鼓鼓地抗议:
“什么叫不是魔法能解决的嘛!我很注意了!是沙子自己非要往我身上蹦!还有这头发……它自己就长成这样!我也没办法啊!”她冰蓝色的眼睛瞪向莱瑟莉,又偷偷瞟向魏岚,试图寻找认同,“老大!你说!我这样……这样很有冒险精神对不对!才不是脏兮兮的卷毛狒狒!”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缓缓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藤蔓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陆行鸟的鞍具上敲了敲,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
半晌,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的叹息:
“啧……失策了。”
艾拉:“???”
这反应不对啊!
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以前在酒馆,有艾莉诺盯着你洗澡、换衣服、梳头……甚至强迫你饭后擦嘴。我忽略了这部分的重要性。”
他顿了顿,木脑袋微微偏向莱瑟莉的方向:“现在看来,脱离艾莉诺的强制管理,你的个人形象……崩溃得比预计的要快得多。”
“老大!”艾拉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挥舞着小拳头,差点从陆行鸟上站起来:“我这是……这是自然状态!冒险者都这样!”
“自然状态……”魏岚重复了一遍,视线在她头发上几根倔强翘起的呆毛和鼻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上停留了片刻。
正处于炸毛状态的艾拉显然听不进任何话,他只是默默控制着一根细小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将艾拉脑袋上一根翘得特别倔强的呆毛往下压了压,但那根呆毛很快又顽强地弹了回去。
第146章 沙暴来袭
叹息峡谷的漫长旅途终于到了尽头。当三人两骑走出峡谷的荫蔽,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无垠的金色。
广袤的沙海在烈日下熠熠生辉,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蔚蓝的天空相接。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干燥的风卷着细沙,带来炙热的气息。
“哇哦——”艾拉张大了嘴巴,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无边的金黄,“这就是沙漠?也……太大了吧!”
就连见多识广的莱瑟莉,呼吸也不由得稍稍一滞,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对自然伟力的欣赏:“确实壮丽。与翡翠林海的葱郁深邃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一切,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莱瑟莉,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根据地图,我们应向东南方向前进。”莱瑟莉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一片起伏相对平缓的沙海,“金砂城大致在那个方向。不过,在沙漠中旅行,尤其是白日,通常的建议是寻找绿洲休憩,避开最酷热的正午,在清晨和傍晚乃至夜间赶路更为舒适安全。”
她话锋一转,优雅地拂去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了些:“当然,那是对寻常旅队而言。他们需要顾及驮兽的耐力、大量的补给以及向导的判断。我们三人……情况特殊。”
艾拉立刻接口,小脸上满是“我们超厉害”的得意:“对呀对呀!我们有老大!渴了能挖水,饿了能种瓜!还有精灵姐姐指路!我才不怕热呢!”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风,细密的汗珠已经出现在她的鼻尖。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转动,扫视着无尽沙海,平淡地补充:“嗯,常规的生存限制对我们影响不大。只要大方向没错,沿途注意寻找绿洲作为坐标点和……嗯,让某只猴子有地方玩沙子就行。”
“我才不是猴子!”艾拉抗议,但注意力很快被远处一道蜿蜒的沙脊吸引,“哇!那边看起来可以滑下去!”
莱瑟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既然如此,我们的行程可以更……弹性一些。不必严格遵循‘昼伏夜出’的古板模式,只需确保方向正确,沿途留意绿洲标识即可。权当是……沉浸式体验沙漠风光。”
于是,小队继续向着东南方行进。高大陆行鸟宽大的脚蹼踏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长长的足迹,很快又被风沙悄然抹平。
艾拉起初还兴奋地东张西望,对一切感到新奇,不时大呼小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成不变的金色风景和灼热的阳光开始催生倦意。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身体随着陆行鸟的步伐轻轻摇晃。
就在她快要靠在莱瑟莉身上睡着时,魏岚那毫无预兆、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问:
“说起来,莱瑟莉。”
“嗯?”精灵学者微微侧头。
“你们精灵……对‘年假’期间意外卷入当地势力纠纷,甚至可能发展成武装冲突……通常持什么态度?皇廷学术委员会的保险覆盖这种‘自找的’风险吗?还是说需要提前购买额外的探险险种?”
莱瑟莉:“……”
艾拉的瞌睡瞬间被这过于现实且跳跃的问题吓飞了。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魏岚那张毫无表情的木脸,又看看莱瑟莉那瞬间有些凝滞的优雅侧脸。
莱瑟莉沉默了几秒,似乎正在严谨地评估这个问题的各个层面。她轻轻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可能是长期跟随格伦姆养成的习惯性动作),才谨慎地开口:
“从《皇廷外派学者行为规范及权益保障手册》第十七章、第四节来看,‘于休假期间主动参与高风险、高冲突性活动所引发的一切人身与财产损失,皇廷学术委员会及精灵帝国均不承担连带责任,且保留追索因其个人行为对帝国声誉造成潜在损害的权利’。”
她流畅地背出条款,然后语气微微缓和,带上了一点个人见解:“不过,通常理解下,‘体验风土人情’与‘主动卷入武装冲突’之间存在一定的模糊界定空间。只要最终结果导向……呃,积极的学术发现或文化交流,事后报告总是有操作余地的。”
魏岚的木下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懂了。‘过程体验’优先,出事了自己看着办,但报告写得好看点可能还能报销。”
莱瑟莉优雅地点头,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艾拉的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段对话,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所以,如果真要遇到麻烦,我们往精灵姐姐身后一躲,就说她是我们的外交大使!反正他们精灵看起来就很有身份的样子,那些沙匪啊、大家族啊,总要掂量掂量吧?”
莱瑟莉被艾拉的“建议”逗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艾拉小姐,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倒是颇为精通。”
魏岚瞥了艾拉一眼,淡淡道:“她只是选择性地使用这种精通。大部分时候,更倾向于直接用暗影步踹人膝盖。”
“那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艾拉理直气壮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反应过来,嘟囔道,“……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踹膝盖……”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的沙漠忽然变了脸。
远方的天际线处,一道昏黄厚重的帷幕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翻卷、逼近,伴随着一阵沉闷如同千万面战鼓擂动的轰鸣声。
原本灼热的空气骤然变得狂躁,风势急剧加大,卷起漫天沙粒,打得人皮肤生疼。晴朗的天空迅速被吞噬,阳光黯淡下去,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哇啊啊!怎么了怎么了?”艾拉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抓紧了莱瑟莉。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微微一凝,迅速判断道:“是沙暴!规模不小!”
她话音刚落,排山倒海般的沙墙已然逼近,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米,狂暴的风沙几乎要将人从鸟背上掀下去。
魏岚的反应简单直接。他甚至没有从陆行鸟背上下来,只是抬了抬手。
嗡——!
一层柔和的翠绿色光芒瞬间展开,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将三人两骑稳稳地笼罩其中。
护罩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毁灭性的沙流冲击,护罩内却瞬间风平浪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只有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显示着外界的可怕威力。
“哦豁。”艾拉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看似薄弱却坚不可摧的光膜,外面是末日般的景象,里面却安全得如同酒馆的午后,“老大,厉害呀!”
莱瑟莉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仔细感受着护罩外的能量流动和风声,轻声道:“奇怪……”
“怎么了漂亮精灵姐姐?这沙暴有问题?”艾拉耳朵很尖。
莱瑟莉微微蹙眉:“沙暴本身并无异常,但其生成和推进的速度……似乎快得有些不合常理。通常如此规模的沙暴,会有更明显的酝酿过程和前兆风,但我们几乎是在瞬间被卷入核心的。”她看向魏岚,“魏岚店长,您是否有同感?”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点了一下,空洞的眼眶望着外面狂怒的沙墙:“嗯。沙暴出现很突兀,不像自然形成。有点像……被强行捏合然后抛过来的。”
“就像……被人扔过来的?”艾拉的小脸皱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混合了警惕和兴奋的光芒,“不会这么巧吧?我们才刚进沙漠!就像那些三流话本里写的一样,主角团刚一出发,就碰上了幕后黑手搞事?”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依旧望着护罩外翻涌的沙墙:“艺术源于生活,但生活往往更没逻辑。虽然出现得突兀,但目前来看……也就只是个沙暴而已。”
他控制着一根藤蔓伸到护罩边缘,尖端微微探出,瞬间被狂暴的沙流磨掉了一小截。藤蔓缩回,断口处闪烁着微光,迅速再生。
“除了风沙大点,没什么特别的附加效果。”魏岚得出结论,“能量结构很‘纯粹’,就是沙子和大风。稍微做点防护就能不受影响。如果真是冲我们来的,那这幕后黑手的‘欢迎仪式’……有点缺乏创意。”
莱瑟莉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安抚着脚下因为外界恐怖景象而有些不安、但在护罩内又感到安全的陆行鸟,一边开口:
“虽然店长您实力强大,这沙暴本身对我们构成不了威胁,但持续的恶劣环境对坐骑的耐力仍是考验。陆行鸟虽适应沙漠,但长时间处于这种惊吓状态并不利于后续行程。”
她望向魏岚,提出建议:“保险起见,我们不如趁势就近寻找一处绿洲暂作休整,等待沙暴过去。正好也可以观察一下周边情况。”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一点:“可以。”
他并未拿出任何地图,而是缓缓闭上了那空洞的眼眶,木质的身躯似乎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无数无形的、细微的感知顺着他的根须(尽管他现在是人形)向着四周的沙海蔓延开去,与稀疏分布的抗旱植物、深藏的地下水脉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艾拉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魏岚,虽然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总觉得老大现在好像变得……特别“树”了。
片刻之后,魏岚睁开了“眼睛”,一根藤蔓抬起,指向东南偏南的一个方向。
“那边,大概三里外,有一个小型绿洲。生命力反应还算活跃,有水源,植物不少,没有大型威胁的能量波动。”
“太好了。”莱瑟莉微笑颔首,“那我们就去那里暂避。”
在魏岚的指引和护罩的庇护下,三人两骑顶着能吞噬一切的沙暴,稳稳地向着绿洲的方向行去。沙暴的怒吼被完全隔绝在外,护罩内仿佛一个移动的宁静绿洲。
没过多久,一片在昏黄风沙中顽强显现的绿色轮廓逐渐清晰。
第147章 绿洲与沙民
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绿洲,中心是一小片清澈的水潭,周围生长着耐旱的棕榈树和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水潭边似乎还有一些简陋的石砌设施。
此刻,绿洲也被沙暴的边缘所笼罩,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曳,但那一汪清水和生命的绿色已然是绝望沙海中最宝贵的希望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绿洲范围,甚至能透过风沙隐约看到水潭波光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株巨大的、根系虬结的棕榈树后闪出,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而矫健,肤色是长期日照形成的健康蜜色,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民族服饰——一件略显陈旧但结实的亚麻布长衫和长裤,外面套着防沙的浅色罩袍,头上包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如同沙漠鹰隼般的眼睛。
尽管风沙依旧猛烈,但她站得极稳,仿佛脚下生根,与这片沙海融为一体。
“停下!”她手中握着一把打磨光滑的硬木长矛,矛尖似乎还镶嵌着某种野兽的尖牙,此刻正稳稳地指向护罩内的三人,“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意!”
她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以听懂。
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脑袋,躲到莱瑟莉身后,但又忍不住探出小半个头好奇地打量对方:“哇!有人!沙漠里的人!”
莱瑟莉轻轻拉住陆行鸟的缰绳,使其停下。她微微抬起双手,展示并无武器:“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并无恶意。只是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希望在此暂避片刻。风暴一过,我们自会离开。”
少女的视线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和优雅的仪态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警惕并未减少:“精灵?还有……那个怪物是什么?”
她看向魏岚,眉头紧锁,显然无法理解他的存在形式。
“一位同行者。”莱瑟莉简单带过,并不打算详细解释魏岚的来历,“我们可以保证,只是休息,不会打扰你们的营地,也不会动用你们的资源。”
听到“怪物”这个称呼,艾拉立刻不乐意了,从莱瑟莉身后蹦出来,叉着腰,虽然个子矮但气势很足:“喂!沙漠丫头!说话注意点!这是我们老大!才不是什么怪物!老大超厉害的!不然我们早被沙子埋了!”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沙漠丫头”这个称呼和艾拉的态度感到不悦,但她的职责是警戒而非争吵。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长矛依旧指着前方,声音更加冷硬:“我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能力。这里是沙雀部落临时驻留的绿洲。长老有令,沙暴期间,任何外来者不得靠近核心水源区。”
她侧过身,用长矛指向绿洲边缘,靠近沙暴来袭方向的一小片稀疏棕榈树林:“你们可以去那边休息。不得靠近我们的驼群和营地中心。沙暴停止后,立刻离开!”
莱瑟莉看向魏岚,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他并不在意在哪里休息,只要目的达到就行。维持护罩对他而言消耗微乎其微。
“我们接受你的安排。”莱瑟莉优雅地颔首,对那少女说道,“感谢贵部族给予的避风之所。我们会在指定区域停留,绝不会擅自打扰。”
少女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地答应,愣了一下,紧绷的神情略微缓和了半分,但警惕依旧。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送着三人两骑缓缓走向那片指定的边缘区域。
直到魏岚他们在几棵棕榈树下停下,开始安置陆行鸟,那名少女才如同融入环境般悄然后退,再次隐匿于绿洲的植被与巨石之后,但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们。
“哼,神气什么嘛!”艾拉一边帮着莱瑟莉从行囊里取出垫子铺在沙地上,一边不满地嘟囔,“好像我们会偷他们的水一样!老大随手就能挖一口井出来!”
“艾拉,”莱瑟莉轻声制止她,“沙漠里的生存法则如此。水源是命脉,部落的警惕是生存的必要。他们并不了解我们,保持距离是明智的选择。”
魏岚已经找了个背风的沙丘坐下,根系状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渗入沙层之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汲取微不足道的水分。
他闻言,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他们人不少。营地里有超过一百个生命气息,青壮年占多数,武装程度不低。那个小姑娘,只是明面上的哨卡之一。”
艾拉闻言,缩了缩脖子,冰蓝色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绿洲深处,果然隐约看到一些骆驼的身影和临时搭建的帐篷轮廓,还有一些同样警惕的目光在阴影中闪烁。
“哦……那、那算了。”她立刻怂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垫子上,拿出水囊小口喝水,“反正我们歇一会儿就走。”
护罩外的沙暴依旧肆虐,昏天黑地,但护罩内却风平浪静,细沙打在光膜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艾拉坐了一会儿,耐不住寂寞,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最后落在魏岚身上:
“所以……那个沙暴,”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忍不住望向外面依旧狂怒的沙墙,“真的就只是……风大了点的沙子?不是哪个坏蛋法师搓出来砸我们的?”
莱瑟莉坐在铺好的垫子上,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即使身处沙暴边缘的临时营地。
她轻轻摇头:“就目前的观测来看,能量构成和运动模式都符合自然沙暴的特征。除了生成和推进速度异常迅捷,缺乏足够的酝酿前兆之外,并无其他人为扭曲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排除有极高明的存在,能将其伪装得与自然现象别无二致。但通常来说,若真是针对性的攻击,总会附带一些更隐蔽的恶意……比如精神干扰、毒素渗透,或者能量汲取之类。这些,魏岚店长应该感知得最清楚。”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动了动,算是认可了莱瑟莉的分析。
“嗯。结构很‘干净’,就是纯粹的风和沙的狂暴混合。能量级不低,但没有指向性的恶意波动。
“更像是一个被意外点燃、或者被某种力量不经意间‘推了一把’的自然灾害。”
“哦……”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又冒出新的想法,“那……会不会是沙漠里有什么宝贝要出世了?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天地异象!然后大家就去抢!”
莱瑟莉闻言,唇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似乎被艾拉跳跃的思绪逗乐了。
“将天灾与宝藏联系,确实是流传很广的浪漫故事。”她顺着艾拉的目光望向狂沙,“不过,如此规模的沙暴,挪移沙丘,重塑地貌,确实有可能让一些埋藏已久的古老遗迹短暂重见天日。”
“真的吗?”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会不会是什么超级厉害的、远古时代的武器或者法宝?就是那种……一拿出来就光芒万丈,能打败超级坏蛋的那种!”
“古老的,未必就是强大的,艾拉小姐。”莱瑟莉轻轻摇头,“我的族人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时代的遗物。许多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其精妙或许在于当时的独一无二,但放在今天,它们的锻造技艺、蕴含的能量,往往已被后来的研究和进步所超越。
“一件古物,其历史价值和研究意义,通常远大于它的实用威力。”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总有人对这类古物充满热情。据我所知,‘拜金教团’就常年资助探险队,专门搜寻和鉴定这些沉眠于沙海之下的‘金色回忆’。”
“噗——”
一旁正在喝水的魏岚扭头就喷了出来。他伸手擦了擦嘴,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莱瑟莉:“莱瑟莉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个世……拜金教团还有考古队啊?”
“当然。”莱瑟莉有些奇怪地看着魏岚,“无论哪个种族或组织,总得对自己的历史有所好奇吧?否则和蒙昧的野兽有什么区别呢?”
“……合理。”
艾拉的小脸垮了一下,但随即又好奇起来:“所以……那些挖出来的宝贝,其实不太厉害,只是……比较值钱和好看?”
“可以这么理解。”
就在这时,绿洲深处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驼铃的轻响和人员的低声吆喝,像是在加固营地和照料牲畜。
那名负责警戒的沙漠少女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巨石后又闪现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这边,确认他们依旧老实地待在指定区域后,又迅速隐去。
艾拉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忘了继续追问沙暴的事,转而小声嘀咕:“他们好像很紧张啊……比我们还紧张。”
“沙漠里生存不易,谨慎是本能。”莱瑟莉轻声道,目光也投向绿洲深处,带着一丝理解,“尤其是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
护罩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沙暴不知疲倦的咆哮声作为背景音。
魏岚那空洞的眼眶扫过正襟危坐的莱瑟莉和有点坐立不安的艾拉,又看了看脚下干燥的沙子,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伸出一根藤蔓,随意地插进身旁的沙地里。
咕噜咕噜——
一阵轻微的、仿佛植物生长的蠕动声响起。在艾拉逐渐瞪大的、充满警惕的冰蓝色眼睛注视下,那根藤蔓迅速变得粗壮,几片硕大翠绿的叶子破沙而出,紧接着,藤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几个滚圆、带着深绿色条纹的……巨大果实?
“喏。”魏岚言简意赅,藤蔓一抖,那几个沉甸甸的果实就落在了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这又是什么?!”艾拉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几个陌生的果实,“老大!你、你又搞出了什么吃了会让人跳三天踢踏舞或者眼泪变成彩虹色的奇怪果子?!我警告你!我这次绝对不会再上当了!薇丝珀拉姐姐的解毒剂味道超——级——苦——!”
她可是对之前那些“风味独特”、“功效显着”的试验品水果记忆犹新,心理阴影面积巨大。
莱瑟莉则好奇地俯身,仔细观察着那几个瓜,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学者般的好奇光芒:“形态饱满,纹路清晰,蕴含着丰富的水分……这是一种瓜类?魏岚店长,恕我孤陋寡闻,这在西大陆似乎并不常见。”
“老家特产,解渴用的。”魏岚平淡地解释,一根藤蔓化作手刀状,劈在其中一个瓜上。
咔嚓!
瓜应声裂成整齐的几瓣,露出了里面鲜红水灵的瓜瓤,黑色的籽点缀其间,一股清新甘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在这干燥炙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诱人。
第148章 吃瓜时间
“哇……”艾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但立刻又强行板起小脸,把头扭到一边,“哼!看起来越正常的东西,吃起来越可怕!这是血的教训!”
莱瑟莉倒是没什么顾忌,她优雅地拿起一瓣瓜,仔细端详了一下,甚至还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
“……嗯?”莱瑟莉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给出了严谨的评价,“口感清脆,汁液充沛,甜度适中,主要是蔗糖和果糖,确实能有效补充水分和少量糖分。是一种非常优秀的沙漠旅行补给品。魏岚店长,这种作物……”
“……哼!休想骗我!”艾拉把头扭到一边,双手抱胸,小脸皱成一团,“我现在已经知道精灵和人类的味觉不一样了!漂亮精灵姐姐的评价我一个字都不信!”
莱瑟莉正优雅地用勺子将瓜肉剜出一块,闻言动作一顿,略显无奈地笑了笑:“艾拉小姐,精灵的味觉感知确实与人类存在差异,但对于‘甜’和‘水分’这种基础味觉和触觉的判断,还是共通的。这瓜确实只是……”
“不信不信!”艾拉捂着耳朵使劲摇头,“书呆子说了,越是看起来无害的,越要警惕!这是炼金术师的忠告!”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闹别扭的小不点,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卷起一瓣瓜,递到艾拉鼻子底下晃了晃:“只是水、一点点糖和一点调色用的小物质。
“没有添加任何生物碱、苷类、神经兴奋剂、致幻成分或者你想象中的任何‘风味物质’。”
他顿了顿,藤蔓又往前递了半分:“上次那个是在尝试制造风味水果,这次是和翡翠麦一样的生存基础补给。分类不同。”
艾拉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清甜的气息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嘴巴里因为干燥和之前吃的干粮而残留的粉末感,在这水灵灵的瓜肉对比下更加明显。
她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红润的瓜瓤,内心天人交战。
“……真、真的没加料?”她小声嘟囔,警惕中透着一丝动摇,“就只是……普通的瓜?”
“目前是。”魏岚回答得棱模两可,藤蔓又晃了晃。
“咕噜……”艾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最终没能抵抗住本能和那诱人色泽的双重攻击,一把抢过瓜,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带走沙尘的燥意。简单而纯粹的甜味和充足的水分带来了最直接的满足感。
“……唔!”艾拉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三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算、算你这次没骗人……就是普通的甜瓜嘛……”
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那飞快消灭瓜肉的动作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
莱瑟莉仔细地用手帕擦拭了嘴角和手指,确保一丝不苟后,才抬起那双碧绿的眼眸,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欲:
“魏岚店长,这种瓜类作物实在令人惊叹。它的水分储存效率、以及这种独特的甜味形成机制……这在我所知的任何精灵或人类植物图鉴中都未曾见过。
“请问,这种作物在原产地是如何称呼的?它对光照、水源、土壤的具体需求是?是否有特定的播种时节或培育禁忌?”
魏岚那空洞的眼睛对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总不能说这是老家菜市场夏天五毛钱一斤还包熟的玩意儿,以及“培育禁忌”大概是别遇到膨大剂和催红素。
“……名称因地而异。”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符合世界观的解释,藤蔓无意识地卷起另一瓣瓜,“在大部分通行语言里,它有个很直白的名字,就叫‘水瓜’,形容它水分充足的特点。”
他顿了顿,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微不足道的坚持:“不过在我个人的语言习惯里,我更喜欢称它为‘西瓜’。”
“西……瓜?”莱瑟莉微微偏头,试图模仿那个对她而言有些奇特的发音,碧绿的眼眸中好奇更盛,“这个发音……似乎并非源于任何我所知的古代语或大陆通用语词根。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来源吗?”
“字面意思,‘西方来的瓜’。”魏岚面不改色地即兴发挥,“大概是从我老家西边某个地方传过来的品种。叫习惯了。”
艾拉刚好啃完最后一口瓜皮(她甚至把靠近外皮的浅绿色果肉都啃干净了),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听到对话,插嘴道:“西瓜?听起来怪怪的……还是水瓜好听!一听就知道能解渴!”
“……西方来的瓜……”莱瑟莉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轻轻点头,迅速从她的精灵行囊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秘银笔,开始记录:“‘西瓜’,或称‘水瓜’。高效水分储存结构,高糖分……
“一个简洁而富有指向性的命名。那么,它对生长环境有何特殊要求?是否像沙漠蜜瓜那样需要强烈的日照和极大的昼夜温差?”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拉着:“不挑地。给够水,给点阳光,别太冷,就能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比较……皮实。”
“适应性广泛,生命力顽强……”莱瑟莉一边记录一边低声总结,“这真是……太有价值了。尤其是在水资源相对紧张,却又需要快速补充水分的地区……”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显然已经进入了学者模式,开始思考这种作物的引种可能性和生态影响了。
艾拉突然举起沾满汁水的小手,响亮地喊出了一个名字,脸上带着“快夸我天才”的得意表情:“那我决定了!以后就叫它‘老大的红瓢大水包’!又长又清楚!还显得很厉害!”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艾拉,仿佛凝视着一个无可救药的“文化荒漠”。他木质的面容依旧毫无波澜,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沙声掩盖的叹息从他体内传出,带着一种“任重而道远”的疲惫。
“……看来,教你认字读报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艾莉诺听了你刚刚起的名字恐怕会连夜给你加开十节文学修养课。”
艾拉正为自己“响亮又清楚”的创意洋洋得意,闻言小脸一垮,不服气地嘟囔:“……明明就很贴切嘛……”
一旁的莱瑟莉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应道:“‘赤玉瓤’吗?嗯,是个相当贴切且富有美感的命名。既描述了其鲜艳的红色内瓤,又以‘玉’喻其晶莹剔透、汁水充盈的特质。我会慎重地将它记录在‘俗名’或‘地方别名’一栏的。”
“诶?”艾拉举着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赤玉……瓤’?我刚刚说的是这个吗?”她歪着头,努力回想,“我明明说的是‘老大的红瓢大水包’啊?虽然听起来是有点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总觉得精灵小姐嘴里吐出来的那个词,听起来又短又高级,跟自己那个威风凛凛又直白过头的长名字似乎……不太一样。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在艾拉和莱瑟莉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最终定格在精灵学者那完美无瑕、写满“学术真诚”的脸上:
“……令人惊叹的语义优化与信息压缩能力。莱瑟莉小姐,您让我对精灵语的语言艺术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平静的绿洲深处,忽然传来混乱的惊呼与牲畜不安的嘶鸣!
“哞——呜——!”
“稳住!抓住缰绳!”
“那边!别让它冲过去!”
声浪伴随着更加急促的蹄声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惊慌失措的影子猛地从棕榈树丛和帐篷的间隙中冲出,朝着魏岚他们所在的边缘区域直愣愣地狂奔而来!
那是一头高大健壮的驼兽,此刻它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睛瞪得滚圆,鼻孔张大喷着白沫,驮着的货物歪斜欲坠,缰绳拖在沙地上。
它完全不顾骑手在后面拼命的呼喝和拉扯,只是埋头猛冲,看那势头,像是要一口气冲出绿洲,扎进外面依旧狂暴的沙暴里。
而它冲锋的路径,恰好经过魏岚三人休息的区域。
“哇啊啊!它它它冲过来了!”艾拉刚刚还沉浸在西瓜的清甜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瓜皮都掉了,下意识就想往魏岚身后躲,但又忍不住探出头紧张地盯着那头失控的庞然大物。
负责警戒的那名沙漠少女从隐匿处现身,厉声喝道:“拦住它!”
她试图从侧前方拦截,但受惊骆驼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她投出的套索落空了。
魏岚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那头发狂冲来的驼兽前方沙地,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七八根粗壮坚韧的翠绿色藤蔓!
它们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捕猎陷阱,交错缠绕,瞬间便在驼兽的必经之路上构筑了一道富有弹性的活体绊索网。
砰!
驼兽沉重的身躯猛地撞入藤蔓网中,巨大的冲击力让藤蔓深深嵌入沙地,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但藤蔓网极具韧性,只是剧烈地变形、缓冲,并未断裂。
驼兽的前冲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它发出一声困惑而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向前倾覆。
更多的藤蔓如灵蛇般探出,托住它失衡的身体,同时缠绕上它的四肢和脖颈,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结构,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第149章 你们精灵的画风绝对有问题!
那名之前拦截魏岚他们的沙漠少女,此刻正微微气喘地跑近。她看着被藤蔓稳稳制住、不再发狂但仍在不安喷着鼻息的驼兽,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少女瞥了一眼那些缓缓蠕动的翠绿藤蔓,以及藤蔓源头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偶,这才将目光转向莱瑟莉。
“感谢你们出手,”她的通用语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畜生要是冲进沙暴里,或者撞坏了营地围栏,麻烦就大了。”
莱瑟莉优雅地颔首,替小队接受了这份谢意:“举手之劳。希望没有惊扰到你们的营地。”
这时,几名同样穿着沙漠服饰、身材魁梧的壮汉急匆匆地赶来,他们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魏岚三人,尤其是那些正在缓缓缩回沙地的藤蔓,然后才在少女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头驼兽。
他们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驼兽的状况,发现它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于是拿出备用的缰绳,低声吆喝着,合力将这头不安分的牲畜牵引着,向营地深处走去。过程中,他们始终保持着对魏岚这边的高度警惕。
少女见驼兽被控制住,似乎松了口气,她再次看向莱瑟莉,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沙暴就快过去了。你们……最好也做好准备。”
说完,她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敏捷地转身,再次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与呼啸的风沙中。
“她好像没那么凶了嘛。”艾拉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
“帮助通常能换取有限的信任。”莱瑟莉轻声道,目光重新投向护罩外。
正如那少女所说,沙暴的威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昏黄的沙墙逐渐变得稀薄,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也开始降低音调,天空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浑浊,隐约透出些许光亮。
“看来能按时出发了。”魏岚平淡地陈述,维持着护罩的翠绿色光芒也随之略微黯淡,以适应减弱的风沙。
然而,就在沙暴即将彻底消散,视野逐渐恢复清明的一刹那——
咻——!
一支尾部漆成暗红色、造型奇特的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骤然从即将平息的沙幕中钻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一名正在营地边缘加固绳索的沙民青年!
那青年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弩箭深深钉入他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踉跄后退,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敌袭——!”几乎是同时,绿洲内响起了沙民哨兵凄厉无比的警告嘶吼。
这声警告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整个绿洲营地炸开了锅!
“抄家伙!是沙匪!”
“保护驼群和女人孩子!”
“快!占据有利位置!扔标枪!”
沙民们的反应极其迅速,显然对此类袭击早有经验和准备。男人们怒吼着抓起手边的弯刀、长矛和硬木盾牌,迅速依托帐篷、树木和巨石构建起简陋的防线。女性和老人则快速将孩童和重要物资推向营地更中心的位置。
沙漠少女的身影如同雌豹般窜上一块巨石,手中的硬木长矛挽了个枪花,厉声指挥着附近的战士:“左侧树丛!三人一组!别让他们轻易冲进来!投石索准备!”
更多的箭矢从沙暴残余的昏黄背景中射来,但这一次大多数都被沙民们举起的皮革盾牌或匆忙找到的掩体挡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魏岚的翠绿色护罩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几支流矢撞在上面,被轻易弹开。护罩内的三人两骑仿佛处于风暴眼中,与外面的血腥厮杀格格不入。
“沙……沙匪?!”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下子蹦到魏岚身边,紧张地抓住他的藤蔓胳膊,“他们真的来了?!还这么多!”
透过逐渐消散的沙幕,可以看到绿洲外围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骑着类似驼兽但体型更小、更适应奔跑的沙地坐骑的人影。
他们穿着杂乱无章的皮甲和布袍,头上裹着防沙头巾,脸上涂抹着油彩或疤痕,手中挥舞着弯刀、斧头和弓箭,发出各种怪叫和咆哮,数量目测绝对超过百人,甚至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之众!
沙匪们并非一窝蜂地乱冲,而是颇有章法地分散开,从数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用箭雨压制沙民的火力,同时派出小股精锐试图撕开防线的薄弱点。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看他们的配合和装备,绝非普通的流寇。更像是……一支军队。”
“这么多人……部落能挡住吗?”艾拉看着外面虽然英勇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且被多方向攻击的沙民,小脸上充满了担忧。
尽管刚才还有些小摩擦,但面对凶残的沙匪,她本能地站在了收留他们避难的沙雀部落一边。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转动,感知着整个战场。
沙民们凭借地利和勇气暂时顶住了第一波箭雨,并开始用投石索和弓箭反击,射翻了几名冲得太前的沙匪骑手。
但沙匪的人数优势太大了,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波波地试探、冲击,消耗着沙民们的体力和箭矢。
护罩内,三人静静观察着外界的混乱。
沙民的抵抗虽然英勇,但在人数和机动性上处于绝对劣势。沙匪们显然经验老到,不断利用骑射骚扰,寻找防线的破绽。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和沙匪的狂笑嘶吼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绿洲短暂的宁静。
“我们……要帮忙吗?”艾拉攥紧了小拳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跃跃欲试,“他们人好多,部落好像打不过……”
莱瑟莉微微蹙眉:“从道义上,他们允许我们在此避风,遭遇袭击,我们似乎不应袖手旁观。但从实际角度,我们并不清楚冲突的根源,贸然介入未知势力的争斗并非明智之举。而且,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魏岚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讨论这个好像没什么意义。”
他空洞的木眼眶转向绿洲外侧的某个方向。
“因为……他们已经帮我们做出选择了。”
只见五个沙匪骑手,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在混乱战场边缘格格不入的翠绿色“大泡泡”,以及泡泡里看起来“奇装异异服”(一个木头人、一个精灵、一个小女孩)且毫无紧张感的三人。
他们互相吆喝了几句,发出猥琐的笑声,随即分出五人,驱动着座下嘶鸣的沙地坐骑,呈一个松散的半弧,朝着魏岚他们的护罩包抄过来。
领头的贪婪的目光扫过莱瑟莉精致的面容和尖耳,又嫌恶地瞥了一眼魏岚诡异的木质身躯,最后落在艾拉身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嘿!精灵婊子!还有那个木头怪物!”他操着口音浓重、粗鄙不堪的通用语,用弯刀指向护罩,“把这玩意儿撤了!把值钱的东西和那小妞留下,爷爷们发发善心,或许能赏你们个痛快!”
他身后的沙匪们发出一阵哄笑,纷纷举起武器,敲打着简陋的盾牌,发出恐吓的声响。
莱瑟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上前半步: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与沙雀部落并无关联,也无意卷入你们的争斗。请立刻离开,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行为。”
那刀疤脸沙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哈哈哈!听见没?这长耳朵娘们叫我们‘请立刻离开’?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瘦高的沙匪舔了舔嘴唇,眼神淫邪地在莱瑟莉身上打转:“老大,别跟她废话!这精灵细皮嫩肉的,抓回去肯定能卖个大价钱!那个木头疙瘩拆了当柴烧!那小丫头片子……嘿嘿,训练一下也能伺候人!”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那名口出秽言的刀疤脸沙匪小头目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碗口大的窟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随即眼神涣散,直挺挺地从坐骑上栽落,溅起一片沙尘。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莱瑟莉·晨风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只是手中多了一件造型奇特、线条流畅、泛着冷冽银白色金属光泽的装置。它没有弓臂,没有箭槽,只有一个看似握柄的结构和一个短粗的“管口”,此刻管口正飘散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魏岚那始终空洞的眼睛,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把银白色的武器上。
这玩意儿……画风不对。非常不对、严重不对!
“真是浪费时间。”
不知为何,艾拉从莱瑟莉的话语中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与她平时那种温和疏离的优雅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往魏岚坚实的木质身躯后缩了缩,冰蓝色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莱瑟莉。
此刻的莱瑟莉,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
只有魏岚明白——那是一个打工人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年假才刚开始就被不长眼的家伙打搅了的怨念。
剩下的四名沙匪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老大!”
“她杀了头儿!”
“那是什么鬼东西?!”
恐惧和愤怒瞬间取代了惊愕。他们嘶吼着,下意识地催动坐骑,挥舞弯刀,试图扑上来将这个危险的精灵乱刀分尸!
然而,莱瑟莉的动作比他们的思维更快。
她手腕稳如磐石,那件银白色的装置在她手中几乎没有后坐力般再次发出低沉致命的鸣响。
砰!砰!砰!砰!砰!
五声紧密连贯的爆鸣,几乎汇成一声长音。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沙匪额心和咽喉同时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地倒下。
左侧那名沙匪举刀的手臂齐肩断裂,鲜血喷溅,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却被下一发精准射入口中的弹丸终结。
右侧最后一名沙匪试图勒紧缰绳转向逃跑,一枚弹丸却已经从后方穿透了他的皮甲和心脏,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尸体向前扑出,重重摔在沙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五名凶神恶煞的沙匪,已然全部变成了逐渐冰冷的尸体,他们的坐骑受惊,嘶鸣着四散跑开。
第150章 精灵游侠的战斗方式
护罩内,一时间只剩下外面战场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声。
艾拉的小嘴张成了“o”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莱瑟莉手中那件还在飘散着细微青烟的银白色“装置”,又看了看远处沙地上那几个刚刚还嚣张无比、此刻却已无声无息的沙匪。
“漂、漂亮精灵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你刚才……那是什么?好、好厉害!咻咻几下他们就……没了?!”
那东西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威力毋庸置疑,与她所知的所有魔法或弓弩都截然不同。
速度快得眼睛几乎跟不上,威力更是可怕——那些沙匪简陋的皮甲在那东西面前如同纸糊。
莱瑟莉手腕一翻,那件银白色的装置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似乎进行了某种操作。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其收回腰间一个同样线条流畅、看似装饰性的皮套中。
她听到艾拉的疑问,脸上露出属于虔诚信徒的自豪,轻轻颔首:“感谢自然之神的庇佑。这不过是神明诸多赐福中的一种微小应用,名为‘森林低语’,能让施法者的意志如疾风般迅捷,如古木之芯般坚不可摧地传达出去,惩戒亵渎自然安宁之徒。”
艾拉:“……?”
小丫头脸上的震撼迅速被巨大的茫然取代。她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的困惑。
“森林……低语?意志……传达?”她努力重复着这几个词,试图理解,“可、可它明明‘砰’地一下就……那个沙匪就‘噗’地……”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还原刚才那简单粗暴的物理超度过程。
这听起来跟“低语”和“传达意志”有半毛钱关系吗?!这分明就是又快又狠地直接把什么东西砸到对方身上了啊!比最厉害的弩箭还可怕!
而另一边,魏岚那始终空洞的木眼眶,依旧一眨不眨地“锁定”着莱瑟莉收回武器的动作。
作为一个穿越者,那玩意儿的外形、那击发时特有的爆鸣(尽管经过消音处理)、那弹丸破空和命中目标的瞬间、乃至莱瑟莉手腕那稳定抵消后坐力的细微动作……这一切组合起来的既视感太过强烈!
这tm根本就是一把枪!一把造型科幻了点,但原理绝对差不多的手枪!
“莱瑟莉小姐,”魏岚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根据我浅薄的学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使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把枪吧?”
“魏岚先生,”莱瑟莉立刻一脸认真地纠正,“我已经强调过了,这首先是自然之神的赐福神术。”
魏岚想了想,寻思着对方好像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说法,而只是强调了“这首先是自然之神的赐福神术”,那言下之意多半就是这玩意儿其次也可以是一把手枪……
艾拉看看莱瑟莉,又看看魏岚,小脑袋彻底宕机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漂亮精灵姐姐说得那么认真诚恳,老大好像也没直接反驳……
“好吧……”她最终选择放弃思考,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危机,“先不管是怎么‘低语’的了!外面还在打呢!我们怎么办?帮他们吗?”
她指向绿洲营地。沙民们的防线在沙匪人多势众的冲击下正节节收缩,虽然依旧在顽强抵抗,但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莱瑟莉也收敛了那份“学术”气质,碧绿眼眸扫过战场,快速评估:“沙匪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不像乌合之众。沙雀部落依托绿洲防守,暂时还能支撑,但时间一长,恐怕……”
她的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帮。”魏岚言简意赅地做出了决定,理由同样直接,“他们让我们避风。而且,这些沙匪……看着碍眼。”
话音一落,莱瑟莉和艾拉就冲了出去,他也抬手准备大范围召唤藤蔓控场,掌心凝聚出淡绿微光。
但看到莱瑟莉那一马当先的身影时,魏岚沉默了一下,默默散去了手中的魔力。
他倒要看看这位精灵小姐还能掏出什么离谱的玩意儿出来。
莱瑟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她没有选择笨重的防御或站桩施法,而是以精灵与生俱来的敏捷在沙丘与棕榈树间高速移动。
只见她双手不知何时各握住了一把造型流畅的银白色“森林低语者”。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双臂自然舒展,手腕微动。
砰!砰!砰!砰!
低沉致命的鸣响以一种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节奏响起。每一次短促的爆鸣,都必然对应着一名沙匪的惨叫或无声倒地。
她射击的角度刁钻无比:正面的敌人眉心绽开血花;侧面试图投掷标枪的沙匪手腕被精准洞穿;甚至一个借助驼兽冲锋的骑手,连人带坐骑都被瞬间击中要害,轰然栽倒,成为后来者的绊脚石。
艾拉原本也兴奋地潜入阴影,试图用暗影步靠近一个落单的沙匪,给他膝盖来一下狠的。
但她刚摸到目标身后,还没举起匕首,就听“砰”的一声轻响,那沙匪后脑勺开洞,直接扑倒在地。
小丫头愣在原地。
她又锁定另一个目标,刚潜行过去,“砰”,目标倒下。
再换一个,“砰”,又没了!
忙活了半天,艾拉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全程就在跟着莱瑟莉的枪声跑,像个捡漏都捡不到的跟屁虫。她发现自己在莱瑟莉那种无视距离、瞬间毙敌的攻击方式面前,显得……好多余,好慢!
“啊啊啊!气死我啦!”艾拉气得在阴影里直跺脚,小脸鼓成了包子,“漂亮精灵姐姐你给我留一个啊!就一个!让我戳一下嘛!”
她的抱怨淹没在更加密集的“砰砰”声中。
看到艾拉气急败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一脸郁闷地跑回自己身边,魏岚的脸上也是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来了?”
艾拉顿时瞪起眼睛,跳着脚抱怨,指着在沙匪中开无双的莱瑟莉:“老大!你看她!哪有这样的神术!咻咻咻咻!全没了!我都没事做了!”
莱瑟莉似乎进入了状态,双枪交替射击,压制得一片区域的沙匪根本抬不起头。
她用脚尖挑起一面沙匪掉落的小圆盾,挡开一支冷箭,同时反手一枪将那名放冷箭的沙匪从坐骑上狙了下来。
“先杀了那个长耳朵婊子!”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沙匪声嘶力竭地吼道,顿时有十余名沙匪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莱瑟莉冲来,箭矢和投枪也密集地覆盖向她所在的区域。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微微一凝,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般飘忽不定,轻松写意地避开了大多数远程攻击,偶尔有几支漏网之鱼,也被她腰间瞬间弹出的一片薄如蝉翼、泛着淡绿色光晕的能量护盾悄无声息地挡开。
同时,她手中的“森林低语”再次响起。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沙匪应声落马。但剩下的沙匪已然红了眼,不顾伤亡地拉近距离,挥舞着弯刀扑了上来!眼看就要陷入近身混战。
“漂亮精灵姐姐小心!”艾拉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用暗影步冲过去帮忙,却被魏岚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藤蔓轻轻拦住了腰。
“看着。”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
就在沙匪的弯刀即将触及莱瑟莉衣角的刹那——
莱瑟莉忽然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定律的灵巧后跃,瞬间拉开了数米距离。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如同种子荚般的墨绿色物体,被她看似随意地抛向了那群挤在一起的沙匪。
那墨绿色物体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裂开。
嗤——!
无数近乎透明的、细如牛毛的尖锐针刺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爆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惊人!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响起。
那群冲过来的沙匪连同他们的坐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瞬间人仰马翻!他们和坐骑的身上插满了细微的尖刺。
虽然每一根造成的伤害看似不大,但恐怖的数量和显然附带的某种神经毒素或麻痹效果,让中招者在几秒内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莱瑟莉轻盈地落地,优雅地拂了拂衣角,看着眼前瞬间失去战斗力的一小片沙匪,微微颔首,用那虔诚的语气轻声自语:“感谢自然之神的恩赐。”
艾拉:“!!”
魏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莱瑟莉行云流水般地清理着杂兵,甚至还有空“感谢自然之神”。
莱瑟莉的战斗方式确实很符合魏岚刻板印象中的精灵游侠——如果忽略掉她手中的武器的话。
沙匪虽然人数众多,但在莱瑟莉这种超规格火力的精准打击下,再加上沙民们拼死抵抗,攻势已然受挫,开始显现出混乱的迹象。
一直作壁上观的魏岚觉得戏看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臂,甚至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向前一挥。
刹那间,整个绿洲边缘的沙地如同活了过来!
无数粗壮的、带着尖锐木刺的藤蔓破沙而出,如同狂舞的巨蟒,绞向每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沙匪。它们无视了沙匪们徒劳的劈砍(普通武器很难瞬间斩断这些魔法催生的坚韧藤蔓),迅速将他们从坐骑上拖拽下来,死死捆缚在地。
一些试图逃跑的沙匪也被从侧面或后方窜出的藤蔓绊倒、卷住,拖回。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迅速安静下来。还能站立的沙匪已然全军覆没,不是被莱瑟莉“点杀”,就是被魏岚的藤蔓“打包”。
第151章 关于自然之神的信仰
魏岚确实留了几个活口——就是那几个装死和受伤较轻的。几根细小的藤蔓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们的身体,微微收紧,流露出警告的意味,让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沙雀部落的战士们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浴血奋战、几乎难以支撑的危局,竟在这三个神秘的旅人出手后,瞬间逆转。
那名沙漠少女从巨石上跳下,快步走到魏岚三人面前。
她看了看外面被藤蔓捆成一团团的沙匪,又看了看收起双枪、仪容依旧整洁如初的莱瑟莉,以及旁边那个气鼓鼓又带着点好奇的小女孩,最后目光落在魏岚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沙漠部族郑重的礼节:“我,安卡,谨代表沙雀部落,感谢三位强者的援手!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魏岚的木脑袋微微一点,算是回应。藤蔓缓缓缩回沙地,只留下那几个被重点“关照”的活口。
“举手之劳。”魏岚平淡道,目光扫过营地,“你们的人受伤了。”
沙雀部落确实伤亡不小,不少战士都挂了彩,地上还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
安卡闻言,眼神也是一黯。
魏岚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一抹柔和而浓郁的翠绿色光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间扩散成一个巨大的、几乎笼罩了整个营地战场的淡绿色光环。
光环轻柔地拂过大地,所过之处,沙地上溅落的血迹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那些受伤倒地的沙民战士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生出新的肉芽,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新疤,甚至连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顷刻间消散。
几个原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眼看就不行的重伤员,在这光环扫过的瞬间,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茫然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原本致命的伤口处,触手一片平滑,只留下愈合的痕迹。
就连那些受到惊吓、躁动不安的驼兽,在这充满生命能量的光环抚慰下,也渐渐平息下来,发出安心的低鸣。
刚才还一片哀鸿的营地,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沉默。
沙雀少女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抚在胸口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入了掌心都未曾察觉。
她看向魏岚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惊异、感激,彻底变成了近乎敬畏的震撼。
“……感……感谢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谈话间,几位部落长者也来到魏岚三人面前,这一次,礼节更加隆重。
“尊贵的旅人,沙雀部落再次感谢你们的恩情。”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者抚胸躬身,“我是部落的长老巴塞尔。若非你们出手,沙雀部落今日恐遭灭顶之灾。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请问,我们该如何称呼几位恩人?”
“魏岚。”
“莱瑟莉·晨风。”精灵学者优雅颔首。
“我是艾拉!”小不点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厉害一点。
“魏岚阁下,莱瑟莉女士,艾拉小姐。”巴塞尔长老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名字,“请移步营地中心,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奉上清水和食物,也算是一点微薄的谢意。”
魏岚没有拒绝。维持护罩和群体治疗对他消耗微乎其微,但艾拉和莱瑟莉显然对沙漠部落很感兴趣。
他们被引到水潭边一处清理干净的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族人很快送来了清水、椰枣、烤饼和一些风干的肉脯。安卡亲自在一旁作陪。
艾拉抱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又抓起烤饼啃了起来,眼睛还好奇地四处打量。
莱瑟莉则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与巴塞尔长老和安卡交谈起来,询问着沙漠的近况、部落的迁徙路线,以及刚才那伙沙匪的异常之处。
“那些豺狼!”提到沙匪,安卡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之色,“他们比以前更猖獗,也更……古怪了。不像以前那样只抢货物,现在更像是……在清场。驼铃坡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莱瑟莉点点头:“略有耳闻。”
巴塞尔长老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忧虑:“不止驼铃坡。最近几个月,沿着这条古老商路,好几个类似的小型绿洲据点和落单的商队都遭了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干净得可怕。
“我们原本在此休整,也是因为听闻前方不太平,想多聚集些人手再走,没想到……”
“他们的装备和组织度,不像普通沙匪。”莱瑟莉指出关键。
“是的,”安卡握紧了拳头,“他们更像军队……”
这时,负责初步审问俘虏的战士回来汇报,脸色不太好看:“长老,安卡,问不出来。那几个活口只是最外围的喽啰,只知道听令行事。带头的小头目已经被……这位精灵女士解决了。
“他们只说是个新崛起的‘大人’整合了几股大沙匪,给的报酬特别丰厚,但具体是谁,老巢在哪,他们根本不知道。每次行动都有戴面具的监军跟着,这次……监军好像没来,或者混在尸体里了。”
果然,只是些马前卒。
巴塞尔长老挥挥手,让战士下去。
“看来,沙漠里的阴影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苍老的面容上忧虑更重,“这里不能久留了。血腥味太重,而且沙匪这次损失惨重,他们背后的‘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立刻收拾,趁夜色赶往下一个绿洲‘骆驼剌’,那里有其他几个部落的人,会更安全一些。”
游牧部落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
长老再次转向魏岚三人,诚恳地说:“恩人们,你们是要前往金砂城方向吗?如果不嫌弃,可以与我们同行一段。‘骆驼剌’绿洲就在通往金砂城的主商路附近,我们对这条路很熟悉,可以为您们指引最安全的路径。”
魏岚看向莱瑟莉和艾拉。莱瑟莉微微点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得到本地向导,也能了解更多情报。艾拉则一脸兴奋,显然对和整个部落一起迁徙感到新奇。
“可以。”魏岚言简意赅地同意。
部落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拆卸帐篷、装载物资、集结驼群,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迁徙。
沙雀部落的行动效率极高,不过半个多时辰,整个营地便已拆卸装载完毕。驼铃声声,人群与牲畜组成的队伍,在渐沉的暮色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沙尘中,开始向着东南方向迁徙。
魏岚三人骑着陆行鸟,跟在部落队伍的侧后方。安卡骑着一种体型较小、步伐轻快的沙漠马,在一旁陪同,既充当向导,也履行护卫的职责——尽管她清楚这三位“恩人”的实力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艾拉坐在莱瑟莉身前,好奇地左顾右盼,看着长长的驼队和沉默行进的沙民。之前的战斗和魏岚的治疗术似乎彻底赢得了部落的信任,那些原本警惕的目光大多变成了好奇与敬畏。
旅途枯燥,只有驼铃单调的声响和沙沙的脚步声。艾拉的小脑袋瓜里早就憋了一堆问题,此刻终于忍不住,她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莱瑟莉腰间那个精致的皮套。
“漂亮精灵姐姐,”她小声开口,生怕被前面的沙民听见,“你之前用的那个……那个‘森林低语’,就是那个,砰砰砰!坏蛋就倒下了的那个!”
她模仿着射击的动作,然后又皱起小脸:“可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神术’啊?我看海洋教会那帮奸商用神术,都是亮闪闪的光,或者召唤水啊什么的……你这个,感觉……好实在?”
她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了“实在”。
莱瑟莉闻言,低头看了看艾拉充满求知欲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旁边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的魏岚(虽然他木脑袋没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艾拉小姐,你所描述的,是向神明祈求恩赐、借助神明伟力显现的‘神术’。而我们精灵所信仰的自然之神,其恩赐方式……有所不同。”
“不同?”艾拉眨巴着眼。
“正是。”莱瑟莉微微颔首,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自然之神无声无言,从不降下具体的神谕,也从不直接回应任何个体的祈祷。
“因为在吾等的认知中,这世间万物运行的一切规则——星辰的轨迹、生命的繁衍、能量的流动、乃至物质的构成——其本身,就是自然之神最宏大、最完整的‘神谕’与‘恩赐’。”
说到这里,她做了个祷告的动作,脸上浮现出虔诚的表情:“祂并非一个需要我们去祈求、去讨好的‘个体’,而是我们所处的一切‘规律’与‘真理’的总和。祂早已将一切的答案与力量蕴藏在了这个世界本身。”
魏岚的木脑袋极其轻微地转向莱瑟莉,空洞的眼眶似乎“凝视”着她:“所以,你们所谓的‘神术’……”
莱瑟莉坦然接话,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自豪:“并非向神明‘祈求’而来,而是我们通过观察、学习、理解自然之神早已定下的规则,进而去‘模仿’、‘利用’甚至‘掌控’这些规则所产生的‘结果’。”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森林低语”:“譬如这‘森林低语’,其原理是基于对急速燃烧物质的能量释放规律、金属在特定结构下的承压与导向规律、以及弹丸在空气中飞行的规律的理解与运用。
“我们掌握了这些‘自然之神定下的规则’,并以此制造出了能够‘高效传达自然之怒’的造物。这,难道不正是神明恩赐的一种体现吗?”
第152章 六神教会中的异类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魏岚也沉默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精灵们信仰的“自然之神”,本质上就是物理、化学、生物等等自然规律的拟人化总和!他们的“神术”根本就是科技造物!
他们把自己的科学发展包装在了宗教信仰的外衣之下,并且因为翡翠林海的长期闭塞,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
他们坚信神明存在(即自然规律),但获取神明力量的方式是自己动手去研究并付诸实践。
难怪这帮子精灵打从一出场画风就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这简直是异世界里的一股泥石流!
啪——
魏岚一巴掌呼在自己脑门上,用力往下划拉了两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却又不知该从何吐起。
这算什么?异世界唯物主义者?赛博佛祖只渡有缘人(指会造枪的)?
他仿佛看到了精灵们的实验室里,一群尖耳朵穿着白大褂,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虔诚祷告:“赞美自然之神,您赐予的欧姆定律如此美妙,让这魔能回路稳定运行……” 或者:“感谢自然之神,您定下的化学方程式精准无误,让这份高效炸药威力倍增……”
就在魏岚内心疯狂刷屏,试图组织语言时,莱瑟莉却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纯粹的好奇,她已然沉浸在历史与知识中:
“正如我所言,自然之神无声无言,只将真理蕴藏于万物运行之中。在翡翠林海漫长的岁月里,我的族人们便是在这片丰饶而相对闭塞的土地上,遵循着这一信仰,专注于观察、理解并运用这些规则。”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精灵帝国的腹地。
“我们观察星辰轨迹以制定历法、导航定向;研究植物特性以培育作物、炼制药剂;剖析矿物构成以冶炼金属、铸造器物;计算力学原理以建造穹顶、架设桥梁……我们聆听风的低语、解析水的流动、驾驭火焰的力量。
“这一切,在吾等看来,皆是回应自然之神‘神谕’、践行信仰的方式。我们称之为‘自然之理’。
“因为林海曾经与外界交流有限,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其他种族的信仰模式与我们大抵相同——即通过自身的钻研与实践去‘领悟’并‘运用’神明定下的规则。
“我们以为‘圣光’或许是某种可调控的能量场,‘海洋神术’是对流体力学和生物电的高级应用……”
魏岚的眼皮似乎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合着你们精灵当初是拿着科学方法论去硬套别人的神秘侧是吧?还以为全大陆都跟你们一样是披着神棍皮的工程师?
莱瑟莉微微摇头,脸上露出“当年太年轻”的感慨:“直到我们翡翠林海的边界逐渐扩张,与北方强大的人类帝国开始了……呃,‘热烈’而‘深入’的文化与技术交流。”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魏岚几乎能想象到那所谓的“热烈交流”背后是怎样的鸡同鸭讲和认知冲突——一群拿着高科技装备却自称“神术”的精灵,碰上一群真正能靠祈祷搓出圣光的人类,啧啧。
“直到那时,我们才发现,”莱瑟莉继续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其他种族所信仰的神只,似乎……更为‘具象化’。
“祂们会回应个体的祈祷,会因信徒的虔诚而降下确切的、超越他们自身理解范围的‘奇迹’,甚至会下达清晰的神谕。”
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那对我们而言,是相当……震撼且费解的认知颠覆。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原来‘信仰’对于其他种族而言,真的意味着向一个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存在’去祈求。”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还能这样?”的震惊。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另一个重点,声音都拔高了:
“等等!那、那你们精灵刚发现别的神真的‘存在’,还会搭理人……就没打起来吗?!我听说信仰不同很容易打架的!港口那边为了抢个好泊位,那帮白袍子和奸商都能吵得掀桌子!”
提到宗教战争,莱瑟莉脸上的从容淡去少许,浮现出一丝凝重,但并无回避。
她坦然承认:“是的。当翡翠林海与外界接触日益加深,我们确实经历过一段时期的……摩擦与误解。
“在许多教会看来,我们否定了一位人格化的、可沟通、可信仰的神只,这近乎亵渎。
“而我们认为他们依赖于不可控的‘神恩’而非自身对真理的探索,是……不够进取的。其他教会一度认为我们是一群‘无信者’或‘渎神者’,甚至试图‘纠正’我们的信仰。”
“不过……”她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份属于精灵的自信,“我们的‘自然之理’所能实现的效果,与他们依靠祈祷获得的神迹相比,并不逊色,甚至在稳定性、普及性和可重复性上往往更具优势。
“精灵帝国的实力……足以让任何试图强行‘纠正’我们的势力三思而后行。
“经过漫长而复杂的磋商、辩论甚至小规模的冲突展示。最终,六大主流信仰——包括我们精灵的‘自然之神’信仰——彼此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相互承认与共存。
“我们精灵靠着‘自然之理’在六神教会共同构建的秩序中,争得了一席之地。尽管我们的‘信仰’形式依旧特殊,但它已被承认是这个世界不可忽视的一极力量。”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觉得精灵们的“信仰”怪得要命,但“很能打所以被承认了”这个逻辑她倒是很容易理解。
而一旁的魏岚,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的意识海中,莱瑟莉关于“自然之理”的描述,很快与另一个身影带来的知识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周璃昀……
那个行事风格蛮横不讲理、随手丢出的知识压缩包都硬核得像高等文明教科书的龙女。
她传授的《基础生物形态引导与定向能量富集构建技术(植物应用篇)》,以及那本更让他头大的《基础空间拓扑与维度折叠应用原理(入门实操篇)》……
那其中充斥着严谨的公式、数学模型、能量流转定律、维度参数……它们冰冷、精确、自成体系,强调理解与运用,而非祈祷与信仰。
这风格,与莱瑟莉口中精灵所信奉的“自然之理”,何其相似!
科技?神术?
当精灵将科技造物冠以“神术”之名,当周璃昀给出的、看似“魔法”甚至“神迹”的知识背后是严密的科学逻辑……
魏岚那浩瀚如星海的意识开始飞速运转、推演、比较。一个模糊却极具颠覆性的想法开始萌芽:
或许,所谓的神术、魔法,其底层同样是某种尚未被此界大多数生灵理解的、更高阶的“自然之理”或“科技”?只是表现形式和依赖的能源不同?
周璃昀的存在,她的知识体系,似乎就在隐隐印证这一点。她使用的力量显然超越了常规魔法范畴,但其传授的知识却充满了“可理解、可复制、可优化”的科技感。
这个念头让魏岚感到一种战栗般的兴奋,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隐藏在神秘面纱下的某种真相。
但下一秒,一股无力感又悄然蔓延。
周璃昀……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她是一条来自“外面”、力量深不可测、行事随心所欲的龙。
她为何而来?她背后的文明或体系是怎样的?她给出的知识是那个体系的冰山一角,还是她个人兴趣的研究?
一无所知。
没有更多的样本,没有更系统的信息,仅凭一鳞半爪的接触和精灵这个特例,就去推测整个世界力量体系的本质,似乎……为时过早,也缺乏意义。
“啧。”魏岚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咂嘴声。刚提起的一点探究兴致,又被“信息不足”和“麻烦”给压了下去。
他收敛发散的思绪,空洞的木眼眶重新聚焦到正在向艾拉耐心解释精灵某些“自然神术”(其实就是工程学奇迹)原理的莱瑟莉身上。
算了。精灵信他们的“物理之神”也好,圣光之神爱显灵也罢,海洋女神能安抚波涛也行。
目前看来,只要不影响他瘫着,不影响常青之树做生意,不影响他护着店里这几个小麻烦精,顺便能让他有机会研究点有趣的新知识(比如空间法术),那就……随它去吧。
至于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魏岚的木质眼皮又耷拉下去半分,恢复了那副经典的咸鱼瘫姿态。
……等它们自己撞到我面前再说吧。
“老大!老大!回神啦!”艾拉的大呼小叫在耳旁响起,魏岚意识被硬生生拽回了现实——沙漠、黄昏、驼铃、以及一个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麻烦精。
艾拉扯着魏岚的藤蔓胳膊,指着远处沙丘上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奇特风蚀岩群,兴奋地大呼小叫:“老大!快看!那些石头好像会发光的烤面包!还会动!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懒洋洋地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夕阳照在含有云母和赤铁矿的岩石上产生的光学现象。简单说,就是石头反光,没藏宝贝,也不会动。”
“哦……”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失望地拖长了调子,“怎么又是光学现象……老大你就不能假装一下那里有宝藏,让我兴奋一会儿嘛!”
魏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艾拉的头发:“……据我感知,那下面可能埋着一万年前某个沙漠国王的秘密宝藏,里面全是亮闪闪的糖果和永远吃不完的烤鸡。”
艾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蓝色小灯泡,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真的?!”
“假的。”魏岚面无表情地秒答,藤蔓瞬间按住马上要蹦起来的小不点,“但你再不坐稳,今晚的烤肉份额可能会变成‘光学现象’——看得见,吃不着。”
艾拉:“……老大你欺负人!!”
第153章 抵达金砂城
沙雀部落的迁徙队伍在广袤的沙海中又前行了两日。有了部落作为向导,旅途变得异常平稳。
巴塞尔长老和安卡熟悉每一条沙脊的走向,以及那些仅有当地人才知晓的、能提供些许荫蔽的岩石背阴处。
魏岚依旧维持着他那近乎永恒的慵懒姿态,仿佛不是骑在陆行鸟上跋涉,而是仍瘫在常青之树的吧台后。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木质眼眶,显示他仍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艾拉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又开始觉得无聊。她试图去逗弄部落里的小孩,但那些孩子大多有些怕生,只在父母的腿后偷偷打量这个银发蓝眼、精力过剩的外来女孩。
她只好又缠着莱瑟莉问东问西,从沙漠星空的命名问到沙蝎的尾巴能不能泡酒。
莱瑟莉则始终保持着观察与记录。她与巴塞尔长老和安卡的交流最多,细致地询问着沙漠的气候周期、动植物习性、各部族的分布与习俗,以及那条通往金砂城的主要商路近年来的变化。她的笔记本上又增加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和简易图谱。
期间并非完全没有遇到麻烦。一小股大约七八人的沙匪斥候曾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似乎在窥探这支规模不小的迁徙队伍。
但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莱瑟莉只是抬手用她的“森林低语”进行了几次超远距离的“精准警告射击”——几声轻微的爆鸣后,沙匪斥候们骑乘的沙地蜥蜴坐骑前方沙地上炸起几蓬沙柱。
那群斥候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遁入沙丘之后,再未出现。整个过程快得连沙雀部落的哨兵都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安卡看向莱瑟莉的眼神愈发敬畏,她显然无法理解那件银白色“装置”的原理,但对其威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终于,在离开沙雀部落遇袭绿洲的第三天下午,领队的巴塞尔长老勒停了坐骑,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不同于无尽沙黄的颜色。
“看那里,恩人们。”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就是‘骆驼剌’绿洲。到了那里,就算真正进入金砂城的外围势力范围了。通常会有拜金教团的巡逻队和大型商队往来,安全很多。”
众人极目远眺,只见一片规模明显大了许多的绿洲轮廓逐渐清晰。
其中心的水域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如同沙海中的一块宝石。周围不仅有成片的棕榈林,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坯建筑和连绵的帐篷群,升起的袅袅炊烟显示着那里旺盛的人气。
“我们到了。”安卡对魏岚三人说道,脸上也露出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部落会在这里休整至少五天,补充物资,也打探一下最近的消息。”
队伍缓缓接近骆驼剌绿洲。入口处果然看到了穿着亮色制服、佩戴着财富女神圣徽(一杆平衡的天平上缠绕着一条吐信的黄金蟒)的巡逻士兵,以及一些明显是大型商会旗下的武装护卫。
他们对沙雀这样知根知底的部落只是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进入绿洲,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不同于之前那个临时避风的小绿洲,这里更像一个繁忙的沙漠小镇。
到处都是人声、驼铃声、商贩的叫卖声。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烤饼、牲畜和尘土的味道。
沙雀部落熟练地找到了一片熟悉的空地,开始扎营,很快便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巴塞尔长老再次来到魏岚三人面前,郑重行礼:
“魏岚阁下,莱瑟莉女士,艾拉小姐。骆驼剌已到,此地相对安全,我们也要在此分别了。再次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沙雀部落永远欢迎你们做客。”他递过一个小皮袋,“这里面是一些沙漠特产的香料和一枚我们部落的信物,在金砂城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魏岚接过皮袋,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安卡也上前一步,眼神复杂地看了莱瑟莉一眼,然后对魏岚说:“从骆驼剌往东,沿着最宽阔的那条商路再走一天多,就能看到金砂城的城墙了。路上往来人多,应该很安全。祝你们一切顺利。”
“再见啦!安卡姐姐!巴塞尔爷爷!”艾拉骑在陆行鸟上,用力挥着小手。
告别了沙雀部落,三人两骑再次上路,汇入了通往东方的商路。
正如安卡所说,这条主干道上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商队络绎不绝,驮兽身上满载货物,车轮在沙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偶尔有拜金教团的轻装骑兵小队疾驰而过,检查路税凭证或驱散一些小纠纷。路旁甚至隔一段距离就有简陋的石堆路标和提供少量饮水的补给点(当然,要收费)。
旅途变得异常平静,虽然这条路上有不少同行者,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流,几乎只剩下赶路。
艾拉最初的兴奋又被枯燥取代,开始数陆行鸟迈了多少步,或者试图去戳路边的仙人掌。
又过去了数日,无尽的沙海边缘,终于浮现出一抹不同于金黄的异色。
那是一片巨大的、依偎在蜿蜒河流旁的绿洲,规模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处。茂密的棕榈树林和灌溉作物带如同绿色的宝石,镶嵌在金色沙盘之上。而在绿洲中心,一座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
城市的墙体大多由浅黄色的砂岩砌成,远远望去,与沙漠几乎融为一体。但阳光下,某些建筑的高处偶尔会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彰显着其“金砂城”的名号并非虚传。
庞大的城门洞开,人流、驼队、车辆如同奔涌的河流,喧嚣声混合着热风扑面而来。
“哇哦……”艾拉站在陆行鸟背上,小手搭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好多人!好多骆驼!好多亮闪闪的东西!他们房顶上那个圆圆的是金子做的吗?”她指着远处一栋显眼建筑穹顶上的装饰。
“更可能是镀金或黄铜,考虑到沙漠的风蚀和治安,纯金的可能性不大。”莱瑟莉随口解释道。
艾拉顿时蔫巴了下来,一脸失落地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小匕首。
魏岚看得眼皮子直跳:“你不会还想上去敲两块下来吧?”
艾拉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万一呢!说不定就有一两块松动的!书上说这叫‘探险精神’!”
“你那叫‘盗窃未遂’。”魏岚面无表情地纠正,“而且,以你那把匕首的材质,大概率会在上面留下划痕然后被拜金教团的守卫抓去,罪名是‘损害公共财产’,罚金大概够你洗一千个盘子。”
艾拉瞬间又蔫了,小声嘟囔:“……洗盘子好累的……反正也不是金子,那我不敲了嘛……”
通往主城门的道路被精心修整过,铺着碎石,碾压得相当平整。
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从清水、椰枣、烤饼到劣质的沙漠纪念品、防沙护符,甚至还有声称能带来好运的镀金小神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牲畜的体味、人的汗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干燥的沙尘味。
城门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等待入城。穿着锃亮铜钉皮甲、佩戴财富女神圣徽的城门守卫检查着每一支队伍的路税凭证、货物清单。
轮到魏岚三人时,守卫的目光在他们奇特的组合上停留了片刻——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一个优雅的精灵,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女孩,还有两匹神骏的陆行鸟。
“入城目的?停留时间?”守卫例行公事地询问。
“商业考察,暂定一个月。”魏岚平淡地回答,声音透过木质结构发出,显得有些沉闷。
守卫皱了皱眉,似乎想多问几句,但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守卫拉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和魏岚那非人的形态上扫过,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每人一枚银币入城税,坐骑每匹两枚。如需长期停留,三日内需至‘财富大厅’办理暂住凭证,逾期罚款。”
莱瑟莉优雅地付了钱,守卫让开道路。
穿过厚实的城门洞,城内的空气明显凉爽许多。
街道不算特别宽阔,但人流如织。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沙漠民族;穿着体面长袍、手指上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商人;一身劲装、携带武器的冒险者和佣兵;以及少量穿着其他教会服饰的神职人员。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银号、当铺、商会办事处、武器店、皮革工坊、旅店、酒馆……几乎所有店铺的招牌或门面上,都能看到财富女神圣徽或与之相关的金色、天平元素。
许多建筑的外墙都镶嵌着彩色的琉璃或打磨光滑的云母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彩。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驼轿或马车在人群中缓慢穿行,引得行人纷纷避让。
“这里……好吵……又好亮……”艾拉捂着一只耳朵,冰蓝色的眼睛努力适应着这过度繁忙的景象,“而且每个人走路都好快!好像慢一步就会丢钱一样!”
魏岚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微微抬起一根藤蔓手指,指向那枚由他凝聚出的翡翠叶子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这边。”他牵着陆行鸟转向一条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街。
魏岚循着叶子的感应,带领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行。
越是往里走,街道反而变得稍微宽敞整洁了一些,两旁的建筑也从简陋的土坯或木板房变成了规整的砂岩房屋,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带着小型庭院、装饰着浮雕的小楼。
显然,这里已经接近城市的富人区或重要机构所在。
最终,他们在一栋看起来颇为雅致的三层砂岩建筑前停下。
建筑有着典型的沙漠风格,平顶、窄窗,门口悬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大陆通用语刻着——“瓦尔德斯商贸办事处”。
第154章 冒险者协会的邀请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体面、佩戴短剑的护卫。
魏岚感知到,叶子的感应源头就在这建筑之内。
他刚停下脚步,那两名护卫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显然对这三个组合奇特的来访者(一个木头人、一个精灵、一个人类小女孩)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就在这时,办事处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快步冲了出来。
正是约翰·冯·瓦尔德斯。他看起来比在艾斯特维尔港时清瘦了些,皮肤也被沙漠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但精神依然很好,眼中充满了惊喜。艾米莉夫人跟在他身后,脸上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魏岚先生!真的是您!”约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快步上前,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们感知到……叶子传来了波动,还以为……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抵达了!”
艾米莉也连忙行礼,目光迅速扫过魏岚、莱瑟莉和艾拉,尤其是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一路辛苦了!快,快请进!”
艾拉看到熟悉的约翰夫妇,也放松下来,笑嘻嘻地挥挥手:“约翰叔叔!艾米莉阿姨!我们来找你们玩啦!”
莱瑟莉优雅颔首:“约翰先生,艾米莉夫人,冒昧打扰。”
进入办事处,里面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几张办公桌,一些文件柜,墙上挂着沙漠地图和商路图,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常青之树藤蔓装饰——显然是艾莉诺的手笔。
几名文书和伙计正在忙碌,看到老板带着如此奇特的客人进来,都好奇地偷偷打量。
分宾主落座后,约翰迫不及待地开口:“魏岚先生,您能亲自前来,真是……太好了!我们收到艾莉诺的信和您赐予的‘叶子’,就知道港口那边一切安好,心里踏实多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那枚翡翠叶子。
“嗯,艾莉诺很好,酒馆也很好。”魏岚言简意赅,“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约翰和艾米莉对视一眼,约翰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总的来说,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也更……微妙。”
艾米莉接过话头,语气柔和:“多亏了圣光教会和海洋教会联合发布的、关于为我们家族澄清冤案并恢复名誉的公告文书。
“我们抵达金砂城后,第一时间就去拜见了拜金教团在此地的‘金秤长老’(主管商业仲裁与资产托管的高级神官),并呈交了所有文件。”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约翰接口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拜金教团的态度非常……公事公办。他们核实了文件真伪,尤其是两大教会联合签章的真实性后,没有过多刁难。
“之前由教团‘代为托管’的家族主要产业账目、地契、仓库钥匙等,已经大部分归还给我们了。”
“大部分?”魏岚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约翰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一些最赚钱的、位于核心地段的商铺和两条小型矿脉的开采权,教团以‘维持市场稳定’、‘防止过度动荡’为由,暂时仍由他们指定的商会‘代管’,但承诺会在一年内根据我们的‘经营恢复情况’逐步归还。当然,这期间的收益……我们就无法过问了。”
艾米莉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这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很多了。至少,我们拿回了根基,有了重新开始的资本。拜金教团虽然……精明,但在明面上,他们遵循规则。两大教会的背书,他们不得不重视。”
“能站稳脚跟就行。”魏岚平淡地评价,似乎对拜金教团的这点手段并不意外,“其他的,慢慢拿回来就是。”
“您说的是。”约翰神色一振,显然魏岚的平静感染了他,“我们目前已经初步整合了收回的资源和人手,办事处也算顺利运转起来。接下来就是逐步恢复贸易线路,重振家族声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就是为您筹备‘常青之树’沙漠分店。这是我们之前就承诺的,也是我们非常期待的合作。
“关于分店的选址,我们初步筛选了几个地方,各有优劣,正想等您到来后定夺。”
“说说看。”魏岚示意他继续。
约翰清了清嗓子,显然早有准备:“第一个选项,位于‘流金大道’,那是金砂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极大,周边多是大型商会、银号和高级旅店。
“优点是曝光度高,潜在客源优质。缺点是地价极其昂贵,竞争激烈,而且……可能过于喧嚣,与‘常青之树’的风格未必完全契合。”
“第二个选项,在‘驼铃集市’附近。那里是冒险者、佣兵和小型商队聚集的地方,氛围更粗犷自由,消息灵通,地价也适中。
“优点是更容易接触到我们的目标客户群体,氛围可能更对味。缺点是环境相对杂乱,治安需要额外投入。”
“第三个选项,”约翰稍微压低了点声音,“靠近‘静谧庭院’区,那里是许多学者、艺术家和一些低调富商的居所,环境优雅安静,靠近城市绿肺区域。
“优点是环境好,格调高,适合提供高品质的服务。缺点是客流相对固定,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培养口碑,宣传上要更花心思。”
他介绍完三个选项,看向魏岚,等待他的决断。艾米莉适时地补充道:“魏岚先生,无论您选择哪里,我们瓦尔德斯家都会尽全力协助。”
就在这时,约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哦,对了!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选项,并非来自我们,而是……冒险者协会。”
“冒险者协会?”莱瑟莉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它们会主动提出邀请。
“是的。”约翰点点头,脸上也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就在前几天,金砂城冒险者协会分部——同时也是黄金沙漠区域的总部——的一位执事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似乎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得知了‘常青之树’有意向沙漠发展的消息。”
他回忆着当时的对话,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位执事先生……态度非常热情。他表示,协会总部大楼内还有不少空置区域,位置绝佳,而且他们非常欢迎像‘常青之树’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合作伙伴入驻。”
约翰的话让魏岚的眼睛微微转向他,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莱瑟莉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连原本有点坐不住的艾拉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望过来。
“协会总部大楼内的空置区域?”魏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隐藏的考量,“他们主动邀请?条件呢?”
“是的,主动邀请,态度相当积极。”约翰确认道,他从桌上的文件匣里抽出一份制作不算特别精美但条款清晰的羊皮纸文书,“这是他们留下的意向函和一些初步条件。那位执事表示,具体分成比例、租金或者合作模式都可以详细面谈,他们展现出很大的灵活性。”
艾米莉轻声补充道:“据我们了解,冒险者协会在黄金沙漠的影响力虽然远不如拜金教团,但其遍布各绿洲的分部网络和连接三教九流的信息渠道,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对于‘常青之树’这类需要口碑和话题性的场所而言。
“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选项。入驻协会总部,意味着直接接触沙漠中最活跃的冒险者和任务发布网络,信息获取和品牌曝光的效率会极高。但相应的,也可能过早地卷入协会内部的纷争,或者被贴上过于浓厚的‘协会’标签。”
魏岚的藤蔓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听起来,‘看看也无妨’。”片刻后,魏岚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约翰,联系那位执事,约个时间,我们去协会总部看看他们所谓的‘空置区域’。”
“好的,魏岚先生,我这就去安排。”约翰立刻应下,脸上露出笑容。他显然也更倾向于这个选项,这背后蕴含的机遇远超一家普通店铺。
艾拉立刻蹦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要去冒险者协会的老巢了吗?会不会有很多奇怪的委托?比如寻找丢失的宝藏或者打败超级大的沙虫?老大,我们也接个任务玩玩吧!”
魏岚抬手,一根藤蔓无声无息地探出,摁在正要蹦起来的艾拉脑袋上,把她重新按回座位。
“安静点。我们是去看场地,不是去接委托打沙虫。还有,你今天的作业还没做。”
“呜……”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缩了回去,小声抱怨,“……沙漠里也要写作业吗……”
魏岚没理会她的碎碎念,微微转向一旁的莱瑟莉。
“说起来,莱瑟莉小姐。金砂城已到,你的‘年假’……理论上应该开始了。我本以为你会去集市逛逛,或者找个图书馆查阅当地星象资料。”
莱瑟莉闻言,优雅地放下茶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她微微颔首,语气从容不迫:
“魏岚店长,您说得没错,我的年假确实已经开始了。金砂城的集市与星象资料馆也的确在我的游览清单之上。”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然而,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常青之树’短暂居住的体验,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说是流连忘返。
“这让我觉得,若能在此处安顿下来,作为探索黄金沙漠的基地,似乎是比寻常旅店更优的选择。
“至于多等待几日,协助诸位初步安顿,亲眼见证沙漠分店的选址与筹备,这本身亦是体验风土人情的一部分。
“对于我们精灵而言,几年的光阴尚且只是弹指一瞬,区区数日、乃至数月的等待,若能换来更长久的舒适与便利,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投入。”
“……莱瑟莉小姐,”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她,似乎是有些无语。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我需要提醒您,‘常青之树’本质上是一家酒馆,主营餐饮。提供住宿……并非我们的常规服务项目。”
第155章 冒险者协会黄金沙漠区域总部(这名字真长)
魏岚木质的下颌动了一下:“上次您与格伦姆大师入住,某种程度上是看在海洋教会卡珊德拉女士的面子上,以及……当时情况特殊。
“如今格伦姆大师已然返回皇廷,您若继续以‘顾客’的身份长期滞留……这似乎与酒馆的经营范畴不甚相符,也略显……”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但失败了。
莱瑟莉听完,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如果我说我就要待在这里,魏岚店长,您会将我‘请’出门外吗?”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对着她,沉默了足足两秒。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艾拉的小脑袋从旁边探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莱瑟莉,又看看魏岚,突然插嘴:
“对啊对啊!漂亮精灵姐姐住下嘛!她那么厉害!砰砰砰就能打跑坏蛋!虽然怪怪的但超酷诶!”她努力想找出理由,最后眼睛一亮,“而且精灵姐姐懂得超——级——多!沙漠里什么虫子能吃她都知道!留下她肯定有用的!老大!”
魏岚的脑袋极其缓慢地转向艾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到底是谁那边的?
艾拉被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但立刻又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本来就有用嘛……还能一起玩……”
莱瑟莉被艾拉的话逗得唇角微扬,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魏岚,语气从容:“魏岚店长,您看,就连艾拉小姐都认为我的滞留并非全无价值。”
艾拉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小手指着莱瑟莉,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喂!漂亮精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我刚刚还好心帮你说话呢!什么叫‘就连’!你解释解释什么叫‘就连’!”
魏岚随手把炸毛的艾拉拍回座位,转向莱瑟莉:“好吧,如果你坚持要留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我倒也不介意常青之树再多一位特殊的顾客。
“不过关于这期间的食宿费用与其他服务,我们最好还是拟定一份正式的协议。具体条款,等安顿下来后联系上艾莉诺再说吧。”
莱瑟莉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优雅颔首:“合情合理。我很期待与艾莉诺小姐的‘磋商’。”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魏岚站起身,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约翰,去联系协会的那位执事。艾拉,你今天的通用语语法和基础算术练习,在晚饭前必须完成,否则不许吃饭。莱瑟莉小姐,请自便。”
“诶——?!老大你不能这样啊!!”艾拉的哀嚎被魏岚无视,约翰夫妇忍着笑去忙各自的事情。
……
第二天上午,金砂城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人。
三人在约翰的引领下,前往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冒险者协会总部。
越是靠近中心区,街道越发宽敞,铺设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的建筑也更加宏伟,拜金教团的金色天平圣徽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每隔几栋建筑就能看到一个。
最终,他们在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巨大圆形建筑前停下。
这建筑由厚重的褐色砂岩砌成,风格粗犷结实,与其说是总部,更像一个大型堡垒。门口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盾形徽章——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法杖,背景是一张展开的卷轴,这是冒险者协会的通用标志。
标志底下是一行用大陆通用语书写的小字——冒险者协会黄金沙漠区域总部。
一位穿着合体沙漠长袍、面带精明笑容的中年男性早已等在门口,他胸前别着协会执事的徽章。
看到约翰一行人,尤其是注意到魏岚和莱瑟莉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瓦尔德斯先生!欢迎欢迎!这几位一定就是常青之树的魏岚店长、晨风女士和艾拉小姐了吧?鄙人凯尔文,金砂城协会的接待执事,万分荣幸能接待几位!”
“凯尔文执事,劳您久等。”约翰礼貌地回应。
寒暄几句后,凯尔文执事便热情地引着他们进入总部大厅。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穹顶很高,采光却一般,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灰尘、皮革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气息。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任务公告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委托单。
凯尔文执事热情地引着魏岚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厅。
大厅内人声鼎沸,各种装束的冒险者、商人、情报贩子聚集于此,交接任务、交换信息、讨价还价。
艾拉好奇地东张西望,从冒险者身上狰狞的疤痕到公告板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委托内容。
“这边请,几位贵客。”凯尔文执事推开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将外界的喧嚣稍稍隔绝。
他们沿着一条略显昏暗但十分宽敞的走廊前行,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旗帜、古老的武器以及一些着名冒险团队的徽记。
“我们协会总部大楼历史悠久,结构坚固。”凯尔文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除了面向所有注册冒险者开放的主厅和任务区,上层还有许多功能区域,包括高级委托接待室、会议室、训练场地、以及一些……嗯,适合长期合作的伙伴使用的空间。”
他在一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片空旷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挑高惊人,穹顶由粗大的石梁支撑,四周是一圈高大的拱形窗户,此刻正将沙漠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投在积着薄薄灰尘的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旧木材的味道,但整体还算干燥通风。
空间极其宽敞,足以轻松容纳上百人举办宴会。
靠外窗的一侧还有一个石砌的壁炉,虽然现在空空如也,但规模不小。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不知用途的木箱,显然这里已被闲置许久。
“就是这里了。”凯尔文执事张开手臂,语气热切,“面积足够大,结构独立,有独立的楼梯通道连接下层后勤区域和上层天台,稍作改造甚至可以拥有独立的入口。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金砂城中心区域和远处的沙海。
“最重要的是,它位于协会总部内部!想想看,‘常青之树’的招牌一旦在这里挂起,意味着什么?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冒险者从楼下经过,任何关于你们的消息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沙漠!”
艾拉已经兴奋地跑到窗户边,扒着窗台向下望:“哇!真的好高!能看到好远!那些人看起来像蚂蚁一样!”她又跑到空地的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这里好大!可以摆好多好多桌子!老大,这里可以弄个滑梯从那边滑到楼下吗?”
凯尔文执事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干咳两声:“这个……安全第一,艾拉小姐。改造方案我们可以慢慢商讨。”
他转向魏岚,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魏岚店长,您觉得这地方如何?位置、空间、潜力,都是顶尖的!我们协会是抱着极大的诚意,希望‘常青之树’这样的传奇酒馆能入驻此地,这绝对是双赢的合作!”
魏岚的视线缓缓扫过空旷的环形大厅,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木质的身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方还行,稍微改造一下,确实能弄出点样子。”
凯尔文执事脸上立刻绽放出更热情的笑容:“您有眼光!那么关于合作方式……”
“合作可以,”魏岚打断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但我有几个小要求,或者说,小小的‘习惯’。”
“您请说!协会一定尽力满足!”凯尔文拍着胸脯。
“第一,‘常青之树’就是‘常青之树’。它挂我的招牌,用我的人,卖我的酒,按我的规矩经营。协会可以提供客源,发布信息,甚至帮忙宣传,但不能指手画脚我的内部管理、定价、或是酒水配方。简单说,我拥有完全的经营自主权。”
凯尔文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热情:“这个自然!协会尊重每一位合作伙伴的独特性!我们只提供平台和渠道,绝不会干涉您的内部运营!我们相信魏岚店长您的能力!”
“第二,”魏岚继续道,“这个地方,既然给了我,那么在租赁期内,就是我的地盘。协会的规章制度,在不触犯金砂城律法和拜金教团底线的前提下,在这里,我的规矩优先。
“协会的人进来,也得遵守我的规矩。当然,正常的巡查和安全协作没问题,但不能没事就派人来‘视察指导工作’。”
凯尔文执事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魏岚店长,您看,这里毕竟是协会总部内部,一些必要的协调和沟通……”
“沟通欢迎,‘协调’看情况。”魏岚再次打断,“我不喜欢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协会觉得难以接受,我们可以现在就结束这场参观。”他说着,作势要转身。
“别别别!能谈!都能谈!”凯尔文急忙道,额头似乎有点冒汗,“协会是真心希望能与您合作!您的这些要求……虽然有些特别,但并非不能商量!我们可以把‘经营自主权’和‘场地管理优先权’明确写进契约里!”
他心里清楚,总部那些老家伙们看中的是“常青之树”自带的话题性和对高端冒险者的吸引力,指望它能带活总部日渐沉闷的气氛,甚至吸引更多优质委托。只要这个大前提能达成,一些面子上的让步,并非不可能。
“第三,”魏岚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关于费用。我不喜欢复杂的分成模式,太麻烦。直接谈个固定的场地租赁费,或者用特定资源的供应权、信息优先获取权之类的方式来抵扣一部分。简单,清楚,省心。”
第156章 搭建传送阵
凯尔文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反而好谈。固定租金虽然看起来赚得少,但稳定,而且对方主动提出用资源抵扣,这正中协会下怀——他们早就对“常青之树”那些神奇的魔力饮品垂涎不已了。
“这个提议非常合理!”凯尔文立刻表示赞同,“我们可以详细探讨几种方案,一定会给您一个最优惠、最省心的选择!”
“嗯。”魏岚发出一个表示满意的气音,“细节条款,等我的管家艾莉诺到了,由她跟你们的人具体敲定。她全权代表我。”
“当然!当然!我们期待与艾莉诺小姐的会面!”凯尔文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说服理事会接受这些条件了。
“老大老大!”艾拉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扯着魏岚的胳膊,指着穹顶一根粗大的石梁,“那里!那里可以挂一个超级大的藤蔓秋千吗?咻一下就能从这边荡到那边!肯定好玩!”
凯尔文:“!!!”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岚低头看了看艾拉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那根看起来确实很结实的石梁:“我倒觉得那根横梁更适合把某个小麻烦精挂在上面吊起来打。”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呜……怎么这样……”
凯尔文执事差点瘫软在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魏岚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
莱瑟莉在一旁优雅地掩口轻笑,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么,魏岚店长,”凯尔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我们这就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了?我立刻回去准备初步的协议草案,等艾莉诺小姐抵达后,便可进行细节磋商。”
“可以。”魏岚点头。
“太好了!”凯尔文喜形于色,“协会一定会让您看到我们的诚意!那我就不多打扰几位了,您们可以再仔细看看这里,想象一下未来的‘常青之树’沙漠分店!”
他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识趣地告辞离开,脚步轻快。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空旷的环形大厅里只剩下魏岚、艾拉和莱瑟莉。
“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开始干活。”
魏岚甚至没有从原地移动,只是微微抬起了双手。
刹那间,磅礴而温和的生命能量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绿色的潮汐般漫过整个大厅。
窸窸窣窣——
无数翠绿的嫩芽瞬间破开坚硬的石缝和陈旧的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
地板上的灰尘被新生的、光滑坚韧的木质地板悄然覆盖并吸收;墙壁上攀爬起开着细小发光花朵的藤蔓,提供了柔的光源;粗壮的葡萄藤沿着石柱蜿蜒而上,在穹顶交织成天然的绿色网格,垂下累累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果实形灯盏。
靠窗的区域,藤蔓自动编织成一个个半开放式的卡座,光滑如镜的暖黄色木质桌面,弧形藤椅,甚至还贴心地生成了柔软的藓类坐垫。
大厅中央,吧台的骨架迅速崛起——粗壮的古铜色木质基座,吧台后方,藤蔓自动构建出错落有致的酒架和置物格。
石砌壁炉被清理干净,内部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温暖和淡淡草木清香的翠绿色魔法火焰。
“哇——!!!”艾拉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小嘴巴张成了完美的“o”型,在变得焕然一新、充满魔法气息的大厅里跑来跑去,摸摸发光的墙壁,蹭蹭柔软的苔藓坐垫,又跳起来想够头顶的葡萄灯,“老大!这个!还有这个!太酷了!比港口的还好玩!”
莱瑟莉那双碧绿的眼眸中也充满了惊叹。她轻轻触摸着吧台桌面下自然生成的、复杂而高效的降温魔纹,又观察着墙壁上那些既能照明又能净化空气的发光花朵。
“令人惊叹的能量控制精度和形态塑造能力……”她低声赞叹,下意识地又想拿出她的笔记本。
“别记了,精灵姐姐,快来玩!”艾拉已经试图爬上一条从二楼栏杆垂下的、看似秋千实则也是藤蔓构成的装饰性软梯。
魏岚感觉自己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如果不是他这具木偶身体根本没那东西。
他开始认真思考在横梁上专门开辟一片区域用于把艾拉吊在上面打的可行性了。
一根原本优雅垂落的翠绿藤蔓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猛地卷住艾拉的腰肢,把她放到地上。
“艾拉,别玩了。有正事。”
“在!”小不点立刻从对秋千软梯的执念中回过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嗯。”魏岚应了一声,木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却微微转向大厅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那边应该有个附属的小储藏室,面积和隐蔽性都合适。艾拉,去看看。”
“得令!”艾拉欢呼一声,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道阴影融入了地面的纹路,几乎是下一秒,她就从十几米外那扇侧门旁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哐当一声推开门。
“老大!是个空房间!有点小,堆了点破架子,但是够用!”她探出脑袋大声汇报。
魏岚抬了抬手指。大厅地面和墙壁的藤蔓再次蠕动起来,如同活着的绿色溪流,迅速涌入那间储藏室。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木材断裂和挪动声,以及艾拉大呼小叫的“哇哦!”声。
不过片刻,藤蔓退回,那间储藏室的门框也被细微地改造了一番,变得更加圆润,与周围的木质墙壁融为一体,门板上甚至还自发长出了一个常青之树标志性的小小藤蔓徽记。
“搞定!老大,里面干干净净啦!”艾拉从里面蹦出来,脸上沾了点灰,却兴奋无比。
与此同时,远在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酒馆后院。
魏岚挥了挥手,原本堆放酒桶和杂物的角落,那些安静的藤蔓与木制设施也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悄然蠕动、重组。
几只正在自动晾晒床单的魔法晾衣架吱呀呀地自己移动开,一个粗壮的葡萄架缓缓沉入地面,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金砂城协会总部内。
魏岚走到那间准备好的小室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房间内部已经被藤蔓彻底覆盖,形成了一个光滑、洁净、布满细微木质纹理的完美空间。
他伸出双手,十指射出无数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翠绿丝线,刺入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
嗡——
空气中响起极其细微的嗡鸣。那些翠绿丝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移动,所过之处,坚硬的木质表面被无声无息地蚀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构成无比繁复、蕴含着空间至理的符文。
艾拉扒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这神奇的一幕。
莱瑟莉也站在不远处,用她的笔记本默默记录着一切。
港口酒馆的后院,同样的符文也在同步被蚀刻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魏岚维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无数翠绿丝线在疯狂作业,将玄奥的空间法则具现于此。
终于,当最后一个符文在两地同时落下最后一笔时,整个法阵猛地一亮!
所有符文如同被激活的电路,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然后又迅速内敛,稳定地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空间波动。
两个法阵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稳固的桥梁。
魏岚收回了化作丝线的藤蔓。
“基础架构完成了。现在,需要一点‘空间亲和’的能量来首次激活并锚定通道。”他转向门口那个小不点,“艾拉,过来,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那招吗?”
艾拉立刻像只被点到名的小狗,唰地一下窜到魏岚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记得记得!就是把‘那个感觉’推进去,不能多也不能少,像推一个滑溜溜的鸡蛋!”
“嗯。去吧,把手放在法阵中心那个最亮的节点上。”魏岚用藤蔓指了指小室地面法阵的核心。那里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复杂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如同沉睡的心脏等待起搏。
艾拉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郑重。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法阵中心,蹲下身,伸出那双还沾着点灰尘和刚才爬软梯蹭到的绿色汁液的小手,轻轻按在了那个节点上。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魏岚之前教给她的知识。
渐渐地,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微光,与身下的法阵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就是现在!”
艾拉猛地一推!将那股凝聚起来的、关于“空间”的意念,毫无保留地注入身下的法阵!
嗡——!!!
整个小室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并非物理上的摇晃,而是空间本身的颤栗!
刻满符文的墙壁和地板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辉,将艾拉完全吞没!
强大的能量流呼啸着穿过这临时构筑的通道,艾拉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由纯粹光芒和狂风组成的隧道,无数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色彩碎片从身边飞速掠过。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维持着那股推力,小脸憋得通红,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抽空了!
港口酒馆后院,同步刻画的法阵也同时亮起,翠绿的藤蔓纹路与银白的空间符文交相辉映,构成一个稳定旋转的光涡。
几秒后,光芒骤然衰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最终完全融入法阵的符文之中,只留下空气中细微的、如同静电过后的嗡鸣声,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森林和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
小室内恢复了平静。
第157章 回到艾斯特维尔港
艾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感觉身体被掏空。“成、成功了吗?老大?”她虚弱地问道,冰蓝色的眼睛期待地望向魏岚。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扫过法阵。此刻的法阵,符文内流淌着稳定的微光,两个空间点之间已经建立起一条坚韧无比的纽带。
“应该是成功了,我来测试一下吧。也没有比我更适合的测试人员了。”
“老大加油!”艾拉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小手。
魏岚站定在法阵中央,那木质的身躯似乎与周围流转的银光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地……沉了下去。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下沉,而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他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细微的能量涟漪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艾拉瞪大了眼睛,连喘气都忘了:“咻……一下就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延迟——港口,常青之树后院。
那同步构建的法阵中心,银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魏岚的身影由虚到实,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甚至连藤蔓衣角的摆动幅度都与消失前别无二致。
他空洞的眼睛扫过熟悉的酒馆后院。旁边是几个被移动了位置的酒桶,以及站在附近的艾莉诺和魏岚的另一具身体。
“店长!”艾莉诺快步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一丝担忧,“您……您这就过来了?一切顺利吗?艾拉呢?她没给您添乱吧?”
魏岚点了点头:“看起来很顺利,我们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带到那边去了。”
金砂城,协会总部,那间刚刚完成了空间法阵的小室内。
银光彻底散去,只留下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涟漪和淡淡的草木清香。艾拉还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被掏空,脑袋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老、老大?你还在吗?成功了吗?”她虚弱地朝着空荡荡的法阵中心喊道,冰蓝色的眼睛努力聚焦。
话音刚落,她面前的空气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银光一闪,魏岚的身影由虚转实,出现在法阵正中央.
“哇啊!”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咻”一下出现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后脑勺着地,“老、老大!你你你……你怎么又‘咻’一下回来了?!港口那边……”
“测试很成功。”魏岚平淡地打断她的语无伦次,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通道稳定,坐标精准,能量损耗在预期内。以后从港口到这里的沙漠分店,就是一步之遥了。”
他顿了顿,一根藤蔓探出,将还软在地上的艾拉拎了起来,顺便拂去她头发上沾到的灰尘:“干得不错,今天你就回艾斯特维尔港那边好好休息一下吧。”
被老大夸奖了!艾拉原本煞白的小脸瞬间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晕乎乎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她努力想挺起胸膛表现一下,结果手脚还有点发软,只好嘿嘿傻笑两声。
“……就是脑袋有点空空的,像被希娅用尾巴拍过一样……”她小声补充了一句,揉了揉还在嗡鸣的太阳穴。
“精神力透支的正常反应。”魏岚松开藤蔓,让她自己站稳,“今天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通过这个法阵回港口去,艾莉诺在那边接应你。回去后好好休息,不准再胡闹。”
“回、回去?”艾拉愣了一下,看向那再次恢复平静、但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力量的法阵,又看了看魏岚,“老大你不回去吗?”
魏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当然也在那边等着你,你是不是在沙漠里跑多了被太阳晒傻了?”
艾拉:“……对哦!”她猛地一拍脑袋,结果因为还没完全恢复,把自己拍得晃了一下,“老大你现在是‘这边’的老大!港口那个也是老大!哎呀好晕……”
魏岚懒得再解释,一根藤蔓直接卷起还在犯晕的小不点,把她往法阵中心一扔。
“走了。记得落地时收着点劲,别一头撞酒桶上。”
“哇啊啊啊老大我还没准备好——”
银光一闪,小室内重归平静,只留下艾拉最后的惊呼余音袅袅。
后院法阵的银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了其中那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艾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从模糊的金砂城石室瞬间切换成了熟悉的酒馆后院、堆放的酒桶以及……艾莉诺姐姐那张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
“噗通”一声,她终究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种空间传送带来的强烈眩晕感甩出去。
“成、成功着陆……”她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还没看清周围,一个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艾拉!你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店长他……”
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艾莉诺——已经快步走到了近前。然而,当她借着后院柔和的光线看清艾拉此刻的模样时,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诸神在上!艾!拉!你……你是刚从沙匪窝里打完滚出来吗?!还是掉进哪个被遗忘的沙坑里和蜥蜴搏斗了整整三天?!”
她围着艾拉转了一圈,手指颤抖着指着她头上的草屑、衣服上的破洞和污渍,痛心疾首:“不行!你现在必须立刻跟我去清洗一下!”
艾莉诺抬头,看向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仿佛无事发生的魏岚,忍不住抱怨:“店长您也是!您……您就算不管她闯祸,至少……至少也得看着她别把自己弄成移动的垃圾堆啊!这……这带出去别人会以为我们常青之树虐待儿童的!”
被艾莉诺一顿数落,艾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哪有……就是帮忙建了个法阵,然后……呃……探索了一下新环境嘛……”她的声音在艾莉诺越来越“和善”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小。
旁边的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转向艾拉,平淡地补了一刀:“包括但不限于:试图攀爬承重横梁、在灰尘里打滚、以及差点用脑袋测试新铺地板的硬度。”
“老大!”艾拉气得跺脚,但看到艾莉诺已经挽起袖子,露出了“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跑”的表情,瞬间怂了,“好嘛好嘛……我去洗就是了……艾莉诺姐姐你别生气嘛……”
“不是生气,是原则问题!”艾莉诺叉着腰,脚一跺,“我们常青之树出去的员工,可以活泼,但不能邋遢!”
她说着,就伸手去抓艾拉的后衣领。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根平时用来浇灌植物的水管,仿佛听懂了艾莉诺的愤怒,竟然自己从架子上“啵”地一声脱落下来,对准了脏兮兮的艾拉,发出“嘶嘶”的充水声,跃跃欲试。
“现在,立刻,马上,去浴室!不把自己刷掉一层皮不准出来!——你看!连水管都看不下去了!”艾莉诺的声调又拔高了一度。
“哇啊啊!别喷我!我自己洗!我自己洗!我这就去浴室!”艾拉尖叫着,哧溜一下从艾莉诺手底下钻过,一溜烟朝着酒馆后门的浴室方向跑去,留下了一串沾着沙子的脚印。
艾莉诺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又对着魏岚开始絮絮叨叨:“店长,您太纵容她了。就算……”
魏岚沉默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下。
“店!长!不许装死!”
“好了好了,消消气。沙漠里风沙大,她又是个闲不住的,能保持这样……已经算有进步了。”魏岚试图为艾拉辩解两句,虽然听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
艾莉诺眼睛一瞪,但还是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询问:“沙漠那边情况如何?父亲和母亲还好吗?分店选址如何?”
“嗯。他们没事,比预想的顺利。”魏岚言简意赅,“至于分店选址,初步看中了冒险者协会总部内部的一处废弃大厅,面积够大,位置独特,协会的人也很热情——热情得有点过头。”
“协会总部内部?”艾莉诺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选择,曝光度和话题性会极高。但相应的,条款和限制恐怕也会很复杂。”
“条款你负责去谈。”魏岚立刻把最麻烦的部分丢了出去,“原则就那几条,并且已经和对方初步确认过了:我们完全自主,他们少指手画脚,费用怎么省心怎么来。具体细节,你和那个叫凯尔文的执事扯皮去。”
艾莉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不知从哪摸出了她那本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和羽毛笔,唰唰地开始记录要点:“明白了。自主权、管理权、简单清晰的费用模式。我会尽快拟定一个初步的谈判框架。协会那边的真实意图也需要摸清楚,过于热情背后往往有更高的要价……”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又磨蹭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银白色的头发被搓得乱糟糟的,但总算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艾莉诺姐姐……衣服……”艾拉小声哼哼。
艾莉诺把一套干净的背带裤和衬衫递过去,瞪了她一眼:“穿好出来,头发要擦干!不然不准进大厅,会弄湿地板!”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浑身散发着皂角清香味、穿着干净衣服但头发依旧像个小草窝的艾拉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吧台后的魏岚和正在擦拭杯子的艾莉诺。
“我……我洗好了。”她声明道,试图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干净的乖孩子了。
艾莉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最终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一块干毛巾罩在她头上,用力揉搓起来:“你是想把整个酒馆都拖一遍吗?说了要擦干!”
“呜……轻点轻点艾莉诺姐姐……脑袋要晕了……”艾拉在毛巾下发出闷哼。
第158章 薇丝珀拉呢
魏岚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木杯,倒了些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牛奶推过去:“行了,别折腾她了。把这个喝了,定定神。”
艾拉从毛巾里挣脱出来,眼睛一亮,立刻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奶渍沾了一点在鼻尖上。
“还是港口好!”她发出由衷的感叹,“沙漠里喝口水都带着沙子味!”
“知道好了吧?”艾莉诺一边帮她梳理打结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说,“下次再把自己搞成那样,我就让用刷子帮你刷!”
“不敢了不敢了……”艾拉缩着脖子保证,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不高。
这时,水族箱里的希娅好奇地游了过来,扒着玻璃边缘,眨着大眼睛看着艾拉:“艾拉艾拉~沙漠好玩吗?有没有亮晶晶的大沙丘?”
艾拉咕咚咕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光,豪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引得艾莉诺又是一阵皱眉),这才扭头看向水族箱里的希娅,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吹嘘:
“好玩!当然好玩!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沙子!堆得跟山一样高!风一吹,呜——地一下,能把你埋起来!”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有好大的太阳,晒得沙子烫屁股!我们骑的那种大鸟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可有意思了!
“还有还有,我们遇到了沙暴!哇!天都黑了,风呼呼的,沙子打得脸疼!但是老大弄了个超——级——大的绿罩子,里面一点事都没有!我们还遇到了沙匪!可多可多了!然后漂亮精灵姐姐就……”
她说到兴头上,差点把莱瑟莉掏出双枪“砰砰砰”的场景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住车,含糊地接上:“……就用很厉害的办法把他们打跑了!对了,我们还帮了一个沙漠部落,他们请我们吃烤饼,可香了!虽然没艾莉诺姐姐做的好吃……”
希娅听得入了迷,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哇!听起来好厉害!沙丘……亮晶晶的吗?”
“呃……”艾拉卡壳了,努力回想,“好像……有时候太阳照着是有点亮亮的?但大部分时候就是黄黄的……”
“哦!”希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艾拉嘿嘿笑着,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向角落那个通常被一堆厚重魔法书占据的位置。
“咦?”她歪了歪头,“书呆子呢?今天怎么没蹲在那里捣鼓她的魔法书?又躲到哪个书架后面睡觉去了吗?”
魏岚瞥了一眼艾拉:“你是不是在沙漠里跑多了,连今天是‘休息日’都忘了?薇丝珀拉每周的这个时候都会回去,雷打不动。”
“哦对!老墨水瓶!”艾拉想起来了,拍了拍脑袋,“书呆子她家那个堆满了旧书、走路都会撞到头的书店嘛!她每周都要回去整理书,晒书,还要给她养的那几盆快枯掉的奇怪植物浇水来着。”
艾莉诺擦拭着吧台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魔法钟,又望了望窗外已然有些西斜的日头。
“说起来……”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薇丝珀拉今天回去得似乎比平时要久一些?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回来,继续缩在角落里看书了才对。”
魏岚原本半闭着的空洞眼眶微微睁开了一些,语气似乎有些犹疑:“嗯……是比平时晚了。老墨水瓶书店离这里不算远,就算整理书籍,这个时间也该结束了。但在艾斯特维尔港,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他将感知悄然蔓延开去,与城市中稀疏分布的植物、产生了链接。
没花什么功夫,魏岚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找到了。”
“在哪?”艾莉诺立刻追问。
“在‘碎浪巷’那边。没遇到麻烦。她好像……在逛地摊。”
“逛地摊?!”艾莉诺和艾拉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魔法书里、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脸红半天、采购材料都只敢列清单让艾莉诺代劳的薇丝珀拉,居然会一个人跑去鱼龙混杂、吵吵嚷嚷的碎浪巷地摊区逛街?
“她、她不会被什么奇怪的人骗了吧?”艾莉诺的担忧立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或者是不小心走错了路?碎浪巷那边很乱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艾拉则瞬间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有乐子了”的光芒:“哇!书呆子开窍了?居然敢一个人去逛地摊!老大老大!她是不是在买什么好玩的东西?比如那种一打开就会爆炸的魔法卷轴?或者吃了会让人头发变色的糖果?”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炼金术的知识我们也不懂。”魏岚顿了顿,补充道,“她似乎对其中一个摊位上的某本旧魔法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在……艰难地试图跟摊主讨价还价。效率很低,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艾莉诺扶额:“果然……她肯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冷门的、她觉得可能有用的古籍或炼金术笔记……但那种地方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骗人的仿制品或者根本没用处的垃圾啊!她肯定会被宰的!”
“而且她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安全!”艾拉难得和艾莉诺意见一致,用力点头,“虽然书呆子打架的时候好像还挺厉害,但那种地方坏蛋可多了!说不定就有专门盯着她这种一看就好欺负的小姑娘下手的扒手或者骗子!”
“至少人没事,好在是虚惊一场。”魏岚摊了摊手,“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留她一个人在那里总归还是不太安全,去把她领回来吧。”
艾莉诺立刻解下围裙,动作利落:“我去找她回来。”她看向还在兴奋状态的艾拉,“艾拉,你留在店里……”
“我也要去!”艾拉立刻跳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可以帮忙!我的暗影步超快的!要是真有坏蛋想骗书呆子,我就踹他膝盖!而且我知道碎浪巷哪里有好玩的……呃,我是说,哪里容易藏坏蛋!”
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派一些。
艾莉诺看着跃跃欲试的艾拉,又看看一脸“随你们便”的魏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去。但是艾拉,不许乱跑,不许惹事!找到薇丝珀拉我们就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艾拉满口答应,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门口。
两人很快离开了常青之树,汇入了港口傍晚渐起的人流中。
碎浪巷离中心城区有一定距离,靠近码头仓库区,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各种临时摊位和简陋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海鱼的腥味、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以及各种不明来源的古怪味道。
这里是底层水手、小商贩、搬运工以及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人士聚集的地方。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售卖的东西从疑似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沾着水草的“古董”,到色彩鲜艳但做工粗糙的贝壳工艺品,再到来路不明的各种药材、矿石、旧书、破卷轴,应有尽有。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偶尔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艾莉诺皱着眉,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艾拉则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各个摊位,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里!”艾拉眼尖,很快发现了目标。
只见在一个堆满了破旧书籍、卷轴和零碎羊皮纸的摊位前,薇丝珀拉正蹲在那里,瘦小的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
她新换的深绿色灯芯绒长裙沾上了些许灰尘,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旧书,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书页上模糊的插图和复杂的算式。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正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喂,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都蹲这儿看半天了!八十个铜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可是有点年头的好东西!”
薇丝珀拉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她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声音细若蚊蚋:“可、可是……这里的很多算式明显是后人胡乱添加的,脉络不通……而且封面和内页的材质年代根本对不上,至少差了三百年……这…这根本是拼凑的废稿……最多…最多值十个铜币……”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也涨得通红。
“十个铜币?你开什么玩笑!”摊主立刻拔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嚷嚷起来,“不识货就别碰!弄坏了你赔得起吗?最少六十铜币!买不起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他作势就要去抢回那本书。
“喂!你凶什么凶!”艾拉像个小炮弹一样从艾莉诺身后窜了出来,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虽然个子矮,但气势十足,“一本书而已,又不是你的传家宝!声音大了不起啊!再吓唬人,信不信我……”
她下意识想放狠话,比如“踹你膝盖”,但被艾莉诺轻轻按住了肩膀。
艾莉诺上前一步,将薇丝珀拉挡在身后,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对摊主说道:“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本书究竟价值几何,你心里应该清楚。二十个铜币,我们立刻拿走。
“或者,我们可以请附近的海洋教会巡逻队来帮忙鉴定一下它的真实年代和价值?听说他们最近正在打击贩卖假冒古籍和欺诈顾客的行为。”
摊主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心虚地飘忽了一下,最终悻悻地嘟囔道:“……算我倒霉!二十五铜币!最低价了!这可是亏本卖给你们!”
艾莉诺没有再争辩,干脆地数出二十五枚铜币递过去。摊主一把抓过钱,咕哝着不再看她们。
艾莉诺这才转身,弯腰将还蹲在地上、紧紧抱着那本旧书的薇丝珀拉扶起来,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尘,语气温和:“薇丝珀拉,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还这么晚不回去,大家都很担心你。”
薇丝珀拉这才从得到书的喜悦和刚才的紧张中完全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羞愧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书皮,小声道歉:“对、对不起,艾莉诺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看到这本书……
“它里面提到的一个非常古老的能量萃取公式,好像……好像能对应上我父母手稿里一直无法破解的那个关键节点……我太投入了,就忘了时间……”
第159章 薇丝珀拉的父母
艾莉诺和艾拉一左一右“护送”着怀里紧抱旧书、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页里的薇丝珀拉回到了常青之树。酒馆内温暖熟悉的光线和草木清香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下次不准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还待到这么晚,知道吗?”艾莉诺一边替薇丝珀拉拂去头发上沾到的最后一点灰尘,一边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薇丝珀拉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但目光依旧黏在那本破旧的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古老的算式里。
“书呆子差点被个坏蛋摊主骗了!”艾拉抢着告状,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的情景,“要不是我和艾莉诺姐姐及时赶到,她就要用八十个铜币买一堆废纸啦!我就说应该让我去讲价,我肯定能砍到五个铜币!”
艾莉诺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一下艾拉的脑袋:“你去了恐怕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好了,都安静点,我去准备晚餐。”
艾莉诺转身走向厨房区域,艾拉则凑到薇丝珀拉身边,好奇地歪着头看她怀里那本厚实的旧书。
“书呆子,你刚才说的……你父母留下的手稿,到底是什么呀?”艾拉忍不住问道,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是不是藏着什么超级厉害的魔法?能一下子把坏蛋都炸飞的那种?”
薇丝珀拉被问得微微一怔,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魔法……”她小声回答,声音细细的,但提到父母的研究时,语调里却多了一丝难得的专注,“是……是关于‘构建’和‘赋予’的……非常古老,也非常复杂的炼金术与魔法阵学结合的知识……”
魏岚原本半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微微转向这边,似乎也提起了一丝兴趣。
薇丝珀拉越说声音越细,眉头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沮丧:“太深奥了……还有好多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能量回路和转化仪式……标注用的好像也不是现在通用的魔法语系……”
艾拉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重点:“啊?连书呆子你都看不懂?你不是什么都懂吗?那些厚厚的、字像蚂蚁爬一样的书你不是都看得津津有味?”
薇丝珀拉羞愧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怀里那本刚买的旧书里:“不…不是的……我懂得很少……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东西,太…太厉害了……我可能……一辈子都研究不透……”
魏岚转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薇丝珀拉:“如果连我们这里理论知识最扎实的薇丝珀拉都看不懂,那指望某个连两位数加减法都需要掰手指、还试图教杯子‘走路’的文盲小丫头就更不现实了。”
突然被点名的“文盲小丫头”艾拉:“???”
她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扭头看向魏岚,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跳脚:“老大!你说谁文盲!谁掰手指!我、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读报纸了!”
魏岚无视了炸毛的艾拉,视线落回薇丝珀拉身上:“所以,你买这本书,是因为它能帮你破解父母留下的难题?”
薇丝珀拉被魏岚的直接问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地翻开膝上的旧书,指着一处模糊的插图和一个异常复杂的多层能量结构公式。
“这个能量萃取公式的变体写法……非常古老,而且……而且和我母亲手稿里标注‘未验证’的一个辅助法阵的边缘注释几乎一模一样……
“我找了很久……市面上流通的古籍里很少有这个时期的笔迹样本……虽然这本书本身是垃圾,但这一页……可能……可能是从某本真正的古书上撕下来后重新装订的……它可能证明那个法阵的某个结构并非我母亲的臆想,而是有更古老的渊源……”
艾拉听得似懂非懂,但“撕下来重新装订”她还是明白的,立刻气鼓鼓地挥着小拳头:“啊!那个坏蛋摊主!果然是个骗子!用垃圾拼凑起来骗人!书呆子你就不该给他钱!”
薇丝珀拉却轻轻摇了摇头,手指珍惜地抚过那页模糊的公式:“不…不一样的。对别人来说,这本书确实是垃圾……但这一页……对我很重要……哪怕只是多了一点线索……二十五铜币,很值……”
魏岚注视着薇丝珀拉,沉默了片刻:“你父母留下的手稿,听起来涉及的东西层级不低。这样的研究者,为什么最终会在艾斯特维尔港开一间……嗯,‘老墨水瓶’那样的小书店?”
“我……我也不知道全部……”薇丝珀拉的声音更低了,她抱着旧书的手臂收紧了些,瘦削的肩膀微微缩起,“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们原本不是住在港口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他们是从更北边的地方搬来的……”
北边?破碎群岛?信仰圣光之神的地方?
艾莉诺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正端着餐盘走过来,听到这里,也放轻了动作,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薇丝珀拉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有些飘忽:“具体的事情……我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很匆忙地收拾了很多书和笔记……然后我们就坐上了船,离开了那里……来到了艾斯特维尔港。”
“他们很少提起以前的事,也很少和港口的人深交……只是开了那家小店,一边维持生计,一边……继续他们的研究。
“他们总说……那里的环境……不太适合他们的研究了……等我再长大一些,基础再牢固一些,就把他们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可是……”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酒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希娅在水族箱里轻轻摆动尾巴的水声。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薇丝珀拉的肩膀。
薇丝珀拉的声音更低了:“他们……他们是在一次实验中……出了意外。一个能量回路突然过载……引发了爆炸和火灾……”
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糊味:“等我被邻居从学校里接回来时……‘老墨水瓶’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了……他们没能出来……很多书和笔记也……”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抱紧了怀里那本刚买来的、同样破旧的“垃圾”书。
艾拉张着嘴,下意识地抓住了薇丝珀拉的手臂,小声说:“对不起,书呆子……我不该问的……”
薇丝珀拉轻轻摇了摇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紫罗兰色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却又带着一种异常的执拗:
“没、没关系……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我只是……只是想把他们留下的东西弄明白。他们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就这样被忘记。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我想至少弄明白他们看到了怎样的风景……”
这大概是这个内向害羞的女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清晰表露自己的愿望。
艾莉诺走上前,温柔地揽住薇丝珀拉的肩膀,将一杯温热、加了蜂蜜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会的,薇丝珀拉。你一定能做到的。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都会帮你的。”
魏岚眼珠子微微转动,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卷起一块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小饼干,递到薇丝珀拉面前。
“补充点能量。大脑高速运转时,糖分消耗很快。”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小心地接过那块形状完美的小饼干,小口咬了一下。甜脆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牛奶的温润,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谢、谢谢店长……”她小声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哇!艾莉诺姐姐我也要!”艾拉的注意力立刻被饼干吸引,刚才那点小伤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凑到艾莉诺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装饼干的篮子。
“都有都有。”艾莉诺笑着又拿出几块分给大家,包括水族箱里好奇张望的希娅也得到了一块特制的鱼食小饼干。
希娅用尾巴拍打着水面表示高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饼干,小口啃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艾拉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薇丝珀拉说:“书呆子你别怕!以后你想去找什么奇怪的书,叫我陪你去!我帮你砍价!要是哪个坏蛋摊主敢凶你,我就……我就让老大用藤蔓把他倒吊起来!”
薇丝珀拉被艾拉夸张的形容逗得微微抿嘴,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却是放松了下来。
“艾拉,今天的算术作业做完了吗?”
艾拉正努力踮着脚,试图从艾莉诺手中的篮子里再摸一块小饼干,听到魏岚的话,动作瞬间僵住。她慢慢缩回手,脸上的得意表情迅速被心虚取代,冰蓝色的眼睛开始滴溜溜地乱转,就是不敢看魏岚。
“算、算术作业?”她试图装傻,小手背到身后,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那个……那个……今天的太阳好圆啊!哈哈……”
水族箱里的希娅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尾巴下意识地停止了摆动。
魏岚毫无波澜地“凝视”着她,一根翠绿的藤蔓从他袖口探出,尖端灵活地卷着一块轻薄的木板和一枝羽毛笔。
“一百以内的连加连减,二十道。做完,检查,全对,才有下一块饼干。错一题,加十道。现在,开始。”
“呜……”艾拉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发出哀鸣。她求救似的看向艾莉诺,后者只是微笑着将饼干篮子放回了柜台高处,表示爱莫能助。
“老大你不能这样啊!!”
第160章 真是毫不意外的访客呢
艾莉诺与冒险者协会那位凯尔文执事之间的条款拉锯战,进行了数个回合。最终,一份让双方都还算满意的协议达成了。
常青之树沙漠分店获得了协会总部内那片环形区域的长期、高度自主的使用权。
作为回报,魏岚同意每月向协会提供一定量的草药作为特定任务的高级奖励或内部招待之用,并且协会发布的与常青之树相关的官方信息享有优先权。
费用则以象征性的年租金加上资源抵扣的方式结算,简单明了。
金砂城,冒险者协会总部侧翼。
那扇原本毫不起眼、如今被翠绿藤蔓徽记覆盖的侧门上方,一块古朴雅致的木牌悄然挂起。
牌子由温暖的浅色原木制成,边缘是自然生长的藤蔓纹路,中间用大陆通用语刻着“常青之树”的字样。
没有盛大的开业典礼,没有喧闹的乐队,只有门内隐隐透出的、与总部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气和柔和光芒,吸引着过往冒险者好奇的目光。
清晨,阳光透过高窗洒入环形大厅,在光滑的木质地板和藤蔓编织的卡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藤蔓构成灵活穿梭其中,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桌椅自觉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魏岚依旧像在港口一样,瘫在吧台后方那张特制的高脚椅上,维持着介于冥想和打盹之间的状态。吧台本身光滑如镜,后方酒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酒瓶。
艾拉(通过传送阵过来“视察”)正试图教一个橡木酒杯如何在不洒出来的情况下跳下吧台,莱瑟莉则坐在靠窗的卡座,一边享用着藤蔓自动续杯的“静夜流思”,一边在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扇挂着藤蔓徽记木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来者是一位女性。
魏岚的眉头不由得挑了挑。
这剧情他闭着眼都能猜到对方的身份——更何况对方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
她身着一袭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沙色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精密的天平与蛇纹图案——拜金教团高阶神官的标志。
她的头发是近乎白金的淡金色,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线条锐利的眉毛,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
女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吧台。
“上午好。想必这位就是魏岚店长了。”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吐字清晰,“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清净。”
魏岚面无表情地转向她,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拜金教团?”
女人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娜迪娅·金穗,忝为财富女神座下金砂城教区司铎,主要负责与商业行会及新兴商户的……协调事务。
“得知‘常青之树’落户金砂城,我谨代表拜金教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她说着,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色丝绸包裹的小盒子。丝绸自动滑落,露出一个打造极其精巧的黄金小天平模型。
那天平并非静止,两端的纯金小秤盘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微微上下浮动,始终保持在一个平衡状态。秤盘上似乎还刻有微缩的、不断流转的复杂符文。
“一点小小的贺礼,不成敬意。”娜迪娅将小天平轻轻放在吧台上,“这是‘永衡金秤’的微缩复刻版,愿财富女神保佑您的生意如同这天平,无论风雨,始终稳健,永不倾覆。”
艾拉好奇地踮起脚尖想看个仔细,被魏岚一根悄无声息探出的藤蔓轻轻按了回去。
“哦?”魏岚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轻轻敲了敲吧台桌面,“贵教团消息真灵通。我这门还没正式挂上营业的牌子,道贺的使者就先到了。效率令人惊叹。”
娜迪娅仿佛听不出他话语中的那丝揶揄,笑容依旧完美:“毕竟,‘常青之树’的名声早已随着海风与圣歌,传遍了有心人的耳中。
“一位能让海洋教会圣女与圣光教会活圣人都青睐有加的店主,他的新店开业,若是等挂了牌子才知道,那便是我们拜金教团失职了。”
“所以,”魏岚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除了送礼和道贺,金穗司铎亲自前来,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娜迪娅从善如流地接话,琥珀色的眼眸微微转动,再次扫过这神奇的大厅,“只是,金砂城不同于艾斯特维尔港。沙漠有沙漠的规矩。财富女神的光辉,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交易’与‘秩序’提供了最基本的保障。
“拜金教团乐于见到像‘常青之树’这样独具特色的商业伙伴加入金砂城。繁荣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更多的交易意味着财富的流通,而这正是女神所乐见的。”
“因此,”她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教团希望,同时也相信,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遵守沙漠的规矩,尊重女神的教诲。
“例如,所有商业活动都需要在教团进行报备登记,依法缴纳必要的商业促进税与秩序维持费,雇佣人员需符合金砂城劳工法令,货品来源与质量需接受不定期抽检,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魏岚身后那些散发着魔力波动的酒瓶:“任何涉及‘特殊功效’的饮品或食品,其定价、销售对象、以及……嗯,‘效果’本身,最好都能提前与教团报备并接受评估。”
娜迪娅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魏岚,等待着他的回应。
魏岚那空洞的木眼眶回视着她,几秒后:
“哦。”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吧台上那个兀自微微浮动的黄金小天平和娜迪娅本人。
“意思就是,欢迎来开店,但得守你们的规矩。该登记登记,该交钱交钱,雇人干活得按你们的法律来,卖的东西尤其是带效果的,得先跟你们打个报告,对吧?”
娜迪娅完美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弧度更微妙了些:“是的,这正是财富女神所倡导的——清晰、明确、互利的规则,是繁荣的基石。”
“行,知道了。”魏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规矩我听到了。具体怎么登记,去哪交钱,找谁报备,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等我的总管艾莉诺到了,她会跟你们的人对接。她全权负责这类‘走流程’的事情。”
娜迪娅似乎对这番反应毫不意外。她微微颔首:“当然。瓦尔德斯家族重返金砂城,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小姐的能力,我们也有所耳闻。期待与她的接洽。”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厅,尤其在那些自动服务的藤蔓和莱瑟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么,公事既已谈完……”
她话锋一转,脸上那公务性的完美微笑似乎真切了几分。
“恕我冒昧,魏岚店长。我亦久闻‘常青之树’的魔力饮品堪称一绝,连海洋教会与圣光教会的两位阁下都赞不绝口。既然今日有幸到访,不知能否以一名普通顾客的身份,鉴赏一番?”
一听有钱赚,艾拉当时就来神了。
“当然可以!”艾拉抢在魏岚开口前,挺起胸膛,努力模仿着艾莉诺的样子说话,“我们这里有‘静夜流思’、‘熔金破晓’、‘深海吐息’……女士您想尝尝哪种?”
娜迪娅露出了一副沉思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纠结。
“每样都来一杯……啊不,”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颔首,“还是三杯吧。每样来三杯。”
“好嘞!每样三杯!”艾拉答得十分迅速,身体已经下意识转向酒架,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像是生锈的发条般一顿一顿地转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娜迪娅,“呃,金、金穗女士,您是说……每样三杯?”
娜迪娅完全没注意到艾拉的反应,她仍然低着头,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听到艾拉的疑问,她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每样三杯,谢谢。我记得贵店的招牌特调,目前常备的至少有六种。如果还有未公开的隐藏款,我也很乐意一并鉴赏。”
“六、六种……每种三杯……”艾拉的手指头都不够用了,她艰难地试图心算,眼睛都成了蚊香状,“那、那就是……一、二……好多杯!金穗女士,您……您喝得完吗?”
艾拉彻底懵了,小脑袋瓜嗡嗡作响,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点酒是按“每种三杯”起步的!她求助似地猛地扭头,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吧台后的魏岚。
魏岚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娜迪娅——这位身材匀称、举止优雅的司铎,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豪饮十八杯(甚至更多)魔力饮品的酒豪。
“……金穗司铎,敝店的饮品,虽然风味独特,但多数都蕴含着不同程度的魔力。一次性饮用如此大的量……即便对于高阶神官而言,恐怕也过于‘热情’了。”
娜迪娅沉默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游移,似乎在进行短暂的心理斗争。
最终,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手腕再次一翻,动作流畅地从腰间一个看似装饰性的精巧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大堆东西。
只听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吧台上瞬间出现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容器。
它们用最上等的无暇水晶精心雕琢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瓶塞则是某种带有微弱魔力波动的金属或玉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且专为长期保存魔法液体而设计。
“这是我的……一点个人小习惯。”娜迪娅的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希望魏岚店长可以理解。贵店的特调直接装入其中就好。”
魏岚沉默了片刻,视线在那排奢华的水晶容器和娜迪娅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
第161章 沙漠分店开业
“所以,你并不是在购买‘饮品’,而是在购买‘收藏品’?”
审视了娜迪娅良久,魏岚终于得出了结论。
娜迪娅:“……”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但依旧强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微笑变得稍微有点僵硬。。
“既然性质从‘即时消费’变成了‘长期收藏’……”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娜迪娅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定价似乎也应该遵循‘收藏品’的规则,而非‘饮品’的规则。你觉得呢,金穗司铎?”
娜迪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要加钱。
“魏岚店长,您这话……未免有些……”她的声音依旧努力保持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丝,“饮品便是饮品,无论即时享用还是稍后品鉴,其本质并未改变。贵店明码标价,岂能因顾客的使用意图而随意变更?这似乎……并非诚信经营之道。”
“诚信经营?”魏岚那翠绿的眼睛毫无波澜地对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试图在规则内耍小聪明的孩子。“金穗司铎,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一根藤蔓无声地探出,尖端轻轻点了吧台上那排奢华的水晶容器之一,发出清脆的“叮”声。
“常青之树的特调,从定价的第一天起,就从未遵循过所谓的‘市场规律’。
“一杯蕴含纯净生命能量、能缓慢改善体质、安抚精神的‘静夜流思’,在艾斯特维尔港的码头区,只卖一银币。一个码头搬运工辛苦一天,或许就能换来一杯。”
娜迪娅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似乎预感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金穗司铎,您认为,蕴含如此精纯魔力、原材料使用如此奢华、甚至能引来教会高层青睐的饮品,其真正的价值,真的只值一银币吗?
“坦白说,按市场规律,常青之树卖出的每一杯特调,都是在亏本经营。一银币,连某些核心材料的边角料都买不到。之前的定价,纯粹是我的个人兴趣,是对艾斯特维尔港那些普通顾客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木质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您,拜金教团的司铎,明确表示购买的意图并非‘饮用’,而是‘收藏’。这意味着,您购买的不再是‘饮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其‘稀缺性’和‘收藏价值’。”
“既然如此,交易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那么价格,自然也应该回归它‘本该有的’位置。我认为,这非常符合拜金教团所倡导的——‘价值决定价格’的市场原则。您觉得呢,金穗司铎?”
娜迪娅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拜金教团的司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价值”的可操作空间。
对方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远超市面售价。她原本就是想利用这个差价,以极低的成本完成一批顶级收藏……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即便如此,”娜迪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不足,“骤然将价格提升百倍,也未免……”
“一金币一杯。”魏岚打断了她,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娜迪娅愣了一下。
一金币一杯。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她心理预期的、这些东西作为“收藏品”的真实价值(她内心估价至少在五到十金币一杯),甚至低于很多大商会类似档次(但效果差得多)藏品的起步价。
对于她个人的财力而言,一金币一杯,哪怕是每种三杯,也远未到需要皱眉的程度。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友情价”?
她迅速心算:六种常备特调,每种三杯,共十八杯,也就是十八枚金币。对她而言,这甚至不够买一件她收藏室里最不起眼的摆件。用十八枚金币换十八瓶足以作为“传世收藏”的顶级魔力载体……
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魏岚那张毫无波澜的木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嘲讽或算计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
“……魏岚店长,您确实……很懂‘定价’的艺术。”娜迪娅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带着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无奈,又混合着捡到大便宜的窃喜,“一金币一杯,很……公道的‘收藏品’价格。就按您说的办。”
她生怕魏岚反悔,手腕再次一翻,一个精致小巧、同样刻着财富女神圣徽的绒布钱袋出现在手中,轻轻放在吧台上,发出金币碰撞的悦耳声响。
“这里是二十枚金币,不用找了。多余的两枚,算是感谢您的……‘理解’。”
魏岚的藤蔓卷起钱袋,掂了掂,随手扔进吧台下的某个抽屉里,发出“哐当”一声:“艾拉,干活。”
“好、好的老大!”艾拉这才从“一金币一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爬上爬下,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瓶散发着各异魔力光辉的特调。
“感谢您的慷慨,魏岚店长。这些‘收藏品’令我十分满意。”娜迪娅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瓶“静夜流思”收入她那储物袋中,“期待‘常青之树’在金砂城大放异彩。若在经营中遇到任何……需要与教团沟通协调的事务,可以随时到财富大厅找我。”
“嗯,好说。”魏岚平淡地应了一声,算是送客。
娜迪娅再次优雅地行了一礼,转身,步伐轻快地离开了,那扇藤蔓缠绕的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一金币一杯……”艾拉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扒着吧台边缘,“老大!我们是不是发财了!那个亮闪闪的阿姨好有钱!”
“那位可是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的司铎,”莱瑟莉不知何时合上了笔记本,端着她的酒杯走了过来,“你要知道,金砂城是什么地方?是财富女神信仰的核心圣城,是拜金教团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能在这里坐到司铎之位,掌管一城商业命脉和税收大权……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金沙,都够普通商人赚上一辈子。”
魏岚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补充道:“相比之下,伊莎贝拉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地位超然但更多是精神象征;卡珊德拉名义是海洋教会的圣女,实际上是深海种族派到陆地上的特使。而这位娜迪娅·金穗——
“她是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之一,每天经手的金币流水可能比港口一个中型商会半年的收益还多。税收、商业许可、市场规则、甚至部分城防资金的调配,她都能说得上话。她是那种能直接决定一条商路兴衰、一个家族能否在金砂城立足的人。”
艾拉听得小嘴微张,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所、所以……她比海蛇女还……还厉害?”
“不能简单这么比,”莱瑟莉轻轻摇头,优雅地抿了一口“静夜流思”,“但在金砂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她打一个喷嚏,确实比远在天边的圣女或活圣人的谕令更能让商人们抖上三抖。她是规则的执行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所以,”魏岚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合理优惠’,让她觉得占了便宜,心情愉悦,远比为多赚几十个金币而让她心生芥蒂要划算得多。她高兴了,很多‘规矩’就会变得有弹性,很多‘流程’就会走得格外顺畅。”
艾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哦……就是让她高兴了,她就不来找我们麻烦了,还会给我们行方便?”
“可以这么理解。”莱瑟莉微笑着替魏岚总结,“用一点点看似让步的定价,换取一位地头蛇实权人物的初步好感与默认支持,这在任何地方的商业规则中,都是一笔极其精明的投资。更何况,店长并未真正损失什么。”
就在这时,那扇侧门又被推开了。
是冒险者。
打头的是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的矮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背着一把几乎有艾拉那么高的双刃大斧。
他一进门就用力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嚷道:“嘿!就是这儿!‘常青之树’!这味儿对了!跟老汤姆吹的一模一样!有股子……树叶和魔法的清香!”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相对瘦高、穿着锁子甲、腰间挎着长剑的人类男子:“小心点,阿巴顿。这地方有点邪门。”
“邪门啥?这不比楼下那群臭烘烘的家伙挤在一起强多了?”第三个声音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一个女性兽人。
魏岚看得眼皮子直跳。之前在艾斯特维尔港大半年,见到的奇幻种族加起来都没这一会儿功夫在沙漠分店见到的齐全。矮人、人类、兽人……这配置,基本上是把他上辈子产生的刻板印象全集齐了。
那矮人显然是个急性子,也没管同伴的提醒,蹬蹬蹬几步就走到吧台前,粗壮的手指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敲了敲,声如洪钟:“喂!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叫‘熔金破晓’的玩意儿,够劲?真的假的?给俺来一杯先尝尝!”
他身后的的人类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按着剑柄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自动移动的藤蔓和悠闲坐在窗边的莱瑟莉,尤其是在莱瑟莉尖尖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女性兽人则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析空气中的气味。她的目光在魏岚非人的木质身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挑了挑,但没说什么。
第162章 金砂城的顾客好像很有钱
藤蔓很快将一杯呈现出熔融黄金般色泽、还微微冒着气泡的饮品放在矮人面前。
“嘿!对!就这个颜色!看着就够劲儿!”阿巴顿兴奋地搓着手,粗壮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杯柄,根本没等同伴的反应,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嚯!!!”矮人顿时被那瞬间爆开的辛辣感呛得满脸通红,胡子上都溅了几滴,但他随即瞪大了眼睛,猛一拍大腿,“够劲!真他娘的够劲!像吞了一口太阳进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舒坦!”
他身后的人类男子则是上前一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在魏岚、莱瑟莉和那自动倒酒的藤蔓之间逡巡,最终落在魏岚身上:
“老板,请稍等。容我冒昧问一句,您这里的饮品适合人类饮用吗?毕竟众所周知,不同种族的体质、乃至味觉感知都存在差异。”
魏岚看向人类男子:“当然,本店是从艾斯特维尔港开过来的,那里几乎都是人类。”
人类男子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他打量着那杯被矮人豪饮后只剩小半的、岩浆般的饮品,又看了看魏岚。
“嘿!汉克!别磨磨唧唧跟个地精似的!”阿巴顿用袖子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大声嚷嚷,“老板都说了没问题!快尝尝!这玩意儿真带劲!比我喝过的所有烈酒都够味!而且喝下去浑身是劲!”
名叫汉克的人类男子无奈地瞥了同伴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对魏岚道:“那么,请给我一杯‘静夜流思’。”他的目光扫过价目牌,看到一银币的价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用手指按着,滑到了吧台中央。
藤蔓再次探出,灵巧地卷起那枚银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杯深紫渐变、闪烁着星尘光点的液体被放到汉克的面前。
汉克谨慎地接过杯子,先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如同夜露与冷月交织的清香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啜一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类似矿物的奇异质感,将他连日来沙漠跋涉的疲惫悄然抚平。
他轻轻吁了口气:“……不可思议。”
倚在门边的女兽人一直沉默地观察着,看到汉克的反应,她终于直起身,走了过来。
“我,”她指了指菜单上的条目,“‘新叶生机’。”
一枚银币被她的利爪轻轻推到台面上。
藤蔓为她奉上一杯深邃翠绿的液体。她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再次仔细嗅了嗅,然后才仰头一饮而尽。
她咂了咂嘴,感受着那微涩的清凉感滑过喉咙,一股清新的活力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沙漠热气带来的滞重感。她点了点头:“不错。解渴,有劲。” 对一个兽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阿巴顿已经把自己的空杯子推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魏岚:“老板!再来一杯!不,两杯!给我这两个慢吞吞的伙伴也尝尝这好东西!记我账上!”他豪爽地拍出一个钱袋,里面银币叮当作响。
汉克无奈扶额:“阿巴顿,我们还有任务……”
“任务不差这一杯酒的功夫!”矮人大手一挥,“喝了这‘熔金破晓’,保准你待会眼神更好,拔剑更快!”
女兽人抱着胳膊,似乎对矮人的提议没有反对。
藤蔓依言为矮人和他的同伴们又送上了两杯“熔金破晓”。阿巴顿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杯塞给还在犹豫的汉克,另一杯则推向女兽人。
看着冒险者们——尤其是矮人阿巴顿——掏出银币时远不如艾斯特维尔港的码头工人们那般斤斤计较、甚至略显豪爽的模样,魏岚不由得沉思起来。
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
一直瘫在吧台后面的魏岚忽然转向正在一旁柜台上核对账目的艾莉诺。
“艾莉诺。”
“嗯?”艾莉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快步走到吧台前,“怎么了,店长?是沙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情况很好,客人们的反响很不错。”魏岚摸了摸下巴,一副思索的表情,“我只是注意到,金砂城的客人,似乎非常有钱。对一银币一杯的定价接受度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犹豫。”
艾莉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当然的,店长。您之前接触的主要是艾斯特维尔港码头区的工人和水手,他们收入微薄,生活艰辛。
“一银币可能是他们三五天甚至一周的饭钱——不过话虽这么说,其实大部分人靠着领取海洋教会与圣光教会的救济粮与福利金,生活远没有账目上那么拮据,所以他们倒也有余力来消费我们的特调。
“但冒险者,尤其是在黄金沙漠那种地方讨生活的冒险者,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探索遗迹、清理魔物、护卫商队、甚至……猎取某些值钱的‘材料’或情报。
“每一次任务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但成功后的回报也同样丰厚。一银币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日常开销,甚至不如他们保养武器的一次花费。毕竟,高风险通常意味着高回报。”
魏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显示出他正在快速思考。
“高风险,高回报……那么相对应的,提供能保障他们高风险活动成功率的产品,其价格自然也不应局限于码头区的消费水平。看来,我们在黄金沙漠的经营策略,需要从底层逻辑上进行调整。”
艾莉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她微微颔首:“我完全赞同,店长。首先最明显的,就是取消每日每种特调仅限十杯的供应限制。”
她拿起吧台上的账目记录本,翻到特调饮品的那一页:“在艾斯特维尔港,限量的目的是维持稀缺性和神秘感,同时避免过度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毕竟这里的主流客群消费能力有限。但在金砂城……”
“限量毫无意义。”魏岚接话,一针见血,“金砂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且渴望稀有资源的冒险者和商人。我们只卖一银币一杯,而外面的投机者能转手炒到十枚甚至几十枚银币,这溢价的利润完全落不到我们口袋里,等于白白浪费了这片市场应有的价值。”
“正是如此。”艾莉诺点头,指尖划过账本上特调饮品那一栏,“关于定价问题……我认为,定在三银币一杯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价格对于完成一次任务的冒险者来说,仍是可以轻松负担的日常开销,远低于他们购买一瓶优质治疗药水或附魔武器的花费,却能提供独特而实用的增益效果。对于商人而言,更是微不足道。”
“三银币……”魏岚沉吟着,木质的面部看不出表情,“这个价格,确实更符合它们作为‘功能性饮品’而非‘日常饮料’的价值。对于能显着提升状态、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效果来说,三银币堪称廉价。”
“是的,”艾莉诺表示同意,但秀气的眉毛随即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担忧,“只是……店长,我有些担心。我们毕竟是以‘一银币一杯’的特调在艾斯特维尔港打响了名气和口碑,许多老主顾,尤其是那些冒险者和商队成员,也是冲着这个价格和效果而来的。
“如今初到金砂城,尚未站稳脚跟便骤然提价至三倍……会不会显得……过于急功近利,甚至引起部分客人的反感?毕竟,口碑的建立不易,摧毁却可能只因一件小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如果消息传回艾斯特维尔港,让港口那些熟悉我们的老客人知道沙漠分店的价格翻了整整三倍……虽然两地消费水平天差地别,但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看人下菜碟’,或是失去了初心。”
“正因如此,提价才更不能拖延。‘升米恩,斗米仇’。给予的恩惠太多,一旦减少,反而会招致怨恨。
“如果我们继续维持一银币的定价,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恩惠’,而是‘理所应当’。他们会迅速习惯并以这个极低的价格来衡量我们产品的价值。一旦我们后续想要将价格调整到符合其真实价值、符合当地消费水平的位置,他们反而会觉得我们‘贪婪’、‘坐地起价’。
“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确立一个符合当地消费水平、并能体现特调真正价值的价格体系。三银币,对于这里的市场,依旧是一个‘诚意价’。”
艾莉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具体要如何操作,才能尽可能平稳地过渡,避免口碑受损?”
“很简单。”魏岚嘴角微微上扬,随手一挥,手上便出现了一块小木板,“在门外挂一块醒目的牌子,就写:‘庆祝常青之树金砂城分店开业,开业首周特惠,所有特调饮品,仅需一银币一杯!限时七天!’”
艾莉诺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一周后,优惠结束,‘恢复原价’,也就是三银币一杯。”魏岚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艾莉诺的红唇微微张开,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番话里的含义。
这……这简直是……
她看着魏岚那毫无波澜的木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与叹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还能这样操作?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优惠”,不仅安抚了初期的顾客,顺利完成了价格过渡,甚至还可能刺激第一周的消费热情,让更多人迫不及待地来体验“限时便宜”的好东西?一周后,价格提升变得顺理成章,无人可以指摘?
“……我明白了,店长。”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这就去准备新的价目表。”
第163章 冒险者艾拉,堂堂出道
沙漠分店的运营逐渐步入正轨。得益于魏岚精准的定价策略和“开业特惠”的巧妙过渡,金砂城的冒险者和商人们迅速接纳了“常青之树”,甚至将其视为一处能提供独特增益的秘密据点。
传送阵不时亮起,艾莉诺和薇丝珀拉轮流穿梭于两店之间,协调物资与账目。
艾拉趴在金砂城分店二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喧闹的大厅。各式各样的冒险者进进出出,大声谈论着沙漠遗迹、凶悍魔物和丰厚的赏金。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烦躁。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正在用藤蔓擦拭杯子的魏岚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老大,你不觉得最近太……太和平了吗?”艾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小脸皱成一团,“每天不是看店就是写作业,要不然就是帮艾莉诺姐姐跑腿。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魏岚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意味着没有麻烦,省心。”
“话是这么说啦……”艾拉嘟起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栏杆底部,“可是总觉得……手艺有点生疏了。暗影步和空间传送好久没在实战里用了,冰霜只能用来冷冻饮料,匕首也只是每天练习劈砍那几下。再这样下去,我怕我都要忘记怎么打架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些风尘仆仆、身上带着血性与沙尘气息的冒险者,尤其是几个看起来年龄不比她大多少,却已经佩戴着冒险者徽章,兴奋讨论着任务的少年少女。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变得无比诱人。
她猛地站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魏岚:“老大!我也要去注册成为冒险者!”
魏岚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艾拉,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
“我就是去注册一下嘛……”艾拉不由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举起手保证,“只接点简单的任务,比如送信啊、找点不值钱的小材料啊什么的,绝对不往危险的地方跑!”
短暂的寂静后,藤蔓卷着一片隐隐流动着翡翠光泽的叶子,递到艾拉面前。
“拿着。”出乎艾拉意料的,魏岚并没有反对或提出一连串质疑,“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捏碎它。无论你在哪里,我会知道。”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啊?老大你同意啦?”
魏岚沉默了一下:“……记得量力而行。遇到麻烦,优先自保。你的安全,比任何任务报酬都重要。”
艾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总觉得老大刚刚省略了一长串的唠叨。但她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那片蕴含着强大生命能量的叶子。
“谢谢老大!”她欢呼一声,宝贝似的将叶子贴身藏好,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老大你最好了!我这就去楼下协会注册!”
看着艾拉像只脱缰的哈士奇一样蹦跳着冲下楼梯,魏岚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养了这么久的主角模板, 终于学会自己主动去开剧情了啊……”
楼下的冒险者协会分部人头攒动。艾拉费了点劲才挤到接待柜台前,踮起脚尖,努力让柜台后的接待小姐看到自己。
“那个……你好!我要注册成为冒险者!”她大声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一点。
接待小姐是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和雀斑的人类姑娘,她低头看到艾拉,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好的,小妹妹。注册费五银币,填写这张表格,我们需要记录你的基本信息和擅长的能力。哦,对了,你成年了吗?冒险者注册需要年满十六岁哦。”
艾拉顿时脸色一僵。
“我、我长得矮!”她硬着头皮辩解,同时努力释放出一丝带有压迫感的能量波动——这是她当年跟着卡伦混迹街头时练出来的虚张声势的小技巧。
接待小姐感知到那股波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协会的规则确实没有强制要求进行复杂的骨龄验证——尤其是对方看起来不好惹,并且爽快地支付了五枚亮闪闪的银币。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出一张羊皮纸表格和一支羽毛笔:“好吧。请填写这份表格。填写完毕后,需要进行一项简单的入门考核,以评估您的基础能力,方便为您划定初始冒险者等级和推荐合适的任务。”
艾拉松了口气,接过表格,趴在柜台边缘,认真地填写起来。姓名:艾拉。种族:(她犹豫了一下,填了“人类”)。年龄:(她心虚地填了个“16”)。擅长:潜行、侦查、匕首格斗。
将表格和五枚银币推回去时,接待小姐看着那稚嫩的字迹和明显胡诌的年龄,再次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银币是真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也是真的。她叹了口气,收起银币:“好吧,艾拉小姐,请跟我来,进行入门考核。”
考核点在大厅侧面一个用矮石墙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场地里,沙土地面,周围零散站着几个等着接任务或者纯粹看热闹的冒险者。看到接待小姐领着这么个小不点进来,都投来了好奇和戏谑的目光。
“嘿,看呐,小娃娃也想来当冒险者?”
“协会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吗?回家玩娃娃去吧,小妹妹!”
“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木棍都挥不动吧?”
接待小姐示意艾拉走到场地中央:“考核很简单,击败或者在你的攻击下支撑足够时间即可。你的对手是协会的基础战斗魔像——‘砂岩守卫者’。请注意,虽然它不会致命攻击,但被打中还是会很疼的。”
随着她的话音,场地另一侧的石门打开,一具约有两人高、由粗糙的黄色砂岩块拼接而成、关节处闪烁着微弱魔法光泽的魔像,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咚…咚…”地走了出来。它的手臂是两块巨大的方形石块,看起来分量十足。
围观的一个背着战斧的壮汉吹了声口哨:“哇哦,一上来就是砂岩守卫者?对这豆丁是不是太严厉了点?”
旁边他的同伴,一个盗贼打扮的男人嘿嘿笑道:“我赌她撑不过十秒!”
“小不点,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这铁疙瘩一巴掌下去,你可就得找牧师了。”
“协会现在门槛这么低了?这小家伙断奶了吗就来?”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眯起,那股子街头混迹养出的戾气猛地压过了平日里的乖巧。
她扭过头,对着那几个哄笑的冒险者,小嘴一张,一串又快又脆还带着大量消音符号的“问候”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放xx的屁!你全家都没断奶!瞅你们那xx的衰样!一个个长得xx的跟什么似的,贼眉鼠眼一看就没少干偷鸡摸狗勾当!还有你!你那破铁片是xx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人丑x事多,信不信老娘把你们xx剁下来塞你们自己嘴里?!”
她声音又尖又亮,语速极快直接把全场都骂懵了。那几个冒险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小不点的反击如此辛辣。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噗——哈哈哈哈哈!骂得好!霍克,你他妈好像真被个小姑娘给镇住了!”
“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啊!哪学的这都是!”
“三只手桑吉,被说中了吧?脸都绿了!”
那个被称为桑吉的盗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艾拉:“你……你个小……”
“你什么你!”艾拉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叉着腰,气势汹汹,“废物点心!除了会xx的放嘴炮还会干嘛?有种下来跟你奶奶我练练?看我不把你xx的蛋黄打出来!”
那个盗贼打扮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场地中央的砂岩魔像眼中猛地亮起红光,沉重的石臂带着风声呼啸着朝艾拉砸了下来!
“小心!”有人下意识惊呼。
但艾拉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矮身、蹬地、侧滑,动作快得带出一道残影。石拳擦着她的发梢砸进沙地,溅起一片尘土。而她早已借着扬尘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魔像粗壮的右腿关节处。
“吵死了!”她嘟囔着,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反握着一把黝黑的匕首,朝着石缝中闪烁的魔法光泽狠狠刺去!
“咔嚓——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魔法能量短路爆出的刺眼火花!
艾拉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魔像右腿膝关节处最脆弱的魔法连接点。
那看似坚固的砂岩关节瞬间布满了裂纹,魔像眼中红光疯狂闪烁,维持平衡的魔法回路被强行中断,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失去平衡,轰隆一声巨响,半跪着砸倒在地,扬起大片沙尘。
它试图用石臂支撑起身,但被破坏的关节处魔法光泽彻底黯淡,只能徒劳地发出沉闷的嗡鸣,再也无法动弹。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哄笑、嘲讽、打赌的冒险者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
盗贼桑吉按在匕首柄上的手僵在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孩,不仅骂起人来凶悍得像个老油条,动起手来更是狠辣精准得可怕!
那是什么见鬼的速度和眼力?居然一击就废掉了协会用来考核新人的砂岩守卫者?虽然那只是基础魔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秒杀的!
第164章 魏岚又失策了
艾拉轻巧地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冒险者,小脸上怒气未消,反而因为刚才那一下干脆利落的反击,气势更盛。
她伸出小手指着那群人:
“看什么看?!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吗?嗯?!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除了会挤在边上像群xx一样叽叽喳喳,还会干嘛?废物点心!屁用没有!
“还有你个xx的!摸匕首干嘛?想跟你奶奶我过两招?xx的来啊!刚才不是赌我撑不过十秒吗?现在给老娘xx的爬过来,看看谁先把谁打趴下!”
桑吉脸色煞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接话。其他冒险者也纷纷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有人甚至悄悄往后缩,试图躲进人群里。
这哪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娃娃?这分明是个披着幼女皮的煞星!
“啧,没劲!”艾拉见他们怂了,不屑地撇撇嘴,但也懒得再纠缠。她转身走向同样目瞪口呆的接待小姐,扬了扬下巴,“喂!考核算过了吧?这大块头也太不结实了,我可没钱赔啊!”
接待小姐这才猛地回过神,看着场中瘫痪的魔像,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我还没打够”的小女孩,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过、过了!绝对过了!”她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艾、艾拉小姐,您的实力远超普通新人……我、我这就为您办理注册!”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出一枚最低等的黑铁级冒险者徽章,快速用魔法刻印上艾拉的名字和注册编号,恭敬地递了过去,语气变得无比客气:“这是您的徽章。凭借它您可以接取协会发布的黑铁级任务。任务栏在那边,您可以自行查看……呃,欢迎加入冒险者协会!”
艾拉接过徽章,掂量了一下,随手揣进兜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看也没看那群灰溜溜散开的冒险者,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考核场地,径直朝着任务栏走去。
常青之树二楼,魏岚沉默地收回延伸出去的感知藤蔓。
木质的面庞依旧毫无波澜,但若是细看,或许能发现他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幽深了一些。
“……失策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半年的潜移默化,教她识字算数,教她控制力量,教她(试图)收敛街头养出的那股子戾气,教她(尽量)用非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甚至还逼她写作业。
成果呢?
看起来是有的。平时的艾拉乖巧(相对而言)、听话(大部分时候)、努力(被逼的),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符合她外表年龄的稚气和贪吃。
他一度以为,自己至少成功地把那最锋利的刺给磨钝了一些。
结果呢?
这才放出去几分钟?
那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精准打击人身弱点、不消音都过不了审的犀利词库;那动起手来狠辣精准、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的战斗风格;那打完架还叉着腰、气势汹汹追着人群骂街的架势……
短短几分钟就让他感觉自己这大半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来自常青之树的束缚一打碎,里头那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求生存的小狼崽嗷一声就扑了出来,不仅没退化,獠牙好像还更尖了。
魏岚感觉自己的木质脑壳有点隐隐作痛。
他现在已经有点后悔同意艾拉去混这鱼龙混杂的冒险者协会了。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个正踮着脚、兴奋地浏览任务板的小小身影上。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似乎比在店里百无聊赖地擦杯子时更有生气。
魏岚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算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大概是刻在骨子里,勉强不来。
至少,她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
而且……对付这群刀口舔血、信奉强者的冒险者,她这套简单粗暴的“交流方式”,或许比任何文明礼貌都更有效。
“就当……是放风了。”魏岚自言自语,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让她撒撒野吧。”
艾拉踮着脚尖,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了巨大的任务公告板上。
“护送商队前往绿洲……要求白银级,五人以上团队。啧,等级不够,人也不够。”
“清理沙蝎巢穴,获取毒尾二十根……黑铁级,但建议三人小队。xx的,又要组队。”
“搜寻失踪的考古队员……青铜级,限有沙漠生存经验者。还是xx的要组队!”
艾拉的小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兴奋劲儿渐渐被烦躁取代。
她发现黑铁级任务里,除了寥寥几条“寻找走失的宠物猫(限女性冒险者,有耐心)”、“帮忙搬运家具(力气大者优先)”这类她完全看不上的委托外,几乎所有的任务,哪怕是最低级的,后面都明晃晃地标注着“建议组队”或“必须三人以上小队接取”!
“搞什么啊!”她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公告板的木腿(当然,没敢用力,怕赔钱),“一个个都这么怂!离了队友就不会干活了吗?!”
她不死心,又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绝望地确认——想单独接个像样点的任务,在黑铁级这里,基本没戏。协会的规矩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新手冒险者,沙漠里危机四伏,单独行动死亡率太高。
“怎么办……”艾拉的小脸垮了下来,刚才痛揍魔像、怒斥群怂的威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施展的憋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片温润的叶子,老大倒是同意了,可没想到卡在了协会规矩上。
回酒馆搬救兵?
艾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人选:
艾莉诺姐姐?不行,她是大管家,港口沙漠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
薇丝珀拉?算了吧,让她离开实验室跟要了她命差不多,而且她那社恐样子,还没到协会估计就先晕过去了。
希娅?那条傻乎乎的人鱼?离开水在沙漠里待一会儿就得变成鱼干儿!
莱瑟莉?那个精灵倒是厉害,可她最近天天在金砂城里到处转悠,显然没功夫陪自己闹。
老大?……呃,还是别想了。老大提供一片叶子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正当艾拉对着任务板生闷气,小脑袋瓜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公告板角落看看有没有那种“私下委托”、不用通过协会规矩的灰色任务时,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响了起来。
“那个……你好?”
艾拉警惕地猛地转头,冰蓝色的眼睛瞬间锁定发声源——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有一头干净利落的金色短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金色与白色相间的异域风格短裙和长靴,腰间别着一把装饰意义似乎大于实用性的长剑,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正带着一丝好奇和友善的笑意看着艾拉。
“我刚刚在训练场那边看到你的考核了,”少女指了指后面还在被工作人员围着检修的魔像残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超厉害的!那一下真干脆!”
艾拉心里的烦躁稍微被这点恭维压下去一丝,但警惕心没放松,她上下打量着对方:“干嘛?有事?”
少女似乎并不介意艾拉略显冲的语气,笑着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菲娜。是个刚注册的冒险者,目前也是黑铁级。看你好像在为组队发愁?正好,我也在找临时队友,要不要一起试试?”
组队?
艾拉上下打量着菲娜。这家伙看起来倒是挺顺眼,不像刚才那群嘴贱的废物。笑容也……不算讨厌。但是,光凭几句话就想让她点头?
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万一是个拖后腿的,到时候麻烦更大。
艾拉的小脑袋瓜飞快转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用大拇指朝旁边的训练场比划了一下:“想跟我组队?行啊。光说没用,去那边练练。让我看看你的斤两再说。”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练练”要求弄得愣了一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斗志。她爽快地点点头:“好呀!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过说好了,点到为止哦?”
“哼,怕了就直说!”艾拉哼了一声,率先转身走向刚才的考核场地。那里的工作人员刚把瘫痪的砂岩魔像勉强拖走,场地正好空了出来。
看到这个小煞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挺阳光的陌生少女,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冒险者们又好奇地围拢过来,不过这次没人再敢大声哄笑,只是窃窃私语。
“又来?”
“这次换了个小姑娘?”
“这金头发的小姑娘看着挺面生啊……”
“啧,有好戏看了。”
艾拉和菲娜在场中站定,相隔数米。
艾拉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站姿,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她反手摸出了一把黝黑的匕首,匕首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影涟漪。
菲娜则收敛了笑容,她缓缓抽出腰间那柄装饰精致的长剑,剑身亮如秋水,显然并非凡品。她左脚微微后撤,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一看就受过正经训练。
“开始?”菲娜问道。
艾拉的回答是直接行动!
她脚下猛地发力,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以极快的速度拉近距离!典型的暗影步起手!
菲娜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但她反应极快,并不硬接,手腕一抖,长剑顺势向前一划!
呼——!
一股无形的风压凭空产生,一堵柔韧的风墙恰到好处地阻在了艾拉突进的路径上。
艾拉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空气中,速度骤然一滞。
她暗骂一声,匕首上的暗影能量瞬间爆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嗤啦一声将那风墙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从中钻出,匕首直刺菲娜手腕!
“漂亮!”
菲娜赞了一声,却不慌不忙。她似乎预判了艾拉的行动,在艾拉撕开风墙的瞬间,她已借着风力的微弱反推,轻巧地向后滑步,同时长剑点出,剑尖颤动,点向艾拉匕首的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艾拉只觉得手腕一麻,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很大,竟真的将她的刺击带偏了寸许。她顺势旋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摸出了一把略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抹向菲娜的腰侧!
第165章 这一看就是刚出门
菲娜一个优雅的侧身旋避,长剑回带,用剑锷格向短匕。同时,她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艾拉脚下突然一滑,仿佛踩上了一块无形的滑板,重心顿时有些不稳。
又是风!这次是作用于她脚下的气流!
“哼!”艾拉反应极快,干脆不再稳定下盘,而是借着这打滑的力道,身体几乎贴地,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攻向菲娜的下盘,匕首依旧不离菲娜的关节要害!
菲娜轻咦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应变如此刁钻。她足尖轻点,一股气流托着她微微跃起,避开扫腿,长剑下劈,试图压制艾拉。
艾拉却如同泥鳅般滑溜,贴地翻滚,暗影能量在她周身弥漫,让她的身影时隐时现,难以捕捉具体位置,两把匕首从各种诡异的角度探出,专攻菲娜的脚踝、小腿等防守相对薄弱之处。
菲娜一时间竟被这贴地疾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她的剑术显然更为正统,适合中距离攻防,对这种近乎无赖的贴地短打颇不适应。她不断借助风力小幅腾挪,制造气流干扰艾拉的平衡。
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密集响起!
两人动作都快得惊人,力量上似乎也相差无几(都有所保留),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艾拉越打越心惊。这家伙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没想到手上功夫这么硬!剑术扎实,反应快,尤其那手控风的能力烦人得很,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干扰她的节奏,让她很多致命的连击打不出来。
菲娜同样心中暗惊。这小姑娘的战斗方式太野了!她的战斗技巧完全是从无数次生死实战中磨炼出来的,狠辣、高效、不拘一格,专找弱点下手。
那股子凶悍的气势和精准的时机把握,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自己在风魔法的辅助下竟然只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了数十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菲娜格开艾拉又一次刁钻的突刺,借力后跃,轻盈地落在地上,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喘息却兴奋的笑容:“停!不打了不打了!”
艾拉也顺势后撤,两把匕首在掌心灵活地转了个圈,消失不见。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战意未消,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金发少女的重新审视:“哼,还行嘛。不像看起来那么花瓶。”
“你更厉害,”菲娜收剑入鞘,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跟我打这么久还占不到便宜的同龄人……呃,应该是同龄的。”
她看着艾拉娇小的身材,语气有点不确定。
“我十六了!只是长得慢!”艾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好好好,十六。”菲娜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更盛,“那么,这位十六岁的厉害同伴,现在觉得我有资格和你组队了吗?我们可以接个双人就能做的黑铁任务试试水。”
艾拉抱着胳膊,小脑袋歪了歪,打量着菲娜真诚(并且实力过关)的脸,她撇撇嘴,故作勉强地道:“……马马虎虎吧。看你还算顺眼的份上,就暂时组你一个。我叫艾拉。”
“菲娜。合作愉快,艾拉!”菲娜笑着再次伸出手。
这次艾拉没有拒绝,伸出小手和她握了一下,算是达成了临时盟约。
二楼常青之树。
魏岚沉默地收回了所有延伸出去的感知。
木质的面孔依旧毫无波澜,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应该是额头的部位。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艾拉和那个金发少女打完架居然真的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任务板,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一个金发美少女领着一个白色的小不点。
这组合……这配色……
为什么既视感会这么强烈?!
他感觉自己的木质脑壳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
他放下藤蔓,目光再次落回楼下。
艾拉正指着任务板上的某一条,对着菲娜说着什么。
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同伴,并且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接触和适应这里。
他之前的担忧,恐怕确实有些多余了。这丫头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练就的生存本能和看人眼光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强。
艾拉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任务板的一个角落,戳了戳一条刚贴上来没多久、墨迹还算新鲜的羊皮纸委托。
“喏,这个怎么样?‘调查哭泣绿洲水质异常,并取回水源样本’。黑铁级,建议两人。报酬……每人十五银币。马马虎虎。”
菲娜凑近仔细看了看委托内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趣:“哭泣绿洲?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不过……只是调查水质问题吗?看起来不算太危险。”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傻x魔兽在里面撒了泡尿。”艾拉耸耸肩,“反正就是去看看,装点水回来。简单得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记下了委托里提到的“轻微腐蚀性”和旁边一小行注明的“附近部落牲畜不适”。
街头混出来的经验告诉她,再小的异常背后也可能藏着点幺蛾子,但这点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好,就这个吧!”菲娜爽快地点头,伸手揭下了那张委托单。
两人走到接待柜台前,将委托单和各自的冒险者徽章递了过去。
还是那位雀斑接待小姐。她看到艾拉,脸上的职业笑容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手脚麻利地办理了接取手续,全程没敢多说一句话,效率高得惊人。
“好了,艾拉小姐,菲娜小姐。任务已记录。祝你们顺利。”她将徽章恭敬地递还艾拉和菲娜。
走出冒险者协会喧闹的大厅,金砂城刺眼的阳光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现在干嘛?”艾拉叉着腰,看向菲娜。她习惯了听令行事(主要是听老大的),或者自己单干,这种临时组队该怎么搞,她还有点陌生。
菲娜看了看天色,掰着指头数起来:“我们先去补充点必需品吧?水袋、一些耐储存的食物、防风沙的头巾和护目镜……嗯,最好再准备一点基础的解毒剂和净化药水,以防万一。”
“嘁,麻烦。”艾拉嘴上嫌弃,但也没反对。这些确实是沙漠行走的必备品,老大和艾莉诺姐姐都强调过无数次安全第一。
两人来到了驼铃集市。这里人声鼎沸,各种摊位售卖着沙漠冒险所需的一切物资。
菲娜显然对采购流程很不熟悉,她走到一个卖水袋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皮质水袋,直接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精明的沙漠民,眼睛一转,伸出三根手指:“小姐好眼力!上好的沙驼皮,密封一流,只要三银币!”
“好的。”菲娜点点头,伸手就往钱袋里掏钱。
“好个屁!”艾拉一把按住菲娜掏钱的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冲着摊主劈头盖脸就骂,“你xx的当我们是刚出炉的傻x面包呢?就这破皮子缝的玩意儿敢要三银币?隔壁摊比你大一圈的才卖一银币五十铜!你怎么不去抢!”
摊主被骂得一懵,试图辩解:“哎,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做工……”
“做工?你指这xx的线头都没剪干净的做工?”艾拉抓起水袋,指着边缘一处瑕疵,“八十铜币!最多八十!不行我们就走!”
说着艾拉就拉起还在发愣的菲娜作势欲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摊主连忙喊道,“八十铜币就八十铜币!唉,算我亏本交个朋友!”
他一脸肉痛,心里却清楚还是有的赚。
艾拉哼了一声,丢过去一个小布袋子,抓起两个水袋,将其中一个塞给还在发愣的菲娜:“拿着!学着点!这地方你喊多少他们真敢要多少!”
菲娜拿着那个只花了八十铜币的水袋,翻来覆去地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仿佛第一次认识到物品的价格还能有这种操作空间。
“八、八十铜币?真的可以吗?他刚刚说要三银币……”她小声嘀咕,对比着手里水袋和旁边摊位上标价一银币五十铜的那个,似乎也没看出天差地别的区别。
“废话!这些家伙就靠宰你这种肥羊开张吃三年呢!”艾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拽着她走向下一个卖防风沙头巾和护目镜的摊位,“跟紧点,别瞎点头,看我眼色行事!”
菲娜立刻乖乖点头,紧紧跟在艾拉身后。
到了摊位前,不等摊主开口,艾拉先发制人,手指飞快地划过几条看起来最结实的头巾和两副护目镜:“这、这、还有这两副镜子,一共多少?报个实价,别跟我来虚的,隔壁老哈桑的摊子我可熟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大妈,本来笑眯眯的脸看到艾拉那副“老娘不好惹”的架势,以及她身后那个明显是“肥羊”但此刻却被牢牢看管起来的金发少女,眼珠转了转,报出一个相对实在的价格:
“小姑娘真会挑,都是好货!诚心要的话,头巾五十铜一条,护目镜三十铜一副,一共一银币六十铜。”
“打包价一银币!”艾拉砍价砍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哎哟小姑娘,这价我真要亏本了……”
“亏什么本!你这布头都是边角料拼的,镜子片磨得还没橱窗玻璃亮!一银币十个铜板!爱卖不卖!”艾拉叉着腰,气势十足。
最终,以一银币二十铜成交。艾拉利落地付钱,把一条头巾和一副护目镜塞给菲娜:“喏,你的。”
菲娜接过东西,看着艾拉熟练地把找回来的铜币数清楚塞进自己的小钱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艾拉……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该给多少钱?”
“看多了呗。”艾拉一边拉着她走向食品摊,一边随口回答,“那些摊主都是个顶个的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好骗。像你这种,脸上就写着‘我很有钱但我不懂行情快来宰我’,他们不坑你坑谁?”
菲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明显吗?”
“明显透了!”艾拉吐槽,“你刚才是不是还打算用金币付账来着?”她瞥了一眼菲娜钱袋里那一抹金色。
菲娜脸一红,小声辩解:“我……我只有金币和少数银币……”
“我就知道!”艾拉一拍脑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绝对是哪个大家族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吧?”
第166章 吃百家饭长大的
菲娜的脸更红了,她摆了摆手,声音细细的:“不、不是的……我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小声解释道:“我……我是在教会里长大的。”
“教会?是被教会收养的孤儿吗?”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疑惑更浓了,“哪个教会?圣光?海洋?还是拜金教团?”
“大部分时间是在拜金教团的金砂城总殿啦……”菲娜用手指卷了卷自己金色的发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其他几位神只的大神殿,我也经常去……串门。”
“啊?串门?”艾拉的小眉头皱了起来,刚想吐槽你们这教会规矩也太松了,但转念一想,她在艾斯特维尔港见过的海洋教会总部几乎就是个大型海鲜市场和佣兵工会综合体。
那些勾肩搭背的水手、大声吆喝的商贩、甚至还有在里面摆摊卖烤鱼的神官……好像神殿也未必都像圣光教会那么肃穆刻板。
“不过,”艾拉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菲娜,“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一个人能跑这么远?还能到处‘串门’?难道……你能用教会内部的传送阵?”她想起了自家酒馆里那个连接港口和沙漠的传送阵,老大说过那东西很稀有,通常只有大组织才有。
“啊,不是的不是的,”菲娜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你猜对了一半但又不全对”的腼腆笑容,“我自己可没权限用那些传送阵,也跑不了太远。是姐姐……就是拜金教团的一位司铎,她有时候去其他教会办事或者……嗯,‘交流’,会顺便带上我。”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准确,又补充道:“硬要说的话,我大概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姐姐忙的时候,也会把我暂时托付给圣光神殿的修女们,或者海洋教会负责照顾孤儿的神官。所以各个神殿的路,我都很熟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艾拉拖长了调子,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也没再深究。她对这些神神叨叨的教会内部关系没啥兴趣。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她摆摆手,打断这个话题,指着前面的干货摊,“赶紧把最后的东西买齐。干粮、肉干、还有净水粉,别磨蹭。”
“哦,好!”菲娜立刻点头跟上。
有了艾拉这个砍价小能手兼“肥羊看守员”,采购效率极高。没过多久,两人的背包就塞得满满当当。
艾拉掂量了一下手里剩下不少的银币和铜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东西齐了。”她拍拍手,看向菲娜,“明天一早出发。沙漠里白天能晒死人,傍晚又冷得够呛,咱们得趁早上凉快的时候走。”
菲娜对此毫无异议:“当然,我们在哪里汇合?”
“……就在冒险者协会吧。”艾拉在脑袋里倒腾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除了冒险者协会以外的任何一个金砂城地标,只能学着老大的样子用力绷住,“早上六点,别迟到。”
两人在集市口分开,各自回去准备。
翌日清晨,艾拉准时在六点整出现在了冒险者协会门口,嘴里叼着一块从常青之树顺手牵羊带来的蜂蜜面包,小背包鼓鼓囊囊。
她本以为自己是早到的那个,却没想到菲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金发少女换上了一套更利于沙漠行动的装束,依旧是浅金与白色的主调,但材质看起来更耐磨,裙摆也更短,长靴裹到小腿,腰间的长剑稳稳挂着。
她正低头调整着手腕上一条编织精美的护腕,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哟,还挺准时。”艾拉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
菲娜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晃眼:“早上好,艾拉!我也刚到。”她拍了拍自己那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行囊,“我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说着,从行囊侧袋掏出两个小皮囊,递给艾拉一个:“给,盐水。嬷嬷说沙漠里流汗多,光喝水不行,得适当补充这个。”
艾拉接过,入手微沉,她晃了晃,能听到里面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
“谢了。”艾拉也没客气,顺手塞进背包侧袋,“走吧,你知道那个什么哭泣绿洲大概在哪个方向吗?”她虽然昨晚临时抱佛脚看了协会提供的简易地图,但对沙漠的方向感实在谈不上好。
“跟我来!”菲娜语气轻快,显然对能派上用场感到高兴,“在东边,大概一天半的脚程。我们得先穿过‘新月长廊’,那片区域还算好走,偶尔会有商队经过。”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戴上护目镜和防风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艾拉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裹严实。
两人离开逐渐苏醒的城市,踏入了无垠的沙海。初升的太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沙粒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金砂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起伏的沙丘吞没。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金黄,以及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热浪开始从沙地上升腾,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
菲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她时不时低头看看手腕上一个精致的、镶嵌着细小水晶的罗盘,又抬头对照太阳的位置,显得十分专业。
“保持这个方向,绕过前面那个大沙丘,就能看到新月长廊的入口了!”菲娜回头,声音透过防风头巾显得有些闷,但雀跃的情绪丝毫未减,“那里有很多风蚀形成的奇形怪状的岩石,很漂亮的!”
艾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感觉沙子一个劲儿地往鞋子里钻。她嘟囔着:“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这沙子真讨厌。”她开始怀念常青之树里的原木地板了。
走了一会儿,菲娜似乎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和艾拉并行,好奇地问:“艾拉,你那么厉害,你的匕首技巧和那种……嗯……影子一样的能力,是在哪里学的啊?是你们家族的传承吗?”
“家族?”艾拉嗤笑一声,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我有个屁的家族。在街上混,不会打、不会跑、不会偷,早就饿死或者被打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菲娜能感觉到那简短话语里藏着的冰冷过往。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是跟着那位……魏岚店长?常青之树我昨天路过看到了,很特别的店!那些藤蔓是自己动的吗?好神奇!”
“嗯,老大是挺厉害的。”提到魏岚,艾拉的语气稍微好了点,但立刻又抱怨起来,“就是老逼我写作业!烦死了!那些数字和文字扭来扭去的,看着就头晕!”
“写作业?”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护目镜后的琥珀色眼眸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原来……也要写作业吗?”
她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能瞬间废掉考核魔像、骂街战力超群的小不点,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写算术题的样子,感觉画面有点过于违和。
“不然呢!”艾拉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大倒苦水,“天天逼我学算数!认字!还要学什么狗屁语法!说什么‘知识就是力量’,‘不会算账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烦都烦死了!那些字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数字比最复杂的陷阱还难搞!有那时间多练两遍匕首不好吗?”
她越说越气,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回忆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脚下的沙子被她踢得飞扬。
菲娜听着,护目镜后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看来魏岚店长真的很关心你啊。他肯定是希望你以后能变得更好,才愿意花时间督促你学习的。”
艾拉也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嘟囔了几句“烦死了”、“笨蛋老大”之类的话。
为了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把矛头转向菲娜:“喂,别说我了!你呢?你在教会里,也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吗?你们拜金教团是不是天天学怎么数钱数得更快?”
“啊?我?”菲娜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数起来,“学是学一点啦……不过很杂的。在拜金教团总部的时候,要上财务管理、基础商业逻辑、还有大陆通用货币辨识与防伪……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听起来还是数钱!”艾拉断言。
“也不全是啦!”菲娜努力辩解,“在圣光教会借住的时候,那边的修女姐姐们会教我圣光教义、大陆通史,还有……呃,《圣典》抄写和唱圣歌?不过我唱得不太好,总是跑调,负责唱诗班的神父后来就只让我在旁边递乐谱了……”
艾拉想象了一下菲娜唱跑调圣歌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后来去海洋教会玩——呃,是学习!”菲娜赶紧改口,“那边的一位老神官特别喜欢给我讲航海故事,还教我怎么看星象辨认方向、怎么用六分仪、还有潮汐计算……虽然我每次都算错,搞得老神官血压升高,说我这脑子还不如船上的鹦鹉靠谱……”
艾拉:“……所以你每个教会都去蹭课?还都学得稀烂?”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总结噎了一下,脸颊微微鼓起,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也、也没有都学得稀烂啦……至少货币辨识我学得很好!姐姐都夸我眼神好,假币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所以到头来最拿手的还是数钱。”艾拉一锤定音,毫不留情。
“……”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最终自暴自弃地耷拉下肩膀,“好、好吧……可能我确实没什么学习天赋……”
看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艾拉莫名生出一点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同情(虽然她坚决不承认自己学得烂),她别扭地清了清嗓子:
“咳,行了,学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架?你看我,不认识几个字,不也活得好好的?拳头硬、跑得快、眼力好才是正经!话说那个丑不拉几的石头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什么长廊入口?”
艾拉指着前方一块被风蚀成蘑菇形状的巨石。
第167章 哭泣绿洲
菲娜抬头望去,雀跃起来:“对!就是那里!新月长廊!我们快到了!”
穿过那标志性的“蘑菇石”,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两侧是高耸的、被千百年风沙雕琢得奇形怪状的岩壁,中间是一条相对平坦、蜿蜒向前的沙石通道。
风在这里被约束,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头巾和护目镜上,啪啪作响。
岩壁投下大片的阴影,终于带来了些许阴凉。艾拉松了口气,扯了扯头巾,让闷着的脸颊透透气。
“总算有点凉快地方了……这鬼太阳。”她嘀咕着,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那些岩石确实形状诡异,有的像匍匐的巨兽,有的像扭曲的塔楼,在明亮阳光和深色阴影的切割下,显出一种荒凉又壮丽的美。
“很壮观吧?”菲娜的声音带着赞叹,“嬷嬷说,这是风和时间留下的诗篇。”
“诗篇?”艾拉撇撇嘴,“我看就是被风吹得坑坑洼洼的破石头。”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岩壁上那些奇异的纹路。
通道并不总是笔直的,时常需要绕过巨大的岩柱或穿过天然形成的岩拱。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松软的沙子,而是坚实的、混合着砂砾的岩石地面,走起来省力了不少。
菲娜依旧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对照着她的水晶罗盘。
“按照地图和嬷嬷给的提示,穿过这条长廊,再往东偏南一点走大概大半天,应该就能看到哭泣绿洲所在的洼地了。”
穿过新月长廊,灼热的阳光再次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眼前的景象从风蚀岩壁的壮丽奇观,变回了一望无际的沙海,只是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呈现出一圈模糊的绿色轮廓。
“看!那边!”菲娜兴奋地指着前方,“应该就是哭泣绿洲了!”
随着两人不断靠近,那圈绿色逐渐清晰。那是一片环绕着低洼地的棕榈树和耐旱灌木丛,规模不大,与金砂城附近那些繁荣的大绿洲相比,显得有几分萧条和孤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普通水汽的奇特味道,微微有些刺鼻。
“这味道……”艾拉皱了皱小鼻子,冰蓝色的眼睛里警惕之色更浓,“有点怪。”
“嗯,”菲娜也收敛了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变得认真起来,“委托上说水质有异常,还带有轻微腐蚀性。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加快脚步,终于踏入了绿洲的边缘。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润,沙土颜色也更深。
棕榈树的叶子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甚至有些边缘出现了不正常的焦黄卷曲。灌木丛中零星开着的一些苍白的沙漠小花。
绿洲的中心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水潭,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但潭边的一些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的薄垢,靠近水面的植物根系也有明显的腐烂迹象。
“就是这里了。”艾拉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一片寂静,连常见的沙漠鸟鸣和虫叫都稀少得可怜,“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菲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潭边的湿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指尖:“土壤的酸味比正常情况重很多。”
她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玻璃瓶和一支长柄勺——这是接取委托时协会提供的标准采样工具。
“我们先取水样吧。”菲娜说着,谨慎地靠近水潭,用长柄勺从水潭中央舀起一些水,小心地灌入玻璃瓶中。水流进瓶子时,有几颗细小的气泡冒出。
艾拉则保持着警惕,冰蓝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和棕榈树阴影。她的匕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反握着贴在手臂内侧。
“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她低声嘟囔,“水有问题,植物也半死不活的,连个活物都少见。那些部落牲畜喝了这种水能好才怪。”
菲娜封好第一个瓶子,又开始取第二份靠近岸边的水样。
“委托只是让我们调查并取回样本,没要求我们解决源头。把这里的异常状况详细记录下来,连同水样一起交给协会,应该就算完成任务了。”
取完水样,菲娜拿出协会的羊皮纸委托单,开始用随身带的炭笔快速记录观察到的现象:水质外观(清澈但冒泡)、土壤异常(酸性加重)、植被状态(萎靡、焦黄、根系腐烂)、异常寂静等。
艾拉等她记录完,迫不及待地说:“好了吧?东西拿到了,也记下了,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她不安地扭了扭肩膀。
菲娜点点头,将水样瓶小心地放入特制的软木衬垫包里,收好记录:“嗯,我们这就……”
菲娜话音未落,艾拉猛地抬手,制止了她。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住侧前方一丛茂密的耐旱灌木。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朝菲娜使了个眼色,手指快速指向那丛灌木,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匕首,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狩猎般的潜行状态。
菲娜立刻会意,虽然她的战斗经验不如艾拉丰富,但反应极快。她无声地点头,琥珀色的眼眸也变得锐利,左手悄然虚握,一丝微弱的气流开始在她指尖汇聚,右手则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行动,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向那丛灌木包抄过去。艾拉的身影在稀疏的植被阴影间若隐若现,几乎融入了环境。菲娜则借助微弱的风声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
距离迅速拉近。
灌木丛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还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
艾拉和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暴起!
艾拉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突进到灌木正前方,匕首带起一道寒光,猛地横向挥出,意图削断枝条,逼出后面的东西!
菲娜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侧面出手,她并未拔剑,而是左掌向前一推,一股压缩的气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向灌木丛的中下部,试图将藏匿者震出来!
哗啦——!
干燥脆弱的灌木丛根本无法承受这双重打击,瞬间被撕裂、冲散!
“呀——!”
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响起!
尘埃与断枝落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被菲娜的气流冲击震得向后跌坐在地上,又被劈头盖脸落下的枝叶盖了满头满脸,吓得浑身发抖。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艾拉还要年幼一些的小女孩。
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由粗糙兽皮和磨损布料拼凑而成的衣物,皮肤长期经受风沙被染成了深褐色,头发枯黄干燥,乱糟糟地结在一起,小脸上满是污渍和泪痕,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极大,正恐惧万分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艾拉和菲娜。
艾拉的匕首险险地停在半空,离那女孩的鼻尖只有几寸。她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藏着的会是这么个小不点。
菲娜也傻眼了,连忙散去了手中的风元素,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小妹妹?你没事吧?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那女孩似乎听不懂通用语,或者说被吓坏了,只是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哀鸣。
她的脚边,还掉落了一个用破旧皮革缝制的小水袋,袋口没有扎紧,里面所剩无几的、带着同样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正慢慢渗入沙土中。
艾拉收起匕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几乎和野孩子没什么区别的小女孩。
“喂,小鬼,”她试着用自己觉得不算凶的语气开口,“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这水你也敢喝?不要命了?”
女孩被她一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菲娜伸手把艾拉拨到身后,她慢慢蹲下身,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净柔软的干粮,脸上挤出和善可亲的笑容,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说道:
“饿了吗?这个给你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把干粮缓缓递过去。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了看那块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干粮,又看了看菲娜脸上和善的微笑,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度的饥饿似乎暂时压过了恐惧。
她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抓过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也不敢停下。
菲娜又赶紧拿出自己的水袋,拔开塞子递给她:“慢点吃,喝点水。”
女孩接过水袋,贪婪地喝了好几大口,这才缓过气来。她看着菲娜,眼神里的恐惧消退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似乎是一种极其生涩、口音古怪的通用语词汇,混杂着更多两人完全听不懂的部落土语。
艾拉想了想,扭头看向菲娜:“你听懂她在说什么了吗?”
菲娜一脸懵逼地摇了摇头:“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管怎样,不能丢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管。”
艾拉看了看周围死寂的环境,也点点头:“嗯,总之先把她弄回城里,让协会或者教会那些闲得发慌的神官头疼去。”
她伸出手,试图去拉女孩的胳膊:“来吧,小不点,跟我们走。这地方不对劲,带你回城里,有吃的,还有安全的地方睡觉。”
艾拉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胳膊,那孩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了蹭,试图躲开艾拉。
“嘿!我又没使劲!”艾拉有些恼火,又觉得莫名其妙,“你这小鬼怎么回事?我们是要帮你!”
她作势又要上前。
“艾拉!”菲娜立刻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几分,“等一下。她好像不愿意和我们走,应该是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第168章 失控的兽群
艾拉被菲娜拦住,看着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哭哭啼啼又没法沟通的小鬼。
“那你说怎么办?这鬼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放缓语速,尝试用最简单的词汇和手势沟通:“你……家?在哪里?部落?其他人?”
她伸手指了指绿洲外的茫茫沙漠。
女孩停止了啜泣,泪眼朦胧地看着菲娜的手势,似乎理解了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脏兮兮的小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绿洲的东南方向——那正是她们来时新月长廊的相反方向,更深、更荒凉的沙漠腹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重复着一个听起来像是“阿……帕……”或者“阿……塔……”的词,小手指向东南方。
“阿帕?那是什么?人名?还是部落名?”艾拉皱着眉努力分辨。
菲娜仔细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听起来像是部落土语里的‘父亲’或者‘长者’的变音?她是不是在说她的家人或者部落往那个方向去了?”
女孩似乎听懂了菲娜的猜测,用力地点着头。
“所以,她的家人或者部落去了那边,她因为某种原因落单了,躲在这里,又不敢一个人跟上去,也不愿意跟我们回完全相反方向的金砂城?”艾拉总结道,感觉事情有点麻烦起来了。
菲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看来是这样。而且……她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去找他们,但又很害怕。那个方向……委托里可没提到那边有什么。”
菲娜站起身,看向艾拉,眼神里带着征询:“艾拉,你觉得呢?委托已经完成,水样和记录都拿到了。但是……”
“但是把这小不点一个人扔这儿肯定不行,她又不肯回城。”艾拉接话,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子,“可是就这么跟着她去找?她只知道个方向,这鬼沙漠茫茫一片,谁知道她那个‘阿帕’到底在哪个旮旯角?万一走上三天三夜都找不到呢?我们带的水和吃的可不够耗的。”
菲娜闻言,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东南方那片无垠的沙海,微微凝神,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回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我的直觉告诉我,不会太远的。风带来的讯息……虽然模糊,但那个方向的‘不谐’并不遥远。
“而且,她这么小,又是独自一人,能活动的范围有限。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直觉?”艾拉挑起眉毛,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指路?靠谱吗?”
菲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嬷嬷说我有时候直觉还挺准的。”
“……”艾拉看着她,感觉更不靠谱了。但她又瞥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小女孩,再摸了摸口袋里那片温润的叶子。
“啧,算了。”她像是说服自己一样,用力一摆手,“反正有老大给的叶子兜底,真跑远了或者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大不了捏碎叶子叫老大来捞人。那就去看看!不过说好了,要是走到天黑还没影,就必须往回撤!”
菲娜见艾拉同意,脸上露出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再次蹲下,对女孩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指了指东南方向:“我们,一起去,找‘阿帕’?好吗?”
女孩似乎明白了她们的决定,眼中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行了,那就别磨蹭了。”艾拉重新裹好头巾,调整了一下护目镜,“这鬼天气,再待下去真要烤熟了。小不点,你能自己走吗?别指望我背你啊。”
女孩努力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走。
决定既下,三人便不再耽搁。艾拉打头,菲娜护着那女孩居中,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显荒凉的沙海进发。
脚下的沙丘愈发陡峭,温度也似乎比来时更高。热浪扭曲着视线,除了风声和踩沙的簌簌声,四周一片死寂。
那女孩似乎因为有了目标,恐惧稍减,努力迈着小腿跟上,但体力明显不支,呼吸变得急促。
“喂,还行不行?”艾拉回头瞥了一眼,语气算不上温柔,但放缓了脚步。
女孩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菲娜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护目镜后的眉头蹙起:“艾拉,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前方一座巨大的沙丘之后,猛地传来一阵混乱而狂暴的嘶吼声!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沙丘顶端涌出,朝着她们的方向疯狂冲来!
那是一群沙漠鬣蜥!但它们的形态极其异常:原本土黄色的鳞片变得晦暗斑驳,布满不自然的紫黑色淤斑,双眼赤红如血,深处却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漆黑。
它们奔跑起来歪歪扭扭,口中滴淌着带有异味的粘稠唾液。
“是鬣蜥群!它们的状态很不对劲!”菲娜惊呼,瞬间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映着烈日,流溢着清澈的光华。
“废话!看出来了!”艾拉啐了一口,两把黝黑匕首瞬间滑入掌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街头拼杀的狠劲瞬间取代了所有情绪,“数量不少!别让它们围住!”
兽群已然近前!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打头的一只异常壮硕的鬣蜥后肢猛蹬沙地,带着飞溅的沙粒,张开淌着毒涎的大口,凌空扑向最前面的艾拉!
“找死!”艾拉不退反进,在鬣蜥扑至最高点的瞬间,身形猛地一矮,一个贴地滑铲,险之又险地从其腹下掠过!
同时,右手匕首向上疾撩,精准无比地划开了鬣蜥相对柔软的腹部!
嗤啦——!
腥臭的血液和内脏碎片泼洒而下!那鬣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重重摔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鬣蜥已然涌到!侧面两只同时张开大口,咬向刚刚起身的艾拉!
“我左你右!”菲娜的声音及时响起。
几乎在提醒发出的同时,一股强劲的旋风凭空生成,猛地撞在左侧那只鬣蜥的侧面,将它硬生生推得偏离了方向,血盆大口啃了一嘴沙子。
艾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侧那只鬣蜥上。面对咬来的巨口,她猛地一个侧身,左手顺着对方扑咬的力道,用匕首侧面贴着它的上颚猛地一按一推!
同时,右脚为轴,身体急速旋转,右手匕首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狠辣地刺入鬣蜥的赤红眼窝,直贯大脑!
噗嗤!
匕首拔出,带出一溜红白之物。那鬣蜥连哀鸣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
“小心身后!”艾拉出言提醒菲娜。
菲娜早已察觉。她并未回头,左手向后一挥,一面凝实的风盾瞬间成型!
砰!
一只试图从后方偷袭的鬣蜥结结实实撞在无形风盾上,撞得晕头转向。
菲娜趁势旋身,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掠过那只鬣蜥的脖颈!
剑光过处,一颗狰狞的头颅飞起!
鬣蜥群并未因同伴的死亡而退缩,血腥味反而刺激得它们更加狂躁。更多的畸形怪物嘶吼着涌上,将两人一小包围在中间。
“注意点!别让那小鬼被叼走了!”艾拉厉声喝道,身体已然向后疾退。
菲娜也来到了另一边,那沙民女孩被她们护在正中间,吓得蜷缩成一团。
菲娜深吸一口气,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微震颤,发出低鸣:“明白!”
左侧,三只鬣蜥并排冲来,低头用覆着厚实鳞片的头颅作为冲撞的武器。
“我来!”菲娜低喝,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就在鬣蜥即将撞上的瞬间,她手腕猛地向上一抖、一挑!
呜——!
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自剑尖牵引而出,楔入最前方两只鬣蜥的下颚与沙地之间,卷起大量沙尘!
冲在前面的两只鬣蜥猛地一滞,整个前半身被这股突兀的上升力掀得向上扬起,露出布满紫斑的脆弱咽喉和腹部!
机会!
面对暴露出的致命空档,艾拉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左前方闪出。右手正握的匕首刺入左侧鬣蜥的咽喉,一插即收,带出一蓬污血。
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旋转,左手反握的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切开了右侧那只鬣蜥的腹部!
噗!嗤!
两个伤口几乎同时爆开。那两只鬣蜥哀嚎着翻滚倒地,污血内脏洒了一地。
但第三只鬣蜥却趁隙撞破了沙尘,张开恶臭的大口,咬向菲娜的腰腹!
菲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撕咬,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她持剑的右手正在回撤,已然来不及格挡。
但她空着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对准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声短促的吟诵从她唇间逸出:
“风压!”
嗡——!
一团高度压缩、几乎肉眼可见的透明空气瞬间在她掌心前方成型,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鬣蜥大张的口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鬣蜥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上下颚被这股粗暴的力量强行撞击合拢,甚至能听到牙齿碎裂的细微声响!它发出一声痛苦扭曲的呜咽,整个脑袋都被打得向后仰去,晕头转向。
菲娜趁此机会,后退半步调整好姿态,双手握紧剑柄,剑身流转过一抹清光,自上而下猛地一记直劈!
“嗤啦——!”
长剑劈入鬣蜥因后仰而暴露的脖颈,坚韧的鳞甲在附着了微弱风元素的剑锋下被切开,污血喷溅。
战斗激烈而短暂,不一会儿,沙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只鬣蜥的尸体,剩余的几只终于被杀戮震慑,发出几声不安的嘶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退入沙丘之后,消失不见。
第169章 好歹算是无惊无险
污血浸染了沙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十几只形态异常的沙漠鬣蜥尸体横陈四周,场面略显狼藉。
艾拉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污血,小脸上满是嫌弃:“呸呸呸!臭死了!这些家伙的血闻起来比港口的臭鱼烂虾还恶心!”
她熟练地在相对干净的沙地上蹭了蹭匕首刃口,然后将其收回鞘内。
菲娜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振落血珠,归入腰间的剑鞘。
她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魔兽,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它们的样子太奇怪了。那些淤斑,还有疯狂的状态……根本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管它呢,”艾拉满不在乎地拍拍手,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沾到太多脏东西,“反正都砍翻了。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比艾斯特维尔下水道里的变异大老鼠还好对付,至少不会突然爆炸。”
她对于这种程度的战斗显然游刃有余,甚至没怎么喘气。
“话是这么说……”菲娜的眉头依然微蹙着,“但如果是一个小型的商队或者普通的沙漠旅人遇到这种规模的疯狂兽群,没有我们这样的战斗力,恐怕会损失惨重。”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担忧。
艾拉闻言,歪头想了想:
“嗯……那倒也是。这帮家伙疯起来确实不要命。要是一群普通人对上,估计得死几个才能跑掉。”
她承认菲娜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担忧在她看来有点多余:“不过沙漠里哪天不死人?运气不好碰上魔物暴动或者沙暴,整支商队没了也是常事。我们又不是教会那些整天念叨着要拯救众生的圣骑士。”
菲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艾拉那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艾拉说的是一种残酷的现实,而且她们确实对此毫无头绪。
“算了,”菲娜最终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用的担忧,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想不明白。也许只是这片区域的个别现象吧。你说得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她的家人。”
她看向那个依旧蜷缩在地上,但已经停止发抖,正睁大眼睛偷偷看着她们的小女孩。
战斗结束后,那女孩似乎意识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姐姐非常厉害,而且保护了她,眼中的恐惧减少了许多。
“喂,小不点,没吓尿裤子吧?”艾拉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女孩(力道控制得很好)。
女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周围鬣蜥的尸体,小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但很快又指向东南方向,嘴里再次发出那个模糊的音节:“阿……帕……”
“知道了知道了,找你爹(或者你族长)。”艾拉掏了掏耳朵,显得有些烦躁,,“这鬼地方打完架更热了,沙子还老往我鞋里钻!烦死了!”
三人稍作整理,便再次上路。沙漠的热浪似乎永无止境,脚下的沙地也变得愈发滚烫。
走了一阵,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又或许是刚才的战斗勾起了菲娜的好奇心,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艾拉,你刚才说的……艾斯特维尔港下水道里的变异大老鼠,是真的吗?它……真的会爆炸?当地的海洋教会不管吗?最后怎么样了?”
艾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和钻进鞋子的沙子较劲,听到菲娜的疑惑,她抬起头想了想:“最后怎么样了?那可就众说纷纭啦!有说那大耗子是被海洋教会的神官大队举着圣徽、唱着圣歌,用净化圣水活活淹死的;
“有说是哪个路过的传奇冒险者,比如‘断剑的巴顿’或者‘星辰之眸的洛娜’,深入地下,经过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战,最后用附魔了雷霆之力的巨剑或者一箭射穿地心,把那祸害连同它的耗子崽子老窝一锅端了的;
“还有说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变异老鼠,而是某个疯了的炼金术士失败的作品,杀不死,只能被封印的——具体版本取决于当天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是谁,如果你付的够多他们甚至可以为你定制结局,据说还有个化身成人异国冒险勇者斗恶龙的超绝加长版,不过我嫌太贵就没去听。”
菲娜:“……”
脚下的沙地变得更加松软难行,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截。太阳无情地炙烤着,空气灼热而干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沙尘的味道。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除了沙丘,还是沙丘。
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巨浪,吞噬着一切声响,只留下风刮过沙粒的单调嘶鸣。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将沙地烤得滚烫,即使隔着靴底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艾拉很快就汗流浃背,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感觉喉咙干得冒烟。
“喂!还有水吗?”她扭头问菲娜,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菲娜的状态稍好一些,但额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解下自己的水袋递给艾拉:“省着点喝,我们的补给不多了。”
艾拉灌了一小口水,清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她把水袋递还给菲娜,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啧了一声,把自己还剩小半袋水的水袋塞了过去:“喏,喝点。别还没找到你那个‘阿帕’,自己先变成小鱼干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艾拉,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接过了水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你的直觉最好没错,”艾拉对菲娜抱怨道,“这都走了快两个小时了,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再走下去,我怕我们得先给自己挖个坑躺进去了。”
菲娜没有回答,她正凝神望着前方一座特别高大的沙丘,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
“风……有点不一样。”她喃喃道,“前面……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艾拉立刻警惕起来,反手摸出了匕首,“活的死的?大的小的?”
“不是活物……”菲娜微微摇头,专注地感受着风的细微流动,“像是……某种结构?风绕过它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天然的沙丘。”
艾拉闻言,稍微放松了握紧匕首的手,但警惕未减:“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废墟或者……那什么的遗迹?”
三人艰难地爬上那座高大的沙丘。当她们终于抵达丘顶时,眼前的景象让艾拉把抱怨暂时咽了回去。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布满了风化的巨石和枯死的灌木。而在戈壁滩的尽头,紧挨着一圈低矮的岩石山壁,赫然存在着几十个错落有致的、用厚重帆布、兽皮和沙黄色石块垒砌而成的简易帐篷和棚屋!
一些简陋的栅栏圈养着几头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沙驼,零星有穿着类似小女孩那种拼凑衣物的身影在帐篷间缓慢走动。整个营地破败、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聚居地!
“还真……找到了?”艾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阿……帕……”身边的小女孩突然激动起来,她挣脱菲娜的手,踉踉跄跄地就要往下冲。
“喂!慢点!”艾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后领,防止她直接滚下沙丘,“看着点路!摔死了还找什么阿帕!”
三人小心地走下沙丘。靠近营地时,几个正在修补帐篷的部落民注意到了她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望过来,但当看到小女孩时,他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个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头戴破旧头巾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生硬的通用语夹杂着土语惊呼:“阿……阿塔?是你吗?你还活着?!”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飞奔着扑进了老妇人的怀里,用土语飞快地诉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艾拉和菲娜。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围拢过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着两个陌生少女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感激,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老妇人安抚地拍着阿塔的背,抬头看向艾拉和菲娜,努力用生涩的通用语表达感谢:“外来的……姑娘……谢谢……谢谢你们带回阿塔……她是……我孙女……走丢了好几天……”
菲娜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通用的问候礼,微笑道:“您好,我们是路过绿洲时发现她的。她似乎很害怕,只想回到这里。”
老妇人连连点头,邀请她们进入营地稍坐。有人端来了浑浊的清水和几块干硬的、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面饼。
通过老妇人断断续续、夹杂大量土语的叙述,以及菲娜连蒙带猜的理解,她们大致明白了情况。
这个小部落为了躲避日益猖獗的沙匪和一场诡异的、导致牲畜大量死亡的怪病,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家园,向新的绿洲迁徙。阿塔的父母在之前的沙匪袭击中失散了,生死不明,阿塔也是因此走失。
艾拉用手肘碰了碰菲娜,压低声音:“喂,人送到了,水样也到手了。他们自己能动弹,用不着我们瞎操心了吧?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干,赶紧回城交差拿钱是正经。”
菲娜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又望了望金砂城的方向,轻轻摇头:“天色不早了,夜晚在毫无遮拦的沙漠里扎营太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来时的路,提议道:“哭泣绿洲虽然情况有些诡异,但至少有棕榈树林可以挡风,比完全暴露在沙海里安全得多。要不我们先回绿洲那边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回城?”
“啧,也行。”艾拉抹了把额头的汗,接受了这个更稳妥的方案,“反正回城是来不及了,那破绿洲总比在开阔沙地里喂蝎子强。”
第170章 flag真的立不得
她们告别了部落民,带着阿塔感激的目光,开始折返前往哭泣绿洲。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度也开始逐渐下降。
走出一段距离后,艾拉回头望了望那片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简陋营地,忍不住嘀咕起来:
“说来也怪,这一路居然这么顺利就把人送回去了?按我看过那些话本里的套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突然窜出来一大群沙匪才对吗?这顺利得让我心里直发毛……”
菲娜闻言轻轻笑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位置,语气温和:“也许话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呢?平平安安才是生活的常态呀,艾拉。”
“啧,行吧,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艾拉撇撇嘴,“但愿我们的好运气能持续到我们回金砂城。”
谈话间,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但随之而来迅速弥漫开来的、令人不安的寒意——她们再次靠近了哭泣绿洲。
白天的绿洲只是显得死寂和怪异,而入夜后,这里的气氛变得愈发阴森。
那些叶片焦黄的棕榈树在渐起的夜风中扭曲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那股微弱的刺鼻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让人膈应。”艾拉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拉住了正要往前走的菲娜,“等等,有点不对劲。”
菲娜立刻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眸扫向前方。顺着艾拉的视线,她看到绿洲中心水潭附近,数盏结构奇特、散发着幽紫色光芒的提灯被放置在潭边不远处的空地上,照亮了那里的一小片区域。
三个身着深灰色、带有兜帽长袍的身影正围绕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老石碑基座或小型祭坛的残破石结构忙碌着。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似乎认定这荒僻的绿洲夜晚绝无外人。
艾拉和菲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警惕。这些人绝非善类,而且他们的行为显然与绿洲的水质异常有关!
就在艾拉试图看得更仔细,判断对方人数和实力时,她不小心踩到了一段干枯的棕榈树枝。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水潭边的所有黑影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几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猛地锁定了躲在灌木丛后的两个女孩。
双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惨淡的月光和扭曲的树影中对视了足足两秒。
对方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竟然会有外人出现,尤其是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
而艾拉和菲娜也没想到对方的感知如此敏锐。
“被发现了!”艾拉脑中警铃大作。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领头的一人反应极快,低吼一声:“灭口!”
离她们最近的两个黑衣人瞬间暴起,如同鬼魅般扑了过来,手中反握着短刃,带起凌厉的风声。
“跑!”艾拉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还有些发愣的菲娜,自己则借着推力反向侧滚。
嗤!嗤!
两把短刃险之又险地擦着她们刚才藏身的位置钉入沙地。
“跑?晚了!”另一个黑衣人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数道乌光带着破空声射向菲娜的后背——是淬毒的飞镖!
“菲娜小心背后!”艾拉急喊,同时甩手掷出匕首。
叮!
艾拉的匕首精准地撞偏了最具威胁的一枚飞镖,但仍有两支继续射向菲娜。
千钧一发之际,菲娜猛地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流转起淡青色的光芒。
“风旋!”
她娇叱一声,长剑划出一道圆弧,一股小型的旋风瞬间在她身前成型,卷起沙尘,将那两枚淬毒飞镖叮当作响地搅偏了方向,弹飞出去。
但就这么一耽搁,另外三名黑衣人也已经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她们撤退的路线。算上水潭边还在收拾东西的两人,对方足足有七人!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经验老道的好手。
“啧,麻烦大了。”艾拉啐了一口,反手摸出了另一把备用匕首,冰蓝色的眼睛里凶光毕露,那街头搏命的狠劲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她双匕反握,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刃间流淌,让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定。
菲娜长剑横于身前,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流开始无声涌动,地面的细沙微微震颤,淡青色的风元素光华在剑身凝聚。
两名离得最近的灰袍人率先发难,他们甚至没有使用武器,只是直接探出苍白的手掌,指尖缠绕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灰黑色能量,直抓而来!
“暗影步!”艾拉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诡异地滑至左侧敌人身侧,匕首刁钻地抹向对方咽喉。
然而,那灰袍人不闪不避,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后发先至,拍向艾拉的匕首。掌心那灰黑色的能量与暗影匕首接触的瞬间——
嗤!
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能量碰撞的爆响。艾拉只觉得匕首上的暗影之力像是撞上了一片绝对的“空无”,竟被那灰黑色能量迅速“湮灭”、吞噬!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思维的感受顺着匕首逆向侵蚀而来!
艾拉大惊,手腕急转,险之又险地撤回了匕首,但那股虚无的寒意还是让她手臂一阵发麻,暗影能量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另一边,菲娜的风压斩击也已到了另一名灰袍人面前。凌厉的风刃足以切开铁甲,但那灰袍人只是抬起手掌,灰黑色能量如同薄纱般覆盖其上。
风刃撞入那层“薄纱”,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仿佛那狂暴的风元素从未存在过。
“什么鬼东西?!”菲娜瞳孔一缩,她的风元素攻击竟然完全无效?
“他们这能力很诡异!小心,别硬碰!”艾拉急声提醒。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另一名灰袍人双手虚握,一团不断扭曲、塌缩的灰黑色能量球在他掌心成型,随即猛地掷出。
能量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抹除”般的怪异嘶鸣,甚至连光线都微微扭曲暗淡。
菲娜娇叱一声,长剑疾点,试图用风墙偏转。
但风墙在与能量球接触的刹那,竟被从中“挖”出了一个圆形的空洞,能量球速度几乎不减地继续射来!
“躲开!”艾拉猛地推开菲娜,两人狼狈地扑向两侧。
轰!
能量球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地面,没有爆炸,那里的沙土、石块、甚至包括几株枯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无比、深不见底的完美圆形坑洞,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看着地面上那个平滑得令人心悸的坑洞,艾拉和菲娜的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寒意。这要是被打中,后果不堪设想!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极度不利的境地。对方的能量诡异无比,能轻易湮灭她们的攻击,无论是艾拉的暗影匕首还是菲娜的风刃,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难以激起。
“菲娜!这样下去不行!”艾拉借着一次狼狈的翻滚躲开又一发扭曲的能量球,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身旁的金发少女喊道,“他们的力量太奇怪了,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
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战场,艾拉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撤退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虽然带着菲娜进行中距离传送负担极大,而且需要短暂的准备时间,但这是唯一能瞬间脱离战场的办法。
魏岚逼她练习了无数次,虽然成功率还不是百分百,但这种生死关头,只能赌一把!
“给我争取十秒!不,五秒就行!”艾拉对菲娜吼道,同时开始强行凝聚心神,试图在周围混乱的能量场中撕开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作为坐标。银白色的空间能量如同纤细的蛛丝,开始在她指尖艰难地汇聚。
菲娜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插在身前沙地中,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狂风障壁!”
呼——!
比之前更加猛烈、范围更广的旋风拔地而起,卷起漫天沙尘,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黄色罩子,暂时将她和艾拉与最近的几名灰袍人隔开。风墙嘶鸣着,试图阻挡敌人的视线和前进的脚步。
“快!艾拉!”菲娜喊道,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风墙让她额角青筋凸起,显然极为吃力。
然而,那些灰袍人只是发出了几声不屑的冷哼。
“徒劳的挣扎。”为首那人抬起手,掌心对着狂暴的风沙障壁,那令人不安的灰黑色能量再次涌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狂暴的旋风障壁在与灰黑色能量接触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般迅速平息、消散!连带着被卷起的沙尘也一同消散。
菲娜闷哼一声,法术被强行破除带来的反噬让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踉跄着后退半步。
就在艾拉即将锁定传送坐标的刹那,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波动的力场猛地笼罩了她刚刚试图构筑的空间裂隙!
滋啦——!
那纤细的银白色空间能量瞬间变得极不稳定,发出刺耳的悲鸣,然后猛地炸开!微小的空间涟漪反噬回来,震得艾拉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精神力差点溃散。
空间被干扰了?! 艾拉心中大骇。这些家伙不仅能湮灭实体和能量,竟然还能干扰空间结构?!这还怎么跑?!
就在艾拉因空间魔法反噬而动作迟滞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能量箭矢悄无声息地从她视觉死角射来,直指她的后心!
“艾拉!小心后面!”菲娜惊呼,她猛地一跺脚,双手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
一面厚实坚硬的土墙瞬间破开沙地,拔地而起,精准地挡在了艾拉身后!那能量箭矢狠狠撞入土墙,湮灭出一个光滑的孔洞,终究未能完全穿透。
“土墙术?!”艾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菲娜。这家伙不是风系的吗?怎么连土系魔法也会?而且还用得如此娴熟,几乎瞬发?!
第171章 跑路时间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菲娜急促地喊道,脸色苍白如纸。她长剑一挥,数道风刃呼啸着斩向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虽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却也成功逼退了对方片刻。
艾拉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深知此刻保命要紧。既然空间传送跑路的方案已经破产,那就只剩下老大给的叶子了!
她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片温润的翡翠树叶。她能感觉到树叶内部蕴含的浩瀚磅礴的生命能量,只要用力捏碎它——
就在她准备发力的瞬间,一名原本被菲娜风刃逼退的灰袍人似乎看出了艾拉想要做什么(或许是那片叶子散发出的微弱但奇特的能量波动引起了他的警觉),竟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合身撞了上来。
苍白的手掌直抓向艾拉握着树叶的手腕,掌心那令人心悸的湮灭能量剧烈波动,显然打算拼着被重创也要阻止她求援!
对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艾拉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或捏碎叶子,只能下意识地将握着树叶的手往回一缩,另一只手的匕首本能地格挡向前!
嗤——!
匕首与缠绕着湮灭能量的手掌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那灰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掌心输出的能量,竟完全失去了控制!它不再听从他的意志,反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倒灌而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名灰袍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世界上轻轻抹去,连他身上的衣袍、手中的武器,都一同化为了虚无。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惨烈的死亡场景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剩下的灰袍人全部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同伴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艾拉手中那片翡翠树叶。
就连艾拉和菲娜,也彻底愣住了。
艾拉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叶子,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前方,小嘴微张,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老……老大给的这片叶子……原来……这么厉害?!
虽然她也没感觉到这叶子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好像只有这么解释才说得通。
艾拉脑中嗡鸣,但常年刀尖舔血养成的本能让她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管刚才那诡异的反噬是怎么回事,敌人瞬间减员且陷入震惊的这一刻,就是她们的生机!
她空着的右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暗影潮汐!”
轰——!
以她掌心为中心,浓郁如墨汁般的暗影能量疯狂喷涌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黑球骤然膨胀,将她和菲娜,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彻底吞没!这黑暗不仅隔绝视线,甚至连声音和气息都仿佛被吞噬了。
这毫无保留的能量爆发几乎抽干了艾拉体内残存的暗影之力,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更重,但咬死的牙关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不好,她们想跑!”灰袍人头领的怒喝在暗影帷幕中响起。
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刻,数道湮灭能量同时射向艾拉和菲娜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艾拉的动作比他们的反击更快一些!在暗影爆开的瞬间,她已经一把捞住因脱力和震惊而动作迟缓的菲娜的胳膊,另一只空着的手向前狠狠一撕——
滋啦!
空间被她强行扯开一道极不稳定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电光的裂隙。
“进去!”艾拉几乎是推着菲娜,一头撞进了那扭曲的传送裂隙中。
噗!噗!
两道湮灭能量擦着她们消失的残影掠过,将后面的沙地再次无声地抹去两大块。
黑暗散去,灰袍人们脸色铁青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沙地,以及那道正在急速弥合的空间裂隙残留的微弱波动。
……
空间传送的体验绝谈不上舒适,尤其是这种仓促间强行撕开的、极不稳定的裂隙。
艾拉只觉得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滚筒,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撕扯力,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死死攥着菲娜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护住头脸,咬紧牙关硬扛着这可怕的颠簸。
好在整个过程极其短暂。
砰!砰!
两声闷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艾拉和菲娜几乎是滚作一团,从一道闪烁不定的裂隙中被“吐”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夜间的冷风立刻包裹了她们,驱散了少许传送带来的眩晕感。
艾拉咳出一口带着沙尘的浊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第一时间翻身半跪而起,匕首已然握在手中,冰蓝色的眼睛急速扫视四周——
熟悉的、被风蚀成蘑菇状的巨大岩石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投下大片令人安心的阴影。周围是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远处是蜿蜒的新月长廊岩壁。
她们成功逃回了之前经过的地标附近!
“咳……咳咳……”身边传来菲娜痛苦的咳嗽声。金发少女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一些,她半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唇边还残留着之前被法术反噬震出的血迹,呼吸急促紊乱。
确认暂时安全,没有追兵的气息,艾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她扑到菲娜身边:“喂!你怎么样?死不了吧?”
“还……还好……”菲娜艰难地撑起身体,试图给艾拉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势,让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是……有点脱力……内脏可能……震伤了……”
艾拉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想起之前被那诡异能量震得发麻的手臂和胸口憋闷的感觉,自己恐怕也受了些内伤。这种伤最是麻烦,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后续会非常影响行动,甚至留下隐患。
她摊开手,低头看着掌心中老大留给自己的保命符。
月光下,那片翡翠般的叶子依旧温润通透,内部仿佛有生命般的流光缓缓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柔和生机。
它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安静地躺在艾拉的掌心,丝毫看不出刚刚“秒杀”了一个诡异强敌的恐怖威能。
“这是……?”菲娜的目光也被这片奇特的叶子吸引,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这东西看起来充满生命能量,像是某种高级治疗物品,但……怎么看也不像能瞬间让人湮灭消失的恐怖武器啊?
那叶子此刻正散发着极其柔和而纯净的翠绿色光芒,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艾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因空间反噬带来的胸闷气短、手臂的酸麻、以及强行催动暗影和空间法术的疲惫感顷刻间消散无踪,状态甚至比战斗前还要好上几分,精力充沛得不可思议。
她旁边的菲娜感受更为明显。那温暖的洪流渗入体内,被法术反噬震伤的内腑仿佛被轻柔地抚过,疼痛迅速消退,紊乱的气息几乎在瞬间就被抚平理顺,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光芒散去。
那片叶子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艾拉手心,只是内部流转的碧光似乎稍微黯淡了一丝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菲娜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脚,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全好了?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了!这效果……比神殿最高级的治疗术还厉害!”
她看向那片叶子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艾拉也蹦跳了两下,确认自己状态完好,甚至有点精力过剩。她拿起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也全是困惑:“是啊……效果真好。但是……”
她抬头看向菲娜:“刚才那个穿灰衣服的……是怎么没的?这叶子怎么看……也不像能把人变没的样子啊?”
老大的力量她是知道的,充满生机,能催生植物,能疗伤,但那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湮灭”……感觉和老大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边。
菲娜也皱起了眉,仔细回忆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确实……太奇怪了。那个人好像是……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了?就像是他的能量突然失控,然后……”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彻底的、“被抹去”的消失。
两人面面相觑,沙漠的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算了,”艾拉想得脑壳痛,干脆不想了,小心翼翼地把叶子重新收回贴身的衣袋里放好,“反正结果是好的,我们跑掉了,伤也好了。想不明白的事,回去直接问老大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走了走了,赶紧回城!这破地方邪门事真多,再也不接这种看起来简单的破任务了!”
她将那片翡翠叶子小心翼翼收回最贴身的衣袋,还拍了拍确认放好。
“菲娜,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那些穿灰衣服的变态会不会追上来!”艾拉拉起还有些发愣的菲娜,“赶紧回金砂城,把水样和情况报告给协会,这任务邪门程度绝对超出黑铁级了!得加钱!”
菲娜被艾拉一拽,也回过神来。她最后望了一眼哭泣绿洲的方向,那片绿洲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洞。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后怕与疑惑:“嗯,我们得快些离开。”
有了叶子治疗带来的充沛精力,两人的脚程快了很多。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借着星光和菲娜手中那个精致罗盘的指引,快速穿行在夜色下的沙海中。
第172章 可算回家了
金砂城那标志性的、在星光与魔法灯火映照下泛着财富光泽的城墙轮廓,终于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艾拉和菲娜的视野中。
这一路疾行,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她们都被之前在哭泣绿洲的遭遇弄得心神不宁,直到看见城门那熟悉的守卫和灯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一跨过那巨大的城门,周围空气瞬间变得凉爽宜人。
“总算到了……”艾拉长出一口气,感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不是累的(叶子的治疗效果好得离谱),纯粹是后怕的,“这趟亏大了,十五银币差点把命搭进去!”
菲娜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头巾,点了点头:“幸好我们都没事。得快些把情况和样本交给协会。”
此时天色未亮,冒险者协会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彻夜饮酒或等待早间任务的冒险者,显得颇为冷清。值班的还是那位雀斑接待小姐,她正支着脑袋打瞌睡。
噔!噔!
艾拉走到柜台前,没好气地用力敲了敲台面。
接待小姐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看到是艾拉,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尤其是看到两人风尘仆仆、衣袍上甚至还沾着些许可疑污渍(鬣蜥血和沙土)的模样,更是心里一咯噔。
“艾、艾拉小姐?菲娜小姐?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任务……”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这小煞星又是来找茬的。
“任务完成了,也没完成。”
艾拉把那个装着水样瓶的软木衬垫包和一个卷起来的羊皮纸卷(菲娜的记录)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冰蓝色的眼睛瞪着接待小姐:
“东西拿回来了,情况也记录了。但你们协会情报严重失误!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水质异常’!”
菲娜在一旁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徽章主体是拜金教团的天平圣徽,但材质特殊,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纹路,显示出持有者与普通信徒的不同:
“以拜金教团金砂城总殿司铎娜迪娅女士的随行书记员与特派观察员身份,我要求协会立即重新评估该委托危险等级,并依据《沙漠冒险者协定》第十七条,即刻向拜金教团财富大厅汇报此事。我们遭遇了大规模变异魔兽及一伙能力诡异、确认为‘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
“此事已威胁到黄金沙漠贸易路线的安全与稳定,我必须立即向娜迪娅司铎当面汇报。请贵协会立即协助联络,并建议由拜金教团牵头,发布针对哭泣绿洲及周边区域的紧急警告。”
接待小姐看着那枚货真价实的拜金教团高阶徽章,听到“诺克斯马尔密会”和“湮灭祭司”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在黄金沙漠,没有人敢冒充拜金教团的人,尤其是直接牵扯到娜迪娅司铎那样的大人物。
“明、明白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手忙脚乱,“非常抱歉!我们立刻处理!立刻为您联络财富大厅!”
她抓起水样、记录,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后方的通讯室,再也顾不上平时的礼仪。
艾拉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接待小姐慌不择路的背影,撇了撇嘴:“哼,总算知道急了。”她转头看向菲娜,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调侃,“哟,原来你还是那个亮闪闪阿姨的‘小跟班’?怪不得对钱那么没概念。”
菲娜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收回徽章,刚才那点正式气势瞬间消失了,变回了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女:“只是暂时帮娜迪娅阿……姐姐整理和记录一些卷宗,顺便……嗯……跑跑腿。她让我多看看金砂城各个角落的情况。”
“整理卷宗?跑跑腿?”艾拉拖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能拿着那种徽章,让协会的人吓成那样,可不像普通的‘跑腿’小丫头。你那个‘娜迪娅姐姐’对你挺放心啊?”
菲娜的脸更红了,她不自在地扭过头,声音细若蚊呐:“……娜迪娅姐姐说,多经历一些,才能更好地理解金钱与贸易流动的……呃……实质。”
艾拉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本来也不是真要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她自己不也一样?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行了吧?”艾拉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在这儿干等着那个亮闪闪……呃,娜迪娅司铎过来?”
菲娜看了看协会大厅角落里那些粗糙的木制长椅,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想了想:
“协会的人应该已经去通知了。以娜迪娅姐姐的性格,听到‘诺克斯马尔密会’和‘湮灭祭司’的消息,她很可能会亲自过来了解情况。我们在这里等她是最快的。”
“啧,那就等吧。”艾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一整晚的紧张和逃亡后,松懈下来确实感到有些疲惫。
她眼珠一转,指了指楼上:“喂,反正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楼上我老大的店里坐坐?好歹有软和的椅子,还有喝的。总比在这破大厅里闻那些臭烘烘的家伙的汗味儿强。”
菲娜眼睛一亮,她对那家充满神奇藤蔓、饮品又好喝的“常青之树”好奇已久了,立刻点头:“好啊!我也正想尝尝其他特调呢!这次我请客!”
艾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你太见外”的嫌弃:“请客?免了免了。楼上是我老大的地盘,你跟我一起上去,还能收你钱不成?算我请你压惊。”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领着菲娜往协会大厅侧面的楼梯走去,嘴里还不停嘀咕:“不过话说回来,菲娜,你成年了没?”
菲娜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呃……我马上就十六了呀。怎么了?”
“啧,那就是还没满十六。”艾拉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我劝你上去之后别点什么带劲儿的了。我家老大,规矩大得很,只要是没成年的,一滴带酒精的玩意儿都不让碰,说是……呃……什么‘影响骨骼和脑子发育’?烦都烦死了!
“就连薇丝珀拉那个书呆子,那些奇奇怪怪的魔力特调好多都是她帮忙算出来的配方,功劳苦劳总有点吧?结果呢?就因为她也没成年,老大照样一滴都不让她尝!说什么研究者更要保持清醒头脑……”
菲娜被艾拉这跳跃的思维和抱怨逗得抿嘴一笑,跟着她走上楼梯:“这位魏岚店长……听起来是个非常认真、很有原则的人呢。”
“原则?他就是事儿多!”艾拉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气,“规矩一套一套的,烦人得很。不过……嗯……也不算太坏啦。”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缠绕着生机勃勃藤蔓的侧门,凉爽湿润、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沙漠夜行的干燥与疲惫。
常青之树沙漠分店内部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法灯提供着照明。自动运行的藤蔓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吧台和桌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大?我们回来了!”艾拉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吧台后面,魏岚那木质的身影依旧端坐着,仿佛从未移动过。一根翠绿的藤蔓正卷着一只晶莹的杯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听到动静,他空洞的眼眶转向门口,在艾拉和菲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嗯。看起来还不错,没有缺胳膊少腿。”
艾拉拉着菲娜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是没缺胳膊少腿,但我俩差点就变成地上那个坑了!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帮穿灰衣服的家伙邪门得很!什么都‘吃’啊!”
魏岚并没有理会艾拉浮夸的表演,两条藤蔓从天花板垂落,卷着两杯热可可放到两女面前。
热可可的香甜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紧张感。艾拉捧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正事。
她扭头看向菲娜,眉头皱起:“对了,菲娜,有个事我挺纳闷的。”
“嗯?”菲娜从对环境的观察中回过神。
“你既然是那个亮闪闪……娜迪娅司铎的……呃,书记员?特派观察员?”艾拉努力回忆着菲娜刚才那串听起来很厉害的头衔,“那你干嘛不直接用魔法传讯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联系她,非得通过协会那帮慢吞吞的家伙传话?
“你们拜金教团那么有钱,不至于连个紧急通讯的魔法道具都不给你配吧?”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你要是有那东西,我们在绿洲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能摇人了,哪还用被那七八个变态追得那么惨?”
菲娜闻言,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细若蚊呐,几乎要埋进热可可的杯子里:
“那个……其实……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啊?”艾拉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菲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说……我这次出来注册冒险者,接任务……是瞒着娜迪娅姐姐的。
“她要是知道我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遇到了湮灭祭司……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然后罚我关禁闭。”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可可都忘了喝。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所、所以……你不敢直接联系她,是怕挨罚?那你让协会去通知,和你自己联系她,有区别吗?!结果不都是她会知道吗?!你这不就是……就是……”
她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
一直沉默的魏岚,此时忽然开口插了一句:
“这不就和你闯了祸,不敢直接去找艾莉诺,而是选择先来告诉我完全一样吗?”
艾拉表情一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老大说得该死的正确。
她每次闯了祸,第一反应确实是跑去老大那里,要么装可怜,要么插科打诨,指望着老大能心情好帮她说句话,或者至少让艾莉诺姐姐的火气经过一层缓冲。
虽然最后该挨的训一顿不少,但感觉上……确实比自己直接撞到艾莉诺姐姐面前要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跟菲娜现在的行为相比,性质上好像……呃……确实没啥本质区别?
艾拉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干瞪眼。菲娜则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杯子里。
魏岚不再言语,只有藤蔓擦拭杯子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店内回荡。
现在……就等那位娜迪娅司铎的动作了。
第173章 魏岚一脸懵逼
楼下隐约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快速接近,直奔常青之树而来。
吱呀——
侧门被推开。
娜迪娅·金穗司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精致的拜金教团司铎袍,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带有风帽的旅行斗篷,淡金色的发髻稍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角,显然来得十分匆忙。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确认菲娜完好无损地坐在吧台前捧着杯子(甚至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渍),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化为了实质性的压迫感投向菲娜。
“菲娜。”
仅仅是一个名字,菲娜就猛地一哆嗦,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当你妈用全名称呼你的时候都得一哆嗦。”魏岚小声对艾拉嘀咕。
“娜、娜迪娅姐姐……”菲娜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带了点哭腔。
娜迪娅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魏岚,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魏岚店长,深夜打扰,失礼了。感谢您对菲娜这孩子的……照拂。”
“小事。”魏岚摆了摆手手,一根藤蔓无声地滑过来,将一杯清澈的、散发着植物清香的液体放在娜迪娅面前的吧台上。
娜迪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优雅地端起杯子,浅啜一口,微微点头:“多谢。”
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锁定菲娜:“那么,现在,我是否可以了解一下,我那位应该正在总殿档案室‘专心整理卷宗’的书记员兼观察员,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冒险者协会,并且……甚至卷入了可能涉及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事件里?”
菲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我、我就是……想去注册个冒险者……体验一下……然后接了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
娜迪娅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气场稍微收敛了一丝,揉了揉眉心:“罢了,人没事就好。大致情况,协会那边已经初步汇报,但我需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每一个细节。”
菲娜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从接到委托、发现小女孩阿塔、追踪部落、遭遇变异鬣蜥群,一直到夜晚重返绿洲发现灰袍人,以及随后那场战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叙述时,娜迪娅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菲娜讲到那名灰袍人扑向艾拉,试图阻止她使用叶子,结果却引发诡异反噬,整个人瞬间化为虚无时——
唰!
娜迪娅的目光,艾拉的目光,甚至菲娜自己也下意识地,齐齐投向了吧台后那位罪魁祸首的“造物主”。
眼看着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魏岚不由得眨了眨眼:“啊?”
娜迪娅眉尖一挑:“难道魏岚店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别看我。”魏岚摊了摊手,“我留给艾拉的,只是一个蕴含生命能量的治疗护符,兼一个空间坐标。效果是治疗,以及必要时候让我能感知定位并临时投射一个力量分身过去。我从未设计过任何形式的自动反击功能。”
娜迪娅的眉头紧紧蹙起:“不是您留下的后手?那会是什么?难道那片叶子本身是什么未知的奇物?或者当时还有第三方在场?”
“叶子就是普通的叶子,被我灌注了力量而已。”魏岚否定了第一个猜想,“至于第三方……她们没感知到,我通过叶子感知周边时,也没有发现任何隐匿的强大存在。”
艾拉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菲娜一哆嗦):“我就说嘛!老大要是留了这么厉害的后手,早就拿出来吹……呃,是展示了!所以那个灰衣服的变态到底是怎么没的?自己走着走着就炸了?”
“是湮灭,不是爆炸。”菲娜小声纠正,但脸上同样充满了困惑。
娜迪娅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有点超出掌控。一个疑似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小队出现在黄金沙漠腹地,还在进行某种污染仪式,这本身就足够敲响最高级别的警钟。现在又多了个无法解释的“自灭”事件……
她看向魏岚,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魏岚店长,无论原因如何,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出现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他们信奉的是‘终末与虚无’,所到之处,生命凋零,秩序崩坏,是彻头彻尾的邪教徒。他们出现在哭泣绿洲绝非偶然,那个绿洲的水质异常很可能就是受他们的影响。”
魏岚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要不你还是直接报个数,出个价吧。”
“魏岚店长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绕弯子。那片叶子所展现出的……异常现象,确实引起了我极高的兴趣。”她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魏岚的反应(虽然那木质面孔毫无波澜),继续道,“我希望能够购买……五片同等规格的叶子。当然,价格绝对会让您满意。每一片,我愿意出价……一百金币。”
这个价格报出来,连旁边支着耳朵听的艾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片叶子一百金?!五片就是五百金!这亮闪闪的阿姨果然富得流油!
魏岚那木质的面孔转向娜迪娅,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透人心
“叶子制作起来倒是不困难。无非是承载力量的容器。”
说着,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翠绿色的光芒流转、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很快,一片与艾拉怀中那片几乎一模一样的、流转着翡翠光泽的叶子在他指尖缓缓成型,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生命能量。
“喏。”魏岚手指轻轻一弹,那片新生的叶子便轻飘飘地飞向娜迪娅。
娜迪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叶子入手温润,内部磅礴精纯的生命力做不得假,与菲娜描述中那恐怖的反噬湮灭效果截然不同。这确实更像一个顶级的治疗护符和能量信标。
“这一片叶子,就当是……我以私人的名义赠送给菲娜的小礼品吧。你可以带回去,让你们教团的学者或者法师尽情研究。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从中大概率只能研究出它蕴含的生命能量特性以及与我的微弱联系。至于那种……将人彻底湮灭的效果?”
他微微摇了摇头:“与我无关,也并非这片叶子设计的功能。我更倾向于那是某种巧合,或者……那些‘湮灭祭司’自身力量极度不稳定导致的罕见反噬。”
娜迪娅捏着那片温润的叶子,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魏岚的态度坦荡得近乎直白,甚至主动赠送一片以供研究。这反而让她有些捉摸不定。
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无论真相如何,与这位神秘的店长保持良好关系,对拜金教团而言都绝非坏事。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优雅的微笑:“魏岚店长的慷慨令人赞叹。既然您如此爽快,拜金教团自然不会让朋友吃亏。研究归研究,交易归交易。”
她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绣着精致天平纹样的绒布钱袋出现在手中,被她轻轻放在吧台上。
“这里是一百枚金币——权当是我个人对魏岚店长慷慨解惑的谢意,以及对菲娜这次冒失行为的歉意。她给您和您的店员添麻烦了。”娜迪娅微微一笑,将钱袋又往前推了半寸,“还请务必收下。这与教团无关,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随你。”魏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娜迪娅微微一笑,小心地将那片新得的翡翠叶子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
她转向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菲娜:“好了,好奇心满足了吗?冒险体验也够惊险了吧?现在,跟我回去。关于你‘擅自离岗’以及后续的一系列‘精彩经历’,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菲娜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求助似的看向艾拉,又偷偷瞟向魏岚,但两者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娜迪娅对魏岚再次颔首示意:“魏岚店长,再次感谢。关于诺克斯马尔密会之事,教团会立刻着手处理,近期可能会发布相关警告或委托,或许还会有需要向您咨询的地方。”
“嗯。”魏岚应了一声。
娜迪娅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的菲娜离开了常青之树。侧门轻轻合上,店内恢复了安静。
艾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趴在吧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看见没老大!她那样子!哈哈哈……”
魏岚瞥了她一眼:“你有闲心在这里傻乐,不如好好想想,回去怎么向艾莉诺解释你在黄金沙漠出个黑铁级委托差点把命丢了的事。”
咔嚓——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缓缓裂开。
“老大!老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艾拉哧溜一下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三两步蹿到吧台后面,一把抱住魏岚……的腿(毕竟够不到别的地方)。
魏岚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形挂件”,空洞的眼眶毫无波澜,他轻轻弹了一下艾拉的脑门:
“该说的,你跑去注册冒险者的时候,我已经和艾莉诺说过了。包括但不限于:‘年轻人需要历练’、‘适当的风险有助于成长’、‘我看她身手还行应该死不了’……”
艾拉:“……”
“所以,”魏岚继续道,“基于‘适当的风险’这一前提,艾莉诺才默许了你胡闹。但现在,‘风险’明显超出了‘适当’的范畴。”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负责收拾。这是规矩。除非……”
艾拉眼睛猛地一亮,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除非什么?!”
“除非你打算今晚就留在金砂城分店‘值班’,明天再自己想办法回艾斯特维尔港。”魏岚慢悠悠地说,“这样,你至少能多出……嗯,十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艾拉的小脸再次垮掉。这算什么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明天独自回去,面对的可能就是升级版的、酝酿了整整一夜怒火的艾莉诺姐姐了!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老大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得更深啊!”艾拉哀嚎一声,“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比如你突然有什么紧急任务要派给我,让我必须立刻动身去天涯海角之类的?”
“没有。”魏岚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立刻通过传送阵回去,争取在艾莉诺的火气积蓄到峰值之前进行降温处理。早死早超生。”
艾拉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她知道老大说的是对的,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只得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往通往港口总店的传送阵方向挪。
第174章 点子王总能整点儿新活
第二天清晨,艾斯特维尔港的总店。
阳光透过擦拭一亮的玻璃窗,洒在常青之树原木风格的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店内弥漫着清新的植物香气和刚刚烤好的面包的诱人味道。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如果忽略掉吧台附近那个低气压漩涡的话。
艾拉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脸色平静无波的艾莉诺。
艾莉诺姐姐从今天早上见到她开始,除了那句平静无波的“醒了?”之外,就没再跟她说过别的话——尽管艾莉诺已经盯着她把吧台擦了三遍。
这种沉默的审判,比劈头盖脸一顿骂还要让人难受!
艾拉在心里把那个什么诺克斯马尔密会骂了一万遍。都是那群变态灰袍子害的!要不是他们,自己就能完美完成第一个冒险任务,拿着佣金回来炫耀,而不是现在这样等着最终的“宣判”。
“唉……”艾拉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呜哇!艾拉艾拉!你看你看!我的尾巴鳞片在阳光下是彩色的哦!像宝石一样!”
一个欢快又有点傻气的声音打破了店内的低气压。人鱼希娅正趴在她那个特制的巨大水族箱边缘,兴奋地拍打着水面,翠绿色的鱼尾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希娅自从暂时定居在酒馆后,这个大水缸就成了她的快乐老家。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艾拉的沮丧,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用她独特的方式试图“安慰”。
艾拉没好气地白了希娅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尾巴最漂亮行了吧?吵死了,没看见我正烦着呢吗?”
“烦?”希娅歪着头,“为什么烦?阳光这么好,水里还有小虾米可以追着玩!而且魏岚早上还给了我一块甜甜的、亮晶晶的‘蜂蜜糖’!”
她献宝似的从水里举起一小块琥珀色的晶体——那是魏岚用浓缩的生命能量和花蜜做的零嘴。
艾拉看着希娅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突然觉得跟这条傻鱼计较简直是在浪费情绪。她撇撇嘴,继续有气无力地擦着吧台。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位经常订货的客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艾莉诺小姐,打扰一下,关于今天这批货的账单,有点急事需要您现在确认一下……”
艾莉诺抬起头,她看了一眼艾拉和希娅的方向,似乎权衡了一下,然后对供应商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我们到后面谈。”
她合上账本,从吧台后走了出来,跟着供应商向后厨旁的小办公室走去,临走前还淡淡地瞥了艾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实待着”。
艾拉立刻挺直了背,做出一副“我最乖最认真”的样子,直到艾莉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猛地松了口气,感觉周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消散了大半。
机会来了!
她眼珠转了转,看着希娅在水里灵活摆动的鱼尾,忽然想起希娅之前那灾难性的鱼头人身像,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忐忑:“喂,希娅,我问你啊。卡珊德拉那个海蛇女不是能变成两条腿在岸上走吗?你呢?你现在能变吗?”
“当然能啦!”希娅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挺起胸膛,一脸自豪,“我最近一直在跟海洋教会里暂住的几位深海裔长辈学习呢!虽然有点难,但我很有自信的!”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开始念念有词,双手还比划着复杂的手势。淡蓝色的魔法光晕开始在她周身浮现,主要集中在她的鱼尾部分。
艾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对这条傻鱼的“自信”持保留态度。
光芒逐渐增强,将希娅整个包裹。几秒钟后,光芒散去,水缸里出现的不再是鱼尾人身的少女,而是一个……有着墨绿色长发、蜜色肌肤、全身赤裸、正茫然地眨着浅海蓝色大眼睛的陆地形态希娅!
“哇!成功啦!”希娅兴奋地举起双手,看着自己新生的、笔直的双腿,高兴地在水缸里站了起来——然后因为不习惯用双腿站立,加上水缸底部光滑,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巨响,伴随着大量水花,她直接摔回了水里,呛得直咳嗽。
艾拉捂住眼睛,简直没眼看:“……我就知道。”
这家伙甚至连件衣服都没变出来!
“咳咳……失误!纯属失误!”希娅从水里冒出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本来是擦玻璃用的)大毛巾把自己裹起来,笨拙地爬出水缸,湿漉漉地站在地板上,双腿还在微微打颤。“只、只是有点不习惯平衡!”
艾拉看着她裹着毛巾、头发滴水、站都站不稳的狼狈样子,一个大胆(且作死)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喂,希娅,”艾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想不想……去个更好玩的地方?比这个酒馆有意思多了!”
希娅一边努力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好奇地问:“更好玩的地方?哪里呀?”
“金砂城!”艾拉神秘兮兮地说,“黄金沙漠里的明珠!到处都是亮闪闪的金子!还有会移动的沙丘,奇形怪状的岩石,各种你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菲娜——就是我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她就在那儿!她可有钱了,肯定愿意请你吃大餐!”
“亮闪闪的金子?没见过的美食?”希娅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人鱼对亮晶晶物品和新鲜事物的本能渴望被彻底勾了起来。但她还没完全傻透,犹豫了一下,“可是……卡珊德拉姐姐和魏岚店长说过,不能随便乱跑,尤其是我还不能熟练变形的时候……”
“哎呀!你现在不是变出来了吗?”艾拉指着她的腿,“多练练就好了!再说了,我们偷偷去,偷偷回,赶在艾莉诺姐姐发现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就当是……一场短暂的冒险!”
“冒险……”希娅被这个词打动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想象了一下满是金光和美食的沙漠之城,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
第一个小人兴奋地挥舞着小旗子:“冒险!是冒险耶!金砂城!亮闪闪!没吃过的好吃的!”
第二个小人则表示:“好呀好呀!”
“好、好吧!”希娅用力点头,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我们去冒险!但是……艾拉,你知道怎么去吗?而且……”她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毛巾,“我、我没有陆地上的衣服穿……”
“包在我身上!”艾拉拍着胸脯,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但忽悠傻鱼的自信不能丢,“我知道传送阵怎么启动!衣服嘛……我去找薇丝珀拉借两件!她个子跟你差不多!你等着!”
艾拉直奔二楼薇丝珀拉的实验室。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传来那声细若蚊呐的“请进”,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薇丝珀拉!紧急情况!借两件衣服!”艾拉风风火火地喊道。
实验室里,薇丝珀拉正埋首于一堆散发着各色光芒的试管和厚厚典籍之中,被艾拉的突然闯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羽毛笔差点掉进正在冒泡的紫色液体里。
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看清是艾拉后,才松了口气,小声问道:“衣、衣服?艾拉你要衣服做什么?你的衣服不是刚洗过吗?”
“不是我穿!是希娅!她终于变出腿来了,但是没衣服穿!”艾拉语速飞快,眼睛已经开始在薇丝珀拉房间里那个简易衣柜里扫描,“找你借两件应应急!要方便活动的!”
“希、希娅小姐变出腿了?”薇丝珀拉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从书堆后探出头,似乎想看看楼下的人鱼,“可、可是我的衣服……都很普通……而且可能不太合身……”
“没事没事!总比裹着毛巾强!”艾拉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柜,拿出两件薇丝珀拉常穿的、款式简单的深蓝色长裤和米白色棉布上衣,“就这两件了!谢啦薇丝珀拉!回头请你吃糖!”
说完,不等薇丝珀拉反应过来,艾拉抱着衣服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眼镜少女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默默低头继续记录她的实验数据,仿佛刚才只是一阵幻觉。
艾拉跑回大厅,把衣服塞给还在跟毛巾和平衡感作斗争的希娅:“快换上!我们时间紧迫!”
希娅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薇丝珀拉的衣服穿在发育良好的人鱼少女身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米白色的棉布上衣被撑得紧绷绷的,勾勒出与薇丝珀拉那初中生般青涩身形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饱满曲线;深蓝色的长裤也明显短了一截,紧紧包裹着希娅结实修长的大腿和臀部,脚踝露出一大截。
艾拉看着换装后的希娅,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海里的鱼都吃得这么好吗?”
她甩甩头,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好了!别管合不合身了,能穿就行!跟我来!小声点!”
艾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还在新奇地扯着身上紧绷衣服的希娅,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走向后院那个连接着港口与沙漠分店的传送阵。
启动传送阵需要一点点能量引导,这对艾拉来说不算难事。
她集中精神,指尖泛起微弱的银光,按在传送阵边缘的符文上。阵法缓缓亮起柔和的光芒,空间开始微微波动。
第175章 当场逮捕
沙漠分店的传送阵光芒缓缓散去,艾拉和希娅的身影逐渐凝实。
“哇!这里就是沙漠吗?感觉好干啊!”希娅一出来就好奇地东张西望,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干燥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咳咳……和海里完全不一样!”
艾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没错!这就是金砂城!到处都是……”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传送阵旁,魏岚正盯着两人。
艾拉:“……”
虽然没有表情,但艾拉硬是读出了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语感。
“老、老大……早上好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哈哈……”艾拉干笑着,试图萌混过关。
魏岚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众人头顶的天花板:“你是怎么隔着墙看到天气的?”
“呃……感觉!是一种沙漠特有的干燥炎热的感觉!”
希娅却完全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她兴奋地朝着魏岚挥手:“魏岚店长!你看你看!我真的变出腿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习惯……”
说着,她试图迈步展示,结果一个趔趄,差点表演平地摔,幸好艾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魏岚的下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类似叹息的细微摩擦声:“所以,这就是你‘借’走薇丝珀拉衣服,并带着一位刚掌握变形、连路都走不稳的人鱼小姐,进行‘短暂沙漠冒险’的全部计划?”
艾拉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老大你都知道啦……我们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艾莉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要不猜猜等下港口那边会发生什么?”
艾拉顿时垮下脸,抱住魏岚的腿(故技重施):“老大我错了!但我们来都来了……而且希娅从来没看过沙漠!就让她在金砂城逛一圈嘛!我保证看好她,绝不惹事!完事儿马上回去挨艾莉诺姐姐的骂!”
希娅也学着艾拉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魏岚,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艾拉要挨骂,但跟着做总没错:“魏岚店长,让我们逛逛嘛……我想看看亮闪闪的……”
魏岚沉默地“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艾拉,又“看”了看旁边站都站不稳的希娅,伸手轻轻把艾拉从腿上“摘”了下来。
“行了,别嚎了。”魏岚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我就当没看见。但艾莉诺那边,我只能尽量劝着,效果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就是默许了!
艾拉瞬间变脸,欢呼一声:“老大最好啦!”
“但是,”魏岚补充道,“看好她。金砂城不是艾斯特维尔港,这里鱼龙混杂,规矩也多。尤其是拜金教团的地盘,别惹出乱子。”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艾拉挺起小胸脯,拉起希娅就往外走,“走走走,希娅,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亮闪闪’!”
希娅被艾拉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还不忘回头对魏岚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魏岚店长!”
看着两人消失在侧门后的身影,魏岚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到吧台后。木质的面庞上,那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还真是越来越能闹腾了……”
……
艾拉着希娅,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金砂城最宏伟的建筑之一——拜金教团的财富大厅。
即便是在清晨,财富大厅也已经人来人往。光滑如镜的金色大理石地面,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四周墙壁上是描绘着财富流通、贸易繁荣的巨幅壁画。穿着体面的商人、税务官、冒险者穿梭其间。
“哇——!”希娅一进门就被震撼了,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穹顶的明珠、光可鉴人的地面,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真的好亮!好闪!比海底的珍珠贝场还漂亮!”
她这声惊叹在相对安静有序的大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引来了一些目光。但当人们看到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眼神纯净、行为举止有点脱线的陌生少女(以及旁边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艾拉)时,大多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关注。
金砂城怪人多了去了。
艾拉有点得意,仿佛这亮闪闪的大厅是她家开的一样。她拉着希娅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咨询台的地方,那里坐着一位面带标准微笑的年轻办事员。
“你好,我们找菲娜。”艾拉开门见山。
办事员保持着职业微笑:“请问您找的菲娜小姐,有全名或者身份编号吗?或者您知道她属于哪个部门吗?”
艾拉卡壳了。她只知道菲娜叫菲娜,是娜迪娅司铎的……小跟班?书记员?观察员?
“呃……她就叫菲娜,金色的短发,大概这么高,”艾拉比划了一下,“是娜迪娅司铎身边的那个人!”
办事员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为难:“很抱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我很难帮您查询。娜迪娅司铎阁下的随行人员名单属于内部信息,我这边没有权限直接查阅。您或许可以尝试联系菲娜小姐本人?”
艾拉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菲娜的联系方式!上次分开得太匆忙,而且她压根没想过需要主动联系这个“临时队友”。
看着艾拉窘迫的样子,希娅好奇地问:“艾拉,你不知道你的朋友在哪里吗?”
艾拉的小脸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我当然知道!她肯定就在这栋大楼里!只是……只是这里太大了!”
她拉着希娅走到大厅角落,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繁忙、秩序井然的建筑,第一次感到有点无从下手。
“啧,失策了……早知道上次就该问她要个传讯水晶什么的……”艾拉挠了挠头,冰蓝色的眼睛四处扫视,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难道要硬着头皮去问那个看起来就很严肃的门卫?或者……直接大喊菲娜的名字?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否决了。在拜金教团的地盘大呼小叫,怕不是下一秒就会被礼貌地“请”出去。
一人一鱼像两只无头苍蝇,在宏伟却令人晕头转向的财富大厅里转悠了好一会儿。询问了几个路过的、行色匆匆的低阶神职人员,得到的都是礼貌但茫然的摇头。菲娜的名字似乎并不为这些基层人员所知。
“唉,这亮闪闪的大房子也太大了,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希娅揉着走得发酸的小腿(她还不太适应长时间用双腿站立),小声抱怨。
“算了算了,不找了!”艾拉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走廊边一个装饰用的、看起来像是不知名富豪捐赠的青铜貔貅雕像底座上,“这比在码头区找一条特定的鱼还难!菲娜这家伙,没事待在这种迷宫一样的地方干嘛!”
希娅也有样学样,靠在雕像另一边,揉着自己发酸的小腿肚:“艾拉,我的腿好累……陆地上走路比游泳累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泡水呀?”
“再等等,再等等……”艾拉嘴上敷衍着,冰蓝色的眼睛却不甘心地四处扫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仅没找到菲娜,还要面对艾莉诺姐姐的怒火?太亏了!
她的目光掠过一条条繁忙的走廊,最终定格在大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颜色比其他华丽门扉要深一些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储物间或者闲置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什么人经过。
“走,去那边歇会儿。”艾拉拉起希娅,溜达到那扇门前。她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锁着的。
“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艾拉嘟囔着,有点不甘心地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板,发出轻微的“咚”声。
就在她准备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时,门内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声音:
“……艾拉?是……是你吗?”
艾拉猛地僵住,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这个声音……虽然隔着门板有点闷,但她绝对不会听错!
“菲娜?!”艾拉又惊又喜,几乎把脸贴到了门缝上,压低声音回应,“你怎么在里面?这什么地方?”
门内的菲娜似乎松了口气:“是……是禁闭室……娜迪娅姐姐罚我在这里反省……让我抄写《商业行为准则》和《风险评估基础》……还要写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深刻检讨……”
艾拉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共鸣感!
“老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好像叫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用力拍了拍门板,语气充满了革命战友般的同情与怂恿,“太惨了!菲娜!这简直是虐待!抄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有什么用?
“真正的本事都是在外面练出来的!关在屋子里能反省出什么?不如陪我们出去玩一趟再说!”
“可、可是艾拉……这样跑掉的话,娜迪娅姐姐……”
“哎呀,来都来了,由不得你啦!” 艾拉狡黠一笑,她后退半步,双手在身前虚划,集中精神。银白色的空间能量迅速在她指尖汇聚、编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艾拉?你在做什么?”
下一秒,就在菲娜面前的禁闭室空气中,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光的椭圆形空间裂隙被强行撕开!裂隙对面,正是艾拉得意的小脸和希娅好奇张望的模样。
“惊喜通道!快出来!” 艾拉朝菲娜伸出手。
菲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门吓了一跳:“这、这太乱来了!空间魔法不能这么用……而且我……”
“别废话了!走你!”艾拉根本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把抢过菲娜手里的羽毛笔扔掉,然后拦腰抱住她,用力就往门外拖。
“等、等一下!我的检讨……”
与此同时,门外的希娅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艾拉动手了,她也立刻行动起来。她牢记着“帮忙”和“去亮闪闪集市”的目标,看到菲娜被艾拉拖出来,立刻上前,学着艾拉的样子,从另一边架住了菲娜的胳膊。
“菲娜快走!去看亮闪闪!”希娅欢快地说着,手上却一点没松劲。她刚获得双腿,走路还不稳,但人鱼与生俱来的力量却不小,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把菲娜架离了地面。
“喂!你们……放开我!这样不行……娜迪娅姐姐会……”菲娜又急又羞,脚不沾地地被两个“绑匪”拖着走。
“现在知道不行也晚啦!”艾拉一边拖着菲娜快速穿过无人的走廊,一边嘿嘿笑道,“等到了集市,请你吃好吃的,你就知道行不行了!”
“好吃的!”希娅听到这个关键词,更加卖力地“帮忙”,几乎是把菲娜半扛了起来。
三人组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那条偏僻的走廊,混入财富大厅主厅往来的人群中。
菲娜一开始还想挣扎,但被两个家伙死死架着,加上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让她羞得满脸通红,只好把脸埋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抵抗,只能小声嘟囔: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放心啦!天塌下来有我……和希娅顶着!”艾拉大言不惭,脚下生风,架着菲娜就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跑去。
希娅也兴奋地附和:“顶着的!菲娜别怕!”
菲娜:“……”
第176章 吃土特产
三个女孩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财富大厅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将身后那片金光闪闪的秩序世界抛在了脑后。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仿佛瞬间切换了天地。
“成、成功脱逃!”艾拉松开架着菲娜的手,得意地拍了拍,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香料、烤肉和沙尘的“自由”空气,“看!这才叫生活!比关在小黑屋里抄那些鬼画符有意思多了吧?”
菲娜脚落实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劫狱”行为泛着红晕。
她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集市景象,一脸担忧:“艾拉……我们这样跑出来,娜迪娅姐姐很快会发现的……”
“等她发现,我们早就玩够了!”艾拉脸不红心不跳,叉着腰,理直气壮,“再说了,难道你真想在那里抄那什么见鬼的《商业行为准则》抄到天黑?五千字检讨?那是人写的东西吗?我连五十个字都憋不出来!”
希娅在一旁用力点头,虽然她没完全明白,但支持艾拉就对了:“就是就是!出来玩比关着好!艾拉说集市有好吃的!”
提到好吃的,菲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从昨天晚上被关进去到现在,确实滴水未进。虽然对于超凡者来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但还是让菲娜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半。
“看吧!你的肚子都比你会做人!”艾拉得意地扬起眉毛,然后一把拉住正要朝着一个卖亮晶晶彩绘玻璃瓶摊位跑去的希娅,“喂!傻鱼!看归看,别乱摸,更别问价!那些瓶子除了好看屁用没有,还死贵!说好带你见识沙漠美食的!菲娜,你熟地方,带路!”
菲娜看着艾拉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无赖样子,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满眼都是对“亮闪闪”和“好吃的”渴望的希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跑回去恐怕也无济于事……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好吧……”菲娜妥协了,她揉了揉额头,“但说好了,只是逛逛,吃点东西,然后……然后我就得想办法回去继续写检讨了……”
“知道啦知道啦!快带路!”艾拉迫不及待地推着她。
菲娜到底是在金砂城长大的,对这里的街巷了如指掌。她带着两人七拐八绕,避开人流最拥挤的主干道,钻进了一条相对不起眼的侧街。
这里摊位林立,售卖着各种沙漠特色小吃:烤得滋滋冒油的沙驼肉串、裹满香料的面包、用特殊植物根茎榨取的清凉甜水……
“哇!好香!”希娅的鼻子不停抽动,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先从这个开始。”菲娜走到一个摊位前,对老板说了几句,然后递过去几枚铜币。老板笑着从旁边一个覆盖着厚厚棉被的木桶里,取出三个用浅褐色蛋卷筒盛着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乳白色物体。
“给,金砂城特色的‘沙枣奶冰’。”菲娜将两个递给艾拉和希娅,“用沙枣汁和骆驼奶做的。”
艾拉接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惊讶道:“沙漠里还有冰?!”
“冰?在沙漠里不是很正常吗?”菲娜咬了一口奶冰,被冰得眯起了眼睛,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城里一直有冰、火魔法师轮班工作啊。
“拜金教团可是花了大价钱雇佣他们,专门在特定区域维持恒温法阵的,不然你以为那些穿金戴银的富商和贵族老爷们怎么待得住?”
艾拉叼着蛋卷筒的动作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嘴里的奶冰喷出来:“哈?!雇、雇佣法师……专门给全城……降温?!就为了让人能舒服地做买卖?!”
“不然呢?”菲娜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金砂城是贸易圣城啊,舒适的环境才能吸引更多的商队和资金流入。
“这笔开销虽然大,但比起因此带来的税收和商业活力,简直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难道你每次从外面进城的时候,没觉得一下子凉快了很多吗?”
被菲娜这么一反问,艾拉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两次进入金砂城的经历:
第一次是跟着老大白天抵达,从灼热的沙漠一步踏入城门,确实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爽宜人,不像外面那么烤人;第二次是半夜和菲娜逃回来,当时又累又怕,根本没注意温度。
她一直以为这是金砂城建筑规划得好,利用了穿堂风或者地下水源什么的……
“所以……我每次进城觉得凉快,不是因为这破石头房子修得巧妙,而是真有魔法师在背后吭哧吭哧搓凉气?!”艾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当然啊。”菲娜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主要是公共区域和主要商业街。光是维持核心城区夏季的基础降温,教团每年支付的魔法材料费和法师酬金,据说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王国一年的税收呢。这还不包括那些大家族自己庄园的额外开销。”
希娅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奶冰,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哇!那要好多好多亮晶晶的金币吧!”
艾拉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奶冰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她抹了抹嘴,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合理,非常合理。拜金教团真tm有钱。”
这简直是用金币硬生生在沙漠里砸出一个宜居的空调城!
艾拉咂咂嘴,回味着沙枣奶冰的余甜,一边痛心疾首地批判着拜金教团的奢靡,一边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香气四溢的摊位:
“菲娜,别愣着,下一站!必须让希娅见识见识我们黄金沙漠硬核的美食!”
菲娜看着突然斗志昂扬的艾拉,无奈地指了指旁边一个围着不少人的炭火架子:“那……先去尝尝‘金砂烈焰蝎’?这可是外地人不敢轻易挑战的勇士美食。”
只见摊主熟练地用铁钳夹起一只只巴掌大小、被烤得通红的沙漠巨蝎,撒上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一股焦香火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哇!这个看起来好厉害!”艾拉眼睛一亮,立刻掏钱买了三串,率先塞给希娅一串,“来,傻鱼,尝尝这个!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希娅好奇地接过串着整只蝎子的木签,浅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并没有像艾拉预期的那样露出畏惧或惊讶的表情。
她凑近闻了闻,然后“啊呜”一口,利索地咬下了蝎子的尾巴部分,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嗯……脆脆的,香香的,辣辣的。”希娅品评着,然后抬起头,对一脸期待的艾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吃!有点像我们深海里烤‘幽影海蝎’的味道,不过海蝎子的钳子更大,肉更多一点,而且自带一点咸味,不用撒这么多调料哦。”
艾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海、海里也有蝎子?”
“有呀!”希娅用力点头,比划着,“族长说,陆地上有的,海里大部分都有类似的!
“不过我们叫它们‘海蝎子’或者‘翼甲鲎’,有些品种比你这个大好多呢!用热泉喷口旁边的硫磺火焰烤一烤,可香了!”
艾拉手中的蝎子串顿时不香了。
“岂有此理!”艾拉把剩下半只蝎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辣得直吸凉气,但斗志反而被点燃了,“肯定是巧合!走,菲娜,带我们去吃那个……那个‘响尾沙蛇羹’!我就不信海里连这个都有!”
菲娜看着艾拉不服气的样子,忍着笑,带着她们穿过几个摊位,来到一个冒着浓郁草药香气的大锅前。
摊主正将一段段处理好的、肉质白皙的蛇肉放入翻滚的乳白色汤羹中。
“响尾沙蛇羹,用沙漠特有的几种草药一起熬煮,味道非常独特,据说很滋补。”菲娜介绍道,并要了三碗。
艾拉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汤汁鲜美,带着草药的甘醇,蛇肉嫩滑。
她得意地看向希娅:“怎么样?这个总没见过了吧?这可是沙漠的特产!”
希娅学着艾拉的样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蛇肉,仔细品味着,然后眨了眨大眼睛,看向艾拉:
“这个汤的味道……有点像我们海里用‘荧光海鳝’和‘宁静海草’一起炖的‘安神鳝羹’哦。族长说,吃了能让心情变平静,就是海鳝的骨头多了点,没这个肉方便吃。”
艾拉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再次碎裂:“……海鳝?那是什么鬼东西?!”
“就是一种长长的、滑滑的、会在黑暗里发光的鱼呀。”希娅眨了眨眼,“不过它们脾气不好,平时躲在海沟里,不太好抓。”
艾拉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放,拉起菲娜就走:“下一个!我就不信了!‘沙漠玫瑰蜜酿’!这总该是独一无二的了吧?那种花只有特定的绿洲才有!”
菲娜几乎是被艾拉拖着来到了一个卖特色饮品的摊位。
透明的琉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粘稠液体,里面浸泡着几瓣干枯但形状依旧优雅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这是用沙漠玫瑰的花蜜发酵酿造的,不含酒精,甜甜的,女孩子都喜欢。”菲娜解释道。
艾拉豪气地买了一杯,递给希娅:“尝尝!这可是沙漠的‘玫瑰’!”
希娅接过杯子,好奇地观察着里面的花瓣,然后喝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让她眯起了眼睛:“好甜呀!真好喝!”
就在艾拉以为终于扳回一城时,希娅补充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一种叫‘珊瑚泪’的饮品哦!是用一种会发光的珊瑚分泌的蜜露,混合了月光水酿的,也是甜甜的,喝下去身体会暖暖的,还会让鳞片变得更亮呢!不过‘珊瑚泪’更难得,一年只能收集到一点点。”
艾拉瞪着手里那杯瞬间失去魅力的“沙漠玫瑰蜜酿”,又看了看一脸“这很好喝但海里也有类似东西”纯真表情的希娅,一股莫名的胜负欲(或者说是不甘心)熊熊燃烧起来。
“不、不科学!”艾拉把杯子往旁边小桌上一顿,拉起菲娜又开始在集市里穿梭,“肯定是巧合!你们海里顶多有点大鱼大虾,还能翻出什么花样?菲娜!带路!去找那个……那个‘风干跳鼠肉’!我就不信那种蹦蹦跳跳的小玩意儿海里也有!”
菲娜被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挂满各种风干小动物尸体的摊位:“那边就是……艾拉,你冷静点,希娅小姐只是说有点像,没说一模一样……”
但艾拉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冲到摊位前,指着那些被风干得硬邦邦、看起来颇具嚼劲的跳鼠:“老板,来三只最大的!”
第177章 这也有熟人
希娅接过艾拉递过来的、看起来像是一小块枯树枝的跳鼠干,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尝试着用她雪白的牙齿啃了一小口。
“嗯……硬硬的,很有嚼劲,味道……很浓缩。”希娅努力地咀嚼着,点评道,“有点像我们深海里晒干的‘灯笼小鱼干’,也是这么硬,越嚼越香。不过灯笼小鱼晒干后会发光,晚上吃起来不用点灯,可方便了!”
艾拉啃跳鼠干的动作再次僵住,她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比拼而酸痛。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那口梆硬的肉干,不死心地追问:“……发、发光的小鱼干?!你们吃零食还带照明功能的?!”
“对呀!”希娅点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海底很多地方很黑的嘛,能发光的食物很常见。还有一种‘星光水母冻’,吃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吃完之后一段时间里,吐出来的气泡都会闪闪发光呢!可好玩了!”
艾拉仰头望天(其实是集市简陋的顶棚),感觉沙漠灼热的阳光都无法温暖她此刻拔凉拔凉的心。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抓住菲娜的肩膀,用力摇晃:“菲娜!你告诉我!这金砂城难道就没有什么!是深海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吗?!”
菲娜被晃得头晕,努力思考着:“绝对……没有的?呃……沙子?海底总没有沙子吧?”
艾拉眼睛一亮:“对!沙子!我们吃沙子……不对!是吃沙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比如……‘黄金沙棘果’!那种果子只有根系深扎到特定沙层才能吸收到独特矿物长出来!快!带我们去!”
片刻后,三人站在一个卖各种沙漠干果的摊前。金黄色的沙棘果干,散发着酸甜的气息。
希娅拿起一颗果干,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褶皱,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希娅给出了好评,然后在艾拉充满希望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这个味道和口感,很像我们深渊裂缝旁边长的一种‘磷光珊瑚果’,也是这种皱皱的皮,酸甜口味,吃了之后嘴唇会有点麻麻的,但是会让我们的歌声暂时变得更好听哦!”
艾拉彻底瘫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眼神失去了高光。她扭过头,用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近乎绝望的语气问希娅:
“喂,傻鱼......你老实告诉我,你们那深海里,难道真的......什么都有?就没有什么是你们海里找不着的?”
希娅正拿着一颗新的沙棘果干,对着阳光看它晶莹的色泽,听到艾拉的问题,她转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艾拉,你问的问题好奇怪呀。”希娅一边小口咬着沙棘果干,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又没有见过陆地上的所有东西,怎么可能知道海里‘有没有’呢?就像你也没见过海里所有的鱼和珊瑚一样呀。”
她咽下果干,伸出沾着点点糖霜的手指,比划着解释道:“不过族长说过,深海光是面积就比泛大陆大了很多,更何况海里不是平平的一片呀——”
希娅双手张开,做出一个环绕的姿势,试图描述那个立体世界:“我们是往上能游,往下能潜,往左往右、往石头缝里、往热泉旁边、往发光的水草丛里……到处都能找到吃的、玩的、亮晶晶的!
“族长说,深海比所有陆地加起来还要大、还要深,里面藏着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比陆地上多也很正常啦!”
艾拉被希娅这番关于深海广袤无垠的解释打击得彻底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挂在菲娜身上。
“算了算了……比不过比不过……”她嘟囔着,“你们海里地方大,你们厉害……我认输行了吧!”
菲娜看着艾拉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艾拉,别灰心嘛。我一会儿带你们去吃金砂城的‘熔岩面包’,是用地下热泉边的特殊酵母发酵,在石窑里烤出来的,外面硬邦邦,里面却特别柔软。这个,海里总没有了吧?”
艾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但看了看正在认真品尝沙棘果干、似乎对“熔岩面包”也充满好奇的希娅,那点火苗又摇曳起来:
“……万一……万一她们海底有会喷热泉的火山口,旁边也长着会发酵的……海蘑菇呢?”
希娅歪着头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热泉旁边确实有很多奇怪的菌类,但它们会不会做面包……我就不知道啦。下次我回去可以帮你问问看!”
艾拉:“……当我没说。”
菲娜看着艾拉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正准备提议再去尝尝别的好吃的,一阵逐渐升高的争吵声却从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传来,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
“……这个价格绝对不行!”粗犷声音的主人是个满脸胡茬、身材魁梧的冒险者汉子,“‘裂蹄蜥’的皮革和毒腺现在市价涨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就这点预付金,连给兄弟们买足补给和解毒剂都不够!万一折在里头,抚恤金都不够塞牙缝的!”
“汉克,冷静点。”另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委托方给出的预算就是这样,他们认为风险可控……”
艾拉原本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但当她看清那个试图安抚同伴的、身材高挑、穿着方便活动的沙漠服饰、头巾包裹大部分头发的身影时,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诶?!那个不是……”艾拉猛地从石墩上跳起来,踮起脚尖仔细张望,“是那个……那个从沙漠来的,很帅气的姐姐!‘沙蝎’的头儿!”
正是曾经出现在艾斯特维尔港,给艾拉讲了不少沙漠趣闻的那个女领队!
此刻,这位女领队眉头微蹙,正对着那个叫汉克的大汉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为一项委托的价格和同伴争执。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沙蝎”的队员,一个个也都面色不豫。
艾拉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刚才和希娅“比拼”特产失败的郁闷。她拉了拉菲娜和希娅:“快看快看!是熟人!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说着,她就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钻进了围观的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冲着女领队挥了挥手,清脆地喊了一声:
“嘿!沙漠来的大姐头!还记得我吗?”
正在争执中的女领队和她的队员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女领队看到艾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带着野性与笑意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不少。
“哟!这不是那个神奇酒馆里好奇心旺盛的小丫头吗?”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顺手拍开了旁边还在嘟囔的汉克,“怎么跑金砂城来了?你们那木头老板……呃,那位魏岚店长,也来了?”
“老大在店里……呃,是新店里!”艾拉兴奋地点头,指了指冒险者协会总部的方向,“我们在金砂城也开分店啦!就在协会大楼里面!你们这么快就从艾斯特维尔港回来啦?是接到什么好活儿了吗?”
女领队——艾拉记得她好像叫“赤蝎”莱娜——听到艾拉的问话,爽朗的笑容收敛了些:“好活儿?算是吧,探索东边‘回声峡谷’的一个新发现的侧洞,据说是‘裂蹄蜥’的聚集地,委托方要完整的皮革和毒腺,需求量不小。活儿本身不赖,就是……”
她瞥了一眼旁边气鼓鼓的汉克:“就是委托方给的预付金太抠门了,只够基本补给,连像样的抗毒血清和备用武器都置办不齐。
“裂蹄蜥那玩意儿,速度快,毒性猛,数量一多,没有充分准备就是送死。我们‘沙蝎’接活儿向来注重信誉,要么不接,接了就得尽量保证兄弟们的安全和任务完成。这价格,实在有点膈应人。”
“预付金低?”艾拉一听,小脑袋瓜立刻飞速运转起来。她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挽回一点在艾莉诺姐姐心目中的形象(虽然希望渺茫),也顺便带菲娜和希娅体验点“安全可控”的冒险。眼前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她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挺起小胸脯,拍了拍(虽然没什么可拍的):“大姐头!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活儿,你们要是觉得定金低、风险有点膈应,但又不想坏了信誉直接推掉……能不能……转给我们?”
“转给你们?”莱娜和她的队员们都愣住了,目光在艾拉、她身后一脸紧张想拉她袖子的菲娜、以及正好奇张望的希娅身上扫过。三个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的女孩,要去接探索裂蹄蜥巢穴的活儿?
汉克直接嗤笑出声:“小丫头,别闹了!那可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裂蹄蜥一口下去,你这细皮嫩肉的……”
艾拉立刻炸毛:“喂!大块头!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正儿八经注册了的黑铁级冒险者!看见没!”
她掏出那枚黑铁徽章在汉克眼前晃了晃(虽然黑铁级在经验丰富的“沙蝎”眼里确实不算什么):“我旁边这位,菲娜,剑术和……呃……魔法都很厉害!还有希娅……希娅她……力气大!我们三个配合,对付几只大蜥蜴绰绰有余!”
第178章 艾莉诺的怨念
艾拉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反应各不相同。
菲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也顾不上矜持了,一把拉住艾拉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艾拉!你、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说好只在城里逛逛,吃点东西就……就回去的吗?怎么突然要接这种危险的任务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艾拉甩开菲娜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探索峡谷,打打蜥蜴,既能赚钱又能冒险,比在城里干逛有意思多了!”
菲娜被噎得一时语塞,但她还是本能地抗拒:“可是……这太突然了……而且娜迪娅姐姐那边……”
“别提你那个亮闪闪的阿姨了!”艾拉打断她,“你现在回去也是关禁闭抄书,不如跟我们去冒险!说不定赚了钱回去,她还能少生点气呢!希娅,你说对不对?”她试图拉拢盟友。
希娅正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消化着“裂蹄蜥”、“探索峡谷”这些新词汇,听到艾拉问自己,她歪着头想了想:“艾拉说要去,那肯定好玩!我去!”
菲娜看着希娅那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时,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莱娜终于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目光在三个女孩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小丫头,胆子不小啊。不过,这委托是我们‘沙蝎’接下的,虽然预付金不理想,但直接转包给你们……传出去对我们团队的信誉可不太好。佣兵这行,讲究个口碑。”
艾拉的小脸顿时垮了一下,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那……那要不这样!大姐头,你们带上我们仨一起干!我们不要预付金,等拿到了蜥蜴皮和毒腺,卖了钱再分!我们人小,吃得少,要求不高,就当是……是临时工!见习队员!怎么样?”
莱娜和她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汉克依旧皱着眉头,但眼神里的轻视少了一些,似乎觉得这提议虽然胡闹,但至少有点意思。其他队员也大多露出好奇的表情。
莱娜摸着下巴,打量着艾拉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看了看虽然紧张但气质不凡的菲娜,以及那个看起来傻乎乎、力气似乎不小的希娅(刚才希娅半扛着菲娜跑路的样子她可看见了),心里快速盘算着。
带上三个来历不明但似乎有点本事的小姑娘,听起来是增加了不确定因素。但反过来想,这仨丫头(尤其是那个叫艾拉的)古灵精怪,说不定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
而且,她们自愿不要预付金,相当于降低了团队的初期成本,成功了白赚几个帮手,失败了也没什么额外损失。
“三七分。”莱娜干脆利落地报出了条件,“任务期间听我指挥,所有战利品,最终卖出后,我们‘沙蝎’拿七成,你们三个分剩下的三成。干,就现在跟我们去协会办手续,补充细节;不干,就当我们没见过。”
“三七?!”艾拉立刻跳脚,“大姐头你也太黑了吧!我们出三个人呢!起码四六!我们四!”
莱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丫头,我们出的是经验、情报、主力人员和承担主要风险。带你们是情分,不带是本分。三七,没得商量。嫌少可以不去,继续逛你们的集市。”
艾拉看着莱娜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一脸“拜托千万别答应”的菲娜和跃跃欲试的希娅,咬了咬牙。她知道这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再讨价还价可能真就黄了。
“行!三七就三七!”艾拉用力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不过说好了,要是我们发现什么额外的宝贝,得另算!”
莱娜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成,要是你们自己能找到委托要求之外的值钱货,算你们的本事。走吧,别磨蹭了,去协会把临时组队协议签了,还得抓紧时间采购些专门对付裂蹄蜥的家伙。”
她说着,招呼了一下队员们,率先朝着冒险者协会的方向走去。
“艾拉!我们真的要去啊?”菲娜几乎是被艾拉拖着跟上去,声音里带着绝望。
“当然要去!赚钱的机会怎么能放过!”艾拉兴奋地两眼放光,一边走一边给菲娜画大饼,“想想看,分了钱,你想买什么新裙子、新剑鞘不行?说不定还能给你那个娜迪娅姐姐买件礼物,将功补过呢!”
菲娜:“……”
她觉得娜迪娅会更想把她直接钉在忏悔室的墙上。
……
常青之树艾斯特维尔港总店,午后阳光正好,店内一片祥和——如果忽略掉那位站在吧台前,双手叉腰,周身气压明显低了几度的女管家的话。
“店长,”艾莉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确认一下,您是否知道艾拉和希娅小姐此刻在哪里?”
魏岚端坐在吧台后,一根藤蔓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水晶杯。
听到艾莉诺的质问,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木质的面庞看不出丝毫波澜:
“艾拉?大概在哪个角落擦地板,或者溜去厨房偷吃了吧。希娅……应该在她的水缸里吐泡泡?”
“店长,”艾莉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的无奈表情,“艾拉常偷懒的几个角落我都找过了,厨房的蜜饯罐子也没少。
“至于希娅小姐的水缸……空的。而且,薇丝珀拉告诉我,大约两小时前,艾拉以‘希娅需要衣服’为由,从她那里‘借’走了一套衣裤。”
“哦?”
魏岚擦拭杯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藤蔓将杯子轻轻放回架子上。
“年轻人之间,交流交流感情,换换打扮,也很正常嘛。”
“店长!”艾莉诺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絮絮叨叨地说道,“您不能总是这样惯着她!艾拉那孩子本来就胆子大得没边,上次沙漠那边的事故才过去多久?现在她又拐带了希娅小姐!
“希娅小姐才刚刚掌握变形,连路都走不稳,对陆地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要是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磕了碰了怎么办?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怎么办?”
她越说越担心:“我知道您希望艾拉自由成长。但适当的约束和看管是必要的!尤其是她还带着希娅小姐这么个‘不稳定因素’!
“您这样由着她胡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卡珊德拉小姐交代?怎么跟海洋教会交代?”
魏岚沉默地听着艾莉诺的连番“控诉”,他知道艾莉诺说的是事实,而且句句在理。他确实有点……好吧,是相当纵容艾拉。
一方面是他本身对“规矩”这东西看得不重,另一方面,他潜意识里觉得艾拉这种“主角模板”就得放养才能触发剧情。
但这次把希娅也卷进去,确实有点欠考虑了。那条傻鱼在陆地上的生存能力基本为零。
“……金砂城。”魏岚终于开口报出了一个地名,算是承认了。
艾莉诺一愣:“金砂城?她们通过传送阵去沙漠分店了?”
“嗯。”魏岚点了点头,一根藤蔓伸过来,给他空了的杯子续上清水,“我看过了。艾拉带着希娅,还顺便……‘解救’了被娜迪娅司铎关禁闭的菲娜,三人一起去驼铃集市‘品尝沙漠特产’了。”
艾莉诺听得眼皮直跳:“‘解救’?店长,您就……看着她们胡闹?”
魏岚端起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虽然他只是做做样子):“年轻人精力旺盛,关着确实不是办法。让她们在相对可控的环境里发泄一下,总比憋坏了搞出更大动静强。”
“店长!您这分明就是找借口!”艾莉诺难得地用上了略带责备的口吻,“您所谓的照看就是放任她们乱窜?希娅小姐那样子,一看就很好骗!艾拉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还有那个菲娜小姐,既然是娜迪娅司铎亲自下令关禁闭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这要是惹出什么外交纠纷……”
“放心吧放心吧,”魏岚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拜金教团那小姑娘看着乖巧,骨子里也不是安分的主。最后肯定怪不到咱们头上来。”
艾莉诺被魏岚这番“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魏岚那副“我自有道理”的木然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店长,您这样,真的会把艾拉宠得无法无天的。”艾莉诺揉着额角,感觉管家这份工作的难度系数因为店长的纵容而飙升,“我现在只希望她们别真的惹出什么大麻烦,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魏岚放下杯子,藤蔓轻轻拍了拍艾莉诺的肩膀(一个略显生硬的安慰动作):“放心。艾拉虽然能闹,但分寸感还是有的。至于希娅……傻鱼有傻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真有什么她们应付不来的情况,不是还有我吗?”
艾莉诺看着魏岚,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店长一旦打定主意,十头沙驼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账本。
“希望如此吧。我只求她们回来的时候,身上零件齐全,没欠下一屁股债,也没把哪个重要人物得罪狠了。”
艾莉诺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走向柜台,开始盘算着万一真需要赔礼道歉,该从哪个项目的预算里挪点钱出来。
就在艾莉诺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账本封面时——
嗡……
一股微弱的震动感,在常青之树内蔓延。
与此同时,吧台后的魏岚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一直缓慢摇曳的藤蔓也骤然静止。
艾莉诺猛地回头,看向魏岚。只见他空洞的眼眶已经转向东南方向,那种专注的姿态,是极少见的。
“店长?”艾莉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能让店长出现这种反应的,绝不会是小事。
魏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然后缓缓转过头,那没有瞳孔的“目光”落在艾莉诺写满紧张的脸上。
“是我留给约翰和艾米莉的叶子。”魏岚的声音低沉了一分,“被激活了。”
第179章 沙匪背后的阴影
“我父母?!”艾莉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抓住了柜台边缘才稳住身形,“他们……他们出什么事了?在金砂城遇到危险了吗?”
魏岚快速地说道:“他们不在金砂城。叶子是被约翰主动激发的,用来构筑防护屏障。他们遇到了一伙数量庞大的沙匪,被困在沙漠里的一处岩架下。目前屏障还在支撑。”
尽管魏岚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但“数量庞大的沙匪”和“被困”这些词,依然像重锤一样敲在艾莉诺心上。她父母带领的只是一支小型商队,护卫力量有限,面对大股沙匪,后果不堪设想!
“店长!求您……”艾莉诺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冲过去抓住魏岚的手臂。
“我已经投射力量过去了。”魏岚打断了她,“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保持镇定,管理好酒馆便是。”
艾莉诺知道,此刻自己任何慌乱和追问都只会添乱。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换来冷静。她看着魏岚那仿佛进入“待机”状态的身体,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店长。”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请您……一定要救他们。”
……
黄金沙漠,某处风化岩架下
灼热的空气被箭矢的尖啸和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撕裂。约翰·冯·瓦尔德斯背靠着灼热的砂岩,粗重地喘息着,手中那把保养得当的长剑已然崩了几个缺口,剑身染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他的妻子艾米莉紧贴在他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轻巧的手弩,弩箭早已射空,此刻这弩更像是一块给予她些许勇气的铁块。
他们的小型商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几辆货车歪斜地倾覆在地,货物散落,被踩踏、抢夺。
忠诚的护卫和伙计们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三五人还在约翰身边,依托着这处偶然发现的、像巨鹰喙部般突出的岩架负隅顽抗。岩架投下的狭窄阴影,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岩架外围,是数十名嚎叫着的沙匪。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头巾包裹着脸,只露出贪婪而残忍的眼睛。他们不断试探、冲击着商队残存的防线。
沙匪的首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站在稍远处,冷漠地指挥着手下进行一波波的冲击。
“约翰……叶子……”艾米莉抓了抓丈夫的胳膊。
约翰猛地挥剑格开一支刁钻射来的箭,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面露绝望的同伴,知道是时候了。他迅速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片一直贴身珍藏的翡翠树叶。叶子温润依旧,在漫天黄沙和血腥气中,散发着格格不入的生机。
“艾米莉,退后!”约翰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将体内残存的一丝微弱的气力——或许还有身为父亲和丈夫的全部信念——灌注其中!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以那片叶子为中心,一道柔和的、半透明的翠绿色光幕瞬间扩张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约翰、艾米莉和最后几名幸存者牢牢护在其中。
光幕看似薄弱,却坚韧无比。几名冲得太猛的沙匪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光幕上,竟如同撞上铜墙铁壁,惨叫着被弹飞出去,筋断骨折!
就在护盾成型的瞬间,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其中的每一个人。
约翰感到左臂伤口处的火辣痛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微微蠕动、连接。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艾米莉苍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冰冷的指尖重新温暖起来,心中的惊惧被一股莫名的安宁感抚平。
另外三名受伤的护卫也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消耗的体力也在快速恢复。
“这……这是神迹吗?”一名年轻护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是魏岚店长……”约翰紧握着那片光芒略微黯淡、但依旧温润的叶子。
护盾之外,沙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怎么回事?!”
“是魔法护盾!”
“打破它!快!”
沙匪们一阵骚动,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光幕。刀疤首领眼神一凝,挥手喝道:“不过是垂死挣扎!用重武器!给我砸!”
沉重的战斧、包裹着铁皮的木桩狠狠砸在光幕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光幕纹丝不动,反而将攻击的力量部分反弹,让几个试图强攻的沙匪虎口崩裂,武器脱手。
“这……这是什么护盾?!”
眼看着众沙匪都一筹莫展,刀疤首领脸上露出狠厉之色,他啐了一口,从腰间解下一个古怪的、仿佛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符咒。
“看来得用点真格的了!尝尝‘终焉之触’的滋味!”
他念动晦涩的咒文,黑曜石符咒骤然亮起不祥的幽光,一缕粘稠如石油般的黑色火焰缓缓浮现,散发出毁灭的气息。这显然不是普通沙匪该有的东西!
刀疤首领狞笑着,将黑炎推向翠绿光幕。
黑炎与光幕接触,并没有立刻发生剧烈的爆炸或侵蚀。相反,黑炎反而被光幕中流转的生命能量所激荡、搅动。
刀疤首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预想中护盾迅速瓦解的画面并未出现,反而感觉到手中的符咒开始剧烈震颤、发烫!
“不……不对!这力量……怎么会……”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想要停止催动符咒,却发现已经晚了。
黑曜石符咒上的幽光变得狂乱、刺眼,那缕黑炎不再受他掌控,开始疯狂地扭曲、膨胀,然后猛地向内塌缩!符咒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不!停下!我命令你停下!”刀疤首领惊恐地嘶吼,试图将符咒扔掉,但那符咒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在约翰、艾米莉和剩余沙匪惊骇的目光中,那黑曜石符咒连同刀疤首领握着它的右臂,一起被那失控的、向内塌缩的黑暗彻底吞噬。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抹去一小块的“嗡鸣”声。
下一刻,黑暗消散。
刀疤首领的右臂自肩膀处齐根消失,断口处光滑得如同镜面,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仿佛那里天生就该是空缺的。
他本人则瞪大了双眼,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他的生命精华连同灵魂,已在刚才那恐怖的反噬中被一同拖入了湮灭。
寂静再次笼罩战场,比之前更加死寂。
剩余的沙匪们看着首领那诡异的死状,又看了看那依旧稳固、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神秘护盾,终于彻底崩溃了。
“魔……魔鬼!他们是魔鬼!”
“首领死了!快跑啊!”
“是诅咒!那个护盾有诅咒!”
恐惧压过了贪婪,幸存的沙匪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抢劫,纷纷扔下武器,跳上沙驼,拼命鞭打着坐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变得诡异而不祥的岩架,只留下滚滚烟尘和满地的狼藉。
光幕内,约翰等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也是目瞪口呆,心有余悸。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注视着沙匪远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沙丘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约翰手中的翡翠树叶光芒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耗尽了力量,但依旧温暖。护盾也缓缓消散。
地面上,几根翠绿的藤蔓忽然如灵蛇般破沙而出,迅速缠绕、编织,眨眼间便构筑成魏岚那熟悉的木质身躯。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由藤蔓构成的关节,空洞的眼眶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倾覆的货车、散落的货物、凝固的血迹,以及惊魂未定的约翰夫妇和几名幸存者。
“……我来晚了?”
魏岚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一片狼藉的脚印,有些疑惑地转向约翰夫妇。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过来。他上前一步,尽管衣衫破损、脸上沾着沙尘,语气却已经沉稳下来:“魏岚店长,感谢您的支援。多亏了您留下的这片叶子。”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片边缘微焦的翡翠树叶。
“它撑起的护盾非常坚固。但更奇怪的是,”约翰的眉头微蹙,指向刀疤首领消失的地方,“对方首领动用了一件邪门器物,放出黑火冲击护盾。结果……那黑火似乎被反噬了,连人带物,瞬间湮灭,尸骨无存。其余沙匪见状,才溃逃了。”
艾米莉此时已蹲下身,快速检查着一名受伤护卫的情况,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对,店长,您这叶子……除了保命,还附带这种……效果?”
“……湮灭反噬。”魏岚低声自语。
这场景的描述,与艾拉和菲娜在哭泣绿洲遭遇灰袍人时的情形,核心特征几乎一致——攻击性的能量在接触叶子后,引发了某种失控的、指向自身的彻底湮灭。
“……原来如此。”魏岚的声音低沉,带着豁然开朗的冷意,“沙匪近来如此猖獗,并非偶然。”
约翰和艾米莉惊魂未定,闻言立刻追问:“店长,您的意思是?”
“虽然我还不清楚这种反噬现象是如何发生的,但与我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魏岚解释道,他刻意略去了艾拉和菲娜的具体细节,但点明了关键,“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你们应该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
约翰倒吸一口凉气:“诺克斯马尔密会?!您是说,最近沙匪如此猖獗、行事风格大变,背后是这些邪教徒在煽动甚至武装他们?”
“八九不离十。”魏岚颔首,“普通沙匪可弄不到这种邪门器物。”
艾米莉脸色发白:“他们竟然把触手伸到了黄金沙漠的主要商路上……这太可怕了。”
“此事已非单纯的治安问题。”魏岚做出决断,“必须立刻通知拜金教团。作为黄金沙漠的实际掌控者,他们有责任和能力应对这种规模的威胁。”
他看向约翰和艾米莉:“我会护送你们返回金砂城。抵达后,直接去找娜迪娅·金穗司铎。我还有一具身体在金砂城分店,会先行一步,向娜迪娅司铎简要说明情况。”
约翰立刻点头:“一切听您安排,魏岚店长。商队……虽然损失惨重,但人活着就好。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带回去。”
“事不宜迟,收拾能带走的紧要物品,轻装出发。”魏岚言简意赅。几根藤蔓如同灵巧的手臂,迅速帮助幸存者收集散落的水袋、少量未被劫走的高价值小件货物以及必要的武器。
很快,一支小小的、劫后余生的队伍在魏岚的护卫下,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气息的岩架,向着金砂城的方向进发。
第180章 就知道没好事
常青之树金砂城分店内,午后阳光透过藤蔓缠绕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岚的本体依旧静坐于吧台之后,仿佛与这间由植物构筑的酒馆融为一体。
侧门处的藤蔓微微扰动,发出清脆的铃声。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娜迪娅·金穗司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料子舒适、剪裁得体的浅金色便装,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干练。她走到吧台前,优雅落座,未语先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
“魏岚店长,您可是难得主动联系我。怎么,是终于决定要扩大特调的供应量,还是您家那位活力无限的小艾拉,又带着我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菲娜,闯出了什么需要我来‘善后’的新奇祸事?”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故作叹息:“我才关了菲娜半天禁闭,抄写任务还没完成四分之一,就被您的小店员用……嗯,相当有‘创意’的方式‘解救’了出去。
“现在倒好,俩人再加上那位新认识的人鱼小姐,一起跑得没影了。魏岚店长,您这儿的‘员工活动’,可真是别开生面。”
魏岚推了一杯清水过去,木质的面庞看不出情绪:“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艾拉虽然闹腾,但有分寸。菲娜在她身边很安全。”
娜迪娅闻言,莞尔一笑,端起水杯浅啜一口:“这倒是,跟着艾拉,至少……不会无聊。不过,您特意找我,总不至于是为了交流育儿心得吧?”她放下杯子,神色稍稍正式了些,“是有什么情况?”
“嗯。”魏岚的空洞眼眶转向娜迪娅,之前的轻松氛围瞬间收敛,语气沉静下来,“一刻钟前,我留给瓦尔德斯夫妇保命用的叶子被激活了。他们在风蚀脊附近遭遇大股沙匪袭击。”
娜迪娅眉梢微挑:“沙匪?近来他们的活动的确频繁了些,但……”
“但这次的沙匪,不太一样。”魏岚抬手打断了她,“袭击者首领动用了一件不该出现在普通沙匪手里的邪门器物,试图强行破开护盾。结果,能量反噬,连人带物,瞬间湮灭,尸骨无存。其余沙匪见状溃逃。”
“湮灭……反噬?”娜迪娅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无踪,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缩紧,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几分,“您是说,那种……”
“描述一致。”魏岚的木质下颌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我之前从艾拉和菲娜那里听到的情况相吻合。”
娜迪娅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捏住了杯柄。她自然早已从菲娜和冒险者协会那里得到了关于哭泣绿洲灰袍人的初步报告。此刻两相印证,一个极坏的联想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诺克斯马尔密会……”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寒意,“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不仅是在偏远的绿洲进行污染实验,连主要商路上的沙匪都开始武装和煽动?”
“普通的沙匪,弄不到能引发那种层次湮灭反噬的器物。”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这已不是寻常的治安问题。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劫掠。”
娜迪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作为掌管金砂城商业命脉和部分城防事务的司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诺克斯马尔密会真的在系统性地破坏黄金沙漠的商路安全,意味着什么。
贸易萎缩,税收锐减,人心惶惶,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动荡。这直接动摇了拜金教团统治的根基。
“我明白了。”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进入了处理危机的状态,“瓦尔德斯夫妇现在何处?他们是最直接的目击者和受害者,我需要第一时间听取他们的详细报告,确认袭击的具体位置、沙匪规模、以及那件邪门器物的细节。”
“我正在护送他们返回金砂城,预计日落前能抵达东门。”魏岚答道,“他们损失不小,但人无大碍。”
“好。”娜迪娅立刻起身,“我立刻安排人手前往东门接应,并准备好安全的谈话场所和治疗师。
“同时,我会以最高优先级启动内部预警,加强城防和主要商路的巡逻等级,并开始秘密排查近期沙匪异常活动的情报。”
她看向魏岚,眼神锐利:“魏岚店长,感谢您及时通报。此事关乎金砂城乃至整个黄金沙漠的稳定,拜金教团绝不会坐视。后续若有需要借助您……或者说,您那片叶子特殊之处的地方,还望不吝协助。”
“也许吧。”魏岚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
娜迪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那扇藤蔓缠绕的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常青之树内恢复了宁静。
……
娜迪娅·金穗回到财富大厅她那间奢华的办公室时,夕阳正将金砂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浓郁的金红色。
她刚在镶嵌着宝石的沉香木办公桌后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召来助手部署刚刚与魏岚议定的行动,桌面上一个镌刻着复杂符文的水晶镇纸,便突然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镇纸内部,细密的金色光丝如同被唤醒的神经脉络般亮起,勾勒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小法阵。
娜迪娅瞳孔微缩。这是最高优先级、仅限于几位特定人物之间使用的紧急联络渠道,直接关联着她的精神烙印,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被启动。
是谁?又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犹豫,立刻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水晶镇纸上方。一丝精纯的魔力注入其中,她的精神随之被牵引,仿佛沉入一片温暖的金色液体,下一刻,便出现在一个虚无而稳定的异度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柔和的金色光芒充斥四周。而在她面前,两道清晰的全息投影正迅速凝聚成形。
左边是海洋教会的圣女卡珊德拉,她似乎身处某个船舱或水下秘所,背景是流动的幽蓝光影和隐约的珊瑚轮廓。
她依旧是那副随性不羁的模样,靛蓝色长发随意披散,海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带着惯有的玩味笑意,正用指尖轻轻弹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贝壳。
右边则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伊莎贝拉。她投影的背景是一片纯白的静修室,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伊莎贝拉身穿朴素的白色修女袍,面容温润如玉,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周身自然流溢着令人心安的朦胧光晕。
“哟,娜迪娅,看你这脸色,是刚算完这个季度的税收,发现赤字了?还是金砂城哪家商会又囤积居奇,需要你亲自去‘谈谈心’?”
卡珊德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介于调侃和挑衅之间的调子。
娜迪娅此刻心系沙匪与密会之事,实在没心情应付卡珊德拉的玩笑,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卡珊德拉,我现在没空跟你斗嘴。直接说正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值得你们动用‘神谕空间’来联系我?”
她看向伊莎贝拉,希望从这位通常更为稳重的活圣人那里得到答案。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娜迪娅姐妹,我们长话短说。你还记得不久之前,在艾斯特维尔港,关于瓦尔德斯家族冤案以及后续牵扯出的圣光教会内部腐败案吗?”
娜迪娅听到“瓦尔德斯”这个姓氏,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记得?我当然记得。就在刚才,我还在处理与这个姓氏相关的麻烦——约翰·冯·瓦尔德斯和他的夫人艾米莉,在风蚀脊附近被大股诺克斯马尔密会暗中资助的沙匪袭击,侥幸逃生。
“现在由一位朋友——就是那位魏岚店长——护送回城。我正准备带人去东门接应呢。”
伊莎贝拉闻言,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与卡珊德拉对视一眼,轻轻颔首:“如此看来,我们要说的事,确实是同一件了。”
卡珊德拉停止了弹弄贝壳的动作,将贝壳握在掌心,海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玩味之色稍敛,多了几分正色:
“我们对莫顿和费奇的‘深入交流’可没白费功夫。撬开他们的嘴,再结合我们各自渠道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所有线索的箭头,最后都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你那片金光闪闪的老巢——黄金沙漠。”
她身体微微前倾,投影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真切了几分:“种种迹象表明,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帮不见光的虫子,他们像是在筹划什么……嗯,用他们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来说,可能是某种能加速‘归虚’的‘大动作’。我们觉得,有必要提前跟你通个气。”
娜迪娅听着,脸上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取代。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我真是谢谢你们。”娜迪娅的语气里充斥着“我就知道没好事”的怨念,“谢谢二位百忙之中,特意动用‘神谕空间’这种高级货,千里迢迢来告诉我——我家后院不仅起了火,而且纵火犯还准备把整个房子都点了。”
她摊了摊手,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位闺蜜的投影:“所以,圣光教会的前高层在海洋教会地盘上发生的腐败案,最后查出来最大的雷,要在我拜金教团的核心地盘上炸?”
伊莎贝拉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娜迪娅,线索的指向并非我们能控制。万幸的是,我们提前察觉了他们的意图。”
卡珊德拉则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带着点幸灾乐祸:“谁让你们的沙漠底下埋着那么多古代遗迹,又偏偏是大陆贸易的十字路口呢?对于一群追求‘虚无’和喜欢挖坟的疯子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娜迪娅没好气地白了卡珊德拉一眼:“是啊,真羡慕你们海洋教会,总部像个大型海鲜市场加佣兵工会,热闹是热闹,起码疯子们对咸鱼和酒鬼没什么兴趣。”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表情恢复了正常:“好了,调侃到此为止。情报我收到了,感谢二位……虽然这消息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瓦尔德斯夫妇那边我会亲自处理,拿到第一手资料。城防和商路巡逻我会立刻加强,内部排查也会同步进行。至于密会可能的‘大动作’……”
娜迪娅的眼神变得锐利:“在我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虫……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沙子里。”
伊莎贝拉点点头:“若有需要圣光教会协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净化邪祟,维护秩序,本就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卡珊德拉也难得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深海的眼睛也会帮你盯着的。”
“知道啦,两位‘热心’的邻居。”娜迪娅挥了挥手,“等我处理完手头这摊事,理清了头绪,再找你们详谈。现在,我得先去东门接一下那对刚在鬼门关逛了一圈的‘老朋友’了。”
金光缓缓消散,神谕空间的连接中断。娜迪娅独自坐在奢华却此刻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金砂城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诺克斯马尔密会……看来这次,得动真格的了。”
第181章 种瓜得……
“沙蝎”冒险队的莱娜大姐头办事效率极高。
临时组队协议在冒险者协会签得飞快,莱娜大手一挥,预付金里抠出的一小部分变成了专门对付裂蹄蜥的装备——几罐气味刺鼻的驱蜥粉、十几把淬了麻痹毒素的飞刀、以及几捆特制的、带有倒钩的绳索。
“省着点用,小丫头们。”莱娜把东西分发给艾拉三人,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这可是从你们未来分成里预支的。”
艾拉掂量着那罐驱蜥粉,小鼻子皱了皱:“啧,味道真冲,跟放了三个月的臭鱼烂虾似的。”
希娅却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呀?我觉得有点像我们海里一种叫臭臭珊瑚的味道,那种珊瑚附近总有很多小虾米,可好吃啦!”
艾拉:“……当我没说。”
菲娜则一边检查着那些淬毒飞刀,一边小声对艾拉说:“艾拉,我们真的要用这种东西吗?感觉……不太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艾拉白了她一眼,熟练地把飞刀插进自己靴筒的暗袋里,“对付那种皮糙肉厚还有毒的家伙,讲什么江湖道义?能放倒就行!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打架还要摆个起手式?”
菲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把分给自己的那部分装备收好。
出了协会,莱娜的队伍早已准备就绪。算上艾拉三人,“沙蝎”这次出动了一共六人。除了莱娜和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克,还有沉默寡言的盾战士老铁,一对擅长侦察和设置陷阱的矮人兄弟(名字太长艾拉没记住),以及一个总是笑眯眯、负责治疗和辅助的精灵小姐姐(据说是莱娜重金聘请的,但一想到莱瑟莉是什么德行,艾拉就对此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出发!目标,回声峡谷!”莱娜一声令下,队伍便离开了喧嚣的金砂城,再次踏入无垠的沙海。
离城远了,沙漠的严酷本色便显露无疑。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沙地,热浪扭曲着视线,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部所有水分。
艾拉还好,毕竟在沙漠里待过一段时间,菲娜作为本地人自然也表现得轻车熟路。
而最不适应的,当属我们初次上岸的人鱼小姐,希娅。
“好……好干啊……”希娅扯了扯紧绷的上衣领口,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在被粗糙的砂纸摩擦,“感觉……快要变成鱼干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薇丝珀拉那条本就不合身的裤子此刻更是成了折磨,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
“艾拉……我的腿……好像要着火了……”希娅哭丧着脸。
艾拉回头看了看希娅那副惨样,又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凑到希娅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希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只见希娅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双手笨拙地结了个手印(跟菲娜学的,但形似神不似),嘴里念念有词。
微弱的水汽开始在她周身汇聚,但沙漠环境实在过于干燥,那点水汽还没成型就几乎蒸发殆尽。
努力了好一会儿,希娅周身才勉强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雾,让她稍微好受了点,但维持这层水雾显然极其耗费精力,没走几步她就累得小脸发白,水雾也摇摇欲散。
“唉,算了算了,看你可怜的。”艾拉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小背包里(里面塞满了从常青之树顺来的零食和杂物)掏出一条备用的、吸水性不错的头巾,用水袋里的水浸湿,然后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希娅的头上和脖子上。
“喏,这样会好点。省着点用你的魔力吧,别还没到地方就先把自己累趴下了。”
清凉湿润的感觉传来,希娅顿时舒服地叹了口气,蹭了蹭湿头巾:“艾拉你最好了!”
菲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提醒:“艾拉,我们的饮用水不多了……”
“饮用水?”艾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拍了拍自己贴身收藏那片宝贝叶子的位置,“水源的问题那叫问题吗?菲娜,看来你对老大……呃,就是对魏岚店长的力量一无所知!”
菲娜疑惑地眨着琥珀色的眼睛:“魏岚店长……还能变出水来?”
“变水?那太低级了!”艾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仿佛拥有这种能力的是她自己,“老大可是能直接‘种’出解渴又管饱的好东西!他教过我一点小窍门,虽然我做不到他那样随手一挥就绿树成荫,但在有植物的地方,借助老大叶子的力量,弄点‘西瓜’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西瓜’?”菲娜和旁边的希娅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写满了好奇。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完全陌生。
“就是一种……嗯……很大、很圆、绿皮红瓤、汁水特别多、吃起来超甜超解渴的果子!”艾拉努力比划着,试图用贫乏的语言描述西瓜的形貌,“老大说在他‘老家’那边,夏天没了这玩意儿简直活不下去!一会儿到了前面那个小绿洲休息的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保证让你们喝个够!”
希娅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很大很圆……汁水多……甜的!比沙枣奶冰还好喝吗?”
“不是一个味儿!但解渴绝对一流!”艾拉信心满满。
菲娜虽然将信将疑,但看艾拉如此笃定,又想到魏岚店长那层出不穷的神秘手段,便也生出了几分期待。沙漠旅途中,充足的水源永远是第一位的。
队伍继续在沙海中跋涉。有了艾拉承诺的“西瓜”作为盼头,连希娅都觉得脚下的沙地似乎没那么烫了,努力迈动着依旧不太习惯的双腿。
领队的莱娜回头看了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三个小姑娘,尤其是那个信誓旦旦能“种”出没见过水果的小不点,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她行走沙漠多年,各种奇人异事见过不少,但像艾拉这样,明明年纪小小,却总透着一股邪门……呃,是神秘自信的家伙,还真不多见。
“嘿,头儿,那仨小丫头片子靠谱吗?”汉克凑到莱娜身边,压低声音,依旧带着点不信任,“别是吹牛吹破天了。”
莱娜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汉克,看人不能光看个头。看那白毛丫头的眼神,跟你在沙漠里见过的那些老油条没什么区别,狠着呢。
“至于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到了绿洲自然见分晓。反正也不耽误行程,万一成了,咱们不是也省点水?”
汉克嘟囔了两句,没再反驳。
队伍在沙丘间跋涉了约一个小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
说是绿洲,其实只是几丛顽强的耐旱灌木环绕着一小片略显湿润的沙地,中央有一口几乎干涸、只剩一点浑浊积水的小水洼。
“原地休息半小时!”莱娜下令。
队员们各自找阴凉处坐下,拿出水袋小口补充水分。汉克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老铁则默默检查着盾牌,矮人兄弟开始嘀嘀咕咕地检查他们的陷阱工具,精灵治疗师……嗯,她正对着一个小镜子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金发。
艾拉则立刻拉着希娅和菲娜跑到了那片湿润的沙地中央。
“看好了!艾拉大师的植物魔法小课堂开课啦!”艾拉清了清嗓子,学着魏岚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惜稚嫩的嗓音毫无威严可言。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绕着那片湿土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胡乱编造的咒语,夹杂着几个从老大那里听来的名词),然后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那片温润的翡翠叶子,贴在额头上(这是她自创的“增强感应”姿势)。
“以常青之主……呃,是老大的名义!生命能量,听我号令!凝聚吧,沙漠中的甘泉之果——西瓜!”
她将叶子按在湿土上,集中精神,努力回想着魏岚催生植物时那种感觉,调动着叶子内蕴含的、与她同源的微弱生命能量。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菲娜觉得艾拉可能要失败,希娅眼睛里的期待光芒也开始黯淡时——
沙地上,一点翠绿的嫩芽破土而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蔓延,抽出带着绒毛的藤蔓,展开巴掌大的绿叶……
艾拉心中一喜,更加卖力地“输出”。
藤蔓迅速铺开,然后在一处隆起,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涩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瓜蛋子。
小瓜蛋子颤巍巍地挂在藤上,停止了生长。
艾拉:“……?”
希娅歪着头,戳了戳那个小瓜:“艾拉,这个‘西瓜’……好像没有你说的‘很大很圆’呀?”
菲娜忍着笑,客观评价:“看起来……挺可爱的。”
艾拉的小脸瞬间涨红,感觉面子挂不住了。她用力拍了拍那片叶子,又对着那小瓜蛋子比划了半天,嘴里嘟囔着:
“不对啊……老大就是这么做的……能量输出……形态塑造……难道是这里的土不行?还是水汽不够?”
她不死心,又尝试了几次,但那藤蔓似乎耗尽了力量,除了叶子更绿了点,那个小瓜蛋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变成“很大很圆、绿皮红瓤”的迹象。
艾拉瞪着那个可怜兮兮的小瓜蛋子,她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希娅那纯真又失望的眼神和菲娜那努力憋笑的嘴角面前!
“咳咳!”艾拉强行挽尊,小手一挥,故作深沉,“嗯……看来是这片绿洲的生命力太微弱了,不足以支撑‘完全体西瓜’的形态显化!不过,浓缩的都是精华!别看它小,解渴效果肯定不打折扣!”
说着,她伸手(略带粗暴地)摘下了那个小瓜,用手指甲费力地划开坚韧的青皮。里面倒是泛着一点点可怜的粉红色,汁水……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艾拉把瓜掰成三份,最大的一块塞给眼巴巴的希娅,一块递给菲娜,自己留下最小那块,故作豪迈地咬了一口。
“唔……噗!好、好涩!”艾拉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感觉舌头都被麻掉了!这玩意儿不仅没甜味,反而带着一股强烈的青草涩味和土腥气!
希娅学着艾拉的样子咬了一小口,蜜色的脸蛋也立刻垮了下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艾拉……这个‘西瓜’……一点也不甜……还有点辣舌头……”
菲娜谨慎地舔了一下瓜瓤,也被那古怪的味道弄得眉头紧蹙,但她还是努力安慰道:“至少……汁水是有的。而且,感觉……很提神?”
“沙蝎”那边传来汉克毫不掩饰的大笑声:“哈哈哈!我就说吧!小丫头吹破天了!还沙漠甘泉之果?我看是沙漠黄连果吧!”
连莱娜都忍不住嘴角上扬,摇了摇头。
艾拉差点把手里那口瓜扔出去,但想到这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又舍不得(主要是面子挂不住)。
她恶狠狠地瞪了汉克一眼,然后泄愤似的三两口把手里那块又涩又小的瓜囫囵吞下,梗着脖子道:“哼!你们懂什么!这是……这是清热去火、补充维生素的高级货!不识货!”
第182章 又是变异的蜥群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被噎得直伸脖子,赶紧掏出水袋灌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去那股怪味。
第一次“植物魔法”实践宣告失败,艾拉有点蔫了,嘟着嘴坐到一边,拿出魏岚给的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小声嘀咕:“奇怪……明明感觉能量输出没问题啊……到底是哪里不对……”
希娅倒是很给面子,虽然被那“西瓜”辣得眼泪汪汪,还是点着头,含混不清地附和:“别灰心!艾拉下次一定行!”
菲娜忍着笑,把自己的水袋递过去给艾拉和希娅:“先喝点水顺顺吧。看来艾拉还需要精进一下自己的魔法。”
短暂的休整结束。莱娜大姐头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沙尘:“行了,小的们,看也看够了,笑也笑够了,该干活了!回声峡谷不远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汉克,前头探路,注意沙陷和那些喜欢埋沙子的玩意儿。老铁,侧翼警戒。矮子们,别摆弄你们那些叮叮当当的玩意儿了,跟紧点。”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小绿洲后,地形开始出现变化,连绵的沙丘逐渐被风化严重的岩山和干涸的沟壑取代。空气中的热浪似乎被岩石吸收、再反射回来,变得更加灼人。
艾拉默默走在队伍中段,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小眉头微微蹙着。
希娅适应(或者说麻木)了些许沙漠行走的艰辛,但注意力很快被周围嶙峋古怪的岩石吸引。
“艾拉,菲娜,你们看那个石头!好像一条睡觉的大蜥蜴!”她兴奋地指着远处一块风蚀岩,暂时忘了干渴和疲惫。
菲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是有点像。回声峡谷附近这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很多,据说有些里面还藏着稀有矿石呢。”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汉克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分散隐蔽到岩石后方。莱娜压低声音:“快到峡谷入口了,老铁,感觉到什么没?”
一直沉默的盾战士老铁半跪在地,粗糙的手掌按在滚烫的沙地上,闭眼感受了片刻,沉声道:“地面有细微震动,数量不少,是裂蹄蜥的活动痕迹。它们在附近。”
矮人兄弟中的一人迅速爬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架起一个单筒的了望镜观察了片刻,滑下来汇报:“头儿,入口那边能看到至少七八头成年裂蹄蜥在游荡,里面估计更多。这数量比平时多。”
莱娜啧了一声:“有点麻烦。硬冲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万一惊扰到峡谷深处的蜥群就不好办了。矮子,你们带的家伙呢?能布置个陷阱区引开一部分吗?”
矮人兄弟对视一眼,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自信地点头:“没问题!给点时间,我们能弄出点响动,把外围的蠢家伙引到西边那个死胡同里去!”
“好!动作快点!”莱娜下令,然后看向艾拉三人,“小丫头们,听到没?真正的活儿来了。你们的驱蜥粉和毒飞刀,可不是用来好看的。”
艾拉立刻从思考状态中脱离,眼睛里重新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刚才那点挫败感被她瞬间抛到脑后。
“放心吧大姐头!让它们尝尝厉害!”她摩拳擦掌,然后迅速转向两位同伴,“菲娜,你射程远,找高点,用风刃或者飞刀牵制。我速度快,近身招呼!希娅,你呢?你能做什么?”
希娅被点名,墨绿色的长发一甩,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自豪宣布:“我……我会唱歌!”
艾拉:“……唱歌?”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抓住希娅的肩膀晃了晃:“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人鱼魔法?可以给人加护盾、加速、或者让敌人睡着的那种?超厉害的那种bUFF?”
希娅被艾拉突如其来的热情晃得有点晕,连忙摆摆手,脸蛋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
“不、不是那种啦……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祝福之歌,只有族里最强大、魔力最深厚的姐姐们才能唱出来……我、我还不会……”
艾拉脸上的惊喜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变成了写满“就这?”的小猫批脸。
她松开希娅的肩膀,嘴角抽了抽:“合着你就是来给我们配个bGm的?还是不带增益效果的那种纯享版?”
希娅看着艾拉瞬间蔫掉的样子,连忙补充,试图挽回一点价值:“但、但是我的歌很好听的!听了会心情变好!心情好了,打架也会更厉害……吧?”
她最后一句说得毫无底气,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旁边的菲娜看着艾拉从充满希望到彻底无语的变脸全过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艾拉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气氛组也是组……你躲远点唱,注意安全。”她转头看向偷笑的菲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笑什么笑!准备干活了!”
矮人兄弟的动作麻利得惊人,很快就在西侧的岩石缝隙间布置好了几个简易却致命的陷阱——带着倒钩的绳索网、触发式的响箭,还有几罐用特殊手法处理过、一碰就会爆开散发出浓烈气味的诱饵罐。
“搞定了,头儿!保证能让那些没脑子的家伙热闹一阵!”矮人兄弟搓着手,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莱娜点头,打了个手势。一名矮人小心翼翼地用投索将一个诱饵罐抛向了西侧死胡同的方向。
“砰!”罐子碎裂,一股混合了腐烂血肉和某种刺鼻香料的气味弥漫开来。
很快,峡谷入口处游荡的裂蹄蜥群出现了骚动。它们粗壮的鼻孔翕动着,浑浊的黄色眼珠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
大约有四五头体型较大的裂蹄蜥按捺不住,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朝着陷阱区冲了过去。
“机会!趁现在!”莱娜低喝一声,“汉克,左翼!老铁,顶住右面那头落单的!艾拉,菲娜,解决中间那只小的!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隐蔽点。
汉克直扑左侧一头试图绕过来的裂蹄蜥,手中的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蜥蜴相对脆弱的脖颈。
老铁则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用厚重的盾牌稳稳架住了右侧一头裂蹄蜥的冲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艾拉的目标是中间一头体型稍小的裂蹄蜥。她身形矮小,动作却快如鬼魅,一个滑铲从裂蹄蜥腹下掠过,手中淬毒的飞刀精准地扎进了蜥蜴相对柔软的腹部皮肤。
裂蹄蜥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过来,却被艾拉提前预判,轻巧地后跳躲开。
“菲娜!”艾拉喊道。
早已占据了一块高岩的菲娜心领神会,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她双手疾挥,数道无形的风刃破空而出。
菲娜的风刃切向了它相对脆弱的关节和眼睛,让这头裂蹄蜥更加狂躁,注意力被牢牢吸引。
“就是现在!”艾拉看准时机,再次欺身而上。她手中不知何时又扣上了两把淬毒飞刀,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裂蹄蜥大张的、布满利齿的嘴巴和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
“嗖!嗖!”飞刀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没入目标。
裂蹄蜥发出凄厉的惨嚎,毒液和创伤让它陷入了短暂的麻痹和剧痛,动作瞬间僵直、混乱。
艾拉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矮身避开胡乱挥舞的爪子,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由暗影能量凝结而成的短匕出现在她手中,狠狠刺入了裂蹄蜥颈部鳞片的缝隙!
暗影能量带着侵蚀性的寒意爆发开来,裂蹄蜥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沙尘。
左翼和右翼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汉克凭借老辣的经验和凶悍的刀法,成功放倒了他的对手。
老铁则像磐石一样顶住了冲击,并用盾牌边缘的利角在一次巧妙的格挡反击中,砸碎了那头裂蹄蜥的头骨。
短短几分钟,外围的威胁被迅速清除。
“干得不错,小丫头们。”莱娜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艾拉那柄缓缓消散的暗影短匕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手法够利落,也够狠。”
艾拉微微喘着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脸上带着战斗后的兴奋红晕。但她的眼睛扫过地上裂蹄蜥的尸体,小眉头再次蹙起。
“菲娜,这些裂蹄蜥……不太对劲。”
菲娜也从岩石上跳下,来到艾拉身边,蹲下仔细检查尸体,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凝重:“它们的眼睛……比普通的裂蹄蜥更浑浊,颜色也更暗沉。而且,刚才战斗时,它们的动作有种不正常的狂躁感,似乎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莱娜走了过来,用脚踢了踢一头裂蹄蜥的尸体,沉声道:“你们也发现了?最近几个月,回声峡谷附近的怪物或多或少都有点这种迹象。协会里有些老手在传,说是‘沙漠病了’。”
艾拉和菲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熟悉的异常感,让她们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在哭泣绿洲附近遭遇的那些变异鬣蜥。
战斗的尘埃落定,空气中还弥漫着驱蜥粉的刺鼻气味和裂蹄蜥血液的腥臭。队员们抓紧时间休息,处理细微的擦伤,矮人兄弟则开始熟练地采集裂蹄蜥身上有价值的材料——主要是它们坚韧的皮革和额头上那根可用于制作武器的独角。
艾拉和菲娜借着检查战利品的名义,凑到了一块远离其他人的岩石阴影下。
“喂,菲娜,”艾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脸上没了刚才战斗时的兴奋,只剩下警惕,“这些蜥蜴的样子,还有那种疯劲儿……你觉不觉得眼熟?”
菲娜不动声色地擦拭着佩剑上的污迹,琥珀色的眼眸低垂,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嗯。和哭泣绿洲附近那些变异的鬣蜥很像。眼睛的颜色,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狂躁。”
“我就知道!”艾拉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肯定是那帮见不得光的疯子搞的鬼!诺克斯马尔密会……阴魂不散!”
菲娜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这边的低语,才继续道:“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们缺少明确的证据来直接把这种现象和他们挂钩。沙漠本身的环境异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也有可能。”
“得了吧,”艾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捏着那片翡翠叶子,“哪有那么多巧合?我看就是他们那套‘加速归虚’的把戏,到处散播这种让人……让动物发疯的玩意儿!反正什么锅往他们头上扣,十个里面至少中九个!”
第183章 进入峡谷
艾拉顿了顿,凑近菲娜,声音更轻了,带着十足的认真:“关键是,如果峡谷里面真藏着那帮灰袍子,就凭我们和‘沙蝎’这几个人,闯进去不是捕猎,是纯纯送菜!
“你忘了上次在哭泣绿洲,一个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就差点把我们全留下?”
菲娜的眉头也蹙紧了,她当然记得。那诡异的法术、那种扭曲、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以及艾拉叶子引发的反噬……那绝不是普通冒险者能应付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猜测告诉莱娜大姐头?放弃任务?”菲娜犹豫着问道。
“不然呢?”艾拉瞪大眼睛,“明知可能有坑还往里跳?老大说过,这叫战略性转移,不叫怂!”
菲娜却摇了摇头,她的顾虑更实际一些:“艾拉,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帮疯子……名声在外,手段有多残忍诡异,大家都是知道的。
“直接告诉‘沙蝎’,我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他们会觉得我们在夸大其词,为胆怯找借口。”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卷发:“那怎么办?瞒着他们,然后大家一起倒霉?万一里面真有个疯子在搞什么实验,我们这点人够他塞牙缝吗?”
她想起魏岚灌输的“安全第一”原则,小脸垮了下来:“老大要是知道我们明知山有虎,还偏去明知山,回去肯定要罚我抄写《常见危险魔法生物图鉴》一百遍……”
菲娜的顾虑不无道理,没有确凿证据就指控一个危险的邪教在场,可能适得其反。就像要是拿个大喇叭在海洋教会嚷嚷要炸掉这里,哪怕压根没有行动也一样要被请去喝茶。但艾拉一想到可能面对那些疯疯癫癫的湮灭祭司,就觉得头皮发麻。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卷发,最终下定决心:“管不了那么多了!藏着掖着才是害人!” 她看向菲娜,眼神坚定,“就明说!看他们还敢不敢往里冲!”
菲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哭泣绿洲那令人心悸的湮灭能量,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正在催促队伍进入峡谷的莱娜。
“莱娜大姐头,等等!有情况!”艾拉的声音带着难得的严肃,小脸绷得紧紧的。
莱娜挑眉,停下动作,抱着胳膊看她:“怎么,小丫头,被刚才那几只蜥蜴吓破胆了?现在想打退堂鼓?”
“不是蜥蜴的问题!”艾拉急急道,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表达,“是这些蜥蜴不正常的原因!我们怀疑……回声峡谷里面,可能藏着‘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
“诺克斯……什么会?”汉克在一旁听得皱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了,“等等!你是说诺克斯马尔密会?!”
他这一嗓子,让整个“沙蝎”小队的气氛骤然凝固。
莱娜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目光紧紧锁住艾拉和菲娜:“你们确定?”
诺克斯马尔密会这个名字,没几个人不知道它的分量。
“对!就是他们!”艾拉用力点头,“之前在哭泣绿洲我们就遇到过他们弄出来的变异鬣蜥!跟这些裂蹄蜥的状态很像!里面如果真有他们的祭司在搞鬼,我们这点人进去太危险了!”
“嘶……”旁边的精灵治疗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矮人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不约而同地检查起自己的武器和陷阱。
就连一直显得最沉稳的盾战士老铁,握盾的手指也收紧了些。汉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咽了口唾沫,没再质疑。
莱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臂甲,似乎在权衡。
她看向艾拉和菲娜,目光如炬:“小丫头,你说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有什么证据吗?除了这些蜥蜴看起来有点疯?要知道,沙漠里环境恶劣,怪物因为缺水、饥饿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艾拉和菲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证据……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菲娜老实地承认,“但是,莱娜女士,那种感觉……那种扭曲、令人不适的能量残留,还有生物表现出的非正常狂躁,和我们在哭泣绿洲遭遇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和密会的人交过手,他们非常危险。”
莱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扫了一眼显得有些紧张的队员们,又看了看峡谷幽深的入口。
“没有确切的证据。”她缓缓开口,“就凭一点‘感觉’和‘怀疑’,就这么掉头回去,任务失败,预付金打水漂,还要倒贴协会违约金和这趟的物资损耗。小丫头们,冒险者这行,不是过家家。”
她目光扫过艾拉和菲娜,也扫过自己的队员:“刀口舔血的生意,哪儿有那么好做?哪次任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果仅仅因为‘可能’有危险就放弃,那这冒险者就不要当了,回家种地去更安全。”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她知道莱娜说得有道理,冒险者本就是高风险职业。
“不过——”莱娜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俩的提醒,我收到了。‘诺克斯马尔密会’这名头,确实邪门,不是善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环视众人,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下来,我们不是在狩猎,可能是在闯龙潭虎穴!矮子,把你们压箱底的宝贝陷阱都给我准备好!精灵,看好大家的血线!
“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我是说任何!灰袍子、奇怪的符文、能量波动、甚至是感觉心里发毛——立刻示警,不准有任何犹豫!”
“是!头儿!”队员们齐声应道,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莱娜最后看向艾拉和菲娜,嘴角扯出一个带着些许狠厉的弧度:“小丫头们,既然你们跟他们‘熟’,那就多留点心。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喊出来。如果里面真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
她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眼中寒光一闪。
“咱们‘沙蝎’,也不是吃素的!”
莱娜的决断让队伍的气氛为之一变。就连一直对艾拉三人抱有怀疑的汉克,也啐了一口唾沫,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弯刀。
“保持警戒队形,间隔拉开,注意脚下和头顶!”莱娜低声下令,率先踏入了回声峡谷的入口。
峡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两侧是高耸的、被风沙侵蚀成奇形怪状的岩壁,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阴影。
阳光只能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布满沙砾和碎石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仿佛凝滞了。
“味道有点怪……”菲娜吸了吸鼻子,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岩壁的缝隙和阴影,“不像单纯的动物巢穴。”
艾拉没说话,但她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柄淬毒飞刀,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闪烁。
她胸前口袋里那源于魏岚的翡翠叶子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悸动,仿佛在呼应着环境中某种不协调的“杂音”。
希娅紧紧跟在艾拉身后,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她不敢再唱歌了,只是小声嘟囔着:“这里……好安静啊……”
确实,除了队伍行进的沙沙声和偶尔碎石滚落的声响,峡谷内一片死寂,连常见的沙漠虫鸣都听不到。
队伍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了约百米,沿途又发现了几处裂蹄蜥新鲜的足迹和刮蹭痕迹,但并未遭遇活物。
“头儿,看那边。”负责侦察的矮人兄弟之一指向左侧岩壁下方的一处凹陷。
那里散落着几具裂蹄蜥的骸骨,骨头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皮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骸骨周围的沙地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被什么力量吸走了所有生机,连耐旱的沙生苔藓都无法在上面生长。
莱娜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白色的沙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不是自然风化……有种……被‘烧蚀’过的感觉,但不是火焰。”
艾拉和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景象,与哭泣绿洲那些被侵蚀的区域何其相似!
“继续前进,注意类似痕迹。”莱娜站起身,语气愈发低沉。
越往峡谷深处,那种诡异的寂静感就越发沉重。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像是随手乱划,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扭曲的规律,看久了让人隐隐头晕。
前方探路的汉克突然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有动静!大量!从前面拐角过来!”汉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绷。
队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迅速依托周围的岩石寻找掩体。老铁举起巨盾,挡在最前方。矮人兄弟迅速在通道中央撒下最后几罐特制的粘性陷阱胶。
沉重的脚步声和嘶哑的低吼声从拐角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下一刻,超过十头裂蹄蜥从拐角处蜂拥而出!它们的体型比外围的更加壮硕,眼睛浑浊得近乎漆黑,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在沙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洼。
它们的状态明显更加狂躁,甚至出现了无视地形、用身体撞击岩壁的疯狂举动。
“这么多?!”汉克骂了一句。
“准备迎敌!”莱娜厉声喝道,“老铁顶住!其他人,自由攻击,优先攻击关节和眼睛!”
第184章 又是这帮神神叨叨的家伙!
裂蹄蜥群裹挟着狂躁与腥风扑面而来!它们的数量远超预估,超过十头的成年个体挤满了本就狭窄的通道,浑浊漆黑的眼珠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稳住!别让它们冲散阵型!”莱娜的吼声在岩壁间回荡,她手中的弯刀划出凌厉的弧线劈开一头试图扑向矮人兄弟的裂蹄蜥的前爪。
老铁如同礁石般屹立在最前方,巨盾格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火星四溅。他巧妙地利用岩壁地形,限制着同时能攻击到他的裂蹄蜥数量,为身后的队友创造输出空间。
“嗖!嗖!嗖!”
菲娜占据制高点,风刃与淬毒飞刀交替射出。她的攻击瞄准着裂蹄蜥的肌腱、关节,甚至抓住机会将飞刀射入它们大张的口中。
被风刃划伤眼睛或口腔中毒的裂蹄蜥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变得混乱,一定程度上打乱了蜥群的冲击节奏。
艾拉则化身为一道银色的阴影,在巨蜥的腿隙与腹下游走。她在裂蹄蜥相对柔软的腹部或腿部内侧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影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它们的生命力。
“左边!艾拉小心!”菲娜急促的提醒声传来。
一头格外壮硕的裂蹄蜥似乎认准了艾拉,不顾身上插着的几把飞刀,粗壮的尾巴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过来,封住了艾拉大部分的闪避空间。
艾拉冰蓝色的眼眸一缩,正欲强行催动空间能量进行短距离闪烁——
“砰!”
一面厚重的盾牌如同移动的墙壁般猛然侧移,挡在了艾拉与那记尾击之间!是老铁!他硬生生用盾牌接下了这一击,巨大的力量让他壮硕的身躯也向后滑行了半步,靴子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但他寸步未退!
“谢了,大个子!”艾拉喊了一声,抓住机会一个翻滚,手中暗影短匕再次亮起,狠狠扎进了这头裂蹄蜥因攻击而暴露出的腋下软肉。
裂蹄蜥发出凄厉的惨嚎。
汉克与莱娜相互配合,刀光闪烁间,又一头裂蹄蜥哀嚎着倒下。矮人兄弟布置的粘性陷阱胶也起到了作用,两头冲得太猛的裂蹄蜥被粘住脚掌,动作顿时变得滑稽而笨拙,很快被集火解决。
在默契的配合下,汹涌而来的裂蹄蜥群被逐一分割、击破。当最后一头裂蹄蜥在老铁的盾牌猛击和汉克的补刀下轰然倒地时,通道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驱蜥粉的刺鼻气味。
“清点受伤情况,检查装备,快速休整!”莱娜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腥臭血液。
“轻伤,不碍事。”汉克检查了下手臂上被蜥爪划破的皮甲。、
老铁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无碍。矮人兄弟正在心疼地
回收那些还能用的陷阱部件。
精灵治疗师则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
艾拉微微喘着气,眼睛扫过满地狼藉的蜥蜴尸体,眉头紧锁。她走到一头刚刚断气的裂蹄蜥旁,蹲下身,用飞刀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它漆黑浑浊的眼珠。
“感觉……比外面的还要疯。”她低声对走过来的菲娜说,“完全不怕死,也没有痛觉似的。”
菲娜点头,她的目光投向了通道深处:“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往里走,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越明显了?”
希娅也凑了过来,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嗯……这里的水……感觉好‘死’,一点活力都没有,让我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负责在前方警戒侦察的矮人兄弟之一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头儿,前面有发现!一个……像是被人工开凿过的洞穴入口,外面还有残留的篝火痕迹,很新!而且,我在入口旁边的岩壁上,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块深灰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碎片,边缘似乎有被什么力量腐蚀过的痕迹。
莱娜接过布片,仔细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是那种灰袍子的料子……”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艾拉和菲娜的猜测,似乎正在被证实。
“看来,你们的感觉没错。”莱娜看向艾拉和菲娜,语气沉重,“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爪子,真的伸到这儿来了。”
汉克骂了句脏话:“妈的,真晦气!碰上这帮疯子!”
“头儿,怎么办?还进去吗?”矮人兄弟问道,脸上也带着忌惮。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个幽深的洞穴入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任务目标是清剿异常裂蹄蜥群。我们现在已经干掉了不少,但源头显然在这里面。”莱娜的语速不快,似乎是在梳理思路,“诺克斯马尔密会出现在此,意味着这里的‘异常’远超协会预估,任务性质已经变了。”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的决定是:大部队,现在立刻原路返回金砂城,向协会复命,并重点报告诺克斯马尔密会可能在此活动的消息。这情报本身,就比清剿蜥群更重要。”
“那你呢,莱娜?”精灵治疗师忍不住问道,脸上写满担忧。
“我,带上汉克和老铁,”莱娜指了指身旁最得力的两位战友,语气斩钉截铁,“进去探一探。不需要死战,确认里面情况,拿到尽可能多的证据,就撤。”
“不行!”
“这太冒险了!”
几乎在莱娜话音落下的同时,几声反对同时响起。
艾拉第一个跳出来:“大姐头!你疯了吗?我们刚才都差点被那群发疯的蜥蜴冲垮!里面要真是那帮灰袍子的窝点,就你们三个人进去,不是探路,是纯纯送人头!”
菲娜也立刻附和:“莱娜女士,艾拉说得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祭司手段诡异,擅长布置陷阱和精神侵蚀。在不明敌情、环境不利的情况下,分散力量是极其危险的。你们三位实力虽强,但一旦被困或遭遇强敌,我们外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连“沙蝎”自家的队员也纷纷表示反对。
矮人兄弟嚷嚷起来:“头儿!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把我们撇下算怎么回事?”
“就是!多个人多份力!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鬼东西!”
精灵治疗师忧心忡忡:“莱娜,我知道你不想让大家冒险,但正因为里面危险,我们才更应该一起行动。”
莱娜看着群情激奋的队员们,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她何尝不知道分散力量的风险?但她更不愿意让整个队伍,尤其是这三个临时加入的、背景似乎不简单的小丫头,跟着她一起踏入明显超出预期的险地,不过她并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
“……好。”她吐出一个字,果断改变命令,“所有人,立刻原路撤退!保持警戒队形,汉克断后!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迅速行动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后撤不到二十米——
“小心!”
艾拉突然厉声示警!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方通道拐角处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三道身披深灰色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长袍上绣着银线绘制的、不断变化的复杂几何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兜帽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毫无温度的灰白色眼眸。
他手中握着一柄由某种暗色骨骼雕琢而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吸收周围光线的黑色晶体。
他身后两人稍矮,同样戴着兜帽,手中凝聚着灰白色的、令人心悸的能量。
“湮灭祭司……”菲娜咬牙低语,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这气息,这装束,绝不会错!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为首的祭司用一种平缓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说道,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冒险者队伍,“意外的访客……”
“少废话!”莱娜厉喝一声,打断对方的吟诵,她深知不能让这些神棍把节奏带起来,“汉克,左边那个!老铁,盯住右边!艾拉,菲娜,跟我对付领头的!其他人策应!”
话音未落,她已如雌豹般扑出,弯刀直取高瘦祭司的脖颈!擒贼先擒王!
高瘦祭司不慌不忙,手中骨杖轻轻一顿。
“嗡!”
一道灰白色的能量护盾瞬间出现在他身前,莱娜势大力沉的一刀砍在上面,竟只激起一圈涟漪,仿佛砍中了坚韧的橡胶,大部分力量被诡异吸收。
与此同时,他身后两名祭司同时抬手——
数道灰白色的能量箭矢如同毒蛇般射向队伍侧翼的老铁和试图寻找射击角度的菲娜!
老铁巨盾一横,能量箭矢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并未造成物理破坏,但盾牌表面接触的位置,金属光泽竟然微微黯淡了一丝,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
菲娜则凭借灵活的身法惊险躲开,风刃回敬而去,却被对方灵活的闪避或同样用能量护盾挡下。
汉克与左边那名祭司战在一处,他的弯刀迅捷狠辣,但那祭司的身法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同时用带着侵蚀性能量的骨爪进行反击,一时间竟纠缠不下。
战斗瞬间爆发,狭窄的通道内刀光剑影与灰白能量交错碰撞!
第185章 你们可真能藏啊
“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为首的瘦高祭司格拉克用他那平板的声调再次吟诵,灰白色的眼眸扫过众人,像是在清点即将归入寂灭的物品。
他手中的骨杖黑晶幽光流转,周围的阴影似乎都朝着他微微弯腰。
“做你娘的梦!”莱娜怒骂一声,她是行动派,最厌烦这种神神叨叨的腔调。
她知道必须打破对方的节奏,否则光是这令人心智迟缓的低语就足以瓦解士气。
艾拉身影一晃,融入岩壁的阴影,再出现时已在格拉克的侧后方,手中暗影能量凝聚的短匕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肋下。这是她最擅长的偷袭,迅捷、致命。
然而,格拉克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将骨杖向后轻轻一摆。
“嗡!”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艾拉的暗影匕首在触及他袍服前,就像刺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其上附着的暗影能量更是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波动,然后……消散了部分!
“又是这狗x的东西!”艾拉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恼怒,她能感觉到自己凝聚的能量被某种力量直接“抹除”了一部分。
她立刻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格拉克随之而来的一道灰白色射线,射线擦过她刚才所在的岩壁,岩石表面瞬间失去色彩,变得如同朽木。
菲娜在高处不断变换位置,风刃呼啸着切割空气,试图干扰格拉克的施法专注。但她的风刃往往在接近对方一定范围时,就会自行偏转或威力大减,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不断吞噬能量的“虚无领域”。她秀眉紧蹙,这种无力感让她十分难受。
“矮子!给右边那混蛋加点料!”莱娜厉声喝道,同时自己猛攻格拉克,她的弯刀上不知何时涂抹了一层闪烁着微光的炼金油脂,劈砍在格拉克的能量护盾上激起剧烈的涟漪,虽然无法破防,但明显干扰了对方的能量稳定。
“瞧好吧头儿!”矮人兄弟齐声应和。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惊人的工程学技巧,开始改造战场。哥哥快速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金属球,猛地砸向地面。
“砰!砰!砰!”
金属球爆开,释放出大量粘稠的、闪着电火花的凝胶,瞬间铺满了右侧祭司脚下的区域。
那祭司试图移动,双脚却被牢牢粘住,移动速度大减,还要分心抵御凝胶中不断窜出的微弱电流干扰。
“老铁!推他!”弟弟大喊。
老铁心领神会,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顶着巨盾如同蛮牛般向前发起了冲锋!他不是冲向祭司,而是狠狠地撞向了祭司身旁的一块风化严重的岩柱!
“轰隆!”
岩柱应声而断,巨大的石块朝着被黏住的祭司当头砸下!那祭司不得不全力撑起灰白护盾抵挡落石,一时间完全被压制。
左侧,汉克与那名身形灵活的祭司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汉克的刀法狠辣老练,但对方的身法如同鬼魅,骨爪上附带的侵蚀性能量也让汉克不敢硬接,几次交锋下来,汉克的皮甲上已经出现了几处被腐蚀的痕迹。
“妈的,滑不溜秋!”汉克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卖了个破绽。那祭司果然上当,骨爪直取汉克咽喉。
就在此时,汉克身体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用刀,而是用一支藏在腕甲下的微型弩箭!
“嗖!”
淬毒的弩箭近距离射向祭司的面门!那祭司大惊,仓促间偏头躲避,弩箭擦着他的兜帽飞过,带起一缕布丝。
虽然未中,但这一下显然打乱了他的节奏。汉克得势不饶人,弯刀如同狂风暴雨般再次席卷而去,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精灵治疗师,名为莉安德拉的女士,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几个小巧的、如同种子般的金属造物,快速嵌入地面。这些“种子”立刻展开,形成几个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微小法阵。
法阵范围内,沙蝎队员们的轻微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感也减轻了不少。
当右侧祭司试图用一道范围性的精神侵蚀波动攻击众人时,莉安德拉冷静地调整了其中一个法阵的角度,绿光荡漾开来,竟将那令人心烦意乱、几欲呕吐的波动中和了大半。
这显然是精灵那些奇奇怪怪的科技造物。
眼看手下两名祭司被沙蝎的队员以丰富的经验和默契的配合暂时压制,为首的格拉克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不耐。
他原以为可以轻松将这些“迷途的羔羊”引入归虚的怀抱,却没想到他们如此难缠。
“徒劳的挣扎,不过是延缓了必然的结局。”格拉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骨杖顶端的黑晶骤然爆发出深邃的幽光。“表象终将褪去,真相即是空无。感受……寂静的拥抱吧。”
他将骨杖高高举起。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令人心悸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呃啊!”
莱娜首当其冲,感觉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上,眼前一黑,攻势顿止,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汉克和老铁也闷哼一声,动作明显迟滞,仿佛身上压了千斤重担。
矮人兄弟布置的电流凝胶区域,在那波动扫过后,电光迅速黯淡、熄灭,粘性也大幅下降。
莉安德拉设置的绿色法阵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明灭不定,治疗效果大减。
整个通道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声音仿佛被吸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的死寂。
希娅吓得紧紧捂住耳朵,蜷缩在一块大岩石后,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这就是湮灭祭司的真正力量——不仅仅是能量的侵蚀,更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与压制!
“聆听寂静,那是未来的回响。”格拉克缓缓说道,灰白色的眼眸锁定了似乎受到影响最小的艾拉和菲娜(得益于她们更强的魔力抗性),“你们的灵魂,似乎……与众不同。或许,能成为不错的质料。”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分别点向艾拉和菲娜。
两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光束,如同死神的凝视,跨越空间,瞬间射至!光束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彻底“删除”,留下真空的轨迹。
“艾拉!”菲娜惊呼,她能感觉到那光束中蕴含的、足以将她“存在”彻底抹除的恐怖力量。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轰!”
一面厚实的、混合着沙砾与岩石的土墙瞬间拔地而起,挡在她和光束之间!
与此同时,艾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啧!”她啐了一口,身体在原地瞬间模糊了一下——
“噗!”
灰白光束贯穿了土墙,如同热刀切黄油,土墙瞬间崩解,化为毫无生机的灰白粉末,但光束也因此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并且被稍微偏转了方向,擦着菲娜的肩膀飞过。她感觉左肩一凉,护肩和一小片衣物直接消失,皮肤上留下一种诡异的、仿佛连“痛觉”都被剥夺了的麻木感。
而射向艾拉的那道光束,则穿透了她留在原地的“残影”,将后方一块岩石无声无息地湮灭出一个光滑的圆洞。
艾拉的真身出现在了三米外另一处阴影中,小脸微微发白。短距离的空间闪烁对她负担不小,尤其是在这种被“虚无”力场干扰的环境下,感觉像是逆着激流游泳。
格拉克灰白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情绪。
“空间……偏移?还有……大地的粗陋聚合?”他的目光在艾拉和菲娜之间移动,“有趣的样本……比预期更有价值。”
“价值你个头!”艾拉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骂道。她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对方的力量诡异而强大,再藏着掖着,下一击可能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压抑体内涌动的能量。冰蓝色的眼眸边缘,一丝丝漆黑的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她娇小的身体周围,温度开始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同时,一些不自然的阴影开始在她脚下扭曲、扩张。
“菲娜!别他妈装新手了!”艾拉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冷冽,“再不用真本事,大家一起玩完!”
菲娜闻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格拉克再次抬起的骨杖,以及莱娜等人还在那“寂静拥抱”力场中艰难挣扎的样子,她猛地一咬牙。
“……如你所愿!”
她站直身体,不再刻意掩饰那份潜藏的气质。她将佩剑插回腰间,双手在胸前交叠,然后缓缓向外分开。
随着她的动作,她周身的气流开始剧烈旋转,卷起沙尘;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细小的石块悬浮起来;空气中水汽凝聚,在她左手边形成一团旋转的水球;右手边,一簇炽热的火苗凭空点燃,迎风便长!
地、水、火、风!
四大基础元素的力量,此刻在她身上清晰地涌现、共鸣!
莱娜、汉克等人看到这一幕,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他们这才明白,这两个小丫头之前展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格拉克兜帽下的眉头微蹙:“四元素……协调?真是……罕见。”
“罕见你妈!吃我一发!”
第186章 老大的叶子还是好用
艾拉尖啸一声,率先发动攻击。她双手齐出——左手挥出,一道凝聚了极致寒气的冰蓝色射线直射格拉克,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留下霜痕;右手则猛地一握,格拉克脚下的影子瞬间活化,变成无数漆黑的触手,缠绕而上,试图束缚他的行动!
她身体再次模糊,进行短距空间跳跃,从另一个角度甩出三枚附着暗影能量的飞刀,直取对方后脑、背心等要害!
三系魔法,同时爆发!暗影侵蚀,寒冰冻结,空间诡变!
格拉克骨杖顿地,更加凝实的灰白护盾浮现。冰霜射线撞在护盾上,发出“滋滋”的冻结声,护盾表面覆盖上一层薄冰,但并未破裂。
暗影触手在靠近他身体时,再次剧烈波动、消散,不过也成功延缓了他瞬间的动作。那三枚空间跳跃后射来的飞刀,则被护盾精准挡下。
“徒劳。”他评价道,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绝对从容。艾拉的骚扰确实让他需要分神应对。
就在这时,菲娜的攻击到了!
她双手向前一推——咆哮的烈焰龙卷混合着尖锐的风刃,如同一条火龙般卷向格拉克!
同时她脚下一跺,格拉克站立的地面突然软化、塌陷,试图将他拖入流沙之中!悬浮的水球则分裂成无数尖锐的冰锥,夹杂在风火之中,从四面八方覆盖射击!
格拉克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用于维持护盾,抵挡这狂暴的四元素洗礼。火焰与风刃撕扯着护盾,冰锥撞击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脚下的流沙也在不断消耗他的力量。
他的灰白护盾剧烈波动起来,表面的薄冰在火焰下融化,又被新的寒气冻结,循环往复。
“就是现在!”莱娜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看到格拉克被两大主力暂时牵制,怒吼道,“汉克!老铁!解决旁边那两个!”
汉克和老铁精神一振,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机会。汉克怒吼一声,刀法更加狂猛,完全不顾防御,以伤换命,终于一刀劈开了左侧祭司匆忙凝聚的骨爪防御,在其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老铁则配合矮人兄弟重新激活的陷阱和莉安德拉稳定的治疗光环,巨盾猛击,将右侧那名祭司连人带护盾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战局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转机!
格拉克看到手下受创,自己也被两个“意外”强大的少女联手压制,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名为“恼怒”的火焰。他低估了这些“蝼蚁”的抵抗力量,尤其是这两个灵魂特质奇特的少女。
“够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的骨杖黑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那光芒甚至开始吞噬周围本就黯淡的光线,让整个通道陷入更深的黑暗。
“窥见真实的一角吧!尘归尘,土归土,万物终归虚无!终焉之影庇佑着你……们!”
他不再保留,准备发动最强的一击,将这片区域连同所有活物,彻底拖入“湮灭”的领域!
然而,就在那毁灭性的能量即将从他骨杖中彻底爆发的前一刹那——
异变突生!
格拉克的身体猛地一颤,即将喷薄而出的庞大湮灭能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干扰、阻塞了一般,发生了极其不稳定的剧烈波动!他灰白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恐?
“不……这不可……”他试图控制,但那能量的反噬来得太快太猛!
“轰!!!”
一场小范围但极其剧烈的能量爆炸,以格拉克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并非他预想中的定向湮灭,而是失控的虚无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冲击!
首当其冲的格拉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手中的骨杖黑晶瞬间布满了裂纹,他本人更是被炸得倒飞出去,深灰色的长袍破碎,兜帽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带着惊怒交加表情的中年男性面孔,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血液。
爆炸的冲击波将离得最近的艾拉和菲娜也掀飞出去。艾拉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落地时踉跄了几步,喉咙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菲娜则被吹得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周身环绕的元素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就连莱娜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余波震得东倒西歪。
通道内,那令人窒息的力场瞬间消散,格拉克重伤,另外两名祭司见状,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再也顾不得战斗,慌忙冲向倒地的主祭司。
“走!”其中一人嘶哑地喊道,掏出一个卷轴猛地撕开。
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遮蔽了视线。
“别追!”莱娜强忍着胸腔内气血翻涌的不适,厉声喝道,“小心有诈!收拾东西,我们立刻撤离!”
不用她多说,所有人都明白此地不可久留。谁也不知道那诡异的烟雾后面是否藏着更多敌人,或者格拉克是否还有同伙正在赶来。
刚才那场战斗已经消耗了大家大量体力和精力,尤其是格拉克最后那失控的爆炸,虽然重创了他自己,但也让艾拉和菲娜受了些震荡内伤。
汉克骂骂咧咧地收回弯刀,快步冲到老铁身边,和矮人兄弟一起将他从一堆碎石里扶起来。老铁的盾牌上多了几道明显的腐蚀痕迹,但他本人除了有些脱力,并无大碍。
精灵治疗师莉安德拉迅速检查了一下莱娜手臂上被能量擦过的伤口,又给脸色苍白的艾拉和菲娜各自塞了一小瓶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药剂。
“提神,稳定魔力。”她言简意赅。
艾拉仰头灌下,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胸口那股烦恶感顿时减轻了不少。她冰蓝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烟雾消散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地面一片被湮灭能量腐蚀出的不规则焦黑痕迹,以及几块破碎的深灰色布料。
“呸!算他们跑得快!”艾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脸上满是不甘,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
菲娜接过药剂,低声道谢,喝下后感觉体内紊乱的元素平复了许多。她看向艾拉,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后怕:“刚才……最后那是……”
艾拉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片温润的叶子,它能感觉到叶子似乎比平时稍微温热一点。
她撇撇嘴,压低声音:“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老大给的宝贝起作用了呗!那混蛋想放大招,结果被‘呛’回去了!”
菲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也记得在哭泣绿洲,艾拉的叶子曾引发过虚无之力的反噬。
魏岚店长给的东西,似乎对这些“虚无”力量有着某种奇特的克制作用。不过,连魏岚自己都搞不清楚具体原理,她们现在深究也无用。
“别嘀咕了!快走!”莱娜已经整顿好队伍,虽然人人带伤,略显狼狈,但行动依旧迅捷。她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艾拉衣角的希娅,“人鱼小丫头,跟紧了!”
一行人不再耽搁,沿着来时的路,以比进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外撤退。这一次,无需侦察,所有人都将警惕提到了最高,生怕从哪个岩石缝隙里再钻出几个灰袍疯子或被控制的怪物。
幸运的是,直到他们冲出回声峡谷的入口,重新感受到外面灼热但正常的阳光和空气,也没有再遭遇任何袭击。
回头望去,那幽深的峡谷入口如同巨兽的嘴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总算……出来了……”希娅几乎是瘫软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里面……好可怕……”
“哼,现在知道怕了?”艾拉嘴上不饶人,但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心地揉着还有些发闷的胸口。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空间闪烁,对她的负担也不小。
菲娜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空旷的沙海,确认没有埋伏,才稍微放松下来,看向莱娜:“莱娜女士,我们接下来?”
莱娜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人掉队,只是个个挂彩,物资也有些损耗。她果断道:“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简单处理伤势,然后立刻返回金砂城!这里的情况,必须立刻上报协会,诺克斯马尔密会……比想象中更麻烦!”
汉克一边给自己的手臂伤口上药,一边瓮声瓮气地说:“头儿,这次可真够险的……那几个灰袍子,尤其是领头的,邪门得很!”
“嗯。”莱娜面色凝重,“他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制造混乱。”她的目光扫过艾拉和菲娜,意有所指。
艾拉立刻炸毛:“看我们干嘛?我们跟那帮疯子可没关系!”
“没人说你们有关系。”莱娜摆了摆手,“只是他们显然对你们……很‘感兴趣’。以后你们自己小心点。”
菲娜郑重点头:“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一行人拖着疲惫且带伤的身体,在滚烫的沙海中跋涉了足够远的距离,直到回声峡谷那令人不安的入口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沙丘后停了下来。
“原地休息,处理伤势,半小时后出发。”莱娜下令。
众人几乎立刻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身体上的伤痛一同袭来。
精灵治疗师莉安德拉立刻忙碌起来,用她那些精巧的精灵造物和温和为众人处理伤势。
老铁的盾牌需要修补,汉克手臂上的腐蚀伤需要仔细清理,矮人兄弟则在清点他们损耗严重的陷阱储备,唉声叹气。
艾拉靠坐在沙丘斜坡上,小口喝着水,冰蓝色的眼睛却时不时瞥向不远处的菲娜。
虽然之前在哭泣绿洲菲娜就已经使用过土元素的力量,但刚才菲娜最后展现出的土、水、火、风四元素协调之力,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知道这金毛丫头不简单,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菲娜同样心绪不宁,她一边用干净的布条擦拭着佩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艾拉。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除了风声和伤员偶尔的抽气声。
第187章 三小只完大蛋
终于,性格直爽(或者说神经大条)的矮人兄弟中的哥哥,一边给自己的工具包打补丁,一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艾拉,粗声粗气地问:
“嘿!小不点,没看出来啊!你刚才那几下子,黑的白的冷的,还会‘唰’一下不见了,够花哨的!你到底是哪一系的魔法师?咋从来没听说过能这么玩的?”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包括正在包扎伤口的汉克和默默擦拭盾牌的老铁,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连莱娜都停下了和莉安德拉的低声交谈,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汉克一边龇牙咧嘴地让莉安德拉处理他手臂上被腐蚀的伤口,一边也瓮声瓮气地加入:
“就是!空间魔法!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空间魔法师一巴掌数得过来!哪个不是被各大势力当祖宗供着?你这小豆丁……”他上下打量着艾拉,满脸的不可思议。
“天赋好,不行啊?”
艾拉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冷了下来,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却不像她平时那样清脆张扬。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老师说我天生灵魂结构……比较特别,能兼容不同属性的能量波动!不行吗?”她继续说着,试图用从魏岚那里听来的术语搪塞,语气努力恢复平时的满不在乎,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点紧绷。
矮人弟弟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还在嚷嚷:“特别?特别到能同时掌握暗影和寒冰?还有空间感知力,那是天生的!根本没法后天学!小丫头,你这‘天赋’好得有点吓人啊!”
“吓人?”艾拉猛地翻了个白眼,小手叉腰,做出夸张的恼怒状,“喂喂,矮冬瓜,你这是在嫉妒吗?嫉妒姑奶奶我天生就是学魔法的料?没办法,有些人啊,生来就是站在山顶上看风景的!”
艾拉的话让矮人兄弟一时语塞。汉克嗤笑一声:“呵,还挺狂!”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菲娜。连沉默寡言的老铁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盾战士对稳定的地元素最为敏感,他能感觉到菲娜调动沙土时那纯粹而自然的共鸣,这绝非普通风系法师能做到。
汉克看向菲娜,眼神更加疑惑:“还有你,金发丫头。风系魔法见得多了,但像你这样,土、水、火、风信手拈来的……我听说能亲和两种元素就已经是天才了,你这四系……难道元素领主是你家亲戚?”
菲娜被问得一愣,金色的短发在热风中轻轻晃动。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脸上迅速切换回那副带着点天真和不好意思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引动四元素、气场凛然的人不是她。
“元素领主?哈哈,汉克大叔你说得太夸张啦!”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就是……嗯……小时候住在靠近元素裂隙的地方久了点,可能……体质有点被影响?
“感觉和它们(指了指周围的空气和地面)比较亲近而已。用起来嘛,就是凭感觉瞎用,不是很熟练啦,刚才也是被逼急了……”
她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配上她那身异域风格的短裙,看起来就像个运气好、有点特殊际遇的邻家女孩,只是这“际遇”好得有点过分。
“元素裂隙?”莱娜重复了一句,目光在菲娜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靠近元素裂隙确实可能让人对特定元素产生超常亲和,但四系俱全……这概率比在沙漠里捞到珍珠还低。
不过,冒险者谁还没点秘密?尤其是这些年纪轻轻就身怀绝技的小家伙。刨根问底是冒险者的大忌,只要不是明显的敌人,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莱娜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追问的矮人兄弟:“行了,都别围着打听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只要刀子没对着自己人,就少问多看。”
她环视了一圈经过激战略显疲惫的队员们,又看了看通道深处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穴入口,果断下令: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灰袍子虽然被我们击退,但难保没有后手。任务情报已经超额完成,立刻撤退,返回金砂城!”
“是,头儿!”
队长发话,众人自然不再多问。汉克嘟囔了一句“神秘兮兮的小鬼头”,但也老老实实去帮忙收拾散落的装备。矮人兄弟互相耸了耸肩,继续捣鼓他们的工具包。老铁默默背起了巨大的盾牌。
返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重了不少,但也多了几分共同经历险境后的微妙默契。希娅紧紧挨着艾拉和菲娜,小声说着“你们刚才好厉害”,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艾拉则凑到菲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哼道:“看不出来,你编瞎话的本事还行嘛。”
菲娜回以同样细微的声音:“跟你学的……”
众人一路无话,顺利返回了喧嚣的金砂城。在冒险者协会交接任务时,莱娜着重汇报了遭遇诺克斯马尔密会以及裂蹄蜥异常狂躁的情况,引起了协会负责人的高度重视。
任务评级因此上调,报酬也丰厚了不少。艾拉三人分到了属于她们的那份金币,沉甸甸的钱袋让艾拉暂时把之前的惊险和同伴们的疑问抛在了脑后。
“走走走!回家!让薇丝珀拉给我们做点好吃的!我要饿扁了!”艾拉一手拉着希娅,一手挥舞着钱袋,兴高采烈地冲向常青之树酒馆的方向。菲娜笑着跟在后面,感受着久违的城市烟火气。
希娅更是兴奋,蜜色的脸蛋红扑扑的:“我想吃那个……那个甜甜的,上面有坚果的……蜂蜜千层糕!”
“买!姑奶奶今天有钱!”艾拉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三人吵吵嚷嚷地来到常青之树门口,艾拉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带着清新木质纹理的大门。
“老大!我们回来啦!还赚了好多……钱……”
她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门内,吧台旁,艾莉诺正站在那里。她今天没系围裙,穿着一身利落的墨绿色便装,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手里正拎着一根……鸡毛掸子。那鸡毛掸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羽毛略秃,但木杆油光锃亮,显然被保养得很好,此刻正被艾莉诺提在半空中。
艾莉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红棕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僵在门口的艾拉,但那股无声的压力,让酒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趴在角落打盹的沙漠盆栽(魏岚随手催生的观赏植物)都似乎缩了缩叶子。
希娅下意识地往菲娜身后躲了躲,小声说:“艾、艾莉诺姐姐……手里拿的是什么?新款的……魔法杖吗?感觉……杀气好重……”
菲娜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她能感觉到,那鸡毛掸子上凝聚的,是名为“家长の愤怒”的恐怖能量。
艾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她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呃……哈哈,艾莉诺姐姐,你拿个鸡毛掸子干嘛?要大扫除吗?这种粗活让我来!我……”
“玩得开心吗,艾拉?”艾莉诺微微一笑,语气十分温柔。
艾拉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试图寻找求生路线。她猛地扭头,看向酒馆深处那个悠闲地坐在藤编椅子里,正端着一杯翡翠麦(疑似)慢慢品味的木质身影。
“老大!救命!”艾拉发出凄惨的呼唤,一个箭步就想窜过去寻求庇护。
魏岚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翡翠般的眼眸扫了过来,语气平淡无波:“别找我。当初某人信誓旦旦,只是‘在城里逛一圈’。”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记得有人还欠着《常见危险魔法生物图鉴》的五遍抄写,一直以‘出门取材’为由拖欠至今。”
艾拉:“!!!”
“老、老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们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还遇到了湮灭祭司!九死一生啊!”艾拉试图强调事态的严重性以博取同情。
艾莉诺的眉毛挑高了一点,声音更冷了:“哦?九死一生?看来玩得确实很‘尽兴’。”她手里的鸡毛掸子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
希娅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觉得艾拉有难,连忙怯生生地开口:“艾、艾莉诺姐姐,你别生气,我们不是故意出去这么久的……是、是去冒险了……还赚了钱……”
她说着,还把艾拉分给她的那几枚金币掏了出来,捧在手心,试图“赎罪”。
艾拉看着艾莉诺手里那油光锃亮的鸡毛掸子,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小脸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艾莉诺姐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们还救了人……呃,算是吧……还赚了钱!”
她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试图用“经济贡献”转移视线。
就在这时,菲娜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想起自己貌似、好像、大概……也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哦?看来我们的‘小冒险家’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一个优雅却带着些许凉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娜迪娅·金穗司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她白金色的长发依旧一丝不苟,沙色长裙上的金线天平蛇纹在酒馆灯光下泛着冷光。
娜迪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精准地锁定了试图缩小存在感的菲娜。
“菲娜,”娜迪娅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却让菲娜打了个哆嗦,“我记得,你此刻的‘活动范围’,理论上应该仅限于教团静修室?能解释一下吗,嗯?”
第188章 好歹算是混过去了
菲娜:“我……那个……它……” 她支支吾吾,之前编好的借口在娜迪娅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艾莉诺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那柄让艾拉胆战心惊的鸡毛掸子,揉了揉眉心。
娜迪娅也收敛了脸上的假笑,走到菲娜面前,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教团内部的处罚规章抄写一百遍。禁闭期延长三个月。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栓在金库大门上当装饰。”
菲娜捂着额头,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更可怕的惩罚……大概吧。
酒馆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好了。”
一直沉默品酒的魏岚终于放下杯子,木质身躯与藤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无论如何,人平安回来了。”他的眼眸扫过三个耷拉着脑袋的小家伙,又看向艾莉诺和娜迪娅,“斥责和惩罚跑不掉,但不必急于一时。
“看她们的样子,也到了极限。今晚先让她们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艾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大居然开口救场了!她瞬间满血复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魏岚,充满了感激。
魏岚无视了她那谄媚的目光,对艾莉诺补充道:“给她们弄点吃的,艾莉诺。要热乎的。”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狠狠瞪了艾拉一眼,但眼神已经软化了许多:“……等着,我去给你们热汤和面包。” 说着,转身走向通向艾斯特维尔港的传送阵,那鸡毛掸子被她随手靠在了墙角。
艾拉如蒙大赦,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希娅和一脸劫后余生的菲娜。
“快走快走!”她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冲向酒馆深处那个散发着微光的、由藤蔓和根须自然编织而成的稳定传送门。
“等等!艾拉!你的《常见危险魔法生物图鉴》……” 魏岚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明天再抄!老大你最好了!” 艾拉头也不回地喊着,拽着两个同伴,“噗”地一声穿过了传送门的光幕,消失在了通往艾斯特维尔港总店的涟漪之中。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
娜迪娅摇了摇头,对魏岚说道:“给贵店添麻烦了。”
魏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妨。活力过剩,是她们这个年纪的特权。” 他顿了顿,看向传送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虽然,有点过于过剩了。”
……
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酒馆。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艾拉、希娅和菲娜三人带着一身沙尘和疲惫出现在了酒馆后堂。
“呼——总算活着回来了!”艾拉长舒一口气,随即皱着小鼻子闻了闻自己,“噫!一身沙子汗味还有蜥蜴的臭味!快,洗澡洗澡!”
她熟门熟路地拉着希娅和菲娜冲向酒馆扩建后新增的、由魏岚“亲手”打造的魔法浴室。浴室里引用了温泉水,墙壁是光滑的暖木,充满了植物清香和水汽。
三个女孩泡在宽敞的浴池里,热水驱散了沙漠带来的干燥和疲惫。
希娅趴在池边,翠绿色的鱼尾惬意地晃动着,溅起水花:“还是水里最舒服了……沙漠里感觉每时每刻都在变成鱼干……”
菲娜将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回想起之前的惊险和娜迪娅司铎最后的“宣判”,感觉未来三个月的禁闭室生活一片灰暗。
“哈——活过来了!”艾拉长长地舒了口气,银白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她像只慵懒的猫咪般往水里缩了缩,“感觉骨头缝里的沙子都被泡出来了!”
三个女孩在氤氲着温热蒸汽和植物清香的魔法浴室里泡得昏昏欲睡,直到皮肤都微微发皱,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
艾拉一边用大毛巾胡乱揉着自己乱糟糟的银白卷发,一边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神采:“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走,找书呆子去!让她听听咱们的英勇事迹!”
她一手拉着还在努力拧干墨绿色长发的希娅,一手拽着神情略显萎靡、似乎还在担忧未来三个月禁闭生活的菲娜,兴冲冲地跑出了浴室。
酒馆已经打烊,只有几盏温暖的壁灯还亮着。薇丝珀拉果然还在蜷缩在她的老位置——壁炉旁那张厚实的软椅上。
她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眼镜,对着一本摊开的、布满复杂符文和拓扑结构草图的大部头魔法书看得入神,手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颜色可疑的液体(疑似她自己调制的安神药剂)。
“书呆子!书呆子!”艾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啪地一掌拍在薇丝珀拉的肩膀上,吓得专注中的小炼金术师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羽毛笔差点飞出去。
“艾、艾拉?”薇丝珀拉惊魂未定地扶了扶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被打断研究的茫然,“你、你们回来了?”
“当然回来了!而且我们干了票大的!”艾拉得意洋洋地爬上旁边的高脚椅,小短腿悬空晃荡着,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把将跟在身后、有些局促的菲娜拉到身前。
“对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菲娜!我之前给你讲过的,在金砂城认识的……嗯,算是新同伴?菲娜,这是薇丝珀拉,我们酒馆的天才炼金术师!就是有点怕生。”
突然被推到前面的菲娜,看着眼前这个缩在椅子里、戴着厚眼镜、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紧张的瘦小女孩,一时有些无措,只好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摆了摆手:“你、你好,薇丝珀拉,我叫菲娜。”
薇丝珀拉显然没预料到会有陌生人被直接介绍过来。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魔法书往上抬了抬,几乎要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慌闪烁的紫罗兰色眼睛。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盖过:“你、你好……我、我是薇丝珀拉……”
说完,她立刻把目光转向艾拉,仿佛寻求安全感一般,小声催促:“艾、艾拉,你刚才说……干了票大的?”
艾拉对薇丝珀拉这种程度的“社恐”早已见怪不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对啊对啊!我跟你说,我们去了回声峡谷!那地方,啧啧,阴森得能止小儿夜啼!然后我们遇到了裂蹄蜥!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发疯的那种!”
希娅也趴在一边,蜜色的脸蛋因为刚泡过澡红扑扑的,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努力睁大,试图增加艾拉话语的可信度:“嗯嗯!好多好多!眼睛黑黑的,看起来好可怕!”
菲娜在一旁默默点头,算是默认了艾拉的开场白。
艾拉见薇丝珀拉被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说,是被动接受了信息轰炸),立刻来劲了,手舞足蹈地开始添油加醋: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比老铁盾牌还大的裂蹄蜥就朝我扑过来!血盆大口,腥风扑面!我,艾拉,临危不惧!一个滑铲!唰——就从它肚子底下钻过去,反手就是两把淬毒飞刀,直取它要害!
“那家伙痛得嗷嗷叫,尾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嘿!我早就料到!轻轻一跳,完美躲过!然后菲娜在上面,‘唰唰唰’几道风刃,干扰得它晕头转向!最后我瞅准机会,‘噗嗤’!暗影匕首直接送它归西!干净利落!”
薇丝珀拉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问:“那、那驱蜥粉……好用吗?”
“呃……”艾拉卡壳了一瞬,随即大手一挥,“好用!当然好用!味道冲得那些蜥蜴都不敢靠近!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后面!我们发现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踪迹!还跟他们的湮灭祭司干了一架!”
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那个湮灭祭司,邪门得很!一抬手,灰白色的光到处乱飞,碰着什么什么就没了!连老铁的盾牌都被腐蚀了!眼看我们就要顶不住了……”
艾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描绘自己如何力挽狂澜,如何与菲娜联手,如何凭借老大给的叶子绝地翻盘……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来。
艾莉诺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肉香和蔬菜清香的浓汤,还有一篮子烤得金黄酥脆、冒着热气的面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壁炉旁的区域。
艾拉瞬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所有慷慨激昂的吹嘘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高脚椅上溜下来,挺直小身板,脸上努力挤出最乖巧无辜的笑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艾莉诺姐姐!你辛苦了!这汤闻起来太香了!我、我们这就来吃!”
希娅也立刻站直,学着艾拉的样子,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菲娜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食物一样样放在她们常坐的那张木桌上,摆放整齐。
艾拉立刻拉着希娅和菲娜,以训练有素的步伐迅速移动到餐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薇丝珀拉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眨了眨眼,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研究她的魔法书,只是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艾莉诺看着三个瞬间变鹌鹑的女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吃吧。”她说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无奈,“吃完,早点休息。”
“是!艾莉诺姐姐最好啦!”艾拉立刻大声回应,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热汤送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艾拉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完了自己那碗汤,又眼巴巴地看向艾莉诺面前那块还没动过的面包。
艾莉诺看着艾拉那明显没吃饱、又不敢明说的小眼神,心里的那点余怒彻底被无奈取代。
她轻轻将自己面前的面包推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下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温着一锅炖肉,还有些中午剩的烤饼。”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
艾拉的眼睛“唰”地亮了,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够!怎么能够!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裂蹄蜥!我去端!”她像只欢快的小狗,嗖地一下就窜进了厨房。
希娅见状,也小声说:“我、我也还想吃一点……” 跟着艾拉跑了进去。
菲娜犹豫了一下,她的食量没艾拉那么夸张,但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热乎乎的食物确实是最好的慰藉。她看向艾莉诺,小声说:“谢谢艾莉诺姐姐,我……我也再要一点汤就好。”
艾莉诺点了点头,看着菲娜也走向厨房,这才揉了揉额角,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薇丝珀拉从书本后悄悄探出脑袋,小声问:“她、她们没事吧?”
“看起来活蹦乱跳的。”艾莉诺喝了口水,看着厨房方向,听着里面传来艾拉指挥“那块肉是我的!”和希娅“这个闻起来好香!”的叽叽喳喳声,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189章 艾拉与菲娜
财富大厅,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的总部,一如既往地散发着金属、羊皮纸和淡淡熏香的混合气息。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菲娜垂头丧气地走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靴子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娜迪娅司铎那句“禁闭期延长三个月”的宣判,感觉未来一片灰暗。虽然艾拉说常青之树的大家会想办法帮她求情,但娜迪娅司铎决定的事情……
她磨磨蹭蹭地来到娜迪娅办公室那扇雕刻着精密天平与衔尾蛇纹路的厚重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来娜迪娅平静无波的声音。
菲娜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娜迪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摆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金丝楠木笔架。
她似乎刚处理完公务,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雅花茶香气的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金砂城黄昏的景色上。
“司铎大人。”菲娜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训斥或是更具体的惩罚安排。
出乎意料地,娜迪娅并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语气平淡地开口:“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娜迪娅抿了一口茶,依旧望着窗外。
菲娜心里一紧,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反话!
她连忙摇头:“不、不开心!我们遇到了很多危险,还差点回不来!我知道错了,司铎大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溜出去了!禁闭室我也……”
“那个叫艾拉的小姑娘,”娜迪娅突然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认错,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菲娜身上,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你觉得她怎么样?”
“啊?”菲娜愣了一下,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她以为娜迪娅会追问她们在沙漠里的具体经历,或者重申教团的规章制度,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了艾拉身上。
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那个银白色卷发、冰蓝色眼睛、脾气有点坏但又意外可靠的小伙伴,斟酌着用词:
“艾拉她……嗯,很厉害,战斗的时候反应很快,懂得也很多……就是嘴巴有点毒,还总喜欢吹牛……”
说到后面,她声音小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在“上司”面前说同伴的坏话。
“哦?吹牛?”娜迪娅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是……她总说自己老大——就是魏岚店长——多么多么厉害,能随手种出西瓜什么的……”菲娜想起那个又涩又小的瓜蛋子,忍不住有点想笑,但赶紧憋住了,“不过她人挺好的,很照顾希娅,对朋友也很仗义……就是有点莽撞……”
娜迪娅安静地听着,没有评价。
直到菲娜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菲娜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菲娜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菲娜被问得一怔。
感兴趣?
当然有。
艾拉那手诡谲多变、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多系魔法,还有她那与外表年龄不符的狠辣战斗风格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沧桑眼神……这些都让菲娜感到疑惑。
但她自己身上同样有着秘密,所以她一直很默契地没有深究。
“是……有点。”菲娜老实承认,随即又有些不解地看向娜迪娅,“司铎大人,您为什么……突然问起艾拉的事?”
娜迪娅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符号,琥珀色的眼眸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菲娜,你觉得,像你和艾拉这样,能够同时驾驭多种元素力量的天赋……很常见吗?”
菲娜的心猛地一跳。
看着菲娜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娜迪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娜迪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优雅,“好了,今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至于‘禁闭’的事,暂且先缓缓吧。最近黄金沙漠有可能会不太平,你们也是时候开始磨砺自己了。跟常青之树那边走得近一点,不是坏事。”
菲娜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娜迪娅·金穗在原地静立片刻,窗外金砂城的灯火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并未坐下,而是伸手拂过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镌刻着繁复符文的水晶镇纸。
一丝魔力注入其中。
水晶镇纸内部,细密的金色光丝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活跃,勾勒出的微小法阵旋转速度加快,发出低沉的、唯有她能感知到的共鸣。
很快,柔和的金光再次弥漫开来,将她的精神意识拉入那片虚无而稳定的“神谕空间”。
金色的光芒稳定下来,伊莎贝拉的投影已然凝实,静静地站在她对面的光晕中,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神色。
“娜迪娅?这么快又联系我,是瓦尔德斯夫妇那边有新的发现,还是……”伊莎贝拉温和地开口,但话未说完,便被娜迪娅打断。
“瓦尔德斯夫妇那边一切顺利,我已派人接应安置,详情稍后再说。”娜迪娅开门见山,“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菲娜……她和‘冰霜玫瑰’,接触上了。”
神谕空间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伊莎贝拉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浅褐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冰霜玫瑰’……你是指,圣光教会当年的那个‘遗失物’,也是那个项目中第一个成功的稳定存在,现在跟在魏岚店长身边的艾拉?”
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娜迪娅,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把菲娜那孩子带在身边,几乎是当亲妹妹抚养教导的。
“你竟然……会让她去接触这么敏感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艾拉可是菲娜在那个项目里的前辈。”
娜迪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算计得逞后的细微得意,她轻轻哼了一声:
“派?我可没派。是那两个小家伙自己撞上的,在冒险者协会,打了一架,然后莫名其妙就成了‘临时队友’。”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调侃:“年轻人的友谊,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和不讲道理。我只是……顺水推舟,没有强行阻止罢了。
“刚才,我也只是随口问了菲娜几句对艾拉的看法,顺便提醒了她一下,她们这种能驾驭多种元素的天赋并不常见。”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失笑摇头,周身的光晕都随着她的笑意微微荡漾:“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随口问问’。菲娜那孩子,心思单纯,恐怕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你的深意吧?”
“她什么时候能自己想明白,就看她的悟性了。”娜迪娅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现在这样也好,由她们自己发展,比我们强行安排显得更自然。”
提到“那个项目”,伊莎贝拉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她微微颔首:“是啊,那个汇聚了六神教会心血的合作项目……当初选择将主要实验场所放在圣光教会,也正是看中了我们拥有大陆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和生命维系技术,能最大程度保障……受试者的存活率。”
提到这个话题,她的语气也沉重了许多,显然那段往事并非全然光明。
“存活率……”娜迪娅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所以,当‘冰霜玫瑰’这第一个公认成功的‘作品’挣脱束缚,甚至对圣光教会抱有仇恨时,某些老家伙才会那么气急败坏吧。”
伊莎贝拉对此倒是看得很开,她温和地笑了笑,周身的光晕显得愈发宁静:“仇恨与否,其实并非问题的关键。娜迪娅,你应该清楚,六神教会高层在对待艾拉——或者说,对待‘冰霜玫瑰’的态度上,早已达成了共识。
“只要她能在魏岚店长的引导下,站在凡人阵营这一边,成为应对未来可能危机的助力,那么她个人是仇恨圣光教会,还是连带不喜我们其他几家,都无关紧要。
“她的力量和她所代表的‘可能性’,才是我们真正看重的。个人的好恶,在种族存续的大局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大局……是啊,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娜迪娅轻哼一声,不知是认同还是讽刺,但她显然也接受了这个现实,“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静观其变?”
“这样就好。”伊莎贝拉肯定道,她的投影在金芒中显得愈发清晰,“事实上,那位魏岚店长一直非常谨慎。
“据我所知,他从未让艾拉在圣光教会的相关人员面前正式露过脸。他或许也猜到,以圣光教会的情报网,迟早会推测出艾拉就在他身边。
“但他大概想不到,我们六神教会之间的联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紧密。通过卡珊德拉女士,我们几家核心人物,其实早就知晓了艾拉的现状,并且默许了她在魏岚的庇护下生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和了然:“不过,维持目前这种表面上的默契,对各方都有好处。魏岚店长得到了他想要的‘平静’,我们则能观察一个不受教会条规束缚的‘成功样本’如何自然成长,而艾拉……她也获得了难得的、相对自由的空间。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暂时没有必要打破它。”
第190章 又到作战会议环节了
第二天下午,当沙漠的毒辣日头稍微西斜,常青之树酒馆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港口总店,此刻气氛不同于往日的悠闲。
魏岚将他那具木质身躯陷在惯常的藤编椅子里,身旁挂着一块表面打磨光滑、略显古旧的浅色木板。他手边的小桌上,散落着一叠裁剪整齐的纸条和一支炭笔。
艾莉诺坐在他右侧,艾拉则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偷瞄魏岚的表情,一会儿又看看艾莉诺,小脸上难得带着点严肃。
薇丝珀拉缩在离木板最远的角落,抱着她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魔法书,紫罗兰色的眼睛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方悄悄抬起,紧张地观察着。
希娅挨着艾拉坐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受到凝重的气氛,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人都齐了。”魏岚平淡地开口,眼眸扫过在场几人,“那么,开始吧。”
他拿起炭笔,在其中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木钉,轻轻将其钉在木板的左上角。
【初至沙漠,遭遇沙匪袭击】
“这是我们刚到黄金沙漠不久,前往金砂城路上发生的事。”魏岚的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条,“当时只以为是寻常沙匪,击退便罢。但现在回头看……”
他拿起炭笔,在纸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又写下一行备注:沙匪状态狂躁,不似寻常。
艾拉立刻反应过来,小身子往前探了探:“对!当时就觉得那些家伙有点不对劲,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跟后来那些发疯的蜥蜴有点像!”
魏岚没有评论,拿起第二张纸条写下内容,钉在第一张的下方。
【艾拉首次委托,哭泣绿洲水质异常,遭遇变异鬣蜥及湮灭祭司】
“这是艾拉注册冒险者后的第一个任务。”魏岚的目光转向艾拉,“详细说说你当时的感受,尤其是那个祭司。”
艾拉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和厌恶:“那家伙!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万物归虚’!用的力量也邪门,灰白色的光,碰到什么就‘没了’,还会让人心里发毛,浑身不舒服!要不是老大的叶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片叶子她贴身收得好好的。
薇丝珀拉听到“叶子引发反噬”时,从书本后小小地吸了口气。
魏岚在第二张纸条旁备注:确认诺克斯马尔密会活动,力量特性:侵蚀、湮灭、精神干扰。可能与本地环境异变(水质、生物狂化)有关。
接着是第三张纸条:
【约翰夫妇(艾莉诺父母)遇袭,沙匪首领身负诡异能量】
看到这行字,艾莉诺的嘴唇抿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拳。如果不是店长,她的父母恐怕就真的遇害了。
“袭击者目标是约翰夫妇,但为了什么暂且不得而知。”魏岚陈述道,“叶子护盾触发,击溃了袭击者首领,其身上残留的能量与哭泣绿洲、以及之后艾拉遭遇的如出一辙。”
他看向艾莉诺;“可以认为,这次袭击背后,同样有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影子,至少是提供了支持或‘技术’。”
艾莉诺沉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是第四张纸条,被钉在最下方:
【艾拉二次委托,回声峡谷裂蹄蜥异常狂化,再次遭遇湮灭祭司,其对本店人员表现出异常‘兴趣’。】
“这次是正面冲突。”魏岚的指尖划过这张纸条,“对方拥有制造小型‘虚无力场’、侵蚀能量、精神压制的能力,战斗力不俗。
“其首领在最后关头,能量运转似乎受到不明干扰——疑似是我的叶子——而反噬重伤。同时,他们对于艾拉和菲娜所展现的‘特殊’力量,表现出了明确的捕捉或研究欲望。”
希娅小声补充:“他、他说艾拉和菲娜是‘有趣的样本’……”
艾拉打了个寒颤,恶声恶气地说:“呸!谁要当他们的样本!”
木板之上,四张纸条自上而下排列。
魏岚放下炭笔,身体向后靠进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木板上的四条记录,最后落在围坐的几人脸上。
“从我们踏上黄金沙漠的土地开始,”他平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沙匪袭击,艾拉第一次独立委托,艾莉诺父母遇袭,艾拉第二次组队任务……基本上,我们参与的、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事件中,都出现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阴影。”
他顿了顿,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根据平庸原理,我们必须假定常青之树是平凡的,并非什么特别容易招惹麻烦的体质。”
艾拉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我们明明就……”
魏岚瞥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
“那么,”魏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仅凭我们这间小小酒馆有限的、偶然的活动,在不算长的时间里,就如此频繁地与这个隐秘的邪教产生交集。这意味着什么?”
薇丝珀拉抱着书,怯生生地,几乎是用气音回答:“意、意味着……他们……在沙漠里的活动……比想象中……多很多……”
“恐怕不止是多很多。”魏岚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根据这个频率推断,诺克斯马尔密会对黄金沙漠的渗透,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们的触角,可能远比拜金教团目前所知的,更深、更广。”
艾莉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吗?”
“他们的教义是‘加速归虚’,让世界归于虚无。”魏岚重复着卡珊德拉提供的信息,“制造混乱、侵蚀精神、进行危险的‘虚无’实验,都是手段。
“而黄金沙漠,地貌特殊。教会(拜金教团)虽强,但主要力量集中在依托绿洲建立的各大城市,广袤的沙海和破碎的峡谷,正是他们藏身和实验的绝佳场所。”
他看向窗外喧嚣的街景,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深远、更危险的沙海深处。
“理论上,清理邪教是当地教会的职责。娜迪娅司铎也已经介入调查。”魏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但是,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拜金教团或许强大,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行事规则和效率局限。
“等到灾难真正降临到我们头上,才知道躲,就太晚了。”
酒馆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魏岚的分析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众人心中,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沙匪袭击,是最初的信号。”魏岚的目光重新落回木板上,指尖点向第一张纸条,“当时我们将其视为孤立事件。
“但现在结合后续,可以推断,诺克斯马尔密会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精神侵蚀,或许是药物控制——在沙匪中发展外围势力,或至少是利用他们制造混乱、测试效果。”
他的视线转向艾拉:“艾拉。”
“在!”艾拉立刻挺直腰板。
“你接触过那些沙匪,也近距离感受过被控制的裂蹄蜥和鬣蜥的状态。”魏岚说道,“我要你利用冒险者的身份,在金砂城的酒馆、佣兵聚集地和低级任务区多走动。
“留意任何关于沙匪、兽群活动异常、或者有商人、旅队遭遇袭击后描述袭击者‘状态不对’的流言。重点不是剿匪,是搜集情报,确认这种‘狂化’现象在沙匪中是否普遍。”
艾拉的小脸立刻亮了起来,这种带着点“秘密行动”味道的任务正合她的胃口。
“明白!打听消息我在行!”她信心满满地拍了拍小胸脯。
“生物的大规模异常狂化,绝非自然现象。哭泣绿洲的水质异常,回声峡谷的环境异变,都指向一点:诺克斯马尔密会可能在特定地点进行着某种环境改造或污染实验,从而影响当地的生物。”
他的目光转向缩在角落的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
被点名的炼金术师猛地一颤,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抱紧,怯生生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
“你擅长能量分析和药剂学。艾拉,把你在哭泣绿洲和回声峡谷收集到的水样、土壤样本,还有那些变异生物的血液或组织残留——如果有的话——交给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小声吸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专注,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分析这些样本,尝试找出导致生物狂化的能量残留或物质成分。”魏岚继续道,“对比它们与正常样本的差异。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追踪其源头,或者理解他们‘污染’手段的关键。”
薇丝珀拉看着魏岚,又看了看旁边用鼓励眼神(虽然有点凶)看着她的艾拉,用力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却坚定地回答:“我、我会尽力。”
最后,魏岚的指尖点在了“沙匪首领身负诡异能量”与“湮灭祭司对特殊力量的兴趣”。
“至于这一条……”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流光转过,“涉及对方的核心力量,以及他们明确表露的、对我们人员——尤其是艾拉——的‘兴趣’。这条线过于危险,并且目前除了被动遭遇,我们缺乏主动追踪的头绪。”
他抬起眼眸,扫过众人:“这一条,由我亲自跟进。”
第191章 为什么艾拉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这一条,由我亲自跟进。”
没有解释具体方法,没有说明行动计划,只是简单的陈述。
艾莉诺微微颔首,店长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直接面对密会中最不可测的危险,但她对店长的实力毫不怀疑。
艾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魏岚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手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希娅举起了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不安:“那、那我呢?魏岚店长,我能做什么?我也想帮忙!”
酒馆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魏岚的目光转向希娅,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希娅不由得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绞在了一起。
“……你,”魏岚终于开口,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在酒馆好好唱歌。”
“啊?”希娅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的歌声,能吸引客人,安抚情绪,营造氛围。”魏岚补充道,“帮助艾莉诺维持酒馆的正常、有序运转,保障我们最基本的收入和信息来源,同样重要。这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希娅的小脸先是垮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任务不够“冒险”,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唱好听的歌!让大家都喜欢来我们酒馆!”她握了握小拳头,重新露出了笑容,“还能帮艾莉诺姐姐招呼客人!”
魏岚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随即,他看向艾莉诺。
“艾莉诺,”他的语气稍缓,“你这边,除了统筹酒馆事务,可以尝试与你父母那边适当沟通一下。”
艾莉诺立刻明白了魏岚的意图,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您是说……利用瓦尔德斯家族过去在沙漠经营时,可能还留存的一些人脉和情报网?”
“嗯。”魏岚点头,“约翰先生刚刚恢复爵位,重掌家族,很多旧关系需要重新梳理和接续。不必强求,也不必透露我们的核心猜测,只需以了解沙漠近况、关注商路安全为由,侧面打听一下。
“看看他们,或者他们认识的老朋友,近期是否也察觉到沙匪活动、兽群异动或者其他不寻常的迹象。有时候,本地贵族和商队掌握的消息,比官方渠道更零碎,但也更接地气。”
艾莉诺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找机会和父亲沟通,看看能否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至此,初步的分工已然明确。
“暂时就先这样。”魏岚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将手中的炭笔随意丢回桌上,身体向后完全陷入藤椅,那副掌控全局的指挥官姿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回了众人熟悉的、带着点懒散劲的酒馆店主。
“情报不是一天能搜集完的,敌人也不会明天就打上门。都放松点,散会吧。”
他话音刚落,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呼——憋死我了!”艾拉第一个原形毕露,刚才那点严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她像个小猴子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开会什么的,最无聊了!老大,我现在就去打听消息?我保证不惹麻烦!”
“先把《常见危险魔法生物图鉴》欠的五遍抄完。”魏岚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翡翠麦,那莹莹绿光在杯中荡漾,“或者,你想试试艾莉诺的鸡毛掸子速度有没有提升?”
艾拉的小脸瞬间垮掉,哀嚎一声:“老大!你这是打击员工积极性!”
希娅倒是很开心自己被分配了“重要任务”,她拉着艾莉诺的衣袖,仰着小脸问:“艾莉诺姐姐,我今天晚上可以唱那首新学的、关于海浪和珍珠的歌吗?我觉得客人会喜欢的!”
艾莉诺看着希娅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当然可以。不过唱之前,要先帮我把那边的桌子擦一遍。”
“没问题!”希娅干劲十足,立刻跑到墙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然而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在陆地上的协调性,也没注意脚下——一块原本安静缩在墙角、长着蕨类植物“头发”的小矮凳似乎想悄悄挪个位置。
“哎呀!”
希娅被绊了一下,惊呼声中整条鱼直接栽了下来。
那被碰到的小矮凳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被打喷嚏的“阿嚏”声,四条短短的木质小腿一阵乱蹬,顶部的蕨类叶子都炸了起来,然后飞快地窜到了另一张桌子底下躲了起来,还发出委屈的“咕噜咕噜”声。
“对、对不起!”希娅连忙对着桌子方向道歉,蜜色的脸蛋涨得通红。
魏岚像是没看见刚才那场小骚乱,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翡翠麦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艾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趁着魏岚“松懈”,蹑手蹑脚地就想往通往二楼的楼梯溜——那五遍抄写简直是要了她的小命。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靠在墙边的一把长柄扫帚突然“活”了过来,木质柄身微微弯曲,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不偏不倚地倒下来,横在了艾拉脚前。
“哇呀!”艾拉吓了一跳,气鼓鼓地瞪向那把扫帚,“连你也跟我作对!”
扫帚慢悠悠地在地上滚了半圈,鬃毛刷子部分得意地抖了抖。
“哼!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艾拉不服气地哼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偷偷调动魔力,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她要直接用空间魔法传送到二楼,绕过所有“障碍”!
就在空间涟漪即将成型的瞬间,一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翠绿藤蔓,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出,“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抽在了艾拉的后脑勺上。
“哎哟!”艾拉吃痛,惊呼一声,凝聚起来的魔力瞬间溃散。那被打断的空间波动失去了控制,像一阵无形的风,“呼”地一下向四周扩散开去。
这股失控的魔力波动本身没什么威力,却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横在路上的扫帚,它被这股乱流掀得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鬃毛都炸开了。
紧接着,旁边一个原本安分待着的空酒桶被魔力余波扫中,木质桶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打了个激灵,然后便“咕噜咕噜”滚动起来,直冲正在认真擦桌子的希娅而去!
“希娅小心!”艾莉诺刚提醒出声,那酒桶已经滚到了希娅身后。
希娅听到声音,下意识地一甩鱼尾想转身查看——这强有力的尾巴正好扫在了滚来的酒桶上。
“砰!”
酒桶被鱼尾扫得改变了方向,斜着冲了出去,撞翻了另一张正在“偷偷”挪动位置、想离壁炉更近些的高脚凳。高脚凳“哎哟”一声(虽然凳子不该有声音,但它确实发出了类似的拟声),四条细腿朝天乱蹬了一会儿才被旁边的椅子用靠背顶住,帮它翻了回来。
而被撞开的酒桶继续它的旅程,撞在了一个正准备去角落“午睡”的软垫扶手椅上。
扶手椅被撞得一晃,上面搭着的彩色流苏毯子滑落下来,正好罩住了旁边一个试图用三条腿跳着走路的、造型古怪的小茶几。
被毯子蒙住的小茶几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起了圈,三条腿磕碰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密集响声。
混乱像是会传染。
墙边立着的、原本只是偶尔舒展一下枝叶的盔甲蕨,此刻整个铠甲都在簌簌抖动,叶片疯狂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笑声。
壁炉旁堆放的柴火里,几根特别粗壮的突然活了,顶着树皮一拱一拱地试图逃离现场。
天花板垂下的一盏由风干葫芦和藤蔓编织的吊灯,开始自顾自地左右摇摆,灯罩里栖息的光絮孢被晃得晕头转向,洒下忽明忽暗、如同迷离星光的光点。
一张靠墙的八仙桌,四条胖乎乎的短腿开始有节奏地跺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吧台后面陈列酒瓶的架子,酒瓶们一个接一个地微微倾斜,瓶身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就连魏岚手边那个看起来最老实、用来放空酒杯的木制托盘,也悄悄竖起了边缘,慢吞吞地试图往桌子底下缩。
希娅似乎也被感染了,张开嘴就给各路神仙配了个慷慨激昂的bGm。
一时间,酒馆内“叮叮当当”、“咔嚓咔嚓”、“咕噜咕噜”、“咚咚咚”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桌椅板凳乱窜,毯子飞舞,光絮乱闪,活脱脱一副群魔乱舞、鸡飞狗跳的末日景象。
眼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艾莉诺当场血都凉了:
“你——们——都——给——我——停——下——来——!!”
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空气中活跃的魔力因子都为之凝滞。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那样站着,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效果立竿见影。
正在打滚的扫帚瞬间僵住、试图“越狱”的托盘、跺脚的八仙桌、扇风的高背椅、摇摆的吊灯、发抖的盔甲蕨……所有陷入狂欢的家具和物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部定格在了上一秒的动作上,连那被毯子蒙住转圈的小茶几也“咕咚”一声倒地,彻底安静下来。
酒馆内落针可闻,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希娅捂着嘴、大气不敢喘的微弱呼吸声。
艾莉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罪魁祸首——正准备偷偷往魏岚椅子后面缩的艾拉身上。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向壁炉边。
那里,靠着一把她专用的、鸡毛油光水滑、掸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鸡毛掸子。
艾拉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能感觉到,这次艾莉诺姐姐是真的、真的很生气!——也可能是因为最近几天自己闯的祸确实有点多了。
“艾、艾莉诺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命啊!”艾拉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躲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魏岚椅子后面蹦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是魔力它自己失控了!老大救命啊!店长!魏岚!五遍!五十遍!我抄!我抄一百遍也行啊!”
第192章 莱瑟莉的邀请
金砂城的午后,阳光透过常青之树沙漠分店特意设计的、由细密藤蔓编织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相较于港口总店带着海风咸湿的热闹,沙漠分店更显宁静慵懒,空气里弥漫着沙枣木燃烧的淡香和特制饮品的清甜气息。
魏岚——或者说,他驻守在此处的一具木质分身——正如同在港口时一样,陷在吧台后那张特制的、带着清凉符文的藤椅里,眼眸半阖,仿佛与店内几株点缀的、生命力顽强的沙漠植物一同陷入了某种光合作用般的假寐。
店门被推开的轻响并未让他立刻睁眼,直到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精灵特有腔调的声音响起:
“一杯清泉甘露,多加两片冰棘草的叶子,谢谢。”
魏岚缓缓掀开眼帘,翡翠般的眸子看向来人。
站在吧台前的正是莱瑟莉·晨风。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墨绿色旅行猎装,只是金色长发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沾染着细微的、尚未拍净的沙尘。她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这位精灵小姐自打跟着常青之树一起在金砂城住下后就开始了她的年假生活,白天不是去金砂城的图书馆泡着就是不知道跑到了沙漠里的哪个地方做研究,和常青之树的众人几乎生活在两条平行线上。
魏岚手指微动,吧台下方储藏的、封装在透明水晶瓶中的清冽泉水自动飞起,落入一个宽口的木杯,同时旁边一株小巧盆栽里的冰棘草自行脱落两片边缘带刺、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湛蓝叶片,飘入杯中。
“我以为你更倾向于在图书馆啃那些快风化成渣的古代文献,或者去那些连沙蝎都觉得硌脚的遗迹里探险。”
莱瑟莉接过木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凉意,轻轻叹了口气:“通常情况下,是的。享受年假的第一要义,就是远离格伦姆导师那能把活人逼疯的研究节奏,以及……一切需要动用到外交辞令的场合。”
她抿了一口沁凉的泉水,感受着冰棘草叶带来的、能略微振奋精神的微麻感:“但是,魏岚店长,有些事情,一旦撞上了,就很难装作没看见。”
魏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以他对这位精灵小姐的了解,她或许骨子里喜欢摸鱼,但责任心和好奇心一旦被同时触发,行动力会变得相当可怕。
莱瑟莉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魏岚能听清:“我最近在城西方向的‘沉眠沙丘’区域调查一座古老的地脉观测站点遗迹。”
魏岚微微颔首,表示在听(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地脉是什么东西)。
“遗迹本身损毁严重,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莱瑟莉继续说道,眉头微微蹙起,“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的勘探设备——精灵工艺,精度远超人类通用货——捕捉到了极其异常的地脉波动。”
她从腰间一个附魔皮囊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淡蓝色晶石板,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了几下,晶石板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光纹图像。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像中一片区域的几处节点,那些节点的光纹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侵蚀,“正常的地脉能量流动应该是平稳而富有生机的循环,但这些节点……能量变得滞涩、混乱,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感。就像是……地脉‘生病’了。”
莱瑟莉将晶石板推向魏岚:“这种程度的能量滞涩与‘空洞化’,绝非自然演变。我尝试追踪波动的源头,但它非常分散,仿佛渗透在整片区域的地脉网络中,难以精确定位。”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魏岚店长,我知晓您……嗯,您的本体形态特殊,与大地、生命能量有着远超寻常生灵的天然联系。
“尤其是对这类能量流动的异常,感知应当远比我的仪器更为敏锐和直观。我无法确定这异常意味着什么,但它让我感到……不安。
“所以,我想邀请您,能否随我一同前往那片区域实地勘察一番?或许您的感知能帮助我们找到问题的核心。”
“莱瑟莉女士,”魏岚的木质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那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莱瑟莉。
“依照你对我的有限了解,应当能判断出,调查地脉、修复能量节点这类……听起来就颇为繁琐,且大概率会卷入麻烦的事情,并不在我‘乐于参与’的清单上。”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莱瑟莉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所以,我有些好奇。是什么促使你认为,我会对这片沙丘下的‘地脉病情’产生兴趣,甚至愿意离开这张舒适的椅子,亲自去沙漠里吃沙子?”
莱瑟莉闻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解,但随即化为了一种了然的神情。她轻轻用指尖敲了敲晶石板的边缘。
“魏岚店长,您这是在考验我的判断,还是想确认我对地脉原理的理解深度?”她微微歪头,“我明白,对您这样与自然本源紧密相连的存在而言,地脉的重要性或许如同呼吸之于我等,是无需言说的常识。
“地脉,是这颗星球内部流淌的魔力循环系统,是万物生机的底层支撑之一。它遍布整个世界,如同大地的血管和神经。
“无论是元素平衡、气候调节,还是超凡生物的力量源泉,甚至很多种族——包括我们精灵——的魔法科技,都或多或少依赖着地脉能量的稳定供给。”
她的目光落在魏岚那具明显非人的木质身躯上,语气更加笃定:
“尤其是像您这样的存在……您的本体是一棵如此强大的……树,对吧?仅仅依靠阳光、水和土壤中的普通养分,是绝对不足以支撑您维持自身存在、施展力量的。
“您必然需要从更宏观、更本源的能量源中汲取力量——而地脉,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稳定的环境魔力来源之一。
“它的稳定,直接关系到环境中游离魔力的浓度与品质,进而影响所有依赖环境魔力存续与成长的超凡存在——无论是施展法术、凝聚元素,还是像您这样伟大的生命形态维持自身位阶与力量,都离不开它。
“地脉若‘生病’,能量滞涩、品质下降,长期来看,就如同水源被污染、土壤变得贫瘠,对所有‘汲取者’而言,都是一种缓慢而深远的威胁。这其中……理应也包括您。”
莱瑟莉说完,用一种期待且带着几分“我的推论应该没错吧”的眼神看着魏岚,等待着对方的认可或更进一步的指示。
魏岚:“……”
他沉默着,翡翠般的眼眸深处,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
莱瑟莉的逻辑清晰,论证有力,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作为一个“树”,他似乎确实应该对“地脉”了如指掌,并且对其异变高度警惕。
但问题是——
他是穿越来的。
原身是棵树没错,但他继承的记忆和知识库里,根本没有“地脉”这个详细设定!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力量主要来自本体(那棵奇怪的树)自带的特性、阳光、水分,以及……呃,或许还有一点穿越自带的福利?
他确实能感觉到环境中弥漫着一种可以吸收利用的能量,但他一直将其笼统地理解为“天地灵气”或者“游离魔力”之类的东西,从未将其系统性地与“星球魔力循环系统”——地脉联系起来。
看着莱瑟莉那笃定又带着期待的眼神,魏岚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名为“知识盲区”的尴尬。他微微偏了下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啊?”
莱瑟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僵住,随即转变为一丝真实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她眨了眨碧绿的眼睛,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反应。在她看来,魏岚这种级别的存在,发出这种表示疑惑的单音节,简直不可思议。
“……您,不知道?”
莱瑟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这一次,她是真的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怀疑某个根本性的认知了。
短暂的死寂。
魏岚立刻意识到失态。他迅速调整坐姿和表情,仿佛刚才那声只是某种高深莫测的反问开场白。
“……‘地脉’?”魏岚用一种略带沉吟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翡翠眼眸微微抬起,视线似乎穿透了莱瑟莉,投向某种虚无的远方,“你是指……那流淌于星壳之内,承载着世界基础规则的……能量循环网络?”
莱瑟莉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是的。就是那个。”
魏岚轻轻“嗯”了一声:“原来你们精灵,是用这个词汇指代‘它’。知晓,自然是知晓的。只是不同的存在,对同一本质的认知与命名方式,存在……些许差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强行填补逻辑漏洞:“于我而言,感知到的是能量流动本身。这便足够了。名称,无关紧要。”
这一长串听起来云山雾罩、充满不明觉厉词汇的解释,配合上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若是换个场合,或许真能唬住人。
但结合之前那声真情实感的“啊?”,以及此刻他眼神微微偏向一旁、避免与莱瑟莉直接对视的小动作……
莱瑟莉:“……”
她看着魏岚,精灵敏锐的感知和长期与格伦姆那种真·学术疯子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魏岚这番话的“找补”强度,已经快赶上格伦姆导师试图解释他为什么又把实验室炸了时的胡言乱语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所以您其实是不知道‘地脉’这个通用学术术语?”在舌尖转了几圈,看着魏岚那副“我就是这么定义的你能拿我怎样”的平淡姿态,以及周围空气中似乎开始若有若无凝聚的、来自店内某些植物的细微压力……
最终,莱瑟莉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常年处理外交(和给导师擦屁股)练就的求生欲让她选择了沉默是金。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强行理解的语气,干巴巴地回应: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未能理解您认知层面的……高度。”
第193章 沉眠沙丘
魏岚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勉强,十分自然地接话,并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无妨。那么,你方才提及的‘沉眠沙丘’能量异常点的具体方位是?”
莱瑟莉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就坡下驴,再次操作晶石板,调出地图光幕:“就在这里,这片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异常最为明显。”
魏岚扫了一眼坐标,干脆利落地从藤椅上站起身——虽然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干劲。
“可。”他言简意赅,“便随你去看看。”
莱瑟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把所有吐槽的欲望都压回了心底。
“好的,魏岚店长。我们……这就出发?”
“嗯,出发。”
……
沉眠沙丘位于金砂城以西,是一片广袤而寂静的沙海。这里的沙丘起伏平缓,如同凝固的黄色波浪,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
两人很快来到莱瑟莉所说的废弃遗迹。它如同巨兽的骸骨半埋在流沙之中。
断裂的石柱倾斜着指向昏黄的天空,风化的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浮雕。夕阳将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在沙地上交织成一片破碎的网格。
莱瑟莉的精灵仪器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急促的嗡鸣,淡蓝色晶石板上的光纹图像剧烈扭曲,那些代表异常节点的区域几乎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就是这里了。”莱瑟莉在一处半塌的拱门下停下,她跳下驼兽,手中的晶石板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
光纹图像上,代表此地区域的脉络扭曲黯淡。
“仪器读数显示,这里的能量滞涩和‘空洞化’最为严重。但……肉眼看去,什么也发现不了。”
魏岚没有去看晶石板。他环视四周,翡翠般的眼眸扫过那些被沙尘覆盖的残垣断壁,以及从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几株枯黄沙棘。
他走到一面刻满陌生符文的风化墙壁前,木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几乎被时光磨平的刻痕。
指尖触及的瞬间,石壁表面竟簌簌落下细碎的沙尘,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连石头本身的‘记忆’都在被侵蚀。”魏岚收回手指,一些石屑从他的指间飘落,“生命力被抽离,连残渣都带着……被‘污染’的味道。”
他不再犹豫,原地盘膝坐下,双目闭合。莱瑟莉屏息凝神,知道魏岚要动用更深层的感知了。
魏岚的意识沉静下来,不再局限于这具分身的感官。
通过与本体的深层连接,他将感知如同根须般,向着脚下的大地深处蔓延。
不再是模糊的能量感应,而是更为清晰、更为本质的“视野”。
在他的感知中,大地深处并非一片死寂。
原本应有温润、平稳的能量流如同地下暗河般缓缓流淌,滋养着上方的一切。这便是莱瑟莉所说的“地脉”。
然而此刻,在这片区域下方,他“看”到的景象却触目惊心。
数条本应流淌着生机勃勃能量的脉络,在这里变得黯淡、粘稠,如同患了血栓的血管。
能量的流动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处出现了诡异的“断流”和“漩涡”。
这些节点仿佛被某种外来的、充满“否定”意味的力量侵蚀、堵塞,能量流经此处时,不仅无法顺畅通过,反而会被强行抽走一部分“活性”,留下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冰冷的“残渣”。
就像……新鲜的伤口上覆盖着不断汲取生命力的腐败菌毯。
魏岚缓缓睁开双眼,翡翠般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闪过,与周遭死寂的环境悄然呼应。
“问题比仪器显示的更严重。”他扭头看向莱瑟莉,木质的手指指向脚下,“地脉在此处被强行扭曲、堵塞,能量被抽取‘活性’,留下的是……近似‘虚无’的残渣。”
莱瑟莉呼吸一窒:“虚无?是诺克斯马尔密会?”
“可能性极高。”魏岚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沙尘,“这种侵蚀手法,与艾拉描述的、以及约翰夫妇遇袭时感受到的能量性质同源。粗暴,充满否定意味,旨在瓦解存在本身。”
他抬起手,指向几个方向。
“能量淤塞与流失最严重的核心区域,在西北方向约三里外,一处流沙陷阱之下。那里是‘病根’所在。”他顿了顿,手指转向另外两个较近的方位,“此外,还有两处相对外围的节点,如同蔓延的感染点,一处在此地东南一里,一处正北偏东约两里。”
他放下手,看向莱瑟莉,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核心区域情况不明。我们不妨先从外围节点开始探查,确认侵蚀的具体形式和程度。”
莱瑟莉立刻点头,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光芒:“明白。先确认感染模式,再评估核心威胁。东南方向那个节点更近,我们是否……”
“就走东南。”魏岚言简意赅,已然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沙尘。
莱瑟莉连忙收起晶石板,重新骑上驼兽。两人不再多言,朝着魏岚所指的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依照魏岚的指引,他们很快抵达了东南方向约一里外的目标点。
这里位于一座低矮沙丘的背阴处,表面看去与周围沙海无异,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异常。
沙地呈现出不规则的、令人不适的灰白色斑块,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失去了所有生机。
几丛原本极其耐旱的沙漠灌木彻底枯死,枝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灰败,指尖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裂成粉末。
莱瑟莉跳下驼兽,脸色凝重地取出晶石板。仪器上的光纹在此处剧烈地扭曲、闪烁,发出急促的嗡鸣。
“这里的能量读数简直混乱到了极点……”
魏岚的目光扫过那片灰白沙地。沙丘背阴处的光影交错,风卷起的细沙不断改变着地表形态,形成了天然的视觉掩护。
“干扰很强。”魏岚闭目凝神片刻,复又睁开,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不仅仅是能量残留,还有一层粗糙但有效的‘认知干扰’幻术,覆盖了这片区域。
“密会在此地布设了简单的精神暗示,引导感知忽略特定区域。”
莱瑟莉闻言,立刻集中精神,碧绿的眼眸中也泛起微光,试图对抗这种干扰。
“感觉就像……眼睛总想从某些东西上滑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她晃了晃头,语气带着厌恶,“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小把戏。”
“对于毫无防备或精神力稍弱的目标,这种‘小把戏’足够有效。”魏岚平静地说。他将感知如同细丝般铺开,感受那片区域整体能量场中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
他缓步移动,几分钟后,魏岚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坡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沙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均匀,甚至连风吹过的痕迹都显得过于“规整”。
“幻术的‘缝合点’通常最脆弱。”魏岚低语,他示意莱瑟莉后退一步,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那片沙地。
一丝极其精纯、带着自然生机的柔和力量,如同水滴般,轻轻“滴”入那层认知干扰之中。
啵——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声音。
霎时间,两人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来。
那层无形的精神纱幕被这恰到好处的力量扰动、瓦解,原本被引导忽略的区域清晰地显现出来——
依旧是那片灰白的沙地,但中央部分,浮沙被拂开了些许,露出了由暗色金属和不明黑色石材构成的、直径约半米的简陋装置。
银线绘制的扭曲图案像是用某种工具仓促刻画在装置表面,线条歪斜。装置中央的基座很小,上面镶嵌的灰白色能量结晶显得粗糙且能量稀薄,几乎与周围的灰白沙砾融为一体。
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扭曲的金属零件,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魔力波动,以及几片几乎被沙尘覆盖的、烧焦的羊皮纸碎片。
莱瑟莉立刻上前,蹲下身,碧绿的眼眸仔细扫过那简陋的装置和散落的零件。
她取出几个小巧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弄、检测着,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和不同颜色的闪光。
“粗糙……但很有效率的‘掠夺’设计。”她低声分析,“这个金属基座和上面的符文构成了一个简陋的‘地脉抽取器’,强行在这里‘钻孔’,引导地脉能量流过。
“这些破碎的玻璃容器……应该是用来暂时储存或混合被抽取出的能量,以及……注入某种东西的接口。”
她的指尖在一个扭曲的金属零件上停留,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灰白色的能量痕迹。
“他们在尝试将那种‘虚无之力’注入被引导出的地脉能量流中,就像……往血管里注射毒药。
“目的是测试‘毒药’的效力,以及地脉的‘耐药性’。”她指了指装置中央那粗糙的灰白结晶,“这个应该是能量中转或稳定器,品质很低,但原理和湮灭祭司骨杖上的黑晶类似。”
另一边,魏岚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些烧焦的羊皮纸碎片上。他俯身,木质的手指轻轻捻起几片较大的碎片。碎片边缘焦黑,字迹潦草。
他快速浏览着碎片上残破的记录:
【节点b-3,第三次稳定性测试……地脉能量流速稳定在标准值73%……注入‘归虚之引’单位0.7……侵蚀效率测算……18.4%……活性流失率……89.3%……节点结构稳定性维持72%……但抽取后残留‘虚无所证’不足预期……需调整注入比例或载体结构……】
【……对比节点A-1数据,‘虚无所证’残留量提升不明显,怀疑与本地地脉‘韧性’有关……建议后续测试优先选择‘脆弱’节点……】
魏岚正默默将这些信息记下,莱瑟莉已经完成了对装置的初步检查,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问道:“上面写了什么?这种密会的暗语体系很偏门,连我们精灵的资料库里记载都不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魏岚的目光正平静地扫过那些碎片,那神态,不像是面对天书,反倒像是在阅读寻常文字。
莱瑟莉眨了眨眼,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您……看得懂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密语?”
魏岚:“!!!”
第194章 扭曲的造物
魏岚:“!!!”
他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周璃昀提供的翻译法术太过强大且无缝,他所接触到的信息全都是以他熟悉的中文与汉字出现,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本身是多元的。
诺克斯马尔密会这种隐秘教派,拥有独立且未被广泛破译的密语体系,是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
他能如此自然地阅读,在莱瑟莉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个合适的理由。
“……密语?”魏岚用一种略带困惑,仿佛听到什么奇怪词汇的语气重复道,同时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纸碎片,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件……过于粗劣的造物,“不,我并未解读其‘符号’本身。”
他抬起眼,看向莱瑟莉那双写满“您不会又想糊弄过去”的碧绿眼眸,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能量的流动,信息的残留,自有其‘痕迹’。我所‘看’到的,是这些字符在形成时,书写者精神意志与能量交互所烙印下的‘信息实体’,是超越了表层符号排列的……本质映射。
“直接读取其承载的‘意图’,而非解析其人为设定的‘密码’。故而,无论其外壳为何种符号体系,其核心信息……大抵是相通的。”
莱瑟莉被魏岚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解释弄得呆滞了一番,她微微张了张口,下意识回答:“……那您之前不知道‘地脉’这名字,也是因为它的‘本质映射’没告诉您它叫这个?”
莱瑟莉的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沙漠的风卷着沙粒,吹过残破的石垣,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也在替魏岚感到尴尬。
魏岚:“……”
他沉默地、深深地看了莱瑟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莱瑟莉觉得那情绪是因不能灭口而感到的遗憾。
她被魏岚看得脊背一凉,精灵敏锐的直觉让她瞬间把后续所有的疑问和吐槽都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一旁残破的石垣,语气变得格外公事公办:
“咳,我的意思是……魏岚先生您这种……嗯,‘超越符号直指本质’的阅读方式,确实非常……独特且高效。”她谨慎地挑选着词汇,“想必能极大推进对密会情报的解析工作。”
她顿了顿,感觉那道令人压力山大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赶紧又补充道,试图将话题彻底拉回安全区:
“事实上,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密文体系,一直是包括我们自然之神神殿在内的六神教会重点攻关的难题。
“但是破译进度极其缓慢,严重制约了对他们内部结构、计划和行动的理解。如果您……如果您这种独特的能力可以……以某种不涉及具体原理的方式,为破译工作提供一些……‘参考’或‘结果’,那对遏制他们的阴谋将会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魏岚终于缓缓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莱瑟莉的错觉。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碎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这些碎片上记录的是实验数据。关于他们在此地测试对地脉能量进行侵蚀和‘活性’抽取的效率评估。”
他将碎片上的关键信息,用莱瑟莉能够理解的、经过“翻译”后的语言转述出来。
莱瑟莉听着魏岚的转述,碧绿的眼眸越来越亮,之前的尴尬和紧张被强烈的专业兴趣取代。她迅速拿出自己的记录本和笔,飞快地记下关键数据。
“b-3节点……侵蚀效率18.4%,活性流失89.3%……”她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分析,“效率不算高,但造成的破坏性流失极其严重!这完全印证了仪器的读数!他们是在把地脉能量‘毒化’,然后抽取其精华,留下那些充满否定意味的‘残渣’!”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他们提到了‘脆弱节点’,这意味着他们在有意识地寻找地脉网络的薄弱环节,以提高这种‘掠夺’和‘污染’的效率,这绝非孤立实验,而是系统性的破坏行动!”
魏岚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碎片递还给莱瑟莉:“看来,我们发现的这个简陋装置,只是他们众多‘测试点’之一。”
莱瑟莉接过碎片,小心地将其与其他收集到的零件样本一同封装好,脸色凝重:“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控制节点’的信息,同步给拜金教团。”
魏岚耸耸肩:“现在,我们去下一个异常点看看吧。”
两人不再耽搁,依照魏岚的指引,迅速赶往正北偏东约两里外的第二处异常节点。
随着距离拉近,周遭的环境开始呈现出更为直观的异样。
沙地的颜色愈发灰败,连顽强匍匐在地的沙生棘草都彻底消失了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臭与某种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
目的地是一处被巨大风蚀岩半包围的天然洼地。
两人刚靠近边缘,莱瑟莉的晶石板就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尖锐、近乎刺耳的警报声,光纹图像上代表此地的区域几乎被混乱的猩红色覆盖。
魏岚率先迈步,绕过高耸的风蚀岩,洼地内的景象豁然展现。
洼地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坑内并非沙土,而是堆积如山的、各种沙漠小动物的骸骨——沙鼠、沙蝎、小型蜥蜴……它们无一例外地呈现出灰白色,骨骼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
而在骸骨堆的中央,一个由某种暗沉骨骼与粗糙金属丝强行编织而成的、约半人高的“巢穴”格外醒目。巢穴周围散落着更多新鲜的、体型较小的沙漠动物的尸体,它们眼睛浑浊漆黑,即使已经死亡,僵硬的肢体仍保持着一种扭曲的攻击姿态。
“这些是……幼体?”莱瑟莉蹲下身,用附魔镊子小心地翻动一具幼蜥尸体,“体内能量残留浓度极高!是直接被当成了培养皿……”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诡异的巢穴。巢穴底部连接着几根扭曲的、似乎是引导地脉能量的导管,与一块不断散发灰白雾气的晶体相连。晶体表面布满裂纹,显然负荷过重。
“一个简陋的生物注入点。”魏岚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巢穴另一侧,从一堆骸骨下抽出一本用粗糙皮革包裹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翻开后,里面是用一种略显潦草却记录清晰的笔迹写下的日志。
这一次,莱瑟莉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魏岚是否“看得懂”,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等待转述。
魏岚快速翻阅着,平淡地复述核心内容:“……记录不同物种暴露于‘归虚之引’后的反应数据。
“重点标注:幼体神经系统更易被侵蚀同化,狂化阈值低,但生命维持系统脆弱,能量逸散率高,‘归虚转化’过程不稳定,需优化能量载体或寻找更适宜的生物模板……”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巢穴和周围的幼蜥尸体:“他们在测试如何更高效地制造狂化生物。幼体是理想的实验材料,成本低,易控制,但显然,目前的‘工艺’还很粗糙,成品存活率和稳定性都成问题。”
莱瑟莉接过魏岚递来的实验日志(尽管她看不懂原文,但样本本身具有研究价值),小心收好。
她站起身,环视这片死寂的洼地,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将地脉能量扭曲后,直接用于活体生物改造……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能量掠夺,是在系统地制造杀戮兵器。”
就在这时,洼地边缘一处松动的沙堆突然炸开!
伴随着一声混合了痛苦与暴戾的嘶吼,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带着腥风窜出!
那窜出的生物体型接近一头成年沙狼,但形态却扭曲得令人作呕。
它大致还保留着蜥蜴的轮廓,但身躯仿佛由多种生物强行拼凑而成——覆盖着破碎的、颜色不一的鳞片和几撮肮脏的硬毛,一条肢体是覆盖着甲壳的蝎钳,另一条却是末端带着骨刺的、类似节肢动物的步足。
它的头部最为可怖,没有眼睛,只有三个不断开合、流淌着粘稠黑色液体的孔洞,占据了原本是口鼻和眼窝的位置,发出那种混合了嘶鸣与气泡破裂的诡异声响。
周身弥漫着灰白雾气,散发着浓烈的腐朽与纯粹的恶意,直扑莱瑟莉,速度快得惊人!
莱瑟莉虽惊不乱,面对这扭曲怪物的扑击,她身形向后轻巧一跃,拉开了距离。
同时,双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对造型流畅、泛着冷冽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森林低语”。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动。
“砰!砰!”
两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响起。银白色的装置口飘散出极淡的青烟。
两枚特制的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怪物的头部一个开合的黑孔和连接着蝎钳的肩部关节。
弹丸击中处,发出沉闷的破裂声,鳞片、甲壳与下方的怪异组织瞬间被撕裂、搅碎,那怪物发出一声更加痛苦与暴怒的嘶嚎,扑击的势头被打断,狼狈地翻滚落地。
它落地后试图再次站起,但被击中的关节显然结构受损严重,动作变得踉跄。莱瑟莉眼神冷静,抓住机会,双枪稳定地交替射击。
“砰!砰!砰!砰!”
紧密的爆鸣声中,特制弹丸不断撕裂着怪物身上那些明显不协调的拼接部位,精准地打断它的异化节肢,洞穿它覆盖着薄弱毛发或鳞片的防御薄弱点。
灰白色的雾气混杂着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中不断逸散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焦糊味。
第195章 真的难吃
魏岚在一旁静静看着,藤蔓在他脚边的沙地中悄然潜伏,准备随时应对意外。
但他很快发现,莱瑟莉的战斗节奏掌控得非常好,这怪物虽然外形骇人,但在她密集而精准的火力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怪物便已浑身爆开数个血洞,黑色的粘液汩汩流出,瘫倒在地,三个孔洞中流淌的黑色粘液也渐渐干涸,不再发出声响,只有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莱瑟莉保持着射击姿态又警惕地观察了几秒,确认那怪物不再动弹,才稍稍放松,呼出一口气,将那对银白色的“森林低语”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收回腰间的皮套。
她看向魏岚:“看来只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空有外表,实际战斗力有限……”
她的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本已死透的怪物尸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些被击碎的骨骼和组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组!
被能量射线烧焦的部位迅速脱落,新的组织从伤口处疯狂生长,不过数息之间,一个完整的怪物又重新站了起来!
“什么?!”莱瑟莉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再次拔出“森林低语”射击。
低沉的鸣响再次贯穿怪物,将其身躯打得如同破布。
可残余的组织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与此同时,魏岚敏锐地感知到,脚下地脉中一股被污染过的灰白色能量流正被强行抽取,汹涌地注入那团残躯之中,新的、覆盖着粘液和骨刺的肢体以惊人的速度再生!
“它在直接抽取被污染的地脉能量进行再生,难怪这个据点被废弃了。那帮疯子似乎创造了一个他们自己既消灭不了,也彻底掌控不住的麻烦。”
莱瑟莉一边持续开火延缓怪物再生速度,一边焦急地喊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除非能想办法切断它与地脉的联系,否则它的再生几乎是无限的!”
“切断联系?嗯……”魏岚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木制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听起来有点麻烦。要不……我把它吃了?”
莱瑟莉:“……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眸眨了眨,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魏岚用了某种精灵语里她没学过的生僻词。
“您……您刚才说,‘吃了’它?”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试图理解这两个字在当前的语境下可能蕴含的、她尚未领悟的高深魔法隐喻。
“对啊。”魏岚一脸理所当然,“这东西本质是混乱能量和生物质的聚合体,还掺了点地脉的‘杂质’。处理起来太费事,直接分解吸收掉比较省心。”
莱瑟莉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岚,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表达内心的震撼与吐槽,就见魏岚已经随意地一挥手。
下一刻,两人身旁的沙地猛地隆起、破裂!一株巨大无比、色彩鲜艳到近乎妖异的花朵破土而出,肥厚的花瓣边缘布满锯齿,中心是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甜腻气味的“喉咙”。
那食人花——如果这玩意儿还能被称为花的话——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捕蝇草捕捉飞虫般,巨大的花瓣猛地向前一合!
“嗷——噗!”
那刚刚再生出半个身子的扭曲怪物,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整个囫囵吞了下去。食人花巨大的花苞合拢后,还满足地上下晃动了两下,打了个响亮的、带着些许灰白色烟气的嗝。
洼地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卷过沙粒的声音,以及莱瑟莉手中双枪枪口袅袅升起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烟。
莱瑟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沙漠跳鼠当成了跑轮,转得快要冒烟了。她看着那株食人花消失后留下的小沙坑,又看看一脸“今天天气不错”的魏岚,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
最终,千言万语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斗争后,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个……魏岚先生,您……您不会吃坏肚子吧?”
话音刚落,莱瑟莉就想给自己一个静音术。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魏岚闻言,居然真的抬手摸了摸自己木质(并且理论上根本没有消化器官)的腹部,像是在仔细感受。
就在莱瑟莉以为他会说出“能量已完美吸收融合”之类高深莫测的话时,魏岚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嫌弃的神色。
“不会。”他先是否定了莱瑟莉的担忧,但紧接着,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补充道,“但这东西……是真的难吃。”
莱瑟莉:“……难吃?”
“真的难吃。”魏岚眉头紧锁,脸色相当难看,“还不如吃土。”
“……”
莱瑟莉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三观捡起来重新拼好。
“……难吃。”她干巴巴地重复,感觉自己的精灵语词汇库在魏岚面前显得如此贫瘠,“您……还尝得出味道?”
这问题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根本不是重点!
“能量层面的‘味道’。”魏岚似乎并不介意解释,但眉头依旧皱着,“混乱,驳杂,像是一锅煮糊了还掺了沙子的诅咒汤剂。”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晶石板,发现随着那怪物的消失,此地异常的能量读数正在缓慢下降,虽然地脉的淤塞和污染并非一时半会能清除,但至少那个不断抽取能量再生的“污染源”被拔除了。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她斟酌着用词,“但结果有效。这个外围节点算是暂时清理了。”她看向魏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按照计划,接下来就是那个核心区域了。根据您之前的感知,那里是能量淤塞和流失的根源,风险未知。”
魏岚点了点头:“嗯,抓紧时间吧。”
两人不再停留,骑上驼兽,向着魏岚指引的区域疾驰而去。
……
金砂城,冒险者协会大厅。
喧嚣的人声、酒杯碰撞声、任务板前粗声粗气的争论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特的背景音。
艾拉像一尾灵活的银色小鱼,在形形色色的冒险者、商人、情报贩子之间穿梭。
她刚刚从一个吹嘘自己如何在“黑风沙匪”袭击下侥幸逃生的香料商人那里,套出了点关于沙匪最近活动区域似乎更靠近绿洲水源地的模糊信息,正打算找个角落整理一下思绪。
“嘿!听说了吗?‘秃鹫之巢’那群疯子,前几天袭击了‘响尾蛇商队’,据说打起来完全不要命,跟中了邪似的!”
“……东边那片沙丘邪门得很,老子养的沙驼走到那儿就死活不肯往前……”
“……可不是,上周‘秃鹫’小队接了个清理沙狐巢穴的活儿,回来就说那些沙狐红着眼珠子,见什么都咬,跟疯了一样……”
“……妈的,最近商路不太平,好几支小队都说遇到了不要命的沙匪,打法跟自爆似的……”
艾拉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感觉老大的判断很可能没错,沙匪的异常绝非个案。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才能套到更具体的位置信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拉?”
艾拉回头,只见菲娜正站在不远处。金发少女今天没穿那身异域短裙,而是换上了一套更方便行动的、带有拜金教团徽记的浅褐色皮质护甲,腰间的佩剑也换成了更实用的制式长剑。
“菲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艾拉有些意外,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那个金光闪闪的阿姨不是把你关禁闭了吗?你越狱上瘾了?”
菲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正色取代:“禁闭期……因为特殊情况暂时延后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奉命?”艾拉挑眉。
菲娜将艾拉拉到大厅一侧相对安静些的布告栏后面,确认周围无人特别注意她们,才低声说道:
“教团高层已经注意到了沙漠中的异常动向,尤其是诺克斯马尔密会可能的活动迹象。娜迪娅姐姐亲自下令,动员部分力量,对黄金沙漠几个重点怀疑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
艾拉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所以呢?”
“所以,”菲娜看向艾拉,眼神认真,“我被任命为其中一支调查小队的队长。考虑到你……你之前与密会成员有过直接接触,并且对沙漠环境以及那些‘异常’现象有第一手的了解,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小队,参与此次调查行动。
“我认为,你的实战经验,尤其是对密会那种诡异力量的了解和应对能力,会对调查有很大帮助。而且……”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不是吗?魏岚店长他……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艾拉眯起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菲娜。这家伙,明明是被抓回去关禁闭的,转眼就成了调查小队队长?娜迪娅司铎的手段,还真是难以揣测。
“帮忙?可以啊。”艾拉爽快地点头,但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一个经典手势,“不过,亲姐妹明算账,报酬怎么算?按冒险者协会的标准,还是你们教团有内部价?危险津贴有吗?”
菲娜被艾拉这毫不掩饰的“务实”态度噎了一下,无奈道:“报酬会按照教团外聘顾问的最高标准支付,包含基础佣金、危险津贴和任务完成奖金。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稍后移步财富大厅详谈。”
“那就没问题了!”艾拉打了个响指,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楼上跟老大说一声,马上下来跟你去财富大厅!”
说完,不等菲娜回应,艾拉转身就像一阵小旋风般冲向了通往常青之树沙漠分店的楼梯。
魏岚的那具木质分身依旧陷在吧台后的藤编椅里,仿佛未曾移动过。他手中端着一杯清澈的泉水(疑似),目光落在窗外金砂城鳞次栉比的土黄色建筑上,眼神空茫。
“老大!老大!”艾拉咋咋呼呼地跑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我回来汇报情况啦!”
魏岚缓缓转过头,翡翠般的眼眸聚焦在艾拉身上:“说。”
“我在协会大厅打听到不少消息!”艾拉语速飞快,“好几个商队和冒险者小队都提到了沙匪活动异常,打法疯狂,还有东部某些区域的野兽也出现了狂躁迹象,跟我们在回声峡谷遇到的裂蹄蜥状态很像!看来沙匪和怪物发疯不是个别现象!”
魏岚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然后!重点来了!”艾拉眼睛发亮,“菲娜那家伙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拜金教团什么调查小队的队长!她刚才在楼下找到我,说教团高层已经注意到沙漠异常,开始拉网排查了,特意邀请我加入她的队伍,说看中我对付密会的经验!”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魏岚的表情,补充道:“报酬按教团外聘顾问的最高标准算,有基础佣金、危险津贴和奖金!我觉得这事儿靠谱,既能赚钱,又能顺便完成老大你交代的搜集情报的任务,还能借用教团的力量深入调查密会,一举三得!”
魏岚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可以。”他言简意赅地批准了,“注意安全,保持联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以自保为先。”
第196章 深入核心
沉眠沙丘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看似寻常的流沙地。流沙范围广阔,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不祥的粼粼微光,如同巨兽慵懒呼吸时起伏的皮肤。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金属锈蚀味更加浓重,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下方有庞大的空洞结构。”魏岚站在流沙边缘,翡翠眼眸深邃。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根须,穿透了躁动不安的表层流沙,向下蔓延。
“能量反应……驳杂又浓烈。生命气息、虚无之力、还有……大量金属与……某种有机质的复合结构。”
他顿了顿,补充道:“入口不止一个,但这个流沙点,是能量交互最活跃的‘门户’之一,也是防御最松懈的——或许他们认为,天然的流沙陷阱足以阻挡大部分不速之客。”
莱瑟莉看着眼前不断蠕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流沙,眉头紧锁:“我们怎么下去?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警报。”
魏岚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将木质的手掌轻轻按在流沙边缘滚烫的沙地上。
片刻之后,流沙靠近他们的一小片区域,沙粒的流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停滞,然后像是有生命般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
洞口边缘的沙粒被无形的力量固化,闪烁着微弱的翡翠色光泽,形成了一条临时通道。
“走吧。”魏岚站起身,率先踏入洞口。莱瑟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洞口向下延伸了约十几米,随后连接上了一条人工开凿、但表面粗糙不平的岩石通道。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着的一些发出惨淡灰白色光芒的苔藓或晶体提供照明,空气沉闷,那股混合了腐臭、锈蚀和血腥的气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魏岚的脚步无声无息,他的木质身躯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优势,不受恶劣气味和低温的影响。
他的感知如同蛛网般扩散开去,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能量流动和细微声响。
“前方有生命反应,数量不少,但……状态很奇怪。”魏岚低声道。
莱瑟莉握紧了腰间的短铳,碧绿眼眸中满是警惕:“是囚犯?还是……实验体?”
“很快就能知道了。”
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深邃的黑暗中传来隐约的、非人的低吼和金属刮擦声;另一条路则水平延伸,尽头隐隐有火光和人声传来。
魏岚略一感知,便选择了水平的那条路。“这边的生命反应更集中,像是……工作区。”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由粗糙金属条焊成的栅栏门。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墙壁上挂着几盏摇曳的油灯,映照出几个穿着深灰色粗布短袍、戴着兜帽的身影正在忙碌。
这里像是一个临时的物资堆放和初步处理点。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麻袋,上面依稀可见被涂抹掉的商队标记。
另一边则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武器和皮甲,款式杂乱,明显来自不同的来源——正是沙匪们惯用的装备。
几个灰袍人正将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分拣:晒干的肉干、粗糙的粮食、一些常见的草药、还有零星的金属矿石和工具。
“第三批‘贡品’质量越来越差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他踢了踢脚边一个半空的麻袋,“‘秃鹫’那帮废物,最近几次收获连之前的一半都不到。”
“知足吧,哈里克。”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应,他正小心翼翼地将分拣出的草药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子里,“‘疯症’蔓延得比预期快,很多沙匪自己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能抢回这些就不错了。关键是‘数量’,必须保证‘奠基仪式’的规模。”
“规模?哼,下面‘血池’的消耗速度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个叫哈里克的人压低声音,“上次投入的‘基石’才撑了几天?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轮到我们自己去为‘新世界’的诞生‘贡献基石’了!”
“慎言!哈里克!”尖细声音厉声制止,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能为新世界的降临献上基石,是这些沉沦于旧世之苦痛者的无上荣光!
“他们的血与魂,将在终焉之影的怀抱中得以净化,融入那永恒之虚,成为新纪元的地基!而我们,将是新世界的见证者与先驱!”
两人的对话信息量巨大。莱瑟莉听得脸色发白,她看向魏岚,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他们在用活人……作为某种仪式的‘基石’?为了开启他们所谓的‘新世界’?”
魏岚的木质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眼眸中的光芒冷了几分。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莱瑟莉继续听。
“……这些矿石和金属要尽快送到‘锻造间’去,‘圣骸’的稳定需要大量导能金属。”尖细声音转移了话题,指着分拣出的金属块,“还有这些草药,提纯后是安抚‘基石’、确保其灵魂在融入时保持‘纯净’的关键,不能出错。”
“知道了知道了。”哈里克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即又好奇地问,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说,那‘新世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凡俗无法想象的恩赐!”尖细声音立刻斥责,但语气中充满了向往,“没有痛苦,没有腐朽,没有这令人作呕的现实枷锁!
“一切都将归于宁静的虚无,那才是最终的圆满与和谐!‘圣骸’正是连接两个时代的桥梁,是让新世界得以诞生的‘胚胎’!我们正在亲手接生一个时代!”
魏岚和莱瑟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目的比想象的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通道下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呜咽。
“新的‘活料’送到了。”哈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去帮忙清点。希望这次能多几个‘结实’点的,上次那几个没撑过一轮汲取就崩溃了,白白浪费了祭司大人的力量。”
两个灰袍人朝着向下的通道走去。
魏岚给莱瑟莉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向下的通道更加陡峭潮湿,墙壁上那种惨绿色的粘稠发光物质也更多,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莱瑟莉强忍着不适,紧紧跟在魏岚身后。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这里的光线主要来源于中央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设施——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池子,但里面荡漾的并非清水,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
池子边缘铭刻着复杂的、不断扭曲变化的银灰色符文,与湮灭祭司袍服上的图案同源。几根粗大的、由暗色金属和不明生物骨骼构成的导管从池壁伸出,连接着池子中央一个模糊的、被浓郁血光包裹的椭圆形物体——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圣骸”。
血池周围,站立着四名身穿完整深灰色长袍、手持骨杖的湮灭祭司,他们低声吟诵着扭曲的祷文,引导着血池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央的大茧子——也许就是他们口中的圣骸?
随着能量的注入,那“圣骸”表面的血光似乎微微脉动了一下,散发出的虚无气息也浓郁了一丝。
而在血池旁边,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被粗糙的铁链锁在一起,他们眼神空洞,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其中有商人打扮的,有穿着部落服饰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损皮甲、像是落魄冒险者的人——显然都是被沙匪劫掠来的无辜者。
刚才下来的哈里克和那个尖细声音的灰袍人,正拿着一个名单,在囚犯中清点着。
“你,你,还有你……出来!”哈里克粗鲁地指着几个看起来相对强壮一些的囚犯。
被点到的囚犯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向后缩,却被其他灰袍人粗暴地拖拽出来,推向血池的方向。
“不!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崩溃地哭喊着。
一名湮灭祭司冷漠地抬起骨杖,一点灰白色的光芒没入商人体内,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自己一步步走向血池边缘。
“以汝之血与魂,献于终焉之影,助圣骸苏醒,加速归虚之进程……”祭司吟诵着。
另外两名被选中的囚犯也被如法炮制,神情麻木地走到血池边。
眼看着那三名神情麻木的囚犯在湮灭祭司的操控下,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迈向翻涌的血池,莱瑟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双铳,翠绿的能量光芒在枪口凝聚,身体前倾,就要冲出去——
然而,一只木质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莱瑟莉惊愕地回头,对上魏岚那双毫无波澜的翡翠眼眸。
“魏岚店长,你做什么?!”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焦急与愤怒,“他们要献祭活人!我们必须阻止!”
第197章 暴动
“现在出手,等于告诉整个据点我们来了。”魏岚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们的目标是探查核心,获取情报,不是当救世主。”
莱瑟莉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冲出去的冲动。
“我明白战略上的考量,魏岚先生。情报优先,避免打草惊蛇。”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岚那毫无波澜的侧脸,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但我想知道,如果……如果此刻被困在下面,即将被推入血池的是艾莉诺,是艾拉,或者是常青之树的任何一个人,您也会像现在这样,纯粹以‘划算与否’来计算,选择静观其变吗?”
魏岚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血池方向,观察着祭司们的动作和能量流动,对于莱瑟莉这个近乎冒犯的问题,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极其坦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不会。”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是我的店员和麻烦精,而你我现在是临时盟友。这其中的亲疏远近,自然不同。我只是个开酒馆的普通人,保护自己人优先,这很正常。”
莱瑟莉被这番毫不掩饰、直白到近乎粗鲁的回答噎了一下。
她预想过魏岚可能会用更多大道理来辩解,或者干脆不予理会,却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
这种毫不伪饰的“偏袒”,反而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她因魏岚的直言而陷入短暂沉默时——
“哐当!咔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和锁链断裂的脆响,猛地从更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守卫惊怒的吼叫和一片混乱的呐喊!
“怎么回事?!”
血池边,那名主持仪式的湮灭祭司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愠怒。
“是囚犯!那些‘活料’……他们挣脱了!” 一名灰袍守卫狼狈地冲过来汇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有人……有人撬开了锁,还鼓动了其他人!”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
“为了沙雀部落!”
“跟他们拼了!”
“自由——!”
最先冲出来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双手紧攥着一根断裂的铁镣,如同疯牛般撞向最近的灰袍人。
铁镣砸在守卫肩上,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瞬间点燃了战场。
“阿爸!”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嘶吼着,手里挥舞着从墙上抠下的尖锐石块,扑向束缚同伴的锁链。
石块砸在铁锁上迸出火星,他的手掌被磨得鲜血淋漓,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更多衣衫褴褛的人从黑暗中涌出来 —— 有商人、有部落民、还有几个穿着破损皮甲的冒险者。
他们手里的 “武器” 五花八门:撬棍、断剑、甚至是啃剩的兽骨。
“挡住他们!别让这群蝼蚁靠近血池!” 主持仪式的湮灭祭司厉声怒喝,骨杖顶端的黑晶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可他必须维持血祭的能量输送,只能让两名同伴迎上去。
灰白色的能量箭矢划破空气,瞬间射穿了最前面那名壮汉的胸膛。
壮汉闷哼一声,在倒下之前用尽最后力气将铁镣砸向一名祭司的脸。血花溅在祭司的兜帽上,那抹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安卡!左边通道有守卫过来了!” 人群中有人大喊。
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混乱中跃出 —— 蜜色的皮肤沾着沙尘和血污,数条利落的发辫在空中甩动。她不知何时夺了一根灰袍人的短棍,棍梢还沾着血迹。
“塔卡带三个人堵左边!用石块封死通道!” 安卡的声音清亮,她侧身躲过一道能量射线,短棍横扫,砸在一名守卫的手腕上。
那守卫惨叫着松开手中的弯刀,被旁边的囚犯一拥而上按在地上。
“哈桑!你力气大,去砸右边的锁链!” 安卡又喊,同时瞥见角落里缩着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立刻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短棍狠狠砸向扑来的灰袍人,“别怕!跟着大部队,我们能出去!”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攥着安卡的衣角,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磨得光滑的贝壳,颤抖着塞进安卡手里:“姐姐,这个…… 能保护你。”
安卡心中一暖,将贝壳塞进怀里,又冲回战场:“所有人靠拢!不要分散!我们的目标是出口,不是硬拼!”
“是沙雀部落的那个小姑娘!” 莱瑟莉的手微微发抖,碧绿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沙雀部落的少女,更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部落女孩,竟有如此强的领导力。
“现在!” 莱瑟莉猛地转头看向魏岚,声音里带着急切,“他们撑不了多久!那些祭司的能量太强了!我们必须帮忙牵制!”
魏岚的目光落在安卡身上——少女正用身体护住一个老人,短棍与祭司的骨杖硬拼,手臂被能量余波擦到,瞬间红肿一片,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退。
他又看向血池中央的 “圣骸”,那团被血光包裹的椭圆形物体,正随着囚犯的反抗,微微散发出更浓烈的虚无气息。
“……可以。” 他终于松口,按在莱瑟莉肩上的手移开,“目标是牵制祭司,制造更大的混乱,协助囚犯撤离。不要恋战。”
“明白!” 莱瑟莉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双铳已然握在手中。
“砰!”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声,在充满嘶吼与能量嗡鸣的洞窟中炸响,显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混战中的双方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那几名维持血祭仪式的湮灭祭司停了下来,灰白色的眼眸惊疑不定地扫向枪声来源。
囚犯们更是吓了一跳,不少人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然而,混乱中,正用短棍艰难格开一道灰白能量射线的安卡,蜜色的脸上却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声音……这独特的、如同闷雷般的爆鸣,她记得!
在不久前的部落迁徙途中,当沙匪如同秃鹫般扑来时,那位精灵女士,手中那对奇特的金属造物,就曾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是森林的朋友!”安卡不顾手臂被能量擦过的灼痛,用尽力气用部落土语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是帮助过我们的精灵!援军来了!大家不要怕,往外冲!”
她的呼喊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囚犯们几乎熄灭的希望。
“援军!”
“有救了!”
“冲出去啊!”
原本因枪声而有些失措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出口方向猛冲。而灰袍守卫们则因这未知的攻击和“援军”的出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莱瑟莉的身影从阴影中一闪而过,双铳“森林低语”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砰!”
两枚特制弹丸射向两名正试图堵截囚犯撤退路线的灰袍守卫。
弹丸撕裂了他们匆忙举起的简陋盾牌,钻入皮肉,带起一蓬血花,惨叫声中,封锁线出现了缺口。
“走这边!”安卡立刻领会,指挥着人群从缺口涌出。
“蝼蚁安敢放肆!”
主持血祭的湮灭祭司发出怒不可遏的低吼。他无法容忍精心准备的仪式被如此粗暴地打断,更无法容忍这些被视为“材料”的囚犯竟敢反抗,甚至还引来了外界的干涉!
他灰白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正在人群中冲杀、组织撤退的安卡,以及那些试图冲破封锁线的囚犯。
骨杖顶端的黑晶爆发出深邃的幽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湮灭能量开始凝聚,目标直指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聆听寂静吧!此乃终焉的序曲!” 格拉克狂热的吟诵声中充满了杀意。
然而,就在那毁灭性的灰白光束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刻——
一面薄如蝉翼、却流转着深邃翡翠光泽的能量屏障凭空浮现。
它看起来如此纤薄,仿佛一触即碎。
格拉克全力施为的湮灭光束狠狠撞在上面——
然后,如同水滴落入浩瀚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那足以将数十名囚犯连同大片岩壁一同湮灭的恐怖能量,在触及翡翠屏障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分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屏障表面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依旧保持着那近乎透明的、流转着光辉的完美形态。
“什么?!”
格拉克与其他三名湮灭祭司同时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赖以成名的、足以否定存在的虚无之力,竟然被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生命力量正面挡下、甚至……克制了?
洞窟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囚犯们的呐喊、守卫的嘶吼,仿佛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面散发着柔和却坚不可摧光芒的翡翠壁垒,以及壁垒后方,那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挡在所有人之前的……木质身影。
魏岚缓缓放下刚才抬起、引导能量构筑壁垒的手,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惊疑不定的邪教徒们。
“你们的对手,”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是我。”
第198章 邪教徒也兴儿碰瓷的?
翡翠屏障依旧流转着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光辉,将囚犯们与湮灭祭司隔开。
屏障后方,是惊魂未定却看到生望、正在安卡指挥下奋力向外冲的囚犯。屏障前方,是四名脸色难看、惊疑不定的湮灭祭司。
魏岚站在屏障之后,木质的身躯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打算速战速决,用绝对的力量碾压,抓住这几个头目撬开他们的嘴。
魏岚向前迈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那名主持血祭的祭司涌去。
那领头的祭司感受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的狂怒。他绝不能容忍仪式被破坏!
“亵渎者!干扰圣骸苏醒,你将承受终焉之影的怒火!”
他嘶吼着,将全身的湮灭之力疯狂注入骨杖顶端的黑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毁灭性能量开始汇聚!
另外三名祭司也同时举起骨杖,灰白色的能量在他们身前交织,形成一片令人心智混乱的力场,配合着领头祭司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三人合力,势要将魏岚这个变数彻底抹除!
魏岚面色不变,随意地抬起右手,准备用纯粹的生命能量洪流将对方的攻击连同他们本人一起拍飞——控制在半死不活能问话的程度就好。
就在他抬手,能量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领头祭司,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
他手中那凝聚了庞大湮灭能量的骨杖黑晶,光芒骤然变得极不稳定,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不……不可能!”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惊恐。他想要控制,想要停止能量输出,但已经晚了!
“噗——!”
一声闷响,是某种东西从内部爆开的声音。
他手中的骨杖黑晶彻底碎裂,化为齑粉!而他本人更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眼翻白,口中喷出一股带着灰白色能量碎屑的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几乎就在领头祭司暴毙的同时,另外三名同时发动攻击的祭司也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扯,出现了连锁反应!
他们周身的灰白护盾剧烈闪烁,然后如同泡沫般接连破碎,手中骨杖“咔嚓”断裂声不绝于耳。
三人同时发出短促的惨叫,七窍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气息全无。
四名实力不俗的湮灭祭司,在短短一瞬间,全部扑街。
魏岚:“……?”
他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凝聚的能量还没打出去。
对方……这就全倒了?自爆了?还是集体食物中毒了?
莱瑟莉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森林低语”都忘了收起,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她预想了各种激烈的战斗场面,甚至做好了苦战的准备,结果……就这?魏岚店长甚至没怎么动,敌人就全倒下了?
那些还没完全逃出去的囚犯也傻眼了,回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安卡扶着一位受伤的老人,脸上也满是震惊,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催促道:“别停下!快走!”
魏岚站在原地,木质的面孔上,那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了看自己刚才抬起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气息全无的四具“尸体”,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们这是碰瓷啊?”
魏岚抬着的手缓缓放下,凝聚的能量无声消散。他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翡翠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在荡漾。
尤其是,他刚才那句“你们的对手,是我。”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旷的洞窟里隐隐回荡。
莱瑟莉小心翼翼地凑近,碧绿的眼眸在魏岚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语气有些迟疑:“魏、魏岚先生……您……这是……什么新招式吗?言出法随?还是……某种即死诅咒?”
魏岚沉默了两秒,用一种极其平淡,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郁闷的语气回答:“……不是我干的。”
“啊?”莱瑟莉更懵了,“可他们……明明是在您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就……”
“所以他们是在碰瓷。”魏岚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试图用集体暴毙来逃避审判和责任,极其恶劣。”
莱瑟莉:“……” 她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位店长的思路。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只见那几个负责清点“贡品”的普通灰袍教徒——哈里克和那个尖细声音的家伙,正缩在一个木箱后面,抖得像风中的筛糠。
他们目睹了祭司大人们离奇暴毙的全过程,此刻看着魏岚,如同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饶、饶命啊!大人!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哈里克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祭司大人们……呃,他们自己突然就……碎了!”尖细声音的家伙也跟着尖叫。
魏岚看着这几个吓破胆的小喽啰,心中的郁闷更添一层。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正主全没了,就剩下这几个一看就没什么核心情报的小虾米。
他叹了口气,懒得再维持什么高深形象(反正也已经崩塌了),对莱瑟莉摆了摆手:“捆起来,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榨出点油水。”
莱瑟莉看着魏岚那副“真倒霉”的样子,强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点了点头,拿出特制的绳索走向那几个瘫软的教徒。
魏岚则走到那四具尸体旁,蹲下身检查。
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但体内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搅碎、湮灭,连带着灵魂印记都模糊不清,彻底失去了搜魂的价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血池中央的“圣骸”上。
失去了祭司们的能量引导,血池的光芒黯淡了许多,那椭圆形的物体依旧被血光包裹,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虚无气息,但似乎也沉寂了下去。
“这东西……”魏岚皱眉,他能感觉到“圣骸”内部蕴含的扭曲力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沉寂。直接接触或摧毁的风险未知。
“莱瑟莉。”
“在。”
“记录这里的所有符文和装置结构,重点是这个‘圣骸’和血池的连接方式。然后,我们离开。”魏岚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理性,“这几个活口和记录,交给拜金教团去头疼吧。至于这东西……”
他瞥了一眼“圣骸”,做出了决定:“暂时封印,留给专业人士处理。”
洞窟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囚犯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翡翠屏障在魏岚的心念一动下悄然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空气。
魏岚的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大多带伤的人们,他们没有欢呼,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惊惧。
许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更有甚者因长期囚禁和恐惧而生命力微弱。
魏岚没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再次抬起手。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温柔地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光晕触及身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结痂;被湮灭能量侵蚀留下的灰败痕迹如同被清水洗涤般褪去,恢复健康的肤色;耗尽的体力被迅速补充,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
就连一些陈年旧伤,似乎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这神迹般的景象让囚犯们再次陷入了呆滞,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混杂着感激与敬畏的情绪。许多人直接跪伏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将魏岚视为了某位降临凡间的神只。
魏岚做完这一切,木质身躯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安卡搀扶着一位刚刚被治好了腿上溃疮的老人,看着魏岚的眼神比其他人多了几分了然与感激,却少了几分盲目的敬畏——她早已见识过这位“森林之主”(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的神奇。
莱瑟莉迅速记录完了血池周边最后几个关键符文,将晶石板收回腰囊,快步走到安卡身边,碧绿的眼眸中带着关切与疑惑:“安卡?你怎么会在这里?沙雀部落……难道遭遇了不测?”
她自然也记得这个勇敢聪慧的沙雀部落少女。
安卡摇了摇头,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不,莱瑟莉女士,部落暂时安全。我们是在迁徙到新的季节性草场途中,遭遇了‘秃鹫之爪’沙匪的大队人马。
“他们像疯了一样,不顾伤亡地冲击我们的队伍……我和部落里的十几名战士负责断后,被他们冲散了,最后力竭被俘。”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把我们和其他被抓来的人一起关在这里,每天只给一点水和发霉的食物,时不时就拖走几个人……再也没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池,声音低沉下去。
莱瑟莉脸色凝重,轻轻拍了拍安卡的肩膀:“你们很勇敢。现在没事了。” 她看向魏岚,“魏岚先生,这些幸存者需要尽快安置。”
魏岚点了点头,缓缓扫过在场大约三十多名囚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四具湮灭祭司的尸体和沉寂的血池“圣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祭司们的离奇暴毙依旧透着古怪,而这“圣骸”……
就在这时,那血池中央的椭圆形物体,表面的血光极其微弱地、如同心脏濒死前的悸动般,闪烁了一下。
魏岚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这东西……似乎在“装死”?
或者,是在祭司们死亡后,进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休眠或者自我保护状态?
莱瑟莉也察觉到了那瞬间的波动,警惕地握住了短铳:“魏岚先生,那个……”
“莱瑟莉,”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这东西的各项数据都记录下来了吗?”
“都记录下来了。”莱瑟莉虽然不解其深意,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魏岚点点头,抬步走向血池边缘。
他无视了那依旧令人不适的虚无气息,目光锁定了几条从池壁延伸出来、如同血管般连接在“圣骸”底部的暗红色能量管道。
这些管道正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脉动着,试图从近乎干涸的血池中汲取最后一点能量维持其伪装。
他伸出手,指尖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凝聚成薄如蝉翼、却锐利无比的光刃。
手起,刃落。
唰!唰!唰!
几声轻响,那几条暗红色的能量管道被齐根切断!
断口处没有液体喷出,只有一丝丝灰白色的湮灭能量如同濒死的蠕虫般挣扎扭动,随即在生命能量的净化下彻底消散。
“圣骸”表面的血光在这一刻剧烈地、真实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因能量供给被强行中断而产生了真正的痉挛,进而彻底不动了——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被暂时“关机”了。
“……好了。”魏岚做完这一切,甩了甩手,散去指尖的光刃,“现在可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向着来时的通道走去。囚犯们互相搀扶着,紧紧跟上。安卡主动走在队伍侧翼,协助维持秩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诡异的血池和“圣骸”,将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快步跟上了队伍。
洞窟内重归死寂,只有血池表面偶尔冒起一个微弱的气泡,以及那四具姿态诡异的尸体。
第199章 司铎大人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通往地面的路似乎比下来时漫长了许多。当众人终于穿过被魏岚固化的流沙通道,重新呼吸到沙漠夜晚清冷干燥的空气,看到漫天繁星时,许多囚犯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或是仰望着星空,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安卡站在魏岚和莱瑟莉身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又一次救了我和我的族人,还有大家。”
莱瑟莉连忙扶住她:“是我们该做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魏岚看着眼前这群虽然伤势痊愈、但依旧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又扫了一眼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夜色沙漠。放任他们自行离去,无异于让他们再次投入死神的怀抱。
他叹了口气,感觉这“闲事”管得有点超出预期。目光落在安卡身上:“能联系上你的部落吗?”
安卡摇了摇头,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我们被冲散时离预定草场已经很远,沙匪带着我们绕了很多路。现在具体方位都难以确定,通讯用的沙雀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莱瑟莉看向魏岚,碧绿眼眸中带着询问:“魏岚先生,金砂城是最近的安全点。拜金教团有责任和能力安置流民和受害者。只是……这么多人,在沙漠里长途跋涉,饮水和食物是最大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魏岚身上。
魏岚没说什么,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嗡——
细微的魔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身旁的沙地迅速隆起、变色,一株株翠绿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蔓延,展开宽大的叶片。
紧接着,藤蔓上迅速结出一个个滚圆、硕大、表皮带着清晰墨绿纹路的果实。
不过短短几分钟,几十个饱满诱人的西瓜就堆成了一个小丘,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水汽,在这干燥的沙漠夜晚格外诱人。
“每人一个,应该够支撑到金砂城了。”
囚犯们看着那堆翠绿的果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们中不少人经历过干渴的折磨,深知水源在沙漠中的珍贵。
安卡更是眼睛一亮,看向魏岚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她快步上前,拿起一个西瓜,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能感受到果皮下充盈的汁水。她熟练地用手刀在瓜皮上一磕,“咔嚓”一声,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鲜红多汁的瓜瓤,清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大家过来,分着吃!补充体力!”安卡高声招呼着,率先将裂开的西瓜分给身边几位虚弱的老人和孩子。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充足的水分补给,幸存者们的士气明显振作起来。人们分食着甘甜解渴的西瓜,感受着久违的活力重新注入身体。
幸存下来的三十多人,在魏岚和莱瑟莉的带领下,朝着金砂城艰难跋涉。
……
夜色已深,沙漠的寒气取代了白日的酷热,常青之树分店内灯火温暖。
店门被轻轻推开,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娜迪娅·金穗司铎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一丝不苟的沙色长裙,白金淡金色的长发在店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脸上带着那抹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落在吧台后方那张特制的藤编椅上。
“晚上好,魏岚店长。”娜迪娅的声音优雅依旧,缓步走近吧台,忍不住叹息一声,“每当您用这种方式通知我来店里一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又要加班了。
“说吧,这次是沙匪又劫了哪支倒霉商队需要教团善后,还是您那位活力过剩的小店员又把哪个遗迹的顶棚给拆了?”
魏岚缓缓放下杯子,翡翠般的眼眸转向娜迪娅:“晚上好,金穗司铎。你的预感,一如既往地精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次,事情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娜迪娅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稍稍锐利了些:“哦?愿闻其详。能让您用‘大了一点’来形容的事情,我猜金砂城的守夜人今晚恐怕是没法安睡了。”
“守夜人睡不睡得着我不清楚,”魏岚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你,还有你们拜金教团负责处理‘异常事务’的人,今晚估计是别想合眼了。”
他言简意赅地开始叙述,从莱瑟莉发现地脉异常开始,到探查外围节点,发现简陋的能量抽取装置和生物实验场,再到深入核心区域,目睹血祭现场,以及那四名湮灭祭司在他准备动手时暴毙。
最后提到那诡异的“圣骸”和被囚禁的三十多名幸存者,以及莱瑟莉和那位名叫安卡的沙雀部落少女正带领幸存者在返回金砂城的路上。
娜迪娅脸上的完美微笑一点点融化、凝固,最后变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缓解那骤然袭来的头痛。
“沉眠沙丘……地脉侵蚀……活体血祭……上古‘圣骸’……还有四个把自己‘作’没了的湮灭祭司……”她每重复一个词,语气就更沉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的,“魏岚店长,您管这叫‘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信息我已传达到位。如何处理,是贵教团的职责范围。”魏岚后非常自然地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那莹莹发光的液体,“想必司铎大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起身相送了。”
娜迪娅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跳动。她几乎能想象出回去后,要向议会提交的报告会有多厚,后续的调动、排查、善后工作会有多繁琐,以及某些政敌会如何借此攻讦她所在的派系。
而眼前这个……这个木头疙瘩,居然还一副“我只是传递了个消息”的置身事外状!
一股强烈的、想把眼前这家伙连同他那张破藤椅一起扔出金砂城的冲动涌上心头。但她仅存的理智牢牢拽住了她——
一方面是基于对双方实力差距的清醒认知,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魏岚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拜金教团监管范围内的严重失职,对方能提供如此详尽的情报,已算是帮了天大的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重新挂起,只是显得有些僵硬,眼底的疲惫和锐利却无法掩饰。
“您说得对,魏岚店长。”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教团……感激您提供的宝贵情报。
“后续事宜,我们会立刻接手处理。幸存者抵达后,我们会妥善安置。沉眠沙丘区域将立即被划为最高警戒区。至于那‘圣骸’……”
她顿了顿,感觉头痛更剧烈了。“我们会派遣最专业的封印小队和研究员前往处理。希望您提供的坐标和描述足够精确。”
“当然。”魏岚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听出娜迪娅话里的弦外之音,“我一向很精确。”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场让她血压飙升的谈话。她需要立刻回去调动人手,没时间在这里跟一个木头斗气。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店长休息了。”她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娜迪娅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指尖即将用力。
“对了。”
魏岚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动作一顿。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又怎么了”的无奈:“魏岚店长,您还有何指教?”
魏岚像是没看见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陷在藤椅里,翡翠眼眸平静地望过来,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菲娜来找过艾拉,说要组队参与你们教团的调查。这事,你知道?”
娜迪娅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被迅速敛去,但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菲娜?找艾拉组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我确实授权她组建一支调查小队,负责巡查几个标记的异常区域,算是将功补过,也是一种历练。但是……”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快速回忆相关的指令细节,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并未明确指示她去邀请艾拉加入。招募非教团背景的外部人员,尤其还是冒险者,通常需要额外的审查和备案程序。菲娜她……”
娜迪娅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某种混合着头痛和些许纵容的复杂神色。
“啊……这孩子,大概是觉得艾拉的经验和能力对调查有帮助,私下做了决定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今晚的“惊喜”实在有点多。
“罢了,既然她已经开了口,艾拉也同意了……只要她们能完成任务,确保安全,这种程序上的小疏漏,我可以暂时不予追究。毕竟,现在情况特殊,用人方面,也需要一些灵活性。”
她看向魏岚,试图从那张木质面孔上看出些什么,但一如既往地一无所获。娜迪娅只能试探性地询问:“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魏岚店长是否觉得有所不妥?”
魏岚闻言,只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她们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就行。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她再次转向门口,这次动作更快了些。
“没有了。”魏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司铎请慢走。”
娜迪娅不再停留,利落地拉开店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清冷的夜色中,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更多麻烦。
店门轻轻合拢,将沙漠夜晚的寒气隔绝在外。
魏岚独自坐在空旷的店内,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翡翠般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思绪流转而过,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莹绿的液体饮尽。
第200章 晨露之家
菲娜并没有带着艾拉走向金砂城中心那恢弘肃穆的拜金教团财富大厅,反而在小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行在愈发狭窄僻静的街巷中。
阳光被高耸的土黄色建筑切割成细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喧嚣逐渐被一种宁静的氛围所取代。
“喂,金毛,我们这是去哪儿?”艾拉忍不住问道,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狐疑,“你说的‘小队集结’,就是在这种犄角旮旯里?”
菲娜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在巷道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别急,快到了。这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最终,她们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上方,悬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质招牌,图案是几滴露珠环绕着一株柔韧的沙枣幼苗,旁边用大陆通用语写着——晨露之家。
“孤儿院?”艾拉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菲娜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嗯。”菲娜点点头,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与门外破旧的印象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夯实、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沙土,角落里点缀着几丛生命力顽强的耐旱植物。
庭院中央,一棵显然是被人精心呵护、才得以在沙漠城市中存活的歪脖子沙枣树投下了一片宝贵的阴凉。
孩子们的欢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充满了整个空间。
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正在沙地上堆砌着想象中的城堡,一个小女孩努力地凝聚着微弱的水元素,试图让沙堡更坚固些,水珠却不时失控地溅到同伴身上,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追逐。
另一边,几个稍大点的孩子则在玩一种类似丢沙包的游戏,只是那“沙包”被赋予了细微的风元素,轨迹变得飘忽不定,让躲避和接取都充满了挑战。
还有一个安静坐在树荫下的男孩,手心上方悬浮着几颗小石子,正努力让它们按照特定的轨迹缓缓旋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无比专注。
艾拉的目光扫过这些孩子,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敏锐地感知到,这些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萦绕着元素能量的波动,虽然还很微弱,但毫无疑问都是具有魔法天赋的个体!
“他们……”艾拉下意识地低声开口。
菲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柔:“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有些……特别。玛尔塔嬷嬷收留了他们。”
正说着,一位穿着简朴但整洁的亚麻长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从主建筑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分充足的沙棘果。
她看到菲娜,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菲娜!你来了!”玛尔塔太太的声音温和,她将果盘放在树下的矮桌上,招呼孩子们过来吃,目光随即落到艾拉身上,“这位是?”
“玛尔塔嬷嬷,这是艾拉,我的朋友,也是一位很厉害的冒险者。”菲娜介绍道,同时轻轻碰了碰艾拉。
艾拉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但还是含糊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玛尔塔太太丝毫不介意艾拉的拘谨,笑着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尤其在艾拉那异于常人的银白卷发和冰蓝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没有任何探究或惊讶,只有纯粹的善意:
“欢迎你,艾拉。来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随便坐,孩子们有点闹,但都是好孩子。”
这时,孩子们也注意到了新来的菲娜和艾拉,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菲娜姐姐!”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率先扑过来抱住了菲娜的腿。
“菲娜姐姐,你看!我能让水珠保持这个样子更久了!”另一个腼腆的小男孩举着一个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稳定水膜的小沙球,献宝似的说。
“我我我!菲娜姐姐,我今天接住了三次‘风之羽’!”一个活泼的像小猴子一样的男孩嚷嚷着。
菲娜熟练地蹲下身,摸摸这个的头,看看那个的“成果”,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个孩子。
艾拉站在一旁,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菲娜,感觉有些格格不入。这种单纯而热烈的氛围,让她既陌生又隐隐有些……不适?或者说,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艾拉姐姐?”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好奇地仰头看着艾拉,递过半块沙棘果,“给你吃,甜甜的。”
艾拉看着小女孩清澈无邪的眼睛,以及那递过来的、沾着些许沙土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艾拉姐姐,你的头发颜色好像月光啊!”另一个孩子惊叹道。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冰!会不会冷?”又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充满了童稚的好奇,却没有丝毫恶意。
艾拉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习惯了警惕、审视或是畏惧的目光,却很少面对如此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含糊地应付着:“……天生的。”
菲娜看着艾拉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偷笑,然后解围道:“好了好了,别围着艾拉姐姐了。莉娜,去叫一下科尔、伊莱娜和雷恩,说我有事找他们。”
名叫莉娜的羊角辫小女孩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跑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隙,菲娜带着艾拉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低声解释道:“玛尔塔嬷嬷是拜金教团退休下来的神官,这个孤儿院主要也是拜金教团在提供支持。”
艾拉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在玩耍中不自觉运用着微弱元素之力的孩子们。她看到那个试图控制石子的男孩终于成功让它们稳定地转了三圈,脸上爆发出灿烂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看到那个用水元素加固沙堡的女孩,虽然依旧控制不好水量,却乐此不疲;看到玩“风之羽”的孩子们,在奔跑和欢笑中锻炼着对风息的感应。
“你也是从这里出来的?”艾拉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菲娜点点头,眼神柔和:“嗯,不过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算长。当我第一次展现出四元素魔法亲和的天赋时,娜迪娅……姐姐就把我接到财富大厅去了。
“有时我也教他们一些控制力量的基础方法,避免他们伤到自己或者引人注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艾拉瞥了菲娜一眼,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懂。
不一会儿,莉娜带着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走了过来。两男一女,看起来大约在十二三岁到十四五岁之间。
为首的男孩叫科尔,身材匀称,眼神沉稳,一头深褐色的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女孩名叫伊莱娜,有着一头火焰般耀眼的红色卷发,绿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活泼的光芒,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因她而活跃几分。最后那个男孩雷恩,身材瘦高,浅金色的头发几乎透明,气质安静。
“菲娜姐姐,你找我们?”科尔作为代表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很稳重。
“嗯。”菲娜站起身,表情认真了些,“介绍一下,这是艾拉,我请来帮忙的资深冒险者。”
三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艾拉身上,带着好奇和些许审视。艾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挺了挺小胸脯,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菲娜继续对三个孩子说:“教团有一个调查任务,我需要组建一支小队。我想邀请你们三个,还有艾拉,一起参加。”
三个孩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讶、兴奋和一丝不确定的表情。
“我们……可以吗?”伊莱娜忍不住问道,红色的卷发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任务可能会有危险,”菲娜没有隐瞒,“但也在可控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很好的历练机会,可以让你们将在‘晨露之家’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际中。而且……”她看了艾拉一眼,“有艾拉在,她会照顾你们的。”
艾拉:“……”
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当保姆了?!
科尔看了看同伴,又看向菲娜,眼神坚定起来:“菲娜姐姐,我们愿意参加。我们……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被保护。”
雷恩轻轻点了点头,伊莱娜更是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艾拉忍不住泼冷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三个“菜鸟”,“这可不是玩游戏,到时候别拖后腿。”
科尔认真地看着艾拉:“我们会努力不拖后腿的,艾拉……前辈。”
“前辈”这个称呼让艾拉噎了一下,看着科尔那认真的眼神,后面的话居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她别扭地转过头,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菲娜看着初步达成一致的“小队”,脸上露出了笑容:“好了,既然要组成小队,彼此了解一下能力是必要的。科尔,伊莱娜,雷恩,你们向艾拉展示一下自己最擅长的魔法吧,不用紧张。”
第201章 金砂城里的“天才”们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后由科尔先站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双手虚按向地面。
庭院中央那片沙地微微震颤起来,细小的沙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凝聚、塑形,眨眼间便构筑起一道半米高、结构紧密的沙土矮墙,虽然粗糙,但看起来相当稳固。
紧接着,他右手一挥,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气流卷起几片落叶,绕着矮墙灵活地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将落叶送回了原处。
“我能……稍微影响沙土和风。”科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自豪。
“不错,控制力很稳。”菲娜赞许地点点头。
下一个是伊莱娜。她似乎早就等不及了,红色的卷发仿佛都更加鲜艳了些。她左手掌心“噗”地一声窜起一簇小小的、橙红色的火苗,活泼地跳动着;右手则同时凝聚出一团清澈的水球,表面荡漾着涟漪。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者靠近,在水球表面蒸腾起丝丝白气的同时,火苗也稳定地在水球上方燃烧着,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能同时控制水和火!”伊莱娜得意地说,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虽然嬷嬷说它们有时候会‘打架’,但我觉得它们在一起很漂亮!”
艾拉看着那水火并存的景象,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同时操控两种相克的基础元素,哪怕程度很浅,这份天赋也相当罕见。
最后是雷恩。这个安静瘦高的男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
他左手掌心散发出柔和、令人心安的白金色光芒,如同微缩的晨曦,照亮了他周围一小片区域;右手则萦绕着淡薄如纱的暗影,光线仿佛被微微吸入,使得他右手周围的光线略显黯淡。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手中泾渭分明,却又和谐共存。
“光与影。”雷恩轻声说,随即收起了能量。
艾拉抱着胳膊,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马马虎虎,比不会强点。”
菲娜笑了笑,对三个孩子说:“很好,大家都做得非常棒。先去帮玛尔塔嬷嬷准备下午的茶点吧,我和艾拉姐姐说几句话。”
孩子们听话地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艾拉和菲娜。
艾拉抱着胳膊,看着三个孩子跑开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主建筑的门内,她才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菲娜。
“喂,金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这么多小鬼,个个都像元素亲和不要钱似的。地、水、火、风、光、影……虽然都还很微弱,但这也太集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菲娜,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你带我来这里,是娜迪娅的意思?拜金教团想让我看到什么?”
菲娜没有回避艾拉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艾拉。带你来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娜迪娅姐姐……她并不知道我会这么做。”她顿了顿,似乎十分认真,“但我认为,你应该来看看。”
她望向庭院里那些重新开始嬉戏、努力练习着操控微弱元素之力的孩子们,眼神复杂。
“艾拉,你……还有那些更早的、名字可能都已消失在记录里的‘前辈’们……你们走过的路,承受过的痛苦,并非没有意义。”菲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艾拉的心上,“六神教会……或者说,推动那些早期‘血脉优化’、‘天赋激发’实验的势力,他们从你们身上获取的数据、经验,甚至是失败的教训……最终促成了技术的完善。”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有些发紧。
菲娜继续说着,目光依旧落在孩子们身上,仿佛在透过他们看着别的什么:“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包括我……我们之所以能相对‘安全’地觉醒和成长,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受到了你的庇佑。是你们用……巨大的代价,蹚出了一条相对可控的路。”
她终于转回头,深深地看着艾拉。
“艾拉,你是第一个成功的‘成品’,但你不是最后一个。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前辈’们,他们连看到这一切的机会都没有。”菲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我带你来,不是想替教团辩解什么,也不是想劝你放下过去——我知道那不可能,也没人有资格要求你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认为,你应该来看看,来看看这些因为你的‘成功’而得以幸存、得以拥有一个‘家’和相对正常童年的孩子们。哪怕是……替那些已经永远无法亲自来看一眼的‘他们’,看一看。”
艾拉僵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剧烈地闪烁着。
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在心底的、属于实验室的冰冷记忆碎片——刺眼的灯光、冰冷的束缚带、注入体内引发剧痛的药剂、记录员漠然的眼神、还有那些隔壁房间逐渐消失的哭喊和喘息,咆哮着冲击着她的理智。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咙。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噬咬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只有我……只有‘我们’,要承受那些?被当作物品一样编号、切割、填充、废弃……凭什么我们流尽鲜血、碾碎骨头铺就的路,却能让这些小鬼头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玩沙子、堆城堡?!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之地的万分之一。
如果……如果是在遇到老大,遇到艾莉诺姐姐,遇到常青之树那个吵闹却温暖的窝之前……
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她一定会被这滔天的怨恨和不公吞噬,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毁掉这里,让所有人都尝尝她曾品尝过的绝望滋味。
……真蠢。
艾拉在心里嗤笑一声,却不知道是在笑谁。
她看着菲娜,看着这个同样有着特殊天赋、却似乎比她“幸运”得多的金发少女,又看向院子里那些无忧无虑(至少表面如此)的孩子们。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菲娜和整个庭院,肩膀微微起伏。
阳光将她银白色的卷发勾勒出一圈光晕,却照不透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菲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一声极低、几乎被风吹散的嘟囔传来,带着艾拉特有的、别扭的腔调:
“……多管闲事。”
菲娜看着艾拉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艾拉的手指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润的物体。
是一枚铜制的小哨子。
她将它掏了出来,摊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走吧,”艾拉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不是要组队做任务吗?别浪费时间了。”
动作间,口袋里那片温润的翡翠叶子不经意地滑出了一角,在庭院的光线下微微一闪,随即又被她的衣摆盖住。
……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啊。”魏岚阅读完了交给艾拉的叶子中记录下来的东西,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艾拉是圣光教会逃出来的实验体,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他原以为那只是某个分支机构失控的孤立事件,是艾拉不幸的个人遭遇。
可现在,在拜金教团势力根深蒂固的金砂城,在一个由财富女神前神官经营的孤儿院里,却明目张胆地聚集着一批拥有“类似特质”的孩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六神教会内部的联系,远比他之前推测的更为紧密。这种涉及“人体潜能开发”(或者说,不那么人道的“天赋激发”)的技术,绝非圣光教会一家独有,而是在高层之间流通、共享,甚至可能……是联合推进的项目。
“技术共享,风险共担,成果……各自应用?”魏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莹绿的液体,感受着其中温和的生命能量在木质躯体内流转,“倒是很符合大型组织的行为逻辑。”
那么,艾拉的存在,恐怕早在她与海洋教会的卡珊德拉打交道时,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圣光教会至今没有采取强硬手段“回收”她,是默认了她的“失控”属于可接受范围?还是说,看在常青之树(或者说,他魏岚)的面子上,暂时选择了观察?
亦或是……艾拉这个“初代成品”的数据早已被充分记录,她的存在本身,价值已经不如这些在更成熟技术下诞生的“后续型号”了?
想到这里,魏岚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一顿。这对艾拉而言,不知是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金砂城喧嚣的街景,仿佛能穿透土黄色的建筑,看到那座隐藏在僻静小巷里的“晨露之家”。
菲娜那丫头,心思不简单。她特意带艾拉去那里,是想用这些“后辈”的存在,去触动艾拉那颗包裹在尖刺下的心?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娜迪娅某种未言明的试探?
想到娜迪娅,魏岚的思绪转到方才短暂的会面。当他提及菲娜邀请艾拉时,那位司铎脸上瞬间的错愕不似作伪。
看来,这位精于计算的司铎大人,对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小动作”也并非全然掌控。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浮出水面:为什么?
第202章 魏岚也得大补课
圣光教会救济贫苦,海洋教会维系航运,拜金教团规范商业,精灵的“自然信仰”实质是科技发展……至少明面上,这几大教会都在维持泛大陆的稳定与秩序,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内发挥着积极作用。
到底是什么样的压力或诱惑,能让这些教义迥异、甚至在某些领域存在竞争关系的大型组织,抛开门户之见,联合起来,投入资源去推动这种显然游走在道德边缘、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天赋激发”实验?
是为了应对某种共同的、巨大的威胁?抑或是……与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宣扬“万物归虚”的疯子们有关?
线索还是太少了。
魏岚轻轻呼出一口气,带动旁边一株仙人掌状的植物微微晃动了一下顶部的绒球。
他之前选择开这间酒馆,固然有收集信息、观察世界的意图,但更多是抱着一种随遇而安、麻烦不上门便不主动招惹的心态。
无论是艾拉的身世,诺克斯马尔密会的阴谋,还是六神教会水面下的勾连,他虽有关注,却始终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倾向于被动应对,而非主动介入。
但现在,他意识到这种“悠闲”恐怕难以持续了。
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触角比他预想的更深,手段更诡异,目标也更疯狂。六神教会内部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彼此间的合作与秘密远超表面。
艾拉的身份,常青之树的存在,恐怕早已落入某些势力的视野。继续被动等待,指望麻烦在可控范围内自行解决,或者依赖其他势力(比如拜金教团)去处理,无疑是一种侥幸心理。
等到灾难真正降临到头顶,才仓促寻找解决办法,那绝非他的风格。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生存之道。他需要更清晰的地图,而非在迷雾中盲人摸象。
“看来,这闲适的旁观者,是当不下去了。”魏岚低声自语,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再满足于在吧台后收集零碎的信息,必须更主动、更深入地与这些盘踞各方的“地头蛇”们打交道,无论是合作、交易还是相互利用。
他得亲自去摸清这片水域下隐藏的礁石与暗流,掌握更全面的信息,拥有更直接的影响力。
凛冽的寒风吹过南极永恒的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如同给这片墨绿与纯白交织的森林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纱衣。
“哇哦!木头!你偷偷摸摸在搞什么好东西呢?!”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清脆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更准确说是直接在他的感知核心中)响起。
魏岚的“动作”猛地一滞。即使是木质的身躯,也仿佛能感到一种类似“心跳漏拍”的凝滞感。
他的感知网络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般瞬间扫过整个冰原森林,甚至连深埋冰层下的根系都微微颤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残余或实体接近的痕迹。
一无所获。
就像上次一样,周璃昀的出现,完全避开了他所有的常规与非常规侦测手段。
墨绿色的光华在主干上流转,迅速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最终稳定为魏岚常用的那个亚麻布衣木质分身。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依旧是那袭深邃的夜空色广袖长裙,裙摆上的细碎星砂在极地微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周璃昀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一根低垂的、覆盖着晶莹冰霜的枝桠上,黑亮的长发垂至腰际,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内部光华流转,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明亮了些。
她正微微歪着头,剔透的琥珀金色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促狭,俯视着刚刚凝聚成形的魏岚。
“你……” 魏岚控制着分身的发声器官,让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淡,“每次出现都这么……别致。”
“嘿嘿,吓到了?” 周璃昀得意地翘起嘴角,身形轻飘飘地从枝头落下,裙袂翻飞如夜蝶,悄无声息地落在魏岚面前。
她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魏岚的木脸上,琥珀金的眼眸仔细打量着:“看样子你没在结果子?那在忙活什么?练习怎么更有效地‘看’东西?”
“确实在尝试改进感知方式。” 魏岚顺着她的话说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周璃昀此刻的状态。
她的存在感很真实,裙摆的褶皱、发丝的飘动、甚至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仿佛星尘与古老香料混合的气息都清晰可辨,但……就是缺乏一个“到来”的过程。
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看见”。
“主要是为了应对像你这样的‘不速之客’。” 魏岚补充道,“每次你出现,我都毫无察觉。这让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你现在,真的‘在这里’吗?”
周璃昀闻言,眨了眨她那琥珀金色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仿佛魏岚问了一个像“水为什么是湿的”一样理所当然的问题。
“啊?这个啊?” 她拍了拍手,一副“原来你在纠结这个”的样子,“很简单啊,我现在不是‘本体’过来嘛,太麻烦了。这只是我的‘神念投影’啦!”
“神念……投影?” 魏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啊!” 周璃昀用力点头,龙角上的微光随之荡漾,“就是把一部分意识和力量,跨越空间投送过来,形成一个临时的‘身体’。这样跑来跑去多方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不怕被打坏本体。”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胳膊,触感真实,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你看,跟真的差不多吧?就是维持起来要费点神,而且距离太远或者干扰太强的地方会有点模糊。”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枝桠细微的摩擦声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神念投影?跨越空间投送意识和力量?这在他穿越前的认知体系里,几乎是神话传说中的概念。但在这个存在魔法、教会、龙女的世界,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关键在于,周璃昀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在解释一个连小孩子都该懂的常识。
她那双剔透的琥珀金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轻微困惑,完全没有试探或者怀疑。
周璃昀并非在炫耀或刻意展示高深,她是真的认为,以他(这棵能制造分身、拥有庞大生命力和奇异知识的“树”)的层次,理应知晓这些“基础”。
她将他视作了同类——某种古老、强大、天生就该通晓这些奥秘的魔法生物。
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对这个世界超凡力量体系近乎一无所知的“穿越者”。
他的强大,更多依赖于世界树本体天生具备的、尚在摸索中的潜能。
信息差……这是巨大的劣势,但也可能是……机会。
魏岚心念电转,无数借口和理由在思维核心中闪过,又被迅速筛选。
直接承认自己是“穿越者”风险未知,不可取。但完全掩饰自己的“无知”则会错失获取关键知识的良机。
一个听起来合理,且能解释他为何缺乏某些“常识”的借口……
有了。
魏岚控制着分身,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而模糊的事情,他用一种略带沉吟的语调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刻意放缓了节奏:
“漫长的沉睡,似乎让我遗忘了很多东西。”
“哦——!!!”周璃昀拖长了语调,右手握拳,猛地一捶左手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来是这样!漫长的沉睡!怪不得!怪不得!”
她像是解开了什么世纪难题,兴奋地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裙摆上的星砂划出流光溢彩的轨迹。随即,她又凑近魏岚:
“我就说嘛!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连最基础的化形都不会。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玩什么‘返璞归真’的游戏呢!”她语速飞快,“后来我左看看右看看,戳戳这里,探探那里,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搞了半天,是我打扰到你休眠了?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木头!你该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
眼看着对方又有化身话痨一唠唠嗑几个小时的趋势,魏岚赶紧打断她的施法。
“咳,是这样的,周姑娘。”魏岚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最近正在努力找回被我遗忘的知识,可惜收效甚微。我甚至连我忘记了什么都忘了,你能不能……”
“嗯……我懂我懂!”周璃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有时候也会这样!一觉睡醒感觉脑子迷迷糊糊的,明明睡之前还想了很多事但怎么也记不起来!直到大姐找上门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大难临头大限将至……”
魏岚嘴角抽了一下,连忙打断了周璃昀的吟唱:“停停停,我觉得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算了,总之,你能不能帮帮我?你应该也有这方面的……书籍吧?”
周璃昀闻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两下。她微微歪着头,额侧的龙角流转着若有所思的光晕。
“书籍?帮你找回知识?”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消化魏岚的请求。随即,她皱起了小巧的鼻子,眉头也轻轻拧起,露出一副相当认真思考的模样。
“唔……我可不是记忆方面的专家啊。好像没有专门讲‘怎么把忘掉的东西想起来’的书耶……”
她托着下巴,绕着魏岚的分身走了半圈,裙摆扫过冰面,却没留下任何痕迹。“直接给你看我的修炼笔记或者龙族传承里的深奥东西,估计你现在也看不懂,搞不好还会把你的木头脑袋弄得更加一团糟……”
魏岚保持着沉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看得出,周璃昀是真心在帮他想办法,只是思路似乎有些……跳脱。
突然,周璃昀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手,脸上绽放出“我想到好主意了”的灿烂笑容。
“有了!”
她伸出右手,掌中光晕流转,很快凝聚出一个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小光球。
周璃昀屈指一弹,那光球瞬间没入魏岚的眉心。
首先映入脑海的就是一行标题:
《十万个为什么》
魏岚:“……”
紧接着魏岚发现这次周璃昀带来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整套系列丛书,在主标题《十万个为什么》的下面还有一系列副标题:
《——基础元素粒子:从认识到应用》
《——草药辨识入门: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吃错东西啦!》
《——魔法并不难:给聪明孩子的第一本咒语书》
《——龙族先贤告诉你:如何做一个好宝宝》
魏岚:“……”
第203章 虚实之间
周璃昀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快夸我聪明”的得意表情,琥珀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岚:“怎么样怎么样?这些可都是最最基础、最最易懂的知识了!
“从怎么认识火球术用的‘火元素粒子’,到路边小草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再到最简单的悬浮术咒语该怎么念……应有尽有!保证浅显易懂,就算……呃,就算忘得再多,也肯定能看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这可是我小时候的启蒙读物呢!虽然是精简版啦,但绝对正宗!用来帮你‘复习’基础,再合适不过了!”
魏岚看着脑海中那套“启蒙读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过于“基础”的知识大礼包。
“……多谢。”
最终,他控制着分身,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说道。
无论如何,这些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了解的知识。周璃昀虽然思路跳脱,但这份“帮助”是实打实的。
心意一动,扎根于南极冰原深处的世界树本体微微震颤,磅礴的生命能量被调动,沿着特定的脉络汇聚。
只见周璃昀刚才站立的、那根覆盖着冰霜的低垂枝桠上,几处节点迅速膨大,抽芽、开花、结果……整个过程在数息间完成,七八枚形态各异、但都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与奇异光华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了枝头。
有之前见过的翡翠般剔透的,也有这次新结出的、带着星点金芒或冰蓝纹路的。
“给你的。”
魏岚言简意赅。用自己结的果子表达谢意,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哇!又有新口味了?!”周璃昀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琥珀金的眼眸亮得惊人,刚才那点“启蒙老师”的矜持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欢呼一声,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那根枝桠旁,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所有新结的果子都摘了下来,抱了满怀。
然后,在魏岚的“注视”下,她再次“嗷呜”一口就把所有的果实闷了下去。
魏岚静静地看她表演这“暴殄天物”的吃法,之前不知道她是“神念投影”时还没多想,如今知晓了真相,他不由得微微挑起了眉毛。
“周姑娘,我还有个问题。”魏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问问。
“唔?”周璃昀满足地拍了拍完全没有起伏的小腹,闻声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丝冰蓝色的果肉屑,那屑末很快便化作光点消散了。
她眨着大眼睛,含糊地问:“什么?”
“你现在,并非本体在此,只是‘神念投影’,对吧?”魏岚确认道。
“对呀!”周璃昀点头,一脸“这不是刚说过吗”的表情。
“那为何……一个由意识和能量构成的投影,能够‘吃’下实质的果实?甚至……还能品尝味道?”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能量体、精神体的常规理解。投影按理说应该更接近幻象,或许能交互,但“进食”并“消化”实体物质,这涉及到了物质与能量的转化,绝非易事。
“啊?这个啊?”周璃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一副“原来你在纠结这种小事”的语气,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一点化虚为实的小技巧,我这投影比较‘实在’,做到这点很简单的啦!”
她看着魏岚那依旧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忽然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不过嘛,具体的原理和技巧,涉及到的东西就比较深了,跟你现在看的这些‘基础’可不一样哦。”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龙角上的光华俏皮地闪烁了一下:“等你把《十万个为什么》都‘复习’完了,说不定自己就能想起来了呢!”
“化虚为实……”他重复着这个词,翡翠般的眼眸聚焦在周璃昀那由星光与意念构成的投影上,“听起来,与某些存在的理念……截然相反。”
“嗯?”周璃昀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虽然那里什么也没留下,闻言好奇地歪头,“相反?什么意思?”
魏岚斟酌着用词,避免透露太多自身卷入的麻烦,但又想获取关键信息:“我遇到过一些……存在。
“他们狂热地追求万物归于虚无,宣扬‘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他们认为现实的根基是虚幻,唯有彻底的‘无’才是终极的真实与解脱。”
他紧紧盯着周璃昀,观察她的反应:“他们的力量,似乎更倾向于将存在的事物‘化实为虚’,引向湮灭。而你刚才提到的‘化虚为实’,听起来像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哈?!”周璃昀的反应出乎魏岚的意料。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凝重,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剔透的琥珀金眼眸瞪得溜圆,随即毫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抱着肚子,笑得龙角上的光华都乱颤起来。
“哈哈哈哈哈……化实为虚?归于虚无?还终极真实和解脱?”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腰,用指尖擦掉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木头,你遇到的都是些什么奇葩疯子啊?
她摆摆手:“‘虚’和‘实’,‘存在’与‘虚无’,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嘛!就像硬币有正反,白天过了是黑夜,哪有什么谁比谁更‘真实’、更‘终极’的说法?
“硬要把它们割裂开,还非要认定一边是好的、另一边是坏的,这不是脑子有坑吗?”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她向前一步,张开双臂。
“看好了哦!”
话音未落,她那双夜空色的广袖长裙,以及裙摆上梦幻的星砂,开始变得透明。
紧接着是她黑亮的长发、琉璃青玉般的龙角、精致的五官、整个身躯……在魏岚的感知中,周璃昀的存在感迅速减弱,仿佛在从一个凝聚的实体,向着纯粹的能量和信息结构坍缩。
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站在原地的周璃昀,已经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如同全息投影般的虚影。
她能透过光线,庭院里那棵歪脖子沙枣树的轮廓依稀可见地重叠在她“身体”里。她甚至恶作剧般地挥了挥手,那半透明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旁边一根低垂的、覆盖着冰霜的枝桠。
“喏,这就是你说的‘化实为虚’,” 周璃昀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空灵,带着回响,但依旧清晰,“本质上,不过是能量形态的转换和存在状态的调整啦!”
然后,没等魏岚仔细“品味”这种状态,那半透明的虚影又开始迅速凝实。
星砂重新闪烁,衣裙恢复质感,龙角流转光华,白皙的皮肤和灵动的眼眸再次变得清晰而富有生机。
所有的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按下了一个切换开关。
“看,回来了!” 周璃昀拍了拍自己毫无异常的身体,仿佛刚才只是表演了一个小魔术,脸上带着“看吧很简单”的轻松笑容,“‘化虚为实’和‘化实为虚’,本来就是一套手法里的两种应用嘛!
“就像你会吸气也会呼气,难道还能说吸气是好的,呼气是坏的?那些嚷嚷着只要‘虚’不要‘实’的家伙,岂不是把自己憋死算了?”
她撇撇嘴:“所以我说嘛,那些家伙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感知出了大毛病,根本理解不了世界的底层运作规律。追求绝对的‘无’?那他们自己先‘无’一个给我看看呀?做不到就别瞎嚷嚷,怪丢人的。”
魏岚沉默地看着周璃昀的演示和解说,核心中诸多关于诺克斯马尔密会力量的疑惑,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周璃昀关于“虚实一体”的演示和那番“脑子有坑”的犀利评价,确实为他理解诺克斯马尔密会那扭曲的教义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冲击力的视角。
然而,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疑问随之浮现。
“关于那些‘脑子有坑’的家伙,”魏岚斟酌着开口,翡翠般的眼眸锁定周璃昀,“我遇到过几次他们的成员,他们掌握着一种……引动虚无的力量。”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很奇怪,当他们试图对我,或者对我赋予特定物品的力量时,会发生一种预料之外的反噬。
“他们的法术非但无法顺利将我或我的力量‘化实为虚’,反而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真实’,导致自身的力量失控、崩溃,甚至……自我湮灭。”
魏岚控制着分身,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探究:“按照你的说法,虚实本是一体,他们的力量本质上也应是某种能量形态的转换。
“为何会在与我接触时,出现如此剧烈且单向的反噬?这似乎超出了简单的能量冲突范畴。”
周璃昀原本还带着点戏谑笑意的脸上,在听完魏岚的描述后,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她微微蹙起那对修长的眉毛,似乎陷入了沉思,手指绕着垂到胸前的一缕黑发。
“唔……反噬?自我湮灭?”她歪着头,龙角上的光华流转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听起来……不像是正常的法术对抗或者能量排斥哦。
“正常情况下,就算属性相克,最多是互相抵消或者一方被击溃,这种直接引动自身力量崩溃的情况……”
她托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这题超纲了”的无奈表情。
“这个嘛……木头,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不太清楚啦。”她摊了摊手,语气坦率,“我虽然懂得一些‘怎么做’,但对于这种非常偏门、涉及到特定力量本质冲突和反噬原理的深层原因……我可就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学者了呀。”
看到魏岚似乎并未因此失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她,周璃昀像是为了弥补自己“学识不足”,又立刻积极地补充道:
“不过!如果你真的很好奇,下次有机会,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阳阳姐!”她眼睛一亮,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她懂得可多了,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知道不少,说不定她能知道点什么!”
她口中的“阳阳姐”似乎是个了不得的存在,但周璃昀并没有深入介绍的意思,只是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第204章 地下水路
“不过嘛,”周璃昀又俏皮地眨眨眼,“前提是我得记得住这事儿,而且能找到她人……她有时候比我还难找呢!”
魏岚捕捉到她话里那两个不同的称谓,顺势问道:“你刚才提到了‘大姐’,现在又说‘阳阳姐’……她们是同一人?”
“当然不是啦!”周璃昀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额侧龙角的光晕都晃出了残影,“大姐是大姐,阳阳姐是阳阳姐,完全是两码事,差远了好吗!
“大姐就是大姐嘛!家里最大的那个!规矩多,架子大,管得也宽。”周璃昀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我要是敢在她面前像刚才那样,她肯定又要训我‘不成体统’、‘有失身份’什么的,烦都烦死了。她一生气,周围气压都会变低,超可怕的!”她做了个夸张的抱头躲避的动作。
“阳阳姐就不同啦!她是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认识的!”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亮晶晶的,“她懂得超——级多!好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我问别人他们都一脸懵,但阳阳姐往往都知道一点。而且她厉害是厉害,但没什么架子,就是……嗯,有点不太好找。”
她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阳阳姐她……经常神出鬼没的,有时候我想找她问点事情,跑遍好几个世界都摸不到她的衣角。反倒是她偶尔会突然冒出来,丢给我一些看不懂的笔记或者材料,然后又不见了。”
魏岚静静地听着,从周璃昀这略显跳跃但信息量不小的描述中,大致勾勒出两个模糊的形象:
一位是地位尊崇、对周璃昀颇有约束力的家族长者(“大姐”),另一位则是行踪不定、学识渊博的友人兼研究者(“阳阳姐”)。
得到了一个不算答案,但或许指向未来答案的回应,魏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获得的极限。
他微微颔首:“无论怎么说,多谢周姑娘愿意帮我打听了。”
“安啦安啦,我要是找阳阳姐问到了一定来通知你!”周璃昀挥挥手,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南极那变幻莫测的极光天幕,“哎呀,好像有点晚了,我得走啦!木头你慢慢‘复习’,下次我再来看你结出新果子没有!”
“稍等。”眼看着周璃昀又要离去,魏岚连忙控制分身开口,“周姑娘,如果我有急事,应该怎么联系你?总不能每次都靠你心血来潮吧?”
“啊?联系我?”周璃昀闻言停下动作,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串流畅的数字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13xxxxxxxxx,我的手机号,微信同号,qq也行,我qq是……”
她报数字的语速极快,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可话到一半,她猛地顿住,目光落在魏岚那木质的身躯上,又扫了眼这片冰天雪地又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我在干什么蠢事”的懊恼表情。
魏岚:“???”
由于周璃昀提供的翻译法术插件太过牛逼,他有点不敢确定周璃昀报出来的那一长串词汇到底是意译出来帮助他理解的,还是真的就是他熟悉的那几个词了。
应该不至于吧?且不说蓝星绝对没有周璃昀这么牛逼的种族,哪怕退一万步讲,就算蓝星真的突破了重力的束缚,也不至于都进入星际时代了还是那三板斧吧?
“哎呀哎呀,当我没说!习惯了习惯了……”周璃昀连连摆手,打断了魏岚的思绪。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对小巧的龙角也跟着晃了晃,散发出些许光晕。
“联系方式嘛……嗯,我想想,最省事的办法,给你留个精神烙印吧。”
说着,她伸出食指,那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点微光,像是浓缩的星辰。她走近魏岚的本体,示意他放松精神防御。
“喏,这个你收好。”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光按在大树的树干上。魏岚只觉得一股温和而独特的意念如同涟漪般荡入他的感知核心,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周璃昀收回手,有点嫌弃地撇撇嘴:“唉,这种古法传讯好麻烦的,距离远了还有延迟,信息量也不能太大,仅限于让人知道有人找。相当于微信只能发个‘在吗?’,然后我还得自己吭哧吭哧跑过来一趟,当面问你‘啥事?’。”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树干:“所以啊,木头,没事别乱‘呼叫’,除非真有什么急事。不然我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听你说句‘没事,就是试试信号’,我可要生气了!”
她故意龇了龇牙,做出一个“超凶”的表情,可惜配合她那灵动娇俏的脸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把精神烙印称为“古法传讯”,看来确实是翻译的锅。
魏岚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三观得以保全,然后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周姑娘。”
“好啦好啦,这次真走啦!”周璃昀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的光线之中,“木头你自己保重,记得多结点好吃的果子!下次见!”
话音未落,她那夜空色的身影便开始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裙摆上的星砂光芒渐熄,龙角的光华也内敛消失。不过眨眼功夫,原地已空无一物,只有那根低垂的的覆冰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表明方才并非幻影。
魏岚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跑遍几个世界么’……”
……
金砂城地下的某条废弃水道中,空气潮湿而沉闷,只有偶尔从上方缝隙渗下的水滴声,以及他们自己在及踝的、略显粘稠的积水中行走的哗啦声。
雷恩手中托着一团稳定的、散发着温暖白光的光球走在最前方,这是最基础的光明术,足以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跟紧了,注意脚下。”菲娜压低声音提醒。
光芒映照出斑驳、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壁,以及脚下由古老巨石铺就、如今已坑洼不平的水道。
水道宽阔处可容数人并行,狭窄处则需侧身而过,无数岔路如同迷宫般向黑暗深处延伸。
科尔和伊莱娜紧随菲娜,艾拉则无声无息地落在队伍最后,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不需要光源,黑暗与阴影本就是她的领域之一,周围的一切在她感知中比在光线下更加清晰。
“喂,金毛,”艾拉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拜金教团怎么自家城底下还有这种连张像样地图都没有的鬼地方?”
菲娜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金砂城的历史太久了,艾拉。我们现在脚下的这些最古老的干道和水路,据说比拜金教团在此建立统治还要早得多。”
走在最前方的雷恩停了一下,光球微微晃动,照亮前方一个巨大的、如同野兽巨口般的岔路口。
菲娜越过雷恩走向某一条岔路,随口向艾拉解释道:“教团当然有测绘过主要干道,也定期会派人巡视靠近地表的区域,确保城市基础功能不受影响。
“但你要知道,这套地下系统庞大到超乎想象,而且很多区域……就像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些坍塌和半淹没的岔路,根本不具备经济或战略价值。”
“所以诺克斯马尔那些老鼠,就钻了这个‘灯下黑’的空子?”艾拉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倒是会挑地方。”
“恐怕是的。”菲娜的表情严肃起来,“根据教团最近的情报分析,那些邪教徒们似乎对古老的地下结构情有独钟。他们可能在利用这些不为人知的路径进行隐秘活动,甚至……建立临时据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科尔、伊莱娜和雷恩,最后落在艾拉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听着,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侦察与确认,不是战斗清剿。
“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诺克斯马尔密会在此活动的确凿证据,摸清他们的行动模式,如果可以,最好能定位他们的临时据点位置。
“但记住,避免不必要的战斗,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优先隐藏和撤离。一切以安全为上,明白吗?”
科尔沉稳地点点头,伊莱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中的兴奋,雷恩则轻轻“嗯”了一声。艾拉抱着胳膊,哼了一下,算是默认。
队伍继续前进。水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水汽和苔藓的味道。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岩缝落下,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在穿过一段尤其低矮、需要弯腰通行的路段时,侧前方一处坍塌形成的碎石堆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警戒!”菲娜低喝,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科尔反应迅速,双手虚按,前方地面的积水与沙土立刻翻涌起来,形成一道简陋但足以提供视觉遮蔽的泥泞屏障。
几乎在屏障升起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碎石后扑出!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数倍的沙鼠,但眼睛浑浊不堪,嘴角流淌着涎水,爪牙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显然是受到虚无力量污染的变异生物。
它撞在泥泞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刹那,艾拉如同鬼魅般从队伍末尾的阴影中滑出,甚至没有发出破风声。
一道极寒的冰棱在她指尖凝聚,瞬息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变异沙鼠的额头。
冰霜迅速从内部蔓延开来,将其冻结成了一座僵硬的雕塑,随后“咔嚓”碎裂,化作一地冰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呼吸之间。
伊莱娜和雷恩看得有些发愣,科尔也微微松了口气。
“啧,不堪一击。”艾拉甩了甩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三个有些怔忡的孩子,“别发呆,继续前进。这种杂鱼,地下恐怕不止一只。”
菲娜赞许地看了艾拉一眼,没有多言,挥手示意解除屏障,队伍再次沉默前行。
随着众人逐渐深入,在一条相对干燥的岔路尽头,艾拉突然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
那里有几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脚印,比寻常冒险者的靴印更窄长,带着某种特殊的纹路。
“新鲜的,不超过一天。”艾拉低声道。
菲娜凑过来查看,眉头微蹙。紧接着,雷恩的光球移近,在旁边的石壁角落,照亮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印有复杂几何图案的金属薄片包装。
那图案扭曲而抽象,看久了仿佛会让人的精神产生轻微的晕眩感——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喜爱的风格。
“看那里。”科尔指向不远处上方的一处岩壁。在光线的边缘,一个用某种暗色颜料绘制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若隐若现,与包装上的风格如出一辙,像是路标,又像是某种亵渎的仪式符号。
“找到他们的踪迹了。”
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立刻取出留影水晶将图案和脚印拓印、记录下来。
第205章 泵房魅影
菲娜小心翼翼地将留影水晶和绘制着标记的皮纸收回行囊,低声道:“痕迹很新,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活动。我们继续追踪,但务必更加小心。”
队伍顺着脚印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能量残留,深入更加错综复杂的次级水道网络。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粘稠,墙壁上的苔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连雷恩手中的光球光芒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照亮范围缩小了不少。
“这里的‘虚无’残留……比外面浓。”艾拉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发光,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厌恶,“让人浑身不舒服。”
又穿过几条岔路,走在最前面的科尔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指向侧前方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
仔细看去,那里并非天然岩壁,而是一扇经过粗糙伪装、与周围岩石颜色相近的厚重金属门,门轴处似乎还做了消声处理。门扉紧闭,但门缝下方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稳定而非自然光源的光线。
“有门。”科尔用气声说道。
菲娜打了个手势,小队迅速分散到水道两侧的阴影中。艾拉如同融化般贴附在门侧的岩壁上,侧耳倾听片刻,对菲娜摇了摇头——里面没有明显的动静。
菲娜看向艾拉,指了指门扉。艾拉会意,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在门锁的大致位置。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金属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向内裂开一道缝隙。
菲娜对艾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艾拉轻轻将门推开一道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率先如同幽灵般滑了进去,菲娜紧随其后,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也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雷恩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
门内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小型废弃泵房,大约十几平米。
空气中有股陈腐食物、灰尘和某种类似臭氧气味混合的味道。角落里铺着几套简陋的铺盖,旁边堆放着一些密封的干粮和皮水袋。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由暗色金属和扭曲水晶构成的、约半人高的装置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有幽蓝色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几条能量线路如同血管般连接着下方的岩石,似乎在汲取或监测着什么。
“是通讯法阵,还是……能量监测器?”科尔低声猜测,眉头紧锁。
“别管那么多,记录。”菲娜低喝。
伊莱娜立刻取出留影水晶,对准那运行的装置,小心翼翼地记录下它独特的能量波动模式和外观结构。
艾拉的目光则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很快落在铺盖旁一个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矮墩上。
她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箱,里面放着几卷羊皮纸。她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上面是用一种扭曲、充满尖锐棱角的文字书写的记录,夹杂着那些令人头晕的几何符号。
“加密了。”艾拉迅速判断,但还是将这几卷羊皮纸全部塞进了自己的随身口袋里,“带回去让娜迪娅头疼去。”
忽然,艾拉的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骤变。她猛地抬手,制止了还在记录装置能量的伊莱娜。
“嘘——!”
整个泵房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那装置低沉的嗡鸣。
由远及近,从门外的水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些低沉的交谈。
“……波动稳定……‘归虚’进程符合预期……”
“……下次轮换是明晚……这些‘基石’的质量太差……”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这个泵房而来!
“隐蔽!准备伏击!”菲娜当机立断,用极低的声音下令,眼神锐利。
五人反应迅捷,四散开来,充分利用泵房内有限的空间。
艾拉身形一晃,如同融化般潜入门后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气息彻底消失。
科尔一个翻滚躲到一堆废弃的金属管道后方,双手虚按地面。
伊莱娜和雷恩则迅速藏身于房间中央那嗡嗡作响的装置后面,借助其散发的能量波动掩盖自身气息。
菲娜 本人则轻盈地跃至一个较高的、积满灰尘的横梁上方,屏息凝神,手按剑柄。
几乎在他们刚刚藏好的瞬间,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
“……门没锁紧?巴兹又粗心大意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
“哼,回去再收拾他。快点,取完报告还得去沉寂圣殿轮值。”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回应。
“吱呀——”
金属门被推开,两道穿着深色镶银线几何图案长袍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就在两人完全踏入房间刹那——
“动手!”菲娜清叱一声。
“岩壁,起!”科尔低喝,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他的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泵房入口处的岩石与泥土应声而动,碎石簌簌落下,轰然升起一道厚实的土墙,将金属门连同退路彻底封死!
几乎同时,雷恩从装置后闪身而出,他左手按住右眼,右手高举过顶,掌心向上。
他口中念念有词,全身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随后猛地睁开被捂住的右眼,一道刺目欲盲的强光从他的右眼中瞬间迸发!
“圣光闪耀!”
“啊!我的眼睛!”年轻祭司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身体失去了平衡。
年长祭司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同伴,而是在光芒亮起的前一瞬,猛地一个侧身,身体半蹲,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形印记。
浓郁的灰黑色虚无能量瞬间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个不断扭曲、吞噬光线的蛋壳般将他包裹。
雷恩的圣光照射上去,竟如同泥牛入海,被迅速消解、湮灭!
然而,这仓促的防御,也让他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应对闪光上的破绽。
就是现在!
“风王之刺!”
菲娜的身影已从横梁上如流星般坠下!她并指如剑,周身气劲高度压缩,凝聚于指尖,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她在空中调整姿态,双腿并拢,身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指尖的风压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短暂的白色气痕,狠狠刺向年长祭司的虚无力场!
“噗嗤!”
力场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被菲娜这一记高度凝练的点攻击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出现的瞬间——
“千刃冰晶!”
艾拉的身影如同幻影般从门后阴影中激射而出,双手在胸前迅速划动。
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抽干,凝结成无数细密、锋利、闪烁着绝对零度寒光的冰晶碎片。
她猛地向前一推,这些冰晶碎片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菲娜撕开的力场缝隙中钻入,铺天盖地地射向年长祭司的本体!
年长祭司瞳孔骤缩,不得不分心调动更多力量在体表形成一层黯蚀屏障。
冰晶碎片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湮灭声响,不断破碎,但黯蚀屏障也在迅速变得稀薄。
“轮到我了!炽流螺旋!”
伊莱娜娇喝一声,从装置后跃出,双手在胸前虚合。
她左手掌心朝下,汹涌而出的炽热火焰形成一个旋转的火球;右手掌心朝上,奔腾的清澈水流汇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水涡。
她将双手猛地合拢,水火并未互相抵消,而是在她精妙的操控下,以惊人的高速旋转、缠绕,形成了一个红蓝交织、边缘散发着高温蒸汽的巨大能量螺旋!
这螺旋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紧随着冰晶风暴,狠狠撞向那已经摇摇欲坠的虚无力场!
“轰——!!!”
水火螺旋与虚无力场发生了剧烈的碰撞!火焰的高温蒸发、水流的冲击渗透、螺旋的撕裂之力,与不断湮灭能量的虚无特性疯狂对耗!
泵房内光芒爆闪,能量乱流四溢,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僵持仅持续了一瞬。
“咔嚓!”
在菲娜、艾拉和伊莱娜三重打击下,年长祭司的护体虚无力场终于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彻底崩碎!
逸散的虚无能量如同黑色的雪花般四散消逝。
力场破碎的反噬让年长祭司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双手的印记也随之散去。
“结束了。”
菲娜的声音冰冷。她的身体在刺出力场后并未停下,而是顺势一个旋身,单脚点地,另一只脚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半圆弧,稳住身形的同时,腰间发力,长剑终于出鞘。
剑光如匹练般一闪,包裹着凝实气劲的剑身精准地用剑脊拍击在年长祭司的后脑上。
“砰!”
年长祭司应声而倒,陷入昏迷。
另一边,那个年轻祭司在强光致盲后,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有效的防御,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就在他脚下涌动,迅速汇聚成一只巨大的石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惊呼一声,身体前倾,科尔趁机操控石手向上一抬,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紧接着,艾拉一个闪身来到他身边,单手按在他的腰侧,一层薄冰迅速蔓延,将他从腰部以下彻底冻结在地面上。
随后,菲娜如法炮制,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年轻祭司也软软地瘫了下去。
战斗在数息之间结束。
艾拉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个祭司,甩了甩手:“啧,他们这一手乌龟壳确实挺硬。不过一旦被撕开口子,里面的人跟纸糊的没两样。”
伊莱娜微微喘息,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一步。
“他们……他们的法术感觉很可怕,好像能吞噬一切,”她回想刚才那湮灭光线的虚无力场,心有余悸。
科尔和雷恩也松了口气,神情稍稍放松。
菲娜还剑入鞘,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幸好我们的伏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在开阔地正面交锋,让他们有时间从容布下力场并施展那些湮灭法术,胜负难料。
“现在检查自身,立刻收集所有证据,准备撤离!他们刚才提到了轮值,这里不能久留!”
众人神色一凛,胜利的喜悦瞬间被紧迫感取代,立刻行动起来。
第206章 新的店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金砂城常青之树分店迎来了几位特殊的访客。
娜迪娅·金穗司铎再次现身,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之前在沉眠沙丘被救出的沙雀部落少女安卡,以及另外三名体格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沙漠战士。
他们虽然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物,但身上那股属于沙漠游牧民的剽悍气息和与周遭城市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警惕感依旧鲜明。
“晚上好,魏岚店长。”娜迪娅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几天为了处理沉眠沙丘的后续事宜耗费了大量精力,“冒昧打扰,这次是为了安卡和她的几位族人前来。”
魏岚从藤椅中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卡和那几名部落战士。
安卡见到魏岚,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部落的礼节,眼神中充满了感激。那几名战士则略显拘谨,但同样微微躬身,表达敬意。
娜迪娅轻叹一声,开始解释:“想必店长也清楚,沙漠上的游牧民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遵循着古老的传统。
“他们……普遍对建立在绿洲中的‘城市’,以及我们这些代表着外来秩序与‘神只’的教会,抱持着一种……嗯,谨慎甚至疏离的态度。”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使用可能引起反感的字眼。
“他们信奉的是先祖的智慧、沙漠的律法,以及与自然共存之道,而非某位具体的神明。
“虽然近几十年来,随着贸易路线扩展和某些……嗯,‘便利’的科技产物流入,部落与城邦、与教团的接触和依赖有所增加,整体关系是在缓慢改善的。
“但在政治上,尤其是在涉及部落内部事务和人员安置问题上,仍然非常敏感。”
娜迪娅看向安卡几人,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安卡和这几位勇士是重要的证人和受害者,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与部落重新取得联系。
“但直接由教团出面长期庇护,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流言,甚至可能影响他们日后回归部落的处境。”
她将目光转回魏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请求神色:“考虑到他们与您和常青之树的渊源,尤其是您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我想,这里或许是眼下最适合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不知魏岚店长能否……暂时收留他们一段时间?直到沙雀部落的迁徙队伍被找到,或者他们能建立起可靠的联系。”
她补充道,语气更加郑重:“当然,这并非无偿的。教团会支付他们在此期间的食宿费用,以及……一笔可观的‘临时雇佣’佣金,算作他们对维护沙漠稳定做出贡献的酬谢。”
魏岚安静地听完,木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
片刻后,魏岚平淡地开口:“可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安卡身上,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我这黄金沙漠的分店,也确实缺几个手脚麻利的店员。打扫、搬运、协助招待客人,或者……应对一些可能的不速之客。
“你们可以在这里工作,包食宿,算是临时雇佣,薪酬按市场价结算。”
安卡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魏岚给出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份带着尊重的工作机会!
她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谢谢您!魏岚先生!我们一定会努力工作的!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身后的三名战士脸色也缓和下来,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她身后的战士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对他们而言,在一个中立、强大且对他们有恩的势力下暂避,远比接受教团的“善意”要自在得多。
而比起接受单纯的庇护,这种靠劳动换取暂时安身之所的方式,显然更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娜迪娅则挑了挑眉,魏岚给这些沙民的规划里似乎完全没提教团提供安置费的事——也就是说他打算两头吃,钱照拿。
这左手倒右手一下,四舍五入不就是教团花钱给常青之树雇了几个临时工吗?就这那些部落民还感激上魏岚了。
一瞬间她就理解了某海洋圣女对这位店长的评价。
尽管内心思绪复杂,但她还是咬着牙,用力绷住脸上的笑容:“感激您的理解与慷慨,魏岚店长。相关补贴手续,我会让下面的人尽快办好。”
但这次她并不只是为了沙民安置这个话题而来,因此这点情绪很快便被抛之脑后。
娜迪娅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另外,关于沉眠沙丘那边……教团组织的联合探索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清理和封锁工作。
“地脉抽取装置和生物改造实验场的残骸都已回收,那个血祭洞窟也做了净化处理。”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一眼魏岚。
“尤其您最后处理掉的那个‘圣骸’,能量反应已完全消失,确认进入了彻底的‘静滞’状态,不再构成直接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些许凝重:“不过,其残骸本身依旧是个谜团。它的物质结构异常稳定,我们的探测法术难以穿透其外壳,无法解析其内部构成和最初的运作机理。常规的分析手段收效甚微。”
娜迪娅看向魏岚,发出了正式的邀请:“您和莱瑟莉女士是第一批深入核心并亲眼见过它,尤其是在它‘活化’状态下最后接触它的人。莱瑟莉女士还提到,您在……解读诺克斯马尔密语方面似乎有些独特的技巧。
“教团希望邀请二位,现在随我一同前往封锁区,再次勘察那个‘圣骸’的残骸。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以确定这东西的真正来历,并评估其残骸是否还存在未知风险,以及最终该如何处置。”
魏岚对此并不意外。那东西确实透着古怪。他本身也对这种涉及世界底层规则(哪怕是扭曲的)的玩意儿抱有研究兴趣——尤其是在它可能威胁到自身安稳的前提下。
他从藤椅上站起身,木质身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可以。”他平淡地回应,“莱瑟莉呢?”
“莱瑟莉女士已在封锁区外围等候。”娜迪娅答道。
魏岚点了点头,对安卡简单交代了一句:“店里的事,一会儿管家艾莉诺会过来交代,我不在的时候,常青之树她说了算,明白?”
安卡连忙点头,神色认真:“明白,魏岚先生。我们会听从艾莉诺女士的安排。”
魏岚不再多言,对娜迪娅示意了一下。娜迪娅对安卡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引领魏岚向外走去。
两人再次踏入金砂城的夜色。这一次,娜迪娅直接召来了两匹神骏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的沙驼——这是拜金教团高层执行紧急公务时专用的坐骑,速度远超普通驼兽。
“情况紧急,我们速去速回。”娜迪娅翻身上驼,动作流畅优雅。魏岚则以一种更近乎“飘”的方式落在了另一匹沙驼背上,那沙驼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在娜迪娅无形的安抚下迅速平静下来。
蹄声嘚嘚,两人穿过已渐冷清的街道,朝着城外沉眠沙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晚的沙漠寒气刺骨,风如刀割,但对于魏岚的木质身躯和显然有神力护体的娜迪娅而言,并无影响。
接近沉眠沙丘区域时,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不同。
原本荒芜的沙海边缘,设立了临时的警戒线,一些身着拜金教团精锐护教军盔甲的士兵在巡逻,他们手持镶嵌着宝石、铭刻符文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味道。
娜迪娅亮出一枚雕刻着天平和缠绕金蛇的令牌,守卫们立刻躬身放行。两人深入沙丘,最终在那片流沙区域外围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被完全封锁,搭建起了几座临时的营帐和照明法阵,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莱瑟莉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上了一套更适合夜间行动的墨绿色紧身猎装,外面罩着防风斗篷,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身边还站着几名穿着拜金教团研究员服饰的人,正围着一些仪器低声讨论。
“情况如何?”娜迪娅向一名迎上来的研究员主管问道。
“司铎大人,”主管汇报,“‘圣骸’残骸自能量反应消失后,一直保持绝对惰性,无任何能量波动。
“我们尝试了多种物理和奥术探测手段,但其外壳物质对几乎所有探测方式都呈现出极高的抗性乃至吸收性,常规手段难以分析其内部结构和物质成分。”
“那就用‘秩序之眼’进行深度扫描。”娜迪娅果断下令,“我们需要看到它外壳上的每一个细节。”
“是!”
平台缓缓下降,再次进入那个令人压抑的洞窟。
洞窟内部已被初步清理,血池干涸,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腥甜和湮灭能量的冰冷余味。
唯有洞窟中央,那个椭圆形的“圣骸”依旧静静悬浮,表面覆盖着一层仿佛凝固的暗红色光膜,死气沉沉,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卵。
几名技术人员迅速在“圣骸”周围架设起那台由水晶透镜和金属符文环构成的复杂仪器——“秩序之眼”。
随着研究员启动装置,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数道柔和但穿透力极强的纯白光束从仪器中射出,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圣骸”那暗红的外壳上。
光束扫过之处,外壳上原本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开始被清晰地捕捉、解析,并在仪器上方的空气中投射出一个由无数复杂、扭曲、不断细微变化的银灰色符文构成的立体光影模型。
这些符文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核心,如同一个不断自我编译又自我否定的迷宫,在纯白光束的映照下,显露出其令人费解的真容。
莱瑟莉凑近那投影,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这些符文的结构……我从未见过。它们似乎同时兼具引导、束缚、抽取、转化等多种功能,但又彼此矛盾,像是将几十种不同体系的禁忌知识强行缝合在一起。”
娜迪娅眉头紧锁,琥珀色的眼眸扫过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光纹:“能解读出具体作用吗?哪怕是其中一个节点?”
负责操作仪器的研究员额头冒汗,艰难地回应:“抱歉,司铎大人。这些符文的构成逻辑与我们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包括已破译的部分古代精灵语和巨人语符文——都迥然不同。
“它们更像是一种……基于完全异质认知框架下构建的‘代码’,强行解读的风险极高。”
他指着投影中几个关键的能量流转节点:“您看这里,还有这里……能量流经这些区域时,逻辑是断裂甚至自相矛盾的。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稳定的封印或能量引导结构,倒像是……一个不断尝试自我修正,却又不断失败的……‘程序’。”
魏岚站在稍远的位置,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实物“圣骸”以及其旁边的符文投影,然后瞬间皱紧了眉头。
周璃昀的翻译法术确实一如既往的生效了,但他依然无法解读这些符文的含义——
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跟你用汉语还是外语去解读它没有关系……
“记录完毕了吗?”娜迪娅看向研究员主管,声音打破了洞窟内的沉寂。
“是的,司铎大人。所有可见符文结构已全部记录存档。”
第207章 这下事情大条了
娜迪娅凝视着那不断变幻、逻辑混乱的符文投影,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纯粹而凝实的金色光辉。
“既然无法解读,留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外壳便是隐患。准备强行拆解。”她的声音冷静,不带丝毫犹豫,“所有人员,后退至安全距离,启动防护屏障。”
研究员和护教军士兵们立刻依令后撤,数层半透明的奥术与神术屏障在洞窟中亮起。莱瑟莉也微微蹙眉,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娜迪娅指尖的金光即将触及那暗红色外壳的瞬间——
“且慢。”
魏岚平淡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向前走了几步,距离那“圣骸”仅数步之遥。
娜迪娅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魏岚店长?”
“让我来。”
娜迪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神力,微微颔首,示意其他人保持最高警戒。
魏岚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圣骸”光滑而冰冷的外壳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内部出现裂痕的“咔嚓”声。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墨绿色纹路迅速在暗红色的外壳上蔓延开来。
那些纹路所过之处,原本不断细微变化、试图维持某种结构的银灰色符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迅速消融、崩解。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几个呼吸之后,整个椭圆形的“圣骸”外壳,已经布满了墨绿色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魏岚收回手指。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暗红色的外壳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失去光泽的碎片,如同尘埃般簌簌落下,露出内部的情形。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核心,也没有恐怖的怪物。
一具扭曲的、大约一人高的“东西”从崩碎的外壳中跌落出来,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依稀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但肢体比例极不协调,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机的颜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如同被强行缝合后又裂开的疤痕组织。
它的头部光秃秃的,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凹陷。整个躯体散发着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亵渎气息。
但此刻,这气息正在飞速消散,它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活性,像是一件失败后被丢弃的粗劣造物。
洞窟内一片寂静。
莱瑟莉走上前,蹲下身,碧绿的眼眸仔细扫过那具扭曲的造物,伸出指尖触碰其残余的结构。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有些干涩:
“这……这帮疯子……他们是在……尝试创造生命?”
她看向娜迪娅和魏岚,语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这触及了禁忌!创造拥有独立灵魂和形态的生命,这是属于神明才能涉足的领域!他们怎么敢?!”
娜迪娅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她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最后一点“存在感”的失败造物,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诺克斯马尔密会……他们一向追求的是‘万物归虚’,是湮灭与终结。
“为什么突然会对生物创造产生兴趣?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一贯的教义和行事逻辑!”
她来回踱了两步,指尖摩挲着教团的令牌,试图理清思绪:“追求虚无的教团,却在尝试创造某种存在?哪怕是这样扭曲失败的造物……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莱瑟莉也站起身,眉头紧锁:“或许这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用于达成他们‘归虚’目标的手段?比如……制造某种能够承载或传播虚无的载体?”
“可能性太多,线索太少。”娜迪娅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挫败感,“仅凭这个失败的造物和那些无法解读的符文,我们根本无法推断出他们的真实意图。”
她转向研究员主管,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立刻!将这里的所有数据,尤其是‘圣骸’外壳崩解过程和内部造物的所有细节,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契约。这具残骸……就地用最高规格的圣焰净化,确保不留任何痕迹和污染。”
“是,司铎大人!”主管额头冷汗涔涔,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起来。
娜迪娅望着地上那摊正被圣焰彻底吞噬、发出细微“滋滋”声响的残骸,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上了肩头。
敌人就在眼皮底下活动,甚至建造了如此规模的实验场,而他们却连对方想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这已经超出了拜金教团能独立处理的范畴。需要召集更专业的符文专家、神学家乃至古代历史学者进行联合研究。或许……需要启动六神教会的多方会谈。”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魏岚和莱瑟。这两人提供了关键帮助,但涉及六神教会内部协调,过程必然冗长且充满争议。
“魏岚店长,莱瑟莉女士,”娜迪娅仔细斟酌着用词,“感谢二位的协助。关于今日所见,还请暂时保密。后续若研究有任何进展,或者需要二位再次提供帮助,我会通过官方渠道联系。”
“可以。”魏岚平淡地回应。
莱瑟莉也点了点头:“我会将此事记录在提交给精灵皇廷的报告之中,但细节会按您的要求进行模糊处理。”
娜迪娅微微松了口气:“感激不尽。”
趁着研究员们忙碌地处理残骸和数据的空隙,无人注意到,魏岚的指尖在袍袖的遮掩下,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墨绿色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探出,在残骸被圣焰彻底吞噬前,于其上空极快地盘旋了一周,将某种无形的信息拓印了下来,随即迅速收回,融入了他的分身之中。
他同样对诺克斯马尔密会这自相矛盾的行为感到好奇。与其等待六神教会那注定漫长且结果未知的研究,不如自己先拷贝一份数据,带回酒馆慢慢琢磨。
“那么,我先失陪了。”娜迪娅对魏岚和莱瑟莉说道,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报告……还有很多报告要写,联席会议也需要准备提案。”
她转身走向洞窟出口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但那微微垮下的肩膀,却表明她即将面对的是何等繁琐且令人头痛的文书与扯皮工作。
魏岚和莱瑟莉也随后离开了这处弥漫着亵渎气息的洞窟。
返回金砂城的路上,三人都显得有些沉默。诺克斯马尔密会的阴影并未因摧毁一个实验场而消散,反而因为他们这令人费解的行动,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总店。
夜深人静,打烊后的酒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魏岚的本体意识大部分仍锚定在南极,但一个木质分身正静坐在柜台后,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微光在他面前凝聚,缓缓构建成一个复杂、不断细微变化的立体符文结构投影——正是他从沉眠沙丘那“圣骸”外壳上拓印下来的信息印记还原出的模型。
墨绿色的能量线条勾勒出那些扭曲、矛盾、层层嵌套的符号,它们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智不适的混乱感。
魏岚的翡翠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这个模型,核心思维高速运转,试图解析其内在逻辑。
他调动了周璃昀给予的《十万个为什么》系列中关于基础元素、能量结构乃至龙族提及的一些古老符号知识进行比对,又结合了自己作为世界树对生命能量流动的本能理解。
然而,收获甚微。
这些符文的结构基础仿佛建立在一种与现有认知体系完全相悖的公理之上。它们似乎在尝试强行统合“创造”与“湮灭”、“秩序”与“混乱”这些根本对立的法则,结果就是造就了眼前这个不断自我编译又自我崩溃的畸形产物。
追求虚无的疯子,却在尝试创造生命……哪怕是以如此扭曲和失败的方式。
这其中的矛盾,究竟是他们的认知产生了致命的偏差,还是……这创造本身,就是达成‘归虚’的一种骇人手段?
魏岚陷入沉思。如果是后者,那这手段的邪恶与疯狂程度,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就在他感觉继续下去也难以突破,准备暂且收起模型,留待日后有机会向周璃昀或者她那位“阳阳姐”请教时——
“啪嗒。”
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旁边的柜台上,书页间还夹着不少颜色各异、写满细密笔记的标签。
魏岚微微一怔,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薇丝珀拉不知何时站到了柜台边,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灯芯绒长裙和米白色羊毛衫,瘦小的身躯微微缩着,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戴着眼镜的小脸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但与她惯常的怯懦姿态不同的是,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镜片,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盯着空中那个缓缓旋转的混乱符文模型。
“店、店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异常清晰,“这个……这个模型……我能……看看吗?”
魏岚有些意外。薇丝珀拉平时见到生人都恨不得缩进墙缝里,更别说主动靠近并开口询问了。他看了一眼那本放在一旁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题。
“你对这个感兴趣?”魏岚放缓了语气,避免惊吓到她。
薇丝珀拉用力点了点头,视线依旧黏在模型上,仿佛被磁石吸住。
“它……它的结构……很奇怪……但又有点……熟悉……”她喃喃道,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似乎想触摸模型,又在即将碰触时猛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熟悉?”魏岚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翡翠眼眸微微眯起,“你见过类似的东西?”
薇丝珀拉这才仿佛从沉浸状态中惊醒,瑟缩了一下,习惯性地想躲,但目光在模型和魏岚之间徘徊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知识的渴望压倒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那本笔记本。
“不、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感觉……有点像……”她组织着语言,努力表达,“我父母……留下的手稿里……有一些……相关的猜想和……未完成的符文构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对往事的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们……他们也是研究这个的……虽然……方向好像不太一样……不像这个……让人不舒服……”
第208章 创生之法
魏岚的心念电转。
薇丝珀拉的父母,据他所知,是死于一场炼金实验事故。他们留下的手稿,薇丝珀拉一直视若珍宝,也是她魔法知识的启蒙和持续研究的核心。
而如今,诺克斯马尔密会这个宣扬“万物归虚”的邪教,弄出来的、充满亵渎与混乱气息的“圣骸”外壳符文,竟然与薇丝珀拉父母研究的领域,存在相通之处?
这让魏岚瞬间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难道薇丝珀拉的父母,本身就和诺克斯马尔密会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其中的成员?他们的“实验事故”死亡,或许另有隐情。
退一步讲,也有可能是诺克斯马尔密会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得知了薇丝珀拉父母的研究,并且盯上了这些手稿!
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薇丝珀拉,或者她手中这份独一无二的研究遗产!
无论哪种情况,对薇丝珀拉,对常青之树,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身流转的生命能量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翡翠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他原本想立刻追问薇丝珀拉,她父母的手稿中具体是哪些部分与这模型相似,那些“未完成的符文构型”又指向何种方向,他们的研究究竟涉足了何等危险的领域……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此事牵连甚广,不仅关乎薇丝珀拉的过去与她自身的安全,更可能与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核心图谋直接相关,这关系到常青之树所有成员。
魏岚的目光从薇丝珀拉紧张又专注的脸上移开,扫过寂静的酒馆大厅。他心念微动,通过扎根于各地的植物网络,向特定对象发出了无声的召集。
魏岚伸手轻轻一点,空中那令人不安的符文模型如烟尘般消散:“薇丝珀拉,你先将你的笔记和相关手稿准备好。”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似乎从沉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和话语,脸上瞬间涌上红晕和慌乱,下意识地就想抱起笔记本躲回她的研究室。
“别紧张,”魏岚放缓了语气,“你发现的东西可能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一起讨论一下。”
就在这时,酒馆后门被推开,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的艾莉诺走了进来,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被魏岚“通知”的。她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带着询问:“店长?发生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时,二楼走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银白色卷发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楼下:“老大?突然叫我们集合干嘛?我正研究新口味的冰沙呢!”
魏岚看向她们,点了点头:“都过来吧,有些事情,需要让大家知道,并一起决定如何应对。”
艾莉诺解下围裙,神情变得认真,快步走到柜台边。艾拉也三两下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好奇地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薇丝珀拉,以及她面前那本厚厚的笔记。
魏岚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地叙述了刚刚发生的事:
“就在刚才,我在解析从沙漠带回来的、属于诺克斯马尔密会那个‘圣骸’外壳的符文结构时,薇丝珀拉认出,其构建思路与她父母遗留的研究手稿中的部分内容,存在某种程度的相似性。”
艾莉诺和艾拉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艾莉诺是震惊和担忧,她立刻看向薇丝珀拉,她深知薇丝珀拉父母的去世是女孩心中一直的痛,也更明白被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邪教盯上意味着什么。
艾拉则是瞬间竖起了银发,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敌人已经潜伏在阴影里。
“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他们的脏手难道还想伸到我们这里来?跟书呆子的爸妈有关?”
魏岚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具体关联程度未知。可能是研究方向巧合的接近,也可能是密会觊觎她父母的研究成果,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更糟糕的猜测,“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薇丝珀拉,以及她保管的那些手稿,可能已经处于潜在的危险中。我们必须对此有所准备,并决定后续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薇丝珀拉身上。
魏岚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内回荡:“在此之前,我们所有人都尊重你的意愿和隐私,薇丝珀拉,从未强行探究过你父母研究的核心,也未曾要求你分享那些可能承载着伤痛记忆的手稿。”
他的翡翠眼眸温和地注视着紧张不安的炼金师学徒:“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阴影已经以我们未曾预料的方式,触及到了与我们相关的领域。
“为了评估风险,保护你和酒馆所有人的安全,我们需要了解更多。”
他顿了顿,给予薇丝珀拉消化和思考的时间:“如果你愿意,可否告诉我们,你父母的研究,核心方向究竟是什么?那些与‘圣骸’符文感觉相似的构型,试图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艾莉诺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薇丝珀拉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薇丝珀拉,别怕,我们都在这里。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艾拉也抱着胳膊,虽然语气依旧带着点不耐烦,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护短:“是啊书呆子,有老大在,还有我们,怕那群藏头露尾的老鼠干嘛?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们才好把他们揪出来揍扁!”
薇丝珀拉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并非审视,而是带着关切与支持。
脑海中闪过父母在实验室里专注而狂热的身影,那些她曾经无法完全理解、甚至感到些许不安的记忆片段,与刚才看到的那个混乱、扭曲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惊人“野心”的符文模型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艾拉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时,薇丝珀拉终于抬起了头。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魏岚,声音虽然依旧细弱,却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们……他们研究的核心……是……是关于‘生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词语:
“……创造。”
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酒馆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艾莉诺的瞳孔微微收缩,搭在薇丝珀拉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魏岚的身躯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创造生命。
这四个字与莱瑟莉在沉眠沙丘洞窟中那句震惊的断言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薇丝珀拉的父母,两位专注于炼金术的学者,他们的研究核心竟然也指向了这个神之领域?
他们从北方的破碎群岛——圣光教会势力根深蒂固之地——迁居至艾斯特维尔港,是巧合,还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者,是为了接近什么?
而如今,诺克斯马尔密会弄出来的、充满混乱与亵渎气息的“圣骸”符文,竟与薇丝珀拉父母的研究存在相似性!
情况似乎正不可阻挡地滑向那个最糟糕的推测。
魏岚的翡翠眼眸深处,光芒锐利如冰。他看向薇丝珀拉,语速略微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凝重:
“薇丝珀拉,你之前提到,你的父母是从北边的破碎群岛搬来艾斯特维尔港的。关于他们搬迁的具体原因,以及他们在破碎群岛时的研究环境,你还知道多少?”
魏岚那骤然加快的语速和锐利起来的目光,让本就紧张的薇丝珀拉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抱着笔记本的手也更用力了。
“店、店长?”艾莉诺也感到意外,不明白魏岚为何反应如此之大。艾拉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老大,你想到什么了?那边是圣光教会的臭地盘,跟这事有关系?”
魏岚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收敛了外放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凝重。他看向围拢过来的三人,缓缓开口:
“并非直接有关,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巧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薇丝珀拉苍白的小脸,“就在不久前,在黄金沙漠的沉眠沙丘,我们和娜迪娅司铎、莱瑟莉一起,发现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一个实验场。他们在那里利用地脉能量和生命血祭,试图制造某种东西。”
他刻意省略了部分细节,但点出了核心:“当我和莱瑟莉检查他们最终留下的那个被称为‘圣骸’的核心造物时,莱瑟莉在强行拆解其外壳前,曾震惊地断言……”
魏岚模仿着莱瑟莉当时那难以置信的语气,复述了那句关键的话:
“‘这帮疯子……他们是在尝试创造生命?这触及了禁忌!创造拥有独立灵魂和形态的生命,这是属于神明才能涉足的领域!’”
“创造生命”这四个字再次被强调,如同惊雷在酒馆内炸响。
艾莉诺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艾拉的眼睛也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这帮疯子居然敢搞这个?!”的震惊。
而薇丝珀拉,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父母的研究核心,竟然……竟然和那个恐怖邪教试图做的事情,在最终目标上……重合了?!
“不!不可能的!”薇丝珀拉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慌乱和急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父母……他们不是那样的!他们……他们虽然研究的是‘创造’,但、但绝对不是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那种充满混乱和毁灭气息的东西!”
她翻动着手中的厚重笔记,手指颤抖地指着里面一些她自己绘制的、相对规整许多的符文构型和能量流转图:
“看!他们的研究笔记里的构型,虽然复杂,但逻辑是清晰的,追求的是稳定、是精确的能量引导和物质重构!
“笔记里提到最多的词是‘平衡’、‘共鸣’和‘生命能量的和谐注入’……和刚才那个让人一看就头晕、充满矛盾的模型完全不一样!”
第209章 瓦尔德斯的困境
看着薇丝珀拉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艾莉诺立刻将她轻轻揽住,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当然,薇丝珀拉,我们当然相信你的父母和那些邪教徒不是一路人。你别急,慢慢说。”
艾拉也撇撇嘴,虽然语气还是有点冲,但立场很鲜明:“就是,书呆子你慌什么?你爸妈是正经搞研究的学者,跟那群脑子里只剩浆糊和毁灭的疯子能一样吗?我们又不瞎。”
魏岚看着薇丝珀拉激动的反应,以及她笔记中那些确实风格迥异的构型草图,心里稍微松动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研究方向在某个极高的、触及禁忌的层面上产生了巧合性的交汇?就像不同的数学家,可能从不同的路径去逼近同一个猜想。
但即便如此,这也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木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缓和了许多:“我明白了。我相信你的判断,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眼圈却更红了。
“但是,哪怕与诺克斯马尔密会没有关联,‘创造生命’个研究方向本身……”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绝对是一个不容于世俗,不容于任何正神教会,一旦暴露,便会引来滔天巨浪的……禁忌领域。”
艾莉诺瞬间就明白了魏岚的意思,脸色也跟着发白。她回想起薇丝珀拉刚来时那极度封闭、恐惧与人交流的状态,以及对她父母之事讳莫如深的表现。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并非只是因为失去亲人的伤痛,更是因为……他们从事的研究,本身就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难怪他们要从圣光教会势力强大的破碎群岛搬离,或许,正是在躲避某种注视或压力。
薇丝珀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深深的黯然:“……嗯。我知道……所以,我以前……从来不敢跟别人说……”
魏岚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他看向情绪稍缓但依旧紧张的薇丝珀拉:“薇丝珀拉,你对能量结构和符文逻辑的天赋,是我们当中最高的。既然你父母的遗稿与这‘圣骸’符文存在某种程度的关联,那么,接下来对其深层结构的解析和破译工作,就交给你了。”
薇丝珀拉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岚。
“不必有太大压力,”魏岚补充道,“重点是理解其构建思路和试图达成的目标,尤其是它与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套‘归虚’教义可能存在的扭曲结合点。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但务必谨慎,只进行理论推演和结构分析,绝对不要尝试实际构筑或灌注能量。有任何不确定或感到不适,立刻停止。”
感受到魏岚话语中的信任和重视,薇丝珀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抱住那本厚重的笔记,仿佛接下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我、我会努力的,店长!我一定小心!”
魏岚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一旁抱着胳膊的艾拉。
“艾拉,”他话题一转,“你和菲娜那边的调查,进展如何?地下水路里的‘老鼠窝’,端掉了?”
艾拉正看着薇丝珀拉,冰蓝色的眼睛是“书呆子这下有事干了”的了然。听到魏岚问话,她立刻转回头,小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自豪。
“嗯,找到了个临时据点,解决了两个巡逻的湮灭祭司,搜刮到点他们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画符记录。”她言简意赅地汇报,“菲娜已经把东西都上交了。据她说,亮闪闪那边动作很快,拿到我们带回去的证据和坐标后,立刻就开始调集人手了。”
她撇了撇嘴,似乎对教团的大动干戈有点不以为然,但又不得不承认其效率:“看样子,拜金教团是打算动员护教军,把金砂城底下那些废弃水路来个彻底的大扫除,准备翻个底朝天,把藏在下面的老鼠屎都清理干净。”
魏岚听完,木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思索。
娜迪娅如此雷厉风行,一方面自然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活动触及了拜金教团的底线,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在六神教会可能的联合行动前,抢先掌握更多主动权和内部情报。
“大规模清剿……”魏岚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看向艾拉、艾莉诺和薇丝珀拉,“这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金砂城表面之下不会太平静。你们都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薇丝珀拉,尽量留在艾斯特维尔港。”
他又看向艾莉诺:“安卡和她那几位族人在店里还适应吗?”
艾莉诺点头:“他们很勤快,安卡学东西很快,几位战士负责安保也很尽职,就是……有点太紧绷了,对城市环境还不习惯。”
“嗯,让他们慢慢适应。店里的人手和安保力量加强,在当前形势下是好事。”魏岚说完,从藤椅上站起身,“都去忙吧。薇丝珀拉,破译工作需要什么辅助,直接跟艾莉诺说。”
众人应声散去。
……
安卡和她的族人们适应得很快,她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擦拭着桌椅,两个青年战士挺直腰板站在门廊阴影下,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过往人流。
魏岚的本体意识大部分时间仍锚定于南极冰原,解析周璃昀留下的《十万个为什么》。
阳光透过彩色的琉璃窗,在酒馆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岚的分身正坐在老位置,指尖一缕墨绿色的能量丝线缠绕舞动,模拟着某种复杂的能量回路——这是他对“圣骸”符文和薇丝珀拉提供的一些基础构型进行推演的闲暇消遣。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岚抬眼望去,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两位访客——约翰·冯·瓦尔德斯和他的妻子艾米莉。
他们风尘仆仆,约翰原本略显富态的脸庞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疲惫,但那双与艾莉诺相似的蓝眼睛却燃着不灭的火焰。艾米莉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仪态依旧优雅。
“魏岚先生。”约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比以往更加郑重。
“约翰先生,艾米莉夫人。”魏岚起身,木质身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欢迎。是来找艾莉诺的?”
“是的,魏岚店长,我们此次前来,一是看看艾莉诺,二是……想请问,莱瑟莉·晨风女士是否在店内?我们有些……关于商业贸易的问题,想咨询她这位来自精灵国度的学者。”
魏岚有些意外。莱瑟莉虽然是精灵,但她的专业领域显然并非商业贸易。他心念微动,通过植物网络看到了正在二楼房间整理行装、似乎准备外出的莱瑟莉。
“她正好在。”魏岚说道,同时示意一位沙民战士去请莱瑟莉,另一位则去艾斯特维尔港叫艾莉诺。
不一会儿,艾莉诺快步从传送阵中走出,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看到父母,脸上露出惊喜:“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事先也没说一声。”
“艾莉诺,我的孩子。”艾米莉夫人上前拥抱着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时,莱瑟莉也从楼梯上走下,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墨绿色旅行猎装,金发一丝不苟,碧绿眼眸中带着些许询问看向魏岚和陌生的约翰夫妇。
约翰夫妇见到莱瑟莉,立刻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
“晨风女士,冒昧打扰。我们瓦尔德斯家族蒙受魏岚店长与各位的恩情,得以昭雪冤案,拜金教团也已将托管的产业归还。然而……复兴之路,比我们预想的更加艰难。”
他简要说明了现状:家族名下的小型矿脉因长期缺乏维护和熟练矿工,产量低下;几处香料工坊则因供应链被昔日“合作伙伴”把持而难以重启。
更棘手的是,以“黄金商会”为首的几个本地豪族,正联合起来对瓦尔德斯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他们利用价格战挤压我们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散布流言质疑瓦尔德斯家族早已失去经营能力与商业信誉,甚至暗中阻挠我们招募人手、采购原料。”艾米莉夫人补充道,“传统的市场缝隙,几乎已被他们完全封死。”
莱瑟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艾莉诺递过来的、用魏岚特制翡翠叶泡的茶水,轻轻抿一口。
约翰先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我们意识到,在传统领域与他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们想另辟蹊径,或许……可以引入一些沙漠地区稀缺,但又有巨大需求的东西。
“我们听说精灵帝国在农业和净水技术方面有着独到的造诣,比如高效的小型净水器,或者能在贫瘠土地上生长的耐旱作物种子……”
他的目光带着希冀看向莱瑟莉:“我们想知道,从精灵帝国引进这类‘科技产品’,是否存在可能性?相关的贸易条例和许可是否严格?”
莱瑟莉放下茶杯,碧绿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约翰先生:“瓦尔德斯先生,首先,我需要澄清一点。我是一名学者,并非贸易商或外交官。据我所知,精灵皇廷对于非战略级、非禁忌知识的民用技术出口,管制并不算极端严格,尤其是旨在改善民生、提高生产力的技术。
“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最大的障碍并非条例,而是‘距离’与‘物流’。将货物从东大陆的翡翠林海,安全、稳定、且成本可控地运送到西大陆的黄金沙漠,这其中的难度,想必您应该清楚。
“龙脊山脉的险峻、外大洋永恒风暴带与死亡西风带的阻隔、海洋教会把持的环球航路……这绝非小规模的家族商会能够独立承担的。”
第210章 瓦尔德斯商业计划
莱瑟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约翰夫妇心头。
跨越东西大陆的贸易,这其中的艰难险阻,他们作为资深商人,比莱瑟莉更加清楚。
龙脊山脉的天堑,外大洋上狂暴的永恒风暴带,以及南极大陆附近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西风带,每一样都足以让中小规模的商队望而却步,甚至葬身鱼腹。
约翰先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像是被这现实的冰水激得更加旺盛。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您说得对,晨风女士。距离和物流,这是横亘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难题。我们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至少,您让我们确认了这件事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理论上存在可能,那么寻找解决困难的方法,本就是我们商人的职责所在。”
艾米莉夫人也握紧了丈夫的手,表示支持。商海浮沉多年,他们早已明白,巨大的风险背后往往隐藏着同等甚至更大的机遇。
莱瑟莉见状,知道自己此行的“咨询”任务已经完成。
她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猎装的领口:“既然后续的难题已非我的专业范畴,那么请允许我先行告辞。我的年假尚未结束,接下来计划去探访几处沙漠边缘的古代石刻,就不多叨扰了。”她看向魏岚和艾莉诺,“店长,艾莉诺,我先告辞了。”
“谢谢您,晨风女士。”艾莉诺连忙道谢。魏岚点了点头。
莱瑟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酒馆,墨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莱瑟莉离开后,酒馆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约翰夫妇脸上的希望之光并未完全熄灭,但现实的沉重枷锁依旧清晰可辨。跨越大陆的贸易,谈何容易?那不仅仅是金币和勇气就能堆砌的道路。
约翰·冯·瓦尔德斯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不断敲击着,显然在飞速思考着所有可能的方案。
“传统的陆路商队,穿越龙脊山脉……”他沉吟着开口,随即自己摇了摇头,“且不说那崎岖险峻的山路和盘踞其中的危险生物,光是沿途各个关卡的重税和不确定的‘买路钱’,就足以将我们微薄的利润吞噬殆尽,甚至血本无归。这条路,对于现在的瓦尔德斯而言,走不通。”
艾米莉夫人轻叹一声,补充道:“而且,我们刚刚重建,信誉尚未完全恢复,很难招募到足够规模、经验丰富的护卫和商队成员来应对如此漫长的陆地旅程。”
“那么,海路呢?”艾莉诺忍不住提出,“海洋教会掌控着艾斯特维尔港,如果能与他们合作……”
“海洋教会……”约翰先生苦笑了一下,“孩子,你与卡珊德拉圣女有些交情,这固然是好事。但海洋教会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实体,他们有自己的商船队和贸易网络。我们瓦尔德斯家族现在有什么资本去与他们谈合作?
“提供他们不缺的金币?还是他们随手就能获取的沙漠特产?在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前,我们连与他们平等对话的资格都勉强。
“而远洋航行的船只、经验丰富的船员、应对风暴和海怪的能力……这些都是我们目前无法独立解决的。”
一时间,酒馆内陷入了沉默。陆路险阻,海路无门,仿佛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
艾莉诺看着父母疲惫的神情,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所有可能的突破口。
突然,一个画面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一艘庞大而诡异的“船只”,通体呈现出深沉而富有生命力的黑褐色,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
看不到任何传统风帆和桅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从甲板中央自然“生长”而出、微微弯曲的粗壮木质结构。船身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柔韧如皮革的奇特材质。
魏岚的活体战舰——“木鲸号”!
艾莉诺的蓝宝石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猛地转向魏岚,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店长!我……我想起来了!当初我们突袭费奇的海上工坊时,您召唤的那艘……那艘‘木鲸号’!它……它能不能……”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约翰夫妇困惑地看向女儿,又看向魏岚,不明白一艘“船”能带来什么转机。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清晰:“父亲,母亲,你们可能无法想象。店长的那艘‘木鲸号’,并非普通的木质帆船,它……它是活着的!
“它由店长的力量直接创造和控制,能够在最恶劣的海况下稳定航行,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抵御能量侵蚀! ”
她越说越激动,蓝宝石般的眼眸紧紧看向魏岚,带着恳求与希冀:“店长!如果……如果可以租借,或者……雇佣您的‘木鲸号’来负责跨海运输,那么最大的物流难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
约翰夫妇被女儿的描述惊得愣住了。活着的船?无视恶劣海况?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但看着艾莉诺笃定的神情,以及联想到魏岚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他们心中熄灭的火苗再次窜起,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柜台后那平静的木质身影。
魏岚的指尖停止了能量丝线的模拟,翡翠般的眼眸抬起,平静地迎上众人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艾莉诺的请求,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权衡。
木鲸号——那由他本体力量延伸、在南极冰洋中如臂指使的活体造物,用来横渡这片大陆之间的凶险海域,理论上……确实可行。
东大陆啊……
翡翠林海,精灵的国度,莱瑟莉的故乡。一个与他目前所在的西大陆,无论是地貌、生态,还是主导的文明形态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去看看,似乎也不错。
魏岚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从艾莉诺希冀的脸庞,扫过约翰夫妇紧张的神情。
“利用木鲸号,从东大陆运送货物至西大陆……理论上可行。”他平淡地开口,肯定了艾莉诺想法的方向。
约翰夫妇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是,”魏岚话锋一转,“有几个现实问题需要厘清。”
他抬起一根木质手指:“第一,目的地。木鲸号可以抵达的,是艾斯特维尔港,或其他西大陆的沿海港口,而你们的目标市场是沙漠腹地。
“这意味着,即便货物安全跨海抵达,从港口到金砂城这段漫长且可能同样不太平的陆路运输、仓储与分销,是你们瓦尔德斯家族需要自行解决的难题。我的责任范围,仅限于海上。”
约翰先生立刻点头:“这是自然!只要能解决最艰难、风险最高的跨海运输环节,陆路的困难我们愿意倾尽全力去克服!”
魏岚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运力。木鲸号只有一艘,运力有限。我并无兴趣,也无必要组建一支‘木鲸船队’。因此,贸易规模将受到限制。要用它来运什么,你们自己考量,我只负责拉货。”
艾米莉夫人连忙表示理解:“我们明白!能够拥有一条稳定、安全的海上生命线,已是求之不得!
“初期我们正好可以从精灵帝国的特色精品,例如高效的小型净水器、独特的香料或耐旱作物种子开始,这些在沙漠都属于高利润商品。”
“很好。”魏岚收回手指,身体微微后靠,“那么,谈谈合作方式。”
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少个人情感:“我提供木鲸号,负责东大陆指定港口到西大陆指定港口之间的海运。作为回报,我要这条贸易路线净利润的三成。”
“三成?”约翰先生沉吟片刻。这个比例不低,但考虑到木鲸号提供的、几乎是垄断性的、无视风险的跨海运输能力,这个要价甚至显得公道。这远比向海洋教会支付高昂运费并承担货损风险要划算得多。
“魏岚店长,我们接受您的条件。”约翰·冯·瓦尔德斯郑重应下。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魏岚点了点头,补充道:“此外,海运之外的一切事宜——包括在东大陆的采购、与精灵的接洽、货物抵达西大陆港口后的所有陆路环节、市场销售、税费等等——均由瓦尔德斯家族全权负责,盈亏自负。我只确保货物在海上的安全与准时。除非遭遇不可抗力,否则不介入任何具体经营。”
约翰夫妇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嗯。”魏岚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约翰夫妇都有些愕然的决定,他转向一旁认真聆听的艾莉诺,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说道:
“具体的合作协议细节,由艾莉诺来拟定和跟进。你们和她谈就好。”
这话一出,连艾莉诺都愣住了。她毕竟是瓦尔德斯家族的女儿,由她来主导家族与酒馆之间的利益谈判,这其中的立场似乎有些微妙。魏岚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然而,魏岚对此似乎全然不以为意。他本就对利润分成没有极致追求的执念,提出分成更多是维持一种合乎情理的商业表象。
将具体琐事交给他信任的、且对双方都了解的艾莉诺,是最省心省力的安排。
至于艾莉诺是否会偏向家族?他并不在意那点微小的偏差,或者说,他相信艾莉诺会把握分寸。
“店长,这……”艾莉诺有些迟疑。
“就这样。”魏岚挥挥手,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仿佛刚才敲定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们自己去商议细节。”
第211章 精灵帝国的远征
东大陆,翡翠林海,逐星港。
这里并非精灵帝国最繁华的商港,却因其直面外大洋、拥有最深邃的水域和最完善的保密设施,成为了帝国诸多重大海事项目的摇篮。
今日的逐星港,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港口沿岸,人山人海。
身着各式服饰的精灵们——从穿着简洁工装的技术员,到披着传统叶纹长袍的学者,再到寻常的市民家庭——无不翘首以盼,目光聚焦在港口中央那巨大的泊位上。
低沉的交头接耳声在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之间回荡。
泊位旁,格伦姆·根须难得地换下了他那件沾满污渍的学者袍,穿上了一套相对整洁(尽管领口依旧有些歪斜)的深绿色精灵帝国官方顾问礼服。
他矮胖的身躯挺得笔直,厚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微微弓着腰,正对着身前的一位精灵女性低声、快速地汇报着。
这位精灵女性身姿挺拔,容颜绝世,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线条流畅的银白色服饰,肩部缀有活体的、如同翡翠雕琢而成的藤蔓状饰物,自然垂落。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成为了整个港口的焦点,所有精灵目光汇聚的中心。
“……陛下,‘破晓者’号所有系统最终校验……已经完成。”格伦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必须坦诚,基于我们从西大陆海洋教会获取的北地鲸油基改良液数据,以及帝国材料院最新的‘恒温核心’附魔,主能量回路在模拟环境下……最高也只能稳定在负九十五度运行,效率衰减依旧有百分之八。”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继续道:“这……这并非理想数据。死亡西风带的极端环境远超我们过去的任何认知,现有的技术组合,即便在与海洋教会深度沟通后,也已接近我们能力的极限。
“这艘船,以及它所采用的技术,是我们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它具备了挑战死亡西风带的‘初步资格’,但……也只是‘初步资格’而已,没人知道在死亡西风带深处会遇到什么。”
精灵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女皇芙蕾雅·青叶,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格伦姆身上,而是穿透了喧闹的人群,落在那艘停泊在泊位中的庞然大物上。
那是一座真正的钢铁山脉。
流线型的舰首如同破浪的巨鲸下颌,高耸的舰桥上密布着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观测窗与复杂的天线阵列。
厚重的装甲板上,并非华丽的纹饰,而是简洁到极致的功能性棱线与加固结构,冰冷的金属表面在翡翠林海特有的柔和天光下,反射出沉郁而坚实的光泽。
烟囱是与舰体融为一体的导流结构,此刻正缓缓吐出淡淡的白色水汽,显示其核心动力系统已处于待命状态。
这是一件将精灵的精密工艺与对自然力量的极致理解(尽管外人称之为科技)融为一体的造物。
“辛苦了,根须大师。”女皇微微颔首,“在未知面前,没有绝对的把握。你和你的团队,还有与我们合作的海洋教会,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致。帝国感谢你们的付出。技术和物资的准备已至极限,剩下的,便是信念与勇气了。”
一阵清脆的铜铃从港口东侧传来,一队身披银白斗篷的精灵船员正沿着石阶走来,斗篷边缘绣着的冰晶纹路在天光下流转,那是帝国授予 “极地开拓者” 的专属徽记。
“看那装甲板的接缝!流光溢彩,简直是山铜与精金锻造的艺术品!”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地对身边的同伴低语,手指几乎要抬起来指点,“我参与了尾部稳定鳍的符文蚀刻,光是那里就用了三百多个微缩阵列……”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带着些许雀斑的女精灵,紧握着记录板,眼中同样闪烁着光芒:“听说主能量回路的恒温核心能稳定在负九十五度!想想看,是在死亡西风带那种鬼地方!格伦姆大师带回来的数据和材料院的附魔真是太关键了。”
旁边,一位穿着传统叶纹长袍的老学者捋着长长的胡须,对身旁几位同样年长的同伴感叹:“老夫活了三千多年,亲眼见证帝国从依靠风帆木舰,到如今这‘破晓者’号钢铁巨舰即将挑战生命禁区。每一次远航,都是我们认知边界的拓展,也是向先祖智慧的致敬啊。”
“是啊,”另一位学者附和道,目光深邃,“只是不知此次远航,能否带回关于那里的更多秘密……”
在靠近人群前沿的地方,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精灵女孩晃着脚丫,奶声奶气地问:“爹爹,‘破晓者’要去哪里呀?比我们去过的所有森林都远吗?”
年轻的父亲稳了稳女儿的身子:“它要去一个非常非常远,也非常危险的地方,去完成一件伟大的事。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充满了风暴和极寒。但‘破晓者’很强,它会替我们去看清那里的样子。”
“就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吗?”小女孩眨着大眼睛。
“对,就像英雄一样。”父亲笑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艘巨舰。
不远处,一对精灵夫妻紧紧握着手。妻子依偎在丈夫肩头,声音有些哽咽:“阿尔迪斯就在船员名单上……我为他骄傲,可是……”
丈夫用力回握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茉拉。‘破晓者’凝聚了帝国最尖端的技术,芙蕾雅女皇亲临送行,格伦姆大师也保证了它的可靠性。阿尔迪斯是我们的骄傲,他会平安归来的。”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走在队伍前排的一名年轻船员停下脚步,抬手将一枚雕刻着繁复林海图腾的银质徽章,仔细地别在身旁一个踮着脚尖的男童衣襟上。
男童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用力攥住船员的手指,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哥哥,你一定要打败大风浪回来!”
船员笑了笑,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母亲眼眶微红,却始终挺直脊背,将一束用银线捆扎、散发着淡淡宁神香气的干花塞进船员手中——那是精灵族象征 “平安归航” 的传统信物。
此刻,在涌动的人群中,还有无数束同样的花束正在被传递,寄托着亲人的牵挂与祝福。
石阶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嵌有月光石的木杖伫立。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神情肃穆,此刻正用布满老茧、青筋微突的手,抚摸着身旁一具需要两人合抱的古老青铜号角。
那号角表面光滑锃亮,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历年知名远航船队的名字与航线符号。
当庄严的船员队伍经过他面前时,老者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那沉重的号角。
“呜————”
低沉苍凉、仿佛源自远古森林深处的号角声骤然响起,雄浑的声浪如同实质般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精灵的耳中。
港口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纷纷摘下头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对远行者的崇高敬意。
舰桥下方的登船梯旁,格伦姆已在那里焦急等候。他身旁,几名穿着紧身制服的技术员正围着船长和几位高级船员,进行着最后一遍装备检查。
一名女技术员指尖划过船员防寒服上流动的浅蓝色附魔光晕,语速极快地低声叮嘱:“……记住,船长,外层‘恒温符咒’每三小时必须启动一次自检循环,能量读数一旦低于阈值七成,立刻启动备用核心,绝对不能耽搁!内衬的‘呼吸调和’矩阵需要保持绝对干燥……”
船长,一位面容坚毅的中年精灵,点了点头,对格伦姆低声道:“大师放心,模拟训练舱里,我们已经在数据强化过的‘怒涛’里泡了三个月。船员们熟悉这艘船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
精灵女皇芙蕾雅·青叶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船员,扫过周围每一张屏息凝神的面孔。
“帝国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仿佛掠过了在场的每一位学者、技师、工匠,以及所有为此舰呕心沥血的身影。
“‘破晓者’并非凭空诞生。它承载的,是帝国数千个日夜的辛勤,是无数双手、无数智慧共同托举的希望。它不属于某个人,它属于我们全体。”
她的视线转向那队整装待发的船员,他们的银白斗篷上,冰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而今日,你们即将驾驭这凝聚了帝国智慧与力量的造物,驶向已知世界的边缘,驶入死亡西风带的咆哮中心。
“你们承载的,不是虚无的荣耀,而是无数同胞的辛勤、智慧、期盼与牵挂。”她的目光掠过船员手中那些象征着平安的银线干花。
“前方是未知的风暴,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极寒。没有鲜花铺路,没有凯旋的保证。
“有的,只是你们受过的严苛训练,你们对脚下这艘船的了然于心,以及……你们身为精灵探索者,与生俱来的、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微微停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精灵耳中:
“我,芙蕾雅·青叶,以精灵女皇兼德鲁伊教团首席祭司的名义——
“愿林海的清风护佑你们的航路,愿先祖的智慧指引你们的方向。
“帝国,等待你们带回世界的答案。
“启航。”
随着女皇芙蕾雅·青叶的话语落下,船长转向他的船员,无需多言,一个坚定的眼神便已足够。
他率先踏上登船梯,紧随其后的船员们依次登舰,银白斗篷在微风中拂动。
格伦姆·根须大师仰着头,厚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喃喃道:“稳定,一定要稳定……核心回路,抗压附魔……”
“所有人员就位。”
“能量核心,次级启动。”
“导航符文,校准完毕。”
“解离所有外部固定锚!”
低沉的嗡鸣声从“破晓者”号内部传来,舰体两侧,数个原本吸附在码头巨型魔能桩上的、闪耀着符文的光索悄然断开,收回舰体内部。
庞大的舰身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挣脱了最后的束缚。
“核心动力阵列,启动百分之五。推进法阵,基准功率输出。”
舰体下方靠近水线的位置,一圈复杂的符文环亮起柔和的蓝光,海面随之荡漾开巨大的涟漪。
“破晓者”号,这庞大的钢铁造物,开始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近乎优雅的平稳,缓缓离开了泊位。
岸上的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声浪。欢呼声、祝福声、夹杂着些许压抑的抽泣,如同潮水般涌向正在离港的巨舰。
无数手臂挥舞着,手帕、帽子、甚至是那象征平安的银线干花被高高抛起。
那位吹响了启航号角的老者,再次举起沉重的青铜号角,号角声高亢而悠长,穿透云霄,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精灵帝国的又一次伟大远征。
第212章 清剿行动
金砂城地下的幽深水道中,一支由五人组成的拜金教团护教军小队正谨慎地前进。金属靴底踩在及踝的、带着粘稠感的地下积水中,发出“哗啦”声。
走在最前面的队长名叫巴斯,一个面容坚毅、下巴线条硬朗的中年男人。
他一手举着镶嵌了照明宝石的臂盾,柔和而稳定的白光驱散了前方十几米的黑暗,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锋利的战斧,斧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身后跟着四名队员:一名手持连弩、眼神锐利的侦察兵,一名举着厚重塔盾、如同移动堡垒的重装战士,以及两名分别专注于防护神术和攻击性神术的低阶神官。
“保持警惕,注意能量残留。”巴斯的声音低沉,在狭窄的水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根据之前‘晨星’小队传回的情报,这片区域能量读数异常,可能有‘老鼠’的活动痕迹。”他口中的“晨星”小队,正是指菲娜和艾拉她们。
队员们沉默地点头,神经紧绷。随着他们的深入,空气中那股原本只是潮湿陈腐的气味,似乎混入了一丝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墙壁上湿滑的苔藓颜色也变得愈发灰败,甚至在某些地方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脉络。
“队长,”手持连弩的侦察兵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侧前方一处坍塌形成的岩石夹角,“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巴斯立刻举起臂盾,光芒聚焦过去。只见几只外形扭曲、大小不一的变异甲虫正从岩石缝隙中钻出,它们的外壳呈现出病态的油彩色泽,复眼浑浊,口器开合间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粘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净化它们。”巴斯简洁下令。
一名神官立刻上前,低声吟唱,手中散发出纯净的白金色光辉,如同小型的太阳。
光芒照耀下,那些变异甲虫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表面冒出黑烟,迅速蜷缩、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只是被轻微污染的低级生物。”神官收回神力,语气凝重,“但这里的污染浓度……比报告上说的要高出不少。”
小队继续前进,气氛愈发压抑。除了水声和他们的脚步声,一种极低频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嗡鸣”开始隐约可闻,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在黑暗深处窃窃私语,让人心烦意乱。
“什么鬼声音……”重装战士嘟囔着,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塔盾的位置。
就在这时,前方水道的一个拐角后,突然传来了清晰的、用某种扭曲语言吟诵的片段!
巴斯立刻抬手握拳,小队瞬间停下,所有人屏息凝神,武器对准拐角。
“……帷幕将垂……真实将至……”
“……以虚无所证之名义……”
吟诵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而来!
“准备接敌!”巴斯低吼,眼中闪过厉色,“是湮灭祭司!弩手占据高位!盾卫顶前!神官准备驱散和净化!”
队员们反应迅捷,立刻按照训练展开阵型。重装战士低吼一声,将塔盾重重顿在身前积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弩手灵巧地攀上旁边一处稍高的岩石凸起,连弩上弦,闪着寒光的弩箭对准拐角。两名神官一左一右站在盾卫侧后方,手中开始凝聚神术能量。
几乎在阵型刚刚成型的瞬间,拐角处猛地转出三道身影!
清一色的深色长袍,其上用银线绣着不断变化、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图案——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
为首一人手持一柄扭曲的骨质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吞噬光线的黑色晶体;左边一人双手虚握,灰黑色的虚无能量在指尖缠绕;右边一人则捧着一本不断自动翻页、由某种暗色皮革制成的邪典。
“伪神的走狗!”为首的祭司发出沙哑的嗤笑,法杖一顿,“于此见证真实的降临!虚无新星!”
他法杖顶端的黑色晶体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一道灰黑色的光环以他为中心急速扩张,所过之处,光线扭曲暗淡,连声音仿佛都被吞噬!
“神圣壁障!”负责防护的神官大喝一声,一道坚实的白金色光墙瞬间升起,挡在小队前方。
灰黑色光环撞击在光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壁剧烈波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瞄准施法者!”巴斯怒吼,同时侧身从盾卫旁闪出,战斧带着破风声斩向为首祭司!
“嗖!嗖!”高处的弩手扣动扳机,两支附魔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向另外两名祭司!
手持邪典的祭司不慌不忙,书页无风自动,一道扭曲的力场出现在他身前,弩箭撞上力场,轨迹立刻偏转,深深扎入了旁边的岩壁。
而另一个手缠虚无能量的祭司则直接伸手抓向射来的弩箭,灰黑色能量一闪,弩箭竟在他手中如同沙堡般瓦解消散!
“愚蠢!”为首祭司用法杖格开巴斯的战斧,杖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另一只手对着光壁遥遥一握,“湮灭之触!”
“咔嚓!”本就摇摇欲坠的圣壁障应声破碎!负责维持的神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净化之光!”另一名攻击神官立刻补上,强烈的圣光如同利剑刺向三名祭司,试图干扰他们的施法。
灰黑色的虚无能量与金黄色的圣光在水道中激烈碰撞,互相湮灭,发出滋滋的声响,逸散的能量乱流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弩手的连射不断骚扰,巴斯与盾卫则奋力向前,试图近身压制。
战斗陷入胶着。湮灭祭司的虚无法术极其难缠,不仅能湮灭能量攻击,对物理攻击也有很强的削弱效果。而护教军小队依靠紧密的配合和神官的支援,勉强维持着战线。
“不能再拖下去了!”巴斯心中焦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低语声越来越清晰,那股令人心智动摇的诡异氛围也在不断加强。他猛地发力,一斧逼退为首祭司,对身后的神官大喊:“用‘裁决之光’!我牵制他!”
攻击神官会意,立刻开始吟唱复杂的咒语。
为首祭司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垂死挣扎!拥抱终焉吧!”
他高举法杖,更多的虚无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力,连地面的积水都被牵引着流向中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以财富女神之名,邪祟退散!”攻击神官的吟唱完成,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纯粹秩序构成的炽白光束,如同神罚之矛,瞬间撕裂了黑暗漩涡,精准地轰击在为首祭司的胸口!
“噗——”为首祭司如遭重击,护体的虚无能量瞬间溃散,他喷出一口带着黑气的鲜血,踉跄后退,法杖上的黑色晶体也出现了裂痕。
“队长!好机会!”弩手大喊。
巴斯岂会错过,战斧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旋风般斩下!
然而,异变陡生!
受伤的祭司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狂热的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通道已开!圣域……降临!”
他的身体如同被充气般急速膨胀,然后——
“轰!!!”
剧烈的爆炸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并非火焰与冲击,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能量!
强烈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连声音和感知都被彻底剥夺!
巴斯只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抛飞,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巴斯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挣扎着爬起来。臂盾上的照明宝石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两名湮灭祭司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化为飞灰,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而他的队员们……
弩手从岩石上摔了下来,抱着手臂呻吟,似乎骨折了;重装战士的塔盾上布满了被腐蚀的痕迹,他本人半跪在地,剧烈喘息;两名神官脸色苍白,显然神力消耗过度,其中防护神官还在不断咳血。
“汇报情况!”巴斯嘶哑着喊道,强忍着身上的剧痛。
“队长……我们还活着……”弩手咬着牙回应。
“刚才……那是什么?”重装战士心有余悸。
巴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周围的环境牢牢吸引,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水道还是那条水道,岩壁依旧是斑驳的岩石。但是……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昏沉,空气中那股腐败与臭氧混合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种隐约的低语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用那种扭曲的语言不断重复着亵渎的语句。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照明光芒的边缘,水道两侧的阴影中,开始有什么东西蠕动起来。
那是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淤泥、破碎的肢体、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暗光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东西”。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半流体的潮水般,从墙壁上“滴落”,从积水下“浮起”,缓缓地朝着小队幸存者们包围过来。
它们散发着与“圣骸”如出一辙的、浓烈的亵渎生命的气息,无声地蠕动着,数量越来越多,转眼间就堵死了前后的通道。
巴斯晃动着站起,猛地将臂盾举高,战斧横于身前。他的吼声压过了四周黏稠的低语:
“准备战斗!”
弩手忍着臂骨剧痛,一个翻滚靠向中央,单手持弩上弦;重装战士低吼着,将布满蚀痕的塔盾重重顿在身前;两名神官背靠着背,手中再次亮起微光。
五人瞬间收缩,结成一个圆阵,背靠彼此,面对着从阴影与积水中不断涌出的、难以名状的亵渎之物。
“财富女神啊,请您见证!”
……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拜金教团财富大厅地下的临时指挥中心。
娜迪娅·金穗司铎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由魔法光影构成的金砂城地下管网图前,听取着下属的汇报。
图上,代表各个清剿小队的光点正在不同的区域移动。
“……第三、第七小队已抵达预定区域,开始清理零星抵抗……第五小队遭遇中型污染巢穴,正在请求支援……”
娜迪娅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
这次大规模清剿行动动用了教团相当的力量,势必要将诺克斯马尔密会在金砂城地下的触须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通讯联络的神官匆匆走来。
“司铎大人,”神官行礼后汇报,“编号‘铁砧’的小队,队长巴斯,在进入Z-7区域后,于三分钟前失去了所有通讯信号和生命体征读数。最后一次传回的信息片段……夹杂着强烈的能量干扰和无法识别的扭曲低语。”
娜迪娅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投向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Z-7区域的、位于古老水路系统深处的光点。此刻,那个光点已经彻底黯淡,仿佛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Z-7区域……”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团令牌,“巴斯的小队是配置标准的精锐小队……”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下令:“通知临近的‘猎犬’和‘利刃’小队,改变原定路线,向Z-7区域靠拢侦查,但严禁深入!
“同时,调集两支后备应急小队,携带最高规格的净化圣物,在Z-7区域外围待命!”
“是,司铎大人!”神官领命而去。
娜迪娅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凝视着那个失去信号的光点位置,眉头微蹙。
巴斯的小队……失踪了?
在拥有标准通讯和定位神术装备的情况下,在教团大规模清剿的行动中,悄无声息地失踪?
第213章 出海前的准备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艾拉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只要菲娜那边有合适的调查任务,她便会凑过去,跟着“晨星”小队在金砂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路或周边区域活动。
虽然她嘴上依旧不饶人,对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三个“菜鸟”各种挑剔,但行动上却颇为可靠,几次小规模遭遇战都靠着她迅速化解危机。
菲娜乐见其成,有艾拉这位“资深前辈”压阵,小队的安全性和历练效果都提升了不少。
艾莉诺则一如既往地操持着酒馆的大小事务,安卡和她的几位沙民族人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
安卡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能熟练地协助艾莉诺处理账目和招待熟客,那几位沉默寡言的战士则自觉肩负起了安保职责。
艾斯特维尔港。
这天下午,酒馆的门被推开,约翰·冯·瓦尔德斯和艾米莉夫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们与艾莉诺短暂团聚后,便径直找到了魏岚,商讨东大陆贸易路线的具体细节。
几乎前后脚,卡珊德拉也优哉游哉地踱进了酒馆。她今天没穿神官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靛蓝色航海短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哟,都在呢?”她海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她话音刚落,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就从二楼楼梯的栏杆缝隙里探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眯起。
“海蛇女?!”艾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怎么又来了?这次是蹭酒还是讹钱?”
卡珊德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她晃晃悠悠地挪到楼梯下方,仰头看着上方戒备的艾拉,拖长了语调:“哎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小野猫吗?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怎么,不欢迎我?”
“欢迎你才怪!”艾拉呲了呲牙,“看见你就没好事!上次那张账单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
“啧,小孩子家家的,别总把金币挂嘴边,多俗气。”卡珊德拉笑眯眯地,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用彩色海藻纸包裹的、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硬糖,“喏,姐姐请你吃糖,深海特产,别的地方可吃不到哦。”
艾拉看着那颗颜色可疑的糖,脸上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鄙夷,但鼻子却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强行扭开头,哼了一声,不作理会。
“父亲,母亲,卡珊德拉小姐。”艾莉诺微笑着回应,目光在父母和卡珊德拉之间流转。
卡珊德拉从怀里掏出一份用防水油封密封、盖着海洋教会雄浑纹章的文件,直接递给了魏岚。
“喏,木头老板,你要的东西。”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木鲸号’的跨洋航行许可,以及你的‘船长’登记证明。海洋教会特批,有效期内享有与注册商船同等的通行权与有限庇护。当然,该交的灯塔税、泊位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魏岚接过文件,木质手指拂过那冰冷的印章。
有了这份官方许可,“木鲸号”的航行至少在明面上合规,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盘查和麻烦。卡珊德拉在这事上确实出了力。
“多谢,你的效率倒是很快啊。”
“那是自然,”卡珊德拉得意地翘起嘴角,“本圣女出马,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约翰先生适时开口,语气郑重:“魏岚店长,许可既已到手,我们与精灵帝国的贸易计划便可以启动了。我们初步筛选了一批沙漠急需的货物清单,主要是小型净水设备和耐旱作物种子。
“此次航行,我和艾米莉打算亲自前往,一方面表示诚意,与精灵建立直接联系,另一方面也需要实地考察市场。”
魏岚对此没有异议。瓦尔德斯夫妇亲自出面,确实更能展现合作的诚意,也便于后续谈判。
“可以。人员不宜过多,除了你们,再带两名可靠的随从即可。”魏岚说道,“‘木鲸号’明日清晨出发,港口三号码头。”
事情就此敲定。约翰夫妇开始与艾莉诺低声商议具体细节和需要携带的样品、文书。
卡珊德拉则一如既往不知何时蹭到了吧台后的酒架子旁,顺手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琥珀色烈酒,拇指顶开瓶塞,极其自然地仰头灌了一口,活脱脱一个资深酒蒙子。
就在一切安排妥当,众人以为今日事宜已毕时,一个细弱、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店、店长……等、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薇丝珀拉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深绿色灯芯绒长裙的裙摆。
她低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紧张地瞄着吧台旁交谈的众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卡珊德拉正仰头灌下第二口酒,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她挑了挑眉,咽下口中的液体,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哟,小书呆子,找你家店长?有事就说嘛,躲那么远干嘛?”
薇丝珀拉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约翰夫妇和卡珊德拉,直直地望向魏岚。
“店、店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能不能……跟……跟你们一起去东大陆?”
这话一出,连正在低声讨论的约翰夫妇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向她。艾莉诺更是微微睁大了蓝宝石般的眼眸,脸上写满了意外。
谁都清楚薇丝珀拉的性格,让她离开熟悉的酒馆,踏上跨越凶险大洋的旅程,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这简直不可思议。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般的眼眸微微转动,聚焦在薇丝珀拉苍白而紧张的小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薇丝珀拉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慌乱地补充道,语速因为急切而稍微快了些:“我……我想去翡翠林海的图书馆和炼金工坊看看……精灵……精灵在材料处理上有很多独到之处……可能……可能对我现在的研究有帮助……”
她含糊地带过了“研究”的具体内容,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那本厚重的笔记。
魏岚立刻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精灵帝国悠久的知识积累,或许藏着能解开“圣骸”符文,或是她父母那危险研究的线索。
片刻的权衡后,魏岚做出了决定。
薇丝珀拉在能量结构和符文解析上的天赋无可替代,她若能借此行提升自己,对解析“圣骸”符文、应对未来的威胁或许真有帮助。
至于她的安全……在他的“木鲸号”上,问题不大。
“可以。”魏岚平淡地应允,“自己去准备。明天清晨,港口三号码头,过时不候。”
薇丝珀拉如释重负,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店长”,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转身跑回了楼上,大概是去收拾她的研究笔记和行李了。
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动静。
卡珊德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玩味:“哎呀呀,这下旅途可不会无聊了。”
艾莉诺则有些担忧地看向楼梯方向,又看向魏岚:“店长,薇丝珀拉她……真的没问题吗?”
魏岚控制分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木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路是她自己选的。”他随口糊弄了两句。
卡珊德拉虽然与常青之树私交甚笃,但毕竟依然是正神教会的代表,薇丝珀拉父母的相关情报还是需要隐藏一下的。
卡珊德拉将最后一口酒液咽下,随手将空瓶精准地抛回架子,海蓝色的眼眸在魏岚和楼梯口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魏岚那毫无波澜的木脸上。
她耸耸肩,没再追问薇丝珀拉的事,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行吧,反正你这木头船够结实,多带个小书呆子也没什么。”她伸了个懒腰,露出纤细的腰肢,“好了,正事办完,本圣女也该打道回府了……”
她说着,动作无比自然地又伸手从酒架上捞起一瓶未开封的、标签古朴的陈酿,手腕一翻就想往自己那个似乎永远装不满的随身海藻网兜里塞,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那么,预祝各位跨洋旅途愉快?记得给我带点精灵的特产回来,听说他们的月光葡萄酒……”
“账单会照例寄到海洋教会大神殿,司库处收。”
魏岚平淡无波的声音适时响起,没有打断,更像是完成一个例行流程的通知。
卡珊德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顺畅地将那瓶酒塞进网兜,仿佛没听见一样,脸上那惯有的、游刃有余的戏谑笑容分毫未变。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最后也不是从我薪水里扣。”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司库老头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必要的‘外交开支’和‘情报投资’。”
一旁的艾莉诺闻言,面带标准微笑,默契地拿出账本,在那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又添了一笔。
约翰先生微微颔首,对这番操作表示理解(或者说司空见惯)。艾米莉夫人则以袖掩唇,眼中了然。
艾拉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知道会这样…海蛇女的脸皮比深海蠕虫的皮还厚!”
“互利互惠而已。”魏岚的回应依旧听不出情绪。
卡珊德拉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朝门口走去,靛蓝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潇洒的弧线。
“走了!等你们的好消息——记得我的月光葡萄酒!”
她挥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外,步伐轻快,没有丝毫负担。
第214章 木鲸号起航
清晨的艾斯特维尔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海雾中,初升的阳光为雾气染上了一层金边。三号码头不像主码头那般喧嚣,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同。
那艘通体黑褐色、线条流畅如活物的“木鲸号”已经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
它没有风帆,没有烟囱,光滑的甲板中央自然“生长”着几根微微弯曲的粗壮木质结构,仿佛巨鲸的肋骨。
船身随着海浪轻微起伏,表面那层柔韧的皮革状材质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与周围那些同样是木质的帆船相比,它更像一头蛰伏的远古海兽,引得附近早起的码头工人和水手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魏岚的木质分身第一个抵达码头,他依旧是那身亚麻布衣,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木鲸号”和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
约翰·冯·瓦尔德斯和艾米莉夫人带着两名精干的家族护卫准时到达。
约翰先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棕色旅行装,艾米莉夫人则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蓝色裙装,两人的行李不多,主要是些样品、文书以及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金币。
紧接着,薇丝珀拉也出现了。她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本人还要沉重的巨大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笔记本、卷轴和一些用软布包裹的炼金器具。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灯芯绒长裙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那艘奇特的“船”。
“别紧张,薇丝珀拉,”艾莉诺轻声安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店长在呢,‘木鲸号’也很安全。。”
薇丝珀拉小声地“嗯”了一下,点了点头。
艾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子凑到薇丝珀拉面前,银白色的卷发几乎要蹭到对方的眼镜。
“书呆子!”她叫了一声,然后皱着鼻子,踮起脚,伸手戳了戳那个巨大的背包,“你带这么多东西,沉不沉啊?会不会把船压沉?”
薇丝珀拉被她突然的出现和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都、都是有用的……”
“知道啦知道啦,有用的破纸嘛。”艾拉撇撇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然后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薇丝珀拉手里,“喏,给你!”
薇丝珀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看起来硬邦邦但闻着很香的肉干,还有几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深海硬糖。
“路上吃!”艾拉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小骄傲,“饿肚子可没法看书!还有,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你就大声喊!或者告诉老大!等我以后厉害了,”她挥了挥小拳头,“也去东大陆帮你揍他们!”
薇丝珀拉看着手里的零食,又看看艾拉,忍不住微微笑了,用力点头:“嗯!”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戏谑、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哟,人都到齐了?看来本圣女来得正是时候。”
卡珊德拉依然是一副优哉游哉、吊儿郎当的样子,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靛蓝色航海短装,海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卡珊德拉小姐,日安。”约翰先生率先反应过来,微微躬身行礼,态度客气。艾米莉夫人也微笑着颔首致意。
“早上好,卡珊德拉女士。”艾莉诺笑着打招呼,对于这位海洋圣女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意外。
魏岚的木质分身只是转动脖颈,翡翠眼眸看向她,算是打过招呼。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薇丝珀拉身上停留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小书呆子,真决定出海了?海上风浪大,可别晕船晕得把笔记都吐花了。”
薇丝珀拉被她的话吓得一哆嗦,把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卡珊德拉女士,您就别吓唬她了。”艾莉诺无奈地笑着解围。
“海蛇女?!”艾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怎么又又又来了?这次是蹭酒还是讹钱?”
卡珊德拉闻言,身形一闪就来到艾拉面前,俯下身(尽管艾拉努力挺直身子,身高差依然明显):“哎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小野猫吗?怎么,不欢迎我?”
“欢迎你才怪!”艾拉呲了呲牙,“看见你就没好事!”
总觉得这段对话不久前才听过一模一样的呢?
魏岚暗自吐槽。
“好吧好吧,”卡珊德拉耸耸肩,不再逗弄艾拉,转而看向魏岚和约翰夫妇,神情稍微正经了些,“瓦尔德斯先生,夫人,这次远航意义重大,预祝你们旗开得胜,为瓦尔德斯家族开辟新的财路。”
“承您吉言,卡珊德拉小姐。”约翰先生郑重回应。
最后,卡珊德拉才将目光落回魏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木头老板,这次可是大生意,还带了这么多‘珍贵’的乘客,航行安全可不能马虎哦。”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魏岚瞥了她一眼。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卡珊德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也不在意,轻笑一声,侧身让出了跟在她身后的身影,“所以,我特意给你们带来了一位专业的‘安全保障’。”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性。
她穿着一身素净但质地优良的深蓝色海洋神官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浪花纹路。
有着一头柔顺的亚麻色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紧张。手中捧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看起来像是仪器的物件。
“介绍一下,”卡珊德拉拍了拍年轻修女的肩膀,后者立刻挺直了背脊,显得有些局促,“奥莉维亚,我们海洋教会今年的优秀毕业生,自愿申请参加远洋航行实践。
“按照《泛大陆航海安全条例》第17条第3款,任何进行跨洋航行的非教会注册船只,必须配备一名持有有效资质、能施展基础航海祝福与危机通讯神术的海洋神官,以确保航行安全并与沿途教会哨站保持联络。当然,这项服务是收费的。”
她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魏岚:“不过嘛,鉴于常青之树与我们海洋教会的‘深厚友谊’和长期合作关系,这次就给你们免单了。
“奥莉维亚会作为随船神官,与你们一同前往翡翠林海。她的薪水由教会支付,算是实习的一部分。”
奥莉维亚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对魏岚和约翰夫妇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官礼:“您好,魏岚店长,瓦尔德斯先生,夫人。我是奥莉维亚,很荣幸能参与这次航行。我会尽力履行我的职责,祈求海洋女神的护佑与我们同在。”
约翰先生微微颔首,对这种官方程序表示理解。艾米莉夫人则对奥莉维亚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魏岚的木质分身看了看奥莉维亚,又瞥了一眼卡珊德拉:“可以。上船吧。”
卡珊德拉满意地点点头,顺手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海螺挂坠,塞到奥莉维亚手里:
“拿着,紧急情况用的,别弄丢了。到了精灵那边,记得多观察,多记录,回来写份详细的报告。”
“是,卡珊德拉大人!”奥莉维亚郑重地接过海螺,紧紧握在手心。
“好了,人员到齐,准备启航吧。”
魏岚不再耽搁,意念微动。
“木鲸号”靠近码头的一侧,船体表面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出一道宽大而稳固的、带有木质纹理的舷梯,稳稳地搭在码头上。
魏岚率先踏上了舷梯。约翰夫妇紧随其后。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跟了上去。
随着最后一人登上“木鲸号”,那道舷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收回,融入船体,不见丝毫痕迹。
没有任何机械的轰鸣或风帆的鼓动,庞大的“木鲸号”如同真正苏醒的巨鲸,发出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呢喃。
船体微微震颤,与魏岚意识相连的根系脉络在船体内部亮起微光,流淌的生命能量驱动着这艘奇迹之舟。
它开始平稳地滑离三号码头,破开艾斯特维尔港清晨平静的海面,将码头上送行众人的身影渐渐抛在身后,驶向港外那无垠的、沐浴在金色朝阳下的外大洋。
海风渐强,吹拂着船上众人的衣发。薇丝珀拉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一根自然隆起的、温润的木质结构,惊讶地发现即使加速,船身也几乎没有寻常船只的摇晃感,稳得如同在冰面上滑行。
直到港口化为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剪影,四周只剩下蔚蓝的海水与辽阔的天空,魏岚才将注意力转向内部。
众人此时依然提着各自的行李站在甲板上——主要是魏岚压根就没设计过木鲸号的内部结构,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一株漂在海面上的活体植物。
魏岚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之前一直是他一个人用木鲸号在南极与艾斯特维尔港之间往返,用不上那些东西。
突袭费奇的炼金工坊时也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大伙在甲板上站一站就过去了。
但这次可不一样,去东大陆少说也要在海上漂它几个月,总不能大家都在甲板上打地铺吧。
“店长……”薇丝珀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小声嚅嗫道,“那个……我的行李……还有大家的东西……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听到薇丝珀拉的提问,魏岚坚决绷住表情。他绝不能让人看出这是他的疏忽,是忘了设计内部结构这回事。
“跟我来。”他平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转过身,面向“木鲸号”那光滑、看似浑然一体的甲板中央区域。意念微动,无声的指令下达。
只见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甲板表面,如同平静水面投入石子般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墨绿色波纹。紧接着,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甲板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降、滑开,露出一个边缘圆润、内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洞口。
一道宽阔的、同样由活体木质构成的旋梯,如同舒展的藤蔓般,优雅地螺旋向下延伸,深入船体内部。
“哇……”
奥莉维亚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即使是出身海洋教会、见过各种奇异船只的她,也对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变化感到惊奇。
约翰夫妇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对魏岚手段的叹服。艾米莉夫人轻轻拍了拍胸口,低声道:“真是……不可思议。”
第215章 周璃昀与周璃璇
魏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率先踏上了旋梯。
“都跟上。”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众人连忙提着行李,跟随魏岚步入这神秘的船体内部。
初入通道,周围是柔和的、仿佛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同样是木质、纹理自然流畅的墙壁。
空气清新,带着植物特有的淡淡清香,完全没有寻常船只底舱的沉闷和霉味。
魏岚一边向下走,一边在意识深处飞速地勾勒、构建。
世界树本体的磅礴生命能量通过无形的连接,源源不断地注入“木鲸号”,依照他脑海中迅速成型的蓝图,对这艘活体船只的内部进行着大刀阔斧的“改造”和“生长”。
随着他们向下行进,周围的景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旋梯的尽头,两侧的墙壁如同活物般向后收缩、塑形,勾勒出一个个拱门的雏形。门内,平整的地面迅速延展,墙壁上开始“生长”出简洁而实用的木质壁橱、书架固定结构,甚至还有类似桌面的平坦突起从墙边延伸出来。
头顶上方,一些区域的天花板开始发出更加明亮、模拟自然天光的光芒;而另一些区域则保持着柔和的基础照明,光线可随魏岚的意念调节。
“这里是居住层。”魏岚随意地指向几个已经初步成型的房间,“你们可以自行选择空置的舱室。内部设施……会按需配置。”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空置的房间里,靠墙的位置开始隆起,形成坚固的床榻框架,表面迅速变得光滑平整;小型的储物柜从墙角“长出”;甚至在还出现了带有活水循环系统(由魏岚直接调用海水净化)的简易洗漱角落。
约翰先生和艾米莉夫人选择了一间相对宽敞、带有小舷窗的舱室。两名护卫则选择了靠近旋梯入口处的房间,便于警戒。
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间角落里的舱室,里面正好有一个从墙壁延伸出的、足够宽敞的书桌和几个空书架结构,让她眼睛一亮,立刻开始笨拙地试图将那个巨大的背包卸下来。
奥莉维亚也选了一间,好奇地摸了摸那仿佛天然生长而成的墙壁和家具。
“这一层是主要活动区,用于休息和日常聚餐。旋梯通往更下层。一层规划为简单的娱乐区,可以下棋看书。最底层空间最大,用作仓库,存放货物和多余行李。”
魏岚随口介绍了两句,看着众人各自安顿下来。
待最后一名护卫将行李搬进舱室,他眼底的翡翠光泽缓缓收敛,手臂、躯干的木纹逐渐变得松散,表层的木质纤维如同风化的碎屑般,簌簌落在旋梯的台阶上,触地便化作细碎的墨绿色粉末,融入活体船只的结构里。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金色阳光铺满海面,将船体黑褐色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木鲸号平稳地破开波浪,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航迹,逐渐延伸向远方,最终与海天相接的蓝色地平线融为一体,只余一个小小的黑点,朝着东大陆的方向缓缓前行。
……
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枝叶繁茂得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只有零星几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叶隙,在铺满厚厚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香气,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婉转悠扬的鸟鸣。
森林中央,一小片被巧妙清理出的空地上,放置着一张简陋却结实的小木床。
周璃昀就躺在这张木床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邃的夜空色广袖长裙,裙摆上的星砂在这模拟的自然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黑亮的长发如同绸缎般铺散在粗糙的木枕上,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内部,光华流转的速度异常缓慢。
她那双剔透的琥珀金色眼眸睁着,定定地望着上方交错的、生机勃勃的枝叶,眼神灵动依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聊和烦躁。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直接对着空气说道:
“欧米伽,换一个背景。看腻了。”
话音刚落,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女声立刻在虚空中响起:
“检测到指令,请问需要更换何种风格背景?当前推荐套餐如下:一、‘云端宫殿’套餐,含悬浮建筑群与动态霞光特效;二、‘深海秘境’套餐,支持洋流互动与发光生物模拟;三、‘星河流转’套餐,可自定义星座轨迹与星体密度。”
“随便选一个,别这么多废话。” 周璃昀翻了个白眼,视线依旧停留在虚假的树冠上。
“已默认选择‘星河流转’套餐,该服务需扣除 100 晶核币,正在自动关联账户完成支付 ——”
“停!” 周璃昀猛地打断,“谁让你扣钱了!不换了不换了!取消全息投影!”
合成音没有丝毫停顿:“指令已接收,当前背景投影正在关闭,预计 0.5 秒后切换至基础环境。”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迅速消退。
参天古木的轮廓变得透明,地面的苔藓化作细碎的光点,连空气中的湿润气息都瞬间消失。
不过眨眼间,原本充满生机的森林就被一个泛着冷白色光芒的房间取代。
房间四壁是光滑的银灰色材质,没有门窗,只有天花板中央嵌着一个圆形光源,散发着均匀柔和的光线。
周璃昀躺着的小木床也变回了一张简洁的医疗舱式躺椅,椅面下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淡蓝色能量光纹。
她身上那袭夜空色广袖长裙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贴身的白色衣物,布料紧贴着她毫无动作的躯体,勾勒出纤细却僵硬的轮廓。
“呼……” 周璃昀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滑动声响起,银灰色墙壁的一部分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道门扉。
一位身姿高挑、气质雍容的女性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墨绿色立领长裙,裙摆以同色系暗线绣着繁复而优雅的云纹,外罩一件材质特殊的浅金色薄纱长袍,袍角曳地。
她的长发是比周璃昀更为深沉的鸦黑色,用一套简约却显然价值连城的翡翠头面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典雅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来人容貌与周璃昀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成熟端丽,眉宇间蕴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大姐!” 周璃昀一见到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双原本因无聊而有些黯淡的琥珀金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你怎么来啦?是来看我的吗?我就知道大姐最好啦!”
周璃璇步履从容地走到医疗舱椅旁,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旁边悬浮着、显示着各种复杂生命参数的能量光幕,看到上面依旧刺眼的红色警告区和缓慢爬升的进度条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三妹,你这次……实在是玩得太过了。”
周璃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扯得更开,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哎呀,大姐~ 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看,还能说能笑,龙角也还在发光呢!”
“没事?”周璃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又降低了几度,“强行超载百分之四百,去硬接那一发‘行星裂解光束’……周璃昀,你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还是觉得帝国的医疗技术已经先进到可以随意把你拼凑起来了?
“知道指挥部最初提交给父皇的战报怎么写吗?‘三皇女周璃昀,于深渊回响战役中,为护佑提兰卡星域原生文明‘泽塔’,强行超载灵能核心拦截行星裂解光束,确认殉国,尸骨无存’!帝国甚至已经启动程序,准备将你的意识备份上传至‘欧米伽’网络,让你以数字生命的形态延续!”
周璃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试图用满不在乎掩盖那一闪而逝的心虚:“嘿…嘿嘿…那不是…没上传成嘛!”
“是没传成。”周璃璇接过话,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是‘玄甲卫’第七小队,队长以下全员重伤,三人灵能境界永久跌落,才抢回了你的头颅和……一截还算完整的脊椎骨。”
周璃昀眼底的灵动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愧色地浮现。她嘴唇微颤,低声道:“他们…第七小队他们…”
“抚恤和后续晋升资源,我已亲自安排妥当,伤残者家族世代受帝国荣养。”周璃璇打断了她,“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就靠着这一截脊椎骨,生物重塑部门耗费了储备库中近三分之一的顶级活性源质,才勉强将你的生命形态稳定下来,重塑了这具躯体。”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璃昀无法动弹的身体上:“即使如此,根据首席医师团的评估,你至少需要静卧休养七十到一百年,才有可能初步恢复基本的肢体活动能力。
“这期间,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或精神冲击,都可能导致重塑进程前功尽弃。”
周璃璇看着周璃昀的眼睛,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想为帝国分忧。但下次……”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下次”这个词用在眼下情景有些不合时宜,改口道,“没有下次了。在你彻底康复之前,禁止你再以任何形式,连接任何形式的战斗网络或执行外勤任务。这是命令,明白吗?”
周璃昀脸上的神情逐渐恢复了生气。她眨了眨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琥珀金色眼眸,语气变得格外乖巧:
“知道啦大姐,我保证乖乖躺着养伤,绝对不乱来!”
第216章 周璃昀的姐妹们
周璃璇看着自家三妹那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熟悉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金芒,轻轻在周璃昀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有空在这里油嘴滑舌,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二姐。”周璃璇收回手,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她刚从‘青霖界’的生态修复项目上赶回来,正在来医疗中心的路上。”
她微微停顿,看着周璃昀瞬间僵住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眼底甚至掠过一丝看戏般的光芒:
“我很多年没见过她气成这个样子了。上次见她这般动怒,还是某个不知死活的星盗团试图劫掠帝国农业试验船,差点毁了她精心培育了三百年的‘七窍玲珑心莲’的时候。”
周璃昀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吾命休矣”的绝望。
“二、二姐要来了?!”她那灵动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慌乱,连龙角上的光华都似乎吓得凝滞了一瞬,“大姐!亲姐!我最最最好的大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帮我说说好话,求求你了!”
她努力想做出双手合十拜拜的动作,可惜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拼命眨眼睛,试图挤出几滴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跟二姐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爱护身体,绝对不逞强,打架一定站最后面!大、大不了我……我以后帮她照顾那些花花草草,给她的实验田浇水施肥抓虫子!求你了大姐,帮帮我这次吧!”
看着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能把深渊战场当游乐园逛的三妹,此刻因为听闻温柔似水的二姐动怒而吓得几乎语无伦次,周璃璇眼底那丝看戏的笑意更深了些。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好好想想怎么跟你二姐解释吧。”周璃璇说着,优雅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袖口灰尘,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家常,随口提道,“说起来,父皇近来心情可不怎么明媚。”
周璃昀正为自己即将面对二姐的怒火而头皮发麻,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嗯?谁又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了?该不会是北境星域那边又闹幺蛾子了?”
周璃璇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倒不是。上个月,内务府又呈上了六公主的诞生贺仪章程。”
“啊?六妹?!”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瞬间瞪圆了,连龙角光晕都惊得闪烁了一下,“老头子他……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坚持不懈啊?”
她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相对“礼貌”的词,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无语和一丝丝同情:“母后身体还好吧?这接连生的……”
周璃璇闻言,那端庄完美的面容上,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她优雅地在一旁凭空浮现的、由能量构成的雕花扶手椅上坐下,理了理裙摆。
“母后凤体尚安,只是需要静养。太医令再三建议,需节制……嗯,频繁孕育对元神的损耗。”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周璃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惜脖子动不了,只能用力眨巴眼睛表达情绪:“他老人家难道还没放弃吗?这都第六个女儿了!”
周璃璇端起同样由能量凝聚而成、冒着氤氲热气的白玉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谁说不是呢?太医令私下里没少因为这事跟我诉苦。奈何父皇他……在这件事上,总是格外‘勤勉’。”
“可不是嘛!” 周璃昀立刻接话,虽然身体动不了,但语气里的活跃劲儿半分不减,“我记得清清楚楚,四妹出生摆满月酒那天,父皇抱着还是个小肉团的四妹,盯着看了半晌,然后转头就下旨,让大姐你开始旁听朝政,接触核心军务了。
“那意思还不明显嘛?他心里啊,早就认定大姐你是继承人了!现在还在那儿折腾,我看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觉得堂堂帝国皇帝,怎么能没有一个儿子?纯粹是面子问题,自己钻牛角尖!母后也是,怎么就由着他胡闹……”
周璃璇轻轻叹了口气:“母后……或许也有她的考量吧。毕竟父皇对此事执念颇深,她向来不愿在这些事上与他过多争执。
“只是近来,我瞧着母后精神确实有些倦怠,前两日我去请安,她还念叨着想找个清静的别苑休养一阵子。”
“唉,母后也不容易。”周璃昀语气软了下来,“那大姐你最近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等我……等我能动了,我也去!”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活泼了些,“对了大姐,四妹和五妹最近怎么样?我昏迷那会儿,迷迷糊糊好像感觉她们来看过我?”
周璃璇端起白玉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威严的轮廓。
“她们都很好,知道你出事,都急坏了。你昏迷那阵子,四妹正好在‘苍骸古星’考察一个刚破译的碑林,接到消息后立刻中断了项目,连夜跃迁赶回来看你,在你床边守了三天,直到确认你生命体征稳定才被导师催着回去。”
周璃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嘴上却嘟囔着:“四妹也真是的,那么重要的项目……不过算她有良心!那她现在呢?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研究去了?”
“嗯,”周璃璇颔首,“她目前回到了帝国最高学府,正在准备‘跨星域文明符号学’的深造资格答辩。听她的导师说,她提交的预研报告涉及三个已消亡纪元的语系重构,评价很高。
“不过答辩结束后,恐怕又要不见人影了,据说‘幽暗星渊’边缘又发现了一处疑似黄昏纪元的观测站遗址,她的申请报告已经放在我案头了。”
“哈哈,不愧是四妹,就喜欢跟那些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古董打交道。”周璃昀笑起来,随即又关切地问,“那五妹呢?那个小捣蛋鬼没趁机把我的收藏室拆了吧?”
提到五妹,周璃璇端庄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一丝类似于头疼的神情。
“她倒是没拆你的收藏室,”周璃璇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但她最近……有些过于沉迷‘幻域编织者’了。”
“‘幻域编织者’?是那个新出的、据说能完全沉浸式构建和体验虚拟世界的星网游戏?”周璃昀的龙角好奇地亮了亮,“这有什么问题?小孩子玩玩游戏嘛。”
“如果只是普通游玩,自然无妨。”周璃璇的语气带着无奈,“但她利用工程学权限,绕开了游戏的防沉迷系统和未成年人保护协议,自行编译了一个‘后台管理模块’,不仅在里面给自己刷了一身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神话’级装备,还差点用她捣鼓出来的‘逻辑炸弹’把游戏主服务器的经济系统搞崩溃。”
周璃昀:“……噗。”她努力憋住笑,但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周璃璇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游戏运营公司直接告到了内务府,证据确凿。父皇得知后,倒是没怎么生气,反而觉得她在工程逻辑和逆向编译上‘颇有天赋’。”
“那不然呢?咱家老五可是小小年纪就手握十几项专利的天才!”周璃昀与有荣焉。
“天赋需要引导,而非纵容。”周璃璇语气转沉,“我已下令,暂时收缴她的个人光脑和所有工程终端,禁足在她的宫殿里。并且为她安排了额外的古典文学与帝国礼仪课程,让她收收心。
“等她初中阶段的学业评估达到‘优异’之前,不许再接触任何未经审查的虚拟实境项目。”
周璃昀顿时觉得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那么惨了:“咳……大姐英明!是该好好管管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正气。
周璃璇如何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微微颔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作势欲走:“好了,看你精神尚可,我也便放心了。你好生休养,待你二姐来了,与她好好分说。宫中尚有政务待处,我先回了。”
“等等!大姐!”周璃昀见她真要走了,也顾不上继续装可怜博同情了,急忙喊道,声音因为急切又带上了点刚才强行压下去的沙哑,“那个……你,或者你手下的人,最近有收到阳阳姐的消息吗?知道她在哪儿吗?”
周璃璇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重新垂眸看向自家三妹,剔透的琥珀金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苏阳熙?你找她做什么?”
她自然认识那位实力强大却行踪成谜的才女。
虽然帝国一直有心招揽,但对方似乎并不想掺和复杂的政治,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她这个帝国长公主想主动联系上都得看运气。
自家三妹平时虽然跟苏阳熙也算投缘,但这么急切地打听下落,倒是少见。
“呃……这个嘛……”周璃昀眼神飘忽了一下,龙角上的光晕不自然地闪烁起来。
她总不能直接说“我认识了一块来自连星空都没摸到的原始文明的木头,他问的问题太深奥我答不上来,想找阳阳姐搬救兵”吧?
这说出来不仅丢人,还可能给魏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风险。
主要是丢人。
她支吾了一下,含混地试图蒙混过关:“就……就有点东西……不太明白,想请教她一下……你知道的,她懂得多嘛!”
周璃璇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三妹的心虚和隐瞒。不过,她并非事事都要掌控的家长,只要不危及帝国和安全,妹妹们有自己的小秘密也无妨。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周璃昀一眼,没有追问:“苏阳熙的行踪,向来由她自己决定。上一次收到她的非加密通用频段信息,是在三个标准月前,坐标位于‘幽影星域’边缘,据说是对当地一种能吞噬光波的晶态生命体产生了兴趣。之后便再无定期汇报。”
长公主看着周璃昀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会让情报总署留意她的非涉密公开信号,若是能找到她的踪迹,我会让人替你带句话。不过……
“你也清楚她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找到了,她愿不愿意回应你,或者有没有空搭理你,都是未知数。”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大姐!”周璃昀连忙点头,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总算有个指望。
第217章 再遇沙蝎
金砂城地下的废弃水道深处,空气黏腻而潮湿,混杂着苔藓的腐味、积水的腥气。
几团稳定散发光芒的光球,驱散着令人窒息的黑暗,映照出斑驳湿滑的岩壁和及踝的、略显浑浊的积水。
“啧,没完没了。”艾拉甩了甩短匕上沾染的、颜色不祥的粘稠液体,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脚下几只刚刚失去生息的、形态扭曲的变异沙鼠尸体。
这些生物的外形比它们的正常同类膨胀了近一倍,眼睛浑浊不堪,爪牙闪烁着幽光,攻击性极强。
菲娜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变异生物的残骸,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凝重:“侵蚀程度比我们上次清理的区域更深了。”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站在稍后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幽暗的水道深处。
经过几次实战历练,三个孩子的配合愈发默契,面对这些低级的变异生物已经能够沉稳应对,但此刻也都微微喘息,显然刚才的战斗并不轻松。
这支由菲娜和艾拉带领的“晨星”小队,此刻正执行着娜迪娅司铎指派的外围清理任务。
他们的工作是扫荡已知安全路线附近的零散污染节点和变异生物,为护教军主力清扫核心区域减轻压力。
用娜迪娅的话说,是“低风险、高重复性的磨砺工作”。
艾拉将短匕在积水里快速涮了两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却没在意,只是皱着眉看向岩壁上不断渗出的黏液:
“照这个侵蚀速度,再过几天咱们清理过的区域,怕是又要冒出新的变异生物。”
菲娜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地面残留的黑色印记,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眉头更紧:
“不止是侵蚀速度,这些生物的攻击性也在变强 —— 刚才那只沙鼠,居然能突破伊莱娜的初级护盾,换做上周根本不可能。”
伊莱娜握着法杖的手紧了紧,小声补充:“我刚才灌注的魔力和上次一样,可护盾碎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一股更浑浊的力量在对抗…… 就像…… 就像之前远远感知到的,核心区传来的那种压迫感。”
科尔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难怪司铎大人一直不让我们靠近核心区,连护教军的人过来补给时,脸色都难看到极点。”
他的话让队伍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没人再说话,只有光球在空气中轻微浮动的光晕,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
这几天,他们已经亲眼见过好几支浑身浴血、抬着伤员、沉默撤出的护教军小队。核心区域的战斗烈度,远非他们这些“见习生”能够参与。
就在这时,前方一条岔路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警惕!”菲娜立刻低喝,示意队员们进入战斗姿态。
艾拉滑到拐角岩壁后,冰蓝眼眸锐利地盯向声音来源。
然而,从岔路拐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敌人或护教军,而是一支略显狼狈、但眼神精悍的冒险者小队。
为首那人,身材高挑丰满,穿着熟悉的、沾染了污迹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正是“沙蝎”冒险队的莱娜大姐头。
她身后跟着汉克、老铁、矮人兄弟以及精灵治疗师莉安德拉,一个不少,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装备上或多或少留下了战斗的痕迹。
“嗯?”
莱娜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拐角后的动静,手瞬间按上了刀柄,但在看清菲娜和从阴影中走出的艾拉后,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带着些许惊讶和了然的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莱娜松开刀柄,粗犷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这不是我们神通广大的小金毛和小野猫吗?怎么,拜金教团的大人物们也把你们派来这鬼地方‘磨爪子’了?”
艾拉抬头,只见莱娜带着汉克、老铁和矮人兄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沙蝎小队的成员们身上都带着战斗后的痕迹,老铁的盾牌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矮人兄弟正互相抱怨着陷阱耗材又用完了。
“莱娜大姐头?” 菲娜有些意外,“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莱娜走到近前,从腰间水袋里倒出一点清水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还能怎么?被拜金教团的人拉来当壮丁了呗。”
“壮丁?” 艾拉眼睛一亮,凑上前追问,“你们也负责外围清剿?”
“不然呢?” 汉克瓮声瓮气地插话,他揉了揉胳膊上的护腕,“教团的人说了,现在人手紧缺,连咱们这些民间冒险队都要征调。
“不过咱们也就负责清理这些外围的变异怪物,稍微深入点的区域,都被护教军的人牢牢守住了。”
莱娜补充道:“我们昨天刚从西边的水道过来,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像我们这样的队伍。听说教团还在陆续联系金砂城周边的冒险团,连一些平时只做商队护卫的队伍都被拉来了。”
“这么缺人?” 菲娜有些惊讶,“难道核心区域的情况很棘手?”
矮人兄弟中的哥哥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我们昨天在补给点听护教军的人闲聊,说核心区域里的虚无能量浓度特别高,还有些…… 奇怪的东西在蠕动,连他们都得小心翼翼的。”
“奇怪的东西?” 艾拉追问,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莱娜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谁知道呢?护教军的人嘴巴严得很,也就跟我们这些外围队伍透露点皮毛。不过能让教团这么大规模征调人手,核心区域肯定不是我们这些二流队伍能应付的。”
汉克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们想进去似的。那些灰袍子的玩意儿邪门得很,能在外围赚点佣金,顺便清理些虫子,已经很不错了。”
菲娜点点头,认同道:“娜迪娅司铎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安全。毕竟不是专业的战斗部队,核心区域的危险程度,不是民间佣兵团能应对的。”
艾拉瞥了一眼莱娜小队身后的背包,好奇地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是继续在外围清剿?”
“不了,” 莱娜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教团给我们安排了新任务,去东边的废弃储水区,协助护教军搭建临时防御工事,顺便清理周边的变异生物。据说那边最近出现了不少变异的沙鼠,数量多得吓人。”
矮人兄弟中的弟弟立刻哀嚎起来:“又是清理变异生物?我的陷阱材料都快用完了!”
“少废话,有任务就不错了。” 莱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艾拉小队,“你们呢?接下来要去哪个区域?”
“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菲娜指了指前方,“前面还有一片未清理的区域,清理完之后,就去补给点汇合。”
莱娜点点头,不再多言:“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点,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及时联系护教军,别硬撑。”
“知道了,大姐头!” 艾拉挥挥手,看着沙蝎小队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送走了莱娜的沙蝎小队,晨星小队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莱娜他们带来的消息——拜金教团正在大规模征调民间力量,以及核心区域连护教军都感到棘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连‘沙蝎’那样的老牌队伍都只能在外围活动……”科尔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说明我们的任务同样重要。”菲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些,“清理外围,确保后勤路线和次要区域的安全,才能让护教军主力没有后顾之忧。我们继续前进,完成这片区域的清理任务。”
艾拉没说话,只是摩挲着怀中那片温润的翡翠叶子。老大的叶子总能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按照地图指示,向着这片废弃水道的更深处探索。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粘稠,岩壁上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和暗紫色脉络也愈发明显,甚至开始渗出些许带有刺鼻气味的粘液。
雷恩手中的光球光芒范围被压缩得更小,仿佛黑暗本身具有了重量和吞噬光线的能力。
“这里的‘污染’……比我们之前清理的任何地方都浓。”伊莱娜小声说道,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仿佛能擦掉那无形的寒意。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艾拉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有东西。”她压低声音,冰蓝眼眸锐利地盯向前方一个拐角后的阴影,“不是那些没脑子的变异生物……”
菲娜立刻打了个手势,小队迅速分散,借助岩壁和水道中的废弃设施隐蔽起来。科尔双手虚按地面,随时准备操控土石;伊莱娜和雷恩则开始默默凝聚元素与神圣能量。
艾拉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拐角边缘,侧耳倾听,并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视线。
片刻后,她缩回头,对菲娜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两个目标,穿着密会袍服,似乎在布置什么,有一个散发着较强的能量波动,可能是低阶湮灭祭司或资深教徒。
菲娜心领神会,迅速用手势分配了简单的任务。由她和艾拉主攻,科尔负责制造障碍干扰,伊莱娜和雷恩提供远程支援与控制。
科尔率先发难,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拐角后那片区域的积水与地面猛地翻涌起来,形成一道混合着泥浆和碎石的矮墙,成功吸引了那两名诺克斯马尔成员的注意力,并短暂限制了他们的移动。
“敌袭!”其中一人惊呼。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土墙吸引的瞬间,艾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她的目标直指那个能量波动较强的身影——一个手持扭曲骨杖、正准备施展法术的湮灭祭司。
同时,菲娜也从另一侧杀出,剑光如匹练,直取另一名手持匕首、动作矫健的教徒。
“寒霜之路!”艾拉低喝,脚下蔓延开极寒的冰霜,不仅减缓了祭司的动作,更干扰了他凝聚虚无能量的过程。
祭司仓促间撑起一层稀薄的黯蚀力场,试图抵挡艾拉的突袭。
但艾拉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冰蓝色的短匕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刺向力场最薄弱之处!
“嗤啦!”力场被撕裂,匕首在其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寒气瞬间蔓延,让他的施法动作彻底变形。
另一边,菲娜的剑技沉稳而凌厉,将那名教徒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法支援同伴。
雷恩的“圣光闪耀”适时亮起,让两名密会成员出现了瞬间的目盲和不适。伊莱娜则操控着数道旋转的水流,不断抽打、缠绕着那名教徒,进一步限制其行动。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这名低阶湮灭祭司和他的随从,显然没料到会在相对外围的区域遭遇如此犀利且配合默契的突袭。
在艾拉迅和菲娜的携手压制下,他们很快便失去了反抗能力。
艾拉用匕首柄重重敲在祭司的后颈,将其击晕。菲娜也如法炮制,解决了那名教徒。
“检查周围,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菲娜收剑入鞘,语气严肃。
第218章 使用说明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科尔和雷恩警戒四周,伊莱娜开始用微弱的元素感应探查有无隐藏的法术陷阱。
艾拉点点头,熟练地蹲下身,在那名被击晕的湮灭祭司身上摸索起来。
她先是掏出了几个装着不明粘稠液体的小瓶、一些零碎的施法材料,以及几枚金属钱币,这些都和之前遇到的密会成员身上找到的差不多。
“啧,穷鬼。”
艾拉嫌弃地撇撇嘴,正要把这些东西丢开,她的指尖忽然触碰到祭司贴身衣物里一个硬邦邦、略带弧度的物体。
她小心地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暗沉金属制成的圆盘,触手冰凉。
圆盘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不断细微变化的银灰色几何纹路。
圆盘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幽暗晶体,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能量波动。
“喂,金毛,你看这个。”艾拉将金属圆盘递给菲娜。
菲娜接过,入手一片冰凉。她仔细观察着圆盘,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这些符文……太复杂了,完全看不懂。感觉不像是一般的标识或者通讯符。”
就在这时,伊莱娜从那名昏迷的教徒身上也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暗黄色皮纸。她展开皮纸,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菲娜姐姐,你看这个。”伊莱娜将皮纸递了过去。
菲娜接过皮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起。科尔和雷恩也凑过来看,随即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文字......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密语?”科尔问道,“完全看不懂。”
艾拉凑过来瞥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鬼画符一样,看着就头晕。跟之前那些疯子的调调差不多,就是更乱了。”
科尔尝试着分析:“会不会是记录了他们在这一带的具体行动计划?比如布置陷阱的位置,或者联络方式?”
菲娜摇了摇头:“我们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知识体系了解太少,强行解读这种明显加密且可能带有精神污染的信息太危险了。别忘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精神侵蚀。”
她将皮纸小心地折叠好,连同那个冰冷的金属圆盘一起,用干净的布包裹起来,郑重地放入随身的行囊。
“这两样东西都很不寻常,尤其是这个圆盘。”菲娜看向队员们,语气严肃,“它们可能涉及到密会更深层的秘密,或者正在进行的新计划。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小队能处理的范畴。”
艾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所以,按规矩,上交?”
“对,上交。”菲娜点头,“直接交给娜迪娅姐姐。教团有专门的研究人员和更安全的设施来处理这类物品。”
既然找到了可能重要的线索,继续留在此地清理零星变异生物的意义就不大了。
菲娜当机立断:“清理现场痕迹,这两个俘虏一并带走,我们立刻返回最近的补给点,希望能遇到教团的高层人员。”
众人没有异议。科尔用土石稍微掩盖了战斗痕迹,艾拉则给两个昏迷的密会成员补上了确保能睡到明天的“安神”冰雾,小队迅速沿着来路撤离。
巧合的是,当他们抵达补给点时,正遇到娜迪娅·金穗司铎在此听取各小队的进展汇报并布置新的任务。
她依旧穿着那身绣有金线天平蛇纹的沙色长裙,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连日来的清剿行动和核心区域的棘手情况耗费了她大量心力。
“菲娜?艾拉?”看到晨星小队归来,娜迪娅有些意外,“你们不是在外围清理吗?怎么回来了?遇到麻烦了?”
菲娜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然后简洁地汇报了刚才的遭遇,重点描述了那两个密会成员的行为,以及缴获的金属圆盘和密文皮纸。
汇报完毕,菲娜示意了一下,科尔和雷恩便将那两个依旧昏迷不醒、被简单束缚住的密会成员拖了过来。
“这是我们在战斗中俘获的两名密会成员,一名低阶祭司,一名随从教徒。”菲娜补充道。
娜迪娅目光扫过两名俘虏,对身旁的护教军士兵微微颔首。士兵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将俘虏接管过去,准备押送至专门的审讯与看管点。
“……我们无法判断这两件物品的具体用途,但其能量波动和符号结构都非常诡异,认为可能涉及重要情报,不敢擅自处理,特地带回上交。”菲娜说着,从行囊中取出那个用布包裹的圆盘和皮纸,双手呈上。
娜迪娅接过两件物品,琥珀色的眼眸先是在那金属圆盘复杂变化的纹路上停留片刻,指尖轻轻拂过中心那颗缓慢旋转的幽暗晶体,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她眉头微蹙。
随后,她又展开那张皮纸,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字符。
她看得比小队成员们仔细得多,但也仅仅是片刻,便摇了摇头,将皮纸重新折好。
“这些确实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核心密语和符文,构造极其诡异,与我们已知的任何语言和魔法体系都不同。”娜迪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教团内部的译解部门此前也截获过类似的信息,但破译进展极其缓慢,效率低下。”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晨星小队的成员,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这些东西,不必留在教团了。你们直接送去常青之树,交给魏岚店长。”
这个指令让菲娜等人微微一愣。艾拉更是直接脱口而出:“交给老大?为什么?”
娜迪娅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因为就目前而言,魏岚店长是唯一被证实,能够快速且准确地解读出这些密语核心内容的人。
“他的‘解读’效率,远超教团最资深的密文专家。交给他,比留在我们这里慢慢研究要有效率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新的发现,或许能从中窥见那些疯子近期的动向。至于解读出什么,或者他愿意分享多少……就由他自行决定。”
艾拉眨了眨眼:“老大他居然还懂这些?”
菲娜有些意外地看着艾拉:“艾拉,你……作为常青之树的成员,居然也不知道魏岚店长有这种能力吗?”
“我……”
艾拉一时语塞,小脸微微鼓起,像是憋着一口气,但看着菲娜真诚的眼神,以及旁边科尔、伊莉娜和雷恩同样好奇的目光,那股气又泄了下去。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银白色的卷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大他……他懂得可多了!杂七杂八的,谁知道他到底会些什么!
“光是教我的那个什么……空间魔法的基础应用,就够我埋头研究好几年的了!深奥得要死,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碎浪巷最大的旧书库还杂!我不知道他会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菲娜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看来魏岚店长确实藏着不少本事,这次正好能让我们见识一下。”
娜迪娅将包裹着圆盘和皮纸的布包递还给菲娜,语气郑重:“你们即刻出发,务必将东西安全送到魏岚店长手中。路上注意隐蔽,最近外围水道的变异生物活动愈发频繁,别节外生枝。”
“放心吧,娜迪娅姐姐。” 菲娜接过布包,小心地塞进背包最内侧,“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艾拉已经率先走向补给点外,科尔、伊莱娜和雷恩紧随其后,经过这几日的历练,三个孩子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
五人在护教军士兵的指引下,沿着最近的安全通道返回金砂城地面。
晨星小队一行人带着缴获的金属圆盘和密文皮纸,顺利返回金砂城地面,穿过依旧喧嚣的街市,来到了常青之树沙漠分店。
午后阳光透过彩色的琉璃窗,在酒馆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分店今日的客人不算多,安卡和一名沙民战士正在柜台后忙碌。
“老大!我们回来啦!”艾拉人还没进门,清脆响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酒馆,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跳跃。
魏岚的木质分身正坐在他常坐的吧台后,指尖一缕墨绿色的能量丝线正模拟着某种复杂的回路,闻声缓缓消散。
他抬起翡翠般的眼眸,看向鱼贯而入的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
“店长。”菲娜礼貌地打招呼,科尔三人也跟着微微躬身。
“嗯。”魏岚平淡地回应,目光落在艾拉身上,“地下清理结束了?”
“还没呢!不过我们找到了点‘好东西’!”
艾拉几步窜到魏岚面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小得意,也没多卖关子,直接从菲娜的背包里掏出那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大大咧咧地往魏岚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喏,亮闪闪……呃,娜迪娅司铎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布包散开,露出那个刻满繁复变化符文的暗沉金属圆盘,以及那张折叠起来的暗黄色皮纸。
菲娜走上前,将娜迪娅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这是我们从两名诺克斯马尔成员身上缴获的。上面的密语和符文极其诡异,教团破译困难,但娜迪娅姐姐认为您或许能快速解读出核心内容。”
魏岚的视线先是落在那金属圆盘上,感知扫过其中心那颗缓慢旋转的幽暗晶体,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智不适的虚无能量波动。
他不动声色,又伸手拿起了那张暗黄色的皮纸。皮纸的材质有些特殊,触手柔韧而微凉,带着陈旧的质感。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魏岚展开了皮纸。然后,魏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古怪了起来。
“老大?”艾拉歪着头,“你怎么了?这上面写的什么?是不是很麻烦的东西?”
魏岚放下皮纸,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菲娜和三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回手中的皮纸。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麻烦倒是不麻烦,只不过……”
他又拿起了那个金属圆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才看向众人:“这张纸上写的,应该是这块圆盘的使用说明书。”
“……啊?”
众人异口同声。
第219章 另一个常青之树
酒馆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使……使用说明书?”艾拉最先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伸手指着那张写满扭曲文字的皮纸,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些疯子的东西,居然还有说明书?!”
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邪恶的计划、禁忌的仪式、召唤怪物的咒语——却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日常且务实的东西。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嗯。‘幽界道标’使用指南及注意事项。
“上面详细说明了如何向这圆盘中心的‘虚核’注入特定的精神力频率以激活它,如何通过调整精神波段来校准‘道标’指向的‘门扉’坐标,以及激活后大致的有效作用范围和持续时间。
“哦,后面还附带了几个简易故障的排查方法以及一份不包售后不退换的声明。”
艾拉:“……”
其余孩子:“……”
菲娜扶住了额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轻微的冲击。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魏岚店长,这‘幽界道标’……具体是做什么用的?‘门扉’……是指?”
艾拉也凑了过来:“这帮疯子想干嘛?组团去异界旅游吗?还是打算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目的未知。”魏岚平淡地回答,“说明书上没写应用场景,只讲了操作方法。”
他拿起旁边吧台上备着的羽毛笔和一张空白的莎草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始用大陆通用语流畅地抄录皮纸上的内容。
看着魏岚行云流水般地翻译着这“天书”,菲娜和艾拉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她们有点明白,为什么娜迪娅会说魏岚是“唯一被证实能快速准确解读”这些密语的人了。
很快,魏岚抄录完毕,将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莎草纸递给菲娜。
“这是抄录版,你们带回去给娜迪娅复命。”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告诉她,这东西的原理大致弄清楚了,是个空间定位和开门用的‘钥匙’。”
然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非常自然地将那块暗沉金属圆盘拿了起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手就放进了自己亚麻布衣的内侧口袋里。
“至于这个‘钥匙’本体,”他抬眼,翡翠般的眼眸扫过愣住的众人,最后落在菲娜身上,“我留下了。”
“娜迪娅姐姐说过,解读出什么,或者您愿意分享多少,由您自行决定。”菲娜立刻点头表示理解,没有任何异议。
魏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事态紧急,菲娜不敢耽搁,对魏岚行了一礼:“那么,魏岚店长,那我们即刻返回地下水路补给点,向娜迪娅司铎汇报此事。”
“嗯,去吧。”魏岚摆了摆手。
艾拉虽然对那个能“开门”的铁盘子有点好奇,但也知道正事要紧,对着魏岚挥了挥小拳头:“老大,那我们走啦!你自己小心这破盘子!”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跟着菲娜和三个孩子离开了酒馆,身影很快消失。
魏岚目送着三人离去,然后才将目光缓缓转移到这诡异的圆盘上。
“现在,让我来看看,你们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吧。”
说着,魏岚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下,无数翠绿色的能量如丝线般涌出,缓缓注入圆盘之中。
嗡——
圆盘轻微震颤了一下,表面的繁复符文瞬间亮起。
下一瞬间,视野被绝对的黑暗笼罩,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几乎在他刚意识到“传送”开始时,便已结束。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魏岚下意识想活动一下肩膀,只传来“嘎吱”一声,却没有动作。
他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别看他之前已经掺合了这么多事,但他其实从未“真正”踏上过泛大陆,他的本体一直在南极洲待着呢。
他在泛大陆上的一切活动,实质上都是他的本体隔着整个外大洋通过遥控一具木制傀儡完成的。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失去这具分身的信号了,维系这具分身行动的,是预先注入的、有限的能量。
一旦这能量耗尽,这具分身就会彻底化作一截无用的朽木。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啊。”
好在魏岚从不自我内耗,既然一波推掉对方老家的计划失败了,那就先趁现在尽可能地收集信息。
为了最大限度节省能量,魏岚干脆让木质身躯立在原地,一些用于让自己看起来像人的装饰(如五官、四肢)也都全部取缔,几乎变成了一块真的木头。
魏岚的感知迅速铺开,内部的陈设依稀是熟悉的格局吧台、桌椅、楼梯……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结着蛛网,木质表面失去了光泽,显得干枯开裂,仿佛已经废弃了数十年。
“不是物理位置的变化,而是被拉入了某个……依托于常青之树概念的‘镜像空间’?”魏岚的核心思维飞速运转,分析着现状。
柜台后的酒架空空如也,原本摆放着各种魔力饮品和普通酒瓶的位置,只剩下一些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污渍。台面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二楼的情况更糟,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腐朽变形,房间内部都是一片狼藉和破败。
没有安卡或其他店员的踪迹,这让他稍感安心,看来受影响的只有他这具被“幽界道标”锁定的分身。
窗外是无边无际、缓缓翻滚的浓稠灰雾。雾气遮蔽了一切,看不到任何景物,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使得酒馆内部也显得昏暗莫名。
雾气中,偶尔似乎有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
“……看起来在此地调查不到更多线索了。”
魏岚尝试调动木质分身内残余的力量,墨绿色的光华在躯干内部艰难地流转,试图再次沟通怀中那枚冰冷的金属圆盘。
然而,圆盘中心的“虚核”如同彻底死去,对注入的能量毫无反应,表面的符文黯淡无光。
“能量不够了么?”
魏岚立刻判断出原因,这具分身剩余的能量所剩无几,达不到再次撬动空间规则的门槛。
他只能遗憾地叹息一声:“分身倒是无所谓,就是可惜了这枚道标,这次行动确实有点鲁莽了。”
墨绿色的能量在木质躯干内部微弱地闪烁了两下,最终彻底沉寂。
魏岚能清晰感知到,这具分身正在快速崩解——表层的木纹开始脱落,逐渐向一截普通朽木的形态坍缩。
“也罢,至少不算全无收获。”
他能确定,这处镜像空间并非随机生成,而是精准锚定了 “常青之树沙漠分店” 的空间概念,甚至模仿了现实中的建筑结构。
随着最后一丝感知消散,那具木质分身彻底失去所有活性,“哗啦” 一声崩解成一堆细碎的木屑,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唯有那枚 “幽界道标” 圆盘,依旧完好地躺在木屑堆中,表面符文虽黯淡无光,中心的 “虚核” 却仍在以微不可查的频率缓慢转动,如同陷入沉睡的心脏。
……
黄金沙漠分店的酒窖中。
原本存放橡木胚胎的陶罐突然破裂,墨绿色的生命能量喷涌而出,在空中快速凝聚成型。先是木质的骨骼框架清晰浮现,接着是纤维组织缠绕成躯干与四肢,最后亚麻布衣的纹理与翡翠眼眸缓缓显现——短短数息间,一具崭新的木质分身便已凝聚完成。
魏岚活动了一下新躯体的关节,没有任何滞涩感,与本体的连接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顺畅。
他走出酒窖,回到酒馆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地面,安卡正踮着脚擦拭酒架,两名沙民战士站在门廊阴影里警戒,现实中的常青之树依旧安稳,仿佛刚才的镜像奇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店长?” 安卡最先注意到他,放下抹布恭敬行礼,“您刚才…… 酒窖那边好像有能量波动。”
“一点小意外,无关紧要。” 魏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酒馆门口,那里正有几名冒险者走进来,“照常营业即可。”
安排好临时店员后,他心念微动,联系上了那片赠予艾拉的、温润的翡翠叶子。
“艾拉。”
正在金砂城街道上狂奔的艾拉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让紧跟在她身后的伊莱娜撞上。
“怎么了,艾拉?”菲娜立刻警觉地看向四周。
艾拉却没理会,只是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下意识地把叶子掏出来,对着它低吼:“老大?!你搞什么鬼?吓我一跳!”
叶子在她掌心微微发光,魏岚的声音继续传来,无视了她的抱怨:“计划变更。找到娜迪娅后,不必等她安排,直接告诉她,我有急事相商,请她立刻来常青之树一趟。你们整个晨星小队也一起回来。”
“啊?现在?为什么?”艾拉皱着眉,一脸不解,“我们才刚出来没多久!那个铁盘子不是都搞清楚是说明书了吗?”
“情况有变,按我说的做。尽快。”
话音落下,叶子的光芒敛去,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艾拉撇撇嘴,把叶子塞回怀里,转头对菲娜和三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说道:“老大传话,让我们别去汇报了,直接叫上娜迪娅司铎回酒馆。他说有急事。”
菲娜闻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点头:“既然是魏岚店长的要求,我们照做。他刚刚解读了‘幽界道标’,想必是有了更重要的发现。”她毫不怀疑魏岚的判断。
有菲娜拍板,小队也不敢耽搁,继续急匆匆地向着地下水路的方向前进。
第220章 身外化身好难学
酒馆内恢复了暂时的宁静。魏岚的木质分身静立在柜台后,翡翠般的眼眸深处却不见往日的平静。
诺克斯马尔密会创造的那个空间能够切断他本体与分身的联系,一下子就让问题复杂起来。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分身能在那种环境下维持更久,或者至少能支撑到完成初步调查。
心念一动,扎根于南极冰原的世界树本体,核心意识微微波动,谨慎地触发了周璃昀留下的那个“精神烙印”。
信息发送完毕,魏岚便耐心等待。按照周璃昀的说法,这种“古法传讯”相当于微信发个“在吗?”,然后就只能等她什么时候看到自己跑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比魏岚预想的要短。
就在他发出信息后不久,南极冰原上空,那变幻莫测的极光帷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一点微光乍现,随即迅速扩大。
周璃昀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降临。她依旧是那袭夜空色广袖长裙,裙摆星砂在极地寒风中流光溢彩,额侧龙角光华流转。
只是她此刻的表情似乎带着点刚结束某种活动后的兴奋余韵,以及一丝被打断的不尽兴。
“木头!找我啥事?我刚在‘诸神竞技场’里带队推最终boSS呢,眼看就要狂暴通关了!”她人还没完全站稳,清脆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魏岚的木质分身抬首,翡翠眼眸平静无波:“‘诸神竞技场’?”
“对啊!一个超——好玩的幻域游戏!”周璃昀立刻来了精神,比手画脚,“我最近刚发现的,里面可以选各种种族职业,组团下副本打装备,pK竞技场……可玩性超高!
“就是匹配机制有点坑,老是给我排到一堆菜鸟队友,气死我了!刚才那把要不是你叫我,我们说不定就首通‘寂灭星渊’了……”
眼看着话题马上要被带偏,魏岚适时开口,打断了她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我遇到一个问题,关于分身的。”
“嗯?分身?”周璃昀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魏岚此刻的木质分身,龙角上的光晕微微闪烁,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你这木头疙瘩又怎么了?看着挺完整的啊。”
“并非这具。”魏岚控制着分身,用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之前使用“幽界道标”后,分身被拉入奇异空间,并因与本体联系被严重干扰而最终能量耗尽崩解的过程。
周璃昀听完,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眨了眨,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尽管是神念投影,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哦——!我懂了!”她绕着魏岚的木质分身飘了半圈,裙摆上的星砂划出流光,“木头,你这根本就不是正经的‘分身’或者‘化身’嘛!你这顶多算……算是个远程操控的木头傀儡!还是信号特别差的那种!”
她停在魏岚面前,伸出食指对着他虚点了几下,脸上带着“你这技术也太落后了”的嫌弃表情:
“你想啊,你这就像……就像在玩那种很古老的遥控无人机!本体蹲在家里,派个小飞机出去溜达。
“平时在信号范围内还好,一旦飞远了,或者像你这次,钻进了什么强力屏蔽区、异空间‘副本’里,信号立马嗞啦——断掉!然后无人机不就‘啪叽’一下掉下来摔碎了?”
她双手一摊,做了个坠落散架的动作,龙角上的光晕也跟着俏皮地晃了晃。
“所以你这根本不是分身本身的问题,是你这种‘遥控’模式太低级,太容易被干扰啦!”周璃昀总结道,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率,“怪不得你总是看起来呆呆的,原来你连这种‘身外化身’的入门法子都不会啊?”
魏岚的木质面庞依旧看不出表情,但周围几片世界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微微卷曲了一下。
他再次熟练地祭出这个万能借口:“漫长的沉睡,让我遗忘了许多‘基础’。”
“知道啦知道啦,你睡迷糊了嘛!”周璃昀果然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挥挥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这种小问题,好解决!我教你几个简单的‘身外化身’法门就好啦!”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你这个‘遥控木偶’的方式,太依赖外部能量供给和持续信号连接了。真正的‘化身’,更像是……嗯,像是你本体分出来的一颗‘种子’,或者开的一个‘小号’!”
她伸出双手,掌心相对,一点璀璨的光芒在她掌心间凝聚,迅速化作一个迷你的、活灵活现的周璃昀虚影。
“看,像这样!”她得意地让那个迷你版的自己在掌心翻了个跟头,“赋予它一部分核心意识和足够的初始能量,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能自我维持一段时间的‘个体’。
“只要不是被瞬间彻底毁灭,或者距离远到跨越了世界壁垒那种程度,它都能自行吸收周围能量补充消耗!”
她兴致勃勃地丢出一个光球没入魏岚体内:“喏,好好看好好学,下次争取别顶着个信号不良的木头脸到处晃啦!”
魏岚接收了周璃昀丢过来的知识光球,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感知核心。其中包含了数种“身外化身”的构建法门,从相对简易的“神念塑形”到颇为高深的“真灵分化”,应有尽有。
“怎么样?很简单吧?”周璃昀双手叉腰,琥珀金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你随便挑一个顺眼的练练看!以你的底子,这种基础法术还不是手到擒来?”
接受了周璃昀传授的知识光球后,魏岚沉默片刻,开始第一次尝试。世界树本体能量涌动,在他旁边凝聚成一团人形。
周璃昀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点点头:“嗯,第一步塑形,还行……等等!”她突然凑近,指着那团光影的腰部以下,“木头,你下面那是什么?你打算用一坨……根须团子当脚吗?走路靠蠕动?”
魏岚的木质分身(遥控版)面无表情,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丝尴尬:“我马上调整。”
光影溃散,第二次尝试开始。很快,一个新的身体轮廓出现,这次有了清晰的腿脚。
“停!”周璃昀又叫停了,她绕着新成型的身体飘了一圈,指着其肩膀位置,“喂喂,你左边肩膀怎么比右边高了快一倍?你这是准备单边扛鼎还是怎么着?不对称啊!”
魏岚沉默了一下,再次散去了这个身体。
第三次,一个比例相对协调的身体出现。
周璃昀摸着下巴,仔细端详:“这回看起来顺眼多了……等等!你脸呢?!”她指着身体体光滑的、没有任何凹凸的“面部”,“木头,你是打算走极简风,还是忘了装五官?”
魏岚:“……我以为先保证整体结构稳定更重要。五官细节可以后续添加。”
周璃昀扶额:“拜托!这种化身都是一步到位的!哪还能让你后期调整!”
第四次尝试。能量体脸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周璃昀瞪大了眼睛,指着魏岚的额头:“木头……你,你把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竖着排列是想干嘛?准备同时看天看地吗?还有,鼻子呢?嘴巴你怎么放到右耳朵的位置去了?!”
“……反正人类面部器官对我的影响不是很大,说不定可以将就着用……”
“可以你个头啊!吓死人了知道吗?”周璃昀几乎要跳起来,“正常点!两只眼睛,并排,在鼻子上面,嘴巴在鼻子下面!记住了吗?!”
第五次,一个有着正常五官位置的身体终于出现。
周璃昀长舒一口气:“总算有点像样了……等等!你手呢?!你光有躯干和脑袋,手呢?!”
身体的肩膀光秃秃的。
魏岚:“……疏忽了。”
周璃昀以手掩面,无力地摆手:“加……加上……两根,就两根,别多也别少!”
第六次,一个有着正常五官、双臂初具雏形的身体成型。
周璃昀仔细数了数:“一、二……嗯,胳膊数量对了……等等!你手指头怎么回事?!”她指着魏岚的左手,“这根手指怎么从手背上长出来了?!还打着卷?!”
魏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精细度有点不足。”
第七次,手指数量、位置都正常了。
周璃昀刚想表扬,突然指着身体的后背:“木头……你背后那几根像旗杆一样乱晃的……是什么玩意儿?”
魏岚:“……大概是骨质增生。”
周璃昀:“……砍掉!我们是在化人形,不是造异形!”
折腾了大半天,南极冰原上空凝聚又溃散不下十次。
周璃昀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指手画脚、大呼小叫,再到此刻,她双手叉腰,悬浮在半空,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都仿佛黯淡了几分,琥珀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魏岚的木质分身静静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静。
周璃昀绕着魏岚最新一次尝试失败后、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残影飘了一圈,残影的左腿和右臂以一种反关节的诡异角度扭曲着,脸上五官倒是齐全,但位置像是被顽童胡乱拍上去的橡皮泥。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吸入一点冷静。
然后,她猛地落到魏岚面前,几乎把脸贴到他的木脸上,剔透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木头!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亲手‘捏’过任何稍微复杂点的东西?哪怕是……用泥巴捏个球?你这塑形基础……根本就是零啊!”
魏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久远的记忆,然后诚实回答:“没有。”
周璃昀:“……”
她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龙角上的光晕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也在表达无语。
周璃昀飘远了一点,抱着胳膊,小脸上满是挫败和怀疑人生:“真是见了鬼了……居然在第一步‘塑形’上就卡了这么久!
“我先前还觉得你可能会在能量运转或者意识分割出问题,结果你连最基础的‘捏个像样的人形’都做不到?
“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以你的生命层次和对能量的本能掌控力,学习这种基础化身法术应该像呼吸一样简单才对!我当年看了一遍就会了!难道是我教的方法不对?”
魏岚犹豫了一下,翻手变出几枚果子递了过去,试图缓和一下教学失败的尴尬气氛:“要不你先吃点果子……”
话还没说完,周璃昀的目光猛地从那些圆润饱满的果子上,唰一下抬起来,死死钉在魏岚那依旧平静无波的木质脸庞上。
“哎呀!笨死了笨死了!我跟你都笨死了!”她嚷嚷起来,双手抱头原地转圈,琥珀金的大眼睛里满是恍然大悟和对自己无语的神情,“木头!我忘了你本体是棵树啊!还是棵特别大的树!”
魏岚:“……啊?”
第221章 魏岚的分身路线
“我说,你是棵树啊!”似乎是生怕魏岚没听清,周璃昀又重复了一遍,“一棵树怎么能上来就练习人形分身呢?我们应该先从你最熟悉的树形开始啊!”
她飞近了些,指尖几乎要戳到魏岚木质分身的鼻梁(如果那算鼻梁的话):“基础!要从最熟悉、最本能的东西开始练起!比如……比如先搞个种子!”
“种子?”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烁。
“对啊!”周璃昀双手比划着,裙摆上的星砂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兴奋的光弧,“就像一株植物自然繁衍那样,凝聚一颗蕴含着你部分意识和能量的‘分身种子’。
“把它种下去,让它自行吸收能量,生长成一株小号的、与你同源的世界树苗!”
她越说越兴奋,在空中转了个圈:“这株小树苗,可以成为你一个稳固的‘区域信号基站’!然后,你再通过这株‘区域基站树’,去远程操控你那些……
“嗯,你之前用的那种丐版遥控木头身体,信号绝对又稳又强!就算再钻进那种屏蔽力超强的‘副本’里,只要你原地种下一棵‘基站树’,信号也不至于一下子全断!”
魏岚想了想,表情忽然微妙起来:“这tm不是铺菌毯吗?”
“铺菌毯?” 周璃昀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星砂裙摆都跟着晃出细碎光点,“哎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就是那种…… 母巢往外扩张,先铺一层能量基质,再从基质上衍生出各种单位的路子嘛!”
她绕着魏岚飘了两圈,龙角上的光华都亮了几分,显然是被这个比喻打开了新思路:“不过你这比菌毯高级多了!你的‘基站树’能自己吸收能量,还能当信号中继站,相当于自带续航和增幅功能。等你把这一套玩熟了,完全可以搞个‘世界树网络’啊!
“到时候,你在北极种棵基站树,南极本体当母巢,赤道再插几个中继点,整个星球的能量流动和信息都在你掌控里。
“要是遇到厉害的敌人,直接从各个基站树里调能量,瞬间就能组个‘星球级法阵’,想想都觉得酷!”
周璃昀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巨大的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
魏岚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翡翠眼眸里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伸手虚按了按:“先不说这些,我现在连基础的种子都没凝聚出来。”
“哎呀急什么!” 周璃昀摆了摆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说,你这能力要是开发好了,搞个‘生化军团’都不是问题!
“你想啊,用你的世界树基因当基础,融合其他生物的特性,培育出会战斗的‘树人士兵’,能侦查的‘藤蔓间谍’,甚至能自愈的‘活体堡垒’……”
“停停停。” 魏岚果断打断她的畅想,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我暂时没有制造军团征服世界的打算。维持现状,已经很费神了。”
周璃昀撇了撇嘴,有点不甘心地嘀咕:“我就是畅想一下嘛…… 不过你说得也对,一步一步来。”
魏岚看着她,核心意识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
他刚才下意识冒出的“菌毯”这个词,是源于他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特定游戏概念。周璃昀不仅瞬间听懂了,还能无缝接上话题,甚至引申出“生化军团”……
这“翻译插件”,连这种跨越世界背景的文化梗都能如此精准地“因地制宜”翻译并让对方理解?
他不由得再次审视起周璃昀当初随手塞给他的这个辅助交流的手段。
这功能是不是有点强大得过分了?
不过这家伙身上的谜团多了去了,实在不差这一点,魏岚便也没再纠结。
他接受了周璃昀的建议,将意识沉入世界树本源的深处,回归到最为熟悉和本能的生命形态——孕育与生长。
这一次,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世界树核心的生命能量与一丝核心意识如同受到牵引般,自然而然地向着一个点汇聚、压缩。
没有之前塑造人形时那种刻意的雕琢和时常失控的能量流。
很快,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翠绿、表面流淌着柔和光晕,内部仿佛有液体能量在缓缓旋转的种子,便在魏岚的木质分身掌心上方凝聚成形。
这颗种子散发着与魏岚本体同源的磅礴生机,却又自成一体,宛如一个微缩的独立生命核心。
“对对对!就是这样!”周璃昀兴奋地拍着手,绕着那颗翠绿种子飞了一圈,琥珀金的眼眸亮闪闪的,“感觉对了!这才是你的‘舒适区’嘛!是不是比捏人简单多了?”
魏岚微微颔首,确实,凝聚这颗“分身种子”几乎不费什么心力,如同呼吸般自然,能量利用率也远非之前强行捏造人形可比。
他抬起翡翠眼眸,看向一旁因为教学成功而眉飞色舞的周璃昀,诚心说道:“多谢你的点拨,很关键。”
“嘿嘿,不客气不客气!”周璃昀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叉腰,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光华都愉悦地流转起来,“都说了是基础小问题嘛!找到对的路子,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裙摆星砂闪烁,“好啦,种子凝聚出来了,后面的事你自己慢慢熟悉就好!我得赶紧回‘诸神竞技场’看看了,说不定队友还在骂街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开始由实转虚,也不等魏岚道别,便消失不见。
魏岚默默地注视着周璃昀消失的地方。
周璃昀今天……似乎格外积极。
回想她出现时的状态,带着刚从某个“诸神竞技场”中被强行拉出的、未尽的亢奋,这本身倒不奇怪,符合她跳脱的性子。奇怪的是她后续的教学过程。
以往,周璃昀来找他,跟一个住在附近的、好奇心旺盛的邻居差不多。
偶尔路过你家院子,看到你在摆弄什么新奇玩意儿,便凑过来看个热闹,随口点评几句,兴致来了或许会演示两下,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步步紧跟、大呼小叫、直到找出“正确方法”并亲眼看到他成功凝聚出种子才罢休。
“是错觉么……”他低声自语。
周璃昀的思维模式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或许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对“教会一棵树捏分身”这件事本身产生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啧,可惜这次练分身花了太多时间,本来还打算借机问一下‘圣骸’的事呢。”
……
与此同时,远在不知多少世界之外,那片纯白、泛着冷光的医疗房间内。
周璃昀的“神念投影”刚刚在南极消散,她本体躺在医疗舱椅上的灵动眼眸就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大事不妙”。
几乎是精神回归的同一时间,医疗室的银灰色墙壁再次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与长姐周璃璇的雍容威严、三妹周璃昀的灵动跳脱不同,这位来者周身散发着一种温婉宁静的气质。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藤蔓与花苞图案,栩栩如生。
她的长发是柔和的浅棕色,简单地用一根青玉簪子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她面容温婉秀美。
然而,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她那双与周璃昀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偏向秋日湖泊般的浅褐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疗舱椅上动弹不得的周璃昀。
“二、二姐!”周璃昀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努力想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可惜面部肌肉也不太听使唤,效果大打折扣,“你……你来看我啦!我好想你啊!”
来人正是周家二皇女,周璃玥。她并未被妹妹的装可怜所动,莲步轻移,走到舱椅旁,先是仔细看了一眼旁边悬浮的生命参数光幕,尤其是在那几个依旧鲜红的警告指标上停留片刻,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又被更强的怒气取代。
“想我?”周璃玥的语调微沉,“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周璃昀,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行星裂解光束’是能用肉身去硬接的东西吗?你的战斗手册是哪个教官教的?嗯?”
周璃昀头皮发麻,她知道二姐平时最好说话,但一旦涉及生命安危或者威胁到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生起气来比大姐那直接的威压更让人难以招架。
“我错了二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周璃昀忙不迭地认错,语速飞快,“我当时就是……就是脑子一热!下次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周璃玥柳眉微蹙。
“没有没有!口误!是再也没有了!”周璃昀恨不得能举起手来发誓,“二姐你看,我这不是捡回一条命嘛!大姐都说了,躺个百八十年就能好……”
周璃玥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周璃昀无法动弹的额头上,一股温和精纯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
“百八十年?你说得倒轻巧。”周璃玥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责备,“知道为了把你‘拼’回来,消耗了多少顶级资源吗?知道大姐和父皇母后有多担心吗?”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和能量在体内流转,舒缓着重塑躯干带来的隐隐刺痛和凝滞感,周璃昀舒服地眯了眯眼,连忙趁热打铁,用最乖巧的语气说道: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二姐最好了,大姐和父皇母后也最好!我保证以后一定加倍小心,绝对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第222章 果断出卖
周璃玥看着她这副认错态度良好但眼神依旧滴溜溜转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往心里去,至少没完全记住教训。
她正要再叮嘱几句,周璃昀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二姐二姐!你先别急着生气嘛!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特别特别有意思的‘存在’!”
周璃玥眉头微蹙,没接话,只是用那双秋日湖泊般的眼眸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但休想蒙混过关。
周璃昀一看二姐没立刻打断,立刻来了精神,语速都快了几分:“是一棵树!一棵长在一个特别偏远、连星空都没摸到的原始文明世界的星球上!而且他有自己的意识,超级聪明!就是……嗯,好像因为沉睡太久,忘了很多基础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二姐的表情。果然,周璃玥那温婉面容上的薄怒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她作为帝国在生命培育领域的权威,对这类罕见且强大的原生智慧生命形态有着天然的兴趣。
周璃玥看着妹妹那副急于“献宝”的模样,不由得轻轻拍了拍周璃昀的额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刚拼回来没多久,还有心思去关注这些’?看来是这新身体适应得还不够‘深刻’。”
“哎呀二姐,这次真的不一样!”周璃昀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比真诚,尽管身体动弹不得,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那可不是普通的树!我跟你讲,它扎根在一个星球的极圈里,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好几百公里高!
“树冠都快戳破那个星球的大气层了!我第一次神游路过的时候都惊呆了好吗!”
“数百公里高?”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她丰富的见闻中,如此规模的自然生命体也属罕见,尤其是在一个尚未开启星际航行的文明星球上,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星球奇观”级别的生命了。
她原本只是略带责备的神情,不由得添上了几分属于研究者的认真。
“对呀对呀!”见二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周璃昀更是来劲,她叽叽喳喳地把之前如何“指点”魏岚的经历,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看我教得多好”的得意。
“二姐你是没看到,他最开始捏的那个化身,五官错位,手脚不分,背后还乱长骨头,简直能当恐怖故事的主角了!还好我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周璃昀得意地晃了晃眼神,如果能动,她估计要手舞足蹈了,“在我的英明指导下,他现在已经初步走上正轨啦!”
周璃玥听着妹妹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动过滤掉了那些夸张的修辞和自夸,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个拥有庞大本体和清醒意识,但知识体系存在巨大断层,甚至对自身力量运用都显得稚嫩的奇特植物生命。
这确实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所以,”周璃玥轻轻打断妹妹的邀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却带着一丝严肃,“你是在身体重塑、需要绝对静养的情况下,还分心耗神,擅自与一个未知的、潜力不明的异星智慧生命进行了深度接触,并传授了知识?”
周璃昀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龙角上的光晕都仿佛凝滞了。她光顾着分享见闻,差点忘了这茬。
“根据《泛宇宙智慧生命接触与文明发展观察基本法》第三章第七条,”周璃玥的声音依旧温和,“任何帝国公民,严禁以任何形式,主动干涉尚未达到I型文明标准的原生文明的自然发展进程。违者将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警告、罚款、限制出境乃至……”
“哎呀二姐!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璃昀急忙打断,琥珀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飞快地寻找着狡辩,不,是解释的角度,“而且,这根本不算干涉文明进程啊!魏岚他……他就只是一棵树啊!
“一棵树怎么能算一个‘文明’呢?他连个像样的社会结构都没有,顶多算是个体户,还是植物个体户!帝国法律保护的是文明多样性,又不是一棵特立独行的树,对吧?
“再说了,我又没教他怎么造反物质炮,也没教他搞基因飞升,就是最最基础的‘身外化身’小技巧,还是帮他纠正错误、回归他自身发展路线的!这顶多算是……嗯,学术交流!对,学术交流!”
周璃玥听着妹妹这番强词夺理,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闪烁的龙角光华,又好气又好笑。
她当然知道帝国法律在具体执行上存在大量模糊地带和解释空间,尤其是面对这种极为罕见的个案。
一棵拥有独立意识、规模如此庞大的行星级植物生命,其本身的存在就挑战了许多传统定义。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周璃昀的额头,一道微不可察的能量涟漪荡开,带着点嗔怪:“你呀……钻空子倒是熟练。”
周璃昀一看二姐语气松动,立刻顺杆爬,用最乖巧(且动弹不得)的姿态保证:“二姐你放心!我绝对有分寸!我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而且潜力很大,稍微引导一下,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那个星球的‘守护者’之类的,这不也是维持了该星球的稳定嘛,间接符合帝国利益!
“我保证,仅限于基础知识的‘交流’,绝不传授任何可能引发文明剧变的技术!”
周璃玥沉默了片刻,看着妹妹那写满“我很听话”和“快答应我”的眼神,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周璃昀的行为确实在打擦边球,但正如她所说,针对一个独立的、非文明集合体的智慧生命进行有限的知识分享,在帝国浩如烟淼的法律条文和判例中,并非没有先例可循。
帝国的规定主要防范的是对文明整体的拔苗助长,而对于个体,尤其是本身就处于高位的个体,限制确实会宽松很多。卡bUG,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帝国公民们心照不宣的一种……传统艺能了。
看着二姐的表情变化,周璃昀心中窃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趁热打铁,用带着点撒娇和怂恿的语气说道:
“二姐~ 你看,连你都觉得他很有意思对吧?要不……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亲自去看看?你可是我们帝国生命培育领域的顶尖权威!
“有你出马指点,那木头肯定能少走好多弯路,说不定还能开发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潜力呢!这对你的研究说不定也有帮助哦,毕竟这么特殊的样本可不多见!”
周璃玥闻言,那双秋日湖泊般的眼眸轻轻瞪了妹妹一下,伸出纤指隔空点了点她的眉心,一股柔和的力量让周璃昀感觉额头微微一痒。
“少在这里贫嘴。你自己惹出的麻烦,还想拉我下水?”周璃玥语气带着嗔怪,但眼底的探究之意却并未消退。
她确实被勾起了兴趣,一棵拥有独立意识、规模如此庞大,却又在力量运用上显得如此“稚嫩”的星球级植物生命,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研究课题。
“不过……待你康复之后,若情况允许,我倒是可以随你一同去看看这个‘魏岚’。前提是,你必须严格遵守医疗方案,不得再擅自进行任何可能损耗心神的活动。”
“康复之后?”周璃昀一愣,随即想起大姐周璃璇那“百八十年”的判决,龙角上的光晕都黯淡了几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她小声嘟囔着,心里却飞快盘算:不过没关系,只要成功把二姐的注意力从“教训我”转移到“研究木头”上,就是阶段性胜利!等风头过去,再慢慢磨呗。
心里打着小算盘,她下意识地想做个握拳鼓劲的动作来表达决心,结果——
“哎哟!”
她整个人直接从医疗舱椅上侧翻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了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三妹!”
周璃玥脸上的薄怒瞬间被惊惶取代,她连忙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周璃昀扶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舱椅上。
“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早就说了让你不要乱动,不要激动!这新身体的神经连接和肌肉控制都还在重塑适应期,强行发力很容易造成损伤!”
“没、没事……”周璃昀自己也吓了一跳,主要是这失控的感觉太糟糕了。她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除了刚才那一下撞击的钝痛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周璃玥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温和的探查性能量光晕,再次仔细检查周璃昀的脊柱、连接关节以及神经系统。
“奇怪……”周璃玥喃喃自语,浅褐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按照生物重塑部门的最新评估报告,以及你之前几次的生命参数读数,你的运动神经系统至少需要三到五个标准年的适应性生长和能量浸润,才能初步响应你的意识指令。
“在此之前,你理论上应该完全无法自主控制这具新身体的任何一块肌肉或能量节点才对。”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璃昀:“小昀,你刚才……是怎么‘动’的?是有意识地想要做什么动作吗?”
周璃昀被二姐严肃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努力回想了一下:“我……我就是听着二姐你说话,心里一激动,下意识想……想握个拳头表达一下决心?然后……然后就感觉胳膊和腰好像真的用了点力,接着就……翻下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听起来有点离谱。按照医疗团队的权威判断,她现在就是个意识被塞进崭新躯壳里的“缸中之脑”,能动个眼皮就算奇迹了,还想握拳?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璃玥沉默了片刻:“这不正常,璃昀。你的生命体征稳定速度,尤其是神经能量回路的自我修复和适应性激活速度,远超预估模型的上限。这不符合之前的预测……除非,有什么外部因素极大地促进了这个过程。”
第223章 恢复速度意外的快呢
周璃玥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璃昀:“在你……‘捡回一条命’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接受帝国医疗中心的常规治疗和能量输注之外,你还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服用过什么不在医疗方案内的……‘补品’?”
“特别的东西?补品?”
周璃昀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就开始在有限的记忆里搜索。她大部分时间都被按在这张该死的床上“躺尸”,能接触什么……
等等!
一个画面猛地闪过她的脑海——南极冰原上,那棵巨大的树,还有他递过来的那些……果子!
她每次去找魏岚,好像似乎大概也许都会顺口吃掉不少他凝结出来的、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的果实!
尤其是刚刚教他分身法术失败,心情烦躁的时候,好像吃得特别多?
难道……
周璃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琥珀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的光芒。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
“二姐……你这么一说……”她压低声音,尽管医疗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我好像……可能……确实是吃了点‘别的东西’……”
周璃玥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成分清楚吗?有没有经过安全检测?”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哎呀,安全的!绝对安全!”周璃昀连忙保证,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就是……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木头’,魏岚!他本体结的果子!”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果子的滋味和感觉:“看起来就是能量挺充沛的生命果实,翡翠一样的颜色,有时候带点金芒或者冰蓝纹路……味道挺好的,一口下去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精神也好了不少……我之前只当是味道不错的零嘴,没多想……”
“他结的果实?”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一棵星球级智慧生命体结出的果实,其蕴含的能量和潜在特性,绝非普通生命果实可比。
她立刻追问:“你吃了多少?频率如何?”
“唔……次数不少吧?”周璃昀眨巴着眼睛,有点心虚地回忆,“每次去找他,他好像都会结新的……有时候当见面礼,有时候当谢礼,有时候就是我……嗯,顺手就摘了吃了?数量嘛……每次好像都不少……”
周璃玥安静地听着,作为生命培育领域的专家,她太清楚能够直接、高效、且无排异反应地促进高等生命体重塑进程的天然物质有多么罕见和珍贵。
帝国医疗中心使用的顶级活性源质,已经是集合了数个星域的尖端科技和稀有材料才能合成。
而三妹口中那种来自一个“原始文明”星球的、由一棵奇特巨树自然凝结的果实,竟然能达到甚至超越顶级活性源质的效果?
这已经不仅仅是“有意思”了,这简直是对现有生命能量学和医疗认知体系的巨大冲击!
“看来,”周璃玥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不得不把你那个‘木头朋友’的优先级,再调高一些了。”
周璃昀一听二姐这话,琥珀金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逃脱“百年禁闭”的曙光,连龙角上的光晕都激动地闪烁起来:
“二姐!你看到了吧!我就说他很特别!他的果子这么厉害,说不定多吃点,我不用几十年就能活蹦乱跳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想都别想。”
周璃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妹妹不切实际的幻想,眼眸中虽然还残留着对那奇异果实的震惊与探究,但属于医师和姐姐的威严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周璃昀的眉心,语气不容置疑:
“首先,未经严格检测和量化分析,任何外来物质,无论其表现出的效果多么诱人,都必须视为‘潜在风险项’。你这种把未知果实当零嘴吃的行径,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
“其次,”周璃玥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现在是帝国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护对象,一切治疗和摄入都必须严格遵循医疗中心的方案。擅自服用未经批准的‘补品’,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周璃昀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变成了“大事不妙”的惨淡。她努力想辩解:“可是二姐,那果子真的没问题,我感觉很好……”
“感觉不能代替数据,更不能抵消风险。”周璃玥毫不留情,“鉴于你这次鲁莽的行为,以及为了确保你的康复进程不受任何不可控因素干扰……”
她微微停顿,看着妹妹瞬间绷紧的(哪怕动不了也显得很紧张的)身体,一字一句地宣布:
“在你彻底康复,并通过医疗中心的全面评估之前,禁止你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神念投影、远程通讯、意识连接——离开医疗中心的范围,也不得与任何未经帝国安全部门审核的外部个体进行非必要接触。”
“禁足令即刻生效。我会通知欧米伽系统,锁定你的所有对外连接权限。”
“什么?!不要啊二姐!”周璃昀差点从医疗椅上弹起来(如果她能动的话),声音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哭腔,“不能联系外界?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会闷死的!真的会闷死的!”
她努力想摆动身体表达抗议,可惜新身体依旧不给面子,只能用力眨着眼睛:“而且……而且我跟魏岚那边都说好了!他刚学会凝聚种子,后续还有很多练习和问题呢!我这一下子彻底失联,他那边万一练岔了怎么办?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一棵行星级的生物要是失控了,那造成的破坏可比我现在躺在这里严重多了!二姐,我这可是在间接维护宇宙和平啊!”
周璃玥听着妹妹这番胡搅蛮缠、危言耸听的“理由”,忍不住轻轻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会这样。
“维护宇宙和平?”周璃玥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调侃的弧度,“我怎么记得,某个小家伙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学术交流’,绝不干涉文明进程?”
周璃昀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强词夺理:“那……那情况不一样嘛!之前是打基础,现在是防止他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是两码事!
“二姐,你就通融一下嘛!我保证,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必要通讯!比如……比如每周一次?不,每月一次也行!就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活着,有没有把自家星球搞炸了!这总行了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周璃玥,龙角上的光晕都仿佛在传递着哀求的讯号:“二姐~ 你最好了!你知道的,我躺在这里不能动已经很惨了,要是连这点和外界的联系都断了,我会无聊到长蘑菇的!真的会精神萎靡,不利于康复的!”
周璃玥看着妹妹那副可怜兮兮又强词夺理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需要更详细地了解魏岚及其果实的情况,而周璃昀是目前唯一的直接接触者。
完全切断联系,固然最安全,但也可能错失重要的观察窗口,甚至……真如这丫头胡说八道的那样,万一那边出了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呢?
一个拥有如此潜力的原生智慧生命,放任自流或许风险更大。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妥协:“联络可以保留。”
周璃昀眼睛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周璃玥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必须在严格的监控下进行。我会让欧米伽给你的通讯权限设置最高级别的加密和记录。每次通讯的内容、时长、能量波动,都必须全程记录并提交分析。
“并且,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得向他透露任何关于帝国、关于我们家族、以及关于你目前真实状况的详细信息。仅限于……‘学术交流’和必要的安全确认。”
她盯着周璃昀的眼睛:“如果你违反任何一条,禁足令立刻升级,我会申请动用‘意识静滞’方案,直到你身体完全康复。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二姐万岁!”周璃昀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只要能保持联系,什么条件她都先应下再说,“我保证乖乖的!只聊学术,报平安,绝对不乱说话!”
周璃玥看着妹妹那副“我超听话”的表情,知道她多半左耳进右耳出,但有了明确的规则和惩罚措施,至少能有个约束。她再次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温和的能量,轻轻拂过周璃昀的额头。
“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下次全面评估很快会安排。”她的声音柔和下来,“至于魏岚那边……暂时保持现状。等我分析完你之前接触的所有数据再说。”
感受到二姐指尖传来的安抚能量和语气中的松动,周璃昀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乖乖应道:“知道啦,二姐。”
周璃玥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璃昀的生命参数,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摔落出现异常波动,这才稍稍放心。
“我会让护理机械体增加巡查频率,你安分点。”她最后叮嘱了一句,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银灰色的门扉无声滑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周璃昀躺在医疗舱椅上,动弹不得,但琥珀金的眼眸却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禁足就禁足……有欧米伽在,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嘿嘿,木头啊木头,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天大的靠山兼导师……下次见面,你得结更多、更好吃的果子谢我才行!”
第224章 这就是死亡西风带
木鲸号离开艾斯特维尔港已有数日。
这艘活体船只以其超越常理的平稳,滑行在无垠的外大洋之上。船身破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一条长长的、泛着微光的尾迹,仿佛巨鲸游过后留下的印记。
天空大多数时候是明净的蔚蓝,偶尔有海鸟成群飞过,发出悠远的鸣叫。
船内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
约翰·冯·瓦尔德斯和艾米莉夫人大部分时间待在他们那间带有舷窗的舱室里,反复研究着精灵帝国的风俗志以及可能的贸易条款,偶尔会到作为公共区域的活动层,与魏岚的分身交流几句。
薇丝珀拉则彻底沉浸在了她的世界里。她选定的那间舱室,墙壁上“生长”出的书架已经被她带来的笔记和卷轴塞得满满当当。
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埋首于对“圣骸”符文的推演中,只有用餐时间才会被奥莉维亚或魏岚强行拉出来,脸上还常常带着思考过度的茫然。
奥莉维亚,这位年轻的海洋神官,则忠实地履行着她的职责。每天清晨和黄昏,她都会在甲板上(魏岚特意为她“生长”出了一小片带有防滑纹理的祈祷区)举行简短的仪式,吟唱着空灵缥缈的圣歌,向海洋女神祈求航行的平安。
她也会定期检查魏岚为她“生长”出的、连接外部海水的观测池,监测水质、水流以及可能存在的能量异常。
魏岚的分身大部分时间静坐在活动层,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意识与远在南极的本体及脚下的木鲸号紧密相连,操控着航向,同时持续阅读着周璃昀给予的《十万个为什么》基础知识,并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薇丝珀拉的研究进展和金砂城方向的动静。
航程风平浪静,直到他们开始接近那片被所有航海者视为畏途的区域——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天空。原本清澈的蓝色渐渐被一种铅灰色所取代,云层压得很低,厚重而充满压迫感。
阳光变得稀薄而冰冷,海水的颜色也从深邃的蓝过渡到了一种近乎墨绿的、令人不安的色调。
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下降,水汽含量急剧增加,带着刺骨的寒意。风开始呼啸,带着持续不断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呜咽。
海浪明显变大,不再有规律的起伏,偶尔有巨大的浪头拍打在木鲸号的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远方,一道模糊而巨大的灰白色“墙壁”横亘在天际线上,仿佛世界的尽头。
“我们正在接近极地环流的边缘。”奥莉维亚站在舷边,深蓝色的神官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远方的景象,清秀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也就是……死亡西风带的外围。”
约翰先生和艾米莉夫人也被这变化的景象吸引,来到了活动层,透过特制的、仿佛由透明水晶构成的舷窗向外望去。
即使隔着木鲸号强大的稳定结构,他们也能感受到外面正在积聚的自然之威。
“如此可怕的区域……”艾米莉夫人喃喃道,下意识地握紧了丈夫的手。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天地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开来。
他们所在的一侧,虽然天色阴沉,海浪汹涌,尚能视物。而在那道界限之后,是一片彻底的混沌。
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云团如同沸腾的巨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旋转、冲撞。无数巨大的水龙卷连接着海天,如同扭曲的灰色巨柱,在云层与海面之间移动、撕裂着一切。
雷暴在其中连绵不绝地炸响,刺目的电蛇肆意游走,将昏暗的天空瞬间照得惨白。
密集的冰雹和暴雨如同厚重的幕布,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能见度几乎为零。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那就是死亡西风带,生命的禁区。
与那片疯狂相比,木鲸号此刻所处的、贴着极地环流边缘航行的区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风平浪静”。然而,这所谓的“风平浪静”也只是相对而言。
冰冷的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如同刀子般刮过观景墙壁,发出凄厉的尖啸。墨绿色的海水如同小山般隆起,又轰然塌陷,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巨大的冰山从西风带内部被抛射出来,如同炮弹般在附近的海域砸出巨大的浪花,木鲸号却总能以毫厘之差灵巧地避开。
奥莉维亚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海洋圣徽,低声祈祷着,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海洋女神在上……这,这就是死亡西风带……比教会典籍中记载的还要……可怕……”
“难怪……难怪从未有商船敢于尝试从南北方向直接穿越,抵达东大陆。”约翰先生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中充满了恍然,“这根本不是凡间船只能够跨越的天堑。”
奥莉维亚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敬畏:“您说得对,约翰先生。泛大陆南北跨度极大,北有永恒风暴带,南有这死亡西风带,两者都紧邻大陆边缘。
“这意味着,南北方向几乎不存在安全的深水航道可供常规船只通行。”
她指向那片狂暴的海域:“而且,即便有船只侥幸找到相对平缓的缝隙,漫长的航线上也缺乏必要的岛屿进行补给。没有淡水和食物的补充,没有避风修整的港湾,任何航行都是自杀行为。”
艾米莉夫人若有所思:“所以,东西大陆之间的贸易,只能依靠海洋教会主导的,那条从西大陆出发,沿着赤道向西,环绕星球大半圈的漫长航线?”
“是的,夫人。”奥莉维亚点头,“那条航线虽然遥远,但顺着稳定的洋流和信风,沿途有海洋教会数百年来建立的系列据点和补给港,确保了航行的可行性与相对安全。
“这也是为什么,泛大陆之间的远洋贸易,几乎被我们海洋教会垄断。在陆路被龙脊山脉隔绝……”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似乎也在倾听的魏岚分身。
魏岚的木质面孔转向她,适时地提出了疑问:“空路呢?精灵帝国不是捣鼓了很多东西吗?没有试着搞个飞行器什么的?”
奥莉维亚露出一丝苦笑:“精灵们的确在钻研能直接飞越龙脊山脉的飞行器,据说已有雏形。但且不说技术是否成熟,能否承载大量货物,单是飞越龙脊山脉本身,就存在一个巨大的……嗯,外交隐患。”
“巨龙?”约翰先生立刻抓住了关键。
“正是。”奥莉维亚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龙脊山脉是传说中巨龙的家园。我们对其知之甚少,但教会典籍中明确警告,未经允许闯入其领空,可能招致难以想象的怒火。因此,至少在目前,空路还只是一个充满未知和风险的方向。”
魏岚的木质分身也静立原地,翡翠眼眸望向远方那片沸腾的混沌之墙。
死亡西风带。
对他而言,这并非陌生的景象。他当初便是驾驭着最初版的木鲸号,从南极森林出发,径直撞入这片狂暴的海域。
缘由倒没什么高大上的,无非是在南极闷太久了,而且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他的本体扎根南极,汲取着星球本身的磅礴能量,近乎不朽。一具耗费些材料与能量塑造的船体,即便损毁,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所以莽一莽倒也无妨。
在世界树木材那超越凡俗的坚韧与生生不息的活力面前,这些足以摧毁任何常规船只的力量,最终也未能阻止木鲸号突破这里,抵达彼岸。
此刻,再次以相对从容的姿态遥望这片绝地——或者说,某种意义上他异世界之旅的起点——魏岚心中也不免感慨万千。
即使知道这些翻涌的巨浪,其高度或许还不及他本体露出冰原的枝桠;即使明白那撕裂天空的雷霆,其能量层级在世界树汲取的星球伟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即使清楚,这片被凡人视为生命禁区的狂暴海域,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道略显喧嚣的“门前水洼”……
但即使如此,以他如今近乎永恒的视角,每当直面这片混沌之墙,目睹这天地之威,感受着那仿佛要碾碎一切物质、湮灭一切秩序的原始力量时,他依然会为这自然造物的原始、蛮横与磅礴而心生触动。
这不是凡间魔法能够模拟的诡谲,也不是神明权柄展现的秩序之力,而是这颗星球本身最为激烈、最为桀骜不驯的一面。
“确实……壮观。”他低声自语,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
奥莉维亚听到了他的低语,转过头,看到魏岚分身那平静无波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敬佩:“魏岚店长真是……镇定。”
魏岚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从远方的毁灭景象收回,重新落回脚下平稳航行的木鲸号。
“按照这个速度和路线,我们还需要贴着边缘航行多久?”
奥莉维亚估算了一下:“以木鲸号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天,就能完全绕过死亡西风带影响最剧烈的核心区域,进入相对安全的赤道回流带。
“之后,航向转向东北,如果一切顺利,大约一个月后,就能望见翡翠林海的海岸线了。”
“两到三天,不长。” 魏岚微微颔首,“你继续监测洋流,有任何异常直接呼唤我的名字就好。只要在木鲸号上我都能听到。”
“是!”
第225章 钢铁的远征者
几天时间在持续的狂风与巨浪中流逝。木鲸号紧贴着死亡西风带那狂暴的边缘,灵巧地规避着不时从核心区域抛射出来的冰山和能量乱流。
船内的生活虽然安稳,但窗外那永恒咆哮的混沌之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他们正身处何地。
约翰夫妇脸上的期待中也掺杂了更多的凝重,他们更加直观地理解了这条“捷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莉维亚的监测工作愈发频繁,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观测池旁,记录着洋流细微的变化和能量读数的波动。
“店长,你看这里。” 奥莉维亚指着观测池里盘旋的银蓝色水流,“环流的切变力正在减弱,这说明转折点比预计的提前了半个时辰。”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池边的能量仪表盘,“不过北侧的空间扰动有些异常,读数比昨天高了三成,像是有大型物体在穿透流层。”
魏岚的分身缓步走到池边,翡翠色的眼眸扫过跳动的指针:“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干扰?”
“暂时无法判断。” 奥莉维亚摇摇头,“但这种规模的扰动,至少需要一艘三桅战舰以上的体积才能引发。可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在这种鬼地方航行?”
话音未落,观测池里的水流突然剧烈旋转,银蓝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奥莉维亚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观测窗:“店长,根据测算,我们即将抵达环流转折点。不久后就可以转向东北,切入相对安全的赤道回流带,直向翡翠林海。但刚才的扰动……”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要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绝地边缘,却又似乎有新的未知正在逼近。
魏岚的分身微微颔首,大部分意识正精细操控着木鲸号,准备执行这次关键的航向调整。
“先按原计划准备转向,让薇丝珀拉过来一趟,她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度比你更强。”
约翰夫妇也来到了活动层,艾米莉夫人正扶着栏杆眺望窗外,见奥莉维亚神色紧张,忍不住问道:“神官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暂时说不好。” 奥莉维亚一边快速调整观测仪的参数,一边回道,“只是能量读数有些异常,希望只是西风带的正常波动。”
就在木鲸号开始微微偏转船头,准备驶离环流边缘的刹那 ——
“东北方向!有船!” 奥莉维亚的惊呼声陡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不,不止是船!那东西的能量反应…… 简直像一座移动的火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她所指的方向。
起初,那只是一个在翻滚的墨绿色海浪与低垂云层之间若隐若现的黑点。但它的速度极快,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迎面疾驰而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黑点的轮廓迅速清晰。
流线型的钢铁舰首如同破浪的巨鲸下颌,高耸的舰桥上密布着复杂的观测窗与天线阵列,厚重的装甲板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沉郁而坚实的光泽,烟囱是与舰体融为一体的导流结构,正稳定地吐出白色的水汽。
“那是……什么船?”约翰先生扶着观景墙壁,震惊地看着这艘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如此形态的船只。
艾米莉夫人也掩住了嘴:“它……它的方向……”
奥莉维亚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海洋神官,她对已知世界的航海技术了如指掌,但她可以肯定,无论是西大陆的哪个国家,还是海洋教会自身,都绝无可能建造出如此……如此超越时代的钢铁巨舰!
而且,它航行的方向……
“精灵的船!是精灵帝国的标记!” 奥莉维亚眼尖,看到了舰首侧方一个清晰的、由藤蔓与星辰构成的徽记,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尖利,“它……它要干什么?!”
约翰先生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抓住观景墙壁的边缘:“它航向不对!它正对着死亡西风带!”
艾米莉夫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向丈夫。
就连一直沉浸在研究中的薇丝珀拉,也被外面陡然变化的氛围和能量扰动惊动,从她的舱室里探出头来,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愕然地望着那艘迎面冲来的钢铁巨兽。
……
“报告!右舷前方发现不明船只!”观测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打破了舰桥内专注而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右侧观测窗。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一艘通体黑褐色、线条流畅到近乎诡异的船只,正以一种与狂暴海况截然不符的平稳,贴着环流边缘航行。
它没有风帆,没有烟囱,光滑的甲板上生长着奇特的木质结构,仿佛一头活着的海洋巨兽。
“那是什么船?”大副皱紧眉头,眼前的船只完全不在帝国任何一艘已知舰船的记录中,“结构……不像任何已知的造船技术。”
航海长迅速核对海图,语气凝重:“这个位置,这个航向……它似乎是从西大陆方向来的?这怎么可能?!”
端坐在指挥席上的船长,坚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艘奇特的船只。他能看到对方甲板上隐约的人影,以及那船只违反常理的稳定姿态。
即使在“破晓者”号自身都感到压力的海域边缘,那艘船却仿佛闲庭信步。
“记录观测数据,分析其结构特征。”船长沉声下令,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一艘从未见过的、疑似从西大陆跨越天堑而来的船只……这背后蕴含的信息太过惊人。
是敌?是友?还是……某种未知的势力?
“能量读数……很奇怪,生命反应极其庞大,但并非动物……更像是……植物?”技术官盯着传感器上反馈回来的混乱数据,脸上写满了困惑。
“无法归类!”
大副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怪船,低声道:“它要转向了……它似乎只是沿着边缘航行,并不打算进去。船长,要尝试建立通讯吗?或者……发出警告?”
船长沉默了一瞬,目光锐利如鹰。他看到了木鲸号甲板上的人影,甚至能模糊分辨出几个人形轮廓。
一艘技术路线未知的船只航行在死亡西风带的边缘……这背后的意义太重大了。
“不行。”船长最终否决,“我们正处于切入角度的关键节点,任何额外的能量波动或航向调整都可能让我们提前被环流核心捕获。
“而且……敌友未明。记录下这一切,如果……如果我们能返航,这份报告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木鲸号上。
就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艘钢铁战舰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迹象,它保持着稳定的航速,舰首坚定地指向那片沸腾的、吞噬一切的灰黑色壁垒。
与庞大身躯不相符的、低沉的轰鸣声穿透风声浪涌传来,仿佛巨兽决绝的咆哮。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又很快交错。木鲸号紧贴着环流边缘向东北方准备转向,而那艘钢铁战舰则义无反顾地朝着正南方,也就是死亡西风带最狂暴的核心区域直插而去!
在双方交错而过的、极其短暂的瞬间——
魏岚清晰地“看”到了那钢铁舰桥厚实水晶后方的景象:几名身着统一银白色制服、身姿挺拔的精灵,正专注地操作着面前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控制界面。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专注与决然,仿佛正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们疯了……” 奥莉维亚喃喃自语,作为海洋神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
精灵帝国拥有高超的技艺这不假,但直接建造如此庞大的钢铁战舰,并试图挑战连海洋教会都视为绝对禁区的死亡西风带?
这消息若是传回西大陆,足以引发整个航海界的巨震!
“精灵的船……冲向死亡西风带?”约翰先生喃喃自语,商业嗅觉敏锐的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惊人信息量,“他们……他们是在尝试开辟新的航线?还是……有别的目的?”
艾米莉夫人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目光追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钢铁巨舰,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魏岚的木质分身沉默地注视着那艘钢铁战舰的背影。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艘船并非鲁莽赴死,其内部蕴含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源,船体结构也远超泛大陆现有的任何造物。精灵的技术水平,看来比他之前了解的还要高出不少。
是为了探索?为了证明?还是……与他一样,有着必须穿越那片绝地的理由?
在所有人的目送下,那艘精灵帝国的钢铁战舰,如同一位孤独的勇士,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扎进了那片连接天地的灰黑色风暴之墙中。
巨大的浪头瞬间将其舰首吞没,狂暴的雷霆在它周围炸响,密集的冰雹和暴雨如同厚重的幕布,迅速模糊了它的身影。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庞大的钢铁身躯便彻底消失在翻涌的云团和扭曲的水龙卷之后。
奥莉维亚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一个海洋教会的祈祷手势,低声念诵着祷文,为那艘船和其上勇敢(或疯狂)的船员祈求渺茫的生机。
约翰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魏岚,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魏岚店长,看来我们对于东大陆,对于精灵帝国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魏岚店长……” 奥莉维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航向……还需要调整吗?”
魏岚收回目光,翡翠眼眸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目睹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继续转向,按计划航行。”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刚才目睹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精灵帝国……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这次东大陆之行,或许不会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贸易之旅了。
第226章 千钧一发
外界是绝对的混沌。
铅灰色的云层与墨绿色的海水仿佛失去了界限,在飓风的搅动下疯狂交融。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即便有强光探照灯撕开雨幕,能见度也不足百米。
成千上万吨的海水被卷上数百米的高空,又以毁灭性的力量砸落,每一次撞击都让这艘钢铁巨舰发出呻吟。
冰雹如同炮弹般密集地敲击在装甲板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巨响。
舰桥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红色的警报灯无声但急促地旋转闪烁,将每一位船员脸上紧绷的线条映照得忽明忽暗。
“报告结构应力!阿尔法区,贝塔区!” 船长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紧握着指挥座椅扶手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阿尔法区外部装甲板接缝处,应力已达临界值的百分之九十五!贝塔区……百分之九十八!重复,贝塔区接近极限!”
监测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面前的三维船体模型上,代表贝塔区的部分已经红得发紫。
“稳住航向!左舷十五度,规避正面巨浪!” 大副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在狂风的怒吼和船体金属的哀鸣中显得有些失真。
大副紧紧抓着面前的稳定栏,努力在剧烈的颠簸中保持身体平衡。
“破晓者”号庞大的身躯在大副的指令下艰难地偏转,试图以侧舷相对坚固的结构去迎接冲击。
但死亡西风带的海浪毫无规律可言,左侧刚刚避开,右前方又猛地隆起一道更高的浪峰!
“轰————!!!”
巨浪结结实实地拍在舰船右舷,整个舰桥猛地向左侧倾斜超过三十度!未被固定的物品哗啦啦地滑落、破碎。几名船员被甩离了岗位,重重撞在舱壁上。
“抓紧!” 船长的吼声淹没在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中。
“右舷c-7区外部传感器阵列失效!”
“主推进法阵过载保护启动,输出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
“内部气压波动,d层生活区报告轻微渗水!”
一连串的坏消息从各个岗位传来。
轮机长在充斥着轰鸣和震动的轮机舱中,对着通讯器咆哮:“该死的!这里的能量回路在跳舞!恒温核心的温度在波动,负九十五度?现在能维持在负一百度以内我就谢天谢地了!外部附魔磨损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倍!”
他的副手,一个年轻的精灵,脸上混合着机油和汗水,正徒劳地试图紧固一颗不断渗漏的阀门:“固定栓……固定栓快撑不住了!”
轮机长一把推开他,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那剧烈震颤的管道接口,吼道:“撑不住也得撑!用你的背,用你的命!不想被扔进这鬼海里喂鱼,就给我顶住!”
舰桥后方的观测台,随船学者脸色苍白如纸,只是死死抓住栏杆,透过加厚的观测窗,望着外面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那种纯粹的、蛮横的、要碾碎一切物质存在的物理力量,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这无关魔法,无关技艺,这是星球本身最原始的愤怒。
“我们……真的能穿过去吗?”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闭嘴,学者!” 航海长,一位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兵,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原始罗盘和不断失灵的魔法导航仪上,“现在没空说丧气话!船长,我们偏离预定航线了!风力太强,推进力不足,我们正在被环流核心拉扯!”
船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代表安全航道的、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绿色虚线,以及代表“破晓者”号、正不断滑向旁边深红色危险区域的三角符号。
“启动应急动力,将所有非必要区域的能量全部调配至主推进器和结构强化法阵!” 他的命令清晰而迅速,“大副,计算新的切入角度,我们不能被核心区捕获!”
“明白!” 大副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冷凝水的液体,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额角青筋暴起。
又是一次更加猛烈的撞击,整个舰桥的灯光瞬间暗了一下,随即被应急红灯取代。刺耳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
“贝塔区!贝塔区结构完整性丧失!外部装甲板撕裂!裂缝正在扩大!”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主装甲被撕开,狂暴的海水会瞬间涌入,将这艘钢铁巨舰如同纸船般轻易撕碎。
三维模型上,代表贝塔区——舰体中段右舷的关键支撑结构——的部分,从刺目的红色瞬间变为代表彻底失效的、不断闪烁的黑色,并且那代表撕裂的黑色纹路正如同瘟疫般向四周蔓延。
“报告损伤程度!能否紧急修复?” 船长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他声音里的镇定成为了此刻舰桥内唯一的锚点。
“无法修复!裂口超过五米,并且在海浪持续冲击下正在快速扩大!内部水密隔舱正承受巨大压力,但……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贝塔区相邻舱室!封闭所有通往该区域的水密门!” 大副嘶吼着下达命令,试图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
但死亡西风带的狂暴显然不满足于此。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又一道如同山脉般的巨浪以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击在“破晓者”号已经受损的右舷。
“嘎吱——轰!!!”
这一次,是令人灵魂战栗的、金属被彻底撕开的巨响。
整个舰体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倾斜和扭曲,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正在将这钢铁造物像玩具一样拗断。
“右舷推进法阵完全失效!”
“能量核心过载!强制关机保护启动!我们失去动力了!”
“船体中部……出现结构性弯折!”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深海海水,瞬间浸透了舰桥内每一个精灵的心。
失去了动力,在这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狂暴海域,意味着他们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已失去。
船长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他那双坚毅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迷茫。他猛地按下了指挥席上一个被透明罩子保护着的红色按钮。
“全体人员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全舰的广播系统,压过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角落,“这里是破晓者号的船长!破晓者号已无法维持结构完整性,我们……失败了。”
他顿了顿,给船员们一秒钟消化这最终判决的时间,随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宣布:
“执行最终应急方案‘深蓝寂静’!重复,执行‘深蓝寂静’!”
“所有非必要系统能源,全部导向核心数据存储单元及紧急逃生舱!各部门负责人,确保所有实验数据、航行日志完成最后一次强制上传!”
“轮机部,启动能量核心自稳程序,尽可能延缓爆炸时间!”
“医护组,优先协助学者及技术人员撤离!”
命令一条接一条下达,船员们默默开始执行这最后的程序。
轮机舱内,轮机长看着眼前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核心,对着通讯器沉声道:“船长,收到。‘深蓝寂静’已启动。能量核心……我会陪它到最后。愿林海指引你们的归途。” 他切断了通讯,转身对身边年轻的副手吼道,“你,带上还能动的人,立刻去逃生舱!快!”
“轮机长!”
“这是命令!帝国需要你们把数据带回去!滚!”
舰桥上,大副和航海长正在疯狂操作,将最后一点可用的能源分配给那几个孤零零悬在舰体两侧、如同种子般的球形紧急逃生舱。
“逃生舱发射权限解锁!能量充能……百分之四十……不够完全脱离环流引力……”
“能送走一个是一个!” 大副吼道,“优先保证数据存储单元和关键人员!”
船长缓缓从指挥席上站起,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仍在岗位上的船员,这些他熟悉的面孔。
“诸位,”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能与你们一同航行至此,是我毕生的荣耀。我们未能抵达彼岸,但我们的数据,我们的牺牲,将成为帝国通往未知的基石。现在,执行你们最后的职责。”
他抬手,庄重地向他的船员们行了一个精灵帝国军人的最高礼节。
船员们沉默地回礼,随即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逃生舱A1、A2充能完毕!指定乘员登舱!”
“b1、b2充能中……”
剧烈的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断裂声。舰桥主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整个舰体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冰冷的海水开始从破裂的缝隙中疯狂涌入。
就在“破晓者号”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只有毁灭性能量咆哮的死亡西风带深处,那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混沌核心,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数道粗壮无比、凝练如实质的翠绿色能量光柱从中射出,悍然撕裂了铅灰色的风暴帷幕!
它们瞬间抵达了即将断裂的“破晓者号”船体!
嗡——!!!
一股浩瀚、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钢铁巨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足以撕裂山岳的海浪拍击在翠绿色的光晕上,竟如同撞上无形的柔软壁垒,力量被层层化解、吸收。舰体的扭曲戛然而止,原本持续扩大的裂痕被翠绿色的能量强行“粘合”,不再恶化。
疯狂倾斜的舰桥被这股力量缓缓扶正,虽然依旧在风暴中剧烈摇晃,但至少解体的进程没有持续下去。
“发、发生了什么?!” 观测员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主屏幕上重新稳定下来的船体结构读数。
“能量读数……过于庞大!无法识别!” 技术官盯着传感器上爆表的数据,声音因极度的困惑而颤抖。
船长死死抓住指挥席,目光锐利地穿透观测窗,望向那翠绿色光柱的来源——死亡西风带那一片混沌、从未被探明的核心区域。
“是……援军?” 大副喃喃自语,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帝国不可能有援军能抵达这里。
“稳住!” 船长有些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活下来了!立刻检查所有系统,优先恢复动力和导航!快!”
第227章 抵达南极大陆
被那浩瀚而温和的翠绿色能量包裹着,“破晓者”号如同一个被轻轻捧起的玩具,以一种超越物理常识的方式,平稳而迅捷地穿越着死亡西风带最狂暴的核心区域。
舰桥内,死里逃生的精灵们甚至来不及感受狂喜,便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夺去了全部心神。
外界仍然是吞噬一切的混沌风暴,但翠绿的光晕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毁天灭地的巨浪、撕裂天空的雷霆、以及那足以碾碎钢铁的混乱能量乱流,统统隔绝在外。
“能量读数……稳定!外部压力归零!结构应力正在快速恢复!”技术官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表盘,所有之前爆表的数据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落至安全区间。
“我们……我们在移动?被这光……拖着走?”大副扶着指挥席,喃喃自语。透过观测窗,他能看到翠绿光晕的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风暴壁垒正在被强行撕开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深邃。
船长死死抓着扶手,坚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他毕生所学的航海知识、对能量与物质的理解,在此刻被彻底颠覆。这并非任何已知的魔法或科技,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伟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几刻钟,时间的流逝在这翠绿的通道中似乎也变得模糊。
陡然间,包裹舰体的翠绿色光晕轻微震动了一下,如同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紧接着,外界那永恒的轰鸣与压迫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宁静与空旷。
“破晓者”号猛地向前一窜,随即恢复了平稳。翠绿光晕如同完成任务般,悄然散去,融入四周的环境。
舰桥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剧烈收缩。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骤降,冰冷的空气透过刚刚稳定下来的环境控制系统渗入,带着南极特有的、凛冽而纯净的气息。
视野所及,是一片被永恒极夜笼罩的天地。然而,黑暗并非主宰。
头顶的天幕之上,绚烂瑰丽的极光如同巨大的、流动的彩色帷幕,横贯长空,绿、紫、红、蓝……各种色彩交织、流淌、闪烁,将昏暗的冰原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
“我们……我们真的到了!”航海长似乎有些激动,“南极!这里是南极冰盖!‘永冬大陆’理论……被证实了!”
整个舰桥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兴奋所笼罩。尽管船体依旧残破,尽管刚刚经历生死一线,但此刻,所有精灵眼中都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记录!记录所有数据!大气成分、磁场强度、冰层厚度……”船长格兰维尔·逐星的声音同样因激动而沙哑,但他强行克制着,下达着最理性的指令。
他们成功了!
他们穿越了不可逾越的死亡西风带,抵达了这颗星球地理学上最后的谜团之地!
仅此一点,“破晓者”号及其全体船员的名字就足以被永久铭刻在帝国的史册上。
“船长!看……看那边!”一阵惊愕的声音传来。
所有精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极光之下,无垠的冰原广袤死寂,一片巨大的区域却违背了这冰封的法则,顽强地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机。森林上空,隐约有淡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荡,那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能量逸散所致。
而这一切的焦点,这片冰原绿洲毫无疑问的核心,是那个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令灵魂感到战栗的……存在。
他们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那更像是一道连接着天与地的、活着的壁垒。靠近冰原的部分,是无数虬结、粗壮如山脉般的根系,它们撕裂了万古冰层,深深地扎入大地深处。
视线向上移动,主干在视野中无限延伸,穿透了低垂的云层和流动的极光,没入人类视力无法企及的高空。
云层之上,隐约可见更加庞大的阴影轮廓,仿佛支撑着整个天穹。
仅仅是凝望着它可见的基部,便能感受到一股古老、浩瀚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让灵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与自身的渺小。
“自然之神在上……”随船学者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那连接天地的巨物,手中的记录板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这……这是什么?”
“一棵……树?”航海长脸上的疤痕都仿佛因惊愕而扭曲了,“在……在南极冰原上?长到……穿过了云层?它到底有多高?!”
“能量读数……无法测量!生命反应……超越传感器上限!”
船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挣脱出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森林,以及森林边缘、巨树根系延伸而至的、相对平坦的冰面。
“左满舵!减速!寻找安全泊位!”他嘶哑着声音下令,尽管他知道,在这未知的存在面前,任何“安全”都是相对的。但作为船长,他必须为他的船和船员负责。
“破晓者”号的推进法阵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小心翼翼地转向,朝着那片森林边缘的冰面靠近。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惊扰了这片神秘之地的宁静,或者说,惊扰了那棵仿佛亘古便存在于这里的巨树。
“破晓者”号最终在距离森林边缘约一海里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停了下来,距离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边缘尚有数公里之遥。
钢铁巨舰此刻伤痕累累,外装甲上布满凹痕与冰霜,右舷那道被翠绿能量强行“粘合”的巨大裂痕依旧触目惊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它已无力再前行,这里便是它此次伟大航程的终点。
没有时间沉浸在抵达未知之地的震撼或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
“破晓者”号已不可能依靠自身力量返航,甚至能否长期维持封闭环境都是问题。船长格兰维尔·逐星迅速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所有非必要能源集中供应生命维持系统!工程组,优先评估船体结构稳定性,尤其是右舷裂缝区域,尝试进行内部加固!”
“医疗组,检查所有人员状况,轻伤员协助物资转运!”
“后勤组,立刻开始卸载应急物资,在冰原上建立临时营地!注意防寒和能量屏障部署!”
精灵们高效地行动起来。很快,数个半球形的银白色充气营房在冰原上立起,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能量微光,抵御着南极刺骨的严寒。
便携式的环境传感器被插在营地周围,开始收集气温、气压、辐射、魔力浓度等基础数据。
与此同时,一支由十人组成的精干探索队被组建起来,成员包括身手矫健的陆战队员、经验丰富的地质生物学家、以及一名专精能量感知的随船学者。
他们的任务是前往那片不可思议的森林进行初步探查。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观察与记录,非必要绝不接触,尤其是……那棵巨树。”船长亲自为探索队送行,他的目光越过队员们,落在那片墨绿色的林海以及其后方巍峨的树影上,语气无比凝重,“任何异常的的能量波动或生命反应,立即撤退。保持通讯畅通,每隔十五分钟报告一次。”
探索队领队,一位面容冷峻的精灵军官,郑重行礼:“明白,船长。我们会谨慎行事。”
看着探索队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背着各种仪器,小心翼翼地朝着森林方向前进,逐渐变成白色背景上的几个小黑点,留在营地的精灵们心情复杂。
营地中央最大的营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兼分析中心。
几位随船的顶尖学者正围在全息投影台前,上面显示着由无人机和营地传感器传回的、关于那棵巨树及其周边环境的初步扫描数据。
数据非常……诡异。
“生命能量读数……这已经不是‘高’能形容的了,简直是……一片能量的海洋!而且性质极其纯粹,充满生机,与这片冰封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地质扫描显示,巨树根系深入冰层下方至少数千米,并且……似乎在主动汲取地脉能量,同时其根系网络覆盖了整个森林区域,甚至可能更广。”一位精灵指着冰层结构图下方那一片代表高温的红色区域。
“它不仅在生存,它还在改造环境!维持这片森林存在的能量源头,很可能就是它本身!”
“物理结构分析……无法穿透树冠层和主干表层。某种强大的力场或者……生命场?遮蔽了我们的探测波。但仅从可见光观测估算,其主干直径可能超过二十公里,高度……无法估量,树冠已深入电离层。”
学者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这样的生命体,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甚至超越了精灵帝国生物科技所能想象的极限。这根本就是神话中的存在。
“你们有没有觉得……”一位女精灵迟疑地开口,她手中捧着一本用古老精灵语书写、封面是某种早已灭绝的魔兽皮制成的厚重典籍。
这是她从帝国皇家古老文献馆中带出的、被视为更多是历史文物而非科学资料的《原初之忆·德鲁伊教团编年史》复制本。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古朴的笔触描绘着一幅模糊的图案:一棵支撑天地的巨树,树下是欣欣向荣的万物。
旁边的文字记载着被现代精灵视为祖先蒙昧时期幻想的描述:“……自然之化身,生命之源头,其形如贯通天地之巨木,根植九幽,冠接星辰,呼吸间吞吐寰宇生机,光耀所及,万物萌发……”
她将书上的图案与全息投影上那棵巍峨巨树的轮廓对比着,尽管一个抽象古朴,一个真实震撼,但那贯穿天地的气势,那作为生命核心的意象,竟有种惊人的神似。
“觉得什么?”其他学者凑了过来。
女学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你们看这描述……还有这画像……像不像……像不像我们正在看着的……那个?”
营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228章 并非神明
营房内的死寂持续了数秒,仿佛连外面极地的寒风呼啸声都被隔绝了。
“你的意思是……”老生物学家眼中精光一闪,“我们的远古祖先,并非凭空杜撰了一个神明,而是……他们可能真的观测过,或者至少想象过类似级别的超巨型生物?并将其作为了早期文化符号?”
那位带着单片眼镜的社会学学者立刻接话,语气十分振奋:“对!在文明萌芽初期,将无法理解的、宏伟的自然存在进行符号化、甚至初步神化是普遍现象!雷电、风暴、巨兽……都曾是早期崇拜的对象。
“这棵树的发现,其存在本身,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性:那个被我们后世不断哲学化、抽象化,最终定位为‘非人格化自然法则’的‘自然之神’概念,其最初的灵感来源或文化投射对象,很可能就是这类真实存在(或基于传说)的、具有震撼性生命力量的超级生命体!
“想想看,先祖们面对这种东西——”他也指向投影,“除了敬畏,还能有什么反应?把它符号化,作为部落图腾,再慢慢衍生出对更广义‘自然’的尊崇……逻辑链很完整。”
女学者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原初之忆》,吐了口气:“所以,我们发现的,可能是一个‘活化石’,一个我们信仰体系在蒙昧时期可能参照过的‘原始偶像’。
“但经过数万年的哲学思辨和科技发展,我们的‘自然之神’信仰早已升华,脱离了具体偶像崇拜,变成了对宇宙至理和自然法则的追寻与敬畏。
“这棵树,就像是……就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远古时期人类崇拜的‘太阳神’可能源于他们对真实太阳的敬畏一样。太阳是真实存在的天体,但‘太阳神’作为一个神格,早已在现代信仰中演变或消亡了。”
“诸位,分析结果出来了。”另一位负责生命科学分析的精灵女性接口道,她快速调出了帝国数据库中对已知“神性存在”的特征总结列表,“根据我们从西大陆及其他文明交流中获得的情报,一个被广泛认可为‘真神’的存在,通常具备以下几个关键特征,而眼前这棵巨树……似乎一条都不符合。”
她开始逐条对比:
“第一,神国。六神中除了自然之神之外的其余五神,其本体都被认为存在于独立于主物质位面的特殊神国之中。
“祂们或许能投射力量或化身降临,但本体不直接、持续地存在于像南极大陆这样的物理现实。
“而这棵树,它就在这里,是物质宇宙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用仪器扫描它(尽管效果不佳),可以物理上接近它(如果我们敢的话)。
“第二,祈祷回应与神术体系。这是区分‘活跃神明’与‘自然图腾’或‘强大生物’的关键。
“圣光之神回应祈祷赐下神术,海洋女神庇护航行者,财富女神关注交易……甚至连兽人的战争之神,也会在特定条件下给予祂的勇士狂暴的力量。
“而我们精灵的‘自然之神’……”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众所周知,祂从不回应任何祈祷,也从未赐下过任何标准意义上的‘神术’。
“我们所有的技术成就,都是我们自己研究自然规律得来的。至于这棵巨树,有人向它祈祷吗?它有任何回应的表现吗?没有。它只是……存在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生命科学家加重了语气,“神性不可直视与强制皈依效应。
“根据可靠记载,直视某些活跃神明的本体或强大化身,会导致观察者的心智被强行扭曲、打上信仰烙印,甚至直接转化为该神明的狂热信徒。这是一种超越理解的精神层面强制力。但是——”
她环视了一圈营房内的同僚,每个人都完好地保持着自我意识和理智。
“——我们都直接看到了它,用肉眼,用观测设备。除了感受到其生命形态带来的、基于生物本能的敬畏和压迫感之外,我们的思想有被强制改变吗?我们有突然产生要崇拜它、向它祈祷的冲动吗?
“没有。它没有散发出那种……带有明确意志和目的性的、试图‘转化’他者的精神力量。”
“我同意以上分析,”一位一直沉默的地质学家开口了,他眉头紧锁,“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他指向全息地图上那片将他们与泛大陆隔开的、代表死亡西风带的巨大红色区域。
“地理隔绝。死亡西风带是绝对的屏障,以我们精灵帝国巅峰的科技,建造‘破晓者’号这样的巨舰,集合最优秀的船员,尚且九死一生才抵达这里。那么,请问——”
他看向那位女学者和她手中的《原初之忆》。
“——我们那些处于蒙昧时期、可能连像样的船只都没有的远古祖先,是如何跨越这道天堑,观测到位于西风带核心屏障之后的南极大陆,并亲眼目睹这棵巨树,从而将其作为信仰原型的?”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有些升温的讨论上。
“对啊!”社会学学者猛地一拍额头,“这是个无法绕开的逻辑死结!如果先祖们从未见过它,那么‘原型说’就失去了根基,这本书里的记载就只能是纯粹的、基于想象的神话创作!”
女学者张了张嘴:“也许……也许在远古时期,气候与现在不同?西风带并未形成?或者存在我们未知的、可以安全通行的路径?比如陆桥?或者某种……空间异常?”
“证据呢?”地质学家毫不客气地打断,“大陆漂移学说我们有研究,龙脊山脉的形成历史我们也大致清楚。没有任何可靠的地质或考古证据表明,在精灵文明可追溯的起源时代,存在连接泛大陆与南极的稳定陆地通道。至于空间异常……那更属于臆测范畴。”
“或许不是直接观测,”另一位学者沉吟道,“有没有可能是……间接信息?比如,通过某种超古代文明遗留下的信息载体?或者……通过与其他智慧种族的交流?比如……龙族?传说龙族拥有跨越大陆的飞行能力和悠久的寿命。”
“龙族?”老生物学家哼了一声,“且不说龙族是否真的存在并与我们的先祖有过深入交流——这本身也只是传说——就算有,龙族为何要特意向我们蒙昧的先祖描述一棵远在天边的、巨大的树?这棵树对它们有什么特殊意义?这个中间环节的动机和可能性,同样缺乏证据支持。”
讨论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一方面,巨树的存在与《原初之忆》中模糊记载的惊人相似性,让人无法忽视;另一方面,严酷的地理现实和逻辑链条的缺失,又让“原型说”显得摇摇欲坠。
“也许我们想复杂了,”一直旁听的探索队通讯官插话道,他负责与森林边缘的探索队保持联系,“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惊人的巧合。宇宙中存在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生态奇迹,这棵树恰好长成了类似我们神话中‘世界树’的模样。
“而我们的先祖,只是凭借对自然的朴素观察和丰富的想象力,独立构想出了一个相似的符号。两者之间,并无实际关联。”
营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各种假设被提出,又被新的质疑推翻。关于这棵巨树与精灵信仰起源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非但没有因为讨论而变得清晰,反而笼罩上了更多的迷雾。
每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想,都引出了更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他们手握着一个可能是惊天秘密的钥匙,却找不到那把能够开启真相的锁孔。
营房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各种假设和反驳消耗着学者们的精力,也凸显了当前困境的核心——缺乏关键信息。所有的推测,无论是“原型说”还是“巧合论”,都建立在间接证据和想象之上。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负责与森林探索队保持联系的通讯官,脸上突然浮现出怪异的神色,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仔细倾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汇报。
“……重复……森林边缘……没有攻击性生物……非常温和……甚至……促进了我们携带的休眠植物种子活性化……”
通讯官抬起头,看向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同事们,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无奈:“诸位,我们是不是……忽略了最显而易见的一点?”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救了我们的翠绿色能量,”通讯官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忽略的真理,“那将我们从解体和坠毁边缘拉回来,并安然无恙送出死亡西风带的力量——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性,源自我们面前这片森林的核心,那棵巨树。”
营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带着些许尴尬的沉默。
他们在这里引经据典、争论逻辑链、探讨文明起源,却下意识地回避了那个刚刚发生、且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最具说服力的事实。
那棵巨树,并非一个沉默的、遥远的、仅供观察和推测的“自然奇观”或“潜在信仰原型”。
它出手干预了。
它拥有强大的、超越理解的力量,并且,从结果来看,它展现出了明确的“善意”——或者至少是“非恶意”。它拯救了他们全体。
老生物学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见鬼!我们都被学术思维困住了!没错!那绿光!那绝对是主动的干预行为!”
“它能感知到我们,它能判断情况,它能做出反应,并且有能力执行!”社会学学者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意味着它至少拥有极高的智能和意识水平!甚至可能……拥有与我们交流的基础!”
女学者将那本厚重的《原初之忆》轻轻放在一旁:“所以,我们在这里争论先祖是否见过它、如何见过它,倒不如……直接问问它本人?如果它愿意回答的话。”
第229章 拜访南极
这个简单到近乎可笑的解决方案,此刻却像一道光,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是啊,如果这棵巨树真的如他们所推测的那样,拥有如此高的智能和意识,甚至可能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那么关于它是否与精灵远古信仰有关的问题,还有谁比它自己更清楚呢?
地质学家也终于松开了紧锁的眉头:“直接交流……风险未知。但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而且,它既然选择拯救我们,至少打开了沟通的可能性。”
船长格兰维尔的声音通过营房的通讯器传来,他显然也一直在关注着学者们的讨论:“指挥中心收到。探索队,暂停深入森林。原地待命,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和非攻击姿态。我将亲自带队,前往森林边缘。”
他的决定十分迅速。作为最高指挥官,与这未知存在进行的第一次接触,他必须亲自前往。
很快,一支小型队伍离开了营地。除了船长外,还包括那位持有《原初之忆》的女学者,一名生命科学家,以及四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
他们乘坐小型雪地载具,很快与在森林边缘待命的探索队汇合。
站在墨绿色森林的边缘,那股磅礴的生机感更加真切。空气清新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植物特有的清甜气息。
脚下的冻土变得松软,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苔藓和地衣。
森林内部的树木高大异常,形态也与泛大陆常见的品种截然不同,枝叶间流淌着微弱的翠绿色光晕。
小队开始向森林深处进发。脚下的苔藓松软而富有弹性。周围的树木沉默地矗立着,它们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网,过滤着天幕上流转的极光,投下斑驳陆离、不断变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让连日来因紧张和疲惫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几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这片森林寂静得有些异常。
陆战队员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尽管他们理智上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这些武器可能毫无意义。
学者们则不断操作着便携式仪器,记录着沿途的能量读数、植被样本和大气数据。
“生命能量浓度还在攀升……这里的空气纯净度超过帝国任何一座生态园……”生命科学家低声惊叹。
女学者目光不断在周围奇异的植物与古籍上模糊的插图之间游移,试图找到更多关联的线索。
格兰维尔·逐星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迹象,证明他们的到来已被感知,证明他们的存在值得回应。
……
南极冰原,世界树本体核心意识所在。
魏岚的感知笼罩着那片临时建立的精灵营地,以及营地中仍在激烈讨论的学者们。
他们关于“原型说”与“巧合论”的争辩,关于地理隔绝的困惑,乃至最后对那“翠绿能量”源自于他的恍然,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意识之中。
然而,如何与这些精灵接触,却成了一个需要斟酌的问题。
他此刻拥有多种选择。
最直接,也最具冲击力的,便是以“世界树”本体的姿态降临。
那巍峨数百公里的躯干,那吞吐星球生机的磅礴气息,足以瞬间击碎这些精灵现有的任何认知体系,将他们推向极致的敬畏,甚至恐惧。进而在双方的关系中占据绝对的主导权。
但这带来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逼格拉得太高,将来无论是平等交流,还是进行诸如开分店、卖饮品之类的“俗务”,都会变得异常别扭和困难。
维持一个高高在上的形象,与他追求省心的初衷相悖。
另一种方案,是保持神秘,不直接现身。通过操控森林中的植物、能量场,或者派遣一个非人形的能量聚合体与他们进行有限度的、模糊的交流。
“这个也不行,”魏岚立刻否决,“沟通效率太低,传句话都得故弄玄虚半天,以后有什么信息需要分享,光是编谜语和猜谜语就能累死树。
“而且维持神秘感本身也是个技术活,太费神了。”
他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小说,主角动不动就开一堆马甲,这个扮高人,那个装萌新,光是维持不同人设、编织不同背景故事就耗尽心机。
“太累了,光是想想就麻烦,有那功夫多睡会儿……不,多进行一会儿光合作用不好吗?”
这么看来,果然还是以“魏岚店长”的身份出面比较好。
这个身份已经在西大陆的金砂城和艾斯特维尔港有了根基,与很多势力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并且,木鲸号此刻正载着他的分身和瓦尔德斯夫妇,前往精灵帝国进行贸易。从这个角度看,“魏岚店长”与精灵帝国产生交集是顺理成章的。
思路清晰,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此刻身处南极本体脚下,除了森林和冰原,什么都没有。
而精灵的探索队,正在谨慎地向森林内部推进,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需要一个会面场地……现在就要!”
刹那间,扎根于冰原的世界树本体微微震颤,磅礴的生命能量被调动起来,集中于主干附近一片临时的空地上。
“轰隆隆——”
数根强壮的藤蔓将土壤和岩石强行挤压成型,压实出一个能看得过去的地面。几根粗壮的、带着翠绿嫩芽的藤蔓破土而出,飞快地交织、缠绕,勾勒出围墙和一间简易屋舍的骨架。
更多的枝叶随即覆盖上去,形成墙壁和屋顶。
周围几棵大树的根系如同活蛇般拱出地面,粗略地围成一圈,上面迅速覆盖上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算是勉强有了个篱笆。
魏岚又控制地下生长出几个敦实的木桩充当凳子和桌子,表面甚至还带着天然的树皮纹理。
然后魏岚顺手从旁边一棵果树上薅了一把熟透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翠绿果实,随意地丢在了刚长出来的木桩桌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个呼吸之间。一座林中院落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原地。
魏岚审视着自己刚刚紧急搭建出来的“会面场地”。
地面平整,藤蔓围墙绿意盎然,苔藓地毯柔软舒适,木桩桌椅质朴自然,连待客的果子都准备好了,翠绿欲滴,能量充盈。
看起来……功能齐全,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这院落里唯一的主体建筑,那间“屋舍”……
魏岚的木质分身(此刻正站在院落中央)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除了一个门洞两个窗口外再无任何装饰的……绿色长方体。
“呃……”
他沉默了一下。
刚才光顾着追求速度和效率,藤蔓交织成型的时候只考虑了结构稳固和遮风避雨的基本功能,完全没顾上什么美学设计。
结果就是,眼前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个……长了门窗的、方方正正的、绿油油的……公共厕所。
还是那种设计极其简约,功能性压倒一切的款式。
现在拆了重建肯定来不及了,精灵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已经清晰可闻,就在几十米开外。
魏岚默默地走进屋子里,把那些会面用的桌椅板凳全部搬了出来,在院子里还算平整的苔藓地毯上摆开。桌子放在中间,几个木墩凳子围着它,再把那几颗翠绿欲滴、能量充盈的果子往桌子中央一放。
嗯,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个露天茶话会现场了。
他刚把场地布置好,甚至连自己该摆什么姿势都没想好(是负手而立显得高深,还是坐在木墩上显得随和?),院子那由粗壮树根和苔藓勉强构成的“篱笆门”外,就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魏岚心念一动,那扇由粗壮树根和厚厚苔藓勉强构成的“篱笆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门外略显紧张的精灵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一身银白制服、气质沉稳坚毅的船长格兰维尔·逐星。
他身后,是手持古籍的女学者、目光锐利的生命科学家,以及四名紧握武器、身体紧绷的陆战队员。
门开的瞬间,他们看到的并非预想中深邃莫测的巢穴或是庄严的神殿,而是一个……画风极其简约的林中院落。
平整的苔藓地毯,几张敦实的木桩桌椅,桌子上随意放着几颗一看就非凡品的翠绿果实。
而院落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那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由枝叶藤蔓构成的自然之灵,也不是威严巨大的存在,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寻常的“人”。
他身着简单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织成的深色衣物,身形挺拔,面容……嗯,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像是由质地极佳的木料精心雕琢而成,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深邃、平静,仿佛蕴藏着整片森林的生机。
格兰维尔船长迅速压下心中的惊异,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帝国贵族见面礼,姿态不卑不亢:
“尊敬的森林之主,未知的伟大存在。鄙人格兰维尔·逐星,精灵帝国‘破晓者’号探索舰船长。
“谨代表‘破晓者’号全体船员,以及精灵帝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在那片狂暴之海中伸出援手,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他身后的精灵们也纷纷跟随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魏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那几张木桩凳子,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这里不兴这些虚礼,随意坐吧。”
格兰维尔船长微微一愣,但很快适应过来。他谨慎地选择了一个木桩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其他精灵见状,也小心翼翼地依次落座,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单的院落和眼前这位“森林之主”。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格兰维尔再次强调,语气真诚,“若非阁下出手,我等此刻已葬身冰海。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又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魏岚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果子,自己先咬了一口,汁液饱满,能量充盈。他一边咀嚼,一边很随意地回答:
“叫我魏岚就行。回报什么的,以后再说吧。而且你们也拿不出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不是么?”
第230章 林中交谈
魏岚随意的态度和直白的话语,让在场的精灵们都愣了一下。
格兰维尔船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长期的训练和职责让他依旧保持着礼节:“魏岚……阁下。您的慷慨令我们汗颜。”
这时,魏岚又拿起两颗果子,随手抛给离他最近、脸色因紧张和寒冷还有些发白的两名陆战队员。
“尝尝,对你们有好处。”
两名陆战队员下意识地接住,入手便感到一股温和精纯的能量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
他们看向船长,格兰维尔微微颔首。
两人迟疑着咬了一口,瞬间,甘美的汁液和暖流充斥全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舒适的神色。
这一幕让其他精灵,包括那位女学者和生命科学家,都暗自咽了口唾沫。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果实中蕴含的宝贵能量。
魏岚像是没看见他们的渴望,又拿起几个果子,分别递给女学者、生命科学家,最后也给了格兰维尔一个。
“边吃边聊吧,我看你们状态都不太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没毒。如果我真想对你们不利,在海上不管你们更省事。”
女学者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流转着光晕的翠绿果实,入手便感到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生命能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她连日来的疲惫和精神紧张都舒缓了不少。
她看了看船长,又看了看手中的果子,在格兰维尔微微颔首后,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瞬间,难以言喻的清甜滋味和蓬勃的生机感在口中炸开,让她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长期航行和刚才极度紧张而有些滞涩的魔力流转都顺畅了几分。
“这……这太珍贵了……”女学者忍不住低声惊叹。
“唔……!”生命科学家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脸上满是陶醉和震惊。
看着精灵们脸上终于露出了除了紧张和敬畏之外的表情,魏岚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现在能放松点说话了?你们精灵平时也这么……一板一眼?”
格兰维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放下果子,努力让自己的坐姿不那么像在参加军事会议:
“让阁下见笑了。帝国律法严谨,贵族礼仪繁琐,我等又是军人身份,难免……刻板了些。实在是阁下的存在……超乎想象,我等不敢失仪。”
船长看着手中流光溢彩的果实,又看看已经开始小口品尝、脸上迅速恢复血色的属下们,终于也拿起果子,郑重地道谢后咬了一口。
磅礴而温和的生命能量瞬间抚平了他体内因留下的暗伤。
这一刻,院落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
“那么,魏岚阁下,”格兰维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顺畅了许多,“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帝国的谢意。虽然如您所言,我们可能无法回报万一,但帝国必将铭记这份恩情。”
魏岚摆摆手,又拿起一个果子自己吃着,仿佛那是什么零嘴:“铭记不铭记的,以后再说。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精灵帝国耗费如此巨大,建造这样一艘船,派你们冒死穿越死亡西风带,来到这片除了冰和我这片小院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南极,是为了什么?单纯的探险精神?”
“魏岚阁下,您的慷慨与救命之恩,我们铭记于心。实不相瞒,我们此次航行,是奉帝国皇廷之命,旨在探索死亡西风带之后的未知之地,验证‘永冬大陆’是否存在的假说。”
格兰维尔船长顿了顿,脸上混合着达成目标的振奋与一丝尴尬:“我们……成功抵达了这里,证实了南极大陆的存在。只是,出发前的所有预案中,都未曾料到,这片被假设为无主之地的冰原,早已有了主人,而且是您这样……伟大的存在。”
魏岚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啃完手里的果子,将果核随手丢在旁边的苔藓上,那果核一接触地面,便迅速生出细小的根须,钻了进去。
“所以,验证完了,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我看你们的船,怕是开不回去了吧?”他指了指营地方向,“精灵皇廷是打算让你们在这里常驻,建立前哨站之类的?”
格兰维尔船长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身后的学者和陆战队员们也纷纷流露出窘迫和不安。
“这个……”格兰维尔深吸一口气,苦笑道,“魏岚阁下明鉴。‘破晓者’号受损严重,已无自主返航能力。至于常驻……出发前,皇廷确实有过最乐观情况下的远期设想,但那前提是此地无人、资源可利用。
“如今既然此地是您的领域,我们绝无未经允许便擅自建立据点的意图。”
他站起身,再次郑重行礼:“我等虽是奉皇命而来,但绝不会行冒犯之事。目前的营地只是临时避险,若阁下不允许,我们会尽快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除了这里,还能有什么“解决方案”。
魏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别紧张,我没赶你们走的意思。就是问问。毕竟你们这么多人,总要有个安排。”他语气依旧平淡,“说起来,你们运气不错。”
精灵们都是一愣,没明白这“运气不错”从何谈起。船都快毁了,困在这冰原上,前路渺茫,这能叫运气好?
魏岚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死亡西风带里面整天都是那个样子,乱七八糟的能量乱流,我平时基本不会特意去关注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风暴的方向:“要不是之前在西风带外围,我正好跟你们的船擦肩而过,记住了你们的能量特征,提前知道有一帮不要命的家伙在挑战死亡西风带。这次你们就算在里面闹出再大动静,我可能也根本不会注意到。
“毕竟,谁会整天盯着一个吵吵闹闹、却又千篇一律的地方看呢?”
“打过照面?”格兰维尔船长瞳孔微缩,猛地想起在死亡西风带边缘与那艘奇特木质船只交错而过的瞬间!他当时还下令记录了那艘船的数据!
“是那艘……没有风帆、通体木质、航行极其平稳的船?”
“对,那是我的船,木鲸号。”魏岚点点头,“我当时正好也在那片海域,要去东大陆办点事。看到一艘精灵风格的钢铁战舰直愣愣往西风带里冲,印象还挺深的。”
精灵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艘神秘的木船,竟然是这位存在的!原来他们早在进入绝境之前,就已经与这位未来的“救命恩人”有过一面之缘!
而正是那一次偶遇,让魏岚记住了他们的能量特征,才能在危急关头精准地定位并施以援手!
这何止是运气不错,这简直是命运的眷顾!
一时间,所有精灵看向魏岚的目光中,感激之情更甚。
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感激的表情,魏岚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所以,你们也不用担心回不去的问题。”
众精灵立刻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
“我有办法送你们,连同你们那些重要的数据和样本,回精灵帝国。”魏岚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好,我的木鲸号也在往那边走,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抵达翡翠林海了。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个类似的船只送你们回精灵帝国。”
精灵们先是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绝处逢生的巨大幸福感瞬间冲垮了之前的忧虑和紧张。
几名陆战队员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彼此交换着激动万分的眼神。
就连一向沉稳的格兰维尔船长,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魏岚阁下!您……您说的是真的吗?”女学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您真的能送我们回去?”
“当然。”魏岚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是什么太难的事。造艘船而已。”
“再造一艘……像‘木鲸号’那样的船?”生命科学家忍不住追问,脑海中浮现出那艘在狂暴海域边缘平稳航行的奇异木质船只。
如果有那样的船,穿越死亡西风带似乎不再是天方夜谭!
“差不多吧,原理类似。”魏岚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有详细解释技术细节的意思。
狂喜过后,格兰维尔船长迅速冷静下来,他捕捉到了魏岚话语中另一个关键信息,眉头微微蹙起:“阁下,您刚才说……您的木鲸号,正在前往翡翠林海?”
此言一出,其他精灵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喜悦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对啊。”魏岚很自然地承认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精灵帝国有点事情要办,大概……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
一位刚刚展现出近乎神迹力量、本体是南极冰原上那棵通天巨树的伟大存在,要去精灵帝国……做生意?
这个答案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精灵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传播信仰、建立势力、寻求盟友,甚至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宏大计划——却唯独没想过“做生意”这个选项。
第231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话说怎么又是你?)
格兰维尔船长迅速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谨慎地开口确认:“魏岚阁下,您是说……您前往翡翠林海,是旨在进行……商业贸易活动?”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主要是替我的人类伙伴跑一趟。”魏岚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东方,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正在航行的木鲸号。
“船上有我的合伙人,约翰·冯·瓦尔德斯与艾米丽夫妇。他们家族在西大陆有点商业渠道,这次主要是想从你们精灵帝国进口些东西。
“他们对精灵的技术很感兴趣。计划采购一批装置,运回西大陆销售。我觉得这事有点意思,就顺便跟他们一起去看看,毕竟我的酒馆……嗯,我的据点,也需要些新奇玩意儿充实一下。”
这番解释让精灵们脸上的表情稍微自然了一点,但依旧古怪。一个疑似远古信仰原型、拥有莫测伟力的存在,其“合作伙伴”竟然只是为了当二道贩子,从帝国进口科技产品去西大陆倒卖?
那位女学者忍不住小声嘀咕:“一位……呃,阁下,去做行商……” 她旁边的生命科学家悄悄碰了她一下,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格兰维尔船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和外交官,他迅速调整好心态,无论魏岚的目的是什么,其展现的力量和善意是实实在在的,并且对方还承诺送他们回国,这比什么都重要。
“原来如此,”格兰维尔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沉稳,“瓦尔德斯家族……我似乎在西大陆的贸易简报中见过这个姓氏。他们很有眼光,精灵帝国的工程造物与炼金产品,确实在许多方面独树一帜。”
他略微沉吟,觉得这是一个表达善意和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好机会:“魏岚阁下,如果您和您的伙伴对帝国的商品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破晓者’号上携带了部分帝国民用科技产品目录和样品,虽然大部分在穿越西风带时损毁了,但核心数据应该还有备份。您可以先了解一下。”
“哦?那倒省事了。”魏岚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有目录看看最好。”
“此外,”格兰维尔继续说道,这是他经过快速权衡后做出的决定,“我们的远程通讯装置正在紧急抢修中,虽然无法进行实时超远距离通讯,但一旦修复到能够发送加密信息包的程度,我们可以先行一步,将您和瓦尔德斯夫妇即将到访、以及您对我们全体船员的救命之恩,一并禀报帝国皇廷与外务部。”
他看了一眼魏岚平静无波的表情,补充道:“由我们‘破晓者’号,尤其是由我本人以舰长身份提前发送官方简报,可以为您的到访铺平道路,至少能确保您和您的伙伴在翡翠林海受到合乎您身份的礼遇,并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程序上的麻烦。帝国的官僚体系,有时确实略显繁琐。”
格兰维尔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有他们这群官方探险队背书,魏岚等人在精灵帝国办事会方便很多。
魏岚闻言,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当然不怕什么麻烦,但能省事自然最好。他点了点头:“可以。那就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阁下。”格兰维尔心中松了口气,能帮上忙,哪怕只是这种传递消息的小忙,也让他感觉偿还了一点点恩情,“待通讯恢复,我们会立即处理。届时,可能需要向您确认一下您和瓦尔德斯夫妇的基本信息,以便皇廷备案。”
“行,到时候你问我就好。”魏岚答应得很干脆。
院落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缓和。精灵们虽然内心依旧对魏岚的存在和目的感到无比惊奇,但至少明确了对方目前是友善且……有明确世俗目标的。这让他们放松了不少。
看着桌子上还剩下的几颗翠绿果实,魏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格兰维尔说道:“对了,你们营地里受伤的人,如果信得过,可以抬到森林边缘来。这里的生命能量场对恢复伤势有好处。或者……我让……呃,我催生几颗小点的果子给你们带回去,效果差不多。”
他说话间,旁边一棵果树的枝条无风自动,几颗稍小一些、但同样流光溢彩的果实自动脱落,轻巧地落在了桌子空着的一角。
这份随手为之的馈赠,再次让精灵们感受到了魏岚那深不可测的能力与隐含的善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学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魏岚阁下,请原谅我的冒昧。根据我们精灵帝国最古老的文献《原初之忆》中的模糊描述,我们的先祖似乎……崇拜过一棵‘贯通天地之巨木’。
“我们想知道……您是否知晓,在遥远的过去,是否有……譬如像我们精灵这样的智慧生命,曾抵达过这里,并与您……或者与您的同族有过接触?”
这个问题问出后,格兰维尔船长和其他精灵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答案。这关乎他们文明起源的猜想,也关乎他们对眼前这位存在历史认知的判断。
魏岚闻言,翡翠般的眼眸转向女学者,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
他回答得异常简洁肯定。
“在我的记忆里,”魏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精灵,“这片冰原,从未有过任何智慧生命的足迹。你们,是第一批。”
女学者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解答,阁下。这……至少澄清了一个关键问题。”
营房内的争论,那些关于“原型说”与“巧合论”的纠结,在此刻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至少,从魏岚这边来看,不存在他们所期望的那种远古交集。
无论如何,好歹算是有了个答案。
格兰维尔船长郑重地再次道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撰写那份必将震动整个帝国皇廷的紧急报告了。
一位来自南极大陆的、疑似与远古信仰相关的伟大存在,拯救了帝国的探险队,并即将以“商人”的身份访问翡翠林海……这份报告,恐怕会让皇廷的大人物们好好消化一阵子了。
……
金砂城的午后,灼热的阳光将沙砾炙烤得滚烫,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魏岚的一具木质分身正站在柜台后,例行公事般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店内零星几位躲避酷暑的冒险者。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首先走进来的是娜迪娅·金穗。她依旧穿着那身绣有金线天平蛇纹的沙色长裙,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精致的黄金首饰在略显昏暗的店内闪烁着低调的光芒。她的举止从容优雅,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
“日安,魏岚店长。希望这酷热的天气没有影响您店里的生意。”
魏岚的木质分身微微颔首:“娜迪娅司铎,欢迎。热度对我影响不大。”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娜迪娅身后,那个随之踏入店门的身影上,翡翠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那是一位身着纯白长袍、绣着金色圣徽的女性,面容温润如玉,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而带着一丝悲悯,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与沙漠酒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伊莎贝拉。
魏岚瞬间提起了警惕。尽管伊莎贝拉在港口也与常青之树有许多交集,某种程度上算是建立了初步的、非敌对的联系,但艾拉的存在始终是一根刺。
这位圣光教会的高层突然出现在遥远的金砂城分店,总归还是值得警惕。
“也欢迎您,伊莎贝拉女士。”魏岚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淡,但其中细微的疏离感难以完全掩盖,“没想到会在金砂城见到您。”
伊莎贝拉似乎并未在意那丝疏离,她优雅地走上前,目光温和地扫过酒馆内部,最后落在魏岚身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符合其圣洁形象的浅笑:
“日安,魏岚店长。沙漠的风沙与烈阳,确实别有一番风情。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娜迪娅适时地开口,笑容依旧:“是我邀请伊莎贝拉女士一同前来的。毕竟,如今金砂城的局势,需要各方力量的通力合作。”
魏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莎贝拉,等待她的解释。他可不认为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会为了“沙漠风情”特意跑一趟。
伊莎贝拉感受到魏岚无声的询问,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温和:“魏岚店长,我此次前来,并非以个人身份,而是代表西大陆圣光教会,响应拜金教团的求援,协助处理金砂城及周边区域因诺克斯马尔密会活动而引发的系列事件。”
她微微停顿,继续解释道:“西大陆三教会虽教义不同,但面对此等威胁大陆秩序与安全的邪恶密会,向来有守望相助之谊。
“海洋教会的力量在黄金沙漠难以充分发挥,因此,此次支援行动,主要由我圣光教会负责牵头和派遣力量。”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表明是应拜金教团之邀前来“协助”,而非主动介入。
魏岚的木质分身静立柜台之后,翡翠眼眸中的平静之下,警惕并未散去。他示意伊莎贝拉和娜迪娅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木桌旁落座。
“原来如此,响应求援,联合行动。圣光教会的效率与担当,令人印象深刻。”魏岚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他话锋微转,“但是,两大教会再怎么联合行动,也联合不到我这一家小小的酒馆上吧?伊莎贝拉女士今日特意光临我这小小的酒馆分店,想来还有其他目的?”
他略微停顿,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模拟出一个近乎不存在的、半开玩笑的表情:“难道说,是这沙漠的干渴让您想起了在艾斯特维尔港常点的‘晨曦微光’?我这里虽然刚开业不久,但复刻一杯,倒也不难。”
伊莎贝拉闻言,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更真切几分的浅笑,周身的光晕都仿佛随之柔和地荡漾了一下:“魏岚店长果然敏锐,也承蒙您还记得我的偏好。‘晨曦微光’的清冽甘醇,确实令人怀念。若您不嫌麻烦,我自然乐意再次品尝。”
魏岚点头示意,一根从柜台后伸出的藤蔓卷起酒架上的一杯饮品递上,晶莹的杯壁外侧迅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这干燥炎热的沙漠环境中显得格外诱人。
伊莎贝拉优雅地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微光与清凉感的液体滑过喉咙,满足地轻叹一声。
“不过,魏岚店长所言不虚,”伊莎贝拉放下酒杯,浅褐色的眼眸望向魏岚,其中的悲悯与温和之下,是清晰的认真与坦诚,“我此次前来,确实另有缘由。既然店长喜欢直接,那我也便从善如流,有话直说了。”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酒馆内部,尤其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停留了一瞬,虽然那里空无一人。
“艾拉,那个拥有银白色卷发和冰蓝色眼睛的女孩,此刻就在您的庇护之下,在这间‘常青之树’酒馆之中,我说得对吗?”
第232章 伊莎贝拉的来意
柜台后,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一凝,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伊莎贝拉,等待她的下文。
这种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娜迪娅在一旁安静地品着魏岚同样为她准备的一杯沙漠特调,姿态优雅,仿佛只是一位置身事外的陪同者,但她的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双方的交流。
伊莎贝拉对魏岚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继续用那温和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请您放心,我代表圣光教会前来,绝非意在追究过往,更无意在此时、此地,与您的‘常青之树’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
“教会内部的……某些过往实验,其性质与是非,并非我此次行动的讨论重点。”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郑重:“我提及此事,是出于对接下来联合行动可能产生的复杂情况,进行提前的沟通与规避。
“据我所知,艾拉与拜金教团下属的调查员菲娜,近期交往甚密,甚至经常共同行动。
“而针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清剿,圣光教会与拜金教团乃至海洋教会,必然需要进行频繁且深入的配合。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艾拉与圣光教会的人员,很可能在非您直接控制的场合下,产生不可避免的接触。”
伊莎贝拉的目光坦诚而直接:“届时,若因信息不畅或误解,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或意外,无论对联合行动的大局,还是对艾拉本人,亦或是对于希望维持现状的您而言,恐怕都是不愿见到的局面。
“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在此提前向您说明情况,希望能达成某种……默契,或者至少是相互之间的知会机制,以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她说完,便安静地看着魏岚,等待他的回应。
魏岚的木质分身沉默了片刻。伊莎贝拉的话语逻辑清晰,切中要害。
他确实不希望艾拉因为意外卷入与圣光教会的直接冲突,那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违背他追求省心的原则。
伊莎贝拉主动前来通气,某种程度上,确实展现了一定的诚意。
“……我明白了。”魏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感谢你的告知,伊莎贝拉女士。艾拉确实在此。如你所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符合我们各自的利益。”
他翡翠般的眼眸中光芒微闪,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既然涉及联合行动,以及艾拉与菲娜小队的密切往来,我有个提议。”
他的目光转向娜迪娅:“娜迪娅司铎,在这次清剿行动中,我希望获得‘晨星’小队——也就是菲娜那支队伍的临时指挥权。”
娜迪娅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魏岚会提出这个要求。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魏岚不紧不慢地解释:“一来,菲娜那些孩子,经验尚浅,远未成长到能独立应对危险的程度。此次行动凶险异常,她们原本的任务大概也只是在外围历练。
“既然都是历练,由我直接看护,安全性更高,也能让她们积累更有价值的经验。”
“二来,”他看向伊莎贝拉,“将艾拉置于我的直接指挥序列下,可以最大限度地确保她与圣光教会人员不会产生计划外的、不受控的接触。
“在我的眼皮底下,协调和规避都会容易得多,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摩擦。这对我们三方都有利。”
伊莎贝拉与娜迪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娜迪娅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魏岚店长考虑周详。菲娜小队确实需要更稳妥的引导,由您亲自看护,无论是安全性还是历练价值,都远胜于让她们在混乱的战局中自行摸索。
“我代表拜金教团,同意您的请求。‘晨星’小队在本次联合行动期间,听从您的调遣。”
伊莎贝拉也微微颔首,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赞同:“如此安排,确实能更好地规避风险,避免误会。圣光教会没有异议。愿我们此次合作顺利。”
她再次举起那杯“晨曦微光”,向魏岚致意。
魏岚的木质分身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娜迪娅轻轻放下手中那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杯底与木质吧台接触发出清脆的“嗒”声,成功将伊莎贝拉和魏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脸上的优雅笑容稍稍收敛,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属于拜金教团司铎的严肃。
“圣光教会的协调问题,二位既然已有共识,那自然是好事。”她先是对伊莎贝拉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魏岚,切入正题,“魏岚店长,我们不妨谈谈那件如今已‘遗失’的物品——‘幽界道标’。”
她特意在“遗失”二字上加了微妙的语气,显然对魏岚之前的单独行动及其后果心知肚明,但此刻并非追究之时。
“菲娜小队带回您翻译的‘说明书’,以及您关于其作为‘空间钥匙’的判断,教团内部高度重视。虽然实物……因意外未能保留,但您是在它被激活后,唯一亲身经历了其效果并安全返回的……呃,存在。”娜迪娅斟酌了一下用词,“您被拉入的那个‘空间’,具体是什么情况?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助我们理解诺克斯马尔密会在此地真正的图谋。”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被点破鲁莽行动的窘迫,翡翠眼眸平静地回视娜迪娅。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空间……很难用常规的语言精确描述。它并非纯粹的幻象,也非完全独立的异位面。更接近于一个……依托于现实坐标概念,却被强行扭曲、剥离出来的‘镜像’。”
他抬起一根木质手指,指尖在空中虚划:“最显着的特征是隔绝。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隔绝,更是信息与能量层面的隔绝。我进入后,与本体……以及外界的常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迟滞,几乎断联。维系分身的能量在其中加速消耗,且难以从本体得到补充。”
他看了一眼娜迪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正因如此,那具分身最终能量耗尽,彻底崩解。至于那枚‘幽界道标’……也随之遗落在了那个空间里。这次探索,在获取信息的同时,代价是永久失去了那件关键物品。”
魏岚的描述虽然简短,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娜迪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是因为道标的遗失——那在魏岚决定私自动手时她已有预料——而是因为魏岚描述的“隔绝”特性。
“隔绝……联系中断……能量加速消耗……”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魏岚店长,”娜迪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描述的这种特性……与教团近期在清剿行动中遭遇的、最令人费解和不安的损失……其特征高度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沉重:“您或许不知,自大规模清剿开始以来,拜金教团已有多支精锐小队,在深入某些特定区域后……神秘失踪。”
“不是战损,不是撤退失利,而是彻底的、无声无息的消失。”她的语气变得极为凝重,“他们配备有最高规格的通讯神术和定位信标,按照预定程序每隔固定时间就会汇报。
“但就在某个瞬间,所有信号戛然而止,生命体征读数归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世界上彻底抹去。我们连派出的搜救队都险些失联,最终只能在那些区域外围设立最高警戒,禁止任何人靠近。”
娜迪娅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岚,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后知后觉的惊悸:“我之前一直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的‘吞噬’,连一丝涟漪都不留下。如果……如果他们并非被消灭,而是像您的分身一样,被这种‘幽界道标’或其类似的装置锁定,拉入了类似的、与主位面近乎隔绝的异空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那些失踪的护教军精英,很可能还“存在”于某个镜像之中,正在经历着能量与希望被逐渐磨灭的过程。
这个推测,让整个地下水路清剿行动的严峻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层面。
一旁的伊莎贝拉也收敛了温和的笑容,纯白袍袖下的手指轻轻交握,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沉思与凝重。
圣光教会虽然与拜金教团存在竞争,但诺克斯马尔密会展现出的这种诡异空间技术,无疑是对所有秩序力量的共同威胁。
魏岚安静地听着娜迪娅的分析,翡翠般的眼眸深处,光芒微微流转。
他损失的只是一具分身和一件缴获的物品,而拜金教团损失的,是活生生的、训练有素的战士。这笔账,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
娜迪娅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酒馆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训练有素的护教军精英并非战死,而是可能被困在绝望的镜像空间里缓慢消亡——这个推测让任何迟疑都变成了奢侈。
“不能再等了。”娜迪娅的声音斩钉截铁,先前那丝疲惫被她眼中燃起的冷厉彻底取代。她猛地站起身,沙色长裙带起一阵风。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在他们动用更多道标,或将我们更多的人拖入那个鬼地方之前,夺回主动权!目标很明确:捕获第二枚‘幽界道标’,破解他们的秘密!”
“魏岚店长,情况有变,计划必须提前。您所需要的‘晨星’小队临时指挥权,拜金教团正式授予。相关的权限凭证和联络信标,我会即刻安排送达。请您务必……照看好那些孩子。”
魏岚微微颔首:“可以。”
娜迪娅得到回应,立刻看向伊莎贝拉:“伊莎,事态紧急,我建议我们两大教会的主力清剿部队立即进行战前协调,整合目前已探明的情报,重点标注信号消失区域。
“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形成联合打击力量,压缩密会的活动空间,逼他们露出破绽,或者……找到他们使用那种装置的规律。”
伊莎贝拉也早已收起之前的温和,纯白袍袖下的手紧握,神色肃穆。
“理当如此。圣光教会将全力配合。我立刻返回驻地,召集人手,一小时后,可在贵教团前线指挥部进行初步战术推演。”
“好!一小时后见。”娜迪娅雷厉风行,对着魏岚最后点头致意,“魏岚店长,保持联络。‘晨星’小队的行动,就拜托您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酒馆外走去,沙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伊莎贝拉也随之起身,向魏岚微微欠身:“愿此行顺利,愿光明驱散迷雾。魏岚店长,我也告辞了。”
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吧台后的魏岚,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果香与酒香的余韵。
第233章 魏岚的计划
晨星小队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常青之树分店。推开店门,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艾拉一马当先,冰蓝色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正安然坐在老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的魏岚。
“老大!”艾拉几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到底跟亮闪闪说了什么?她怎么突然想起让我们听你指挥了?”
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也紧随其后走进酒馆,脸上同样带着困惑。
魏岚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一杯清水——那是他伪装“人类”习惯的一部分——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清剿行动要升级了。是关于你们之前送来的那枚‘幽界道标’。”
他言简意赅地将之前对娜迪娅和伊莎贝拉描述过的镜像空间特性复述了一遍,包括其强大的隔绝性以及能量加速消耗的危险。
“……拜金教团已经有多支精锐小队疑似被拖入那种空间后失联。”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队员们,“娜迪娅司铎判断,必须立刻采取更主动、更迅速的行动,争取捕获第二枚道标,破解其秘密。”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菲娜身上:“‘晨星’小队原定的外围历练任务,在目前形势下风险不可控。由我直接指挥,一方面能确保你们在接下来的混乱中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获得更有价值的历练。”
他顿了顿,视线平静地转向艾拉:
“另一方面,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伊莎贝拉已经抵达金砂城,并将率领圣光骑士团参与此次联合行动。”
这番直言不讳的话让艾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
“……知道了。”
菲娜也立刻明白了这层至关重要的考量。圣光教会与艾拉之间的潜在矛盾,确实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她作为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对更高层级任务的紧张,郑重表态:“我明白了,店长。我们‘晨星’小队,在本次联合行动期间,听从您的全部指令。”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互相看了看,脸上依旧带着没完全搞懂的表情。他们隐约感觉魏岚最后提到圣光教会时,气氛有点微妙,艾拉姐的反应也似乎证实了这点。
但这和让他们小队归魏岚指挥有什么关系?难道圣光教会会来找他们麻烦?
科尔挠了挠头,刚想开口问问清楚,却见菲娜姐姐正用一种略带警告的眼神扫过他们三个,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多问。
伊莱娜眨了眨大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雷恩则是耸耸肩,虽然好奇,但既然队长都这么决定了,他照做就是。
魏岚显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他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杯水,目光似乎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吧台桌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艾拉也沉默地走到一旁,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冰蓝色的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接下来的联合清剿,你们不必参与地下水路的主力行动。”
这句话让众人都是一愣。连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的艾拉也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不解。
“为什么?”科尔最先忍不住问了出来,“我们不是刚归您指挥吗?而且地下水路那么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啊!”
“原因有二。”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第一,正如我刚才所说,圣光教会的主力将介入地下水路。彻底远离,是最稳妥的选择。”
艾拉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她知道魏岚说的是事实。
“那……第二个原因呢?”菲娜追问道,她敏锐地感觉到,这第二个原因可能更为关键。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表情:“第二个原因:你们要明白,诺克斯马尔密会既然敢在金砂城——拜金教团的大本营——布置如此重要的据点,甚至动用‘幽界道标’这种级别的装置,他们投入的力量绝非小打小闹。”
他环视众人,确保他们理解其中的含义。
“此刻的地下水路,绝非简单的清剿行动,而是拜金教团与密会精锐正面碰撞的‘绞肉机’。密会必然投入了大量高阶祭司、精锐战力在此固守,否则不可能在教团的持续压力下维持住这个据点,甚至还能发动反击,困住拜金教团的多支精锐小队。
“也因为如此,”魏岚话锋一转,“拜金教团才不得不调动绝大部分常备力量,甚至邀请圣光教会支援,集中优势兵力,力求一举拔除这个心腹大患。这是正确的战略选择,面对强敌,自当全力以赴。
“这种规模的正面碰撞,多你们一个小队,或少你们一个小队,影响微乎其微。”
队员们纷纷点头,这个逻辑很容易理解。
“但问题在于,”魏岚的指尖在木制桌面上轻轻一点,“当双方的精锐力量都被这个‘绞肉机’牢牢吸住,在金砂城地下进行高强度对抗时……黄金沙漠其他区域的势力平衡,就必然出现了空隙。”
菲娜眼神一凛:“您的意思是,密会为了保住金砂城这个重要据点,很可能也抽调了他们在其他区域的部分力量,导致他们在外围的防御变弱了?而拜金教团的力量也同样被牵制在此……”
科尔恍然大悟:“所以现在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去掏他们可能没那么防备的老窝!”
伊莱娜也兴奋起来:“那些之前报告过异常,但后来因为人手不足被暂时搁置的区域,现在去查,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
雷恩握紧了拳头:“没错,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时候派人去查别的地方!”
“正是如此。”魏岚微微颔首,“现在,正是跳出这个绞肉场,去外围搜查,破解诺克斯马尔密会真正核心阴谋的最佳时机。
“他们投入如此力量与拜金教团绞肉的目的是什么?那些‘幽界道标’最终要指向何处?那些被抽取的地脉能量,除了制造怪物,还有什么用途?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不在金砂城的下方,而在沙漠的某处。”
队员们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感觉一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大门正在眼前打开。
“所以,你们‘晨星’小队的新任务,是离开金砂城,以官方巡查的名义,秘密调查那些之前报告过异常,但目前防御空虚的区域。”魏岚下达指令,“侦查、确认,寻找密会真正核心计划的线索。”
“那……店长您呢?”菲娜忍不住问道。这个任务听起来比地下水路更加重要和危险。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这次,我亲自带队。”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整个酒馆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就连艾拉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魏岚站起身,平静地解释:“‘幽界道标’涉及的空间法则非同小可,诺克斯马尔密会隐藏的底牌也可能超出预期。既然要直指其核心,自然需要足以应对任何变故的力量。”
魏岚的话语在酒馆内回荡,他亲自带队,意味着这次任务的危险性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级,但也让队员们心中莫名地安定——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店长”在,似乎再离奇的困境也有一线生机。
“好了,既然目标明确,现在来选定我们的第一个调查地点。”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菲娜身上,“菲娜,把拜金教团之前收到但尚未核查的、标记为可疑或异常的线报列出来。”
“是!”菲娜立刻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扁平的、闪烁着微弱琥珀色光芒的水晶板。她将一丝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水晶板上立刻投射出一幅由光线构成的、简略的黄金沙漠地图,上面零星分布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光点,旁边附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目前记录在案、优先级较高且尚未派遣正式调查队的异常报告主要有三处。”菲娜指着地图,逐一说明:
“第一处,位于‘骆驼刺绿洲’西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片流沙区。有商队报告说在特定时间会听到地底传来规律的、非自然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作。
“但教团前期派出的侦查法师只在附近检测到微弱且混乱的地脉扰动,无法精确定位,加上流沙区域危险性高,暂时搁置。”
“第二处,在‘沉眠沙丘’东南边缘,一个废弃的小型采矿据点。最近有流浪者声称在那里看到了‘会移动的影子’和‘闪烁的紫黑色光芒’,并且靠近后会产生强烈的精神不适感。由于地点偏远,且报告来源不可靠,优先级排后。”
“第三处……”菲娜的手指移向地图上靠近金砂城西南方的一个光点,这个光点的颜色比其他两个都要深,近乎暗红色,“……是由沙蝎冒险团的团长莱娜,大约在一个月前提交的紧急线报。报告称,她的团队在‘碎颅者隘口’附近进行任务时,遭遇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短暂交火后,对方利用地形优势迅速撤离。”
菲娜顿了顿,补充道:“这份报告因为直接目击了密会的活动,且来源可靠,所以优先级原本很高。但当时恰逢地下水路局势紧张,所有机动力量都被抽调,未能及时跟进。”
队员们听着菲娜的介绍,目光在地图上几个光点间游移。从描述上看,“碎颅者隘口”的线报无疑是最直接、与密会关联性最强的。
然而,魏岚的视线落在代表“碎颅者隘口”的那个暗红色光点上时,木质的面庞上却极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凝滞。他那翡翠般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确认什么。
一个月前……一个月前……
“菲娜,”魏岚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考,语气有些犹疑,“你确定,莱娜团长报告的地点,是‘碎颅者隘口’?”
菲娜被问得一愣,低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水晶板上的记录,肯定地回答:“是的,店长。记录明确写着‘碎颅者隘口’西南侧干涸河床附近。坐标也核对过,没有问题。”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魏岚,“有什么不对吗?”
艾拉、科尔等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核心意识正在飞速运转。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一个月前应当差不多是艾拉偷偷带着希娅那次私自外出的时间点。
按照时间推算,莱娜提交报告的日期,恰好与之高度重合!那一次与沙蝎冒险队一同行动的三小只也确实遭遇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成员。
他清晰地记得,艾拉回来后汇报的遭遇地点是——回声峡谷!
可现在,拜金教团的官方记录里,由亲身经历者莱娜团长提交的报告,地点却变成了“碎颅者隘口”?
魏岚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地看向艾拉和菲娜:“艾拉,菲娜。你们回忆一下,一个月前你们私自外出,和沙蝎冒险团遭遇诺克斯马尔密会成员的那次,具体地点是哪里?”
第234章 返航的精灵
艾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确信:“当然是碎颅者……”
然而,“隘口”两个字还没出口,她的声音却卡住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她用力晃了晃脑袋,银白色的卷发随之摆动,仿佛想驱散某种迷雾。
“不对……等等……我记得明明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失去了焦距,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检索之中。
菲娜也皱起了眉头,她对拜金教团的情报很有信心,地点坐标都反复核对过。但此刻被魏岚如此郑重地询问,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深挖那段记忆的细节。金色的短发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脑袋轻颤,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看着突然陷入沉默和挣扎的队长和艾拉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打扰。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才像是从某种思维泥潭中挣脱出来,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迟疑地开口:“老大……我,我怎么觉得……我们当时遇到那些黑袍混蛋的地方……好像不叫‘碎颅者隘口’?”
菲娜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同样的惊疑不定:“店长……我,我记忆里那次遭遇战的地点……好像是……‘回声峡谷’?”
“回声峡谷?”科尔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黄金沙漠有这个地方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伊莱娜和雷恩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后齐齐摇头。作为在金砂城长大的孩子,他们对附近的地名就算没亲自去过,也该有所耳闻。但“回声峡谷”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
“回声峡谷……”艾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眸中迷茫更甚,“是这里吗?可是……地图上……”她看向菲娜面前水晶板投射出的地图,上面根本没有“回声峡谷”这个地点。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记忆的偏差,尤其是涉及亲身经历的、与敌对组织关键遭遇的地点记忆出现如此明确的矛盾,这绝不寻常。
“看来,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魏岚的声音低沉,“记忆干扰,或者更进一步……现实层面的信息覆盖?”
他看向艾拉:“把你身上那片我给你的叶子拿出来。”
艾拉立刻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翠绿欲滴、脉络间仿佛有流光闪烁的世界树叶片。这是魏岚之前交给她的护身符,同时也具备记录信息的功能。
魏岚接过叶片,指尖轻轻拂过叶面。
“叶子记录了一个坐标。”他抬起眼,看向艾拉和菲娜,“这个坐标,与拜金教团记录里‘碎颅者隘口’的坐标,对不上。”
“对不上?”菲娜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这不可能!莱娜团长的报告坐标我核对过很多次,而且地图上……”
“地图上‘碎颅者隘口’就在那里,我知道。”魏岚打断她,指向空中由翠绿光线构成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坐标点,“但叶子记录的,是另一个地方。艾拉,”他转向银发少女,“你记忆里的‘回声峡谷’,是在这个位置吗?”
艾拉死死盯着那个坐标,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她用力点头:“是这里!我感觉就是这里!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碎颅者隘口’?”科尔替她说出了后半句,脸上写满了茫然,“总不可能拜金教团和莱娜团长都搞错了吧?而且还是错成同一个错误地点?”
伊莱娜小声说:“会不会是叶子……记录错了?”
“我的叶子记录不会出错。”魏岚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酒馆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魏岚的目光扫过困惑的队员们,做出了决断。
“原因可以路上再想。”他干脆利落地终结了无休止的猜测,“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我们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地点。”
他抬手,那个由叶片记录的、孤零零的坐标在空气中微微闪烁。
“我相信我的叶子。我们的目标,是这里——这个在所有人认知之外的地方。
“出发。”
……
南极大陆,世界树脚下,“破晓者”号临时营地。
与金砂城酒馆内略显紧绷的气氛不同,这里的气氛因一项关键突破而振奋起来。
“船长!信号接通了!帝国方面的加密确认码已收到!”通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从临时架设的通讯仪旁传来。
格兰维尔船长快步上前,看着那稳定闪烁的符文光芒,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们与帝国的联系,在这片遥远的冰原上重新建立了。
他立刻俯身,开始口述那份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紧急简报:
“这里是‘破晓者’号,格兰维尔·逐星。我们已成功抵达南极,确认‘永冬大陆’存在。
“报告:我们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危险,但得到了一位……难以形容的伟大存在的援助才得以幸存。此地并非无主,其主宰者自称‘魏岚’,形态为一棵……贯通天地的巨树。他展现出难以理解的伟力与……善意。重复,是善意。
“他承诺将协助我们返回帝国。此外,他提及他的另一具化身正乘坐名为‘木鲸号’的船只,前往翡翠林海进行……贸易活动。请求皇廷与外务部高度重视,并做好相应接待与协调准备。详细数据包随后传输。”
信息通过加密频道,化作无形的波纹,穿透死亡西风带的干扰,射向遥远的精灵帝国首都。
几乎在信息发送完毕的同时,营地边缘传来了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轰鸣。
精灵们循声望去,只见森林边缘的冰层正在隆起、开裂!
粗壮无比的翠绿根须如同巨龙的脊背拱出冰面,纠缠、融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塑造着形体。木质纤维飞速交织,船首、船舱、甲板……轮廓迅速清晰。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一艘体型比“破晓者”号稍小,但通体流线、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木质舰船,便静静地泊在了冰原之上!
它没有风帆,没有烟囱,光滑的船体上自然生长着类似观察窗的结构,整体形态宛如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与之前见过的“木鲸号”一脉相承。
“自然之神在上……”一位年轻的学者望着这神迹般的造物,失神地喃喃自语。
魏岚那平和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格兰维尔船长及其主要官员的脑海中响起,如同微风拂过林梢:“船已备好,能量充足,结构足以保障你们安然穿越西风带。何时启程,由你们自行决定。”
格兰维尔船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身面向他的船员们,声音坚定而有力:“诸位,准备登船!我们回家!”
精灵们的行动高效得惊人。在确认了木质舰船结构稳定、内部生命维持系统自主运行良好后,格兰维尔船长便下达了登船指令。
尽管对这座由根系“生长”而成的奇迹造物充满好奇与敬畏,训练有素的船员们还是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将所有抢救出来的物资、数据核心以及伤员转移到了新船上。
“破晓者”号的残骸如同一位完成了最后使命的钢铁巨人,静静地伫立在冰原上。一些精灵船员在登船前,忍不住回头向那艘带他们穿越绝境、又险些成为他们钢铁坟墓的母舰,投去复杂的一瞥,无声地行了一个告别礼。
木质舰船内部并无繁复的装饰,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简约。
舱壁是温润的木质纹理,通道和房间的布局符合精灵的审美与实用需求,显然是魏岚根据对“破晓者”号的观察而“定制”的。最神奇的是,船体本身似乎能感知到乘员的存在,自动调节着光线、温度和空气流通。
随着最后一名船员登舰,格兰维尔船长站在简洁的舰桥内,透过由透明晶体构成的观察窗,最后望了一眼远方那棵巍峨耸立、冠盖极光的巨树,以及其下那片孕育了奇迹的森林。
“能量核心运转稳定,护盾已生成,导航系统已与魏岚阁下提供的安全航线同步。” 负责操作(更确切地说是“沟通”)舰船系统的精灵技术官报告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艘船无需复杂的操控,更像是在与一个温和而强大的意志同行。
“起航。” 格兰维尔沉声下令。
木质舰船发出一阵低沉而柔和的嗡鸣,仿佛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它轻盈地脱离冰面,平稳地滑入墨蓝色的南极海域,船首劈开浮冰,朝着北方那片曾经吞噬了“破晓者”号的死亡西风带驶去。
这一次,航行与来时截然不同。
当铅灰色的风暴壁垒再次出现在天际时,木质舰船没有丝毫减速,径直驶入。然而,预想中的狂暴并未完全降临。
翠绿色的柔和光晕自船体内部自然散发而出,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能量场。
外界依旧是翻涌的巨浪、嘶吼的狂风和撕裂天空的雷霆,但所有这些毁天灭地的力量在触及那翠绿光晕时,都仿佛被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轻轻抚平、偏转、吸收。
舰船行驶在其中,虽仍有颠簸,却如同行驶在风暴眼中一般,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巨大的冰山被灵巧地避开,混乱的能量乱流被船体吸收,转化为维持航行的动力。
精灵们聚集在观察窗前,或通过传感器看着外界的景象,脸上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他们亲眼目睹了死亡西风带的恐怖,此刻更深刻地理解了这艘船,以及其背后那位存在所拥有的力量。
“我们……我们真的在穿越死亡西风带?” 一名年轻的陆战队员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准确地说,是在魏岚阁下的力量庇护下,安全通过。” 女学者轻声纠正,目光却久久无法从窗外那狂暴的奇景中移开。
第235章 这个洞口居然还在
依照世界树叶记录的神秘坐标,魏岚带领着晨星小队离开了金砂城,深入黄金沙漠的腹地。
与之前经过的沙丘、绿洲或峡谷不同,越是接近目标地点,周围的环境就越是显得……平淡无奇。
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黄沙,以及偶尔被风吹起的沙旋。没有显着的地貌特征,没有生命的痕迹,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岩石都很难找到。
“店长……你确定是这里吗?”科尔用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环顾四周,语气充满了怀疑,“这地方,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沙漠啊?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伊莱娜也小声附和:“是啊,店长,这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叶子记录的坐标有细微的偏差?”
雷恩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清楚地写着“我们是不是白跑一趟了”。
也难怪他们怀疑。这片区域实在太过普通,与“碎颅者隘口”那个至少在地图上有明确标记、地形险要的地点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空无一物,毫无特色。
魏岚静立在沙地上,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四周:“坐标没错,就是这里。”
菲娜微微蹙着眉,金色的短发在热风中轻轻晃动。她环顾着这片空旷的沙漠,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迷茫:“这里……我好像……来过?”
艾拉的反应则更为剧烈一些。她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沙地:“是这里……那种……讨厌的感觉……又回来了……”
魏岚缓缓蹲下,一只手掌轻轻按在滚烫的沙地上。翡翠眼眸深处,光芒流转,他的感知如同无数无形的根须,穿透表层的沙砾,向着大地深处蔓延。
世界树与星球本源相连,对地脉能量的流动异常敏感。在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沙漠下方,他“听”到了一种……不协调的“杂音”。
“表象确实空无一物。”魏岚收回手,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地脉在‘哀嚎’。”
“哀嚎?”菲娜不解,她尝试感知,却只觉得脚下的大地死寂得过分,连最微弱的自然魔力流动都几乎感觉不到,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种被强行扭曲、剥离了‘存在’根基的异常状态。”魏岚解释道,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区域,曾经并非如此。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挖走’了,只留下了地脉的创伤。”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起极其微弱的翠绿色光晕,那是高度凝练的世界树生命能量。
世界树的感知穿透了数米厚的流沙,清晰地“看”到了被掩埋的、非自然的轮廓。
“下面有东西。”魏岚站起身,指向脚下偏左的一处,“是一个被流沙掩埋大半的……人工开凿的洞穴入口。”
队员们精神一振。
“人工洞穴?”科尔立刻来了劲头,抽出背后的工兵铲,“那还等什么,挖开它!”
魏岚没有阻止科尔的动作,但他也没有让少年费力挖掘。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刹那间,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以他的掌心为圆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众人脚下的沙地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紧接着,如同退潮般,厚重的、金黄色的流沙向着四周均匀地滑开、沉降,没有扬起一丝尘埃,显露出下方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真实地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个直径约五米、斜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人工开凿洞口,便完整地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洞口边缘粗糙,残留着明显的工具凿刻痕迹,与周围自然形成的沙岩截然不同。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陈旧气味,从洞内弥漫出来。
艾拉和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个洞口上,起初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
但随着视线扫过洞口旁一块半埋在沙土里、形状酷似蜷缩蜥蜴的褐色岩石,以及洞口上方岩壁上那几道仿佛被巨爪划过般的深刻痕迹时……
两人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这……这洞口……”艾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熟悉的轮廓,“我见过!我绝对见过!”
菲娜也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是这里!当时……当时莱娜大姐头就是带着我们发现了这个洞!”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股熟悉感强行冲开,那些被某种力量模糊、覆盖的细节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我想起来了!”艾拉猛地抓住菲娜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不是碎颅者隘口!是回声峡谷!我们是在回声峡谷遇到的那些灰袍子!
“在这个洞口前面跟他们打了一架!那个混蛋祭司还想放大招,结果被老大的叶子给‘呛’回去了!”
菲娜也用力点头,急促地补充道:“对!没错!当时莱娜团长决定只带汉克和老铁进去探查,我们还极力反对……后来那三个湮灭祭司就出现了,拦住了我们的退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将那次在回声峡谷的遭遇快速复述了一遍,包括裂蹄蜥的异常、与湮灭祭司格拉克及其手下的激战,以及最后对方借助烟雾卷轴狼狈逃离的细节。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艾拉和菲娜以前遇到过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却没想到过程如此惊险,而且地点……竟然就是这里?
“等等,艾拉姐,菲娜姐,”伊莱娜眨了眨大眼睛,困惑地指向四周,“你们说这里是回声峡谷?可是……峡谷呢?”
众人环顾四周。
除了脚下这一小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带着人工洞穴入口的岩层,视线所及之处,依然是那片一望无际、平坦得令人心慌的金色沙海。没有高耸的岩壁,没有狭窄的通道,更没有所谓“回声”产生的地形。
仿佛那个曾经存在的“回声峡谷”,被人用橡皮从地图上,甚至是从现实中,硬生生地擦掉了。
艾拉和菲娜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是啊……峡谷呢?”艾拉喃喃自语,“那么大一个峡谷……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壁……怎么……没了?”
菲娜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努力回忆,记忆中的回声峡谷清晰无比,与眼前这片空无一物的沙漠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魏岚的翡翠眼眸凝视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专注的感知而凝滞。队员们屏息以待看着他,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这个洞口……已经被‘扭曲’了。”
“扭曲?”科尔重复道,下意识地握紧了工兵铲,“是……是魔法吗?某种幻术?”
“不完全是幻术。”魏岚微微摇头,“幻术是覆盖,是欺骗感知。而这里……是‘修改’。”
他伸出手指,虚点着洞口周围的空气和岩壁:“有人用蛮力,把这里原本的‘存在’——那个你们记忆中的峡谷,连同它应有的空间结构——给强行……‘挖掉’了一部分,然后用这片毫无意义的沙漠填充了进去。
“这个洞口,是那个被粗暴修改的‘疤痕’上,唯一还残留着过去痕迹的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就像……一张画,有人把画上的一片森林和山谷直接撕掉,然后随便用黄色的颜料涂满了那个破洞。
“这个洞口,就是那片黄色颜料下,隐约还能看到一点原来画布底色的地方。”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修改现实?这比最高明的幻术还要可怕!
“在我的感知里,”魏岚继续平静地陈述,“这个洞口在物理层面上,已经不再连通任何地方。它后面就是实心的岩石和沙土,深度不超过十米。按照常理,它只是一个被掩埋的、废弃的洞穴入口,仅此而已。”
艾拉急了:“可是老大!我们明明在这里打过架!那些灰袍子就是从里面或者附近冒出来的!”
“我知道。”魏岚看向她,“你们的记忆,叶子的记录,还有地脉的‘哀嚎’,都指向这里非同寻常。常理在这里不适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洞口,那深邃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挑衅。
“所以,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理论和感知到的‘物理事实’……我更相信我的直觉。”
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到了洞口边缘,灼热的沙漠之风拂动了他深色的衣角。
“我的直觉告诉我,从这里,可以‘进去’。”
魏岚的话语在空旷的沙海上回荡,他没有再多做解释,翡翠般的眼眸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店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吗?”菲娜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她知道魏岚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作为队员,她能做的就是尽力配合,并将风险降到最低。
魏岚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们。艾拉眼神凶狠中带着跃跃欲试,菲娜沉稳而警惕,科尔三人则紧张中夹杂着兴奋。
“常规的戒备即可。”魏岚说道,同时,他抬手,指尖翠绿色的光晕流转,数道微不可查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一位队员的手腕,形成一个简易的翠绿手环。
“这是我的一缕感知和生命能量标记。”魏岚解释,“在下面,如果出现空间错位、幻象干扰或者联系中断的情况,它会尽可能维持你们的存在感,并在你们遭遇致命危险时,提供一次强效治疗和短距离空间排斥。
“同时,我也能通过它大致感知你们的状态和位置。”
这是他基于之前“幽界道标”镜像空间的教训,以及对眼下这个“扭曲”入口的预判,所做的准备。
“明白了!”队员们齐声应道,感受着手腕上那缕温和的能量波动,心中的不安顿时消散了不少。
“走吧。”
魏岚不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漆黑的洞口。他的身影瞬间被浓郁的黑暗吞没,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仿佛走入的不是一个洞穴,而是另一个维度。
第236章 回声峡谷
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感席卷了所有人。
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涡流,视觉、听觉、平衡感在瞬间失效,只剩下令人作呕的失重和撕裂感。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下一秒,伴随着脚踏实地的沉重感,混乱的感官如同退潮般迅速恢复正常。
“呃!”
“咳……!”
“……”
众人踉跄落地,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强烈的眩晕感仍在脑内盘旋,胃部翻腾不休。
科尔差点单膝跪地,伊莱娜和雷恩互相搀扶着才稳住身形,菲娜扶着额头,脸色苍白地迅速扫视四周,艾拉则已本能地压低重心,匕首反握,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
唯有魏岚,仿佛刚才那足以撕裂常人的空间转换只是清风拂面,他静立原地,翡翠般的眼眸已然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他们不再置身于那片灼热、空无一物的沙漠,也并非在一个狭小的洞穴之中。
眼前,是一条幽深、宽阔的峡谷通道。两侧是高耸的、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奇形怪状孔洞与褶皱的赭褐色岩壁,向上收拢,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泛着阴沉灰白光芒的天空。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混合了尘土、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着四周,连沙漠最常见的风声都听不见。
这地形,这氛围……
艾拉和菲娜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这……这里是……”艾拉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岩壁下方的一处凹陷——那里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干、呈现不正常灰白色的裂蹄蜥骸骨!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恐怖景象轰然冲开,“回声峡谷!我们回来了!?”
菲娜也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前方通道的一个拐角,呼吸急促起来:“没错!就是这里!那个拐角后面……当时那些发疯的裂蹄蜥就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所有被覆盖、被扭曲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切。
与沙蝎冒险团的同行,莱娜大姐头的决断,与湮灭祭司格拉克的生死搏杀……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复苏,与眼前这阴森峡谷的每一处地貌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嗯?艾拉姐,菲娜姐,你们在说什么?”科尔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努力打量着四周,“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峡谷吗?虽然感觉是挺诡异的……但黄金沙漠里这种地形不少吧?这里到底是……”
他的话音未落,伊莱娜却突然轻轻“啊”了一声,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茫然地开口:“等等……科尔,雷恩,你们不觉得……‘回声峡谷’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耳熟吗?”
“回声峡谷?”雷恩皱起浓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愣住了,“咦?对啊!‘回声峡谷’!黄金沙漠那个很有名的险地,因为地形特殊,一点声音都能传出老远……可、可我们之前为什么完全没想起来?”
魏岚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飞速流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空间层面的阻隔与干扰,与上次“幽界道标”的经历何其相似,依旧是那个困扰他的核心问题——遥控模式的木偶,信号太差。
但这一次,他已非只有遥控木偶这一张牌。
心念电转间,他已做出决断。
没有丝毫犹豫,魏岚的木质分身——那具正承受着能量流失压力的“遥控傀儡”——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虚按在脚下布满沙砾的峡谷地面上。
“嗡——!”
一点璀璨到极致的翠绿色光芒自他掌心迸发,如同投入死寂水潭的石子,瞬间荡漾开来。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生机,仿佛浓缩了一片森林的生命力。
紧接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晕、内部仿佛有液态翡翠在缓缓旋转的种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下方,悬浮在离地寸许的位置。
正是他依照周璃昀指点,以世界树本源凝聚而成的“分身种子”!
种子出现的刹那,整个凝滞的死寂峡谷仿佛都为之轻轻一颤。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腐朽与腥臊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般,被一股清新、磅礴的生命力强行驱散了一部分。
“这是……?” 菲娜惊讶地看着那枚散发着与魏岚同源气息的种子。
艾拉冰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恍然,她记得老大之前似乎提过在研究新的“分身”技巧。
没有给众人更多思考的时间,魏岚掌心微微向下一压。
“噗。”
一声轻响,那枚翠绿种子如同融入水面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坚硬而贫瘠的峡谷地面。
下一刻——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闷响从地底传来。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颤,沙砾跳跃。
以种子没入点为中心,一道道翠绿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沿着地表的裂缝和沙砾间隙飞速蔓延、勾勒,瞬间形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十米的巨大而复杂的自然法阵。
法阵中央,地面猛地隆起、破裂!
一根粗壮无比、缠绕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嫩芽,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破土而出!它迎风便长,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
嫩芽迅速抽条、舒展,化作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主干,表皮是温润而富有生命力的木质纹理,闪烁着淡淡的翡翠光泽。
更多的枝干如同巨龙的爪牙般从主干上分生、伸展,向上、向四周疯狂蔓延。
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无到有,从稀疏到繁茂,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如同华盖般张开,叶片上流淌着实质般的生命光晕,将原本昏暗的峡谷通道映照得一片翠意盎然,仿佛白昼提前降临。
浓郁的生机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与峡谷本身的死寂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在这片被扭曲的土地上扎根、生长。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一棵高达三十余米、枝繁叶茂、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巨树,便巍然屹立在了峡谷通道的中央!
它并非魏岚本体那贯通天地的规模,但对于艾拉、菲娜等人而言,这已是足以仰望、心生敬畏的庞然大物。
树干挺拔,枝叶间仿佛有星辉流淌,静静地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棵“基站树”,成了。
“信号”问题,暂时解决了。
“老大,你这……现场种树的本事,越来越离谱了。”艾拉仰头看着那华盖般的树冠,咂了咂嘴,冰蓝色的眼眸里却满是安心。有这棵树在,就像有了主心骨。
菲娜也松了口气,她能感受到周围环境中那股令人心悸的“虚无”残留被生命领域大幅压制:“店长,我们现在……”
“探索。”魏岚言简意赅,翡翠眼眸扫过峡谷深处,“确认这里的情况。”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有了“基站树”作为后盾和灯塔,队员们心中的不安消散大半。
菲娜和艾拉领着众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推进。
散落的不正常蜥蜴骸骨、岩壁上模糊扭曲的刻痕、曾经爆发激战的拐角……一切都与=她们复苏的记忆完全吻合。
然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新的裂蹄蜥,没有灰袍祭司,没有能量陷阱,甚至连一点最近有人活动的新鲜痕迹都找不到。
整个峡谷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岩壁间回荡,被地形放大,形成清晰的回音,更添几分诡异。
艾拉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是回声峡谷没错,这地形,这岩壁……但感觉就是不对。”她指向左侧,“看那边,那块像蹲着的骆驼的石头,我记得很清楚。可它旁边那片灌木丛,上次来还是蔫黄的,现在彻底枯死了,连根茎都烂没了。”
菲娜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她用手指划过一道深刻的、边缘已经变得圆滑的沟壑:
“这里,是老铁用盾牌猛撞岩柱,碎石落下来砸中那个祭司的地方。当时满地都是尖锐的石块,现在都快被风沙磨平了。”
她又指向几米外一片颜色略深的沙地,那里还嵌着几块焦黑的、像是凝胶燃烧后残留的硬块:“这是矮人兄弟的粘性陷阱胶留下的,当时还闪着电火花,现在也彻底失效了。”
科尔用剑鞘拨开一些碎石,露出下面几截断裂的、颜色灰白的骨头:“这些是裂蹄蜥的骨头?碎成这样,还被沙子埋了一半……要不是特意翻找,根本注意不到。”
伊莱娜指着岩壁上几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斑点:“这里,还有这里,像是干涸很久的血迹,颜色都发黑了,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
雷恩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有些不适:“空气好像特别沉,呼吸起来有点费劲,而且特别安静,连只虫子叫都听不见。”
“不必再找了。”魏岚平静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艾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大,发现什么了?”
魏岚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触摸着无形的脉络:“这里正在流逝。不仅仅是活物,包括这些岩石、沙砾……它们内在的‘存在之力’,都在被某种力量持续地剥离、消解。”
他看向那棵刚刚被他催生而出、此刻正散发着磅礴生机的“基站树”:“你们可以感受一下,即便是它以我的力量为根基在此生长,其散发出的生命领域,也在被周围的环境缓慢地侵蚀、同化。只是它的本源足够强大,暂时能够维持自身。”
队员们下意识地看向那棵翠绿的巨树,仔细感知,果然发现树冠笼罩的边缘区域,那些流淌的生命光晕似乎比中心区域要黯淡一丝,仿佛有无形的磨砂正在打磨着它的光泽。
“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搞的鬼?”菲娜语气凝重,“他们那种‘虚无’的力量?”
“嗯。”魏岚微微颔首,“弥漫在这里的,是高度惰性化、但无处不在的‘虚无之力’残留。它不像攻击性法术那样猛烈,却如同滴水穿石,无孔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枯死的灌木、风化的血迹、碎成齑粉的骨骼:“任何具备‘存在’属性的东西,无论是生命,还是死物,长时间暴露在这种力量场域下,其内在结构都会逐渐崩解,最终归于彻底的‘无’。”
“活物无法在此长期存活,会被抽干生机,迅速衰亡。而死物……也会慢慢失去其物理形态和内在联系,先是变得脆弱,然后风化,最终连尘埃都不会剩下,彻底消失。”
第237章 灰白色的大地
艾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所以……这里才会这么安静?连虫子都活不下来?那些灰袍子,是把整个峡谷都变成了一个……一个慢慢消失的坟墓?”
菲娜脸色发白,她想到更深一层:“如果他们能把一个峡谷变成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能对其他地方做同样的事?金砂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理论上,是的。”魏岚肯定了菲娜的猜测,语气依旧平静,但内容却令人心惊,“只要‘虚无之力’的浓度足够高,作用时间足够长,侵蚀掉一个区域的‘存在根基’是可能的。这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科尔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疯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把整个世界都变成‘无’吗?”
“根据他们的教义,这或许正是他们追求的‘终极真相’。”魏岚淡淡道,“让万物归于他们臆想中的‘虚无’。”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伊莱娜握紧了小拳头,浅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决心,尽管声音还有些发颤。
雷恩重重地点头,盾牌握得更紧:“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卷发:“可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他们肯定早就跑了!留下这个烂摊子……”
菲娜蹙眉沉思,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死寂的岩壁:“他们撤离得很彻底,几乎抹去了所有近期活动的痕迹。但这股无处不在的‘虚无’残留……感觉不像是自然消散,更像是一种……持续运作的‘背景状态’?”
科尔用剑鞘敲了敲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岩石,石块表面簌簌落下粉末:“要是他们真跑了,这鬼地方怎么还这么‘带劲’?我感觉多待一会儿,连关节都要生锈了。”
伊莱娜抱着胳膊,小脸发白:“而且……这里好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就好像……整个峡谷都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隔音的盒子里。”
“盒子?” 雷恩瓮声瓮气地重复,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一线天,“这盒子也太大了吧?”
他们的对话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魏岚的核心意识中漾开一圈涟漪。
“盒子……” 魏岚低声重复了这个词,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地向着峡谷两端扩散。
起初,反馈回来的信息是峡谷通道的延伸,死寂,空无。但当他将感知的“触角”提升到某个高度,试图越过那些高耸的岩壁,去探知峡谷“之外”的景象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图景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再是幽深的峡谷地貌。
他的“视野”仿佛瞬间冲破了某种束缚,变得无比开阔。在回声峡谷这条“伤痕”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单调到令人心悸的灰白色。
大地是灰白的,平整得如同被巨碾反复压过,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植被,甚至连一块突出的石头都看不到。
天空也是同样的灰白,与大地在遥远的地平线处模糊地交融,难以分辨界限。
这片灰白的荒原广袤得超乎想象,以魏岚此刻强化后的感知,竟也探不到尽头。
回声峡谷在这片灰白中,就像是一小段被随意丢弃的、尚有少许颜色的枯朽断木,渺小而又突兀。
“如果这是一个盒子,”魏岚语气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调侃,“那这盒子未免太大了点。”
魏岚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店长,您看到了什么?”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魏岚沉默了片刻,翡翠眼眸中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在解析着超越常理的感知信息。
“我们所在的这条峡谷,像是被放置在了一片……难以想象的巨大平面上。”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大地,平整,空阔,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其他色彩或生命迹象。
“天空……如果那能被称为天空的话,也是同样的灰白,与大地在极远处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他环顾四周这幽深却尚有形状和残存“痕迹”的峡谷,对比着那感知中无垠的死寂。
“如果这是一个容器,”魏岚最终陈述了他的观察结论,“那么它的规模,远超这条峡谷。我们,连同这条峡谷,只是被放置在这个巨大容器中的……一个尚未被完全消解的‘样本’。”
魏岚的描述在死寂的峡谷中回荡,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远超想象的图景。一个将整条峡谷都容纳其中的、无边无际的灰白容器?这概念让所有人的脊背都窜起一股寒意。
“样本……”艾拉咀嚼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所以这是被关起来的实验品?等着被慢慢‘消解’掉?”
“从目前的现象看,有这种可能。”
菲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如果这里是‘样本’或‘实验场’,那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或许并非完全撤离,而是……在‘外部’进行观察?或者,这里只是一个被他们‘处理’过并废弃的区域?”
“都有可能。”魏岚微微颔首,“这里的‘虚无之力’残留浓度很高,但缺乏近期主动操控的迹象。更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侵蚀场’,在自行运转。”
他环顾四周,翡翠眼眸扫过队员们略显苍白的脸和环境中无处不在的衰败感。
“此地不宜久留。”魏岚做出决断,“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对你们的身心无益,且目前看来,能找到的即时线索已经有限。我们先返回现实世界。”
听到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科尔和伊莱娜明显松了口气,雷恩也放松了紧握的手。艾拉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意义不大。
“怎么回去?还走那个洞?”艾拉看向来时的方向。
“当然。”魏岚点点头,“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走。”
“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走?”科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店长,我们是从那个沙地里的洞口进来的,可那个洞口不是没了吗?”
“不是那个‘入口’。”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是这个峡谷‘本身’的洞口。艾拉,菲娜,你们还记得之前来回声峡谷时是在哪儿遇到那个洞口的吗?”
魏岚的话让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店长问的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个连接现实的“洞口”,而是当初在这回声峡谷里,莱娜团长发现的那个灰袍人藏身的“洞穴入口”!
“记得!”艾拉几乎和菲娜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
艾拉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岩壁,伸手指向峡谷深处的一个方向:“就在那边!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洞口就在左侧岩壁下方的一处凹陷里,旁边还有一块像被劈开一半的巨石!”
菲娜也立刻补充道:“没错,当时矮人兄弟就是在那里发现了灰袍的布料碎片。我们还在洞口外发现了残留的篝火痕迹。”
“带路。”魏岚言简意赅。
有了明确的目标,队伍立刻行动起来。艾拉和菲娜一马当先,凭借复苏的清晰记忆,引领着众人沿着幽深的峡谷通道向前疾行。
周围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衰败感依旧令人窒息,但此刻队员们心中燃起了明确的目标,脚步也坚定了许多。科尔、伊莱娜和雷恩紧跟在后面,警惕地注意着两侧岩壁的阴影。
很快,在前方一个拐角之后,左侧岩壁的景象映入眼帘——那处明显的凹陷,那块标志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褐色巨石,以及巨石旁,那个幽深、仿佛通往地底深处的黑暗洞口!
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洞口周围的沙地呈现出更彻底的死灰色,连一丝烟火气都感受不到了。
“就是这里!”艾拉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尖已经扣住了飞刀。
菲娜也握紧了佩剑,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洞口:“店长,我们找到了。这就是当初莱娜团长发现的那个洞穴入口。”
魏岚静立在洞口前,翡翠眼眸凝视着那片深邃的黑暗。
“这个洞口,是连接两个‘现实’的锚点。穿过它,我们应该就能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艾拉迫不及待地第一个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菲娜紧随其后,接着是科尔、伊莱娜和雷恩。
最后,只剩下魏岚一人留在洞口。
他并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再次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峡谷上方的岩壁,投向那片无垠的灰白。
那片灰白,平坦、空阔、死寂。他的感知向远方蔓延,数十里,百里……依旧是一片单调的灰白,仿佛没有尽头。
这大地……究竟有多远?它的边界在哪里?除了这片被“放置”于此的峡谷,这灰白之上,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思绪转动间,他的目光落回了峡谷中那棵巍然屹立、散发着磅礴生机的“基站树”上。翠绿的光晕在这片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突兀。
魏岚编译了一条简单的指令发送过去。
探索、增殖、扩张。
“滋滋……簌簌……”
细密的声响在绝对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很快,以基站树粗壮的树干为圆心,一片片嫩绿的草芽,顽强地破开了灰白的地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它们纤细却密密麻麻,转眼间就在基站树周围铺开了一片半径足有数米的绿色地毯!
“这下还真是开始铺菌毯了啊。”
魏岚不由得叹息一声,没想到当初和周璃昀的吐槽居然一语成谶。
简单的指令下达完毕,魏岚不再停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灰白包裹的峡谷,转身,一步迈入了那冰冷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空间转换的感觉远比进来时温和,更像是一步跨过了一道微凉的水幕。
短暂的恍惚之后,灼热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众人。刺眼的阳光洒落,眼前是无垠的金色沙海,脚下是松软的沙砾。
他们回来了!就站在之前被魏岚用力量清开流沙、暴露出的那个黑黢黢的人工洞穴入口旁边。洞口的轮廓、旁边那块形似蜷缩蜥蜴的岩石,都与进入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伊莱娜长舒一口气,感受着沙漠熟悉的“热情”,仿佛刚才峡谷中的死寂和阴冷只是一场噩梦。
科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擦了把汗:“总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菲娜和艾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有余悸。记忆的复苏和那个扭曲空间的经历,让她们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魏岚收回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队员们。
“先回金砂城。这里的情报,需要立刻告知娜迪娅。”
第238章 圣光教会在行动
地下水路,东部废弃滤水厂区。腐朽与铁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圣骑士队长里昂举起握拳的右手,整个小队立刻停在一条宽阔分流渠的入口处。他侧耳倾听,除了水滴声,还有一些细碎的刮擦声从渠道深处传来。
“斥候。”他低声道。
身形瘦削的斥候无声点头,像一道轻烟般滑入侧面的阴影,利用管道和混凝土支柱的掩护向前摸去。
片刻后,他返回,用手势快速汇报:前方约三十米,渠道转弯处,聚集了五只以上变异蜥蜴。
“盾卫前压,建立防线。牧师,准备‘坚定光环’。斥候,占据制高点,优先射击试图绕行的目标。我负责正面突破。”
队员们纷纷点头,两名圣骑士深吸一口气,并肩上前,厚重的鸢盾并拢,组成一道钢铁壁垒,稳步向前推进。
牧师紧随其后,手中圣徽微光闪烁,一层无形的坚韧力场笼罩在盾卫身上。斥候则灵巧地攀上一根粗大的横向管道,弩箭对准了下方的通道。
转弯处,六只体型如小牛犊般的变异蜥蜴发现了他们,发出嘶哑的咆哮,四肢刨地,猛地冲来。它们粗糙的脚掌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稳住!”里昂低喝。
第一波撞击到来!
“砰!砰!”
两只领头的蜥蜴狠狠撞在并拢的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两名圣武士身体剧烈一震,但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他们顺势将盾牌微微下压,顶住蜥蜴的头颅,限制其行动。
几乎在撞击发生的瞬间,里昂动了。他从盾牌间的缝隙中猛地突前,燃烧着圣焰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一只被顶住蜥蜴相对脆弱的咽喉,手腕一拧,圣光爆发,将其头颅内部烧成焦炭。
与此同时,“嘣”的一声弩弦响动,高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钉入另一只正试图从侧面墙壁爬行绕后的蜥蜴眼窝,那蜥蜴惨叫着跌落。
剩余的四只蜥蜴更加狂躁,张开淌着腐蚀性唾液的大嘴咬来。一名圣武士冷静地侧身,用盾牌边缘卡住咬来的巨口,另一只手的钉头锤狠狠砸在其鼻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里昂长剑横扫,逼退左侧扑来的两只,为另一名圣武士创造空间。那名圣武士趁机上前一步,盾牌猛击,将一只蜥蜴撞得失衡,随即长剑下劈,斩断了它的一条前肢。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六只变异蜥蜴全部倒在圣焰与钢铁之下。斥候从管道上滑下,警惕地警戒四周。牧师快速检查了一下盾牌上被腐蚀的痕迹,用微光将其净化。
“清理完毕。继续前进。”里昂甩掉剑身上的污血,目光投向滤水厂更深处的黑暗。小队再次以严谨的队形,向着核心区域推进。
随着深入,周围管道壁上的灰暗纹路越来越多,空气也愈发滞重。当他们穿过一道完全锈蚀、半倒下的巨型闸门,踏入宏大的圆形滤水主厅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大厅空旷,只有中央干涸的沉淀池和四周林立的巨大环形管道。
斥候突然停下脚步,伏低身体,打出一个“极度危险”的手势。
里昂瞳孔微缩,立刻抬手握拳,小队瞬间停止,结成圆阵。
太晚了。
“为了终焉!”一声尖锐的呼号从头顶传来!
霎时间,超过二十道灰色身影从上方管道的网格平台、从沉淀池的阴影深处、从他们刚刚通过的闸门后方蜂拥而出!速度极快,瞬间完成了合围!其中五六人袍服上的银线几何纹格外显眼——是湮灭祭司!
“稳住!左翼,盾墙!”
里昂队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滤水大厅内炸响,压过了邪教徒们癫狂的呓语。他手中的圣焰长剑划出一道炽烈的弧光,将一道扭曲袭来的暗影箭矢劈散,能量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为了终焉!拥抱寂静!”一名湮灭祭司尖啸着,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横扫而过,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扭曲。
正前方举盾防御的一名圣武士如遭重击,厚重的塔盾发出“咯吱”的呻吟,其上附着的圣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本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内腑受到了震荡。
“卡米拉!”里昂厉声喝道。
“神圣赞美诗!”女牧师卡米拉立刻高举圣徽,空灵而庄严的歌声响起,磅礴的圣光如同温暖的潮汐,涤荡着污秽,迅速修复着圣武士的伤势与盾牌上的圣光。
“该死的异端!”另一名圣武士怒吼着,趁着圣歌的加持,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巨盾“虔诚壁垒”重重砸在地面。
“以光之名,净化此地!”
金色的圣焰以其盾牌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猛烈燃烧,将几名躲闪不及的邪教徒点燃,发出凄厉的惨嚎。
斥候如同暗影中的猎豹,在管道与废弃机械间灵活穿梭。他的弩箭总是刁钻地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精准地打断邪教徒的施法,或为同伴创造进攻的间隙。
一支淬炼了“破邪”符文的弩箭“嗖”地射穿一名正在引导暗影箭的教徒咽喉,将其钉死在身后的铁架上。
但湮灭祭司才是真正的威胁。他们的“虚无之力”极其难缠,不仅能侵蚀圣光,更能直接瓦解物质的结构。
“感受万物终末吧!”另一名祭司双手虚握,一股强大的吸力以其掌心为中心产生,地面上的碎石、锈蚀的金属片纷纷被牵引过去,然后在灰光中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这恐怖的吸引力甚至开始拉扯圣武士的铠甲和里昂的身体。
“圣光,赐我坚定!”里昂暴喝一声,将长剑猛地插入地面,周身圣焰熊熊燃烧,如同钉在地上的火炬,强行对抗着那湮灭一切的吸力。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并不轻松。
“优先清除施法者!”里昂对斥候吼道。
斥候会意,再次隐入阴影,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战斗陷入焦灼。圣光与虚无之力激烈碰撞,光芒与暗影在大厅内交替明灭。
圣武士的铠甲上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牧师的额角也渗出了汗水,圣光的恢复速度开始跟不上消耗。邪教徒虽然倒下不少,但剩下的都是精锐,尤其是在湮灭祭司的指挥下,攻势愈发疯狂。
必须打破僵局!
里昂眼神一厉,做出了决断。他猛地拔出长剑,对两名圣武士吼道:“掩护我!目标目标,正前方主祭!”
“为了荣耀!”两名圣武士齐声怒吼,不再固守,而是如同两辆重型战车,并排向前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虔诚壁垒”顶在最前,硬生生撞开了两名试图阻挡的狂热信徒。
“圣光指引我们!”为首的湮灭祭司发出尖锐的指令,更多的灰黑色能量触须如同毒蛇般缠向冲锋的圣武士。
就是现在!
里昂动了。他并没有跟随冲锋,而是猛地蹬踏身旁一根粗大的管道,身形借力高高跃起,跳过了下方的混乱战场,手中圣焰长剑高举过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颗坠落的流星!
“圣光……裁决!”
炽烈无匹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将他完全包裹,如同降临世间的光明战神。长剑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撕裂昏暗的空气,直劈那名正在全力阻挡圣武士冲锋的格拉克!
格拉克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仓促间将原本针对圣武士的虚无之力全部调转,在头顶凝聚成一面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暗盾牌。
轰——!!!
圣焰与虚无猛烈撞击!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能量被极致湮灭和极致净化时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嘶鸣。刺目的白光与深邃的灰暗互相侵蚀、抵消。
僵持了不到一秒。
咔嚓!
灰暗盾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迅速蔓延!
“不——!”格拉克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
圣焰长剑悍然劈碎了虚无之盾,余势不减地掠过格拉克的身体。他身上的护身符咒接连爆碎,但都无法阻挡这凝聚了里昂全部信念与力量的一击。
光芒散尽,里昂单膝跪地,长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着。而他身后,湮灭祭司格拉克的动作彻底凝固,一道金色的裂痕从其额头蔓延而下,随即,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枯叶,在纯净的圣焰中化作飞灰!
首领毙命,剩下的邪教徒瞬间士气崩溃。在圣武士的反冲锋和斥候精准的点杀下,很快便被清扫一空。
当最后一名邪教徒倒下,滤水大厅内终于恢复了死寂,只有圣职者们粗重的喘息声。
“检查伤势,保持警戒!”里昂强忍着脱力感,站起身下令。
队员们互相处理着轻伤,牧师卡米拉开始吟唱治疗轻伤的神术。斥候则习惯性地开始搜查战场,看看是否有有价值的情报或物品。
片刻后,斥候的声音从一堆扭曲的管道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队长,这里有个祭坛……上面好像放了什么东西。”
里昂走过去,看到那个简陋的黑色石块祭坛,以及祭坛上那个巴掌大小、刻满不断细微变化纹路的暗沉金属圆盘。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中心的幽暗晶体缓慢旋转,散发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微弱波动。
“这玩意儿……”一名圣武士皱紧眉头,“感觉比那些虚无法术更邪门。”
里昂凝视着它,回想起行动前看过的共享情报简报。
“这应该就是拜金教团提到过的……‘幽界道标’?”他有些不太确定。没想到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会意外发现这个目标物品。
“用封印盒装起来。”里昂果断下令,没有用手去触碰。“带走它,我们的任务清单之外,看来多了件需要上交的‘战利品’。”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战场和疲惫的队员们。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撤。”
第239章 无法被记住的名字
金砂城,拜金教团总部,娜迪娅·金穗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气息。娜迪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当魏岚带着晨星小队成员走进来时,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露出惯有的优雅微笑。
“魏岚店长,还有我们勇敢的‘晨星’队员们,”她放下羽毛笔,“看来你们的‘外围巡查’有所收获?”
魏岚微微颔首:“我们找到了一个诺克斯马尔密会的重要据点,或者说,曾经的重要据点。”
娜迪娅身体稍稍前倾:“具体位置是?我立刻安排护教军前去接管。”
菲娜上前一步:“娜迪娅姐姐,地点是‘回声峡谷’。”
“回声峡谷?”娜迪娅重复了一遍,脸上优雅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透出一丝纯粹的困惑,“抱歉,菲娜,你指的是哪个区域?金砂城周边的地图我很熟悉,但我似乎不记得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艾拉和菲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们对视一眼,眼眸中同时闪过恍然大悟和一丝莫名的惊骇。
不是她忘了……是她也……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也猛地反应过来,伊莱娜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娜迪娅司铎,请调出沙蝎冒险团莱娜团长一个月前提交的,关于遭遇诺克斯马尔密会湮灭祭司的紧急线报。”
娜迪娅虽然对小队成员们剧烈的反应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操作桌面水晶面板。光幕弹出,显示出那份报告。
“在这里,”娜迪娅指着报告,“莱娜团长明确记录,遭遇地点在‘碎颅者隘口’西南侧干涸河床附近。坐标也核对过,没问题。”她看向菲娜和艾拉,“你们当时也在场,应该记得……”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她看到菲娜和艾拉,甚至科尔等人,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我们记得,娜迪娅司铎,”菲娜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她努力保持镇定,“但我们记忆里的地点,直到几个小时前,都和你一样,认为是‘碎颅者隘口’。”
艾拉紧接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急:“是我们亲自去了老大用树叶记录的真实坐标,才想起来!遭遇那帮灰袍子的地点根本不是碎颅者隘口!是回声峡谷!一个在地图上不存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峡谷!”
娜迪娅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在小队成员和魏岚之间来回扫视。她非常清楚魏岚的特殊性,也见识过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诡异手段。
小队成员们如此一致且后怕的反应,以及魏岚的亲自证实……
她再次低头,快速操作面板,调出金砂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图,锁定碎颅者隘口西南坐标区域,并启动了更高权限的地理扫描和历史记录比对。
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琥珀色眼眸里,首次出现了凝重的寒意。
“官方记录、民间传说、甚至一百年内的地质变动报告……都没有‘回声峡谷’这个名字,也没有符合你们描述的地形特征。”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娜迪娅看向魏岚,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魏岚店长,你的判断是?”
“认知篡改,伴随现实层面的局部扭曲。”魏岚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结论,“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不仅仅是亲身经历者的记忆,连相关的客观记录都被覆盖或修正了。‘回声峡谷’这个名字,以及它代表的空间,正在被从这个世界的信息层面上……‘删除’。”
“认知篡改……现实层面的局部扭曲……信息层面的‘删除’……”
娜迪娅低声重复着魏岚的结论,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诺克斯马尔密会……”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他们……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篡改亲身经历者的记忆,覆盖官方记录,甚至……让一个地理概念从世界上‘消失’?
“这需要的能量和位阶……这真的是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密会能够拥有的力量?”
魏岚的翡翠眼眸平静无波,他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单凭一个见不得光的邪教组织,不大可能做到这种规模和信息层级的篡改。
“这涉及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强大的幻术或精神控制,而是触及到了世界底层信息规则的层面。”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的判断基于现有线索。无论他们是找到了某种失落的技术,利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宇宙规律,还是……借用了某种更高位阶存在的力量。
“现状就是——‘回声峡谷’及其相关的信息正在被系统性、大规模地抹除。而这一切的迹象,都指向诺克斯马尔密会与此脱不开干系。”
他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队员们,最后落回娜迪娅身上:“至于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背后的原理是什么,以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无从得知。
“也许是那枚‘幽界道标’技术的某种高阶应用,也许是他们从‘圣骸’研究中获得了我们意想不到的突破,又或者……他们仅仅是一把被更庞大意志利用的‘钥匙’。”
魏岚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没错。”他总结道,“假设他们确实拥有,或者能暂时调用这种层级的‘信息抹除’能力。
“那么,金砂城,乃至整个黄金沙漠,可能都处于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威胁之下。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占据一个地下水路据点那么简单。”
娜迪娅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优雅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锐利。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坦诚,魏岚店长,还有你们带来的关键情报。无论对方是如何做到的,我们必须按照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前提来制定应对策略。”
办公室内凝重的气氛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不等娜迪娅回应,门被推开,一身纯白袍服的伊莎贝拉缓步走了进来,周身那朦胧的光晕让她与这间充满世俗财富气息的办公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娜迪娅,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哦?” 伊莎贝拉温和的声音在看到魏岚和晨星小队时微微上扬,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魏岚店长,还有‘晨星’的各位,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这倒省去我多跑一趟常青之树的麻烦了。”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下意识身体紧绷、冰蓝色眼眸中瞬间迸发出警惕与敌意的艾拉身上。
伊莎贝拉的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悲悯而温和的微笑,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声音轻柔地打招呼:“这位就是艾拉小姐吧?初次见面,但愿你已在此寻得安宁。”
“你……” 艾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银白色的卷发都仿佛要炸开。
但她刚刚有所动作,一只沉稳的木质手掌便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抚平了艾拉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伊贝拉对艾拉的敌意仿佛视若无睹,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关于此前教会对你造成的困扰与伤害,我代表圣光教会致以诚挚的歉意。”
不等艾拉作出回应,伊莎贝拉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魏岚:“另外,有一个消息,或许你愿意知晓。那个一路护送你逃离的圣光守卫卡伦,如今已被调离原职。
“圣座亲自下令,将他安排在圣辉秘库担任司书。那里事务相对清闲,环境也更为安宁。
“如果你信得过教会的保证,或者至少……信得过魏岚店长的庇护,让你觉得足以应对任何潜在风险,你随时可以前往圣光教会探望他。卡伦……他一直很记挂你的安危。”
魏岚平静地站在那里,翡翠眼眸淡淡地瞥了伊莎贝拉一眼:“伊莎贝拉女士,看来圣光教会也有所收获。”
她优雅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娜迪娅:“正是为此事而来。娜迪娅司铎,我们圣光骑士团的一支小队,在清理东部废弃滤水厂区的诺克斯马尔密会据点时,遭遇了顽抗。
“经过一番激战,成功清除包括一名湮灭祭司在内的二十余名邪教徒,并……”
她顿了顿,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圣洁的符文,显然是一个高等级的封印容器。
“……意外缴获了这个。” 伊莎贝拉将盒子放在娜迪娅的办公桌上,轻轻打开。
盒内衬着洁白的天鹅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刻满不断细微变化纹路的暗沉金属圆盘。
它中心的幽暗晶体缓慢旋转着,散发出与圣光封印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微弱波动。
正是“幽界道标”!
“根据之前共享的情报,我们判断此物即为‘幽界道标’。考虑到此物的危险性与未知性,我决定亲自将其护送至此,交由拜金教团进行专业分析与保管。”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魏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邃:“原本打算将此物移交后,再前往常青之树与魏岚店长商议后续……毕竟,您是目前唯一亲身接触过此物激活状态的存在。没想到您恰好在此,倒是巧合了。”
办公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娜迪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枚被圣光封印的“幽界道标”上,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炙热,但很快被忧虑取代。她轻轻合上盖子,指尖在冰冷的金属盒盖上敲了敲。
“第二枚……感谢圣光教会的鼎力相助。它的价值毋庸置疑。但结合我们刚刚获得的情报,它的出现,或许预示着更糟糕的情况。”
伊莎贝拉微微偏头,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疑问:“哦?愿闻其详。”
娜迪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魏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魏岚言简意赅地将“回声峡谷”的发现、记忆与记录的矛盾、以及他关于“认知篡改”和“信息删除”的判断复述了一遍。
随着魏岚的叙述,伊莎贝拉脸上那悲悯温和的表情渐渐敛去。当听到“回声峡谷”这个地名从魏岚口中说出,而她自己脑海中对此毫无印象,甚至下意识觉得陌生时,她那修剪整齐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因此,”魏岚最后总结道,“我们怀疑,诺克斯马尔密会掌握着某种能够系统性扭曲现实认知、甚至从信息层面抹除‘存在’的手段。这枚新获得的‘幽界道标’,或许是揭开其原理的关键,也可能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又一环。”
第240章 烦躁的艾拉
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伊莎贝拉首先打破了沉默,她那悲悯温和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浅褐色的眼眸望向桌上那被圣光封印的金属盒,仿佛能穿透盒体,直视其中那缓慢旋转的幽暗晶体。
“系统性扭曲现实认知……信息层面的抹除……”她轻声重复着魏岚话语中最令人心悸的部分,“若其所言非虚,这已非寻常邪术,近乎……亵渎造物之基。圣光教会必将倾力协助,查明真相,阻止此等灾厄。”
她的目光转向娜迪娅:“娜迪娅司铎,此物既已移交拜金教团,便由贵方主导研究。圣光教会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尤其是在防护与净化层面。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它的运作机制,以及它与魏岚店长所描述的‘认知抹除’现象之间的关联。”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宏大恐怖笼罩的感觉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具体事务。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冰冷的封印盒上。
“自然。拜金教团拥有西大陆最顶尖的密仪分析团队和防护设施。我们会立刻组织最可靠的人员,在最高级别的隔离环境下对其进行拆解分析,务必……”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在你们把它拆成零件之前,”魏岚的翡翠眼眸落在封印盒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再试一次。”
“……”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娜迪娅脸上的专注神情微微一僵,优雅的笑容维持在了一个略显刻板的弧度上。她缓缓转向魏岚,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为难:
“魏岚店长,”她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您的探索精神令人钦佩。只是……恕我提醒,上一枚‘幽界道标’正是在您……呃,亲自‘尝试’其功能后,不幸遗落在了那个异常空间内,导致我们失去了对其进行深入研究的宝贵机会。
“这一枚道标,是圣光教会的勇士们付出代价才获得的,也是我们目前追查诺克斯马尔密会核心阴谋,以及那‘认知抹除’现象的关键线索。若是再有什么……闪失,”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恐怕会极大影响后续的调查进程。
“拜金教团的分析团队已经待命,或许……等我们获取了更详尽的基础数据后,再考虑进行激活测试更为稳妥?”
“……”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那由细微纹理构成的五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模拟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于“讪然”的表情。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低垂了一瞬,避开了娜迪娅那带着委婉责备和谨慎的目光。
“咳,”他清咳一声,算是承认了对方提及的“前科”,“上次……情况特殊。
“但这次我有应对方案了,绝对不会再让东西遗失。我进去,主要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
“如果拜金教团坚持优先进行按部就班的分析,我尊重你们的决定。毕竟,东西是你们的战利品。我可以等。”
娜迪娅眼睛微眯,在魏岚平静的木质面孔和那封印盒之间来回扫视。
魏岚是唯一亲身经历过道标效果并安全返回的存在,他的“尝试”可能带来常规分析无法获取的关键信息。但上一次的“尝试”却直接导致了一枚珍贵道标的永久遗失,万一魏岚又出了什么意外,损失也是巨大的。
终于,娜迪娅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优雅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魏岚店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清楚您亲自探查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最快途径。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复上一次的意外。
“这样吧,给我——或者说,给拜金教团的分析团队——七十二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动用所有最高规格的设备和密仪,对这第二枚道标进行最全面的非破坏性解析。
“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依然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无法破解其核心机制……那么,我会亲自将这枚幽界道标送到常青之树。”
魏岚的翡翠眼眸与娜迪娅对视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可以。七十二小时。”他干脆地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我会在常青之树等待你们的消息。”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枚被封印的“幽界道标”,又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气鼓鼓却强忍着不说话的艾拉。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娜迪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许:“当然。感谢您的理解与合作,魏岚店长。一旦有重大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伊莎贝拉也微微欠身,温和地说道:“愿圣光指引前路。圣光教会会全力配合拜金教团的分析工作,并提供必要的防护支持。”
魏岚不再多言,对娜迪娅和伊莎贝拉略一颔首,便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艾拉立刻像个小尾巴一样紧跟在他身后,经过伊莎贝拉身边时,还忍不住又瞪了她一眼,这才快步离开。
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见状,也连忙向娜迪娅行礼告退,匆匆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熏香的空气隔绝在内。
返回常青之树酒馆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艾拉低着头,银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显而易见。
菲娜四人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显然“认知篡改”和“信息删除”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太过骇人听闻。
魏岚的木质分身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在娜迪娅办公室内所闻所谈,不过是日常的琐事。
那棵被他留在扭曲“回声峡谷”中的“基站树”,正忠实地执行着他“探索、增殖、扩张”的指令。
在死寂的灰白大地上,那片由草芽铺就的绿色地毯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他预设好的方向前进。
通过基站树的感知,魏岚能“看到”那片灰白的、无边无际的“容器”的更多细节。绝对的平整,绝对的单调,除了被放置其中的“回声峡谷”样本,感知范围内再无任何其它结构或能量源。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正在自行格式化的工作台,而回声峡谷,就是台面上最后一小块尚未被彻底擦除的污渍。
这种规模的“空间”和其中运行的规则,绝非寻常手段可以造就——这真的是一个地下邪教组织能搞出来的东西?
魏岚对此深表怀疑,但目前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也作不出什么更合理的推测。
回到常青之树酒馆时,天色已近黄昏。酒馆内亮起了温暖的灯光,零星几位熟客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麦酒的香气。
“都回去休息吧。”魏岚在柜台后站定,对神色各异的队员们说道,“今天的信息量很大,需要时间消化。在娜迪娅那边有进一步消息之前,保持常态警戒,但不必过度紧张。”
科尔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嘟囔道:“店长,你说……那个什么认知篡改,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其他地方?比如,我们会不会突然忘了某个很重要的人,或者某件很重要的事?回声峡谷真的是第一个被抹除的东西吗?”
伊莱娜闻言,小脸瞬间白了白:“不、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啊!”
魏岚瞥了众人一眼:“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过度担忧尚未发生的‘可能’,只会消耗不必要的精力。现在,都回去休息。”
菲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科尔等人使了个眼色:“听店长的,我们上楼吧。”
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互相看了看,虽然脸上仍带着困惑和一丝未散的惊悸,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菲娜走上二楼,返回了魏岚给他们布置的临时客房。
一时间,酒馆一层只剩下魏岚,以及依旧像根钉子般杵在原地、低着头的艾拉。
艾拉默默地走到酒架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偷偷摸摸,而是直接拿起一瓶标注着烈性火焰威士忌的酒瓶,拔开木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琥珀色的液体。
她端着酒杯,走到吧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但她没有停下,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这次动作慢了些,仿佛在品味那灼烧感。
魏岚的木质分身依旧静立在柜台后,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换上更适合的果汁或低度果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艾拉有些失焦的冰蓝色眼眸。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动作机械,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某种能麻痹混乱思绪的药剂。
平日里精灵古怪、活力四射的银发少女,此刻周身弥漫着一种罕见的、带着刺的迷茫与颓丧。
当支撑自己许久的仇恨支柱被证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时,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虚和愤怒,确实需要某种宣泄。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艾拉偶尔吞咽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角落里客人们压低的交谈声。
第241章 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杯中的酒液少了近半,艾拉才猛地将杯子顿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显得有些氤氲,但目光却直直地看向魏岚,声音带着点沙哑和执拗:
“老大,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可笑?”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艾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我以为圣光教会都是伪善的刽子手,拿活人做实验的疯子!我以为卡伦为了帮我,肯定被他们害死了!结果呢?”
她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跳了一下。
“你看,菲娜她们,被改造了,但她们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拜金教团的精锐,在做好事,保护别人。
“卡伦也没事,甚至还去了个清闲地方!倒是我……我像个傻子一样,东躲西藏,恨了这个恨那个,结果恨了半天,连恨的是什么都快搞不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感觉……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我的愤怒,我的挣扎,好像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他们现在看起来……像好人!
“那我算什么?我的恨算什么?错的难道是我吗?是我太偏激?还是我太弱了,只配被摆布,连恨谁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靶子?”
她用力攥紧了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玻璃捏碎。
魏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痛苦就是痛苦,艾拉。它不会因为后来开出了花,就变得不曾发生过。”
他缓步走到艾拉身边,拉开一张木凳坐下,翡翠眼眸中映着吧台温暖的灯光,也映着少女泛红的眼眶。
“他们拿你做实验,在你身上留下烙印和伤痕——这些是事实。你因此愤怒,因此仇恨,这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是你灵魂为了保护自己而发出的呐喊。
“这份愤怒是你的,是真实的,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更不因为仇人是否受到‘足够’的惩罚,或者他们的行为是否带来了好处而改变其本质。
“卡伦的境遇,实验体的其他结果……那是另一条因果线上的事,与你所承受的,是两条不同的河流。你不能用那条河的风景,来否定自己这条河里的礁石和暗流曾经给你带来的撞击与疼痛。
“你恨过,怕过,东躲西藏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经历,是刻在你骨血里的印记,从来都不是笑话。
“圣光教会或许有他们的解释,卡伦或许得到了安稳,菲娜她们或许找到了新的方向,但这些都不能否定你曾经承受的恐惧和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艾拉紧抿的嘴唇,继续说道:“错的从来不是你。不是你偏激,更不是你弱小。你只是在绝境中,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活下去,用‘恨’这种尖锐的姿态,为自己筑起了一道保护墙。这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现在……” 魏岚的目光柔和了些许,“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终归是要活在当下的,过去的经历塑造了现在的你,但不该困住未来的你。”
“活在……当下?”她喃喃重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语。
“嗯。”魏岚收回手,翡翠眼眸望向酒馆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你可以继续恨,这是你的权利。也可以选择放下,把精力用在让自己活得更好的地方。
“甚至可以去圣光教会,亲口问问卡伦,或者……去看看菲娜她们走过的路。无论如何,往前走,别停在原地被过去的幽灵吞噬。”
艾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的雾气,酒精和情绪让她的大脑有些迟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追问:“……往前走……可是哪边是前?”
魏岚轻轻笑了起来,他伸手点了点艾拉的额头,力道不重。
“对人类来说,艾拉,哪边都是前。”
艾拉怔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哪边都是前?”
“没错。”魏岚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对人类而言,只要你迈开腿,脸朝着的方向,就是前。向左转,左边是前;向右转,右边是前;哪怕你原地掉个头,刚才的‘后’也立刻变成了‘前’。”
他摊了摊手,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调侃:“这就是人类身体的构造决定的,一个简单的事实,或者说……一个没什么用的冷笑话。”
他伸出手,拿起艾拉面前那还剩小半杯的烈酒,随手将其倒入旁边的水槽。
“关键在于,你得迈开腿,动起来。停在原地,被过去的泥沼困住,那才是真正浪费了人类‘脸朝前’的这项天赋。”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灯火通明、弥漫着食物香气与低语声的酒馆。
“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记住,这里,常青之树,是你的家。艾莉诺、薇丝珀拉、希娅……还有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拉依旧带着迷茫和倔强的脸上,“我们都会在这里。你的愤怒,你的迷茫,你的选择,我们或许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们会看着你,支持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能安心喝一杯、睡一觉的地方。
“所以,不必急于此刻就想清楚所有答案。先休息吧。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沙漠的风会继续吹,而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决定脸要朝向哪边。”
艾拉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层氤氲的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和微弱希冀的复杂神色。
她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杯在吧台灯下映出的模糊光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酒馆里细微的背景音淹没。她站起身,脚步因为酒精和久坐而有些虚浮,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尖锐的戾气。
“……我知道了,老大。”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我先上去了。”
她没有再看魏岚,只是低着头,慢慢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魏岚静立在柜台后,翡翠眼眸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拉上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木制楼梯的尽头。酒馆一层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角落里几位老客低沉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脆响。
魏岚的木质分身静立柜台后,翡翠眼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灯火,仿佛与这间他亲手打造的“常青之树”一同陷入了沉静的呼吸。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魏岚脑海中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触动”。
是周璃昀留下的那道精神烙印。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一动,感知瞬间沉入意识深处。
在他浩瀚如星海的核心意识中,那个原本沉寂的、带着周璃昀独特精神印记的烙印,此刻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这涟漪并不携带复杂的信息,正如周璃昀当初设置的那样,它只传递着一个最简单信息——有人在找你。
魏岚的意识瞬间从金砂城酒馆那具木质分身中抽离,如同潮水般回归到南极那庞大无匹的本体核心。浩瀚的感知铺展开来,笼罩着冰原、森林。
“哇啊啊!木头木头!你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你又睡着了呢!”
一道熟悉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咋呼声传来。
伴随着点点闪烁的星砂光华,周璃昀的神念投影凝聚成形,依旧是那袭深邃夜空色广袖长裙,裙摆星砂如梦似幻。
只是她此刻的形象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虽然依旧是个投影,但那份灵动跳脱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她琥珀金的眼眸瞪得溜圆,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光华急促流转,仿佛刚从什么禁闭中解放出来一样,兴奋地绕着一间方正的藤蔓屋舍飞了两圈,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好奇。
“我说!你这是什么最新审美啊?!”周璃昀猛地悬停在魏岚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语气充满了夸张的震惊,“我才多久没来串门?你怎么就在自己家门口……搞了个……公共厕所出来?”
魏岚脸上出现了一瞬间极其人性化的凝滞,仿佛能听到“嘎吱”声。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偏移,避开了周璃昀那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手指。
“这只是……临时构筑物,嗯,临时的。”
“临时的?”周璃昀在空中夸张地转了个圈,裙摆星砂划出光弧。她伸手指着那棱角分明、绿油油的方正建筑,“你这也太临时了吧!连个窗户都没多开一个!”
魏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悻悻然开口:“……我其实,有一个很宏伟的建筑计划来着。”
“哈?”周璃昀猛地刹住车,悬停在魏岚面前,琥珀金的眼眸瞪得更大了,龙角上的光华都凝滞了一瞬,“宏伟的建筑计划计划?
“木头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难道是上次分身练习太烧脑子,把神经给烧短路了?”
她绕着魏岚飞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探究。
魏岚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翡翠眼眸微微闪动,决定转移话题,抛出一个事实:“前些天,有一批精灵闯过了死亡西风带,抵达了南极。”
“精灵?哦!就是那些长耳朵的家伙?”周璃昀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但立刻又狐疑地看向魏岚,“这跟你突然开始搞土木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给你带了什么奇怪的建筑画册?”
魏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想了想,觉得我这边,作为此地主宰,怎么也该有一个与之相称的、宏伟又气派的建筑矗立在这里——就那种,嗯,跟个远古文明留下的失落神庙似的,充满岁月感与力量感,让任何来访者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无可撼动的底蕴与威严。”
周璃昀听着魏岚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着“远古神庙”、“无可撼动的底蕴与威严”,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方方正正、连墙皮(如果藤蔓算墙皮的话)都没修饰一下的正方体,她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恍然大悟的语气,小心翼翼地确认:
“……所以,你现在……是在拿‘火柴盒’练手?连个屋顶斜角都没舍得加?”
魏岚:“……”
第242章 吞星兽
魏岚果断选择转移话题,翡翠眼眸微抬,看向那绕着“火柴盒”藤蔓屋舍飞了一圈、依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和“探究欲”的周璃昀。
“说起来,”魏岚打断了周璃昀似乎还想就“建筑审美”发表高论的势头,“你这次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哎呀!差点把正事忘了!”周璃昀果然被带偏了思路,她一拍额头,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光华流转加速,“木头!你现在,立刻,马上!能结多少果子?统统给我!有多少我吃多少!”
魏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抢劫的要求弄得一愣。
虽然周璃昀每次来南极“串门”,顺走他本体结出的、蕴含精纯生命能量的果子算是保留节目,但那通常也就是解解馋、当零嘴吃。
像现在这样,开门见山地要求“有多少吃多少”,还是头一遭。
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闪动,意识中快速扫描了一下本体目前的结果情况。
得益于近期对自身力量理解的加深,产量确实比以往丰沛不少,但……
“你……”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发生什么事了?听起来你很急。”
周璃昀撇了撇嘴,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兴奋劲儿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萎靡?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啦……”她习惯性地想打个哈哈混过去,但在魏岚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本质的翡翠眼眸注视下,最终还是泄了气般嘟囔道,“就是……嗯,受了点伤,比较麻烦的那种。躺得我浑身都快长蘑菇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受伤”、“躺”这些词还是让魏岚心中一动。
“然后呢?”魏岚继续问道。
“然后?然后我发现你家的果子效果特别好用啊!”周璃昀一下子又来了精神,琥珀金的眼眸亮晶晶的,“比我家里……呃,比我平时用的那些高级补品还给力!
“尤其是对修复身体……嗯,修复‘某些损伤’特别有效!我感觉多吃点,我能好得快很多!”
她飞到魏岚近前,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龙角上的光华都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所以啦,木头,帮帮忙嘛!我知道这些果子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现在真的超级重要!
“你需要什么交换?尽管开口!只要我能搞到的,知识、技术……或者帮你打探什么消息?
“虽然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能像这样靠神念投影溜出来一会儿,但想想办法总还是能弄到点好东西的!”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核心意识中念头飞转。
周璃昀如此急切地需要大量生命果实,显然伤势不轻,且她背后的“家里”似乎也对此束手无策,或者说,他的果实效果超出了对方的预期。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让这位背景神秘、跳脱不羁的龙女真正“欠下人情”的机会。
他仔细检索了一下自己近期的需求和状况。常青之树的事务都在按部就班进行;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调查虽有突破,但更多是情报层面的博弈,暂时不需要周璃昀这种层级的力量介入;自身的力量成长,更多是靠水磨工夫,急也急不来。
思来想去,眼下似乎还真没什么迫在眉睫、非得周璃昀立刻解决不可的难题。
而且,回顾过往,周璃昀对他的“帮助”,比如指出分身路线的错误、提供各种的知识与技巧,更多像是兴致来了的“指点”和“投喂”,类似于回家路上顺手逗弄一下院子里养的的大黄?
虽然魏岚绝不承认自己是“大黄”,但周璃昀那种随性而为、并非刻意求取回报的性质是明显的。
可这一次不同。周璃昀是明确地在寻求帮助,为了她自身的恢复。
这意味着,如果魏岚此刻伸出援手,这份“人情”的份量,将远非往日那些零散的“交流”可比。
一个来自高等文明、见识广博、背后似乎还有庞大势力的存在所欠下的人情……其潜在价值,或许远超此刻索要一些具体的技术或知识。
心念电转间,魏岚已有了决断。
他抬起翡翠眼眸,看向一脸期盼的周璃昀:“交换就不必了,我目前没什么急需的东西。”
周璃昀闻言,琥珀金的眼眸瞬间亮起,龙角光华都愉悦地闪烁起来:“真的?木头你太好……”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魏岚接下来的话打断。
“这些果子,你需要多少,我现在就可以凝聚给你。”魏岚顿了顿,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当是……你之前那些‘指点’的谢礼。至于这次的人情……”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先记下吧。”
周璃昀脸上的兴奋瞬间定格,随即,她那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瞪圆了,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我早就该猜到”的恍然,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岚的“鼻梁”:
“好哇!木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狡猾?!”她绕着魏岚转了小半圈,语气夸张,但眼底却并无真正的恼怒。
“还‘先记下吧’?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你这分明是看准了我现在急需,想让我欠你个大的!”她双手叉腰,悬浮在魏岚面前,裙摆上的星砂随着她的动作划动,“以前那个耿直的木头哪儿去了?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魏岚任由她咋呼,翡翠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摊了摊手,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
周璃昀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着魏岚那由世界树木材构成的化身,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光华流转:
“不过话说回来,以你这棵树的潜力和底蕴,倒也有资格让本姑娘欠你个人情。”
于是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你家果子确实能救急的份上,这个人情……本姑娘认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木头,”周璃昀双手抱胸,悬浮在半空中,琥珀金的眼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魏岚,龙角光华流转,“这人情……你打算让我怎么个欠法?总不能就靠我红口白牙一句‘我记下了’吧?
“虽然本姑娘一诺千金,说不认账是绝无可能,但你这家伙……”她伸出纤指虚点了点魏岚,“信得过我吗?”
她飞近了些,小脸直接凑到魏岚跟前:“立个契约?搞个魔法誓言?还是说……你需要我留下什么抵押品?先说好,太离谱的可不行啊!”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都不用。”
“啊?”周璃昀愣住了,“都不用?”
“嗯。”魏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口头承诺就行。”
周璃昀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她难以置信地绕着魏岚飞了两圈,双手叉腰,声音都拔高了些:
“不是……木头!你逗我玩呢?吊了我半天胃口,说什么‘先记下吧’、‘人情’,搞得一本正经,结果绕了一圈,最后就要个口头承诺?那你之前装得那么深沉干嘛?直接说送我果子不就行了!”
看着她气鼓鼓、仿佛被戏弄了的模样,魏岚那由木质纹理构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莞尔的弧度。
“虽然我相信,就算我不提‘人情’,以你的性子,吃了我的果子,以后真有事找你,你大概率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调侃:“但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开了比较好。免得将来真到了关键时候,眼神没对上,出了岔子,那多尴尬?”
周璃昀被他这番“务实”又带着点歪理的解释给噎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悻悻然地“哼”了一声,双手叉腰:“算你狠!歪理还一套一套的!行吧行吧,口头承诺就口头承诺!
“我周璃昀在此郑重承诺,欠下……呃,你本名叫啥来着?算了,就欠下木头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背我的核心原则,在我能力范围内,将来可以帮你做一件事!这样总行了吧?”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他微微颔首:“这样就足够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璃昀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事,随即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琥珀金的眼眸亮闪闪地看向魏岚身后那巍峨的世界树本体,“果子呢果子呢?快点快点!”
魏岚不再多言,心念一动。
刹那间,世界树那庞大的树冠无风自动,翡翠般的枝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紧接着,点点璀璨的翠绿色光华从繁茂的枝叶间亮起,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这些光点迅速凝聚、饱满,化作一颗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晕、内部仿佛有液态翡翠在缓缓旋转的生命果实。
它们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纷纷从枝头脱落,却并未坠地,而是轻盈地悬浮起来,如同一条温顺的绿色光河,朝着魏岚和周璃昀所在的方向流淌而来。
“哇——!”周璃昀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叹,琥珀金的眼眸几乎要变成星星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生命气息让她感觉浑身舒泰。
“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欢呼一声,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兴奋,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扑了上去,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完全不符合她精致脸庞比例的弧度。
“嗷呜——!”
一口全闷了下去。
魏岚的翡翠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尽管知道周璃昀来历神秘,但每次见到她这种违背常理的“进食”方式,依然会觉得……颇为震撼。
这已经不是“胃口好”能形容的了。
他似乎终于忍不住那点探究欲,下意识问道:“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你的‘一口’,上限到底有多大?”
周璃昀满足地拍了拍根本没有丝毫起伏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带着清新果香和生命能量的嗝。
听到魏岚的问题,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琥珀金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带着点“你终于问了”的小骄傲。
“哼,现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她双手叉腰,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光华都愉悦地流转起来,“告诉你,吓死你!我们这一族,在星海间可是有个响当当的外号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才一字一顿地宣布:
“吞—星—兽!”
魏岚:“……”
第243章 周璃昀的推测
看着周璃昀心满意足地拍着完全不见起伏的肚子,仿佛刚才吞下一条生命果实光河只是喝了杯下午茶,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
他想起了一件搁置许久的事情。
“说起来,”魏岚意念微动,一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立体符文模型在他与周璃昀之间展开,“这东西,你帮我看看。”
这结构图看起来异常别扭,线条走向十分别扭,像是把好几套完全不同体系的零件图纸强行剪贴、焊接在一起,很多连接处显得生硬又脆弱。
一看就透着一股急于求成、不管不顾的味道。这正是他从诺克斯马尔密会制造的“圣骸”上拓印下来的核心结构。
周璃昀原本还一脸餍足,看到这结构图,眉毛立刻挑了起来,额侧龙角的光泽流动似乎都慢了些,带上了研究的专注。
她凑近了些,手指虚点着结构的几个关键结合处,发出“啧”的一声。
“这东西……想法是有的,但手艺有点……难以评价。”她似乎有些为难,“喏,你看这一块。”
她指向结构图中相对规整的部分:“这种‘捏个能自己动的东西’的思路,其实不算复杂,门槛没那么高,稍微懂点行的都能看出门道,实现起来也不算太难。”
魏岚默默点头,这个信息他确实已经不止一次从他人口中得知了,莱瑟莉、薇丝珀拉都发表过类似的看法。
她的手指随即滑向旁边另一坨更加扭曲、仿佛强行嫁接上去的、与主体结构格格不入的符文群。
“真正麻烦的是这一坨。”周璃昀的指尖在那团混乱的线条上敲了敲,龙角光华流转加速,“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在给那个‘核心’加装额外的环境适应模块,就像给鱼装上沙漠生存套装,或者让旱鸭子学会在水里呼吸。”
她歪了歪头,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思路嘛,倒是可以理解,想让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能在特定环境里活得更好。但问题在于——”
周璃昀双手一摊:“世界那么大,天知道他们费这么大劲,是想让这玩意儿适应哪种鬼地方?深海高压?虚空辐射?
“还是什么法则扭曲的绝地?光看这堆乱七八糟的符文,根本猜不出他们到底要去哪儿‘上岗’。”
魏岚点了点头:“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的那帮宣扬‘虚无’的疯子吗?这东西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称呼它为‘圣骸’,他们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实现某种‘进化’或‘重生’,这应该和他们宣扬的‘一切终将归于虚无’的教义有关。”
“一边喊着要毁灭,一边又想当造物主?”周璃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不自相矛盾吗?要么他们说的‘虚无’另有含义,要么就是他们自己都没搞懂自己在干什么,纯粹是在胡搞。”
她又仔细看了那别扭的结构图几眼,指着几处特别生硬的连接点:“手法太粗暴了,很多地方根本不管兼容性问题,全靠外力硬撑着才没散架。”
她摊了摊手,总结道:“总之,我看出来的就这么多:他们在试图造东西,造一个能自己动的、类似生命的东西,这部分技术本身不算顶尖。
“但额外附加的环境适应模块目的不明,非常古怪。但为什么这么干,用这么蹩脚的方法图什么?这个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可能我得问问……呃,阳阳姐。”
再次听到周璃昀提起这个名字,魏岚顺势问道:“上次拜托你问‘阳阳姐’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回音?她这么难联系上?”
周璃昀闻言直接两手一摊:“我不是说了嘛,阳阳姐她成天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哪儿去联系?
“我这边能动用的渠道都试过了,留言也留了,可石头扔进海里还能听个响呢,找她?天知道她这会儿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研究什么‘宇宙的真理’或者……单纯只是在睡大觉。
“再说了,你看看我现在这状态!”她指了指自己,“我本尊还在床上躺着养伤呢,动一下都费劲,跟被钉在床上似的!能动用这点力量,像现在这样溜出来找你串个门、顺带打个秋风,已经是我意志力顽强、技术高超的结果了!还想让我满世界去找阳阳姐?”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意念一动,那悬浮在半空、结构别扭的光符模型便悄然散去,化作点点流光消弭于无形。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了。你的这份情报已经很有价值,至少确认了他们技术粗糙。剩下的,我们自己再继续调查。”
周璃昀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投影的身形似乎比刚才稍微模糊了一丝,带着点倦意嘟囔:
“行了,果子也吃了,结构也帮你瞅了,情报也共享了。本姑娘得回去继续‘躺尸’养伤了……木头,记得啊,你还欠着我……呃不对,是我还欠着你个人情!等我好了再还!”
话音未落,她那由星砂光华构成的身影便开始缓缓消散,如同融入了空气之中,只有最后一点狡黠的余音还在魏岚的意识中轻轻回荡。
魏岚仔细梳理着目前的已知信息。
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圣骸”结构被证实是粗糙模仿生命底层架构的失败品,目的与技术严重脱节,甚至自相矛盾。这印证了之前各方势力的判断。
魏岚的意识投向那片灰白色大地上的分身。
绿茵茵的草地依然在以一个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他预设好的方向前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娜迪娅那边七十二小时的时间过去的时候,他这边也可以看到结果了。
艾拉的心结需要时间来化解,或许得找个时间去破碎群岛一趟。金砂城的分店已经步入正轨,与各教会(圣光、海洋、拜金)的关系处于微妙的合作与制衡中。
前往东大陆的“木鲸号”很快就要进入精灵帝国领海了,如果不出意外,很快精灵皇廷就会发来联络讯息。
思绪如同流淌的星河,将一件件待办事项梳理、归类、赋予优先级。
那么,当务之急是——
魏岚浩瀚的感知,如同收束的光束,缓缓聚焦于眼前,面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对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周璃昀毫不留情地吐槽为“火柴盒”、“公共厕所”的方正藤蔓屋舍。
“先给这玩意儿加一个屋顶斜角。”
……
艾拉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金砂城永不熄灭的零星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薄薄的被子被卷得更紧,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锅被搅浑的沙棘汤。
卡伦没事……那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关键时刻却会为她挡住一切的大个子没事。
他去了一个叫圣辉秘库的地方,听起来很安静,很适合他。
知道这个消息时,艾拉心里某个拧紧的结似乎松了一下,带着点涩涩的酸意,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却又空落落的。
但这轻松感转瞬就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如果卡伦没事,如果菲娜她们那些“成功”的实验体也能好好活着,甚至成为保护别人的力量……
那她这些年咬牙切齿的恨,东躲西藏的狼狈,又算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世界抛弃的那一个,可现在看起来,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原地,像个对着空气张牙舞爪的傻瓜。
她又用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心里堵得慌,闷闷的,有点喘不过气。
老大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痛苦就是痛苦。”
“恨是你的权利。”
“哪边都是前……”
道理好像都懂,可是……
她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
常青之树……老大说这里是她的家。
艾莉诺姐姐、书呆子、傻鱼……还有老大。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越是意识到这点,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感就越发清晰。
以后该怎么办?继续恨下去?好像失去了目标。
放下?又觉得不甘心,仿佛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脑袋因为之前的酒精和纷乱的思绪变得昏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在床上烙饼似的又折腾了几个来回,终于抵挡不住身体的倦意,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实验室,穿着束缚衣,眼睁睁看着闪烁着寒光的针管靠近。
恐惧扼住了喉咙,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卡伦宽阔的背影,他挡在她面前,面对着圣光教会那些穿着华丽袍服的人。
接着,画面碎裂,又变成了一片无垠的沙漠,她独自一人在风沙中跋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漫天的黄沙,没有路标,没有方向。
她在梦里皱紧了眉头,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身上一凉。
不是沙漠夜晚那种干燥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头的、带着霉味的阴冷。
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坐起身。
周围的环境很熟悉,是她在常青之树金砂城分店二楼的房间。
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病态的、永恒黄昏般的昏沉,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
房间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家具看起来比十分陈旧,仿佛被遗忘了很久。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连她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怎么回事……”艾拉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魏岚之前的描述——通过幽界道标进入的那个,与主位面近乎隔绝的空间!
她立刻翻身下床,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脚踩在地板上,传来一种不真实的、略显松软的感觉。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装备都在,手腕上魏岚给予的翠绿手环也静静存在着,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晕,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
没有酒馆夜晚常有的细微响动,没有鼾声,没有梦呓,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艾拉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第244章 迷雾中的金砂城
走廊里的景象让艾拉心头一沉。同样的积灰,同样的陈旧感,壁灯没有点亮,昏暗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将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滤镜。
她像一道影子般滑出房间,贴着墙壁,向楼梯口移动。必须确认其他人的情况,尤其是老大在不在一楼……
就在她经过菲娜和科尔他们房间所在的走廊时,旁边一扇门也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警惕的琥珀色眼眸在门缝后与艾拉对上了。
是菲娜!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菲娜打了个手势,示意艾拉稍等。
几秒后,她的房门完全打开,只见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全都穿戴整齐,武器在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困惑。
“冰棍儿?”科尔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也在这鬼地方?”
艾拉瞪了科尔一眼,但现在实在没工夫计较自己的新外号:“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梦游到这儿来了?”
菲娜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肯定不是梦游。我睡着后感觉浑身发冷,醒来就在这个……像是一百年前没人打扫的酒馆里了。”
伊莱娜小声补充:“我也是……感觉好奇怪,魔力好像在慢慢流失。”
雷恩握紧了盾牌,瓮声瓮气地说:“店长不在。我们检查过了,他的房间是空的,一楼也没人。”
一股寒意爬上众人的脊背。
他们五个,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起被拖入了这个诡异的镜像酒馆!
“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搞的鬼?”科尔猜测道,“他们找到了我们酒馆的位置?”
“不可能。”艾拉立刻否定,“老大在这里布置了那么多手段,怎么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入侵还把我们全抓进来?”
众人短暂交换了信息,心情都沉重了几分。不是外部入侵,那就意味着问题可能出在内部,或者更糟,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空间现象再次发生。
“先检查酒馆内部。”菲娜作为队长,迅速做出决定,“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留言。”
五人组成惯常的探索队形,艾拉打头,科尔和雷恩护住两翼,伊莱娜和菲娜居中策应,开始小心翼翼地搜索这间寂静得过分的“常青之树”。
一楼大厅与他们熟悉的酒馆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所有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吧台上摆放的杯子空空如也,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点唱机也黯淡无光。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死寂。
“什么都没有。”科尔用剑鞘轻轻拨开一张桌子下的杂物,只激起一片尘埃,“连个脚印都没有,除了我们的。”
“去窗户那边看看。”菲娜指向临街的窗户,“至少弄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们聚集到一扇最大的橱窗旁。玻璃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几乎不透光。
艾拉有些不耐烦,直接用匕首柄裹着衣角,用力在玻璃上擦了几下,刮开一小片相对清晰的区域。
众人凑近那模糊的视野。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如同粘稠的液体般缓慢翻滚,将能见度压缩到极低。然而,就在这有限的视野内,菲娜敏锐地辨认出了一些轮廓。
“看那条歪斜的房檐,”她压低声音,手指隔着玻璃虚点,“还有旁边那个突出的、像被砍了一半的石头柱子……那是‘驼铃旅社’的后墙。”
科尔也眯起眼,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对!虽然破得快塌了,但那条街的走向,就是咱们金砂城西区的主干道!”
尽管被浓雾和极致的破败所笼罩,窗外那死寂的街景,依然能看出与他们所熟知的城市有七八分相似。
“外面……看起来就是金砂城,但好像被废弃了几十年一样。”伊莱娜小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不安,“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太危险了。”菲娜立刻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警惕,“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那些雾气有没有毒?会不会隐藏着敌人?在这种未知环境里贸然离开相对熟悉的酒馆,不是明智之举。”
“难道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干等?”艾拉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冰凉的玻璃,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同伴们:“原地困守,等来的可不一定是援军,更有可能是敌人。”
艾拉抬起手腕,晃了晃那个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翠绿光晕的手环:“再说了,老大不是给了这个吗?怕什么?
“他肯定知道我们出事了,说不定正在想办法。但我们也不能真像个等着被救的包袱一样,缩在这里一动不动吧?”
科尔握紧了手中的剑,显然被艾拉说动了:“冰棍儿说得对!出去探探情况,总比在这里瞎猜强!万一能找到出去的路呢?”
雷恩沉默地点了点头,用行动表示支持。
菲娜看着跃跃欲试的艾拉和科尔,又看了看同样面露犹豫之色的伊莱娜和雷恩,知道无法说服他们。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我们可以尝试探索紧邻的区域,但绝不能深入雾气,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退回酒馆。一切以安全为重。”
“知道啦,队长。”艾拉嘴上应着,动作却毫不迟疑,她已经转身向酒馆大门走去。
小心翼翼地拉开那扇仿佛几十年没上油、发出轻微“嘎吱”声的木门,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门外的景象与他们的记忆大致吻合。常青之树酒馆位于一栋综合建筑的高层,楼下正是冒险者协会金砂城分部的大厅。
只是这个原本应该人流熙攘、充满喧嚣任务板与粗犷笑声的大厅,也变得破败不堪。
协会的标志——交叉的战斧与法杖徽记——蒙着厚厚的灰尘,黯淡无光。木质的任务公告板歪斜地挂着,上面贴着的羊皮纸泛黄卷边,字迹模糊。
几张厚重的长桌和椅子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已经断裂,散落在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尘,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
整个大厅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他们五人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看来……不只是酒馆,”科尔压低声音,用剑鞘轻轻碰了碰一张翻倒的椅子,“在这里,整个协会,甚至可能……整个金砂城,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伊莱娜指着大厅通往街道的那扇对开大门,门扉虚掩着,外面就是那片缓慢翻滚的灰白色浓雾。
“要……要出去吗?”
艾拉已经走到了大门边,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除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她回头看了菲娜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透露出一丝询问之色。
菲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同时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科尔和雷恩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艾拉身侧,伊莱娜则准备好了简单的探测法术。
艾拉不再犹豫,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般,缓缓涌入大厅,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朽的味道。
能见度极低,勉强能看到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条他们熟悉的街道,铺设的石板路依稀可辨,但两旁的建筑都笼罩在浓雾和破败之中,轮廓模糊。
艾拉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踩在了门外的石板上。脚步落地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众人站在冒险者协会大门与街道的交界处,望着眼前缓慢翻涌的灰白浓雾,一时都有些踌躇。
“这下可难办了……”科尔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要是忽然冲出来一堆怪物,咱们抄家伙就打,倒也干脆。可现在这……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出去?”
他说的正是大家的心声。面对看得见的敌人,他们可以战斗,但这种死寂的、未知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艾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浓雾:“安静才不对劲!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难道你们真想缩回酒馆里,指望着这雾自己散掉,或者等什么东西找上门来?”
菲娜紧蹙着眉头:“艾拉,我知道你心急。但你想过没有,这雾看起来就不对劲。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恐怖故事里写的,万一我们一陷进去,直接迷失了方向,连回酒馆的路都找不到了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探查,我们可能自己就先困死在里面了。”
她的话让伊莱娜下意识地往雷恩身边靠了靠,小脸发白,显然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迷路?”艾拉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担忧有些多余。她抬手指了指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歪斜的街道轮廓,“你们看清楚点,外面就是金砂城!虽然破得不像话,但街道、房子的布局总没大变吧?
“你们可是在金砂城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西区这几条街。就算有雾,凭着记忆和这些模糊的轮廓,也不至于完全抓瞎吧?”
科尔闻言,挺了挺胸:“那当然!从协会门口到‘铁砧与麦酒’拐角,再到‘老瘸子’的杂货铺,这条道我走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就算雾再大,顺着墙根我也能摸回来!”
雷恩也闷闷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伊莱娜虽然还是害怕,但也小声说:“主要的路……我应该还记得。”
菲娜看着态度坚决的艾拉,以及被说动的科尔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艾拉手腕那散发着稳定翠绿光晕的手环上。
“好吧,我们可以尝试沿着街道探索一小段距离。”她最终妥协,但严肃地补充条件,“但必须严格遵守几点:第一,绝不离开彼此的视线范围!第二,以酒馆大门为圆心,探索半径不超过一百米,一旦感觉不对或失去方向,立刻原路返回!第三,艾拉,你走前面,但要和科尔、雷恩保持同步,伊莱娜,你注意感知周围能量波动,我断后。”
“没问题!”艾拉见菲娜松口,立刻应下。
“科尔,雷恩,注意两侧和前方。”菲娜最后叮嘱道。
科尔和雷恩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艾拉深吸了一口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不再犹豫,率先一步,稳稳地踏入了那片浓稠的、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中。
科尔和雷恩立刻一左一右跟上,将她护在中间,菲娜和伊莱娜紧随其后。
五人的身影迅速被灰雾吞没,只有脚下踩在破碎石板上的细微声响。
第245章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了
踏入雾中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便包裹了全身,比酒馆内更甚。
空气粘稠而潮湿,能见度低得可怜,勉强能看到身前五、六米的范围,再远便是翻滚不休的灰白,吞噬了一切色彩和细节。
脚下的石板路依稀可辨,但多有碎裂和缺失,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艾拉打头,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科尔和雷恩一左一右,紧握武器,警惕地注意着雾中任何可能的动静。
伊莱娜指尖萦绕着微弱的水蓝色光华,试图感知魔力的流动,却只感到一片滞涩的空虚。菲娜断后,目光不断在队伍后方和两侧游移。
他们沿着记忆中西区主干道的方向缓慢前进。
右侧,本该是“铁砧与麦酒”铁匠铺的位置,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板半塌的轮廓,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熟悉的打铁声。左侧,“老瘸子”杂货铺的招牌歪斜地挂着,覆盖着厚厚的污垢,窗户破碎,里面堆满了模糊的阴影。
没有活物,没有声音,甚至连风都没有。雾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他们移动时,才会被扰动,缓缓翻滚着重新填满他们走过的空间。
“真的……什么都没有?”科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连只老鼠都没看到。”
伊莱娜指尖的光华黯淡下去:“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就像所有东西都只是空壳。”
艾拉不耐烦地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进浓雾里,发出几声磕碰后便没了声息。
“继续走。”
她简短地说道,步伐未停。
他们又向前摸索了几十米,经过了几个熟悉的街口。每一处都是同样的破败,同样的死寂。
建筑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模型,蒙着灰尘和腐朽,静静地立在雾中,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艾拉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按照记忆,左边应该通往集市区,右边是通往财富大厅的阶梯,直走则能到达城市广场。
“要分头看看吗?”科尔提议,但立刻被菲娜否决。
“绝对不行!”菲娜语气严厉,“在这种地方分散是大忌。我们按原计划,探索半径不能超过一百米。这里已经接近极限了。”
艾拉环顾四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光芒,随即向前方轻轻一弹。一枚暗影箭无声地没入浓雾,没有击中任何实体的反馈,也没有引发任何变化,就那么消失了。
她又尝试调动空间魔法,感知周围的坐标,却发现如同陷入泥潭,所有的空间标记都模糊不清,被这片诡异的雾气所干扰。
“魔法效果也很差。”她蹙眉汇报。
“我的风也吹不散这雾。”科尔尝试着唤起一阵微风,但气流只在身边打了个旋,便无力地消散,对浓雾毫无影响。
菲娜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试图通过地脉感知,却只感到脚下是一片虚无,仿佛这座城市是建立在一片空洞之上。
雷恩身上亮起微弱的圣洁光芒,光明的力量试图驱散周围的阴冷,但光芒如同被雾气吸收,只能照亮周身不到一米的范围,并且维持起来格外费力。他摇了摇头,表示效果有限。
所有的探查手段,都收效甚微。
“看来,这里除了‘像’金砂城,以及这该死的雾,确实什么都没有。”艾拉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期待的敌人,或者至少是某种异常现象,都没有出现。
“先回去吧。”菲娜做出了决定,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确认安全范围,再从长计议。”
众人没有异议。面对这片未知的空寂,继续深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开始原路返回。凭借着记忆和来时留下的模糊脚印(尽管雾气正在缓慢地掩盖它们),队伍小心翼翼地后退。
返回的路程同样平静得可怕。
周围的景象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破败,死寂,被灰白雾气笼罩。
当冒险者协会那扇对开大门模糊的轮廓再次出现在雾中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迅速退回协会大厅,反身关上大门,将那片令人压抑的灰白隔绝在外,虽然大厅内同样破败阴冷,但至少空间相对熟悉和封闭,让人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
“看来,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两点。”菲娜看着同伴们,总结着这次短暂探索的收获,语气凝重,“第一,这里的确是一个近乎完美复刻的金砂城镜像,但处于极度破败和死寂的状态。第二,除了这诡异的雾气,我们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威胁,或者……任何活物。”
“没有威胁,但也找不到出路。”艾拉靠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上,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这算什么意思?把我们困在这里,就为了让我们看这座空城?”
科尔泄气地将剑拄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折腾一圈,除了确认这地方又破又空,啥也没发现。”
伊莱娜靠在一张歪斜的桌子旁,双手环抱着自己,声音细微:“而且……待在这里,力气和魔力都好像在慢慢消失。”
艾拉背靠着门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大厅,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木质门框。“所以呢?我们就干等着,等那帮疯子想起来收拾我们?还是等老大从天而降?”
“艾拉,”菲娜开口,她的声音带着沉思,打断了艾拉的焦躁。她站在大厅中央,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同伴们,“先别急。我总觉得……我们可能忽略了什么。”她微微蹙眉,“我们把目前知道的情报再捋一遍。”
她看向艾拉:“艾拉,之前魏岚店长提过,这个空间,很可能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手笔,对吧?他们有一种叫‘幽界道标’的东西,可以进出这里。”
艾拉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老大是这么说的。那帮宣扬‘虚无’的疯子,就喜欢搞这种鬼蜮伎俩。”
“好,”菲娜继续道,目光转向其他人,“第二个情报,来自我们之前获取的消息:拜金教团,还有圣光教会,目前正在金砂城的地下水路深处,和诺克斯马尔密会激烈交战。”
科尔插嘴道:“对!打得不可开交!地下水路都快被他们掀翻了。”
菲娜点头,表情愈发凝重:“然后是第三点:拜金教团已经有好几支进去探查的精锐小队,神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浮动。
伊莱娜小声说:“……失踪……就像我们这样?”
雷恩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困惑:“如果拜金教团那些失踪的护教军和我们一样,是被拖进了这个鬼地方……那他们人呢?这城里空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们能躲在哪儿?”
菲娜的视线缓缓扫过窗外浓稠的雾气,最终落回科尔脸上,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店长上次在酒馆大厅使用‘幽界道标’进来,出现的位置就是酒馆的大厅。我们这次,也是在各自的房间里醒来。”
她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
“这个空间,恐怕是和现实的金砂城完全对应的。我们在哪里失踪,就会在哪里‘出现’。”
科尔眼睛猛地睁大:“我懂了!教团的战士们是在地下水路打仗的时候没的!所以他们要是也被拖进来了,那现在……”
艾拉猛地站直身体,冰蓝色的眼眸亮了起来:“他们被困在地下水路!在这个镜像空间对应的地下水路!”
“没错。”菲娜点头,迅速做出决断,“我们必须去那里看看。如果那些失踪的护教军真的在那里,他们可能知道更多情报,甚至……他们可能正在对抗什么东西,只是我们刚才在地面没有察觉。”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面对明确的敌人,总好过面对一片死寂的空城。
“地下水路的入口……”科尔立刻回忆,“离协会不远!西侧那条巷子尽头有个维修通道,可以直接下去!”
“行动。”说话间,艾拉已经再次拉开了协会大厅的大门,冰冷的雾气再次涌入。
五人毫不犹豫,再次踏入浓雾之中。
凭借着对城市的熟悉,即使视野极差,他们依旧准确地找到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的雾气似乎更浓重了些,一个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栅栏门出现在眼前,后面是向下的石阶,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光线。
一股比地面更浓重、混合着铁锈、潮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从下方涌上来。
艾拉率先矮身钻了进去,科尔和雷恩紧随其后,伊莱娜和菲娜也立刻跟上。
石阶湿滑,布满了苔藓和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向下的通道并不长,很快,脚下变成了平整但积水的石板地面。
地下水路的环境比地面上更加恶劣。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能见度依旧很低。头顶是低矮的、滴着水的拱形石顶,两侧是宽阔但水流近乎停滞的污浊水道,水面上漂浮着不明的絮状物。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以及一种……隐约的、金属碰撞和压抑的嘶吼声?
“有声音!”科尔压低声音,剑尖指向通道前方。
五人立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贴着潮湿的墙壁向前摸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战斗的声音!
兵刃交击的脆响,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某种非人的、充满扭曲恶意的嘶嚎!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五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第246章 困兽犹斗
通道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检修平台上,景象惨烈。
大约十名身穿拜金教团金棕色镶边护教军铠甲的战士,正结成一个紧缩的圆阵,苦苦支撑。
他们身上大多带伤,铠甲上沾染着浑浊的黄色脓液和干涸的血迹,脚下躺着两三具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护教军尸体。
围攻他们的,是大约十五六只难以名状的怪物。
这些怪物约一人高,形态扭曲,仿佛是用不同生物的肢体和器官粗暴地缝合、拼接而成。
有的长着类似沙漠蜥蜴的粗壮后肢和反关节的脚爪,上身却是腐烂的人形躯干,手臂末端是巨大的、不断开合的骨钳;有的则像是把几具人类的尸体融化后强行捏合,灰败的皮肤下蠕动着粗大的肉瘤和缝合线,不断渗出浑浊的黄色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整个颅顶裂开一道不断滴落粘液的、布满细密锯齿的口器,发出“嘶哈……嘶哈……”的、仿佛漏风般的喘息声。
这些缝合怪物动作迅捷狂暴,依靠数量不断冲击着护教军的阵线。它们用骨钳砸击盾牌,用利爪撕扯铠甲缝隙,口中滴落的粘液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护教军显然已经鏖战多时,阵型摇摇欲坠,挥剑和举盾的动作都有些缓慢。
“上!”菲娜没有丝毫犹豫,琥珀色的眼眸一凛,低喝出声。
艾拉早已按捺不住,菲娜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出,冰蓝色的眼眸锁定最近一只正扬起骨钳砸向护教军盾牌的蜥蜴下肢怪物。
“嗤!”
一道幽暗的射线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那怪物灰败的脖颈。暗影能量侵蚀,怪物动作一僵,脖颈处发出血肉被快速腐蚀的细微声响。
几乎同时,科尔挥剑前指,一道半透明的风刃呼啸着飞出,斩向另一只试图从侧面扑击的怪物。
雷恩上前一步,一道柔和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将一只猛冲过来的臃肿人形怪物硬生生弹开。
伊莱娜双手虚抬,空气中水汽凝聚,化作数枚尖锐的冰锥,带着破空声射向怪物群中。
菲娜则身形灵动,剑光如电,专门挑那些动作稍显迟缓、试图从后方偷袭的怪物下手,剑锋划过它们脆弱的关节或连接处的肉瘤。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护教军们压力骤减,圆阵稳住。为首的是一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壮硕队长,他看到艾拉等人,眼中闪过惊愕,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大吼道:“是援军!稳住!反击!”
一时间士气大振。
艾拉身影一晃,利用对阴影的亲和,瞬间出现在护教军圆阵侧翼——两只臃肿的、不断滴落粘液的畸变体正试图用腐烂的身躯冲撞盾牌。
“冻住!”她低喝,双手虚按地面。
刺骨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爆发,脚下的积水瞬间凝结成白霜。
那两只畸变体的下肢被急速蔓延的冰层牢牢固定,狂暴的冲势戛然而止,笨重的身体失去平衡,轰然栽倒。护教军战士抓住机会,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它们暴露出的、布满肉瘤的背部。
几乎同时,科尔双手前推,制造出一道旋转的、混杂着沙尘的小型龙卷风,将三只从水道里爬出的、长着骨钳的蜥蜴怪卷离地面,打断了它们扑向雷恩的企图。怪物体表被风沙切割,发出一阵摩擦声。
雷恩浅金色的头发无风自动,双手在胸前合拢,随即猛地张开。一道纯粹由光芒构成的长矛在他掌心瞬间凝聚,带着轻微的嗡鸣声激射而出,精准地贯入一只刚刚挣脱冰层束缚、正要裂开口器嘶嚎的臃肿畸变体头部。
“噗嗤!”
光矛刺入,那怪物的头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由内而外漾开一圈炽白的光晕,随即无声地爆裂开来,飞溅的不是血肉,而是迅速汽化的黑色雾气与零星的火星。
伊莱娜看准了被科尔龙卷风控制的怪物,她双手一搓一引,一枚炽热的火球在掌心成型,呼啸着砸入龙卷风中心。
“轰!”
火借风势,龙卷风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小型风暴,内部的畸变体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在火焰中剧烈挣扎,很快便化作焦黑的残骸。
护教军队长压力大减,怒吼着带领部下发起了反冲击。阵型由圆转楔,像一把烧热的刀子切入黄油,将剩余的畸变体分割、包围。刀剑砍入腐败躯体的闷响、怪物临死前的嘶嚎、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最后一只试图潜入污水中逃走的畸变体,被艾拉抬手射出的几枚尖锐冰棱钉死在了石壁上,污浊的血液缓缓渗出,将周围的苔藓染成暗红。
幸存的护教军们喘着粗气,相互搀扶着站稳。为首的壮硕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转向菲娜等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却十分有力,“要不是你们突然杀出来,我们这最后一道防线恐怕就垮了。”他抬手敲了敲自己胸前布满划痕和腐蚀印记的胸甲,“我是巴斯,拜金教团护教军,‘铁砧’小队队长。”
菲娜收剑入鞘,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地上护教军和怪物的尸体,语气凝重:“不必客气,巴斯队长。我们是‘晨星’小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巴斯苦笑一声,那笑容在他坚毅的脸上显得格外苦涩。
“时间……在这里已经没意义了。感觉像过了好几天,又好像才几个小时。”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带倦容、铠甲破损的部下,“我们小队是最早一批被扔进来的之一。刚开始只有我们五个,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小队的兄弟被丢进来。”
艾拉踢了踢脚边一只怪物的残骸:“‘丢进来’?什么意思?像我们一样,睡着睡着就换地方了?”
“差不多。”巴斯点头,脸色阴沉,“运气好的,像我们,能在怪物扑上来之前找到同伴,结阵自保。运气不好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被撕扯得不成形的护教军尸体,答案不言而喻。
科尔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拜金教团在地下水路失踪的人,大部分都在这儿了?”
“恐怕是这样。”巴斯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汇合过几批人,但……人数一直在减少。这鬼地方出不去,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连打个盹都得轮流放哨。”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最该死的是,这些鬼东西杀不完!每天,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水道深处,或者那些阴影角落里,冒出新的来!它们好像不知疲倦,而我们……”
他身后一名手臂缠着渗血布条的神官虚弱地接口:“我们的体力和神力都在被慢慢耗尽……队长说的对,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彻底垮掉之前,多清理一些这些亵渎之物。它们在现实世界里肯定也在活动,我们在这里多杀一只,外界的同胞压力就能小一分。”
伊莱娜小声对菲娜说:“难怪地面上那么安静……原来‘动静’都集中到地下来了……”
“外面的情况呢?” 巴斯急切地追问,目光扫过菲娜等人,“你们是刚进来的,外面怎么样了?教团的清剿行动还在继续吗?”
菲娜迎上巴斯急切的目光,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外面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更严重,巴斯队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清剿行动了。根据我们进入这里前得到的情报,诺克斯马尔密会在金砂城地下的活动规模远超预期,拜金教团、圣光教会,甚至海洋教会都已经投入了大量力量与物资,这已经是一场全面战争。”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圣光教会的援军,包括一位‘活圣人’和她的直属部队,已经抵达金砂城,并加入了地下水路的战斗。”
巴斯听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狠厉的笑。
“果然……动静越来越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已经砍出不少缺口的战斧,又抬头望向雾气弥漫、不知通往何方的水道深处,“我们在这里,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只要能给那帮疯子添乱,牵制住他们一部分兵力,哪怕只是让他们多分出一丝注意力,也值了。”
他身后的护教军战士们沉默着,但握紧武器的手和眼神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早已不抱活着出去的希望,唯一的念头就是在彻底倒下之前,尽可能多地消耗敌人。
菲娜看着巴斯和他身后那些面带决然、却难掩疲惫与伤痕的队员们,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开口:“巴斯队长,或许情况还没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巴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菲娜的目光转向艾拉:“艾拉,店长给的手环。”
艾拉立刻会意,她抬起手腕,那枚翠绿的手环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晕。她没有犹豫,直接按照魏岚教导的方式,将一丝意念沉入其中,主动激发了内部蕴含的力量。
刹那间,手环光芒大盛,柔和的翠绿色光华如同水波般以艾拉为中心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平台。
这光芒温暖却不刺眼,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巴斯和他手下那些伤痕累累的护教军战士们被绿光笼罩的瞬间,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们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无论是利爪的撕裂伤还是腐蚀性的溃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结痂脱落,最后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消耗殆尽的体力如同干涸的河床涌入了清泉,迅速恢复,连精神上的疲惫和压抑感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精力充沛感。
那名手臂缠着渗血布条的神官下意识地扯掉了绷带,看着下面光洁如初的皮肤,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手臂。
巴斯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铠甲上那些深刻的划痕——下方的皮肉却已完好无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艾拉手腕上那光芒渐渐收敛的手环,又看向菲娜,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是……?”
“……常青之树的馈赠。”
第247章 忽然回归
翠绿的光华缓缓敛入艾拉腕间的手环,平台上弥漫的浓郁生命气息也逐渐散去,但留在巴斯和他队员们身上的,是实实在在的痊愈与精力恢复。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这近乎神迹的治愈效果,让这些铁血的护教军战士们看向艾拉等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一丝敬畏。
“常青之树的馈赠……”巴斯低声重复着菲娜的话,粗犷的脸上神色复杂,他重重抱拳,“这份恩情,铁砧小队记下了!”
菲娜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客套。她目光扫过周围,污浊的水道深处依旧弥漫着不祥的寂静,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怪物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巴斯队长,当务之急是稳固防线,并寻找出路。我们刚才在地面搜索过,整个镜像金砂城都空无一人,只有地下水路存在活动迹象。我们怀疑,所有被拖入此地的活物,可能都集中在了地下。”
巴斯点了点头,认同这个判断:“我们之前遇到的其他小队,也确实都是在地下汇合的。地面……我们尝试上去过一两次,但那鬼雾让人方向难辨,而且空荡荡的毫无价值,很快就退回下面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合流一处,寻找其他被困的同伴,同时探查这个空间的秘密,尤其是找到离开的方法。”菲娜提出建议。
巴斯自然没有异议。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更何况是菲娜她们这样装备精良、实力不俗的援军。
两支小队简单整合,依旧由熟悉地形的巴斯小队在前引路,晨星小队负责策应与断后,开始沿着宽阔死寂的水道向前探索。
行进途中,菲娜看似不经意地放缓脚步,落在了队伍稍后的位置。她对着艾拉、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靠近。
“怎么了,队长?”科尔压低声音问道。
菲娜的目光落在艾拉手腕那已经恢复平静的翠绿手环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五人能听见:“艾拉,你还记得店长说过,他之前那枚‘幽界道标’是怎么丢的吗?”
艾拉皱了皱眉,回忆道:“老大说……他当时用分身带着道标进来探查,结果分身的联系被这里的力量切断,能量耗尽,道标就遗失在酒馆里了。”
“没错。”菲娜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分身的联系会被切断,能量会耗尽。那为什么,艾拉你的手环,刚才却能如此稳定地借用店长本体的力量,完成那样大规模的治疗?”
此言一出,科尔和伊莱娜也愣住了,雷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
艾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环,冰蓝色的眼眸里也浮现出不解:“对啊……老大说过,这里和外界几乎隔绝。他的手环……按理说应该也受影响才对。”
“这是一个疑点。”菲娜继续道,声音更沉,“第二个问题,按照店长的说法,他遗失的那枚幽界道标,应该就落在了我们常青之树酒馆内。可我们醒来后,把酒馆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现。”
科尔立刻反应过来:“队长的意思是……道标被人拿走了?”
“只有这个解释。”菲娜点头,“诺克斯马尔密会制造并使用这些幽界道标,不可能不做回收的准备。他们很可能有专门的人,负责在这个镜像空间里活动,回收遗失的道标,或者执行其他任务。”
伊莱娜小声吸了口气:“如果真有这么个人……那他肯定知道怎么出去!”
“对!”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烦躁被一种找到目标的锐利取代,“找到那个回收道标的家伙,逼他带我们出去,或者抢走他身上的道标!”
菲娜示意他们冷静:“只是我们的推测。但这是目前最清晰的线索。那个回收者,或者执行者,必然对这里比我们熟悉,这个任务,并不轻松。”
她看向前方巴斯小队谨慎探索的背影:“我们先跟着巴斯队长他们,一方面集结力量,另一方面也要留意任何可疑的迹象。同时,注意感应手环的状态,艾拉。它能正常运作,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艾拉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间,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一样模糊、扭曲。
巴斯队长凝重的面孔、菲娜警惕的眼神、水道污浊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搅乱,然后拽入黑暗。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角传来的钝痛,艾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板上,薄薄的被子胡乱缠在身上。
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带着沙漠地区特有的灼热温度,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常青之树酒馆的、食物与酒液混合的温暖气息,还有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声。
她愣愣地坐起身,摸了摸撞到的额角,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
刚才……那是梦?
可那阴冷的雾气、破败的城市、巴斯队长脸上的血污、怪物嘶吼的声音、还有手环治愈时流淌的温暖绿光……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猛地抬起手腕,翠绿的手环静静戴着,光泽温润,没有任何异常。
艾拉一个激灵,从地板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睡衣和头发,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她对面和旁边的几扇门也“砰”、“砰”地被猛地拉开。
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全都冲了出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仓促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菲娜甚至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着佩剑,科尔眼睛瞪得溜圆,伊莱娜头发乱得像鸟窝,雷恩则一脸没睡醒的懵懂。
五个人在二楼的走廊上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我……我刚才好像做了个特别真实的噩梦……”伊莱娜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颤抖,“我们……我们到了一个全是雾的破城里……还去了下水道……打了怪物……”
科尔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你也梦到了?我梦到我们跟一帮铁罐头汇合了,还有个队长叫……叫巴斯?”
“不是铁罐头,是拜金教团的护教军。”菲娜纠正道,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紧握着剑柄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看向艾拉,“艾拉,你……”
艾拉直接打断她,语速飞快:“我也‘梦’到了。从酒馆醒来,外面全是雾,城市破得不像话,然后我们去了地下水路,遇到了巴斯的小队,用手环治好了他们。”
她抬起手腕,亮出手环:“这不是梦,对吧?”
线索完全对得上。
五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下来。温暖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楼下传来阵阵喧嚣,酒馆似乎在如常营业。
他们真的回来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就像他们莫名其妙地去了一样。
“都整理一下自己,然后我们下去看看。”菲娜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回房。
几分钟后,五个人穿戴整齐,在二楼走廊重新汇合。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残余的惊悸和浓浓的困惑。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
常青之树酒馆的一楼大厅,此刻正是上午忙碌的时段。温暖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几张桌子旁坐着享用早餐的熟客,吧台后,安卡正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杯子,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煎肉的香气,混杂着低沉的交谈声和杯盘碰撞的脆响。
一切都与他们“离开”前别无二致,充满了生机与日常的气息。
“艾拉?菲娜?你们几个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安卡注意到他们,关切地问道,“做噩梦了?”
艾拉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好像去了一个全是雾的鬼地方”卡在喉咙里,看着安卡温和而毫无异样的脸庞,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菲娜上前一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安卡姐姐,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环顾四周,“店长呢?”
“店长啊,”安卡朝地窖方向努了努嘴,“好像在清点仓库,说是有批新到的香料。”
不等安卡再说些什么,艾拉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后厨,菲娜几人连忙跟上。
后厨仓库里,魏岚正站在一排货架前,手指拂过装着各色香料的布袋,似乎在检查着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老大!”艾拉冲到近前,气息还有些不稳,“我们……我们刚才……”
魏岚看着她,以及随后跟进来的、脸色都不太好的菲娜几人,翡翠眼眸微微闪动:“别着急,慢慢说。”
艾拉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他们共同的经历讲了一遍——从在各自房间醒来发现身处破败酒馆,到探索迷雾空城,再到进入地下水路遭遇巴斯小队和怪物,最后是手环治疗和突然的“回归”。
“……就像做了一场特别真实的噩梦,但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艾拉最后强调,抬起了手腕,“而且这手环,在那个鬼地方居然能用!”
魏岚静静听完艾拉的叙述,翡翠般的眼眸扫过面前五张犹带惊悸和困惑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艾拉腕间的翠绿手环上。
一丝微不可察的绿芒在他指尖与手环接触处一闪而过。
“手环的力量确实被大规模调用过,就在不久前。”魏岚收回手,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那股生命能量的波动,我很熟悉。”
艾拉眼睛一亮:“看吧!我就说不是梦!”
但魏岚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住了。
“但是,”魏岚的视线缓缓扫过仓库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感知整个酒馆,“我也可以肯定,从昨晚到现在,你们的气息一直停留在这间酒馆内,没有离开过。如果你们真的‘身体’进入了某个异空间,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菲娜蹙眉:“店长,您的意思是……我们的身体确实一直在这里,但我们的‘意识’或者说‘某种感知’被拉入了那个镜像空间?并且在那里,艾拉的手环真的借用了您的力量?”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魏岚点了点头,“那个空间与现实的关联方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第248章 魏岚的推断
魏岚的话语在仓库里落下,带来了短暂的寂静。
菲娜等人脸上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但魏岚的肯定让他们至少确认了经历的真实性——意识被拉入了某个镜像空间,并在那里产生了真实的互动,甚至借用了魏岚的力量。
艾拉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头发:“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灵魂出窍去那个鬼地方打了一仗,然后又被扔回来了?”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你们的意识投影被那个空间捕获并具现化了。”魏岚纠正道,翡翠眼眸转向菲娜,“你刚才提到的情报很有价值。手环的力量能够如常生效,这倒是解决了我的一个猜想。
“至于幽界道标的失踪,确实指向那个空间内部存在‘管理者’或‘回收者’。
“除此之外,”魏岚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五张年轻面孔,“我还想到一个线索。
“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曾经对艾拉和菲娜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而在场的你们五个,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你们都是那项技术的产物。”
科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口:“可晨露之家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孩子……”
“没错。”魏岚点头,“但你们五个,是唯一一批既具备这种‘出身’,又曾跟随我进入过那个灰白色回声峡谷的人,这或许不是巧合。”
“灰白回声峡谷?”艾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那个全是雾的破城有什么关系?”
魏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手环在那个空间里能如常运作,借用我的力量吗?”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空间,看到遥远的景象。
“别忘了,我在那个峡谷里,种下了一棵‘基站树’。并且,在我的指令下,它正在……向着金砂城的方向,扩张它的领域。”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的嘴巴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无声的“o”型。就连艾拉也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店…店长,”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您的意思是……那个镜像金砂城,和那个灰白色的回声峡谷……是同一个空间?
“诺克斯马尔密会……他们哪儿来的能力制造并维持如此规模的……奇观?”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或许不是制造,只是单纯的利用呢?
“发现一个现成的、奇特的半位面或者空间褶皱,然后加以改造和利用,总比从零开始创造一个要容易得多。
“当然,这些都只是没有证据的猜想。但在面对未知时,按照最坏的打算来做准备,总不会有错。”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行动建议:“至于确认的方法,眼下就有一个最简单的。你们不是遇到了一个自称巴斯队长的拜金教团护教军吗?
“去财富大厅,找娜迪娅确认一下,‘铁砧’小队巴斯队长及其所属番号是否存在,是否在地下水路清剿行动中报告失踪。如果对得上……”
后面的话魏岚没有再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巴斯队长确有其人且确实失踪,那他们在镜像空间的经历就有了最有力的人证,也间接证实了两个空间的关联性。
五小只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我们这就去财富大厅!”科尔第一个响应,握紧了拳头。
“走!”艾拉更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银白色的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菲娜向魏岚匆匆行了一礼,也立刻带着伊莱娜和雷恩跟了上去。仓库门被推开又合上,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仓库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魏岚独自立于货架之间。
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低垂,木质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核心意识中却思绪翻涌。
艾拉他们的经历,手环力量的异常调用,身体未曾移动的确认……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不久前才接触过的概念。
周璃昀。
那个黑发龙角的少女投影,咋咋呼呼,行事跳脱,却掌握着令人惊叹的知识与力量。
她曾亲自演示过何为“化虚为实”与“化实为虚”,并嗤笑诺克斯马尔密会对“虚无”的片面追求是“脑子有坑”。
她的投影,并非实体,却能实实在在地“吃”下他本体凝结的、蕴含精纯生命能量的果实,并声称那不过是“一点小技巧”。
而艾拉他们呢?
他们的身体确实一直留在酒馆,未曾离开。但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感知,却被拉入了那个诡异的镜像空间,并且在那里,艾拉手腕上那枚由他本体力量凝结的手环,真实地发挥了作用,治愈了那些被困的护教军。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化虚为实”?
魏岚缓缓抬起一只手,意念微动。一点翠绿的光华在他指尖凝聚,迅速抽芽、舒展,化作一片脉络清晰、栩栩如生的嫩叶。
它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波动,与真实的树叶别无二致。
他凝视着这片由能量构成的叶子,翡翠眼眸中光芒流转。
如果周璃昀能做到让投影“吃”下实体,那么,让一个意识投影在特定环境下“使用”实体道具的力量,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诺克斯马尔密会是否掌握了类似的技术?
魏岚指尖的嫩叶悄然消散,化作点点流光融入空气。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那个镜像空间与灰白峡谷的关联,需要弄清楚诺克斯马尔密会到底在这个虚实游戏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看了一眼门口,感知中,艾拉他们正急匆匆地赶往财富大厅。
确认巴斯小队的存在与否,是第一步。
……
菲娜带头走进财富大厅,艾拉紧跟在她身侧,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则簇拥在后,脸上都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急切。大厅内依旧繁忙,但空气中多了一丝紧绷。
娜迪娅·金穗司铎站在那幅巨大的魔法光影地图前,眉头微蹙,听着下属的汇报,图上代表数个区域的光点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娜迪娅姐姐!”菲娜加快脚步,在娜迪娅转身时停下,行了一个简洁的教团礼节,气息有些不稳。“我们有紧急情况,关于地下水路失踪的人员!”
娜迪娅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五人,注意到他们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菲娜紧握的佩剑。她抬手挥退了汇报的下属,目光锐利:“讲。”
菲娜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就在不久前,我们五个在酒馆房间里,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那是一个和金砂城几乎一样但完全破败的地方,被灰白浓雾笼罩。我们在地下水路遇到了我们拜金教团的战士,他们正在被大量缝合怪物围攻!”
艾拉立刻补充:“领头的说他叫巴斯,原来是‘铁砧’小队的!但他们现在没几个人了,他说之前汇合过其他小队的人,但死的死散的散,他们现在是凑在一起勉强支撑!”
娜迪娅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标志性的优雅从容瞬间凝固。
她甚至没有去质疑这听起来如同梦呓的经历,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艾拉:“巴斯?铁砧小队的巴斯?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艾拉语速飞快,“脸上有道新鲜血痕,用战斧,他的小队还有几个人,一个手臂受伤的神官,一个用塔盾的壮汉!
“他们被困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说怪物杀不完,他们的体力和神力都在不断消耗!”
娜迪娅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旁边一张堆满卷宗和通讯水晶的桌子前,手指快速在一叠羊皮纸文件中翻找,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她抽出一份边缘带着焦痕的报告,目光迅速扫过,脸色愈发阴沉。
“铁砧小队,队长巴斯,最后一次传回信号位于Z-7区域边缘,时间……与你们描述的经历大致吻合。”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菲娜,“他们汇报遭遇强力湮灭祭司,随后信号被强烈干扰并最终中断,判定为……失踪。”
财富大厅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菲娜深吸一口气:“司铎大人,我们在那个空间里,用手环的力量治愈了巴斯队长和他的队员。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那个镜像空间的地下水路里苦战!”
其他三小只也七嘴八舌地补充描述着此前的经历和魏岚的推测。
娜迪娅合上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知道了。”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语速更快,“菲娜,艾拉,你们提供的情报极其重要。这证实了我们最坏的猜测——失踪者并非死亡,而是被困在了某个与现实对应的异空间内。”
她立刻转向身旁待命的神官,一连串指令清晰吐出:“立刻通知圣光教会的联络官,最高优先级。
“通报已确认部分失踪人员存活,被困于一个与金砂城对应的镜像空间地下水路,正遭受持续攻击。要求即刻召开紧急会议,协调下一步营救与探查行动。”
“是,司铎大人!”
“另外,”娜迪娅的目光回到菲娜五人身上,“你们五个,立刻去医疗室接受全面检查,尤其是精神层面的。我需要确认这次‘意识投射’对你们没有留下潜在影响。
“检查结束后,返回常青之树随时待命,你们是目前唯一进入过那个空间并安全返回的‘知情者’,后续行动可能需要你们的经验。”
“明白!”菲娜立刻应下。
艾拉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菲娜用眼神制止。五人不再多言,跟着一名匆匆赶来的神官离开了大厅。
第249章 救援行动
常青之树酒馆刚刚送走上午的营业高峰,氛围尚余几分慵懒。
魏岚正站在柜台后,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杯子,翡翠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之前仓库里的谈话未曾发生。
酒馆大门被推开,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进来的正是娜迪娅·金穗与伊莎贝拉。
娜迪娅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沙色长裙,金线绣纹在阳光下流淌着微光,但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伊莎贝拉则是一袭纯白圣袍,周身朦胧光晕与酒馆内温暖的烟火气形成微妙对比,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悲悯与温和,目光却径直落向柜台后的魏岚。
她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少酒客的注意,低声的议论如同水波般在座位间扩散。
“魏岚店长。”娜迪娅率先开口,声音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但语速略快,“冒昧打扰,有要事相商。”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接话道:“事关被困战士的安危,以及那枚‘幽界道标’,希望能得到店长的协助。”
魏岚放下擦拭的杯子和软布,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
“去后面谈。”
他言简意赅,转身引路,将两位在西大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带向了酒馆后方的私人区域。
后方的休息室内,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娜迪娅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魏岚店长,我们长话短说。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一致认为,必须尽快采取行动,营救被困在镜像空间内的战士们。
“巴斯小队的情况证实了他们还活着,但每拖延一刻,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伊莎贝拉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封印盒,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此前缴获的‘幽界道标’。”娜迪娅看向魏岚,“魏岚店长,你是目前唯一成功激活并使用过此物,并亲身进入过那个异常空间的存在。对于它的运作机制和潜在风险,无人比你更了解。
“拜金教团愿意将此物提前交由你掌控,以期能尽快找到营救被困者的方法。”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桌上的封印盒,又看向娜迪娅和伊莎贝拉。
这枚“幽界道标”是研究那个诡异空间的最佳钥匙。
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在地下水路的强攻吸引了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绝大部分注意力,正是他潜入其中、仔细探查其底层规则的绝佳时机。
他根本不相信单凭那群疯子能造出这种能扭曲现实认知、甚至进行“信息删除”的空间,背后必然有更庞大的秘密。
“可以。”他回答得异常干脆,没有一丝犹豫,“道标交给我,我负责进去把人带出来。你们维持正面战场的压力,牵制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注意力。”
这爽快到近乎反常的答复,让娜迪娅和伊莎贝拉同时一怔。
娜迪娅那双精于计算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按照她之前与魏岚打交道的经验,这位神秘的店长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等价交换甚至坐地起价的机会——其是在这种对方明显有求于他的情况下。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讨价还价的说辞和底线。
这过于爽快的回应,让娜迪娅精心准备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连始终保持着悲悯微笑的伊莎贝拉,纯白面纱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这……不像她们认知中的魏岚。
魏岚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立刻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心思电转间,他木质的面庞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话锋顺势一转:
“当然,行动所需的‘物资损耗’和‘风险补偿’,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需要共同承担。”
紧接着他开始报出一系列条目:包括但不限于特定种类的魔法材料、稀有金属、能量结晶,以及要求两大教会开放部分非核心知识库的阅览权限,并承诺在后续针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联合行动中提供必要的信息共享与武力支援。
娜迪娅和伊莎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魏岚这临时加码的行为过于明显,简直像是在掩饰刚才那句过于爽快的承诺。
就仿佛是你准备好讨价还价,对方却突然一口答应,紧接着又仿佛意识到说错了话,忙不迭地开始往回找补。
并非仿佛。
不过,他提出的这些“物资损耗”和“风险补偿”,虽然种类繁多,要求具体,但确实都在两大教会可以轻松承受的范围内,甚至比她们预想中魏岚可能趁机提出的要求要“合理”得多。
那些魔法材料和知识库权限,虽然珍贵,但比起尽快救出被困的精锐、破解镜像空间的秘密,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娜迪娅精于计算的头脑迅速权衡利弊,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去戳穿魏岚这略显生硬的转折,只是优雅地颔首:“这是自然。店长所需物资清单,稍后便可备齐,直接送至常青之树。知识库权限令牌,我也会一并奉上。”
伊莎贝拉也微微欠身,纯白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温和:“圣光教会亦会提供清单上属于我方份额的部分,并承诺必要时的支援。愿圣光庇佑店长此行顺利,解救被困的羔羊。”
两人的反应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从未发生。既然魏岚给出了台阶,她们便顺势而下,毕竟当前的首要目标是救人,而不是探究这位神秘店长偶尔反常的行为模式。
“好。”魏岚也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那散发着圣洁光晕的封印盒。盒子入手微沉,表面的符文流转,隔绝着内部那令人不安的波动。
送走了娜迪娅和伊莎贝拉,没过多久,几名拜金教团的执事便带着几个密封的箱子和一枚刻着天平的金属令牌来到了常青之树。
魏岚清点了一下物资,确认无误后,便带着那枚封印好的幽界道标,独自上了酒馆二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魂的艾拉等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他解开了封印盒上的圣光禁制。
那枚暗沉金属圆盘再次暴露在空气中,中心的幽暗晶体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波动。
魏岚没有犹豫,木质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道标之上。
熟悉的剥离感与空间置换感瞬间传来。
眼前景象一晃,熟悉的阴冷和霉味扑面而来。他再次站在了那个破败、积灰的常青之树酒馆内部。
几乎在进入的瞬间,魏岚就清晰地感觉到,这具木质分身内部蕴含的力量,正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向外流逝。不过,比起上一次进入时的流失速度,确实慢了很多。
他静立原地,翡翠眼眸微闭,仔细感知着。果然,如同他所猜测的那样,在这片死寂空间的极远处,一股微弱但坚韧的、与他同源的生命气息正顽强地存在着,并且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金砂城的方向蔓延。
那是他在灰白回声峡谷种下的“基站树”所开辟的领域。
“连接……比预想的要顺利。”魏岚低声自语。
他不再耽搁,走到酒馆大厅相对空旷的中心区域。他半跪下来,一只手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意念集中,调动起与远方那片绿意领域的微弱连接。一丝丝翠绿色的光点开始在他掌心与地板接触处浮现,如同萤火虫般钻入地下。
地板下方,传来细微的、根系生长的窸窣声。
很快,一株嫩绿的幼苗破开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迅速生长。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棵约一人高、通体翠绿、枝叶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小树,便在这破败的酒馆中央扎根成型。
第二棵“基站树”。
魏岚静立在新生的基站树旁,翡翠般的眼眸中光华流转,感知着两棵基站树之间建立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连接。
“连接稳定。”他低声确认,并再次下达了扩张的指令。
他沿着积灰的楼梯下行,很快抵达了那个空旷、破败的协会大厅。标志性的交叉战斧与法杖徽记蒙尘黯淡,任务板歪斜,桌椅倾覆。
魏岚推开协会那扇沉重的、嘎吱作响的对开大门,踏入门外死寂的街道。浓雾立刻包裹上来,能见度极低。他凭借着对城市布局的记忆和模糊的方位感,沿着建筑外墙向右移动。
很快,一条狭窄的、位于两栋破败建筑之间的巷道出现在雾中。巷子深处,一个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栅栏维修通道门歪斜地立在那里,后面是向下的石阶。
一股混合着铁锈、潮湿和腥臭的味道从下方涌出,比地面上更加浓烈。
魏岚步入巷道,来到维修通道口,矮身钻了进去。
石阶湿滑,布满苔藓和粘稠物。向下不远,脚下变成了平整但积水的石板地面。
地下水路的环境映入眼帘——低矮的拱顶不断滴水,两侧是宽阔但近乎停滞的污浊水道。
魏岚站在地下水路潮湿的石板上,翡翠眼眸扫过四周。
拱顶滴落的水珠在积水中溅起细微的涟漪,两侧污浊的水道近乎凝固,漂浮着令人不快的絮状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湿腐和那股特有的腥气。
他习惯性地伸出感知,试图连接水道边缘那些在湿气中顽强攀附的、看似苔藓和蕨类的植物,想通过它们那或许微弱的生命网络,定位巴斯小队或其他可能存在的生命迹象。
然而,他的意识触须如同碰到了光滑的冰壁。
那些植物……看起来是苔藓的形状,是蕨类的轮廓,甚至模拟出了腐败和潮湿的状态,但它们内部是“空”的。
没有生命应有的细微波动,没有能量循环,甚至连最基本的植物本能反应都不存在。它们就像是……被精心雕刻、涂色,然后摆放在这里的模型,惟妙惟肖,却毫无生机。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他再次集中精神,更深入地探知脚下石缝里一簇看似干枯的草茎,结果依旧。
这些植物徒有其表,内部只有一片死寂,与他认知中的生命形态截然不同,根本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连接或共鸣。
“徒具其形的模仿么……”
第250章 轻轻松松
魏岚沿着艾拉描述的、通往之前遭遇战地点的水道快速行进。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了隐约的兵器碰撞声、压抑的嘶吼,以及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亵渎气息。
转过一个弯道,景象映入眼帘。
在较为开阔的检修平台上,巴斯和他的队员们再次结成了紧缩的圆阵,人数似乎比艾拉描述时又少了一两个,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铠甲上满是污秽和新的裂痕。
他们正被七八只形态扭曲的缝合怪物围攻。这些怪物有的长着反关节的蜥蜴后肢和骨钳,有的则是几具融化人形强行捏合,不断滴落腐蚀性脓液,裂开的颅顶口器发出“嘶哈”的漏风声响。
巴斯挥舞着砍出缺口的战斧,喘着粗气劈开一只怪物的骨钳。他脸上那道旧伤结了痂,但颧骨又添了道新口子。
眼看阵型就要崩溃,魏岚的脚步声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一只原本扑向侧翼的臃肿怪物突然调头,滴着口水朝魏岚蹒跚冲来。
“小心!”巴斯下意识喊出声。
魏岚却像是没看见危险似的,继续往前走,只是随手朝旁边一挥。几根翠绿的藤蔓从他袖口钻出,灵巧地缠住怪物的腿脚。那怪物轰然倒地,拼命挣扎却挣不断越缠越紧的藤蔓,最后被捆成个绿色的粽子,只能在地上徒劳扭动。
战斗瞬间静止了。
下一秒,这些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怪物竟像受惊的野兽般,争先恐后地跳进旁边的污浊水道,溅起大片水花,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
小队的人也紧张地盯着这个从雾里走出来的陌生人——亚麻布衣,木质脸庞,翡翠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魏岚没有立刻安抚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被藤蔓捆缚、仍在微微抽搐的怪物身上。他走近几步,半蹲下来,翡翠眼眸仔细审视着这扭曲的造物。
他伸出手指,指尖亮起微弱的翠绿光芒,轻轻点在那怪物灰败、布满缝合线的皮肤上。一丝感知探入其内部结构。
混乱、拼凑……但在那无序的血肉与能量回路中,他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痕迹。一些扭曲、断裂,但依稀可辨的符文结构,与他从“圣骸”上拓印下来的核心符文,在底层逻辑和能量流转方式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
难道……这些不断涌现、仿佛杀之不尽的缝合怪物,并不是简单的召唤物或者改造生物,而是……某种“成功”孵化或者“成长”后的“圣骸”?
诺克斯马尔密会那些粗糙的实验品,最终指向的就是制造出这种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对密会的意图有了新的猜测。
“你是谁?”巴斯见魏岚盯着那怪物不动,忍不住出声,依旧带着警惕。
魏岚这才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巴斯身上,嘴角牵起一个不太熟练但足够友善的弧度。
他举起空着的双手示意没有恶意,然后掌心一翻,拿出来一枚雕刻着拜金教团天平标志的令牌:“别那么紧张,是娜迪娅司铎托我来的。”
巴斯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魏岚那木质的面庞和翡翠般的眼眸,战斧并未放下:“司铎大人派来的?就你一个?在这种鬼地方?”
“一个就够了。”魏岚语气平淡,将令牌抛了过去。
巴斯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冰冷金属上熟悉的天平纹路,神色稍缓。
魏岚继续道:“你们被困在这里的消息,是‘晨星’带回去的。”
“晨星?”巴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你是说那几个突然冒出来帮了我们一把,又突然消失的年轻人?”
魏岚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巴斯和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员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生命力的流逝和伤势的沉重。
“先处理伤势。”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同时抬起了手。
翠绿色的光华直接从他木质的手掌中流淌而出,如同温暖的溪流,轻柔地笼罩住在场的每一位护教军战士。浓郁的生命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腐朽味。
巴斯和队员们只觉得浑身一暖,身上那些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消退,深浅不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体内近乎枯竭的力气也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滋润,快速恢复。
这种熟悉而强大的治愈效果,与之前艾拉使用手环时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精纯。
“果然……是您……”巴斯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警惕也化为了彻底的信任和感激。他收起了战斧,郑重地向魏岚行了一个军礼,“多谢阁下再次援手!”
其他队员也纷纷收起武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敬畏看向魏岚。
魏岚收回手,翠绿光华敛去。他翡翠般的眼眸看向巴斯:“不必多礼。当务之急是带你们离开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阴暗、潮湿、充满腥臭气味的水道,感知中,远方那两棵基站树建立的连接稳定而清晰。
“这个空间与现实的金砂城对应。现在现实世界的地下水路正爆发激烈战斗,直接从这里出去风险太大,贸然冲入战场可能会影响教会的行动。
“我们先返回地面,从‘常青之树’酒馆的位置离开。那里相对安全,也更便于你们休整和向娜迪娅司铎汇报情况。”
巴斯立刻点头:“全听店长安排!”
他转身对队员们低喝:“都打起精神!跟上店长!”
虽然伤势痊愈,体力恢复,但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生死搏杀带来的疲惫感并非瞬间就能完全消除。不过,求生的希望和离开这鬼地方的迫切让他们强打起精神,迅速整理好装备,紧跟在魏岚身后。
魏岚不再耽搁,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的步伐不快,确保疲惫的护教军战士们能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在死寂的水道中穿行,只有脚步声和积水被踩踏的声音回荡。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个通往地面的维修通道口。魏岚率先踏上湿滑的石阶,巴斯小队依次跟上。
重新回到被灰白浓雾笼罩的破败街道,刺骨的寒意和霉味再次包裹了众人。
回到被浓雾笼罩的破败街道,刺骨的寒意和霉味再次包裹了众人。巴斯和他的队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紧张地环顾四周,这片死寂的空城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魏岚却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常青之树酒馆的方向走去。然而,刚走出不到二十米,前方翻滚的灰白雾气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三道身影。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长袍,袍服上用银线绣着不断变化、令人眼晕的复杂几何图案,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
这三名祭司呈三角阵型站立,挡住了去路。他们没有说话,但周身开始荡漾起扭曲空间的波动,灰白色的能量在他们苍白的手指间汇聚,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仿佛要融入虚无的压迫感。
巴斯小队瞬间如临大敌!他们太熟悉这种气息了,之前不少同伴就是在这种诡异的法术下精神崩溃或身体直接被“抹除”!
所有人几乎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战意,巴斯怒吼一声,身上腾起金棕色的魔力光焰,战斧横在胸前;其他队员也纷纷举起武器或凝聚神力,准备拼死一搏。
“终焉之影庇佑着你等湮灭!”
为首的祭司用一种毫无波动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吟诵道,三人同时抬手,灰白色的湮灭光束如同毒蛇般射向魏岚和他身后的护教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岚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那三道足以让寻常强者严阵以待的湮灭光束,只是像驱赶苍蝇一样,随意地向前挥了挥手。
他身前的空气突然泛起翡翠色的涟漪,仿佛空间本身化作了流动的液态翡翠。三道湮灭光束射入这片涟漪,竟像冰雪落入温泉般无声消融,连一丝波纹都未能激起。
“噗噗噗——”
三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三名湮灭祭司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们脚下不知何时破土而出的、带着尖锐木刺的粗壮根须,如长矛般从下方瞬间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将三人如同糖葫芦般串了起来。
灰白色的能量在他们体内失控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他们戴着无面面具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翠绿的根须缓缓收回地下,只留下三具被洞穿的尸体软倒在地,暗红色的血液慢慢浸透了他们绣着银线的袍子,在灰白色的雾气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整个过程,从祭司出现到变成尸体,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巴斯和他身后的护教军战士们还保持着准备冲锋或防御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却已从决然的紧张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茫然。
他们看着那三具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又看了看前方那个连衣角都没乱、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灰尘的木质身影,一时间大脑都有些空白。
魏岚甚至没再看那三具尸体一眼,只是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巴斯等人平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别停下。”
他继续迈步向前,浓雾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仿佛在为其让路。
巴斯猛地一个激灵,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赶紧挥手示意队员们跟上。他们经过那三具湮灭祭司的尸体时,都下意识地绕开,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魏岚转身,示意巴斯小队继续跟上。幸存的护教军战士们压下心中的震撼,紧握着武器,加快脚步跟随着那道亚麻布的身影。
队伍在浓雾中穿行了不到五十米。
突然——
轰隆!
第251章 回到现实
震动很轻微,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是一种低鸣,从脚底沿着骨骼悄悄爬升。周围灰白色的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慵懒的姿态缓缓翻滚。
魏岚脚步一顿,翡翠般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视着四周。巴斯队长立刻抬起拳头,示意身后的护教军战士们停下,所有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望向雾霭深处。
“刚才……是不是晃了一下?”一个年轻的护教军战士不确定地低声问道。
没人回答,因为那感觉太过微弱,仿佛只是错觉。
但紧接着,异常出现了。
在众人右侧,那栋原本轮廓模糊、墙皮剥落的破败房屋,其歪斜的窗框内部,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幅清晰的景象——一间点着明亮油灯的整洁房间,桌上甚至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景象一闪即逝,破败的窗洞重新被昏暗填满,仿佛刚才只是阳光穿透劣质玻璃产生的折射。
“我眼花了?”巴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的疑问很快被接二连三的异常所淹没。
左前方,一片浓稠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显露出其后一条干净的石板街道,几个穿着金砂城常见服饰的行人谈笑着走过,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了那么一两次心跳的时间,随后雾气合拢,一切重归死寂。
脚下破碎的石板缝隙间,一株早已干枯的野草,其虚影与另一株鲜活的、带着露珠的绿草影像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魏岚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静止。
这一次,是在他们正前方。
浓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条缝隙,缝隙后面不是破败的街道,而是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金砂城集市广场一角。
烤肉的香气、商贩的叫卖、甚至阳光照在金属招牌上的反光都清晰无比。
这景象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退潮般缩回雾气之后,眼前重新只剩下死寂和灰白。
“是…是集市!”一个护教军战士声音发干,“我看到了‘老骆驼’烤肉摊的旗子!”
“我也听到了声音!”另一个战士补充道,脸上似乎有些不安,“虽然听不清说什么……”
巴斯队长脸色凝重,他看向魏岚:“店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脚下的震动彻底消失了。那几声模糊的集市喧嚣和转瞬即逝的鲜活影像,也如同被掐断的余音,没有再出现。
周围只剩下永恒的灰白雾气,以一种缓慢、粘稠的姿态重新占据了一切,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一片死寂。
巴斯队长和他手下的护教军战士们面面相觑,刚才紧绷的神经还残留着悸动,但目标却消失了。他们紧握着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可除了破败的街道和浓雾,什么也没有。
“……结束了?”一个战士不确定地低声问。
没人能回答。
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才的异常更让人心里发毛。
魏岚静立原地,翡翠眼眸中微光流转。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具木质分身与本体的力量联系得到了加强。
这意味着他的分身在逐渐靠近本体,或者说——这个空间在逐渐靠近现实中的金砂城。
“走。”他没有解释,只是再次迈开脚步,“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送你们回去。”
巴斯队长见状,压下心头的疑惑,用力一挥手:“跟上店长!”
众人加快脚步,在魏岚的带领下,沿着死寂的街道快速穿行,浓雾依旧。
推开积满灰尘、嘎吱作响的酒馆大门,魏岚没有耽搁,径直走到酒馆大厅中央,这里有棵由他不久前种下的翠绿“基站树”旁。小树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这片死寂中顽强地彰显着生机。
他转过身,面对巴斯和他身后那些面带疲惫却又隐含期待的护教军战士们。
“做好准备。魏岚言简意赅。
他再次取出了那枚暗沉的幽界道标,中心的幽暗晶体缓缓旋转。
巴斯队长深吸一口气,回头扫视自己的队员,沉声道:“都打起精神!跟紧店长!”
所有护教军战士立刻挺直了腰板,紧紧握住武器,目光集中在那枚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道标上。
魏岚不再多言,意念沉入道标。熟悉的剥离感与空间扭曲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周围的破败景象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
灰白的雾气,积尘的吧台,歪斜的桌椅,以及那棵翠绿的基站树……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中旋转、淡化。
短暂的失重感和方向迷失后,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
温暖、嘈杂、充满食物香气和酒液芬芳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
明亮的光线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亮了大厅。
几张桌子旁坐着正在享用午餐的熟客,安卡在吧台后擦拭着杯子,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的生机与活力。
他们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常青之树酒馆,回到了现实的金砂城。
突然出现在大厅中央的一行人引起了短暂的骚动。酒客们惊讶地看着这群凭空出现、身穿破损拜金教团铠甲、满身带着下水道腥臭和硝烟气息的战士,以及站在他们前方,依旧是那副亚麻布衣、木质脸庞的魏岚。
安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店长!你们……你们回来了?!”
巴斯队长和他身后的战士们还有些恍惚,难以置信地环顾着这温暖、明亮、充满生机的环境,与刚才那片死寂破败的灰白世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几个年轻的战士甚至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魏岚对安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看向巴斯:“带你的队员去后面清理一下,吃点东西。娜迪娅司铎很快会得到消息。”
巴斯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地向魏岚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店长!大恩不言谢!铁砧小队,铭记于心!”
他身后的所有护教军战士也齐刷刷地抬手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魏岚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巴斯不再耽搁,立刻指挥着队员们,跟着闻讯赶来的其他部落民战士,走向后厨方向进行简单的清理和休整。
魏岚则转身,平静地走向吧台,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酒馆内的骚动很快平息下去,熟客们虽然好奇,但见魏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便继续各自的交谈和用餐。
魏岚走到吧台后,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柜台上一盆叶片厚实的龙舌兰,一丝微不可察的绿意顺着茎叶脉络悄然传递出去。
不到一刻钟,常青之树酒馆的门被推开。娜迪娅·金穗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沙色长裙,金线绣纹一丝不苟。只是,她琥珀色的眼眸比平日更加锐利,像淬了火的金砂,视线扫过大堂,精准地落在魏岚身上,微微颔首。
她走向魏岚所在的卡座,裙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落座时,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
“魏岚店长。你传来的讯息,我收到了。拜金教团的战士们情况如何?”
“救回来了,在后院休息。”魏岚点点头。
娜迪娅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太好了。”
魏岚正准备继续介绍情况,娜迪娅忽然抬手打断了魏岚,又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双精于计算的琥珀色眼眸直视着魏岚:
“停。魏岚店长,我知道你接下来大概要说什么。按照惯例,事情办成了,后面就该跟着‘但是’了,对吧?”
魏岚没想到对方居然已经学会抢答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用力绷住脸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整顿好自己的心情。她端起了安卡刚送上来的、据说能“稳定心神”的草药茶,轻轻吹了吹气。
“说吧,店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论情况多糟,我们总有办法……”
魏岚点了点头,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开口:“人救回来了,但那个空间似乎正在变得不稳定,并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娜迪娅的心稍稍提起,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做好了听到“空间崩溃”、“怪物暴动”或者“湮灭祭司大规模入侵”之类坏消息的准备。
魏岚继续说道:“……并且它好像正在往现实的金砂城‘贴过来’。”
“噗——咳咳咳!”
娜迪娅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剧烈咳嗽。她下意识握紧的右手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只质地坚硬的陶制茶杯把柄竟被她硬生生捏碎了!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将碎裂的把柄残片丢在桌上, 扯过桌布擦拭着溅到裙摆上的水渍,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是在逗我吗”的荒谬感。
“贴、贴过来?!”她的声音因为呛咳而有些变调,“什么叫‘贴过来’?!魏岚店长,请你说清楚!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叠?还是空间坐标的混淆?或者是某种大规模的现实扭曲现象?!”
她的语速快得惊人,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空间灾难的可能性以及对应的、足以让拜金教团财政主管当场晕厥的预算草案。
魏岚看着有些失态的娜迪娅,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尝试用更形象的方式解释:“就是……刚才在里面,我们看到了外面集市的幻影,听到了声音,还闻到了烤肉味。”
娜迪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猛地闭上,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第252章 碧波港
“还有,”魏岚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我怀疑那些地下水路里杀不完的缝合怪物,可能是用‘圣骸’技术‘养’出来的。”
娜迪娅:“……”
她默默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被她喷过、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草药茶,开始认真思考现在把财政主管打晕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至少能让他在账单雪崩前享受片刻的安宁。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在桌面上掐出印子。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感激、抓狂和“虽然我想掐死你但还得谢谢你”的复杂表情,一字一顿地对魏岚说:
“……魏岚店长,感谢您的及时通报,以及……一如既往的——‘惊喜’。”
“所以,”魏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娜迪娅濒临崩溃边缘的表情,很自然地接上,“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全城疏散?还是连夜挖条新河把地下水路全灌上水泥?”
娜迪娅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和预算一起蒸发。
“疏散……您知道金砂城有多少人口吗?而且在这种时候大规模疏散,只会引起恐慌,给诺克斯马尔密会制造更多混乱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司铎的威严,“我们会立刻发布全城戒严通告,增派巡逻队,严格控制各区域人员流动,尤其是地下水路入口,全部设卡封锁。
“同时,加大在地下水路的军事投入,争取在……在那个空间‘贴’得更近之前,把密会的据点端掉。”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当然,常青之树的各位不受戒严令限制。你们有自由行动权,魏岚店长您的……呃,‘研究活动’,我们也会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研究活动”这几个字,魏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高了一点点,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确实有点意外娜迪娅会这么直接地点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司铎要是连这点敏锐都没有,反而才奇怪。
“我还以为,”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会顺势把‘幽界道标’要回去。毕竟现在人已经救出来了。”
娜迪娅闻言,直接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卡座柔软的靠垫里,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连司铎的优雅仪态都懒得维持了。
“要回来?然后呢?”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让教团自己组织人手,再塞进去跟那些杀不完的怪物和神出鬼没的湮灭祭司死磕?还得时刻担心那鬼地方会不会下一秒就‘贴’到脸上来?
“不了,魏岚店长,您还是自己留着……研究吧。拜金教团现在光是处理地下水路的烂摊子,以及准备应对可能……呃,‘贴脸’的空间异象,预算就已经快见底了。实在抽不出更多资源,去跟那个怎么看怎么不祥的金属盘子死磕。”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更像是自言自语:“至少放在您这里,它看起来还挺……安分的。而且,万一真出了什么我们处理不了的‘大惊喜’,还能直接来找您,省去了中间沟通的环节。
“只要您别用它把金砂城变成第二个……嗯,‘远古神庙’试验场,或者引发更大规模的空间错乱,随您怎么折腾。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得放在现实层面的围剿上,没空管那个‘贴过来’的幽灵城了。”
魏岚点了点头,一脸“我理解”的表情,顺手把桌上那碟没被动过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坚果饼推到娜迪娅面前。
“吃点东西,补充能量。”他语气如常,“下次记得带个结实点的茶杯。”
娜迪娅看着那碟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坚果饼,又看了看那茶杯的残片,最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拿起一块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
木鲸号缓缓驶入翡翠林海东北部的港口城市——碧波港。
码头由经过处理的坚实木材与浅灰色石材混合构建。穿着统一深绿色制服的海关官员和港口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引导着船只停靠,他们佩戴着功能性的腕表或手持记录板。
瓦尔德斯夫妇站在舷边,看着眼前充满科技感却又陌生的港口,脸上兴奋中夹杂着些许忐忑。
“约翰,看来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艾米莉夫人低声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装,“这里的秩序……太严密了。”
“先别想太多,亲爱的,”约翰拍了拍妻子的手,尽管他自己也有些紧张,“按计划来,我们得先通过海关,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从了解本地市场开始。”
瓦尔德斯夫妇有些紧张地跟在魏岚分身和奥莉维亚身后,走向入境检查通道。薇丝珀拉则抱着她那一大摞笔记和卷轴,沉默地跟在最后。
海关大厅明亮整洁,窗口后的精灵官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有藤蔓与星辰的徽记。
轮到他们时,官员接过约翰递上的一叠文件——主要是由艾斯特维尔港港口议会开具的身份证明和商业意向介绍信,以及海洋教会出具的担保文书。
“瓦尔德斯商会,考察贸易……嗯,艾斯特维尔港的文件。”官员快速翻阅着,确认了印章和有效期,“目的是?”
“我们想了解贵帝国的市场,寻找一些合适的商品,进行小规模的贸易尝试。”约翰谨慎地回答。
官员点点头,在文件上盖了个章,递还给他们:“旅游商务签证,有效期九十天。请遵守我国法律,按时申报税务。祝你们在翡翠林海找到商机。”
接着是薇丝珀拉。她递上的是艾斯特维尔港学者协会开具的访问学者证明和海洋教会的推荐信。
“学术访问?”官员看了看她抱着的厚重笔记。
薇丝珀拉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
“主要活动区域?”
“……图书馆。大的。”她补充道。
官员似乎见惯了这类学者,利落地办好手续:“主要城市公共图书馆对访客开放,首都林冠城的‘万识之庭’需要额外预约,你可以在当地办理。”
奥莉维亚上前,出示了她海洋教会神官的凭证。
精灵官员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亲切起来:“海洋教会的姐妹?欢迎来到翡翠林海。教会驻碧波港的办事处就在港口区东侧,你需要先去那里报到备案。”他很快为奥莉维亚办理好了入境手续。
最后是魏岚。他的存在让官员多打量了几眼。
魏岚递上的是海洋教会开具的、相对模糊的“特殊顾问”身份证明。
官员仔细核对了文件,又看了看魏岚那非同寻常的木质身躯。片刻后,他点点头,盖上了许可章:“欢迎来到翡翠林海,魏岚先生。请遵守我国法律法规。”
所有手续顺利办完,比预想的要简单。一行人走出海关大厅,来到了港口外的广场上。
一行人站在碧波港广场边缘,略带咸味的海风拂过,带着与西大陆港口截然不同的、属于森林的清新草木气息。
广场上人来人往,大多行色匆匆,服饰风格简洁而实用,偶尔能看到佩戴着复杂机械装置或散发着微弱能量光晕的精灵走过。
约翰·瓦尔德斯深吸一口气,转向魏岚:“魏岚先生,我们打算先在港口区转转,看看本地的集市和商铺,了解一下行情。”他拍了拍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得先摸摸底,看看哪些货品有差价可赚。”
艾米莉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对魏岚和奥莉维亚温和地笑了笑:“希望一切顺利。魏岚先生,奥莉维亚小姐,还有薇丝珀拉小姐,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简单答道:“我和薇丝珀拉要去皇城。”
抱着厚重笔记的薇丝珀拉闻言,下意识地往魏岚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副厚厚的眼镜,小声补充:“……去大图书馆。”
奥莉维亚整理了一下自己稍显宽大的靛蓝色神官袍袖口,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她的一丝不自在。
她转向魏岚和薇丝珀拉,语气带着点努力维持的镇定,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那个……我得先去港口区的海洋教会办事处报到备案。”她看了一眼魏岚,眼神里带着点征询的意味,“按照教会流程,报备之后我应该就……嗯,算是完成初步任务了。
“如果……如果魏岚店长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皇城看看?毕竟这次航行,教会也希望我能……多学习观察。”
奥莉维亚的话语在结尾处稍微弱了下去,她没明说是监视,但意思大家都懂。
魏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奥莉维亚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谢谢!那……那我尽快去办手续。”她看向瓦尔德斯夫妇,语气真诚地祝福道,“瓦尔德斯先生,夫人,祝你们考察顺利。”
魏岚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奥莉维亚的安排。他抬起手,指尖一缕翠绿的光华流转,一片脉络清晰、泛着温润光泽的树叶在他掌心成形。他将其递给奥莉维亚。
“带着这个。办完手续,通过它感知我们的位置。”
奥莉维亚小心地接过树叶,触手温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她郑重地将其收好。“我会尽快。”
目送奥莉维亚朝着港口区东侧走去,魏岚转向身旁几乎要把自己缩进笔记堆里的薇丝珀拉。
“走吧,”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在等她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附近转转。”
薇丝珀拉从厚厚的书册后抬起一点脑袋,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小声应了一下:“……嗯。”
魏岚没再多说,转身朝着与港口办事处相反的方向,汇入了广场上的人流。
薇丝珀拉赶紧抱紧她的宝贝笔记,低着头,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魏岚身后,努力不让自己跟丢。
第253章 碧波港漫步
魏岚领着薇丝珀拉,沿着碧波港宽阔整洁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步伐平稳,确保身后那个几乎要把自己埋进笔记堆里的女孩能跟上。
街道两旁的建筑首先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些楼房大多不超过五层,外观呈现出一种人为塑造的“自然”风格。
粗壮的“树干”状结构支撑着主体,外立面覆盖着模仿树皮纹理的板材,阳台边缘装饰着金属锻造的叶片和藤蔓图案,屋顶也往往设计成舒缓的坡度,覆以深色的瓦片,远看仿佛一片片经过精心修剪的树冠。
然而,在魏岚的感知中,这些建筑内部是冰冷的砖石、金属龙骨和规整的魔力回路。
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树干”和“叶片”,不过是毫无生命力的仿制品,与其说是在亲近自然,不如说是一种对自然形态的高度程式化模仿。
精灵族特有的美学偏执……
“……连自欺欺人的绿植外墙都懒得弄真的?”
他的目光转向街道。路面是坚硬的灰白色石材铺就,被频繁使用磨得光滑。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中央铺设的两条金属轨道,闪着冷硬的光泽。
很快,一辆长约十米、造型略显方正的四轮车辆沿着轨道平稳驶来。它没有马拉,车头部位镶嵌着几块散发着稳定蓝光的晶石,下方与轨道接触的部位传来轻微的嗡鸣和魔力波动。
车辆两侧有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不少乘客。
它速度不算快,但运行平稳,在固定的站点停靠,有精灵上下。
“这莫不就是莱瑟莉提到的……公共蒸汽电力混动轨道车。”
除了轨道车辆,路上也能看到一些自行驱动的四轮“汽车”。
它们的造型让他联想到地球上早期的轿车,但线条更加圆润一些,外壳通常是深绿、银灰或暗金色。
这些车辆同样没有排气管,动力源似乎是安装在底盘的小型魔能核心,行驶时只有微弱的元素扰动和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街边的路灯是优雅的黑色金属灯柱,顶端不是灯泡,而是禁锢在透明琉璃罩内的、稳定发光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即使在白天也能感觉到其蕴含的光明元素。
他们经过一家敞开着门的杂货铺,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日常用品。
魏岚注意到柜台后面,店主正在操作一个黄铜色的机械装置。
那东西大小如一个小型行李箱,侧面有摇柄,正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刻度盘和不断微微跳动的指针,还有几个按键。
店主摇动把手,随着齿轮啮合的轻微咔哒声,装置上的指针随之规律摆动。
“手摇式差分机……或者说,某种基于机械和符文逻辑的计算器。”
魏岚判断这玩意儿的计算能力恐怕有限,但在一个没有普及电子计算机的社会,已经算是相当先进的工具了。
一路上,薇丝珀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不住地打量着这些新奇的事物。
她的目光在电车、汽车、路灯和商店里的计算装置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显露出内心的好奇。
然而,每当魏岚的脚步稍有放缓,似乎有靠近观察或者进入某家店铺的意图时,薇丝珀拉就会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低着头,脚步踌躇,几乎要缩到他背后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发出类似“唔…”的抗拒音节。
魏岚瞥了她一眼,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心里明了。
这小姑娘的社恐又发作了,面对陌生环境和可能的人际交流,她宁愿躲在书本和安全距离之后。
他维持着原有的步调,让薇丝珀拉能够在她感到安全的距离外,尽可能多地看到这个城市的面貌。
走过了两三条街道,周围建筑的密度稍微降低,出现了一个小型的街心广场,种植着一些耐盐碱的观赏性灌木。
广场边缘,一家看起来颇为安静的茶室吸引了魏岚的注意。茶室的招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牌,上面雕刻着“林间憩所”字样,橱窗里摆放着几套雅致的瓷制茶具。
“进去坐坐,等奥莉维亚。”魏岚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薇丝珀拉说道。
薇丝珀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茶室,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抱着笔记的手更紧了些,但还是跟着魏岚走了进去。
茶室内部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和烘烤茶点的甜香。座位之间有低矮的隔断或盆栽植物形成自然的区隔,环境确实清静,客人不多。
魏岚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几乎第一时间就将那厚厚一摞笔记放在桌上,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面前,然后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偷偷从笔记上方观察着店内的陈设。
一名穿着素雅制服、耳朵尖长的精灵侍者无声地走来,他目光快速扫过魏岚非人的木质身躯和薇丝珀拉明显的人类特征,脸上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但语气带着一丝谨慎:
“欢迎光临‘林间憩所’。冒昧询问,两位客人的种族是……?”
魏岚闻言,木质的面庞上眉骨区域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翡翠眼眸看向侍者:“喝杯茶,吃块点心,还要看种族?”
精灵侍者被魏岚这句反问噎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礼貌笑容僵硬了半秒,但他显然训练有素,很快调整过来,微微欠身解释道:
“请您谅解,先生。这并非冒犯,而是出于对客人口味与…呃…生理承受能力的负责考虑。”他措辞谨慎,“我们精灵一族偏好的许多风味物质,其浓度和层次感,对于其他种族的味觉系统而言,有时会显得…过于强烈,甚至可能引发不适。
“本店备有一些经过风味‘调和’的饮品与餐点,更适合非精灵族的客人。”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一闪,某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豆知识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蹦了出来,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跳到了他的脸上。
一同回忆起来的还有当时艾拉被坑惨了的画面。
“……明白了。”魏岚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抽,“就像开在外国的中餐馆,总会准备两份菜单,一份给本地人,一份给懂行的老乡。”
侍者显然没完全理解“中餐馆”的比喻(也有可能被翻译插件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东西?),但“两份菜单”的意思他懂了,立刻点头:“您可以这样理解,先生。那么,二位需要看看那份…呃…‘通用菜单’吗?”
“那就通用菜单吧。”
侍者转身取来另一份装帧相对朴素的菜单,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等待。
魏岚快速浏览了一下,点了一壶名为“银雾森林”的特色红茶和两份看起来不太甜的坚果蜂蜜酥饼。侍者记录后微微躬身,安静地退下。
茶室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类似风铃和竖琴合成的轻柔背景乐。
薇丝珀拉渐渐不再那么紧绷,开始好奇地打量桌上摆放的、镶嵌着小块导光水晶的调味瓶架,以及墙壁上那盏通过内部复杂镜面反射、让光芒均匀洒下的壁灯。
等待的间隙,魏岚的翡翠眼眸望向窗外,看着街道上偶尔驶过的魔能车辆和步履匆匆的精灵居民,思绪却飘到了刚刚分开的瓦尔德斯夫妇身上。
“……忘了提醒他们了。”魏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祝他们好运了,希望他们点单时,遇到的侍者也能这么‘负责’,主动提供‘通用菜单’吧。不然……”
没过多久,侍者端着托盘回来了。一壶散发着柔和果木香气的红茶,两碟看起来酥脆可口的坚果蜂蜜酥饼被轻轻放在桌上。
“您的‘银雾森林’,以及‘岩蜂酥饼’,请慢用。”侍者说完,再次无声地退开。
魏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深红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散发出与名字相符的、略带清冷感的气息。
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比他预想的要清淡一些,但茶香醇厚,回味甘甜,显然是经过“调和”的版本。
薇丝珀拉看着魏岚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咬了下去。
酥饼入口即化,坚果的香气和蜂蜜的清甜恰到好处,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快速拿起第二块,像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小口而迅速地吃着。
魏岚一边品着茶,一边继续观察着窗外。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一家店铺门口摆放的、结构精巧的机械展示品上,那似乎是一个自动报时的钟表,由齿轮和发条驱动,一个小巧的金属鸟儿每到整点就会弹出来鸣叫。
就在他研究那钟表的机械原理时,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奥莉维亚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些,靛蓝色的神官袍似乎也整理过了。
“手续办完了?”魏岚问道,示意她在空位坐下。
“嗯,报备好了。”奥莉维亚坐下,松了口气,“港口办事处的同僚还挺热情的,就是……问得有点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和空了一半的碟子,“你们已经点过了?这是什么茶?”
“银雾森林,”魏岚给她也倒了一杯。
奥莉维亚接过茶杯,闻了闻,小心地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很柔和。”她放下茶杯,看向魏岚和还在小口吃点心的薇丝珀拉,“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去皇城吗?怎么去?”
第254章 可怜的奥莉维亚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向旁边安静侍立的精灵侍者,抬了抬手。
侍者立刻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先生,有什么需要?”
“去林冠城,怎么走最方便?”魏岚问。
“去首都的话,最便捷的方式是乘坐‘林冠特快’。”侍者流畅地回答,显然对此问题习以为常,“那是连接主要城市的魔能轨道快车。碧波港的中央车站就有站台,每小时都有一班。全程大约需要六个小时。”
“车票呢?”
“车站售票厅随时可以购买,支持现金或魔力凭证支付。”
“明白了,多谢。”魏岚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随即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侍者会意,立刻报出一个价格。
还没等魏岚有什么动作,奥莉维亚已经抢先一步,从腰间一个绣着海浪纹样的小钱袋里,利索地掏出几枚亮闪闪的金币,“叮当”几声放在了侍者端来的小木盘里。
“我来吧,”奥莉维亚对魏岚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办事处,教会预支了一小笔本地活动经费。”
魏岚的木质眉骨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东大陆和西大陆……用同一套钱?”
他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诧异。这比他看到精灵的魔导车和手摇计算器还让他意外。
奥莉维亚一边等着侍者找零,一边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都是六神教会统筹联合发行的标准货币嘛。
“虽然花纹不太一样,西大陆那边多是海洋波纹、圣光徽记或者财富天秤,”她指了指金币上隐约的藤蔓与星辰图案,“东大陆这边常见自然藤蔓、律法典籍或者战争图腾之类的,但重量和含金量是统一的,在哪都能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可是六神教会为数不多、在整个星球都能畅通无阻的‘功劳’之一了。”
魏岚接过话头,顺势追问:“听起来,这‘六神教会’在东大陆,和西大陆那边……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奥莉维亚接过侍者递回的几枚银币零钱,塞回钱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在这边,教会跟世俗政权基本就是一回事啦。”
她掰着手指数道:“比如我们所在的精灵帝国,德鲁伊教团的首席大祭司,就是精灵女皇本人兼任的。自然之神的信仰嘛……你懂的,更像是一种传统和文化象征。
“北边的人类帝国更直接,”奥莉维亚耸耸肩,“裁决神殿完全置于帝国掌控之下,连大审判长的任命,都得皇帝陛下点头才行。神殿更像是帝国推行律法和维持秩序的一个……超级部门?”
“战争教会呢?”
“兽人部落那边情况更复杂点,但大体也类似。战争教会深深嵌入各个部落的萨满体系里,大酋长往往也拥有极高的宗教权威。”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仅仅是因为统治者的手段不同?”
“这个嘛……”奥莉维亚想了想,“你看西大陆,南边是黄金沙漠,北边是破碎群岛,总之都是地形破碎,岛屿、绿洲零零散散,对吧?那种地方,很难形成一个强大的世俗政权。反倒是能联通各处的教会,更容易凝聚力量,影响力自然就大了。”
她指了指窗外碧波港宽阔的街道和远处连绵的建筑:“但东大陆不一样,你看这翡翠林海,还有北边的大平原,疆域广阔,地形相对完整,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很容易就建立起来,并且能把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
“在这种铁板一块的统治下,教会想独立发展壮大,几乎不可能,只能被收编或者深度融合。
“所以啦,在西大陆,你可能常听人说‘我是圣光的信徒’或者‘我追随海洋女神’;但在这东大陆,大家更习惯说‘我是帝国公民’或者‘我是某某部落的’。信仰?更像是户口本上需要填写的‘民族’或者‘文化习俗’那一栏。”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捕捉到了奥莉维亚话语中的关键点:“听起来,这所谓的‘六神教会’联盟,其实……”
“其实就是西大陆的三家教会在那边自封的啦,”奥莉维亚接口,带着点“你懂的”表情,“然后硬拉上东大陆的三大世俗势力——精灵帝国、北边的人类帝国,还有占据荒原的兽人部落联盟——凑在一起开个会,就算‘六方会谈’了。”
魏岚木质的面庞上眉骨区域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所以,这联盟里有一半成员……其实是世俗政权的领袖?”
“对啊!”奥莉维亚拿起一块侍者新添的、点缀着莓果的小饼干,“精灵女皇、人类皇帝、兽人大酋长……他们本质上都是统治者,信仰更多是统治工具。所以每次开会都挺……热闹的。”
她掰着手指数道:“人类帝国的代表年年都要拍桌子,抱怨北边的兽人部落又南下劫掠他们的边境村庄,要求兽人联盟‘管好自己的人’。兽人联盟的大酋长每次都两手一摊,表示荒原那么大,部落成千上万,很多刺头根本不听号令,他也很头疼。
“精灵帝国呢,”奥莉维亚咬了一口饼干,继续道,“几乎每次都要提开放航线、打破贸易壁垒的事儿,话里话外暗示我们海洋教会在东西大陆的贸易里‘抽水’抽得太狠了,希望我们能‘顾全大局’。”
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说得好像我们维持那么庞大的船队与海上据点、清理航道、应对海盗都不用花钱似的。
“至于拜金教团嘛……”奥莉维亚耸耸肩,“他们那些‘低买高卖’、‘信息差套利’的倒爷行为,几乎被其他五家轮流点名批评。
“精灵嫌他们倒卖帝国限量魔导器,人类帝国控诉他们走私违禁军用物资给边境部落,连兽人都抱怨他们用劣质酒和镀金首饰换走了珍贵的魔兽皮毛和矿石。听说教皇大人每次参会,脸皮都得再练厚几分。”
“那圣光教会呢?”魏岚问。
“哦,圣光教会啊,”奥莉维亚脸上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敬佩,“圣光教大部分时候都能收获各方的一致好评。毕竟救死扶伤、扶贫济困、到处建医院和孤儿院都是实打实的。哪边闹了瘟疫或者天灾,圣光教会的治疗所和救济站总是第一个到的。
“这方面,大家倒是都挺佩服的,一般不会找他们麻烦,偶尔还会给他们拨点款。算是议会里难得的‘清流’和共识了。”
魏岚听着这熟悉无比的扯皮画面,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三人走出茶室,重新回到碧波港的街道上。
薇丝珀拉抱着她那堆笔记,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通八达的街道,小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车站……往哪边走?”
魏岚闻言,抬手指向斜前方一条格外宽阔、隐约能望见拱形屋顶建筑轮廓的街道。
“那边。”
奥莉维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扭头看看魏岚那笃定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魏岚先生,您……之前来过碧波港?”
魏岚的木质面庞转向她,翡翠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边的路牌上写着呢——‘中央车站方向,前行800米’。”
奥莉维亚和薇丝珀拉同时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街角立着一根造型简洁的金属指示牌,上面用通用语和精灵语清晰地标注着字样,箭头明确指向魏岚刚才指的那条路。
奥莉维亚:“……哦。”
薇丝珀拉默默地把脸往笔记后面藏了藏。
三人沿着指示牌方向走去,宽阔的街道上行人依旧步履匆匆。
没走多远,奥莉维亚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她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小声辩解:“那个……茶室的点心分量有点少……”
魏岚的翡翠眼眸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停在了一个路边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精灵老头,摊子上摆着一种金黄色的、螺旋状的油炸面食,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和油香。
“这是什么?”奥莉维亚好奇地凑过去。
“蜂蜜旋涡卷,碧波港特产,”精灵老头热情地介绍,“用的是林海特产的岩蜂蜜,外酥里软,保证好吃!三个只要一枚银币!”
奥莉维亚立刻掏出钱袋:“先来一个尝尝。”
精灵老头愣了一下,但还是利索地夹起一个,用油纸包了递给魏莉维亚。
奥莉维亚接过,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嘴巴张着,哈哧哈哧地倒吸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水……水……”她含糊不清地喊着,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水囊。
魏岚默默地递过去一杯从茶室里顺手打的白开水。
奥莉维亚接过来,也顾不上是谁的了,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才勉强把那股火烧火燎的甜腻压下去。
“这……这蜂蜜是掺了熔岩吗?!”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旋涡卷”,金色的糖浆还在拉丝。
精灵老头一脸无辜:“这可是上好的岩蜂蜜!我们精灵都爱这个味儿!是你说要‘尝尝’的嘛。”
魏岚看着奥莉维亚拼命灌水的样子,木质的面庞上眉骨区域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出门前,卡珊德拉没提醒过你?关于精灵的口味……和人类的差异。”
这知识当初还是那位海洋圣女“好心”告诉他的,附带艾拉被坑惨了的鲜活案例。
奥莉维亚好不容易缓过气,眼泪汪汪地看着魏岚,声音还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提醒了呀!圣女大人说,精灵的美食天下一绝,如果到了这边,一定要找机会好好尝尝,还说……还说这是难得的体验机会,错过太可惜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尤其是回想起卡珊德拉当时脸上那抹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期待的笑容。
“而且……而且之前在茶馆,魏岚先生你点的茶和点心,不是都挺正常的嘛!谁知道这街边小摊的‘特产’能……能这么‘烈’啊!”
听完奥莉维亚的话,魏岚的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了卡珊德拉那张带着促狭笑意、海蓝宝石眼眸里闪烁着“看好戏”光芒的脸庞。
他甚至能脑补出那位海洋圣女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乐不可支地欣赏着自家后辈被“精灵美食”坑到的场面。
第255章 精灵女皇的邀请
魏岚看着奥莉维亚还在那龇牙咧嘴,默默转向笑眯眯的精灵老头:“有没有……嗯,就是那种,‘通用版本’的?给外地游客尝鲜的那种。”
精灵老头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哎呀!早说嘛!等着!”
他乐呵呵地转身,从旁边一个带玻璃罩的木架子上取下来几个看起来颜色稍浅、个头也小一点的同款螺旋卷。
“这个,这个,”老头热情地推销,“用的普通花蜜,糖也减半了,油温也控得低点,外皮更脆,不腻人!专门给路过的人类、矮人朋友们准备的!三个一枚银币,一样价!”
奥莉维亚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改良版”,又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个“熔岩版”,犹豫着没动。
薇丝珀拉却悄悄从笔记后面探出一点脑袋,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那“通用版”旋涡卷,小鼻子轻轻动了动。
魏岚直接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摊位上:“来三个。”
精灵老头麻利地包好三个递过来。魏岚接过,没自己吃,而是转手递到了薇丝珀拉面前。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看看魏岚,又看看那散发着温和甜香的食物,犹豫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来一串。她像只试探的小动物,极小口地咬了一下边缘。
咀嚼了两下,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低下头,小口但速度明显地加快,安静地吃了起来。
奥莉维亚见状,这才鼓起勇气,把手里那半个“熔岩版”塞给魏岚(魏岚顺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也接过来了一个“通用版”。她心有余悸地咬了一小口,随即长舒一口气:“这个好!这个能吃!”
经过了一段小插曲,三人继续沿着宽阔的街道向中央车站走去。越靠近车站,人流越发密集,各种族裔的行人拖着行李,空气中混杂着不同口音的通用语和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
碧波港的中央车站是一座宏伟的拱顶建筑,大量运用了玻璃和浅色石材,内部空间开阔明亮。指示牌清晰标示着不同线路的候车区域,穿着制服的精灵工作人员穿梭其中。
他们穿过广场,走向车站正门旁那标志性的“售票厅”指示牌。
大厅内部宽敞明亮,一排镶嵌着黄铜边框的售票窗口依次排开,窗口上方显示着目的地和班次信息的魔法光屏不断滚动更新。虽然旅客不少,但秩序井然,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
魏岚径直走向标有“林冠特快·售票厅”的窗口,奥莉维亚和薇丝珀拉跟在他身后。售票窗口前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就在魏岚扫视着光屏,寻找“林冠特快”的购票信息时,一位穿着简约但用料考究的浅绿色便装、耳朵尖长、气质干练的精灵女子无声地走近了他们。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
“冒昧打扰,”她的声音清悦,目光直接落在魏岚身上,显然早已辨认出目标,“请问是魏岚先生吗?”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向她,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惊讶:“我是。”
精灵女子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标准:“我是伊瑟拉,侍奉于女皇陛下御前。陛下得知您抵达碧波港,特命我在此等候,并诚挚邀请您前往林冠城皇宫做客。”
奥莉维亚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薇丝珀拉更是把整个人都缩到了魏岚背后,只透过笔记的缝隙偷偷打量这位女皇的侍女。
魏岚听完,几乎没有思考,很直接地反问:“能拒绝吗?”
伊瑟拉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当然,这是您的权利,魏岚先生。我此行仅为传达陛下的善意与邀请,绝无强迫之意。”
魏岚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
这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婉转的答复,让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他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奥莉维亚和薇丝珀拉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魏岚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寂静,继续用他那平淡的语调陈述理由:
“我来这边主要是旅游,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开分店。对掺和你们的事情没兴趣。”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扫了一眼伊瑟拉依旧完美的笑容,补充道:
“再说了,真有什么大事要谈,按我的规矩,从来都是请人来我的酒馆。我不习惯去‘拜见’谁。”
伊瑟拉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仿佛魏岚直白的拒绝和理由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甚至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当然,魏岚先生,您的意愿是最重要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悦平稳,“不过,在传达陛下邀请的同时,我也被告知可以向您转达一些或许您会感兴趣的信息。”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魏岚身后那摞高高的笔记和躲在后面的薇丝珀拉。
“首先,关于您开设分店的计划。据我所知,林冠城皇城区附近,恰好有一处临街的产业,环境清幽,客流优质,而且……其归属权恰好属于皇室产业的一部分。如果魏岚先生有兴趣,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友好交流’的起点,进行一些……灵活的处置。”
魏岚的木质眉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翡翠眼眸静静地看着伊瑟拉,等待下文。
伊瑟拉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其次,除了女皇陛下的邀请外,还有另一份私人邀请,来自于格伦姆·根须大师。”
格伦姆·根须?
那个长得跟个地精一样的矮胖老精灵?
“根须大师得知薇丝珀拉小姐同行,深感欣喜。他整理了一些关于古代机关与能量引导方面的私人研究手札,其中不乏一些……未曾公开发表的猜想与数据。大师表示,非常期待能与薇丝珀拉小姐交流心得,这些手札或许能对薇丝珀拉小姐目前的研究有所助益。”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在伊瑟拉完美无瑕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
他轻轻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精灵皇廷的情报工作,倒是做得细致。”
伊瑟拉微微欠身,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道:“陛下只是希望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解决魏岚先生的顾虑,并满足您同伴的需求。林冠城欢迎朋友,也始终愿意为有价值的交流提供便利。”
魏岚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身边。奥莉维亚正紧张地看着他,而薇丝珀拉……虽然整个人还是缩在后面,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伊瑟拉。
“时间。”魏岚最终开口,言简意赅。
伊瑟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明白对方已经松口:“随时。女皇陛下和根须大师都已做好准备。如果魏岚先生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搭乘准备好的专用车厢前往林冠城,会比‘林冠特快’更快捷舒适。”
……
艾斯特维尔港的傍晚,常青之树酒馆送走了最后一波晚餐的客人,门框上的铃铛随着最后一位熟客的离开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随后归于平静。
温暖的橘色灯光下,艾莉诺正将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擦得锃亮的木桌上。
她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腰,红棕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希娅则趴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上,翠绿色的鱼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铺在地上的软垫,墨绿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她正专注地摆弄着几枚今天从客人那里收到的、颜色特别鲜亮的贝壳。
魏岚(或者说,常驻酒馆的那具主要木质分身)则坐在吧台后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果皮如同拥有生命的绿色丝带,灵巧地卷曲着落入下方的垃圾桶,而果肉则乖巧地跳进旁边一个白瓷小碟里。
“说起来,”艾莉诺将抹布挂好,走到柜台边,解下围裙,走到吧台旁的椅上坐下,端起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草药茶,轻抿了一口,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店长,东大陆那边……有薇丝珀拉和我父母的新消息吗?他们顺利抵达碧波港了吗?”
“嗯,”魏岚的声音平淡,他将装好苹果块的小碟子推向艾莉诺的方向,“手续很顺利,没遇到麻烦。”
“那就好……”艾莉诺松了口气,伸手接过碟子,蓝眼睛里流露出关切,“薇丝珀拉那孩子,一个人跟着去那么远的地方,真让人放心不下。她有没有……嗯……适应一点?”
“老样子。”魏岚耸了耸肩,“大部分时间躲在笔记后面。“
这时,旁边一张桌子底下,一把用来垫桌腿的旧木槌突然自己动了动,慢悠悠地“滚”了出来,然后立起来,用圆头的那端开始有节奏地敲打旁边一张椅子腿上有点松动的榫头——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
希娅被声音吸引,抬起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排列她的贝壳,小声嘟囔:“木头又在自己修自己了……”
艾莉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瞥了一眼那自动工作的木槌,便将注意力转回吧台,用小巧的银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
她犹豫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魏岚,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店长……金砂城那边,艾拉她……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说诺克斯马尔密会闹得很凶,地下水路都打成一片了。”
她放下叉子,双手撑在柜台上,一脸认真地看着魏岚:“我知道艾拉很厉害,她也想证明自己……但现在金砂城那么危险……能不能,让她最近先回艾斯特维尔港这边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一点再说?这里总归安全些。”
希娅也支起了身子,用力点头,墨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动:“对啊对啊!让艾拉回来嘛!我好久没和她一起捡贝壳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看向艾莉诺,沉默了几秒:“艾拉的路,要她自己选。是留在风暴边缘磨练,还是退回安全的港湾,应该由她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艾莉诺担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会看着的。”
这句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让艾莉诺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她知道,只要店长说了“看着”,那艾拉就绝不会出大事。
“好吧……”艾莉诺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于保护了,“店长你说得对,艾拉已经长大了……只是,希望她别太逞强。”
第256章 莫尔甘
金砂城地下水路,空气浑浊,弥漫着硝烟、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临时架设的照明晶石发出不稳定光线,在布满苔藓和水渍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娜迪娅·金穗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感觉眼前魔法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都有些模糊重影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工作了多少个小时,地下水路深处传来的每一次能量波动警报都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拧紧一分。
“你的精神状态很差,娜迪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娜迪娅勉强抬起头,看到伊莎贝拉不知何时来到了临时指挥所。
这位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依旧一身纯白,周身朦胧的光晕在这阴暗的地下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没办法,‘铁砧’小队虽然被魏岚店长救回来了,但带回的情报更让人头疼。”娜迪娅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个空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伊莎贝拉走上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虚按在娜迪娅的额前。
柔和而纯粹的圣光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温煦的暖流,缓缓注入娜迪娅疲惫不堪的身体。
娜迪娅没有抗拒,闭上眼,感受着那股驱散疲惫、抚平精神褶皱的力量。
虽然无法根除长期的劳累,但至少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干涩的眼睛也舒服了许多。
“多谢,”娜迪娅长舒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些许锐利,“感觉又能多撑几个小时了。”
“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伊莎贝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圣光能抚慰一时的疲惫,但无法替代真正的睡眠。”
“等把眼下这波防御工事部署完再说吧。”娜迪娅摆摆手,指向刚刚由护教军和圣骑士共同加固完毕的防线闸口,“希望这玩意儿能多挡那些鬼东西一阵子。”
她接过下属递来的最后一份部署确认报告,快速扫了一眼,签下名字。
“这里暂时交给你们了,有任何异常,立刻按第三预案处理,并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娜迪娅对驻守此地的护教军队长吩咐道。
“是,司铎大人!”
娜迪娅又看向伊莎贝拉:“我先回财富大厅,需要重新评估几个区域的资源配给。这里……”
“我会在此停留片刻,确保防线稳定。”伊莎贝拉微微颔首。
娜迪娅不再多言,在一队护教军战士的护卫下,转身沿着潮湿的通道,向通往地面的出口走去。
沿着向上延伸的、布满湿滑苔藓的石阶快步前进,身后地下水路的浑浊空气和隐约的嘶吼声渐渐被抛远。
娜迪娅在阶梯口与护送的战士们简短告别,示意他们返回岗位加强防御,自己则独自一人走向通往地面的最后一段路。
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绘有拜金教团徽记的隔离铁门,重新踏上金砂城夜晚的街道时,一股异样感瞬间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这里虽然是靠近地下水路入口的工业区,入夜后本就人烟稀少,但绝不至于如此死寂。
往常至少能听到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车马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或是更夫敲梆子的回响。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空气凝滞,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耳边鼓噪。
头顶的星空似乎也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蒙住,星光黯淡,月色昏沉。街道两旁建筑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看起来也格外遥远和模糊。
娜迪娅琥珀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长期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神经立刻拉响警报。
她几乎是本能地,双手在身前虚拢,指尖看不见的微光一闪,数道纤细却异常坚韧的金线已无声无息地在她指间缠绕、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蛛网。
她身体微微下沉,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阴影和屋顶。
“不错的警觉性,金穗司铎。”
一个平静的,带着某种空洞回响的男声,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伴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从一栋仓库拐角的黑暗中步出。袍服上,银线绣制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在昏暗中微微反光,仿佛活物在蠕动。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光滑得令人不适。
娜迪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了这种标志性的饰物,教团的核心档案中有过模糊的记载。
“无面面具,还有如此强大的虚无之力……”娜迪娅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你不是普通的湮灭祭司……你是‘终焉使徒’。”
那身影停在娜迪娅前方约十步之遥的地方,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优雅。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面具传来,不带丝毫情绪,“我是莫尔甘。在此静候,只为能与司铎大人,进行一场……坦诚的对话。”
随着他的话语,娜迪娅注意到,街道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寻常的、被夜晚昏暗笼罩的角落,开始有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它们从巷口、排水渠、甚至墙壁的缝隙中渗出,缓慢地汇聚,让本就糟糕的能见度进一步下降,也将她和自称格拉克的终焉使徒包围在了这片不断缩小的诡异空间中心。
娜迪娅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间操控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眼前这个自称莫尔甘的“终焉使徒”给她的压力远超以往遭遇的任何湮灭祭司。
周围的灰白雾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收拢,将这片街道与外界彻底隔绝。
“坦诚的对话?”娜迪娅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静,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对方那张光滑的无面面具上,“用这种方式‘邀请’,可看不出多少诚意,莫尔甘先生。”
莫尔甘那无面面具微微偏了偏,似乎在“打量”她:“形式无关紧要,金穗司铎。重要的是交流本身。我必须承认,拜金教团,尤其是您,反应速度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尤其是你们居然这么快就破解了幽界道标的秘密,并成功救出了被困的护教军……这打乱了我们一些次要的步骤。”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或许,我们早该将您‘请’进来,那样会省去不少麻烦。”
“次要步骤?”娜迪娅捕捉着对方话语里的信息,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脚下重心,指尖的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角度,“你们在金砂城地底搞出那么大动静,制造那些怪物,绑架我们的战士,就只是‘次要步骤’?”
“地下的骚动,不过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消耗力量……所进行必要的纷扰而已。”莫尔甘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真正的‘工作’,往往在更深的层面进行。”
“更深的层面……”娜迪娅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回声峡谷?”
灰白的雾气似乎因这个名字而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莫尔甘发出了一个类似轻笑的气音,空洞而诡异。
“啊……那个名字。你竟然还能记起它,甚至找到了它残存的‘锚点’……魏岚,果然是我们计划中一个巨大的变数。”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娜迪娅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没错,回声峡谷。一个成功的……范例。
“当现实的一部分被完整地剥离,落入‘归虚’的怀抱,其存在的一切痕迹——物质的、记忆的、记录的——都将被抚平,如同从未存在过。这不是很美妙吗?彻底的宁静,彻底的……无。”
娜迪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想起了魏岚关于“信息删除”的判断,想起了那份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声峡谷”记录的调查报告。那不是简单的隐藏或幻术,而是……彻底的抹除!
“你们……想把金砂城也变成第二个回声峡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把整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从世界上……‘删除’掉?”
莫尔甘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近乎优雅的姿势,仿佛在展示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删除’?不,司铎大人。是‘回归’。回归万物应有的终极状态——虚无。金砂城,不过是下一个……更宏伟的范例。当这座建立在贪婪与虚幻契约上的城市彻底融入寂静,它所证明的‘真理’,将远比一个偏僻的峡谷更有力。”
他话音未落,娜迪娅动了!
她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挥!那几道缠绕在她指间的纤细金线瞬间绷直,不再是无形之物,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锐利丝弦,以超越箭矢的速度,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射莫尔甘的咽喉、心脏以及四肢关节!
同时,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一枚小巧的金色符牌,猛地捏碎!
“嗡——!”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环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一个小型太阳在这灰白雾霭中炸开!这是拜金教团高阶司铎保命用的“财富壁垒”,能在瞬间形成强大的能量冲击和物理屏障,旨在驱散邪祟、打断施法,并为使用者争取到宝贵的瞬间。
金线刺穿了莫尔甘的身影!“财富壁垒”的金光也狠狠撞了上去!
然而,娜迪娅的心却沉了下去。
没有命中实体的感觉。
被金线穿透的“莫尔甘”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消散在原地。那强大的金光冲击也只是让周围的雾气翻滚得稍微剧烈了一些,并未触及任何实质目标。
“不错的尝试,司铎大人。”
莫尔甘那空洞的声音从娜迪娅侧后方传来,距离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娜迪娅猛地转身,看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无面面具对着她,仿佛从未移动过。她射出的金线失去了目标,无力地垂落在地,光芒迅速黯淡。
“但在这个我们精心准备的‘对话场所’,物理层面的攻击,意义有限。”莫尔甘缓缓说道,“我理解您的急切,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在现实中的金砂城彻底完成它的‘归虚’之前,您我可以继续这场……有益的交流。”
第257章 失联的司铎
地下水路深处,临时指挥所。
伊莎贝拉静立于刚刚加固完毕的防线闸口前,纯白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光晕,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
她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幽深的水道,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监控着能量流动中任何一丝不谐的震颤。
短暂的平静并未让她放松,反而有种暴风雨前压抑的预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半小时后,伊莎贝拉微微蹙眉。按照娜迪娅的效率,此刻她应该早已抵达财富大厅,并通过通讯水晶发回确认安全的讯息。
然而,指挥所内专属于司铎的那台小型通讯仪,始终沉寂无声。
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开始滋生。
她转向驻守此地的护教军队长:“联系财富大厅,确认娜迪娅司铎是否已抵达。”
“是,活圣人阁下。”队长不敢怠慢,立刻走到通讯仪前,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开始呼叫。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通讯接通,对面传来财富大厅值班神官清晰但带着疑惑的声音:“这里是财富大厅。司铎大人?她尚未返回。我们正准备联系您询问情况,按照预定时间,她应该已经在二十分钟前抵达了。”
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向伊莎贝拉,重复了对方的话。
伊莎贝拉脸上的悲悯与温和瞬间被凝重取代。她快步走到通讯仪前:“我是伊莎贝拉。娜迪娅司铎于约三十五分钟前离开地下水路,由一队护卫战士送至出口。
“立刻调取出口附近所有监控法阵及巡逻队记录,搜索司铎最后出现的位置。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封锁司铎可能途径的所有区域。”
“明白!立刻执行!”通讯另一端的神官声音也紧张起来。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拜金教团在金砂城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然而,一条条反馈信息汇聚而来,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出口处守卫确认娜迪娅司铎独自离开,未见异常。
——沿途预设的三个监控法阵节点,记录显示娜迪娅司铎正常经过前两个,但在接近第三个节点,也是最后一个位于工业区边缘的节点时,记录出现了极其短暂、近乎无法察觉的模糊干扰,随后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该时间段内,该区域所有巡逻队均未报告异常,也未遇见娜迪娅司铎。
一个人,一位地位尊崇、实力强大的司铎,就在距离地下水路出口不到五百米、处于教团势力核心范围的区域,凭空消失了。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能量爆发残留,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这绝不正常。
伊莎贝拉站在沉寂的通讯仪前,浅褐色的眼眸中温和悲悯的神色已被锐利的凝重取代。
娜迪娅的失踪方式,与之前护教军士兵的离奇消失如出一辙——没有痕迹,没有预警,仿佛被这片土地本身悄然吞噬。
联想到巴斯小队带回的情报,娜迪娅此刻的处境几乎不言而喻。
“维持防线警戒等级,继续搜寻一切可能线索,重点是空间异常波动。”伊莎贝拉对身旁脸色发白的护教军队长下令,“有任何发现,立即通过圣光信道向我汇报。”
“是,活圣人阁下!”队长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伊莎贝拉则不再耽搁。她周身柔和的光晕微微流转,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临时指挥所,沿着潮湿的通道向上疾行。
她甚至直接动用了一丝属于“活圣人”的权能,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仿佛化为了一道闪光,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穿行于复杂的地下网络。
几分钟后,她便已出现在金砂城夜晚的街道上,辨明方向后,径直朝着“常青之树”酒馆的方向而去。
夜色中的金砂城并未完全沉睡。远处主干道依然传来隐约的车轮声与喧哗,魔法路灯在街角投下昏黄的光晕,几家通宵营业的酒馆还亮着灯火。但在这片工业区边缘,寂静得反常,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见。
伊莎贝拉的身影在屋顶与阴影间快速穿梭,纯白圣袍在夜色中划出微弱的流光。
她刻意避开主要街道,选择更直接的路径。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色辉光无声流转——这是属于“活圣人”的真实视野,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的能量流动与法则痕迹。
就在她掠过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小巷时,她眼中那抹金色辉光微微凝滞。
巷子深处,某片看似普通的墙壁,在她的视野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那并非单纯的阴影,而是一片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不断试图渗入现实砖石结构的灰败色斑块,仿佛世界画卷上正在晕开的、亵渎的墨迹。
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墙壁砖石法则层面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所过之处,墙壁固有的存在感正被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无”所稀释。一股微弱的、但本质极其危险的虚无波动从那里散发出来。
伊莎贝拉眼眸深处的金光骤然锐利。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的圣光,如同针尖般射向那片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略显阴暗的墙角。
“嗤——”
圣光没入那法则层面的污损之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灼响。那片蠕动的灰败色块瞬间剧烈翻腾,随即像是被烫伤般猛地收缩回墙壁深处,只在伊莎贝拉的特殊视野中,留下一个暂时“愈合”但依旧脆弱的能量节点。
“侵蚀……已经蔓延到现实表层了?”
伊莎贝拉心中警铃大作。
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行动远比预想的更激进、更迅速。他们不仅在镜像空间里动作,现实世界的根基也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渗透。
伊莎贝拉周身柔和的光晕瞬间变得凝实而炽烈,如同一个微缩的太阳在她身边成型,将周围昏暗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圣洁的力量化作有形的壁垒,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不必藏头露尾了。”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现身吧,诺克斯玛尔的阴影。你们的把戏,在真正的光耀之下无所遁形。”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伸出右手虚握,一柄造型古朴、通体仿佛由纯净光质凝结而成的权杖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权杖顶端,一枚硕大的、内部仿佛有液态圣光流淌的金色宝石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温暖光辉,驱散了周围的阴暗与寒意。
她握住杖身,毫不犹豫地将其顶端顿向那片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略显阴暗的墙角。
前方不远处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涟漪。
一个同样穿着深灰长袍、戴着无面面具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另一位终焉使徒。他周身同样萦绕着令人心智混乱的虚无波动。
“不愧是圣光眷顾之人,‘活圣人’伊莎贝拉。”这位使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寻常的‘邀请’方式,对您是无效的。”
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中金光流转,牢牢锁定对方:“你们的另一位‘使徒’,刚刚‘请走’了娜迪娅司铎。怎么,现在又想对我如法炮制?”
她将权杖轻轻一顿,杖尾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圈柔和却带着排斥力的圣光波纹扩散开来,驱散了周遭试图悄然蔓延的虚无气息。
“这里是金砂城,拜金教团的核心腹地。你我在此动手,能量爆发的波动绝无可能被掩盖。财富大厅、圣光礼拜堂、乃至海洋神殿的援军,会在顷刻间赶到。届时,你觉得你还能从容离开吗?”
那终焉使徒的无面面具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伊莎贝拉手中那柄光铸权杖,空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嗤笑:
“援军?活圣人阁下,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灰白色的能量在他苍白的手指间如同温顺的宠物般缠绕,“在此地爆发冲突,最先承受损失的,会是拜金教团苦心经营的这座‘财富之城’。
“剧烈的能量冲击会毁掉多少建筑?波及多少‘无辜’的民众?破坏多少珍贵的‘财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恶意的玩味:“您觉得,是您这位圣光的代言人更在乎那些蝼蚁的生死和财产的损失,还是我们这些追求‘虚无’的人更在乎?
“用金砂城的繁华作为陪葬,对我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的代价。但对娜迪娅·金穗司铎所守护的这一切呢?”
伊莎贝拉的眼神微微一凝。对方精准地抓住了拜金教团的软肋——秩序与财富。在金砂城核心区域爆发高强度战斗,造成的破坏和连锁反应是拜金教团绝不愿看到的。而对方显然毫无顾忌。
“即便如此,将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彻底清除,长远来看对教团更为有利。”她试图维持压力。
“或许吧。但那是长远。”使徒摊了摊手,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悠闲,“而眼前的烂摊子,足够让娜迪娅的同僚们焦头烂额一阵子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无面面具似乎“看”向了伊莎贝拉身后某个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些平民被圣光惊动、慌乱远离的细微声响。
“拜金教团或许会心疼他们的财产和秩序,而您……圣光的悲悯,会允许您为了留下我,而付出如此代价吗?”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伊莎贝拉紧握权杖,没有贸然进攻。
她在等待——等待发现异常的教会和拜金教团的精锐们完成对这片区域的包围和民众的疏散。她必须确保一旦开战,能将破坏和伤亡降到最低。
而那位终焉使徒,也同样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灰白色的虚无能量如同呼吸般缓缓起伏,与伊莎贝拉的圣光形成鲜明的对峙。
他的任务就是拖延,每多拖延一刻,镜像空间内的“进程”就可能更推进一步,魏岚被其他事端牵制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两股截然相反、互相排斥的强大能量在无声地碰撞、挤压。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都似乎被隔绝在了这片无形的力场之外。
第258章 你们也要搞传教?
伊莎贝拉心中暗叹一口气。
拜金教团的内部防卫,竟然松懈到能让这种级别的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核心区域,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你们能在金砂城如此来去自如,”伊莎贝拉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看来拜金教团这些年,光是忙着数钱,把最基本的安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不知道你们在他们内部,到底安插了多少双‘眼睛’。”
那终焉使徒发出低沉的笑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很享受这种猜疑的气氛。
“金砂城很大,也很复杂,司铎大人。有光的地方,自然就有影子。有些人追求永恒的财富,而有些人……则向往最终的宁静。各取所需罢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灰白色的能量在他苍白的手指间如同活物般缠绕,语气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至于‘眼睛’和‘耳朵’……您认为,是那些被金币收买的人更可靠,还是那些早已对这片充斥着欲望与交易的沙漠感到绝望,转而向往真正‘宁静’的灵魂更值得信赖呢?”
伊莎贝拉眼神微冷:“所以,你们是利用了人心的弱点,而拜金教团对此竟毫无察觉?还是说,他们察觉了,却因为内部的倾轧或无能,放任了你们的渗透?”
“重要吗?”终焉使徒轻笑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诡异,“过程如何,于我们而言并无意义。重要的是结果——娜迪娅·金穗司铎此刻正在一个更适合‘交谈’的地方。
“而您,尊贵的活圣人,也被暂时‘留’在了这里。这就足够了。”
伊莎贝拉注意到侧后方小巷中,拜金教团的人正在悄无声息地组织疏散,她需要为她们争取更多时间。
于是,她顺着对方的话继续道,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将她带入那个空间?你们以为困住她,就能阻止教团清剿地下的行动?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对你们那个正在‘贴近’现实的幽灵城构成了某种威胁?”
终焉使徒周身的虚无能量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对伊莎贝拉提及“贴近”这个词有所反应,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
“威胁?不,活圣人阁下,您高估了个体在宏大‘进程’中的作用。金穗司铎是一位优秀的管理者,她的价值在于其身份和所知,而非其力量。
“至于地下的清剿……那不过是喧嚣的表象。当真正的‘宁静’降临之时,所有的挣扎与呐喊,都将归于虚无。”
他仿佛很乐于进行这种对话,这既能拖延时间,也能在精神上施加压力。
“就像此刻,您明明拥有足以照亮这条街道的力量,却不得不顾忌那些躲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的凡人,以及他们赖以生存的脆弱建筑。这就是‘存在’的负累,伊莎贝拉阁下。而‘虚无’,从无此烦恼。”
伊莎贝拉紧握着光铸权杖,圣光在她周身稳定地流转,如同不可逾越的壁垒。
“拖延时间,这就是你的任务,对吗?”伊莎贝拉的声音清冷,带着看穿一切的锐利,“让你的同伙在镜像空间里能不受打扰地‘工作’。但你有没有计算过一个最大的变数?”
终焉使徒的无面面具微微偏转,空洞地“注视”着她,灰白色的能量在他指间平稳缠绕,似乎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魏岚。”伊莎贝拉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你们似乎很忌惮他。忌惮到宁可派出终焉使徒也一定要阻止他得到消息。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或者说,低估了他留在这里的‘耳目’?”
她微微抬起权杖,杖尖轻点旁边墙壁缝隙里一簇在圣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青翠的、不起眼的苔藓。
“这整座城市,只要存在植物的地方,都可能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你们在这里与我,一位‘活圣人’,进行着如此规模的能量对峙,产生的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你真的认为,这会吸引不到他的注意吗?”
那终焉使徒周身的虚无能量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甚至发出一声低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轻笑。
“有趣的推测,活圣人阁下。您对那位‘异数’的评价一如既往地高。”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灰白色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雾气般在他指尖缠绕、舞动。
“然而,我的职责,仅限于此刻,此地。确保这场‘对话’能够不受干扰地进行下去。至于其他层面的博弈……自有同僚应对。”终焉使徒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随意,“这并不影响我此刻站在这里,与您共享这片……逐渐归于宁静的夜色。”
伊莎贝拉眼神微沉。对方显然对她的试探无动于衷,并且明确表示不会透露任何关于他们如何应对魏岚的信息。
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反而更说明了诺克斯马尔密会对魏岚的存在确有防备,甚至可能已经采取了相应的牵制措施。
圣光与虚无的能量在寂静的街道上无声地角力,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伊莎贝拉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急于进攻,他的目的就是拖延,将自己牢牢钉在这里。
她心中飞快计算着时间,祈祷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的援军能尽快完成部署,更寄希望于那个潜在的变数——魏岚——能够察觉到此处不正常的能量对峙。
……
“所以,”魏岚有些无语地望着面前的灰袍人,“你们居然还专门安排了人员来向我传教?”
对方也穿着诺克斯马尔密会标志性的深灰色长袍,但脸上没有戴无面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仿佛随时会淹没在人群中的中年人类男性的脸。
那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您误会了,魏岚先生。我们并非来传教。我们是来……谋求合作的。”
“合作?”魏岚的眉骨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比如?”
“知识。”男人吐出这个词,语气十分笃定,似乎确信它能打动对方,“我们观察您很久了,魏岚先生。您对世界的运行规则,对生命形态的奥秘,有着超越此世常理的理解和探索欲。
“而恰好,我们诺克斯马尔密会,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收集、研究并掌握了许多……被常规认知所忽视、甚至刻意掩埋的古老知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诱惑:“关于世界底层结构的真相,关于生命与灵魂的另一种可能,关于‘存在’与‘虚无’之间,那些被六神教会视为禁忌的灰色领域……这些,我们都可以与您分享。”
魏岚静静地听着,翡翠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反问:“条件是?”
“很简单。”男人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我们希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您能留在您的酒馆内。喝杯酒,读读书,照料一下您的植物。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外界的一些‘杂音’,一些与您无关的纷扰,交由它们自行发展便可。”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对于您而言,并无损失,反而能获得珍贵的知识。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干涉’,换取触及世界真实的机会,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闪动,木质的面庞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被对方的话所吸引。
“知识……确实是我感兴趣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轻轻在吧台上敲了敲,“尤其是关于那个……吞噬了回声峡谷的地方。”
他抬起眼眸,直视着中年男人:“那么大一块地方,说没就没了,连存在过的信息都被抹除。你们密会宣称那是‘回归虚无’,但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使用’它的?别告诉我,是你们创造了它。”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魏岚先生,您一上来就问得如此……核心。
“您难道不怕我随口编造一些虚假的情报来应付您吗?毕竟,在这种情境下,真伪似乎难以即刻分辨。”
魏岚没有笑,翡翠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沉凝。
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在酒馆的空气中,并不狂暴,却厚重如实质,让那中年男人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
“真假,我自会判断。”魏岚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但你此刻最好珍惜开口的机会,说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你应该清楚,我既然在这里听你废话,自然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拖延一些时间。”
他向前微微倾身,木质的面庞在吧台温暖的灯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目光锁定对方:
“所以,不如省去那些无用的试探和表演,用尽全力来满足我的好奇心。或许,你提供的‘知识’足够有趣,能让我坐在这里多听几秒钟,为你们那个藏在影子里的计划,多争取到……眨几次眼的时间。”
中年男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迫自己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显然如魏岚所料,他踏入这里时就已做好了觉悟。
“既然您如此直接……”男人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放弃了伪装,语速加快,“那片领域……我们称之为‘幽界’……它一直存在,如同世界背面的阴影,是万物沉淀下来的……遗忘之域。
“如您所言,我们并没有本事创造如此奇迹,诺克斯马尔密会,只是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窥见了通往那片领域的一丝缝隙,并聆听到了来自‘终焉之影’的启示。”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指节在吧台上敲击的节奏不变。
“窥见缝隙,聆听启示……这种空泛的说辞可算不上‘知识’。我更感兴趣的是具体的技术——比如,你们是如何将那种‘窥见’稳定下来,制作出能够往返两个空间的‘幽界道标’?总不会是靠着祈祷和臆想,就能把金属和晶体变成钥匙吧?”
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底牌的狼狈,但很快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取代。他深知自己的价值就在于尽可能多地吐出真东西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道标……并非无中生有。”他语速加快,仿佛生怕魏岚失去耐心,“幽界并非纯粹的‘空无’,它……沉淀着现实坠落的残骸。回声峡谷是其中之一,但绝非唯一。
“无数被遗忘、被剥离的时空碎片,如同沙滩上的贝壳,散落在幽界的‘海岸’。”
第259章 结果还是传教的
他仔细观察着魏岚的表情,试图判断对方是否早已知道这一点。
“这些碎片中,自然遗留着它们所属时代的……知识烙印。关于空间,关于法则的一些早已失传的技艺。
“我们花费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在那些危险的残骸中搜寻、解读、拼凑……最终,才勉强掌握了锻造‘道标’的粗浅法门。它粗糙,不稳定,但确实能打开一条临时的通道。”
魏岚不动声色:“所以,你们是从那些现实世界的‘遗骸’里,挖出了制造道标的图纸或者核心原理?”
“可以这么理解。”中年人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更重磅的信息,“魏岚先生,您既然已经多次进出幽界,想必早已察觉,幽界与我们所在的现实,存在着精确的对应关系。
“金砂城对应镜像金砂城,回声峡谷对应的也是回声峡谷……那么,您有没有思考过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悬念:
“幽界……究竟有多大?”
魏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翡翠眼眸深不见底。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扭曲表情,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答案:
“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和我们的现实世界,一、样、大。”
他紧紧盯着魏岚,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众所周知,我们脚下的星球,除了可能存在的被冰封的南极大陆,只有东西大陆相连的这片泛大陆被文明所知晓。无尽的外大洋隔绝了一切。”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但是,在幽界……在那片对应着外大洋的、广袤无垠的‘虚无之海’中,我们发现了不止一处……其他大陆的残骸。
“那绝非我们已知的任何土地。它们的结构、它们残留的法则气息、甚至其中一些无法理解的造物……都指向了完全陌生的文明与纪元。”
他摊开双手,脸上是近乎殉道者的光芒:“魏岚先生,您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现实世界中唯一的大陆之外,在幽界里却存在着其他大陆的‘尸体’……这难道不足以让您对这个世界所谓的‘真实’,产生那么一丝……好奇吗?”
魏岚的眼神微眯,木质的面庞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敲击吧台的指节停了下来。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空口无凭。你说发现了其他大陆的残骸,证据呢?
“总不能凭你们神神叨叨的几句‘启示’,就让我相信外大洋还存在过未知文明,并且它们恰好都‘死’在了幽界里。”
出乎意料地,中年人并没有因为质疑而显得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坦然的笑容。
“魏岚先生,这种事情,我欺骗您有何意义?”他摊了摊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您手握‘幽界道标’,进出那个空间对您而言并非难事。
“以您的能耐,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亲自去‘虚无之海’的边缘看一看,验证我的话是真是假。”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笃定:“我们很清楚,在您这样的存在面前,编造一个轻易就能被戳穿的谎言,不仅愚蠢,而且毫无价值。
“我之所以敢说出来,正是因为这是我们所确认的事实,并且相信,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引起您的兴趣。”
他直视着魏岚翡翠般的眼眸,补充道:“想想看,现实世界被无尽海洋封锁,历史仿佛局限于这一片大陆。但在世界的‘背面’,却埋葬着更多失落的篇章……
“这对于任何追求知识与真相的探索者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不是吗?我们只是……提前发现了一些痕迹而已。”
魏岚沉默了片刻,指尖吧台光滑的木面上划过。
“听起来,你们像是在虚无之海里捞到了几块不一样的‘贝壳’,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发现了新大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再带有明显的质疑,“不过,你确实说对了一点——我确实可以自己去看看。
“现在,我对另一件东西更感兴趣——‘圣骸’。” 魏岚的翡翠眼眸锁定中年人,“地下水路里那些杀之不尽的缝合怪物,和圣骸脱不了干系吧?那些扭曲的东西,就是你们所谓‘进化’或‘重生’的成果?”
中年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魏岚如此直接地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道:
“您指的是那些仍在适应阶段的‘同胞’?它们确实……形态尚不完美。但请理解,任何伟大的蜕变都无法一蹴而就。从脆弱的、被现实法则束缚的血肉之躯,过渡到能更自由存在于幽界的形态,必然要经历一个……不那么雅观的调整期。”
“调整期?”魏岚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把不同生物的部件粗暴地缝合在一起,注入混乱的能量,造出只知杀戮的怪物,你管这叫‘调整期’?”
“表象!那只是暂时的表象!”中年人微微提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重要的不是它们此刻的外形,而是内在的本质正在发生的改变!
“它们正在摆脱旧有形态的桎梏,学习在幽界的环境中生存、活动!这是一个必要的学习与适应过程。粗糙?是的,我们承认最初的技术是粗糙的,但这只是一个阶段!”
他双手微微摊开,做出一个展示的姿态。
“魏岚先生,一个婴儿初学走路时,姿态也是笨拙的,甚至会不断摔倒。但你能因此否定他未来奔跑的可能吗?
“圣骸技术也是如此。我们目前制造的载体确实不完美,它们在其中活动的意识也远未成熟,但这是一个开端!一个让灵魂适应‘新世界’的必经之路。”
“所以,你们最终的目标,就是让信徒的意识进入那种怪物躯体,在幽界里‘重生’?”魏岚追问,“这就是你们许诺的‘升华’?”
“那只是过渡的载体!”中年人急切地辩解,仿佛魏岚的理解玷污了他们的神圣愿景,“是为了让意识能够初步在幽界存续而打造的临时躯壳。随着技术的完善,随着对幽界本质理解的加深,载体必然会不断优化,最终趋于完美!
“形态会稳定,意识会清晰,我们将真正成为幽界的一部分,与那永恒的宁静融为一体……那才是真正的‘升华’,摆脱这虚妄现实的最终解脱!”
他喘了口气,看着魏岚毫无波动的脸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说服力:
“任何伟大的事业在起步阶段都是艰难的。我们走在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上,犯错、走弯路都在所难免。但方向是正确的!终焉之影的启示指引着我们!
“圣骸技术终将完善,载体终将完美,而我们……将成为新纪元的第一批居民!”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圣骸的话题到此为止。现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诺克斯马尔密会,为什么对艾拉和菲娜那样的孩子如此感兴趣?
“她们是六神教会实验的产物,拥有多系魔法天赋,但这显然不是你们关注的重点。是因为她们在梦中,意识无意间进入了幽界,对吗?”
那中年人脸上非但没有意外,反而焕发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彩,他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正是!您洞察了关键,魏岚先生!那所谓的‘多系魔法天赋’,不过是浅薄的表象,是六神教会那些庸人所能理解的极限!”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某种无形的恩典,“但他们那粗暴、无知的操作,那强行糅合力量本源的亵渎行为,却在无意间……凿开了通往真实的壁垒!在那些孩子的灵魂深处,刻下了独一无二的‘圣印’!”
他的眼神炽热,充满了崇拜:“那不是创伤,是祝福!是‘终焉之影’透过现实的帷幕,所降下的无声启示!
“这‘圣印’让她们的灵魂不再被这虚妄的现实所牢固束缚,得以更轻易地感知、甚至触碰那更为本质的领域——吾等所追寻的幽界!她们在梦中踏入那片净土,正是其被选中的明证!
“她们是天生的觉醒者!是行走于人间的神选!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吾主教义活生生的体现,是世界虚妄本质的完美注脚!六神教会试图制造武器,却亲手为我们,为‘归虚’的伟大进程,孕育了最珍贵的先驱!”
魏岚听完,木质的面庞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起来可真够讽刺的。一群狂热追求‘虚无’的邪教组织,所认定的‘神选之人’,竟然诞生在你们死对头——六神教会那失败而残忍的实验之中。这到底是六神教会弄巧成拙,还是你们诺克斯马尔密会……饥不择食?”
魏岚听完对方那充满狂热的陈述,轻轻呵了一声,从吧台后的高脚凳上站起身。
他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中年人,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淡然。
“今天聊得够多了。”魏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从你踏进常青之树大门的那一刻起,应该就已经想好自己的结局了吧?”
那中年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他整了整自己有些褶皱的深灰色长袍,坦然地点点头。
“是的,魏岚先生。我今日所言,句句皆为吾等所探寻的真理。当您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往‘虚无之海’的边缘,亲眼见证那些沉没大陆的残骸时;当您更深入地探究幽界的本质,理解意识与形态剥离的奥秘时……您必然会得出与我们相同的结论。”
他微微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脸上带着殉道者般的光辉。
“所以,回到您一开始的问题,您将我今日的举动,视为一次笨拙的传教,也并无不可。种子已经播下,真相自有其力量。我的任务完成了。”
魏岚看着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被拖住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拜金教团与圣光教会。
“你们费这么大心思,绕这么大圈子,甚至不惜暴露几个终焉使徒和这么多内部潜伏的棋子,就只是为了创造一个能让你……或者说,让诺克斯马尔密会,能有一个和我安心对话的机会?
“看来对你们而言,在我心中种下这颗‘种子’,比拿下整座金砂城……更重要。”
那中年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魏岚。
魏岚不再看他,仿佛对方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他随意地抬了抬手。
酒馆木质的地板上,几条翠绿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骤然弹起,瞬间缠绕上中年男人的四肢与躯干。
藤蔓表面泛起微光,被缠绕的身体如同风干的沙雕般迅速崩解,化作细密的灰白色尘埃,无声无息。
几秒后,藤蔓松开,缩回地面。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塌陷的灰袍和一小撮灰烬。
更细的根须从地板缝隙钻出,灵巧地将灰烬扫入袍中,连同袍子一起拖入地下,消失不见。
地面光洁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喋喋不休。
第260章 自古对波……
“嗤嗤嗤——!”
金线所过之处,雾气被短暂地撕裂,露出其后更加深邃的黑暗,但旋即又被更多的雾气填补。
线锋偶尔扫过街道的石板,留下深深的刻痕;掠过墙壁,削下大片的砖石碎屑。
娜迪娅左手连连挥动,一枚枚小巧的金色符牌被她掷出、捏碎。
刺目的闪光、震耳欲聋的爆鸣、以及炽热的火焰接二连三地爆发开来,疯狂冲击着周围的雾气壁垒,试图将这诡异的囚笼撕开一道口子。
一时间,这片被隔绝的街道上金光乱闪,轰鸣不断,碎石与尘土木屑四处飞溅,动静大得惊人。
莫尔甘的身影在狂乱的攻击中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非人的方式移动、消散、重现。
金线穿透的往往是残影,爆炸冲击的也多是空处。他那空洞的声音透过爆炸的余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无谓的挣扎,司铎大人。能量的宣泄,只会加速这片区域的‘沉淀’。你的努力,如同在泥潭中挥拳,徒劳且……可笑。”
娜迪娅的突袭落空,心知不妙,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间垂落的金线再次绷紧、扬起,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再次噬向莫尔甘。
同时,她空着的左手快速从腰间抹过,指缝间已夹住了三枚边缘锋锐、刻满细密符文的金色钱币。
“徒劳。”莫尔甘空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闪避动作,那几道凌厉的金线在触及他袍服前,就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最终软软垂下,表面的光华也迅速黯淡。
周围灰白的雾气微微波动,仿佛吸收了所有攻击的能量。
就在金线失效的瞬间,娜迪娅左手猛地甩出!
“咻!咻!咻!”
三枚金色钱币并非射向莫尔甘本体,而是呈品字形,打向他身前、身后以及侧方的地面!
钱币触地的瞬间,其上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三道金光如同锁链般骤然链接,形成一个将莫尔甘笼罩在内的三角区域!
区域内,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刀刃在疯狂切割、碾磨——这是拜金教团用于禁锢与分解强敌的“财富绞盘”!
金光肆虐,将莫尔甘的深灰袍服撕扯出几道裂口,露出了下面仿佛由更浓稠雾气构成的内里。
然而,也仅此而已。莫尔甘站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点向三角区域的一角。
“咔嚓!”
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那枚作为阵眼之一的金色钱币瞬间布满裂纹,随即化为齑粉。整个“财富绞盘”金光一黯,骤然崩溃。
“我说了,意义有限。”莫尔甘放下手,无面面具转向娜迪娅,那空洞的声音里,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些,“司铎大人,您赖以成名的‘金线’与‘钱术’,在‘归虚’面前,与孩童的玩具无异。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娜迪娅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语。她的呼吸因为连续高强度的攻击而略显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战意。
她再次双手合拢,这一次,更多的金线从她袖口、甚至发梢间钻出,如同狂舞的金色光蛇,在她周身缭绕、嘶鸣,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灰白雾气都开始剧烈翻腾!
她娇叱一声,所有金线不再分散攻击,而是猛地汇聚成一股碗口粗细、凝若实质的金色光柱,如同攻城锤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轰向莫尔甘!
这是纯粹的能量倾泻,毫无花巧,只有力量!
莫尔甘似乎终于被这接二连三、毫无效果的猛攻惹得有些烦躁了。
“冥顽不灵。”
他冷哼一声,第一次主动抬起了双手。深灰袍袖无风自动,周围那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瞬间如同沸水般剧烈涌动,向他双手之间疯狂汇聚!
一个不断旋转、内部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黑暗的灰白能量球体迅速成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
“那就让你亲身感受一下,何为‘虚无’的伟力。”
他双手前推,那灰白能量球体无声无息地射出,迎向娜迪娅拼尽全力轰出的金色光柱。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对撞的前一刹那,一直面容紧绷、全力进攻的娜迪娅,嘴角却极其突兀地,勾起了一抹清晰的、带着计谋得逞意味的微笑。
这笑容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让莫尔甘那无面面具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不对!
这女人之前的猛攻……是故意的?她在逼自己动用足够强的力量进行正面碰撞?
然而,能量已经积蓄并释放,如同离弦之箭,此刻再想变招或收回已不可能!他只能维持着输出,完成这一次对波!
金色的光柱与灰白的能量球体毫无花假地撞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物质被强行分解的诡异嘶响。碰撞中心,金光与灰白光芒疯狂互相侵蚀、抵消,迸发出扭曲的光斑和细碎的空间裂痕。
强烈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将街道两旁建筑的墙壁刮出深深的痕迹,地面的石板更是寸寸碎裂,被卷起、然后化为齑粉!
娜迪娅发出的金色光柱在灰白能量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缩小。
她本人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鲜血从她的嘴角、鼻孔、甚至耳朵里渗了出来。
她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也压榨出来,注入那即将崩溃的光柱之中。
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噗!”
金色光柱彻底崩散,化为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随即被灰白雾气吞噬。残余的灰白能量虽然也被削弱了大半,但仍有余力,如同一条阴毒的蟒蛇,狠狠撞在了娜迪娅交叉格挡在身前的双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娜迪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栋建筑坚硬的墙壁上,才软软滑落在地。
她瘫坐在墙根,双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鲜血浸透了司铎袍的衣袖,整个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抬起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而街道对面,莫尔甘缓缓放下了双手。他周身缭绕的灰白雾气只是稍微淡薄了一丝,显然,刚才那足以重创甚至杀死寻常强者的对波,对他而言消耗并不算大。他依然游刃有余。
他看向倒地不起、似乎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娜迪娅,正想发出胜利的宣言。
可他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个靠着墙壁,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女人,此刻竟然……又在笑。
尽管嘴角还淌着血,脸色惨白,但娜迪娅确实抬起了头,那双因脱力和痛苦而有些失焦的琥珀色眼眸,正清晰地望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了。
那不是绝望的自嘲,也不是疯狂的狞笑,而是一种……带着强烈目的性,仿佛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入陷阱般的、计谋得逞的微笑。
莫尔甘心中那丝之前被强行压下的不安,此刻再次疯狂滋生、蔓延。
“……你笑什么?”莫尔甘那空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疑。
娜迪娅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她破裂的唇角不断淌下,滴落在破碎的石板上。
然而,她那染血的嘴角依然倔强地向上弯起,那双失焦的琥珀色眼眸,死死锁定在莫尔甘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洞悉了什么秘密的嘲讽。
莫尔甘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放大,转化为被愚弄的怒意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惕。不能再拖延了!
“无论你在算计什么,都到此为止了。”他冰冷地宣判,抬起了右手。周围的灰白雾气再次向他掌心汇聚,化作一只灰白色的巨掌悍然轰向娜迪娅。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就在娜迪娅脚边不远处,一块看似普通、甚至有着裂缝的石板猛地拱起、破裂!
一抹充满生机的、无比耀眼的翠绿色,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粗壮的、带着尖锐木刺的藤蔓根须破土而出,以超越箭矢的速度疯狂生长、抽击,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翡翠巨蟒,直冲那只灰白巨掌!
“噗嗤!咔嚓!”
翠绿藤蔓与灰白巨掌悍然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数撕裂与破碎声。充满生命能量的藤蔓仿佛天生克制那虚无之力,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能量手掌,并将其中的灰白气息驱散、吞噬!
与此同时,更多的翠绿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缠绕上娜迪娅瘫软的身体。它们轻柔地托住她断裂扭曲的双臂,温润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她近乎枯竭的体内。
娜迪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那过于强大的生机正在强行修复她破损的躯壳。
她手臂不自然的弯曲处传来“喀喀”声,断裂的骨骼被无形之力强行复位、接续;深可见骨的伤口处,肌肉纤维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生长、愈合;内脏的震荡与出血也被迅速抚平。
她惨白的脸上几乎瞬间就恢复了一丝血色,萎靡的气息如同被风鼓动的火苗,重新变得旺盛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绿意迸发到娜迪娅伤势稳定,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第261章 虚弱的娜迪娅
翠绿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轻柔地将娜迪娅从地上托起。磅礴的生命能量依旧在她体内流转,修复着最后的损伤,带来些许麻痒感。
断裂的手臂骨骼已经接续,伤口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但大量失血和体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却不是瞬间就能消除的。
她靠在由藤蔓编织成的支撑上,微微喘息着,看着前方。
莫尔甘在魏岚现身、藤蔓破土而出的瞬间,根本没有丝毫犹豫。他周身灰白雾气剧烈翻涌,整个人的形态瞬间变得模糊、稀薄,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就要向后方浓雾深处遁去。
“想走?”
魏岚的翡翠眼眸甚至没有完全转向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刹那间,莫尔甘脚下以及他意图后退的路径上,更多的翠绿根须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弹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向他笼罩而去!
根须尖端闪烁着针对能量体的剥离符文,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留下。
然而,莫尔甘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在根须合拢的前一刹,他的身体彻底“散开”,化作一股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向上方疯狂扩散!
翠绿根须组成的巨网猛地收拢,却只绞碎了一团徒具其形的雾气核心。
大部分灰白雾气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穿透了根须的缝隙,迅速融入了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缓慢翻滚的灰白雾霭之中,再也难分彼此。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空洞余音,在雾气中缓缓回荡:
“……后会有期,异数的守护者……”
魏岚的藤蔓在空气中徒劳地扫过几下,最终缓缓收回地面。他没有去追,在这个对方经营许久、规则诡异的空间里,一个一心逃遁的“终焉使徒”确实难以强行留下。
他转过身,看向被藤蔓支撑着的娜迪娅。翡翠眼眸扫过她虽然愈合但依旧被血迹浸透的衣袖和略显苍白的脸。
“还能走吗?”魏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起来不像关心,更像是在确认状态。
娜迪娅借力站直身体,试着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好的手臂,传来一阵酸胀感,但骨骼确实已经完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点了点头:“没问题。多谢援手,魏岚店长。”
魏岚走到她身边,那些支撑她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松开、缩回地下。
“我感知到了伊莎贝拉在城里和另一个终焉使徒对峙,能量波动很明显。”魏岚一边说,一边示意娜迪娅跟上,向着记忆中酒馆“基站树”的方向走去,“但我不知道你这边也出了问题。要不是你最后那下对轰,能量爆发得足够剧烈,被我之前种下的‘树苗’捕捉到,我也没法这么快定位到这里。”
娜迪娅跟在他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她回想起自己故意逼迫莫尔甘对波的行为,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渍的、有些难看的笑:“看来……我赌对了。”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让她能更轻松地跟上。
周围的灰白雾气似乎因为莫尔甘的离去而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粘稠的流动,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两人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
“你的伤只是暂时稳住,失血和体力透支需要时间恢复。”魏岚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先离开这里。”
娜迪娅点头,没有逞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能站着走路已经是魏岚那强大生命能量支撑的结果了。
两人沿着死寂的街道沉默地前行了一段。娜迪娅忍着身体的虚弱和酸痛,语速很快地将自己得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那个自称莫尔甘的终焉使徒……他亲口承认,金砂城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像回声峡谷一样,他们想将整座城市‘回归虚无’,彻底抹除。
“地下水路的战斗和制造怪物,都只是为了吸引和消耗我们的注意力与力量的‘次要步骤’。真正的‘工作’在更深的层面,也就是这个镜像空间里进行。他们似乎……在加速让这个空间与现实‘贴合’。”
魏岚安静地听着,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翡翠眼眸微微闪动。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灰白雾气笼罩的、不知具体方位的“上空”,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紧接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诧异和古怪的神情,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木质的下巴。
“呃……”他发出一个迟疑的音节,目光转向身旁虚弱但眼神锐利的娜迪娅,语气里带着一种求证般的疑惑,“娜迪娅司铎,有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
娜迪娅正集中精神抵抗身体的虚弱,闻言一愣:“什么?”
魏岚的翡翠眼眸眨了眨,似乎还在消化感知到的信息:“就是……那位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伊莎贝拉女士……她平时处理‘麻烦’的时候,风格都是这么……呃,‘直接’的吗?”
娜迪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魏岚感知到的是什么,脸上不禁也露出一丝无奈:“她确实一直都这样。”
“我算是明白之前卡珊德拉怎么被揍得那么惨了……”
魏岚小声嘀咕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周围的灰白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稠了一些。
“说起来,在你被困住之前,有个人来酒馆找我‘聊天’。”
娜迪娅忍着胳膊传来的酸胀感,侧头看向他:“聊天?”
“嗯。一个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信徒。”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破败建筑轮廓,“他说了很多,关于‘幽界’里可能存在其他大陆的残骸,关于‘圣骸’技术只是不完美的‘过渡’,还有艾拉她们那些孩子是什么天生的‘觉醒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玩味:“他们在我身上押了重注。如果能够说服我认同他们的理念,或者哪怕只是换取我的中立,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成功。到那时,金砂城的成败对他们而言可能都无关紧要了。”
娜迪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因为他们如果得到了你的力量,就能在任何地方推行他们的‘归虚’……”
“没错。”魏岚点了点头,“这是他们最高效的路径,一条试图从根本上改变力量的捷径。所以他们会派一个死士来,不惜用各种‘知识’来试探和诱惑。
“但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
“另一条路,也就是他们一直在走的、按部就班的计划——将金砂城彻底‘归虚’——仍在全力推进。
“绑架你,牵制伊莎贝拉,在地下水路制造混乱,都是为了清除这个既定目标前的障碍。这条路径,无论是否说服我,他们都会执行到底。”
娜迪娅听着魏岚的分析,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侧头看向魏岚那看不出情绪的木质侧脸,声音因为虚弱而略显沙哑,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
“……那么,魏岚店长,您的选择是?”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此刻问出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冒犯的问题,但金砂城的存亡和眼前这位神秘存在可能的倾向,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毕竟,这位店长的行事作风向来难以揣测。
问完这句话,她看到魏岚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我要是感兴趣,”魏岚似乎有些无语,“现在还费力气把你从那个叫莫尔甘的家伙手里捞出来,带你往回走干嘛?”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雾气中隐约能辨认出的、常青之树酒馆那破败的轮廓。
“坐在我的酒馆里,喝着茶,看着报纸,等着看金砂城是怎么‘噗’一声从地图上消失,不是更省事?还能顺便验证一下他们承诺的‘知识’。”
娜迪娅一愣,随即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是啊,如果魏岚真的有意向诺克斯马尔密会靠拢,他根本没必要现身救她。自己真是受伤加上心急,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抱歉,”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我失言了……大概是失血有点多,脑子不太转得动。”
魏岚瞥了她一眼:“看来受伤确实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娜迪娅:“……”
魏岚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前引路。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也仿佛浓郁了一丝。
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段,终于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常青之树”酒馆。
推开积满灰尘的大门,大厅中央那棵翠绿的“基站树”依旧散发着柔和而充满生机的光晕,在这片死寂中如同唯一的灯塔。
魏岚径直走到基站树旁,再次取出了那枚幽界道标。
“准备好。”他言简意赅地对娜迪娅说。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直身体,集中精神。她看着魏岚启动道标,熟悉的剥离感再次袭来。
周围的破败景象开始晃动、模糊,灰白雾气如同退潮般从感知中远去。
……
常青之树酒馆,现实世界。
酒馆大厅内,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扭曲,魏岚和娜迪娅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中央的空地上。
脚踏实地感受到坚实地面,鼻腔中涌入的不再是霉味与腐朽,而是食物、酒液和木头混合的温暖气息,耳边也重新被酒馆特有的、细微但充满生机的背景音所填充——几桌熟客的低语,杯盏轻碰的脆响。
娜迪娅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一张桌子。强烈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这副浑身血迹、脸色苍白、突然出现的狼狈模样,也引起了附近酒客的低声惊呼。
魏岚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直接对着吧台方向说道:“安卡。”
正在擦拭杯子的安卡闻声抬头,看到娜迪娅的惨状,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过来。
“店长!司铎大人!这是……”
“带她去楼上空着的客房休息,准备些清水和温和的食物。”魏岚吩咐道,随即又瞥了娜迪娅一眼,“我的力量能抚平伤痛,接续骨骼,甚至补充你的气血。但精神上连日透支的亏空,得靠你自己慢慢睡回来。”
安卡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娜迪娅。
“司铎大人,请跟我来。”
娜迪娅借着安卡的搀扶站稳,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转向魏岚:
“魏岚店长,今日之恩,金穗铭记。金砂城……拜金教团,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魏岚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人情记在账上就行。现在,去休息。”
第262章 伊莎贝拉的战斗方式
“砰——!!!”
沉重的撞击声完全不似能量碰撞,反倒像是金属巨锤砸在了某种坚韧的实体上。
伊莎贝拉双手握住那柄造型古朴、通体由光质凝结而成的权杖,如同重锤般将其自斜上方猛地抡下!
权杖顶端那枚流淌着液态圣光的宝石爆发出刺目金辉,纯粹的光明力量混合着难以想象的物理冲击力,狠狠砸在使徒的灰白屏障之上!
屏障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逸散出的虚无能量与圣光激烈对消,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那终焉使徒显然没预料到这位以悲悯和治疗闻名的“活圣人”会采用如此狂野粗暴的进攻方式,而且这突进的速度与力量远超他的估算!
就在屏障濒临破碎的刹那,伊莎贝拉借着权杖砸落的反弹之力,腰身一旋,权杖已然变势!
由双手握持变为单手持握末端,另一只手稳稳定住杖身中前段,将那沉重无比的杖首如同战锤般,以一记简洁凌厉的直刺,悍然捅向使徒的胸口!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衔接得天衣无缝,体现了其千锤百炼的战斗技艺。
使徒袍服上银线绣制的几何图案急速闪烁,更深沉的灰白能量自主汇聚胸前试图防御。
“咚!”
又是一声闷响。
权杖顶端重重顶在使徒胸口,虽然被那层浓厚的虚无能量阻挡,未能直接贯穿,但那蕴含的恐怖力道却结结实实地透了过去。
终焉使徒的身影如同被攻城槌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每一步都在脚下的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裂纹痕迹。
直到这时,不远处刚刚完成疏散、正紧张观战的几名拜金教团护教军战士才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活圣人阁下她……一直是这么战斗的?”一个年轻战士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标配的、更适合配合神术使用的轻便钉头锤。
他身旁的小队长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某些关于圣光教会内部战斗修女和少数特立独行圣职者的传闻,语气复杂地低声道:“别问……据说有些圣光眷顾者,对‘净化邪恶’的方式……有自己的理解。”
战场中央,伊莎贝拉丝毫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
她浅褐色的眼眸中,那抹金色的辉光如同熔岩般灼热,牢牢锁定着倒退的使徒。
她脚下再次发力,地面微震,身影如影随形般紧贴而上。
那根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光铸权杖,在她手中却显得举重若轻,攻防一体,光铸权杖带着风压横扫而来。
终焉使徒不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滑开,同时双手萦绕着灰白能量,精准地拍向权杖侧面,试图将其引偏。
“砰!”
能量交击,发出一声闷响。终焉使徒的手掌与权杖接触的瞬间,他手臂上的灰白能量明显黯淡了一下,整个人被杖身蕴含的巨大力量带得向一侧踉跄半步,才勉强卸开力道。
他立刻反击,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灰白能量凝聚成锋锐的刃芒,直刺伊莎贝拉肋下。伊莎贝拉不闪不避,持杖的手臂回拉,用权杖中段精准地格挡住这一记手刀。
“嗤——!”
圣光与虚无能量激烈对消,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终焉使徒感觉自己的能量刃芒像是砍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不仅难以寸进,反震之力更是让他指尖发麻。
伊莎贝拉抓住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左拳紧握,一层凝实的圣光包裹着她的拳头,如同小型的太阳,直轰对方面门!
终焉使徒急忙抬起左臂格挡。
“咚!”
拳臂相交,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他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整条左臂瞬间麻木,护体的灰白能量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他被迫再退一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高速移动、碰撞,权杖的挥击与拳脚的交锋带起一连串的残影和爆鸣。
终焉使徒的战斗技巧显然也极为高超,身形飘忽,出手刁钻,每每能在关键时刻以精妙的能量运用化解伊莎贝拉势大力沉的攻击。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打得越来越吃力。
终焉使徒借着一次格挡的反震之力,猛地向后飘飞数米,主动拉开了距离。
他双手在身前快速划动,浓郁的灰白能量迅速汇聚,显然打算改变策略,用远程能量攻击进行骚扰和牵制。
然而,伊莎贝拉根本没有如他预料般追击。
她右脚向后半步,身体重心下沉,稳稳站定。她右手紧攥杖尾,抵近腰侧;左手前伸,稳固地托住杖身中段。
整个权杖被她水平端持,杖身笔直地指向远处的终焉使徒,顶端的硕大金色宝石如同枪尖,正正锁定目标。
宝石内部,液态圣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终焉使徒的动作僵住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伊莎贝拉周身澎湃的圣光如同百川入海,沿着她的双臂疯狂涌入权杖,尽数灌注进顶端的宝石之中。
宝石的光芒越来越炽烈,从温暖的金色迅速转变为刺眼的白炽,仿佛在杖尖凝聚了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太阳!
“净化!”
伊莎贝拉清冷的喝声响起,如同宣告审判。
下一刻,一道直径接近半米、凝实到近乎固态的炽白圣光洪流,如同神话中巨神投出的雷霆之矛,从权杖顶端轰然爆发!光柱撕开空气,带着电离的噼啪爆鸣,地面被逸散的能量犁开一道焦黑的沟壑,笔直地射向终焉使徒!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圣光射线,其威势和能量凝聚程度,更像是一座固定炮台发出的全力一击!
终焉使徒瞳孔骤缩(如果他有瞳孔的话),仓促间将汇聚起来的灰白能量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屏障。
“轰——!!!”
炽白光柱狠狠撞在灰白屏障上,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剧烈的轰鸣。
圣光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贯穿了前几层虚无屏障,将其直接汽化!后续的屏障也在剧烈波动中迅速变薄、开裂。
终焉使徒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他拼命输出能量维持着最后几层屏障,袍袖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无面面具上都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伊莎贝拉维持着端枪般的稳定姿势,炽白光柱持续喷射,死死压制着对手,将他一路推向街道的尽头,狠狠撞击在一栋废弃仓库的外墙上!
“砰!”
终焉使徒的身体深深嵌入墙壁,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他周身的灰白能量在炽白光柱的持续冲击下飞速消耗,变得稀薄黯淡。
就在他即将被圣光彻底吞没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啸,整个身体猛地爆散成一团浓稠的灰雾,勉强从光柱的持续灼烧下脱离,如同溃散的阴影般向着多个方向遁逃。
炽白光柱失去了目标,将那片墙壁融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和熔化的物质如雨点般落下。
伊莎贝拉缓缓放下权杖,顶端宝石的光芒逐渐恢复正常。她微微喘息着,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最后那一记远超常规的“炮击”,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荷。
她浅褐色的眼眸中金色辉光缓缓敛去,恢复了平日悲悯温和的神色,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凝重。
她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护教军战士,声音清晰而快速地吩咐道:
“立刻封锁这片区域,进行净化仪式,驱散残余的虚无能量。评估平民伤亡和财产损失,优先救治伤员。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使徒最后溃逃的方向,详细记录并上报。”
“是!活圣人阁下!”护教军队长立刻领命,带着部下开始忙碌起来。
伊莎贝拉则快步走向街道一侧,那里有几位平民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受到波及,虽然被她及时展开的圣光屏障护住,但仍有几人被飞溅的碎石划伤或受到惊吓。
她蹲下身,柔和的白光自掌心流淌,轻抚过伤者的创口,细微的伤痕迅速愈合,惊恐的情绪也被抚平。
“愿圣光抚慰你们。”她轻声说道,语气温和,与刚才那狂暴的战斗姿态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她脚边的石板缝隙间,一簇翠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迅速生长、缠绕,凝结成一片脉络清晰、泛着温润光泽的绿叶,轻轻飘落到她的手边。
伊莎贝拉动作一顿,浅褐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她自然认得这属于谁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片树叶的瞬间,一股清晰的意念流便涌入她的脑海。
伊莎贝拉指尖触及那片翠绿叶片的瞬间,关于娜迪娅获救并已安置在常青之树酒馆的简要信息便流入她的意识。
她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起身。
“这里交给你们了。”
她对正在忙碌的护教军队长嘱咐了一句,不再耽搁,纯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激战的街区,朝着常青之树酒馆的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常青之树酒馆那熟悉的大门被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她周身的圣洁光晕已经收敛,但袍角似乎还沾染着一丝硝烟。
酒馆内依旧是那副温暖喧闹的景象,与外界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伊莎贝拉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堂,然后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安卡正在楼梯口附近擦拭桌子,见到伊莎贝拉,立刻会意地指了指楼上:“活圣人阁下,司铎大人在最里面那间空客房。”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快步上了楼。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客房门。
房间内,娜迪娅正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房间内,娜迪娅正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手臂上还残留着一些淡红色的痕迹,那是骨骼快速愈合后尚未完全消退的印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和一小碟几乎没动过的清淡食物。
看到伊莎贝拉进来,娜迪娅试图起身,却被伊莎贝拉用手势制止了。
伊莎贝拉轻轻关上客房门,将酒馆大堂隐约的喧闹隔绝在外。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拉过床边的一张椅子坐下,纯白圣袍拂过地面,“感觉怎么样?”
娜迪娅靠回枕头上,微微苦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好的手臂,传来一阵隐约的酸胀感:“比之前好太多了。魏岚店长的力量……效果惊人。只是精神和体力透支得厉害,需要点时间恢复。”
伊莎贝拉仔细查看了娜迪娅手臂上那些淡红色的愈合痕迹,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白光,轻轻拂过:“骨骼接续得很完美,几乎看不出断裂过。魏岚店长在治愈方面的造诣,确实超乎寻常。”
第263章 探望的人真是一波接一波啊
娜迪娅点点头,端起床头柜上的草药茶喝了一小口,温热带着清苦的液体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看向伊莎贝拉,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你那边情况如何?那个终焉使徒……”
“让他逃了。”伊莎贝拉语气平静,但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他最后用某种方式化身灰雾分散遁走,很难追踪。不过,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再在现实层面如此明目张胆地活动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让护教军封锁了那片区域进行净化和损失评估。”
“那就好。”娜迪娅松了口气,随即将自己与莫尔甘交手以及被魏岚所救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伊莎贝拉,重点提到了莫尔甘承认金砂城是下一个“回归虚无”的目标。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完娜迪娅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纯白圣袍的袖口,眉头微蹙:“和我的判断一致。他们真正的重心,确实在那个空间里。现实中的袭击和渗透,更多是为了牵制和消耗我们。”
她看向娜迪娅,语气变得严肃:“而且,他们似乎有办法加速那个空间与现实的‘贴合’。莫尔甘提到‘真正的进程’在更深的层面,恐怕指的就是这个。”
伊莎贝拉脸色凝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阻止这种‘贴合’的方法,或者……找到他们在那个空间里的核心据点。最坏的情况下……我们是否需要启动全城疏散预案?”
伊莎贝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重的无奈:“疏散……我已经与教团高层初步议过。但娜迪娅,你我都清楚,金砂城不是边境小镇。近百万人口,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不说组织如此规模迁徙所需的时间、路线、物资和安置点都是天文数字,单是‘疏散’命令本身可能引发的恐慌、骚乱乃至踩踏,就足以让整座城市在真正的危机降临前先行崩溃。更别提……这很可能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希望看到的混乱局面。”
娜迪娅沉默了片刻,疲惫地闭上眼:“是啊……近百万人……谈何容易。是我们将这座城市经营得太大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们现在对那个空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娜迪娅完好的手背,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可行的方向,“魏岚店长是目前唯一能稳定进出并有所探索的人。或许,我们能从他那里找到不必走到那一步的方法。”
提到魏岚,娜迪娅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伊莎贝拉,你觉得……魏岚店长他,为什么会救我?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对这些事情他向来是不怎么上心的。”
伊莎贝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恐怕是因为艾拉,还有菲娜那层关系吧。”她看向娜迪娅,“晨星小队,特别是菲娜,现在名义上也算是他的‘员工’。而你,是菲娜曾经的直属上司和重要的长辈。”
娜迪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点无奈和庆幸:“原来如此……这么说,我这次能捡回这条命,还真是托了菲娜那孩子的福了。”
“很有可能。”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他虽然行事难以揣测,但对酒馆里的‘自己人’,向来护短。而且,他把你安置在这里,恐怕也不仅仅是治疗那么简单。”
娜迪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认为……他是觉得我这里比财富大厅更安全?那个莫尔甘能精准伏击我,说明教团内部……”
“恐怕确实被渗透得不轻。”伊莎贝拉接话,语气凝重,“这里是他的地盘,以他的手段,诺克斯马尔密会想再动你,难度会大得多。这个安排,确实有安全上的考量。”
娜迪娅靠在枕头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看来……我现在也只能‘客随主便’,安心在这里当个病号了。”
伊莎贝拉站起身:“这样也好。你先专心恢复,外面的事情便交给我和教团其他同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
“只有你恢复状态,我们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我会加派可靠的人手在外围警戒,确保这里不受打扰。”
娜迪娅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她看着伊莎贝拉走向门口,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伊莎贝拉。那些终焉使徒……比我们预想的更难缠。”
伊莎贝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活圣人”的坚毅光芒。
“我知道。愿圣光庇佑你我,庇佑金砂城。”
就在此时,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娜迪娅姐姐!”
菲娜第一个冲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她身后,科尔、伊莱娜、雷恩,以及一脸不耐烦却同样脚步匆匆的艾拉,五人鱼贯而入,瞬间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客房挤得满满当当。
显然,他们是收到了魏岚的信息,得知了娜迪娅受伤在此的消息。
菲娜一眼就看到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娜迪娅,以及站在床边的伊莎贝拉。
她立刻刹住脚步,右手握拳迅速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气息微喘:“活圣人阁下!”
科尔和雷恩也紧跟着行礼,伊莱娜则小声跟着问候,下意识地往雷恩宽阔的背影后缩了缩。
艾拉的目光掠过伊莎贝拉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嘴唇无声地抿了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靠在门框上,刻意避开与伊莎贝拉有任何眼神接触。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不期而遇的碰面而凝滞了一瞬。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五人身上轻轻掠过,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温和的神情,对着菲娜等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晰而平和:
“你们来了就好。娜迪娅司铎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侧身从挤在门口的几人身边走过,纯白袍角拂过门槛。经过艾拉身边时,脚步似乎有瞬间难以察觉的放缓,但最终没有停留,径直离去。
艾拉盯着对面墙壁某块污渍,直到那抹纯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伊莎贝拉离开后,客房里紧绷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
菲娜立刻扑到床边,半跪下来,急切地仰头看着娜迪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后怕和担忧:“娜迪娅姐姐!您真的没事了吗?我们收到店长的消息,说您受伤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落在娜迪娅手臂上那些淡红色的愈合痕迹和依旧苍白的脸上,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又不敢。
娜迪娅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覆在菲娜的手背上,拍了拍,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疲惫的笑容:“真的没事了。只是需要点时间恢复力气。你看,骨头都接好了。”
她试着动了动刚刚愈合的手臂,虽然带着酸胀感,但动作确实无碍。
科尔挠了挠头,凑近了些,大嗓门带着心有余悸:“司铎大人,您可吓死我们了!听说您被终焉使徒伏击……我们都快急疯了!”
伊莱娜也小声附和,从雷恩身后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是啊……还好魏岚店长及时赶到……”
雷恩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娜迪娅的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些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落在依旧靠在门框上的艾拉身上。
艾拉察觉到她的视线,冰蓝色的眼眸转了过来,与娜迪娅对视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但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收敛了些,只是抱着手臂,脚尖反复碾着地板。
娜迪娅目光回到菲娜身上,语气格外郑重:“菲娜,还有你们几个,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靠在门框上的艾拉也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注意着这边。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现在金砂城的局面,已经超出了拜金教团能够独立应对的范畴。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威胁无处不在,现实与那个诡异空间的边界正在模糊。魏岚店长是唯一能在这个漩涡中掌握主动,并且……愿意提供庇护的存在。”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科尔、伊莱娜和雷恩,最后回到菲娜脸上:“我再次强调,你们‘晨星’小队,必须完全听从魏岚店长的指令。
“他的每一个安排,哪怕你们暂时不理解,也绝不能阳奉阴违。这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危。明白吗?”
菲娜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娜迪娅姐姐。店长救了我们,也救了您,我们会完全听从他的安排。”
科尔和雷恩也重重地“嗯”了一声,伊莱娜小声但坚定地附和:“我们听店长的。”
娜迪娅欣慰地点点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
她靠在枕头上,视线似乎透过天花板,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柔和了些许。
“还有……晨露之家那边的弟弟妹妹们。”她轻声说,“现在城里不太平,教团的力量大部分被牵制在地下和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对那边的照看难免会有疏漏。”
她重新看向菲娜,眼神里充满了托付的意味:“你们有空的时候,多回去看看。确保物资充足,安抚好那些年纪小的孩子,别让他们害怕。菲娜,你心思细,要多费心。”
菲娜认真地点头,将娜迪娅的嘱托牢牢记在心里:“您放心,娜迪娅姐姐,我们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
科尔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包在我们身上!谁敢去晨露之家捣乱,先问过我的剑!”
伊莱娜和雷恩也用力点头。
娜迪娅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真正放松而欣慰的笑容。
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连日来的紧绷和刚才激战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菲娜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倦意,连忙站起身,顺手帮娜迪娅掖了掖被角:“娜迪娅姐姐,您快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她回头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科尔立刻会意,拉着还有些懵懂的雷恩往后退。伊莱娜也小声说了句“司铎大人好好休息”,便跟着往外走。
靠在门框上的艾拉见状,也直起身子,默默转身,第一个走出了客房。
五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菲娜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从楼下酒馆大堂隐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嘈杂背景音。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走吧,”菲娜轻声说,带头向楼梯走去,“我们去看看安卡姐姐那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科尔揉了揉肚子,压低声音:“说起来……有点饿了,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剩下的肉馅饼……”
伊莱娜小声提醒:“科尔,司铎大人刚让我们多关心晨露之家……”
“知道知道,明天一早就去!但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嘛!”
第264章 艾拉的准备
第二天清晨,常青之树酒馆刚刚开始一天的营业。
艾拉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冰蓝色的眼睛还带着睡意,银白色的卷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
她一眼就看见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已经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空了的牛奶杯和面包屑。
“太慢了,冰棍!”科尔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拍了拍手,“我们都吃完早饭了。”
艾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立刻回嘴,而是先径直走向柜台。
安卡笑着递给她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肉馅饼和一杯温热的羊奶:“给,店长特意吩咐给你留的。”
艾拉接过食物,把温热的羊奶放在柜台上,然后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翠绿的种子。
种子表面光滑,流淌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晕,内部仿佛有液态的能量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勃勃生机。
“哼,吵什么吵。”艾拉微微扬起下巴,把那种子托在掌心,“看看这是什么?”
四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脸上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这……这是什么?”伊莱娜瞪大了浅海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想要伸手去碰,又有些不敢。
雷恩安静地看着,浅金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子里蕴含着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生命力量。
科尔挠了挠头:“感觉……有点像店长身上的味道?”
菲娜的琥珀色眼眸亮了起来,她似乎猜到了什么:“艾拉,这难道是……?”
“没错!”艾拉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像捧着珍宝一样把种子护在胸前,脸上的得意更浓了,“这可是我一晚上抱着老大的腿,磨破了嘴皮子才求来的好东西!”
她刻意省略了具体过程,但语气里的的得意却毫不掩饰:“只要把这东西种在晨露之家,老大的力量就能一定程度上庇护那里了。懂了吗?这才是正事!”
菲娜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我正担心晨露之家的安全……艾拉,谢谢你!”
科尔也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厉害啊冰棍!不对……艾拉姐!这下玛尔塔嬷嬷和弟弟妹妹们能安心不少了!”
艾拉轻哼了一声,把种子小心地收好,三两口吃完馅饼,把羊奶一饮而尽:“知道就好。走了,早点把这东西种下去才是正经事。”
五人走出酒馆。街道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一队穿着拜金教团制式皮甲、佩戴着天平蛇纹徽章的护教军战士正从街口巡逻而过,步伐整齐,神色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听说昨晚西城区又有动静,”科尔压低声音,朝着护教军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好像是圣光教会那边在处理什么‘污染’。”
伊莱娜下意识地靠近了雷恩一步,小声说:“玛尔塔嬷嬷昨天派人来说,让我们最近去的时候多带点面粉和肉干,她说教团配给孤儿院的物资好像……延迟了。”
菲娜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我们这次不是带了店长给的补贴金吗?路过集市的时候再多买点东西带去。”
艾拉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冰蓝色的眼睛敏锐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和零星的行人。
她注意到一些店铺提前关上了部分窗板,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紧紧拉着快步走过,不允许他们在街边玩耍。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他们穿过几条逐渐僻静的巷道,再次来到了那扇挂着“晨露之家”木质招牌的斑驳木门前。
菲娜上前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正是玛尔塔嬷嬷。
老妇人今天穿着同样简朴的亚麻长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看到菲娜一行人,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些许疲惫。
“菲娜!孩子们!快进来!”她连忙让开身位,“外面不太平,快进来。”
庭院里,孩子们依旧在玩耍,但数量似乎比上次少了一些。沙地上的“城堡”规模小了点,玩“风之羽”游戏的孩子也显得没那么兴奋,时不时会有人不安地扭头看向大门方向。
“玛尔塔嬷嬷,教团的通知……”菲娜轻声问道。
玛尔塔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让我们尽量把孩子集中管理,减少外出活动。有几个住在附近、平时会来参加活动的孩子,家里人也暂时不让他们来了。”
她看着庭院里那些依旧在努力练习控制水珠或让小石子悬浮的孩子,眼神温柔又带着心疼:“都是好孩子,就是有点被吓到了。昨天夜里远处传来的那些奇怪声响……有些年纪小的没睡好。”
这时,孩子们也注意到了菲娜他们的到来,立刻围了上来,只是欢呼声不像上次那么响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菲娜姐姐!”
“科尔哥哥!”
“伊莱娜姐姐,雷恩哥哥!”
几个孩子也好奇地看着艾拉,小声叫着“艾拉姐姐”。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莉娜跑过来,这次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先拉住了菲娜的手,仰着小脸问:“菲娜姐姐,外面是不是有坏人?”
菲娜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松地说:“是有一些需要处理的麻烦事,不过护教军的叔叔阿姨们,还有圣光教会的哥哥姐姐们都在努力解决呢。不用担心。”
科尔已经熟门熟路地把带来的一个大包裹放到树下的矮桌上,里面装着从集市补充的面粉、肉干、耐储存的蔬菜,还有魏岚让安卡准备的一些糖果。
伊莱娜和雷恩则走过去,开始询问几个孩子最近的魔法练习情况。
五人在庭院里陪着孩子们待了一会儿。
科尔和几个大点的男孩比赛用土魔法堆砌微型堡垒,伊莱娜耐心地指导着两个小女孩控制水珠在空中画出简单的图案,雷恩则安静地坐在树荫下,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正小心翼翼地用光魔法凝聚出微弱却稳定的光球。
艾拉虽然依旧不怎么主动,但当一个瘦小的女孩差点被自己绊倒时,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换来女孩一个腼腆的“谢谢艾拉姐姐”。
看到孩子们暂时安定下来,菲娜对艾拉使了个眼色。
艾拉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庭院,然后朝着玛尔塔嬷嬷走去。其他四人立刻跟上。
玛尔塔嬷嬷正站在屋檐下,忧心忡忡地看着玩耍的孩子们。
见到五人一起过来,她有些疑惑地擦了擦手:“怎么了,孩子们?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安置吗?”
菲娜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嬷嬷,我们想请您帮个忙。艾拉从魏岚店长那里得到了一样东西,或许能帮晨露之家更安全一些。”
“魏岚店长?”玛尔塔嬷嬷脸上露出茫然,她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一家酒馆的店主,一位很厉害的人,娜迪娅姐姐现在也在他那里养伤。”菲娜简短地解释,“他给了艾拉一颗种子。”
艾拉这时才小心地从怀里再次取出那颗翠绿的种子,托在掌心。种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玛尔塔嬷嬷看着那颗奇特的种子,又看了看菲娜、科尔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的脸庞。
她轻轻吐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既然是你们相信的人……需要我做什么?”
“只需要找一块空地,把它种下去就行。”艾拉言简意赅,把种子握紧。
玛尔塔嬷嬷带着他们来到庭院中央,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沙枣树旁边的一块空地。
“这里可以吗?阳光最好,孩子们也常在这片玩。”
艾拉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土地,点了点头。“就这里。”
科尔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铲子,三两下就挖出一个小坑。
艾拉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翠绿的种子放入坑中,然后轻轻覆上泥土。
孩子们围成一圈,屏息凝神地看着。莉娜紧紧抓着菲娜的衣角,小声问:“它会发芽吗?”
她话音刚落,那覆上的泥土表面就微微拱起,一点鲜嫩的翠绿顶破土屑,探出头来。
在所有孩子惊奇的目光注视下,那点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两片圆圆的子叶,随后主茎拔高,抽出新的枝条和叶片。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株约莫半米高、通体翠绿、枝叶形态优雅的小树苗就静静伫立在了沙枣树旁。
它的叶片肥厚,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润光泽,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长出来了!”一个男孩惊呼。
“好快!”另一个孩子附和道。
伊莱娜注意到,小树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那个一直在努力凝聚光球的害羞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小声对雷恩说:“雷恩哥哥,感觉……好舒服。”
玛尔塔嬷嬷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又看看身边这些孩子,眼中忧虑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走上前,轻轻抚摸了一下小树苗光滑的叶片,脸上露出一丝宽慰。“谢谢你们,孩子们。也谢谢那位……魏岚店长。”
艾拉和晨星小队在晨露之家又停留了一阵,确认那棵翠绿小树苗稳定生长,散发出的安宁气息让孩子们情绪明显缓和下来。
玛尔塔嬷嬷脸上的忧虑也淡去了些,反复摩挲着肥厚的叶片。
“时候不早了,”菲娜看了看天色,对其他人说,“我们该回酒馆了,店长可能还有安排。”
科尔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从沙地堡垒旁站起身。伊莱娜和雷恩也向正在练习魔法的孩子们道别。
艾拉没说话,只最后瞥了眼那棵小树,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转身朝大门走去。
第265章 雾气弥漫
接下来的几天,金砂城内的气氛愈发诡异。虽然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加大了街面巡逻的力度,但各种离奇的报告依旧不断从城市各处传来,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不断涌动。
西城区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坚称,他清晨开店时看到对面屋顶上蹲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身影,但等巡逻队赶到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南区集市有商贩报告,自己摊位上的金属器具在半夜无故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带着霉味的锈迹。
更有几起居民报案,声称在深夜听到了来源不明的、仿佛许多人在一起低语祈祷的声音,但当护教军赶到时,声音便戛然而止。
这些报告大多缺乏确凿证据,有些甚至听起来像是因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拜金教团高层出于稳定考虑,下令将这些事件暂时定性为“不明现象”或“恶意谣言”,并严格控制了消息的传播,避免引发大规模恐慌。
然而,这种压制反而让不安的情绪在暗地里滋长。
常青之树酒馆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日常。娜迪娅的伤势在魏岚力量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只是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的客房,通过菲娜和偶尔前来汇报的、她绝对信任的几名下属,了解着外界的动向。
这天下午,魏岚端着一杯清水走进了娜迪娅的房间。娜迪娅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比往日稀疏的行人,眉头微蹙。
“城里的‘小报告’,你应该都听说了吧。”魏岚将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娜迪娅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嗯。频率在增加,虽然暂时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但这绝不是好兆头。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总攻,恐怕就在眼前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教团内部……如果渗透真的如我们猜测那般严重,任何大规模的应对指令,都可能被扭曲,甚至反过来被利用,引发更大的混乱。”
魏岚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拜金教团就打算一直这样压着?什么都不做,等着对方准备好,然后雷霆一击?”
“不然呢?”娜迪娅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力,“公开预警?告诉近百万人,他们脚下的城市可能随时会变成一个被抹除的幽灵城?那不需要诺克斯马尔密会动手,恐慌本身就能摧毁金砂城。
“秘密调动精锐?在无法分辨敌我的情况下,调动的队伍是去防御,还是去给敌人带路?”
她揉了揉眉心:“我现在甚至不敢轻易相信来自财富大厅的某些指令。伊莎贝拉那边也在面临类似的问题,圣光教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魏岚安静地听完,翡翠眼眸微微闪动,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湮灭祭司,还有终焉使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金砂城各个角落,未必全是因为你们内部被渗透成了筛子。”
娜迪娅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按照幽界的性质,”魏岚解释道,“它是一个与现实完全对应的镜像空间。理论上,他们在幽界金砂城的任何位置,都对应着现实金砂城的相同坐标。而他们如果制造了数量足够的幽界道标……”
他摊了摊手:“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像回家一样,从幽界直接‘走’进现实的金砂城,而不需要经过你们设在地下水路或者其他地方的常规出入口。所谓的内部卧底,可能只是起到了定位和里应外合的作用,甚至是否真的存在都存疑。”
娜迪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魏岚,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情绪复杂。她没有立刻回应关于幽界通道的推测,而是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缓地开口:
“魏岚店长,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您最终还是选择将我安置在这里,安置在您的‘常青之树’。”
魏岚耸了耸肩,动作带动肩头的木质纹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过是做好最坏的打算罢了。万一……内部渗透和幽界通道,两者皆有呢?多一手准备总不是坏事。”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没等回应,莱瑟莉便推门走了进来。这位高挑精灵的金发依旧一丝不苟,墨绿色的旅行猎装却带着些微尘土,脸上带着一丝匆忙。
“魏岚店长,我……”她刚开口,目光就落在了坐在桌边的娜迪娅身上,碧绿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娜迪娅司铎?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您的脸色……”
娜迪娅对她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魏岚有些意外地看向莱瑟莉:“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沉眠沙丘,跟着拜金教团的研究团队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他记得自从上次联合清剿行动后,这位精灵助手就留在那边,协助分析那些缴获的地脉抽取装置和生物改造资料。
莱瑟莉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语气带着点无奈:“是的。但大概从前天开始,拜金教团派驻在那边的人手就陆续以‘轮换’名义撤走了,设备和大部分资料也一并带走。
“到今天上午,只剩下几个负责基础警戒的哨兵。我看他们似乎没有带上我的意思,那边也没我什么事了,自然就回来了。”
魏岚闻言,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向娜迪娅,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们拜金教团撤走重要地点的研究人员,都不通知一声合作者发生了什么吗?
娜迪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个……撤离行动并非我亲自安排。估计是教团其他高层出于……保密需要,做出的决定,可能……确实疏忽了通知莱瑟莉女士。”
她的解释有些苍白,显然自己也觉得这安排不太妥当。
莱瑟莉此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看了看魏岚,又看了看脸色不佳的娜迪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说起来,我进城时发现气氛不太对,巡逻队数量增加了不少,城门口盘查也很严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魏岚言简意赅地将目前金砂城面临的威胁——诺克斯马尔密会可能发动的、旨在将整座城市“归虚”的总攻,以及现实与幽界正在加速“贴合”的危机——向她简要说明了一下。
“……所以,”魏岚总结道,“莱瑟莉,你现在这个时间跑回金砂城,可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莱瑟莉想了想,面朝着魏岚就开始往门口的方向后退:“其实我之前还在沙漠里发现了好几个有意思的古代遗迹来着,最近这几天可能都……”
莱瑟莉的话还没说完,客房的门就“砰”一声被猛地撞开,菲娜、科尔、伊莱娜、雷恩和艾拉五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惊惶。
“店长!娜迪娅姐姐!不好了!”科尔的大嗓门带着急切,“外面!外面街上……开始起雾了!”
“是幽界里那种灰白色的雾!”菲娜补充道,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紧张,“就在几条街之外,正在慢慢蔓延过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莱瑟莉后退的脚步僵住了,脸上那点“赶紧开溜”的表情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不会吧这么倒霉”的无奈。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向她,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神色,他摊了摊手:“看来,你的遗迹探索计划得暂时搁置了,莱瑟莉女士。现在想出城,恐怕得一路穿过那些越来越浓的‘风景’。”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放弃了溜走的打算,认命般地走到桌边坐下:“……看来是的。我怀疑现在城门口已经只进不出了。”
“待在常青之树里,至少比你在外面乱逛要安全点。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这里太危险,想回艾斯特维尔港避避风头也行,酒馆内部的传送阵还能用,那边现在应该还算安稳。”
莱瑟莉原本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听到魏岚的提议,碧绿的眼眸下意识地亮了一下,但那份光芒几乎是瞬间就熄灭了。
她撇了撇嘴,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认命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虽然艾斯特维尔港的阳光沙滩听起来很诱人,但把你们丢在这里面对一堆烂摊子自己跑掉……这种事我还真做不出来。”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往常那略带清冷的神情:“况且,这里现在显然更需要人手。我还是留下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吧。”
魏岚的翡翠眼眸看着她,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但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你的责任心值得赞赏,莱瑟莉。但有时候,明智的撤退和有效的协助同样重要。”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楼下大堂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恐慌骚动。
“况且,你的‘留下’未必是这里最需要的。酒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冒险者协会那边人更多。恐慌正在蔓延,其中必然有人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又因恐惧或犹豫而难以决断。
“他们需要一位冷静、且有能力的‘领头羊’,带领他们抓住唯一的生机。酒馆内部的传送阵还能启动,通往相对安稳的艾斯特维尔港。
“莱瑟莉,我需要你充当这个角色,推那些决心离开的人一把。保证危机到来时酒馆内部不会出现另类的声音,这同样是至关重要的帮助,而且非你莫属。”
莱瑟莉愣住了,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她瞬间明白了魏岚的用意——这并非驱赶,而是赋予了一项关键任务。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此时,楼下酒馆大堂的嘈杂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惊叫和混乱的呼喊。
“雾!外面有雾!”
“是那种灰白色的鬼雾!我在西区见过一次!”
“拜金教团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
“快跑啊!”
桌椅被撞倒、杯盘摔碎的刺耳声响接连传来,中间夹杂着安卡和其他部落民战士试图安抚和维持秩序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了。
魏岚猛地站起身,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出客房,来到二楼的走廊栏杆旁。菲娜等人和莱瑟莉也立刻跟了出来。
向下望去,只见酒馆大堂已乱作一团。原本坐着喝酒谈天的冒险者和熟客们此刻都挤向门口,想要逃离。
冒险者协会大厅那边传来的骚动声更大,显然恐慌已经蔓延开来。
安卡正站在一张桌子上,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慌!待在室内!”之类的话。
但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一个部落民战士试图拦住几个想要强行冲向后厨通道的壮汉,却被推搡得连连后退。
魏岚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他没有高声呼喊,只是抬起右脚,轻轻踩踏在木质地板上。
“咚——!”
第266章 混乱蔓延
一声低沉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心脏上的闷响,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翠绿色波纹,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酒馆!
刹那间,所有混乱和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
正在推搡挤撞的人们动作僵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惊恐地望向二楼。
摔落的杯子悬在半空,飞溅的酒液也凝固了一瞬。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窗外那越来越近、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在无声地移动。
魏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常青之树,现在停止营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想离开的,门在那边。我给你们十息时间,立刻出去。”
他抬手指向酒馆大门,那里正对着同样混乱的冒险者协会大厅。
“十息之后,还选择留在这里的,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安静待着,听从安排。谁敢再制造混乱……”
他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一股冰冷的压力笼罩全场。
“……我就把他扔进外面的雾里,让他自己找路。”
话音落下,那凝滞般的力场骤然消失。悬空的杯子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更激烈的反应。大部分被恐惧支配的人尖叫着、哭喊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酒馆大门,争先恐后地冲进同样混乱的协会大厅,试图寻找出路。
但也有一部分人,大多是常青之树的熟客,或者见识过魏岚手段的冒险者,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留下。
他们退到墙边,紧张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雾气,又敬畏地看了看二楼那个亚麻布衣的木质身影,默默地聚拢在一起。
十息时间很快过去。
酒馆大堂空了一大半,地上满是狼藉的桌椅碎片和酒液。留下的不到二十人,大多面色苍白,强作镇定。
安卡和几名部落民战士松了口气,开始快速清理出入口附近的障碍,并关紧了酒馆通往外界的厚重木门,插上门栓。
莱瑟莉不知何时已经拎着她那个小巧的行李包站在了通往地窖的楼梯口,一脸“随时准备传送开溜”的表情。
魏岚看向安卡:“清点人数,分配人手看守门窗。地窖的物资由你统一调配。”
“是,店长!”安卡立刻应下,开始忙碌起来。
魏岚又看向菲娜五人:“你们负责协助安卡,维持内部秩序。”
“明白!”菲娜重重点头,科尔和雷恩立刻上前帮着部落民战士加固门窗,伊莱娜则去照顾那几个被吓坏了的平民小孩。艾拉靠在墙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窗外,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确认大门关紧后,魏岚的目光扫过留下来的、惊魂未定的十几张面孔,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大堂内:
“门已经关了,外面什么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我给留在常青之树的人,第二条路。”
他抬手指向一个隐蔽的小房间。
“酒馆内部有一个传送阵,可以通往艾斯特维尔港的常青之树。那里现在还算安全。”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传送阵?这可是极其稀有且昂贵的保命手段!
“但是,”魏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记住两点。
“第一,”魏岚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传送落点在艾斯特维尔港的常青之树酒馆。到达之后,你们的安危和后续生计,自行负责,我概不理会。
“第二,”魏岚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导致外面失控的人群冲击酒馆,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破坏传送阵……任何人,一旦决定使用传送阵离开,就必须立刻动身。
“我不允许你们离开酒馆去收拾城中的财产、联系家人,或者做任何其他事情,只能带上你们现在身上的随身物品即刻出发。”
他环视众人,翡翠眼眸如同深潭:“现在,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要离开的,去找安卡登记,她会带你们去地窖。选择留下的,就遵守我刚才的规矩,安静待着,共同面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柜台,仿佛给出的不是一个能决定生死的选择,而是一杯普通的酒水。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窗外雾气无声翻滚的景象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魏岚的目光转向地窖入口处的莱瑟莉,朝她微微颔首。
“莱瑟莉,你可以出发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精灵学者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立刻拎起她那个小巧却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脚步轻快却毫不迟疑地走向安卡。
“安卡,我,莱瑟莉,登记使用传送阵,即刻前往艾斯特维尔港。”
安卡看了魏岚一眼,得到确认后,迅速在一个临时找来的本子上记下名字,然后对莱瑟莉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莱瑟莉女士。”
莱瑟莉毫不犹豫地跟上安卡,走向酒馆内一个隐蔽的侧门,她的身影很快消失。
莱瑟莉的离开,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留下的十几人中激起了涟漪。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陈旧皮甲、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冒险者啐了一口,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道:“妈的,这鬼地方不能待了!老子孤家寡人一个,去哪不是混?艾斯特维尔港好歹靠海,饿不死!”
他拉起同伴,两人一起走向正在地窖入口附近拿着小本子的安卡。“我们走!”独眼冒险者粗声粗气地说道。
安卡看了他们一眼,迅速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然后指了指那间小储藏室。
另一侧,一个紧紧搂着妻儿的壮年男人,脸上肌肉扭曲。他的家当、店铺都在城里,但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吞噬一切的雾气,又看看怀中瑟瑟发抖的幼子和脸色惨白的妻子——他们恰好今天一起来酒馆找他。
最终,他赤红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我们走!东西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拉着妻子,抱着孩子,也快步走向安卡登记,很快也消失在那间储藏室内。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学者模样的老人,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似乎塞满了书卷。他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留下的人,又看了看地窖方向,最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跟着走了过去。
最终,包括莱瑟莉在内,一共有七个人选择了使用传送阵离开。他们大多是孑然一身的冒险者,或者像那壮年男人一家一样,恰好全家都在酒馆,没有其他拖累。
剩下的不到十人,则大多是金砂城本地有产业、有家人未能及时汇合、对离开熟悉环境前往陌生港口从头开始心存顾虑、或者坚信拜金教团(或魏岚店长)能控制局面的人。
这些人们聚拢在远离门窗的大堂中央,紧张不安地互相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他们选择与金砂城共存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有力的敲门声从酒馆大门外传来,打断了堂内众人的思绪。
魏岚的翡翠眼眸朝大门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随即对靠在墙边的艾拉扬了扬下巴:“艾拉,去开门。”
艾拉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快步走到门边,示意负责守门的部落民战士挪开顶门的粗重门栓。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是你们?”
门被完全打开,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以莱娜为首的“沙蝎”冒险队全员。
他们个个风尘仆仆,装备上带着新的划痕和污迹,汉克的额角甚至有一道刚刚凝固的血痕,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他们身后,隐约传来哭喊和混乱的声响。
“怎么,不欢迎?”莱娜大姐头咧嘴一笑,尽管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带着队员挤进了酒馆,“外面全乱套了!各个城门口都挤爆了,人推人,马踩马,护教军根本拦不住,反而被冲散了好几次!”
汉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瓮声瓮气地补充:“妈的,简直像是末日来了!我们本来想往西门冲,结果差点被卷进踩踏里,汉克这伤就是那时候被撞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矮人兄弟中的哥哥一边检查着自己的工具包一边抱怨:“我的宝贝陷阱!差点全丢在路上了!”
艾拉在他们进来后就重新关紧了大门,插上门栓。菲娜和科尔等人也围了过来,看到莱娜小队虽然狼狈但基本完好,都松了口气。
站在二楼走廊的娜迪娅,清晰地听到了莱娜关于外面混乱和城门情况的描述。她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脸上血色褪尽,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无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魏岚站在柜台后,目光扫过莱娜和她身后略显紧张的沙蝎队员,语气平淡如常:“留下可以,规矩跟其他人一样。安卡,给他们登记一下,然后安排人手协助防御。”
莱娜等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自觉地走到大堂角落,尽量不引起骚动地坐下休息,整理着狼狈的装备和仪容。
艾拉抱着手臂,看着沙蝎小队这副狼狈样,撇了撇嘴,倒是没说什么风凉话。
菲娜则和伊莱娜低声商量了一下,拿出一些干净的布和清水,走过去递给受伤的汉克和看起来惊魂未定的莉安德拉。
第267章 雾中诡影
酒馆大门紧闭,厚重的门栓牢牢插着。安卡和部落民战士用桌椅进一步加固了门口,所有人都紧握着武器,紧张地盯着窗外。
灰白色的雾气已经彻底笼罩了街道,能见度不足五米。
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缓慢地翻滚着,带着一股阴冷的、带着霉味的腐朽气息,透过门缝和窗隙丝丝缕缕地渗入酒馆,让原本温暖的空间也染上了一层寒意。
“外面……好像有东西在动……”一个留在酒馆的商人声音发颤,指着临街的一扇窗户。
众人屏息望去。浓雾中,确实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它们移动的方式很不自然,时而蹒跚,时而快速爬行,带起雾气不规则的流动。
很快,一张扭曲的脸猛地贴上了一扇窗户的玻璃!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更像是几块不同生物的皮肉强行缝合在一起,没有鼻子,只有一个不断开合、滴落着黄色粘液的裂口,里面是细密的锯齿。
它的眼睛是两颗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球,死死地“盯”着酒馆内的人们。
“啊——!”伊莱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和站在她身后的雷恩撞了个头碰头。
紧接着,更多的怪物身影出现在雾气中,从四面八方靠近酒馆。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反关节的肢体和巨大的骨钳,有的则是臃肿的、不断渗出脓液的人形肉块,共同点是都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缝合痕迹和亵渎的气息。
正是地下水路里出现过的、由“圣骸”技术孕育出的扭曲造物。
它们开始用身体撞击酒馆的墙壁和门窗,用骨钳砸向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和刮擦声。木质的窗框发出呻吟,玻璃在重击下出现裂痕。
“准备战斗!”莱娜大姐头厉声喝道,沙蝎小队和晨星小队立刻占据了关键位置,护教军战士和留下的冒险者也纷纷举起武器,对准门窗。
就在一只骨钳即将砸碎一扇窗户时,那扇窗户周围的木质窗框突然活了过来。
翠绿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木头中钻出,迅速生长、变得坚韧,如同灵蛇般缠绕上那只挥来的骨钳,死死勒紧。
同时,更多的藤蔓从墙壁缝隙、甚至地板下钻出,缠住靠近的怪物,将它们拖倒在地,或直接绞碎。
那些试图从雾气中直接穿透墙壁渗入的怪物,则在接触墙壁的瞬间,被一层突然浮现的、微不可察的翠绿光晕弹开,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魏岚依旧站在柜台后,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他只是偶尔抬眼瞥一下某扇发出异响的窗户或者墙壁,相应的位置便会立刻有植物做出反应,将威胁轻松化解。
酒馆内的人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脸上的惊恐渐渐被敬畏取代。他们看着那些凶悍的怪物在魏岚操控的植物面前如同玩具般被轻易制服,心中稍安,但窗外雾气中源源不断涌来的怪物阴影,依旧让人心底发沉。
娜迪娅靠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桌子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她看着魏岚举手投足间便稳定住了酒馆的防御,琥珀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
魏岚处理掉一只试图从烟囱爬进来的、类似巨型蜘蛛的缝合怪后,目光转向娜迪娅,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询问:“所以,拜金教团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做?就这样缩在据点里被动防守,等着雾气把整个金砂城吞掉?你们有没有一个能主动出击、终结这一切的方案?”
娜迪娅靠在椅背上,刚刚接续好的手臂还传来隐约的酸胀感。她听到魏岚的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深深的疲惫。她轻轻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奈:
“很遗憾,魏岚店长,就目前而言……恐怕没有。”
她看向窗外那些被藤蔓阻挡、依旧在雾气中执着撞击的扭曲影子。
“我们对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手段知道得太少了。他们如何制造并控制这个镜像空间,如何让它与现实贴合,那些圣骸怪物源源不断的源头在哪里,他们的核心据点究竟藏在何处所有这些关键信息,我们都知之甚少。
“财富大厅和各大神殿现在能做,并且正在全力做的,就是依托现有防御工事,稳住阵脚,保护尽可能多的平民,清理那些从雾气中渗透出来的怪物。但说到主动出击,直捣黄龙……”
她叹了口气:“我们甚至连‘黄龙’在哪里都找不到。盲目地分散力量,冲进这片未知的雾里,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和被逐个击破的风险,我看不到任何胜算。”
魏岚对娜迪娅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翡翠眼眸扫过窗外翻涌的灰白雾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不保证后果如何。”魏岚平淡地抛出一句,甚至没看娜迪娅的反应。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木质柜台上。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透过地板传遍酒馆。
门外街道上,三四条原本在雾气中懒散摇曳的翠绿藤蔓骤然绷直,如同被无形之手捏合,猛地向内收缩、缠绕!藤蔓表面泛起油润光泽,木质纹理飞速重组,勾勒出四肢与躯干的轮廓。
不过两三息,一个与酒馆内魏岚别无二致的木质分身已站立在浓雾之中。
新生的分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低头看了看由藤蔓和根须构成的手掌,随即抬眼望向雾气深处。
魏岚站在浓雾中,翡翠般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以及那些在雾气边缘徘徊、被酒馆防御阻挡的扭曲怪物。他没有理会这些零星的骚扰,而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深处,尝试连接那个留在幽界镜像金砂城——那个破败酒馆大厅中央的“基站树”。
联系……还在。
感知如同穿过一层粘稠但尚未完全凝固的胶质,有些滞涩,但通道依然畅通。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棵翠绿的小树在死寂破败的酒馆中散发着稳定光晕,也能隐约感觉到另一棵在灰白回声峡谷边缘顽强扩张绿意的“基站树”。
现实与幽界之间,还隔着一层“帷幕”。
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那一步。这些雾气和圣骸怪物,目前看来只是从那边“泄露”过来的先头部队,或者说……是那个空间在“贴近”现实过程中,自然渗透过来的“杂质”和“衍生物”。
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真正核心,他们推动这一切的“引擎”,必然还在幽界内部。
“既然如此......”魏岚从怀中摸出了那块幽界道标。
魏岚握住那枚暗沉的金属圆盘,中心的幽暗晶体开始加速旋转。熟悉的剥离感与空间置换感瞬间包裹了他。
眼前景象一晃,阴冷、带着霉味的空气取代了现实街道上那股混乱与硝烟的气息。
魏岚的身影出现在幽界金砂城那破败死寂的街道上。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周围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就如同被惊动的蜂巢,剧烈地躁动起来。
“嘶哈——”
“咕噜……”
扭曲、亵渎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中传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缝合怪物如同潮水般涌出。
它们挤满了街道,爬满了两侧破败建筑的墙壁和屋顶,裂开的口器中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浑浊的玻璃眼珠死死锁定着街道中央那个孤零零的木质身影。数量之多,远超之前在地下水路或现实酒馆外所见!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强者头皮发麻的怪物狂潮,魏岚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然后,随意地抬起了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城市和怪物的嘶吼中却异常清晰。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以魏岚为中心,整条街道,连同两侧的建筑地基,都发出了巨大的、如同地震般的轰鸣!
坚实的地面猛然拱起、破裂!无数粗壮无比的翠绿根须和虬结的藤蔓如同挣脱束缚的远古巨蟒,破土而出!它们疯狂地生长、缠绕、聚合!
在无数木质摩擦与重组声中,这些涌出的植物巨蟒迅速塑形,构成了躯干、四肢和头颅——一尊尊高达三、四米,完全由坚韧木材、虬结藤蔓和闪烁微光的绿叶构成的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近似头部的结构上两点幽幽的翡翠光芒,如同燃烧的魂火。它们的“手臂”是带着尖锐木刺、堪比攻城锤的沉重木质巨拳,或是如同巨型鞭子般灵活挥舞的带刺藤蔓。
成百,上千!
几乎是在呼吸之间,一支沉默而庞大的树人军团,便如同神话中苏醒的森林守卫,牢牢占据了魏岚身后的街道,数量甚至隐隐压过了涌来的怪物潮!
魏岚站在军团的最前方,亚麻布衣角在能量激荡带起的微风中拂动。他抬起手,指向那汹涌而来的、扭曲的怪物浪潮,对身后沉默的森林造物们下达了唯一的指令:
“清场。”
“咚!咚!咚!”
树人军团迈开了沉重的步伐,踩在破碎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令大地震颤的闷响。它们如同一道移动的翠绿城墙,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正面撞入了怪物浪潮之中!
第268章 掘地三尺
翠绿的树人军团如同沉默的收割机器,在破败的街道上稳步推进。
沉重的木质巨拳每一次砸落,都能将数只扭曲的缝合怪物碾成肉泥;挥舞的带刺藤蔓如同死亡的鞭子,扫过之处,怪物纷纷被撕裂、抽飞。粘稠的黄色脓液和碎裂的肢体四处飞溅,将灰白雾气染上肮脏的色彩。
怪物的嘶吼和撞击声不绝于耳,但它们零星的攻击落在树人坚韧的木质身躯上,只能留下浅白的划痕,根本无法阻挡这支森林造物组成的洪流。
魏岚跟在军团后方,步伐从容,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雾气在树人行动带起的风压中翻滚,但依旧浓得化不开,阻碍着更远处的视野。
清理完眼前这一片区域的怪物后,魏岚抬起手,树人军团的推进速度立刻放缓,最终完全停止,如同扎根般矗立在破碎的街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怪物残骸。
魏岚站在原地,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眼眸中光芒微闪,显然在思考。
诺克斯马尔密会能在幽界如此大规模地活动和“生产”这些圣骸怪物,必然有一个相对稳固的据点。
这个据点需要足够隐蔽,能够避开可能的探查,同时也要便于他们进行那些涉及空间和生命改造的禁忌实验。
现实中的金砂城地下水路,一直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活动频繁的区域,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的主力也都被牵制在那里。
按照幽界与现实对应的特性,那么在这里,地下水路同样应该是一个关键区域。
巴斯小队和晨星小队之前的遭遇也印证了这一点,大量被困的护教军和怪物都集中在地下。
更重要的是,地下水路系统复杂,通道纵横,如同城市的血管网络,非常适合隐藏和转移。如果密会想要建立一个不被轻易发现的据点,那里无疑是最佳选择之一。
“看来,还是得下去一趟。”
魏岚低声自语,做出了决定。
而且……
魏岚的视线掠过那些被树人轻易撕碎的扭曲造物,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只是现实投影、即便毁坏也无所谓的镜像城市。
在这里,他没有任何顾忌。
既然常规的搜寻效率太低,那就用更直接的方法。
魏岚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身后那支庞大的树人军团攻势骤然一变,如同收到统一指令般,开始向着城市中心的某个区域——大致对应现实世界中金砂城地下水路系统最复杂、最深邃的区域——迅速集结、靠拢。
它们沉重的脚步让地面不断震颤,沿途任何试图阻挡的怪物都被无情地碾碎。
魏岚本人则缓步走向那片区域的中心点,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大型广场,在幽界却只剩破败的喷泉基座和遍布裂纹的石板。
他站定在广场中央,微微闭上翡翠眼眸,意识彻底沉入与脚下大地。
他开始抽取力量。
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翠绿色的光芒不再是温和流淌,而是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骤然从他脚下爆发开来!
光芒冲天而起,撕裂了浓稠的灰白雾气,将整片区域映照得一片璀璨!
“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深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仿佛整座城市的地基都在哀嚎、在崩解。
魏岚脚下的石板瞬间化为齑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口猛然张开!
紧接着,一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巨物,带着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气势,破土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树木,甚至超越了之前任何树人的规模。
它的主干粗壮得如同山峦崛起,直径轻易超过了数十米,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拔高!
粗糙的树皮如同龙鳞般开合,无数比山脉还要粗壮的根须如同活着的山脉脉络,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地底最深处蛮横地扎根、撕裂、拓展!
它生长的速度太快,太狂暴!
“咔嚓——轰!!!”
以巨树破土点为中心,蛛网般密集的裂痕瞬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周围的建筑——那些破败的房屋、高大的钟楼、坚固的仓库——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积木,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纷纷崩塌、解体,化作无数碎石断木,被巨树生长带来的上升气流卷上天空,又如雨点般落下。
整个镜像金砂城,都被这株突兀崛起的擎天巨树硬生生顶了起来!城市的地面板块在“嘎吱”的断裂声中扭曲、翘曲、最终彻底崩碎!
无数巨大的土石碎块混合着建筑的残骸,如同流星般向着下方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空腔坠落。
魏岚站在巨树最低的一根粗壮枝桠上,这枝桠的宽度就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他低头俯瞰。
下方,原本应该是城市地基和复杂地下水路系统的地方,此刻被巨树的诞生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空洞。空洞深处,并非预想中的泥土和岩层,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只有巨树那无数疯狂向下扎根、闪烁着翠绿光泽的庞大根须,如同探入深渊的触手,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碎裂的石块和建筑残骸正不断坠入那片黑暗,久久听不到回响。
整个镜像金砂城,仿佛一个被顽童粗暴掀开了外壳的精致模型,露出了其下隐藏的、令人不安的巨大空腔。
魏岚的翡翠眼眸凝视着那片深邃的黑暗,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虚无,找到藏匿其中的目标。
终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丝微笑:
“找到你们了。”
……
金砂城内的雾气越来越浓,灰白色的尘霾如同活物般在街道间流淌,吞噬着光线与声响。常青之树酒馆内,魏岚的木质分身静立柜台后,仿佛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
菲娜深吸一口气,带着晨星小队的成员走到魏岚面前。
“店长,”她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酒馆里很清晰,“我们想去晨露之家。玛尔塔嬷嬷和孩子们在那里,我们放心不下。”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向他们。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简单说道:“去吧。”
“是!”五人齐声应道,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酒馆厚重的大门,踏入了外面那片诡异翻涌的灰白雾霭之中。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内部相对安全的空间。
街道上的能见度极低,熟悉的路标变得模糊。腐朽的气味钻进鼻腔,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怪的嘶鸣与撞击声。
“跟紧我!”菲娜低喝,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雾中任何晃动的阴影。科尔和雷恩一左一右护住两翼,伊莱娜和艾拉断后。五人组成紧密的队形,凭着记忆,朝着晨露之家的方向快速移动。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惊。一些店铺的门窗被暴力破开,里面黑黢黢一片,残留着打斗和拖拽的痕迹。路边偶尔能看到倾倒的推车、散落的货物,甚至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雾气中,不时有扭曲的身影一闪而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或低吼,但或许是因为他们队伍精悍,或许是有魏岚气息的隐隐威慑,并没有怪物立刻扑上来。
他们谨慎地避开主路,尽量穿行于小巷。在一个拐角,两只下半身像蜥蜴、上身却是腐烂人形、挥舞着骨钳的怪物正在啃噬一具看不清模样的尸体。
科尔眼神一凛,不等怪物反应,剑锋已裹挟着风元素刺出,精准地削飞了一只怪物的头颅。几乎同时,艾拉的暗影箭无声没入另一只怪物的胸腔,暗影能量迅速腐蚀其内脏,让它僵直着倒下。
“快走!别恋战!”菲娜催促道,众人立刻加速离开这片区域。
越靠近晨露之家所在的区域,他们的心揪得越紧。终于,那扇熟悉的、挂着“晨露之家”木牌的斑驳大门出现在雾气中。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大门紧闭着,门外也没有怪物聚集的迹象。
菲娜上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门内立刻传来玛尔塔嬷嬷紧张的声音:“谁?!”
“嬷嬷,是我们!菲娜!”菲娜赶紧回应。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玛尔塔嬷嬷苍老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真是他们,才松了口气,连忙将五人让了进去,然后迅速重新闩上门。
庭院内的景象与外面恍如两个世界。
艾拉种下的那棵翠绿小树苗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叶繁茂,肥厚的叶片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晕。一层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淡绿色光膜,以树苗为中心,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晨露之家的庭院笼罩在内。
光膜之外,灰白的雾气如同粘稠的液体般缓慢翻滚,带着腐朽的气息,却丝毫无法侵入庭院内部。
甚至连那些怪物隐约的嘶吼和城市各处的混乱声响,传到庭院里也变得极其微弱、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庭院内,空气清新,带着植物特有的淡淡香气。孩子们没有像外面的人那样惊慌失措,他们大多聚集在树苗周围,或是安静地坐着,或是小声玩着沙地上的玩具。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甚至还在玛尔塔嬷嬷的指导下,尝试着控制微弱的水流或让一小撮沙子悬浮起来,只是他们的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不安。
玛尔塔嬷嬷看到菲娜五人,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宽慰。她快步迎上来,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菲娜的手臂。
“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外面……外面是不是已经完全……”
菲娜反手握住嬷嬷冰冷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情况很糟,嬷嬷。雾气笼罩了整个城市,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怪物。但您这里很安全。”她看向那棵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小树,“店长的力量在保护这里。”
科尔环顾四周,松了口气,大嗓门也压低了些:“太好了!看来店长给的这东西真管用!外面简直成了怪物窝,还是这里舒服!”
艾拉抱着手臂,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光膜之外的浓雾。
她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影子在雾气边缘徘徊,偶尔会有怪物试图靠近,但在触碰到那淡绿色光膜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雾气深处,发出不甘的嘶鸣。
第269章 仍在奋战的人们
金砂城,财富大厅地下深处。
与地面上被灰白雾气笼罩的死寂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原本用于存储重要卷宗和举行秘密会议的地下指挥所,此刻已然成为了拜金教团应对危机的神经中枢。
空气灼热,混合着汗水、羊皮纸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金砂城的巨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和箭头,几名低级神官正踩着梯子,根据不断传来的讯息更新着图上的态势。
房间中央,一张由数个厚重石桌拼凑而成的巨大方桌周围,围坐着十几名神色凝重的中高阶神官。
他们面前堆满了写满字迹的卷轴和不断闪烁的通讯水晶,声音嘶哑地发布着指令,或是与水晶另一头的人激烈争论。
“……西区三号避难所告急!防御法阵能量不足,需要至少三块标准充能水晶,我重复,三块标准充能水晶!”
“物资调配处!这里是第七巡逻队,我们在锈水街遭遇大量缝合怪,请求圣光弩箭支援!重复,请求圣光弩箭!”
“东城门疏散通道发生拥堵!需要人手维持秩序!该死,那群慌不择路的家伙快把栅栏挤塌了!”
“圣光教会那边怎么说?他们的净化小队什么时候能抵达商业区广场的避难所?”
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角落里,几个累垮的神官和衣而卧,发出沉重的鼾声,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紧急通讯吵醒,揉着通红的眼睛重新投入工作。
就在这时,指挥所一侧的厚重石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扶着门框,略显艰难地走了进来。
是娜迪娅。
她依旧穿着那件沾有些许干涸血迹的沙色长裙,白金淡金色的长发不再像往日那样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但那双向来从容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整个指挥所。
她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名神官愣了一下。
“司铎大人?!”一个年轻的神官失声叫道,手中的卷轴差点掉在地上,“您……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他的惊呼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嘈杂的指挥所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汇聚到娜迪娅身上,带着惊讶、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负责统筹全局的资深神官马尔科姆立刻从中央方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娜迪娅司铎!您应该听从魏岚店长的建议,留在常青之树静养!这里的事情有我们……”
娜迪娅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我还没脆弱到需要一直躺在床上。马尔科姆,告诉我现在的情况。”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向中央方桌,每一步都似乎耗力不小,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马尔科姆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色,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跟在她身侧,语速飞快地汇报:“情况很糟,但还在控制之内。我们依托城内七座主要神殿、三座大型商会仓库以及部分结构坚固的公共建筑,建立了十二个官方临时避难所,目前均已启用,收容了超过十五万民众。
“护教军和圣光教会的战斗人员混编成防御小队,正在全力保障这些避难所外围安全,清剿渗透进来的怪物,防御压力非常大。”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被重点标注的区域,语气沉重。但随即,他的手指移向了两个与众不同的标记:
“不过,司铎大人,目前出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安全区。”
娜迪娅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个熟悉的酒馆标记上,眼神微动。
马尔科姆继续解释道:“司铎大人,您从常青之树回来,那里的情况您比我们更清楚。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完全无需我们派驻人手。此外,还有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城西的晨露之家孤儿院,似乎也受到了类似的庇护。”
他指向晨露之家的标记,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根据冒险者协会和零星巡逻队传回的消息,那里同样被一种强大的生命结界笼罩,怪物无法侵入。我们只象征性地派驻了四名护教军在那里,主要任务并非防御,而是协助玛尔塔嬷嬷维持内部秩序和分发我们运抵的补给物资。
“常青之树和晨露之家这两个点,为我们节省了至少两个满编小队的防御力量,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娜迪娅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魏岚店长的庇护,确实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助力。” 她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看向马尔科姆:“民众疏散情况呢?”
马尔科姆的汇报回到沉重的基调:“仍在进行,但……效率很低。雾气干扰了视线和通讯,恐慌情绪蔓延,城门口发生了数起踩踏事件,伤亡……不小。”
娜迪娅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听着马尔科姆的汇报,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避难所的物资储备如何?”
“按照应急预案,所有避难所都储备了至少维持三天的食物和饮用水,医疗物资也在持续补充。但怪物的攻击和雾气本身的侵蚀性对防御法阵消耗极大,能量水晶的补给线压力很大。”
“与圣光教会的协同呢?”
“伊莎贝拉阁下已做了安排,目前基本顺畅。双方的神术师正在合作加固主要避难所的防护,并轮流对受雾气侵蚀的民众进行治疗。”
娜迪娅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代表常青之树酒馆和晨露之家的那两个小标记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锐利。
“做得不错,马尔科姆,还有诸位。”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遍指挥所,“金砂城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风浪,贪婪的沙盗,狂暴的兽潮,甚至是数十年前那场几乎摧毁整个城市经济体系的大萧条……我们都挺过来了。”
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
“这一次,不过是些躲在雾气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老鼠。他们以为制造混乱和恐惧就能摧毁我们建立在黄金与契约之上的城市?真是痴心妄想!”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指挥所内原本有些压抑和慌乱的气氛为之一振。
“守住防线,保障民众,稳定秩序。记住,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石头和黄金,更是这座城市赖以生存的秩序与希望。拜金教团,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一次,我们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血本无归!”
“是!司铎大人!”指挥所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眼神中的疲惫似乎也被一股昂扬的斗志所取代。
娜迪娅轻轻呼出一口气,对马尔科姆吩咐道:“给我找个位置,再把最新的伤亡报告和物资消耗清单拿给我。”
她终于不再依靠墙壁,自己走到方桌旁一张空着的椅子前,稳稳地坐了下去,开始仔细翻阅马尔科姆递过来的卷宗。
……
金砂城,西区,第七避难所。
这座由厚重花岗岩砌成的巨大仓库,此刻成为了数千名平民的临时庇护所。
沉重的包铁木门紧闭,门后还用装满沙石的木箱进行了加固。仓库高处的狭窄窗口后,隐约可见弓箭手和神术师警惕的身影。
仓库外,原本宽敞的卸货广场此刻已被灰白色的浓雾吞噬。雾气中,扭曲的影子憧憧,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嘶吼不绝于耳。
“顶住!为了金砂城!为了契约与黄金!”
一名身披拜金教团镶金皮甲的小队长嘶声怒吼,他手中的弯刀划过一道弧光,将一只试图爬上临时胸墙的、长着反关节腿的蜥蜴状怪物劈落。
刀锋上附着的微弱金光与怪物伤口处溢散的灰白气息相互抵消,发出“嗤嗤”的声响。
在他身旁,一名穿着纯白铠甲的圣光教会骑士沉默地举起鸢尾盾。
“砰!”
一只从雾中猛扑而来、形如臃肿尸骸的怪物狠狠撞在盾面上,圣洁的光芒一闪,那怪物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发出尖啸,踉跄后退,胸口冒着白烟。
“圣光,净化!” 骑士身后,一名年轻的神官双手捧起圣徽,柔和而坚定的白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拂过前方奋战战士的后背。
战士们精神一振,感觉消耗的体力恢复了些许,伤口处的麻痒刺痛也减轻了。
防线并非固若金汤。
“左侧!左侧缺口!” 有人惊呼。
几只动作迅捷、形如剥皮猎犬的怪物利用同伴的掩护,从一个被怪物尸体堵塞的防御缺口处窜了进来,直扑向仓库大门!
“拦住它们!” 小队长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一道炽热的火线后发先至,精准地掠过那几只怪物的路径。
“轰!”
火焰炸开,虽然不是特别猛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粘附性,瞬间点燃了怪物的身躯,让它们在痛苦的哀嚎中化为翻滚的火球,很快便不再动弹。
众人回头,只见防线内,一个穿着冒险者皮甲、脸上带着烟熏痕迹的年轻女孩松了口气,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法杖。她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擦了把汗,赶紧递上一小袋魔晶粉:“干得好,妮娜!再来一次!”
“省着点用,汉斯先生,魔晶粉不多了!” 另一个冒险者打扮的人喊道,同时奋力投出投枪,将一只试图从空中扑下的、带着破烂肉翼的怪物钉在地上。
仓库大门上方,一名拜金教团的低阶神官双手按在刻画于墙壁上的简易法阵节点上,额头青筋暴起,努力维持着笼罩整个仓库的淡金色光膜。
光膜在雾气持续的侵蚀和怪物偶尔的撞击下不断荡漾着涟漪,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坚韧地存在着。
“能量水晶!快!第三节点需要更换!” 他嘶哑地喊道。
下面立刻有人将一块已经有些暗淡的水晶拆下,换上一块新的、散发着稳定能量波动的晶体。光膜的光芒随之稳定了一些。
仓库内部,显得有些拥挤。妇孺和老人们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中心区域,身强力壮者则负责搬运物资、照顾伤患,或者作为预备队守在门后,孩子们害怕地依偎在母亲怀里。
“妈妈,那些穿白衣服和金衣服的叔叔阿姨……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一个小女孩小声问。
她的母亲紧紧抱着她,看着门口方向,用力点头:“会的,宝贝。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的大人们在一起,还有那么多勇敢的冒险者,我们一定能坚持下去。”
第270章 圣光降临
第七避难所外的防线在怪物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已显疲态。
临时构筑的胸墙多处破损,负责维持防御法阵的神官脸色苍白,握着充能水晶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战士们挥舞着武器的手臂越来越沉,呼吸粗重如风箱。
一只形如巨蝎、尾部却连着腐烂人躯的怪物猛地撞开两名护教军战士的拦截,带着腥风扑向仓库大门!它扬起的巨大骨钳闪烁着不祥的灰白光泽,眼看就要砸在沉重的门板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净化,一道纯净、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白光骤然刺破灰蒙的雾气,如同实质的光柱轰然降临!
“轰!”
光柱笼罩了那只巨蝎怪物,圣洁的能量瞬间将其汽化。与此同时,空灵、庄严的圣歌仿佛自天外传来,悠扬地回荡在战场上空,那歌声有着抚慰心灵的力量,驱散恐惧与绝望。
“这光是……”拜金教团的小队长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光芒中迅速弥合。
“是活圣人阁下!她来了!”一名圣光教会骑士激动地低吼,他原本有些黯淡的鸢尾盾重新焕发出璀璨的光辉。
所有还能站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光芒的中心。
伊莎贝拉的身影缓缓降临,她纯白的长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的光晕强烈却不刺眼。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她身体周围,环绕着数个由纯粹圣光凝聚而成的、模糊的天使形态光翼生物。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舒展的光之羽翼和大致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悬浮着,散发出祥和的气息。
温暖、纯净的光辉以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战场上每一个奋战的身影。
光芒触及身体的瞬间,战士们只觉得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她并未看向下方惊愕的众人,目光扫过雾气中依旧蠢蠢欲动的扭曲阴影,清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圣歌,传遍整个战场:
“以圣光之名,此地将得庇佑。”
随着她的话语,流淌在地面的圣光与空中的光翼虚影呼应着,骤然向上汇聚,在她下方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而神圣的符文阵列。
阵列旋转着,扩张着,最终化作一个凝实无比的半圆形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第七避难所及其外围防线稳稳地笼罩在内!
光罩壁上,隐约有细小的光羽图案流转闪烁。
“咚!咚!”
几只不畏死的怪物狠狠撞在光罩之上,却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光罩纹丝不动,反而爆发出更强的圣洁波动,将那几只怪物瞬间震飞、净化。
光罩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外界雾气的阴冷和怪物的嘶吼被彻底隔绝,只有那令人心安的圣歌在隐隐回荡。
伊莎贝拉缓缓从空中落下,轻盈地站在光罩中央,靠近仓库大门的位置。她周身的光辉和那些光翼虚影稍稍收敛,但维持光罩的能量依旧稳定而磅礴。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身上带伤、满脸烟尘却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战士们:
“伤势较重的,原地休息,接受圣光后续治疗。体力尚可、伤势无碍者,立刻前往三号与五号避难所支援,那里的压力更大。马尔科姆神官已接到通知,拜金教团会为你们指引路线并提供必要补给。”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拜金教团的小队长和圣光教会骑士身上:“这里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但她那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的绝对自信,以及周身环绕的圣光与天使虚影,却比任何口号都更能鼓舞人心。
“是!活圣人阁下!”小队长和骑士同时挺直脊背,右手叩胸,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节。
没有丝毫犹豫,还能行动的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伤势较轻的互相搀扶着,在小队长和骑士的指挥下,分成两队,沿着光罩内部预留的安全通道,快速向着另外两个避难所的方向奔去。
……
常青之树酒馆厚重的大门被再次推开,带着一身血腥与尘土气息的莱娜和她的沙蝎冒险队步履蹒跚地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惊魂未定的平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沾满泪痕的幼童。
“快!关门!”莱娜哑着嗓子喊道,一边将扛在肩上的一个腿部受伤的老者小心放下。汉克和老铁立刻返身,与守门的部落民战士一起,奋力将沉重的门栓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不安的灰白雾气与隐约的嘶吼。
酒馆大堂内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这支小队的回归打破。留在馆内的人们——包括之前选择留下的商人、学者模样的老人,以及另外几伙零散的冒险者——都围拢过来。
“找到几个躲在塌了半边的地窖里的,”莱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污,喘着粗气对迎上来的安卡说道,“差点被两只钻地型的玩意儿堵在里面,幸好老铁反应快,用盾顶住了出口。”
矮人兄弟中的哥哥一边龇牙咧嘴地检查着自己臂甲上一道深刻的划痕,一边抱怨:“我的新触发式酸液陷阱!就剩下最后一个了!亏大了!”
莉安德拉顾不上休息,立刻蹲下身,手中泛起温和的绿光,检查着那名腿部受伤老者的伤势,但她很快皱起眉:“伤口很深,有腐蚀性能量残留,我的药品只能暂时压制……”
就在这时,站在柜台后的魏岚抬了抬眼。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生命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如同温暖的春风拂过整个大堂。
莱娜小队成员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伤口,包括汉克额角那道原本只是简单包扎的撞伤、矮人兄弟臂甲下的划痕,以及他们带回的平民身上各种擦伤和轻微腐蚀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最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就连那名老者腿上狰狞的伤口也停止了流血,腐坏的组织被新生肉芽取代,虽然还未完全复原,但显然已无大碍。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莱娜等人身上退去,虽然精神上的紧绷依旧存在,但身体的虚脱和伤痛已不复存在。
“多谢店长!”莱娜长长舒了口气,用力抱拳致意。其他队员也纷纷露出感激的神色。
安卡立刻指挥着几个留在酒馆帮忙的冒险者——一个名叫“大个儿”的沉默壮汉和一个身手敏捷、被称为“瘦猴”的盗贼——开始给新来的平民分发清水和之前准备好的干粮,并引导他们到大堂角落相对宽敞的区域休息。
“外面情况怎么样?”一个留着络腮胡、自称是皮革商人的留守者忍不住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莱娜接过安卡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一抹嘴说道:“乱!雾气里怪物多得吓人,主要干道上几乎全是那玩意儿。不过它们好像有点怕店长这附近的气息,不敢靠太近。我们专挑小巷子走,倒是救了几波人。”
汉克瓮声瓮气地补充:“看到好几队护教军和圣光教会的人也在往外冲,都在往避难所的方向撤人。西边那个大仓库,好像被一个超级亮的光罩子扣住了,应该是那位活圣人出手了。”
听到伊莎贝拉的消息,一些人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
“能救一个是一个!”莱娜将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环视着自己的队员。虽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但在魏岚力量的滋养下,他们的体力已然恢复大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休息够了没?够了的就跟我再出去转转!南边那片居民区我们还没搜完!”
莱娜的话音刚落,酒馆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短暂的安静后,几个原本坐在角落、擦拭武器或低声交谈的冒险者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那个被称为“大个儿”的壮汉第一个响应,声音低沉但有力。他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窝在这里干等,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旁边那个精瘦、被称为“瘦猴”的盗贼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南边?那条‘裂鳞巷’我熟,知道几个容易藏人的犄角旮旯。”
他的举动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很快,又有三四伙人站了起来。
有穿着统一皮甲、似乎是某个小型佣兵团成员的男女,也有像大个儿那样看起来是独行侠的冒险者。他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多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向莱娜小队靠近。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皮围裙、身材矮壮、像是铁匠模样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对身旁的同伴——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说道:“老伙计,你留在这儿照看他们娘俩,我……我去搭把手。”他指了指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的妇女和孩子。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用力点头。
莱娜看着眼前迅速聚集起来的二十多号人,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她用力一拍汉克结实的后背(拍得后者一个趔趄):“好!都是好样的!”
她目光扫过这群临时拼凑的队伍,大手一挥:“废话不多说!老规矩,搜索队形,保持警戒,优先救援被困平民,尽量避免与怪物群纠缠!出发!”
“是!”
第271章 自由落体ing
魏岚沿着被巨树撕裂出的巨大裂隙向下自由落体。
风声在耳边呼啸,上方那片被撕开的、支离破碎的镜像城市景象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背景。下方则是无尽的黑暗,深邃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他下落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按照这个速度和距离,早该撞上某种实质的地面了——无论是幽界概念中的“地基”,还是某种扭曲的能量边界。但下方依旧是一片虚无,只有无尽的黑暗。
这不正常。
魏岚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里显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地下空间。某种空间扭曲或者维度折叠效应正在起作用,使得这个“空腔”的实际深度远超物理层面的距离。
他心念微动,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翠绿种子出现在他指间。
此刻,他鬼使神差地,将这枚种子向着侧下方的黑暗轻轻一弹。
种子脱手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震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以那枚飞出的种子为中心,一圈翠绿色的波纹骤然扩散开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
波纹所过之处,景象骤变!
原本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粗糙的岩层结构,以及巨大根须强行撕裂、撑开地下空间后留下的狰狞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碎岩和被碾碎的某种能量残骸的混合气味。
魏岚下落的速度陡然减缓,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下方托举。他轻盈地落在了一块刚刚“浮现”出来的、被巨树根须挤压得向上翘起的巨大岩石平台上。
他站稳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腔。抬头望去,可以看到上方极远处,是被撕裂的镜像金砂城地基的惨烈断面,无数碎石和建筑残骸如同被冻结般悬浮在空腔的上半部分,仿佛时间在那里陷入了停滞。
空腔的四周和底部,则是扭曲、断裂的岩层,以及他那株擎天巨树无数疯狂向下扎根、闪烁着翠绿光泽的庞大根须。这些根须如同活着的山脉脉络,蛮横地刺入、撑开、固定着这片刚刚被“锚定”下来的空间。
而在空腔的底部,靠近中央的区域,景象截然不同。
那里没有岩石,也没有根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模庞大的、由某种暗沉金属和发光晶体构筑而成的建筑群残骸。
那些建筑风格诡异,棱角分明,结构间充满了非自然的几何角度,许多地方已经严重破损、坍塌,露出内部复杂而精密的管道与线缆结构。残骸中,隐约可见一些类似操作台、培养槽基座以及能量传输管道的残件。
暗紫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络在一些尚算完好的晶体和金属构件间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不祥的、与周围生命能量格格不入的波动。
整个建筑群残骸,就像是一艘坠毁于此、并半嵌入地底的巨大异星舰船,或者某个被遗忘的远古实验室。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些尚在运作的暗紫色能量脉络上。
看来,挖到东西了。
魏岚站在翘起的岩石平台上,俯瞰着下方那一片风格诡异的金属建筑残骸。暗紫色的能量脉络如同垂死生物的血管,在废墟间微弱地搏动。
几乎在他看清下方景象的同时,残骸的阴影处、断裂的通道口、扭曲的金属骨架后面,如同被惊动的蚁巢,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袍,上面绣着不断变幻的银灰色几何图案,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湮灭祭司。更多的则是衣着杂乱、眼神狂热的普通教徒。他们手持各种奇形怪状、镶嵌着暗色晶体的法器,或是仅仅空着手,掌心凝聚起令人不安的灰白能量。
“异数!”一个为首的湮灭祭司声音嘶哑,“止步于此!此乃圣域,不容亵渎!”
回应他的,是魏岚随意抬起的手,和轻轻向下一按的动作。
“轰——!”
整个空腔仿佛都震颤了一下。无数粗壮的翠绿根须如同巨蟒般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从他脚下的平台、甚至从虚空中骤然刺出,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扎入了下方涌来的人群!
“噗嗤!咔嚓!”
骨骼碎裂、肉体被穿透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教徒和祭司,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根须轻易撕碎、碾扁,或是像糖葫芦一样被串起,挂在半空抽搐。
然而,更多的信徒毫无惧色,他们狂热的吟诵声在空腔中回荡,凝聚起更多的灰白能量,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射线、腐蚀性的雾团、或是无形的精神冲击,朝着魏岚蜂拥而至!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强者严阵以待的攻势,魏岚甚至连脚步都没移动一下。
一道灰白射线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胸口。
预想中的穿透或者腐蚀并没有发生。那蕴含着“虚无”之力的射线在触碰到他木质身躯的瞬间,就像是水滴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嗤”声,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方人群中,那个发出射线的湮灭祭司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光滑,没有流血,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沙堡般悄然垮塌,化作一蓬细微的灰烬飘散。
类似的景象在下方不断上演。
一个教徒挥舞着镶嵌暗晶的匕首,嚎叫着刺向一根扫来的藤蔓。匕首上的灰白能量在接触藤蔓的瞬间湮灭,而那个教徒持匕的手臂则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虚无,并且迅速向着肩膀蔓延,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消失”,最终整个人都彻底消散。
数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抵达魏岚身前,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丝毫涟漪。而下方施展这些法术的几名祭司,则在同一时间眼神黯淡下去,他们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变成了空洞的躯壳,软倒在地。
一个巨大的、由灰白能量构成的骷髅头骨发出无声的咆哮,裹挟着侵蚀一切的气息撞向魏岚。魏岚只是抬眼看了看它。
那骷髅头骨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骤然停滞,随即表面布满了裂纹,下一刻便自行向内坍缩,仿佛被自身的力量所吞噬,无声无息地湮灭于无形。
而下方主持这个联合法术的三名祭司,连同他们周围十几名辅助的教徒,身体如同风干的沙雕,在一阵微风中同时崩解,化为飞灰。
反噬!
诺克斯马尔密会引以为傲、能够侵蚀现实、瓦解存在的“虚无”之力,在触及魏岚本体时,非但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会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百倍千倍地作用回施法者自身,导致他们自我湮灭!
魏岚站在高处,翠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屠杀。
藤蔓和根须依旧在无情地挥舞、穿刺、清扫,将那些不敢再使用能力、试图凭借肉身逃离的教徒一一绞碎或拍扁。残骸之间,暗紫色的能量脉络闪烁得越发急促,仿佛也感受到了末日的来临。
“为什么?!终焉之影为何不庇佑我们?!”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否定‘虚无’!这不可能!”
“逃!快……”
一根突然从地下刺出的尖锐根须将最后喊话的祭司贯穿,将他未尽的话语永远堵在了喉咙里。
魏岚清理完负隅顽抗的教徒,迈步走向废墟深处。脚下的金属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断裂的线缆偶尔迸发出几缕短路的火花。
……
金砂城,第七避难所。
笼罩着避难所的圣光护罩依旧稳固,但其外雾气中那些扭曲影子的数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伊莎贝拉站在光罩边缘,纯白的长袍在微风中拂动。她浅褐色的眼眸中带着沉思,注视着外面诡异的变化。就
在刚才,原本持续不断冲击着光罩的缝合怪物们,动作变得迟缓、杂乱,随后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纷纷调转方向,如同退潮的污水般,向着城市深处退去。
“活圣人阁下,它们……它们好像撤了?”一名守在胸墙后的护教军队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手中的弯刀上还沾着粘稠的、正在蒸发的黄色液体。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闭目,感知着空气中魔力的流动。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金芒。
“不是撤退,是集结。它们在将力量收拢到关键节点。这意味着,有人在攻击它们真正的心脏。”
她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能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威胁到诺克斯马尔密会核心的,只可能是那位行事莫测的酒馆店主。
“我们不能让魏岚店长独自面对所有压力。”伊莎贝拉转身,语速加快,对着那名护教军队长和匆匆赶来的几名圣光教会小队负责人下令,“这里的防御压力已大幅减轻,现有力量足以固守。我将立即前往地下水路指挥部,组织一次突击行动,策应魏岚店长的行动。”
“活圣人阁下,地下水路情况不明,太危险了!”一名年轻的圣骑士忍不住劝阻。
“正因为危险,才更不能让敌人如愿。”伊莎贝拉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那柄光铸权杖凭空出现在手中,杖端的宝石流转着液态般的光辉,“它们越是集中力量去对付他,我们越是要在它们背后捅上一刀。这里交给你们了。”
她没有再耽搁,纯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离开了第七避难所的外围防线,向着地下水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72章 诡异的装置
金砂城,地下水路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一个负责调节主水闸的岗哨,由厚重的岩石砌成,此刻却挤满了人。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腥味、以及地下通道特有的阴湿霉味。
伤者倚靠在墙边,低声呻吟着,几位圣光牧师和拜金教团的治疗师正穿梭其间,手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伤口。
通讯兵嘶哑的呼喊声、军官们急促的命令声、以及远处地下水路深处传来的模糊战斗声响,交织在一起。
伊莎贝拉纯白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她周身自然散发的柔和光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活圣人阁下!”
负责此地指挥的是一名满脸烟尘、铠甲上布满划痕的圣光教会骑士队长,他见到伊莎贝拉,立刻快步上前,右手叩胸行礼。
“情况如何?”伊莎贝拉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浅褐色的眼眸扫过指挥部内的一片狼藉。
“很糟,阁下。”骑士队长语气沉重,“怪物数量激增,攻击性也比之前更强。它们似乎放弃了对外围的骚扰,全部收缩到了核心区域。
“我们派进去的三支侦察小队,只有一支回来了半个人,带回来的消息是……里面的怪物密度高得吓人,而且似乎有‘大家伙’在调度它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拜金教团的娜迪娅司铎之前传来讯息,推测魏岚店长正在幽界层面发动攻击,吸引了敌人的主要注意力。这或许能解释怪物为何收缩,但也意味着核心区域的防御会空前强大。”
“我知道。”伊莎贝拉点头,目光锐利,“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魏岚店长在为我们创造窗口,我们必须抓住。指挥部现在能抽调出多少还有战斗力的人?我需要一支精锐小队,立刻进入水路核心区域,进行策应突击。”
骑士队长面露难色:“阁下,我们的人手……几乎全都投入防御了。能战的都带着伤,完好无损的……恐怕凑不出十个人。”
“不需要多,但要精。”伊莎贝拉语气坚决,“圣骑士、战斗牧师、擅长攻坚的战士,都可以。告诉他们,这不是固守任务,是进攻,目标直指敌人心脏,危险性极高。”
她的目光扫过指挥部内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中依旧燃烧着斗志的身影。
“以圣光之名,我需要志愿者。”
活圣人的威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很快,一支勉强凑齐的小队站在了伊莎贝拉面前。
共计十二人。包括四名圣光教会圣骑士(包括那位骑士队长),三名战斗牧师,两名拜金教团的破障重甲战士,以及三名身手矫健、自愿加入的资深冒险者(一名盾卫,一名双刀客,一名符文弓手)。
他们个个带伤,装备上也布满了战斗的痕迹。
伊莎贝拉目光扫过这支临时拼凑的“精锐”,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举起手中的光铸权杖,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跟紧我,净化所见一切邪恶。愿圣光庇佑我等。”
“愿圣光庇佑!”小队成员齐声低喝。
没有丝毫犹豫,伊莎贝拉一马当先,纯白的身影如同利箭般射入幽暗的地下水路通道,十二道身影紧随其后,迅速被黑暗吞没。
……
魏岚越往中心走,那些暗紫色的能量脉络越是密集,如同蛛网般缠绕在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半埋在地下的巨大晶体结构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臭氧、金属锈蚀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刺鼻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穹顶结构,由交织的暗沉金属管和发出幽光的紫色晶体构成,像是一只倒扣的碗。穹顶下方,隐约可见复杂的环形操作台和多面悬浮的晶体屏幕,屏幕表面流动着紊乱的数据流和难以理解的几何符号。
而在穹顶正中央,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穿着与之前那些祭司截然不同的服饰——一件近乎纯黑、没有任何纹饰的长袍,材质看起来非布非皮,光滑得仿佛能吸收光线。他的脸上覆盖着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紫色能量流从穹顶四周的操作台和晶体中延伸出来,如同活物般连接在他黑袍下的身体各处,随着能量流的搏动轻微起伏。他整个人仿佛就是这片废墟能量网络的核心节点。
当魏岚踏入穹顶下方的区域时,那无面者缓缓抬起了“头”,那两个孔洞“看向”魏岚。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冰冷、粘稠、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意念波如同潮水般涌向魏岚:
“秩序的延伸……梦境的爪牙……你踏足了不应触及的领域。”
魏岚停下脚步,翡翠眼眸平静地回视着那非人的注视。周围的藤蔓和根须微微摆动。
“领域?”魏岚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把老鼠洞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那无面者悬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连接在他身上的能量丝线亮度骤然提升。
“狂妄!你依存于这虚妄的秩序,却不知其本质为何!你所见的一切,终将如沙塔倾颓,归于我们所在的‘真实’!”
魏岚站在穹顶下,翠绿的眼眸扫过那些连接在无面者身上的暗紫色能量丝线,以及四周嗡嗡作响、屏幕闪烁的装置。他完全没理会对方那套关于虚无与真实的空洞言论。
“你身后这东西,”魏岚抬手指向那复杂的环形操作台和悬浮晶体,“是干什么用的?是不是把它拆了,外面那些雾气就能散,金砂城就能恢复正常?”
无面者悬浮的身体似乎滞了一下,那光滑的面具“看”着魏岚,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执着于表象……你可悲地试图修复一个注定崩塌的梦。此装置非是‘原因’,而是‘结果’,是引导世界走向其必然终局的桥梁……我们在加速‘贴合’,让虚幻的泡影尽早破灭,回归永恒的静寂……”
魏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对方像是对着一台出了故障、只会重复播放无意义噪音的机器。
“所以,停下这东西,是不是就能阻止现实和那个镜像空间继续靠拢?”
“阻止?何须阻止?这是在‘解放’,是在撕开蒙蔽众生双眼的帷幕!每一份注入‘幽界’的能量,都在让真实更近一步!你口中的‘镜像空间’,才是万物褪去虚饰后应有的姿态!”
魏岚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掠过一丝无奈。他算是明白了,跟这家伙根本没法进行有效沟通。
对方活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满嘴都是听起来高大上实则毫无实际意义的呓语。
他叹了口气,不再废话。
就在魏岚叹息声落下的瞬间,无面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连接在他身上的所有暗紫色能量丝线骤然亮到极致,整个穹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湮灭祭司都要强大的灰白能量在他身前急速汇聚,压缩,化作一道足以将物质与能量一同归于虚无的毁灭洪流,就要向魏岚喷射而出!
然而,魏岚的动作更快。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攻击姿态,只是意念一动。
“噗嗤——!”
数根翠绿得耀眼、表面流动着生命光华的尖锐根须,毫无征兆地从无面者脚下的金属地面、从他身后的操作台基座、甚至直接从连接在他身上的那些暗紫色能量丝线中猛然刺出!
这些根须精准地贯穿了无面者的躯干、四肢以及那光滑的白色面具。强大的生命能量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涌入他体内,与他凝聚的虚无之力以及那些暗紫色能量发生了最直接的、也是最暴烈的冲突。
无面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汇聚到一半的灰白能量洪流如同失去控制般在他体内乱窜、反噬。他发出一阵无声的、却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尖啸,连接在他身上的能量丝线一根根崩断,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悬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摔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那光滑的白色面具从中裂开,露出后面一片空无——没有五官,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旋转的、逐渐黯淡下去的深邃黑暗。
魏岚没再理会地上那堆迅速化为灰烬的残骸,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那座因失去控制者而剧烈波动、能量纹路乱闪的环形装置。暗紫色的光芒在其中疯狂窜动,发出不稳定的嗡鸣,整个穹顶结构都在随之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那躁动不安的装置虚虚一按。
“轰——!”
整个地下空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发出沉闷的巨响。环绕着装置的金属地面寸寸龟裂,无数粗壮如巨蟒的翠绿根须破开坚硬的合金,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向上绞缠、挤压!
“咔嚓!嘣——!”
刺耳的金属扭曲和晶体碎裂声爆响。粗大的金属支架被硬生生扭断、扯离基座;发光的晶体管道在根须的缠绕下不堪重负,纷纷爆裂,溅射出危险的紫色能量流,但这些逸散的能量瞬间就被更加浓郁的生命力中和、湮灭。
装置核心,那环形的操作台和多面悬浮晶体屏幕,被蜂拥而上的藤蔓彻底覆盖、勒紧。屏幕上的紊乱数据流戛然而止,被翠绿的光辉淹没。操作台在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变形、塌陷。
魏岚五指猛然收拢。
所有缠绕在装置残骸上的根须和藤蔓同步向内狠狠收缩!
“轰隆隆——!!”
一声更加剧烈的、如同山崩般的轰鸣响起。那庞大的装置被彻底碾碎、压垮,变成了一堆扭曲金属、破碎晶体和断裂线缆的废料。
暗紫色的能量脉络彻底黯淡、消失。
魏岚看着那堆废料,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丝异样。
那些被扭断的金属支架,断口处正冒出细密的金属丝线,像活着的触须一样互相缠绕、连接。破碎的晶体碎片仿佛被无形的手拾起,一块块飞回原位,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断裂的线缆自动接续,暗紫色的光芒重新在修复的脉络中亮起,并且越来越稳定。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座刚刚被彻底摧毁的装置,竟然已经恢复了接近一半的原貌,而且还在加速修复!
魏岚的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毫不犹豫,再次抬手。
更多的根须从地下和虚空中刺出,如同狂暴的巨蟒,再次将那正在复原的装置缠绕、挤压、撕扯!
“砰!咔嚓!”
装置再次被蛮力拆解成一堆零散的零件和碎片。
然而,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些零件和碎片仿佛拥有生命和记忆一般,迅速飞回原本的位置,拼接、融合。暗紫色的能量流重新畅通,装置的轮廓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显现。
“这东西……”魏岚看着又一次恢复原状的装置,木质的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
他站在原地,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座仿佛在嘲笑他徒劳无功的诡异装置,陷入了沉思。
第273章 地下水路的激战
娜迪娅靠在财富大厅地下指挥所的硬木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她刚刚愈合的身体传来阵阵隐痛。
就在她准备强打精神,再去查看一份物资调度报告时,一片脉络清晰、泛着温润光泽的翠绿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她座椅旁的阴影里生长出来,轻轻飘落到她摊开的地图上。
娜迪娅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她认得这叶子来自谁。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清晰的意念流便涌入她的脑海——是魏岚。
信息很简短:已在幽界深处找到疑似驱动“贴合”进程的核心装置,外形为暗金属与紫色晶体构成的复杂结构。但该装置具备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物理摧毁后会在极短时间内自动复原,无法彻底破坏。
娜迪娅的心脏猛地一沉。找到了源头本是天大的好消息,但这“无法摧毁”……
她立刻抬头,对身旁待命的马尔科姆神官快速吩咐:“立刻去请!把研究院里负责能量应用、空间理论和古代机械的所有高级技术神官,全部请来!要快!就说有最高优先级的紧急情报!”
马尔科姆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冲出指挥所。
不到半小时,指挥所旁边一间临时腾空的小会议室里,就挤进了七八位拜金教团的技术专家。
他们年龄各异,有的头发花白,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的研究袍;有的则相对年轻,但眼睛里精光迸射。
娜迪娅没有废话,直接将魏岚传来的信息,隐去了具体来源,以“前线特殊侦查单位”的名义,向专家们做了简要说明。
“自我修复?有多快?”一位戴着厚厚水晶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老神官立刻追问。
“根据传回的信息,几乎是在被摧毁后的十几秒内就开始复原,一分钟内就能恢复大部分功能。”娜迪娅沉声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不可能!”一个胖乎乎、手指短粗的神官脱口而出,他专精材料学,“任何已知材料,遭受结构性破坏后,都需要时间重新排列、融合!除非……”
“除非那根本不是我们理解意义上的‘机械装置’。”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锐利的女神官接口,她负责能量理论研究,“如果它的‘结构’是由某种高度凝聚的能量场维持的,物理破坏只是暂时打散了能量形态,但只要核心能量源不灭,它就能快速汲取能量,重新构筑‘形体’。”
“能量场构筑实体?还要维持如此复杂的运行功能?”老神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摇头,“这需要的能量级别和操控精度太高了!而且什么样的能量场能抵抗那种……呃,‘特殊侦查单位’级别的物理破坏?”
他显然对信息来源有所猜测,但很识趣地没有点破。
“或许是某种我们未知的相位技术?”一个年轻些的专家提出设想,“它的核心部分可能存在于另一个相位层面,我们在这里摧毁的只是一个‘投影’或者‘接口’,只要核心相位不被影响,它就能不断重塑这里的结构。”
“相位说有一定道理,但无法解释它如何能如此稳定地干涉我们的现实,推动空间贴合。”女神官反驳,“这需要两个相位间存在极其牢固且高效的能量通道。破坏这里的结构,按理说也会对通道造成干扰。”
“会不会是某种……生物技术?”另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来自一个一直缩在角落、研究古代生物契约的年轻学者,“就像有些魔法生物断肢能再生一样。这个装置,会不会是‘活’的?它的修复是一种超高速的……再生?”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位专家眉头紧锁,快速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
“不是相位,不是纯能量场,也不是单纯的生物再生……”那位头发乱糟糟的老神官猛地一拍桌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一体!它必然是一体两面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娜迪娅立刻追问。
“司铎大人,想想看!”老神官语速极快,“这个装置在驱动两个空间‘贴合’。它本身就像一根钉子,或者一座桥梁,必须同时钉在‘木板’的两面——也就是幽界和现实——才能发力!我们在任何一边看到的,都只是它完整结构的一部分投影!只摧毁一边,就像只剪断了桥梁的一端,只要另一端的根基和建筑材料(能量源)还在,它就能迅速把断掉的部分重新‘搭建’起来!”
那个胖乎乎的材料学神官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像……就像缝合伤口!只扯掉一头的线,另一头的针还在,很快就能重新缝上!必须两边同时把线剪断!”
“所以,”娜迪娅总结,心跳加速,“想要彻底破坏它,必须在现实世界找到它的‘另一部分’,并且与幽界那边的破坏行动同步进行?”
“理论上,这是唯一的方法!”老神官用力点头,“而且,根据空间对应原理,现实世界中这部分装置的位置,很可能就藏在……地下水路系统的核心区域,对应幽界那个被发现的坐标!”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
“报、报告司铎大人!刚、刚刚收到从地下水路指挥部转来的消息!活圣人伊莎贝拉阁下,已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小队,深入水路核心区域,进行突击进攻!”
娜迪娅“唰”地站起身!
时机稍纵即逝!
她立刻对传令兵下令:“快!用最快的速度,设法联络上伊莎贝拉小队!把关于那个装置的所有信息全部告诉她!让她在突击过程中,务必留意此类结构!”
“是!”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娜迪娅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激动。她看向几位专家:“诸位,请继续研究,思考如何定位和有效破坏现实部分的装置。马尔科姆,这里暂时交给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指挥所,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通道中。
她必须立刻去常青之树酒馆,亲自找到魏岚的分身,将这个关键的结论和伊莎贝拉已行动的消息带过去。能否抓住这个机会,阻止这场灾难,就在此一举了!
……
地下水路深处,污浊的空气被嘶吼与金属撞击声撕裂。
伊莎贝拉率领的十二人小队正艰难地向前推进。他们身处一条宽阔的主干渠边缘,脚下是黏滑的苔藓和不明污物,两侧是布满管道与阀门的潮湿石壁。而前方,密密麻麻的缝合怪物几乎塞满了整个通道。
“顶住!”圣骑士队长怒吼着,将鸢尾盾重重砸在一只试图扑上来的、形如剥皮猎犬的怪物脸上,圣光爆闪,将那怪物灼烧得滋滋作响,踉跄后退。
战斗牧师们吟唱着简短的祷文,一道道凝实的圣光箭矢呼啸而出,点射着远处那些能够喷吐酸液或投掷骨刺的远程怪物。拜金教团的破障战士则如同人形攻城锤,挥舞着沉重的战斧或连枷,带出沉闷的风压,将那些体型臃肿、试图依靠蛮力冲垮阵型的肉盾型怪物砸得骨断筋折,脓血四溅。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从通道前方涌来,从侧面的排水口爬出,甚至从头顶的维修通道跃下。
灰白的虚无能量与圣光、元素力量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与爆鸣。队伍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圣骑士的铠甲上凝结了越来越多的灰白冰霜,战士的肌肉因持续发力而酸痛,牧师们的额角渗出了汗珠,吟唱声也开始带上一丝疲惫。
伊莎贝拉处于小队阵型的中央稍前位置,她手中的光铸权杖时而如重锤般横扫,将靠近的怪物砸飞,时而点出,射出一道凝练的圣光,瓦解远处祭司的法术。她浅褐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战场,清晰地感知到队伍的疲惫与压力正在累积。
必须改变局面。
她猛地将权杖顿地,杖端宝石光芒大盛,如同在这幽暗地狱中点燃了一轮微缩的太阳。
她深吸一口气,空灵而庄严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小队成员的耳畔,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直接抚慰着他们疲惫的灵魂:
“称颂主的名,愿您的慈爱化作壁垒,坚不可摧,护佑信众身躯,令邪佞爪牙徒劳无功!”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柔和而坚韧的白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柔地拂过每一名小队成员。
圣骑士队长感到左肩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消失,一层薄而坚韧的白金光膜覆盖在他的铠甲表面,甚至修复了被腐蚀的部位。破障战士感觉沉重的身躯变得轻灵,消耗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挥舞巨斧的手臂再次充满了力量。
所有战士都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体内,伤口愈合,疲惫消退,一层可见的白金光辉如同最坚固的铠甲,覆盖在他们身体和武器之上!
“称颂主的名,愿您的威严化作利刃,无坚不摧,加持信众武备,令黑暗造物灰飞烟灭!”
更加炽烈的光芒从权杖顶端爆发。战士们手中的武器——无论是圣骑士的长剑、重甲战士的巨斧,还是冒险者的刀剑弓弩——都骤然亮起了白金色的火焰!
“为了圣光!”圣骑士队长精神大振,率先反冲。
他手中的长剑带着白金色的光焰,轻易劈开了一只挥舞骨钳的怪物,那怪物被斩中的部位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瞬间碳化、崩解!其他战士也纷纷怒吼着反击,原本难以劈开的坚韧甲壳在附魔武器面前如同纸糊,光焰所及,怪物成片地倒下、净化!
“称颂主的名,您是绝望中永不熄灭的灯塔,是信众心中永恒不落的太阳,引领我们穿越黑暗,直至胜利彼岸!”
伊莎贝拉周身光芒达到顶峰,她背后甚至隐约展开了一对由纯粹圣光构成的、辉煌的光翼虚影!一道更加庞大的白金光环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
被这光环笼罩的小队成员,眼中最后一丝疲惫和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和无比的信念。
他们的动作更加协调,力量更加澎湃,甚至感觉彼此间的气息隐隐相连,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协同作战的整体。
而那些怪物,在这浓郁到极致的圣光面前,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动作变得迟缓,它们身上散发的灰白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蒸发、消散!
这便是伊莎贝拉倾力施展的神圣赞美诗!集群体强力防护、武器圣力附魔、士气极大鼓舞、以及范围邪恶压制于一体的超强群体增益神术!
“推进!为了金砂城!”骑士队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长剑挥舞如风。
“碾碎它们!”破障战士咆哮,附着白金光焰的巨斧化作死亡旋风。
小队化作一柄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尖刀,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前突进!怪物潮水般涌来,却在“神圣赞美诗”的加持下如同遇到礁石般粉碎。通道在迅速被清理,污秽被净化,脚下的路被圣光短暂照亮。
第274章 神降术
常青之树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在如今雾气弥漫的金砂城里,仿佛成了划分两个世界的界限。
娜迪娅站在门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内隐约传来的生机暖意与门外无处不在的阴冷腐朽形成的鲜明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深处因匆忙赶路而泛起的虚弱感,抬手,谨慎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叩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引来了不远处雾气中几声意义不明的窸窣响动。
门内立刻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是门栓被小心拉开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安卡警惕的脸庞露了出来。
看到是娜迪娅,她明显松了口气,碧绿眼眸中的紧张化为一丝关切。
“司铎大人?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安卡连忙将门拉开足够的宽度,侧身让娜迪娅迅速进入,然后飞快将门重新关紧、落栓,动作一气呵成。
踏入酒馆大堂,熟悉的温暖气息混合着食物、酒液和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娜迪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日渐冷清的酒馆又有所不同。
大堂里的人数比前几天她离开时多了不少,显然又有新的避难者加入。原本散落的桌椅被重新规划,靠墙的区域铺设了一些简易的地铺,上面坐着或躺着一些面带惊惶的平民,有老人、妇女,还有几个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他们脸上还残留着逃离危险的恐惧。
原本的吧台区域,此刻更像是一个临时的指挥和物资分发点。几个大木桶里装着清水,旁边堆放着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和肉铺。安卡显然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近门口和窗户的关键位置,则守着几名魏岚手下的部落民战士。他们不再是酒馆侍者的松散模样,而是全副武装,皮甲外罩着简易的藤木护甲,手中握着打磨过的长矛或战斧,眼神锐利地透过加固过的窗板缝隙,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在靠近楼梯的另一侧,娜迪娅看到了莱娜和她的沙蝎冒险队。
他们似乎刚刚轮换下来休息,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旁,沉默地擦拭着武器,检查着装备上的磨损。
汉克的额角贴着干净的布条,老铁的臂甲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凹痕,矮人兄弟正在低声争论着某种陷阱机关的改进方案,莉安德拉则小心地给一把匕首涂抹着某种油膏。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血污与尘土,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莱娜注意到娜迪娅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
娜迪娅对她微微颔首回应,目光随即扫过大堂,没有看到晨星小队那几个年轻的身影。
她想起菲娜之前的汇报,他们此刻应该在晨露之家,守护着那里的孩子和玛尔塔嬷嬷。
这让她心中稍安,在那个同样被魏岚力量庇护的孤儿院,他们至少是相对安全的。
“司铎大人,您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先坐下休息一下吗?我去给您倒杯水。”安卡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娜迪娅摇了摇头:“安卡,谢谢,但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魏岚店长。他在哪里?”
安卡见娜迪娅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指了指通往酒馆后厨和内部区域的侧门:“店长应该在后面,我带您过去。”
“不用,你守住这里就好。”娜迪娅阻止了她,自己熟门熟路地朝着侧门走去。
穿过侧门,是一条相对安静的短廊,连接着后厨、储藏室以及魏岚通常待着的内室。娜迪娅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着的内室门,再次敲了敲。
“进来。”魏岚那平淡无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娜迪娅推门而入。房间内,魏岚依旧穿着那身亚麻布衣,站在房间中央,他脚下地板缝隙中,隐约可见细微的翠绿根须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延伸至墙壁、地板深处,仿佛与整个酒馆的建筑结构融为一体。
他似乎在维持着什么,或者……在感知着什么。
看到娜迪娅进来,他那翡翠般的眼眸转了过来,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你不该到处乱跑,尤其是现在。”
“有至关重要的发现,必须当面告诉你。”娜迪娅没有在意他的语气,直接切入主题,语速很快地将技术神官们的推论——关于那驱动“贴合”的装置必须同时在幽界和现实两端被破坏才能彻底摧毁——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魏岚安静地听着,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变化,直到娜迪娅说完,他才开口,语气带着确认:“所以,现在需要找到地下水路里,对应的那部分装置?”
“是的!”娜迪娅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魏岚,“而且时机紧迫!我刚收到消息,伊莎贝拉已经带领一支小队深入地下水路核心区域发动突击。这是我们同步行动的最佳机会!必须立刻找到现实中的装置位置,并通知她!”
魏岚闻言,没有再废话。他直接闭上了那双翡翠眼眸。
刹那间,娜迪娅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而沉静的意识以魏岚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无形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脚下地板缝隙中那些细微的根须骤然亮起了柔和的翠绿光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加速蠕动、延伸。
不仅仅是脚下,墙壁上、天花板的木质纹理间,甚至酒馆大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中,都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植物纤维在同步震颤。
娜迪娅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感知力正如同蛛网般,沿着金砂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植物根系网络——那些遍布下水道壁、深入地基、甚至缠绕着城市底下每一寸土壤的微小根须——飞速蔓延、探索。
这感知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无视了砖石的阻隔,掠过黑暗潮湿的通道,扫过潜伏在阴影中的扭曲怪物……
魏岚就那样静立着,仿佛化作了这座城市的植物神经网络本身。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处理海量涌来的信息。
突然,他蹙起的眉头定住了,翡翠眼眸虽然没有睁开,但娜迪娅仿佛能感觉到他周身那沉静的气息泛起了一丝微澜,如同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
“……找到了。”魏岚的声音很轻,“她也在那里,正在战斗。”
娜迪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魏岚“看”到了伊莎贝拉。
……
小队穿过布满粘稠菌毯的废弃水泵站,踏过由骸骨和锈蚀金属堆积的障碍,终于冲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改造的空间。
而就在这里,蓄水池的中央,矗立着一座装置。
它由暗沉金属和发光晶体构成,布满了不断搏动的暗紫色能量脉络。只是这一座的规模似乎稍小一些,并且与周围粗大的供水管道和阀门系统连接在一起,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但吸引伊莎贝拉目光的,并非仅仅是这座装置。
在装置前方,静静地站立着三个身影。
他们穿着与之前遭遇的终焉使徒类似的深色袍服,但袍角绣着的银线图案更加复杂、诡异。他们的脸上同样覆盖着无面面具,但材质似乎是某种暗哑的金属,在装置散发的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三名终焉使徒。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然而,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怪物或祭司都要庞大、冰冷、充满毁灭意味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从他们身上扩散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刚刚经历激战、身上还闪耀着“神圣赞美诗”余晖的小队成员,在这股可怕的压迫感面前,呼吸都不由得一滞,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停下了脚步。
伊莎贝拉纯白的身影越众而出,光铸权杖直指前方,浅褐色的眼眸中金色辉光再次炽烈燃烧,毫不退缩地迎上那三双(或者说,三个面具孔洞后)非人的注视。
地下水路,废弃蓄水池。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如同液体。三股冰冷、死寂的气息从三名终焉使徒身上弥漫开来,与伊莎贝拉周身燃烧的煌煌圣光激烈对冲,发出无声的爆鸣。
刚刚经历苦战、身上还缭绕着“神圣赞美诗”白金余晖的小队成员们,感觉自己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握着武器的手心沁出冷汗。
没有宣战,没有言语。
站在左侧的终焉使徒率先动了。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前方空间的光线瞬间黯淡、扭曲,一道肉眼可见的、边缘不断崩解消散的灰白波纹,如同死神的镰刀,悄无声息地切向小队阵型!
几乎是同一时刻,右侧的终焉使徒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扭曲的手印,众人脚下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的、带着吸力的触手,缠向他们的脚踝,试图将他们拖入地面的黑暗,动作瞬间凝滞!
正中的使徒则缓缓悬浮而起,他周身的灰白雾气剧烈翻涌,凝聚成数十支半透明的、不断哀嚎的虚无之矛,矛尖锁定伊莎贝拉,蓄势待发!
三名使徒,一人主攻,一人控场,一人蓄力绝杀,配合默契,杀机凛冽!
“圣佑!”伊莎贝拉清叱一声,权杖顿地,一道凝实如琉璃的白金光罩瞬间展开,将整个小队笼罩其中。
“嗤——!”
灰白波纹狠狠撞在光罩上,光罩剧烈荡漾,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边缘处竟被那“湮灭”之力蚀开了一道缺口!而脚下阴影触手的拉扯力也让光罩内的战士们身形晃动,难以稳固。
正中的使徒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悬浮的虚无之矛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带着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射向光罩的缺口和被阴影困扰的众人!
危机瞬间!
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中,那抹金色骤然燃烧到极致,仿佛有两轮微缩的太阳在其中爆开!她不再犹豫,也深知此刻任何常规神术都已无法应对这三名强敌的合击。
她将手中的光铸权杖高高举起,仰头望向虚无的穹顶,声音不再是平日悲悯温和的语调,而是化作了空灵、宏大、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宣告,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围圣光能量的狂潮:
“父已授权,谕令已达!”
“以圣光之名,请允此身,暂代行地上权柄——”
“天使降临·萨麦尔之怒!”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圣光能量,不再是温和的流淌,而是如同决堤的银河,从她娇小的身躯内轰然爆发!刺目的白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地下空间的顶部,将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霾与污秽彻底蒸发!
光柱中,伊莎贝拉纯白的长袍被难以想象的能量撕碎、重构,化作一套线条凌厉、覆盖全身的白金色炽焰铠甲,甲胄上流淌着如同熔金般的符文。
她背后,三对完全由纯粹圣光凝结而成的、辉煌巨大的光翼轰然展开!每一片光翼的舒展都带起一阵灼热的风暴,将缠绕众人的阴影触手瞬间灼烧成青烟。
第275章 可算结束了
她手中的光铸权杖在澎湃的能量中形态改变,拉长、变形,最终化为一柄比伊莎贝拉身高还要长出大半的、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双手巨剑!
剑身宽阔,剑格处如同展开的羽翼,剑柄末端镶嵌的宝石已化为一颗不断散发光与热的核心。
此刻的伊莎贝拉,悬浮在半空,六翼光翼遮蔽了后方装置散发的幽紫光芒,宛如神话中降临凡世、执掌审判与战争的炽天使!
她原本悲悯温和的面容被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彻底化为熔金色、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瞳孔,俯瞰着下方的三名使徒。
那煌煌神威,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三名终焉使徒周身的灰白雾气都为之溃散、稀薄!
“圣哉!”下方的小队成员不由自主地发出震撼的祈祷,在这神圣而威严的形态面前,他们感到自身的渺小,却也获得了无穷的勇气。
攻击最先抵达的虚无之矛群,在靠近伊莎贝拉周身十米范围内,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自行消散、湮灭!
左侧那名使徒发出的灰白波纹,撞在伊莎贝拉体表自然流转的炽焰铠甲上,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异端!当受净化!”
伊莎贝拉(或者说,降临的天使)发出轰鸣般的声音,她双手握住那柄巨大的火焰双手剑,对着左侧那名使徒,简简单单地,一剑斩下!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剑身拖曳出长达数米的炽白尾焰,撕裂空气,发出雷鸣般的爆响!空间仿佛都被这一剑劈开,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金色裂痕。
左侧的终焉使徒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或防御动作,他周身的灰白雾气在剑锋触及之前就被蒸发殆尽。他只能徒劳地抬起双臂,凝聚起最后所有的虚无能量试图格挡。
“嗤——!”
如同热刀切过黄油。
火焰巨剑毫无阻碍地斩过他的身体,从他头顶一直到胯下。
使徒的动作僵住了,他身上的袍服、面具,连同他凝聚的能量,都在一瞬间被剑身蕴含的极致圣光点燃、汽化。他的身体从中分开,化作两片燃烧的白金色火团,随即彻底爆散成最细微的光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剑,一名终焉使徒,秒杀!
右侧那名操控阴影的使徒见状,毫不犹豫,身形猛地向后爆退,同时双手疯狂挥舞,更多的阴影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向伊莎贝拉,试图阻挡她的视线和行动。
伊莎贝拉熔金色的瞳孔甚至没有转动,她只是将左手向前一探,五指张开。
“圣光·禁锢。”
言出法随!
无数道纯粹由圣光凝结而成的锁链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穿透了那些阴影触手,精准地缠绕在第二名使徒的四肢和躯干上!
锁链上燃烧的圣焰灼烧着他的袍服和能量,发出“噼啪”的爆响,让他发出痛苦的、不似人声的嘶嚎,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悬浮在正中的那名使徒,此刻终于完成了他的法术。他面前凝聚出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漆黑到极致、仿佛连周围光线都吞噬进去的能量球。那是高度压缩的“虚无奇点”,蕴含着足以将一小片空间彻底归于虚无的恐怖力量。
他双臂前推,将那漆黑的奇点射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面对这足以威胁到她的攻击,终于动了真格。她将手中的火焰巨剑交到右手,左手指尖在剑身上一抹。
“律令·分解!”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金光丝从剑尖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了那颗飞来的漆黑奇点。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漆黑的奇点在接触到白金光丝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了强效溶剂的冰块,从外到内迅速瓦解、消散,内部蕴含的恐怖虚无能量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更高层级的圣光律令强行分解、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无害能量粒子,无声无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正中那名使徒面具下的“目光”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最强的攻击,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伊莎贝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六翼一振,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被圣光锁链禁锢的第二名使徒面前。
“净化。”
火焰巨剑横扫而过。
第二名使徒连同他周身的锁链,一起被拦腰斩断,在圣焰中化为飞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名悬浮的使徒。
他看着如同天神下凡、不可战胜的伊莎贝拉,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归于虚无!终将……”
伊莎贝拉没有让他说完。
她双手高举火焰巨剑,六翼光翼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将整个地下蓄水池照得亮如白昼。
“审判·终末之刻!”
巨剑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悍然劈下!目标直指最后一名使徒,以及……他身后那座不断搏动、连接着无数管道的暗紫色装置!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消融。
那名使徒在接触到剑芒的瞬间就彻底汽化。
“轰——!!!!!!!”
装置剧烈震颤,表面的暗紫色能量脉络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悲鸣,被剑弧斩中的部位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滋滋作响,暂时停止了运转。
然而,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后,伊莎贝拉周身那辉煌的光翼和燃烧的光焰巨剑瞬间变得明灭不定。
她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强行承载超越极限神力的身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噗噗噗!”
忽然间,她脚下的地面,以及周围墙壁的缝隙中,无数翠绿欲滴、粗壮如儿臂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破土而出!它们以惊人的速度交织、缠绕、聚合,眨眼间便在她的身旁凝聚成了一个与魏岚别无二致的木质分身。
分身精准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伊莎贝拉瘫软下去的腰肢,稳住了她的身形。
魏岚的木质分身揽住伊莎贝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活圣人,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座被圣剑劈出裂痕、暂时停止运转的暗紫色装置。
“就是现在。”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谁发出指令。
话音刚落,他扶住伊莎贝拉的那只手臂上,翠绿的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伊莎贝拉体内,温和的生命能量暂时护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脉。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掌心对准了那座装置。
与此同时,在幽界那片被他撕开的巨大空腔中,站在巨树枝桠上的魏岚本体也同步抬起了手,翡翠眼眸锁定了下方那座刚刚自我修复完毕、重新亮起暗紫光芒的装置核心。
“拆。”
现实与幽界,两个魏岚,同时做出了一个向外猛力撕扯的动作!
魏岚前方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座金属与晶体构成的装置周围,空间仿佛变成了透明的胶质,被无形的巨力扭曲、挤压!
装置表面的裂痕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迅速蔓延至全身。连接在其上的粗大管道接连崩断,浑浊的液体和刺鼻的气体喷射出来。
暗紫色的能量脉络疯狂闪烁,像垂死挣扎的毒蛇,最终在一声短促的爆鸣后彻底黯淡、熄灭。整座装置在金属扭曲声中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幽界,地下空腔。
伴随着魏岚的动作,下方那座庞大的装置周围,无数比之前更加粗壮、闪烁着狂暴雷光的翠绿根须破开岩石和金属地面,如同巨龙的利爪,狠狠抓住了装置的每一个部件!根须发力,向内绞杀!
“轰隆隆——!!!”
装置连带着它所在的穹顶结构,被这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瞬间捏碎、扯烂、碾成了齑粉!暗紫色的晶体爆成漫天光点,又被涌动的生命能量彻底湮灭。这一次,再没有一丝一毫复原的迹象。
金砂城上空。
那笼罩全城、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随后,如同退潮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彻底消散,露出了后方久违的、虽然蒙尘却真实无比的天空和建筑轮廓。
而在幽界,那座与金砂城对应的镜像之城,随着装置的彻底毁灭,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开始从边缘寸寸崩塌、消散,化作虚无的粒子,最终完全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确认现实世界的雾气已经散尽,幽界的威胁也暂时消除,魏岚的注意力才完全回到怀中虚弱不堪的伊莎贝拉身上。
她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那身由圣光临时凝聚的炽焰铠甲早已消散,露出了下面破损严重的纯白圣袍。
魏岚的掌心贴在她后背,温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伊莎贝拉体内。翠绿的光晕在她体表流转,修复着那些看不见的内脏损伤和能量通道的撕裂。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贝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疲惫,但之前的空洞和熔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显得格外虚弱。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魏岚揽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低声道:“……可以放开我了。”
魏岚从善如流地松手,扶着她站稳,打量了她一下,木质的面庞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神色:“说起来,娜迪娅一会儿估计还得回我的酒馆里躺着养伤。她那边房间宽敞,床位也舒服。我看,干脆把你的房间安排在她隔壁算了。”
伊莎贝拉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她居然非常罕见地、带着点无力地冲魏岚翻了个白眼,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调侃:“魏岚店长……你这安排‘病房’的喜好,可真是……别具一格。”
她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空虚感,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听起来……倒也不是不行。”
总比回到圣光教会那边,被一群紧张过度的牧师和修女团团围住、当成易碎品看管起来要强。在常青之树,至少……清静些。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第276章 云开雾散
常青之树酒馆内,紧绷的气氛被窗外一丝微妙的变化打破。
“雾……雾是不是变淡了?”一个靠着窗户的商人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低语。
所有人都屏息望向窗外。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缓慢翻滚的灰白雾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又像是阳光下的晨露般悄然蒸发。
街道对面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后是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破损的窗框……远处原本被彻底吞噬的街景,也一层层重新显现。
“真的在散!”一个小男孩儿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凑到门缝边使劲往外看,“那些怪物……好像也不见了!”
之前还在雾气边缘徘徊、撞击酒馆防御的扭曲影子,此刻已荡然无存。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破损的路面、墙上深刻的爪痕、以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散发着异味的粘稠液体。
酒馆大门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安卡探出头,谨慎地嗅了嗅空气。那股阴冷腐朽的霉味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混杂着血腥和尘土的正常空气。
“店长,外面的雾……散了!”安卡回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
魏岚的木质分身依旧站在柜台后,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已预料。
很快,消息传开。留在酒馆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门,站在熟悉的街道上,茫然又庆幸地环顾四周。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面对满目疮痍的茫然交织在脸上。
“快去个人,通知财富大厅和各个避难所!”安卡立刻对一名部落民战士吩咐道,然后开始组织留下的人手,“能动的都帮忙,先清理门口的障碍,检查附近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伤员!”
几乎是同时,晨露之家那淡绿色的光膜外,雾气也如同退潮般消散。菲娜、艾拉等人看着光膜外迅速变得清晰的街景,以及那些在光芒触及下如同冰雪消融的零星怪物残影,都松了口气。
“结界的压力在减小。”艾拉感受着周围能量波动,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那棵翠绿的小树。树苗依旧挺拔,但散发的光晕似乎不再需要那么拼命地抵抗外界的侵蚀。
玛尔塔嬷嬷颤抖着手打开大门,看着恢复平静(尽管一片狼藉)的街道,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转身抱住身边的几个孩子,迭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菲娜拍了拍手,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好了,大家先别出去,等护教军的叔叔阿姨们确认安全。科尔,伊莱娜,雷恩,我们帮忙嬷嬷把院子收拾一下。”
财富大厅地下指挥所,通讯水晶的嘈杂内容陡然一变。
“报告!西区雾气正在快速消散!重复,西区雾气消散!”
“第五避难所外围怪物失去活性,正在化作灰烬!”
“东城门方向能见度恢复!观察到民众开始自发走出避难所!”
马尔科姆神官抓着一份刚传来的报告,几乎是冲到娜迪娅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司铎大人!雾气退了!全城范围的报告!怪物……怪物也大部分消失了!”
娜迪娅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立刻下达指令!所有护教军、圣光教会战斗人员,按预定灾后预案行动!第一优先级,搜救所有区域伤员,确保各处避难所出口畅通,引导民众有序返回住所,避免发生踩踏和骚乱!
“第二,组织净化小队,携带圣光符咒和净化卷轴,清理街道上残余的虚无能量污染和怪物残留物!
“第三,统计所有避难所物资消耗,启动紧急物资调配,优先保障饮用水和基本食物的分发!
“第四,联系各大商会和工匠行会,评估城市基础设施损毁情况,尤其是水井、主要道路和公共建筑,准备启动重建……”
一条条指令迅速发出,整个指挥所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从应对危机的模式迅速切换到灾后救援与重建的节奏。
……
莱娜和她那支临时扩编的救援队,拖着疲惫但兴奋的步伐,护送着最后一批从南城区救出的十几名平民回到了常青之树酒馆附近。看着已然清晰、遍布战斗痕迹却不再有怪物威胁的街道,汉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傻笑:“妈的……总算……总算结束了……”
灰白色的雾气彻底散去,金砂城的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
街道上满是战斗留下的痕迹——破损的路面、墙上深刻的爪痕、干涸的污渍,以及散落的杂物。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避难所和临时据点,脸上混杂着茫然、庆幸和后怕,开始清理自家门前的狼藉,或是寻找失散的亲人。
常青之树酒馆内,魏岚的木质分身依旧站在柜台后,仿佛外界的混乱与复苏都与他无关。他看着安卡指挥着部落民战士和几个自愿帮忙的冒险者清理大堂——扶起翻倒的桌椅,扫掉碎玻璃和陶片,拖洗沾染污渍的地板。
楼下街道上,一队拜金教团的护教军正快步走过,盔甲上沾满尘土,神色疲惫,显然是赶往其他区域执行任务。
艾拉、菲娜、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从晨露之家回来了。五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润,以及一丝完成任务的放松。艾拉一进门就径直走向柜台,毫不客气地拿起安卡事先放在那里的、属于她的那份肉馅饼,狠狠咬了一口。
“玛尔塔嬷嬷和孩子们都没事,”菲娜向魏岚汇报,语气轻快了些,“结界外最后一点雾气散掉的时候,有几个护教军已经赶到那边协助了。嬷嬷说物资暂时够用,让我们不用担心。”
魏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五人,确认他们都没受什么伤,连最细小的擦伤都在他之前的力量滋养下愈合了。
“没事就去后面帮忙,”他语气平淡,“厨房储备的清点,地窖物资的整理,安卡需要人手。”
科尔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了一眼艾拉手里的馅饼,但还是乖乖应了声“是”,拉着雷恩朝后厨走去。伊莱娜和菲娜则挽起袖子,主动去找安卡领取任务。
艾拉三两口吃完馅饼,舔了舔嘴角的油渍,转身加入了清理大堂的行列,动作麻利地帮着一个部落民战士抬起一张断腿的桌子。
没过多久,莱娜和她那支临时拼凑的救援队也回来了,个个浑身汗湿,沾满灰土,但精神头都还不错。他们救回来的那几十个平民已经被后续赶到的教团人员接手安置。
“外面乱糟糟的,教团的人像蚂蚁一样到处跑,”莱娜大姐头灌了一大杯水,对魏岚说道,“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圣光教会的人正在几个主要路口架设临时净化祭坛,拜金教团则在分发食物和水。看来没我们什么事了。”
她拍了拍汉克的肩膀:“兄弟们累坏了,店长,我们先去协会那边看看情况,休整一下。”
魏岚颔首:“自便。”
沙蝎小队和其他临时加入的冒险者陆续离开酒馆。大堂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格局,只是客人少了许多,显得有些空旷。
下午时分,娜迪娅在一个她绝对信任的、穿着拜金教团精锐服饰的女卫士陪同下,回到了常青之树。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沙色长裙,但脸上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和深深的疲惫,走路时步伐比平时慢了些。
她示意陪同的女卫士可以先行离去,自己缓步走向柜台。脚步声在略显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娜迪娅在柜台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金砂城能逃过此劫,全赖店长力挽狂澜。拜金教团,乃至整座城市,都欠您一份天大的恩情。”
魏岚从后厨转出来,手里拿着个记账用的小木片正用指甲划拉着,听到娜迪娅的道谢,头也没抬:“恩情记在账上就行,回头记得结。” 他这才抬眼看了看娜迪娅没什么血色的脸,“看你这样子,也别急着回去操心了。楼上房间给你留着。”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木片朝娜迪娅那边随意点了点:“对了,等会儿伊莎贝拉也过来。她最后那下子搞得自己差点散架,伤得不比你轻。房间就在你隔壁,你俩正好做个伴。”
娜迪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哐当”一声——是艾拉把手里的空木杯重重顿在了桌上。
“什么?那个……那个女人也要来?!” 艾拉三两步就冲到了柜台前,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魏岚,声音拔高了些,“老大,你说真的?她……她伤得真的那么重?”
魏岚终于放下木片,翡翠眼眸瞥了艾拉一眼:“嗯。强行引动超出极限的力量,内腑和经脉都一塌糊涂。要不是我顺手捞了一把,她现在能不能喘气都难说。”
艾拉抿紧了嘴唇,小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飘向一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哦。那……那她要住多久啊?”
“看情况。短的话或许就几天,长的话十天半月吧。活圣人的恢复能力应该没那么差。” 魏岚语气没什么起伏。
艾拉的脸皱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又忍住了。她脚尖碾着地板上的一道划痕,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努力摆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样子,但语气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哼……来就来呗。反正、反正酒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飞快地补充,像是要说服自己,“我可不是原谅她什么!只是……只是看在她这次也算出了点力,还把自己搞成那副惨样的份上……暂时不跟她计较以前的事了!”
她强调般地挥了挥小拳头,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但是老大,你得告诉她!是我艾拉大人有大量,允许她在这里养伤的!让她……让她好好记住!”
魏岚看着她这副明明有点担心(虽然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却偏要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等她有力气听人说话了,我会转达你的‘大度’。”
第277章 宴会时刻(上)
金砂城的混乱逐渐平息,街道上虽然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但人们脸上的恐慌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取代。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的人员仍在四处忙碌,组织清理、分发物资、救治伤员。
常青之树酒馆内,安卡正带着人做彻底的清扫。地
板被重新拖过,翻倒的桌椅大多被修好归位,破碎的杯盘则被扫进角落的木箱,等着日后处理。空气里弥漫着清水和肥皂草的味道,盖掉了之前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和血腥气。
魏岚的本体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块粗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个木杯。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外面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娜迪娅遵从医嘱(或者说魏岚的安排),乖乖待在二楼的客房里休息。伊莎贝拉则被安置在了她隔壁。两位位高权重的女士如今都成了需要静养的病号。
艾拉帮着搬了几张椅子后,就有点心不在焉,冰蓝色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楼梯口,又或者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魏岚。
魏岚放下擦好的杯子,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
艾拉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老大?”
“去一趟艾斯特维尔港,把艾莉诺和希娅叫过来。常青之树今天暂停营业。”
艾拉一听,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扔,几步就窜到柜台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老大!是不是晚上又要开宴会了?!像上次瓦尔德斯家昭雪之后那样?”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烤得滋滋冒油的肉排、堆成小山的馅饼、还有艾莉诺姐姐特制的、加了蜂蜜的甜瓜汁。
魏岚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肯定还是否定,只是淡淡地说:“先把人接过来。”
艾拉自动把这理解为默认,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转身就朝通往传送阵的侧门跑,嘴里还嚷嚷着:“太好了!我这就去!希娅肯定乐疯了!艾莉诺姐姐知道这边没事了也一定很高兴!可惜书呆子不在这边,不然……”
她的声音随着跑远而变小,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魏岚没理会她的自言自语,目光转向正在帮忙收拾桌子的菲娜、科尔几人:“厨房里还有些储备,地窖里也有之前没喝完的麦酒和果汁。安卡,你看着安排。”
安卡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也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好的,店长。我去看看还剩下什么食材。”
科尔一听“食材”两个字,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挠了挠头,大声说:“安卡姐姐,我来帮你搬东西!重的都交给我!”说着就撸起袖子跟了上去。
伊莱娜和菲娜对视一眼,也笑了起来。菲娜说:“我们去帮安卡姐姐准备食材吧,洗菜切菜什么的我们在晨露之家也常做。”
雷恩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大厅角落,开始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和破损的桌椅碎片归类堆放,方便之后处理。
酒馆里原本因为灾后清理而有些沉闷的气氛,被艾拉带来的“宴会”猜想和众人隐隐的期待搅动得活跃起来。
艾拉的身影刚消失在传送阵方向不久,酒馆大堂里便有了新的动静。
只见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魔法木制家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自行活动起来。
几张歪倒的椅子自己蹬着四条腿,晃晃悠悠地站直,排成一列滑向墙边规整摆放。一张断了腿的桌子,断裂处伸出细小的翠绿嫩芽,相互缠绕、拉紧,几个呼吸间便将断腿接续如初,然后也慢悠悠地挪动到合适的位置。
吧台后方,几个木质的杯架自动调整着间距,让擦拭干净的玻璃杯各归其位。就连地上的碎木屑和杂物,也被几只凭空出现的、由细藤编织成的小扫帚和簸箕麻利地归拢、清理干净,效率高得惊人。
“哇哦!”伊莱娜看着一张高背椅自己“走”到角落,忍不住低呼一声,浅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科尔扛着一大袋从地窖搬上来的土豆,看到这景象也咧开了嘴:“这可比我们自己动手快多了!”
安卡笑着指挥:“大家把清理出来的空间留出来就好,店长的‘小家伙们’会搞定剩下的。”
正说着,酒馆通往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以巴塞尔为首的那几名沙漠部落战士走了进来。他们之前一直在外围负责警戒,此刻危机解除,也被叫了进来。
“安卡,需要我们做什么?”巴塞尔声音洪亮地问道,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众人。
安卡指了指科尔刚从地窖搬上来的几个大木桶:“巴塞尔,正好!你们力气大,帮忙把这些麦酒和果汁搬到那边空出来的区域。小心点,里面可是满的。”
“交给我们就好!”巴塞尔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招呼了一声,另外三名部落战士立刻上前,两人一组,轻松地将沉重的酒桶抬起,稳稳地放到大堂中央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
另一个部落战士则主动走到雷恩旁边,帮他一起将那些破损严重的桌椅残骸搬到门外堆放,动作干净利落。
有了这些部落战士的加入,清理和布置工作的速度更快了。
很快,大堂中央就被清空了出来,几张长桌被魔法家具们自动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足够容纳十几人的大餐桌。椅子也围绕着长桌摆放妥当。
安卡和菲娜、伊莱娜从厨房里端出各种食物:大摞的烤面饼、用香料腌制好的肉块串成的肉串、整盆的沙漠风味炖菜、还有魏岚之前特意储备的一些耐存放的水果。
科尔和雷恩则忙着将木桶的龙头敲开,醇厚的麦酒香气和清甜的果汁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当艾拉带着艾莉诺和希娅通过传送阵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哇!已经开始了吗?”希娅一进门就兴奋地叫道,翠绿色的鱼尾在空气中欢快地摆动了几下。她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用彩色贝壳和亮片装饰的小坎肩,显得格外活泼。
希娅那翠绿色的鱼尾在酒馆温暖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立刻吸引了正在搬酒桶的科尔的注意。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把酒桶摔在地上。
“快看!那是……鱼尾巴?!”科尔惊呼一声,顾不上酒桶,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伊莱娜和雷恩闻声也好奇地凑近,三个孩子围着希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伊莱娜的红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动,绿色眼眸睁得圆圆的:“哇!是真的鱼尾!鳞片还会反光!你是人鱼吗?”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又赶紧缩回来,生怕唐突。
雷恩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浅金色的睫毛颤了颤,小声对科尔说:“和书上画的一样……活的。”
希娅被他们围住,非但不害怕,反而得意地摆了摆尾巴,墨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荡起:“当然是真的!我叫希娅,住在海里!”
她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了点伊莱娜伸过来的指尖,惹得红发女孩发出一声轻呼。
刚和魏岚打完招呼的艾莉诺转过身,就看到三个面生的孩子正围着希娅惊叹。她微微蹙眉,对正在擦拭杯子的魏岚低声问道:“店长,这三位是……?我好像没见过。”
魏岚依旧站在柜台后,闻言朝晨星小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地介绍:“菲娜的队友,科尔、伊莱娜、雷恩。暂时算自己人。”
“你们好,我是艾莉诺,负责港口那边常青之树的日常事务。” 艾莉诺立刻对三小只露出友善的微笑,“别紧张,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希娅有点活泼,但她很友好。”
她说着,顺手将一盘刚切好的、亮晶晶的蜜瓜递给眼睛发亮的希娅,成功吸引了人鱼少女的注意力。
这时,安卡擦着手从厨房方向走来,见到艾莉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艾莉诺小姐,您可算来了!”她迅速而简洁地汇报,“大堂基本清理完了,魔法家具自己归了位。厨房备了烤面饼、肉串和炖菜,地窖搬上来三桶麦酒、两桶果汁。科尔和雷恩刚把酒桶放好,菲娜和伊莱娜在洗水果。”
艾莉诺听完安卡的汇报,点了点头,随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好,安卡,你负责照看烤面饼的火候,注意别烤焦了。肉串交给我来调味和上架。”
她转向好奇地围着希娅打转的三小只:“科尔,雷恩,别光看着希娅了。科尔,你去帮安卡姐姐照看烤炉,注意添柴,火力要稳。雷恩,你心思细,去帮菲娜和伊莱娜把水果清洗干净,分类放好。”
科尔挠了挠头,虽然对人鱼还是很好奇,但还是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向厨房角落的黏土烤炉。雷恩则默默点头,走向正在水盆边忙碌的菲娜和伊莱娜。
“艾拉,”艾莉诺目光扫向正试图悄悄从刚搬出来的、盛满肉块的盆子里摸走一小块的银发少女,“别偷吃生肉!过来,帮我串肉串。”
艾拉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缩了回来,撇着嘴走过来,嘴里小声嘀咕:“就尝一小块嘛……又吃不死人……”
“不行,”艾莉诺语气坚决,递给她一大把削好的木签子和一盆已经用香料和盐腌制好的肉块,“串结实点,不然烤的时候容易散。”
第278章 宴会时刻(下)
希娅看着大家各自忙碌,也跃跃欲试。她摆动鱼尾,滑到艾莉诺旁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盆里红白相间的肉块,好奇地问:“艾莉诺姐姐,这个……直接吃是什么味道呀?”
说着,她的小手就忍不住朝一块生肉伸去。
艾莉诺眼疾手快,轻轻拍开她的手,哭笑不得:“希娅!这个不能生吃!要烤熟了才香。” 她拿起一串已经串好的肉串比划着,“看,像这样,等会儿放在火上烤,会变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可好吃了!”
希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料气味,尾巴尖期待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另一边,科尔一边盯着烤炉,一边忍不住吸着鼻子闻着从艾莉诺那边飘来的肉香。他看到艾拉正埋头苦干,面前串好的肉串已经堆起一小摞,便偷偷摸摸蹭过去,飞快地伸手想捞一根。
“啪!”
艾拉头都没抬,反手就用一根空木签精准地打在了科尔的手背上。
“想得美!干活去!”艾拉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科尔疼得龇牙咧嘴,揉着手背嘟囔:“小气鬼冰棍……”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火候正好!”
艾莉诺无奈地笑着,递给艾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她刚调好的烤酱:“科尔,别闹了,去把那边洗好的沙葱切成段。要是切得好,等会第一个给你烤肉串。”
科尔眼睛一亮,立刻冲向砧板,嘴里还喊着:“看我的刀功!” 结果下手太重,一根沙葱被他剁得四处飞溅,正好溅到旁边正在认真串蘑菇的雷恩脸上。
雷恩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葱屑,默默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西红柿,悄悄放在科尔脚边。科尔一转身,正好踩个正着,“噗嗤”一声,番茄汁溅了他一裤腿。
“雷恩!你故意的!”
雷恩低头专注地串着蘑菇,嘴角却微微上扬。
另一边,伊莱娜洗着水果也不安分。她偷偷用指尖凝出一小股水流,试图把漂浮在水盆里的浆果串成水环。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水花“哗啦”溅了旁边的菲娜一身。
“伊莱娜!”菲娜甩了甩湿漉漉的刘海,又好气又好笑,“认真点洗啦!” 她捧起一捧水作势要泼回去,伊莱娜尖叫着躲到雷恩身后。
希娅好奇地看着艾莉诺给肉串刷油,忍不住也拿起刷子想帮忙。结果下手没轻重,油滴得满地都是,还差点把刷子戳到正在偷吃黄瓜条的艾拉头上。
“小心点!”艾拉敏捷地偏头躲开,顺手从希娅手里的刷子上抹了点油,点在希娅鼻尖上。希娅皱皱鼻子,尾巴不安分地拍打着地面。
“好了好了,都专心点。”艾莉诺赶紧接过希娅手里的刷子,递给她一把香菜,“来,把这个撕碎,等会撒在炖菜上。”
厨房里香气越来越浓。安卡掀开炖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蒸汽带着肉香扑面而来。她舀起一小勺汤汁,小心地吹了吹,招呼菲娜:“来,尝尝咸淡怎么样?”
菲娜凑过去喝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伸出大拇指:“好、好喝!就是好像有点淡?”
正在切沙葱的科尔立刻插嘴:“我尝尝我尝尝!” 结果被艾拉用木勺挡住:“洗手了吗你?”
“用这个。”艾莉诺递过来几个干净的小碟子,分别舀了点汤汁给艾拉、伊莱娜和雷恩都尝了尝。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再加点黑胡椒?”
“我觉得刚好!”
“要不要放点糖提鲜?”
艾莉诺笑着往锅里又撒了把盐和香料,搅拌了几下。这时烤炉里的面饼开始散发出焦香,她赶紧招呼:“安卡,面饼可以出炉了!科尔,你去帮忙!”
安卡用厚布垫着,将烤得金黄焦脆、散发着麦香的大张面饼从烤炉里取出,快速摞在几个大篮子里。科尔立刻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端往大堂中央拼好的长桌。
艾莉诺则将烤好的肉串从架子上取下,油亮的肉块还在滋滋作响,诱人的焦香和香料味混合在一起。
她快速将肉串堆叠在几个宽口陶盘里,艾拉在一旁帮忙,趁艾莉诺不注意,飞快地抽走一小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还对着看过来的艾莉诺无辜地眨眨眼。
“艾拉!”艾莉诺无奈。
“我就尝尝熟没熟!”艾拉理直气壮,手上却利落地将下一盘肉串摆好。
炖菜被菲娜和伊莱娜合力抬了出来,浓郁的热气带着蔬菜和肉类的香味。雷恩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摞得高高的木碗和勺子。
希娅看着大家忙活,摆动鱼尾滑到长桌边,好奇地看着各种食物。她拿起一个空盘子,学着艾莉诺的样子想把旁边洗好的、红艳艳的浆果摆个造型,结果笨手笨脚地弄倒了一小堆,浆果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哎呀!”希娅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
“放着我来吧,希娅。”菲娜笑着走过来,利落地将浆果捡起,和切好的蜜瓜、沙棘果一起,在几个小碟子里摆出漂亮的样式。伊莱娜也凑过来,用水魔法凝出几片薄薄的冰晶,点缀在水果旁边,看起来格外清爽。
科尔摆好面饼,目光就锁定了那几盘油光闪闪的肉串。他咽了口口水,偷偷伸出爪子,眼看就要得逞——
“洗手了吗?”艾拉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手里还晃着一根刚才串肉用的尖头木签。
科尔触电般缩回手,梗着脖子:“当然洗了!”
“那再去洗一遍,”艾拉毫不客气,“我看见你刚才搬柴火了。”
科尔悻悻地去洗手,嘴里嘀嘀咕咕。雷恩默默地将一大盆洗好的、翠绿的生菜叶和切成段的沙葱放在桌上,正好隔开了科尔和肉串。
安卡和部落战士们将盛满麦酒和果汁的木桶安置在餐桌不远处,敲开龙头,醇香和清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巴塞尔深吸一口气,咧嘴笑道:“这味道,够劲!”
艾莉诺最后检查了一遍餐桌。金黄的烤面饼堆成小山,油亮的肉串冒着热气,浓郁的炖菜在陶盆里微微荡漾,色彩缤纷的水果和清爽的生菜沙葱点缀其间,再加上充足的酒水,一场丰盛的晚宴已然准备就绪。
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还在为谁去拿最后一批餐具而互相推搡(主要是科尔和艾拉)的众人,脸上露出了轻松而满足的笑容。
“好了,都别闹了,”她扬声说道,带着笑意,“准备开饭!”
二楼走廊相对安静,将大堂的喧嚣隔开了一层。
娜迪娅靠在客房的门框边,她换了一身舒适的便装,但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隔壁房间的门也虚掩着,伊莎贝拉同样走了出来,倚在门边。她褪去了那身显眼的纯白圣袍,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常服,平日里周身萦绕的圣洁光晕也收敛了许多,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平和。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虚弱与释然。
“下面真是热闹。”娜迪娅轻声开口,目光投向楼梯方向,听着楼下传来的、夹杂着科尔大嗓门和艾拉嫌弃呵斥的喧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和的弧度。“很难想象,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抵御迷雾和怪物的战场。”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浅褐色的眼眸中也映着楼下隐约晃动的暖色火光。“混乱过后,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宣泄的出口。尤其是孩子们……”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些许,“这样的喧嚣,比死寂好上千百倍。”
她们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魏岚店长这里,总是能聚集起一些……特别的人。”娜迪娅感慨道,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菲娜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走了上来,托盘里放着两份搭配好的晚餐:烤得恰到好处的面饼,几串油滋滋的肉串,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炖菜,还有一碟色彩鲜艳的水果拼盘。食物的香气立刻在二楼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娜迪娅姐姐,伊莎贝拉阁下,”菲娜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下面准备得差不多了,艾莉诺姐姐说你们需要静养,不方便下楼,让我先把晚餐送上来。”
她小心地将托盘放在走廊里一张事先摆好的小桌上,贴心地解释道:“肉串是艾莉诺姐姐特意烤得清淡些的,炖菜也撇掉了浮油。水果是现切的,很新鲜。”
娜迪娅看着菲娜额角细密的汗珠和真诚的笑容,心中暖流涌动。“谢谢你,菲娜,也代我们谢谢艾莉诺小姐。辛苦你们了。”
伊莎贝拉也微微欠身,温和地说:“有劳你了,菲娜。愿圣光赐福你的善意。”
“不辛苦的!”菲娜连忙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大家都很开心能帮上忙。那……两位请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她行了个礼,又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转身下楼。
娜迪娅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楼下,宴会似乎正进入高潮,欢呼声、碰杯声、笑语声阵阵传来。
窗外的金砂城依旧满目疮痍,但在这常青之树酒馆之内,至少在此刻,温暖与生机已然重新扎根,并悄然蔓延。
第279章 精灵的雄心
快车沿着轨道平稳滑行,穿过一片茂密得近乎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后,视野豁然开朗。
林冠城并非建立在平地,而是依托于无数棵难以想象的巨树。这些巨树的枝干彼此纠缠、融合,形成了广阔的平台和骨架,精灵们的建筑便巧妙地构建于这些平台之上,或是直接利用巨大的树洞、依附于粗壮的枝干。
城市整体呈现出一种银灰与苍绿的色调,建筑线条流畅而优雅,大量运用了天然木材、经过处理的石材以及某种发出柔和微光的材质。
魔能轨道车如同穿行在森林与城市的结合体中,时而钻入被枝叶半掩的隧道,时而行驶在横跨巨大树冠间隙的透明轨道桥上,下方是令人目眩的、层层叠叠的绿色树冠和隐约可见的街道。
奥莉维亚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浅海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发出低低的惊叹。薇丝珀拉也暂时忘记了紧张,抱着笔记,透过镜片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奇景。
魏岚的木质面容上看不出什么,但翡翠眼眸始终观察着窗外,尤其是那些建筑的结构与能量流动方式。
快车最终减缓速度,驶入一个同样构建于巨大枝干上的车站。车站本身就像一座半开放的木制宫殿,穹顶由交织的活体枝干自然形成,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欢迎抵达林冠城,魏岚先生,薇丝珀拉小姐,奥莉维亚小姐。”伊瑟拉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微笑,“旅途劳顿,请随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她引着三人走出车站,踏上了连接车站与城市主体的、宽阔而平稳的木质栈道。栈道两侧有雕刻精美的栏杆,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树冠层,偶尔有小型飞行魔兽或骑着类似巨鹰坐骑的精灵巡逻兵掠过。
他们乘坐的是一种带有透明车厢的观光梯,沿着巨大的树干外部垂直下降,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中层树冠、环境清幽的平台。
平台边缘,几栋风格雅致、与巨树融为一体的独立屋舍映入眼帘。伊瑟拉走向其中一栋。
“这里便是几位暂时的居所。”伊瑟拉推开雕刻着藤蔓花纹的木门,“屋内设施齐全,日常用度会有专人定时送来。如果需要联系外界,桌上有通讯水晶,直接说明需求即可。”
屋子内部宽敞明亮,家具大多由浅色木材和柔软的织物构成,风格简洁而舒适。巨大的窗户直面平台外的树冠景观,光线充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奥莉维亚好奇地打量着客厅中央那盏由悬浮光球提供照明的灯具。薇丝珀拉则迅速扫视了一圈,然后抱着笔记,小心翼翼地挪到离窗户最远的一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似乎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魏岚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的结构和摆设,尤其是在几处看似装饰性的植物盆栽上停留了片刻。
“女皇陛下期待与您的会面,时间定于明日清晨。”伊瑟拉对魏岚说道,“另外,根须大师也已得知诸位抵达,他希望能尽快与薇丝珀拉小姐交流。不知薇丝珀拉小姐意下如何?”
薇丝珀拉听到格伦姆的名字,抱着笔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又缩了缩,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书页后面,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颤音:“现、现在?我……我还没准备好……”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向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迟早要见。早点解决,省得一直惦记。”
他的话音没什么安慰效果,但那种“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反而让薇丝珀拉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丁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声说:“好、好吧……现在去。”
伊瑟拉微笑点头:“请随我来,根须大师的实验室就在不远处的‘知识回廊’。”
伊瑟拉引着魏岚、薇丝珀拉和奥莉维亚,沿着一条被巨大发光真菌柔和照亮的木质廊道前行。
廊道两侧的墙壁并非砖石,而是由紧密编织的活体藤蔓构成,上面悬挂着一些描绘植物结构或复杂几何图形的卷轴和标本。
“知识回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半嵌入巨树内部的图书馆与实验室结合体。空气中混杂着旧羊皮纸、干燥草药、某种臭氧似的能量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伊瑟拉在一扇由交织金属藤蔓构成的厚重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复杂的、由光线构成的符文在缓缓旋转。她伸出手指,轻轻点触其中一个节点,光线符文流转,大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奥莉维亚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极其宽敞,挑高惊人,几乎掏空了一小段巨树的内部。无数书架如同蜂巢般镶嵌在弧形墙壁上,层层叠叠,直抵高处被枝叶半掩的穹顶。
这些书架大部分是固定的,但也有不少借助滑轨和链条在空中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房间中央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运转的复杂法阵,法阵核心悬浮着几团颜色各异的能量光球,发出低沉的嗡鸣。
四周散落着各种说不上用途的器械、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工具、零件、打开的书卷、以及大量写满潦草字迹的草稿纸。
而格伦姆·根须大师,就深陷在一张被图纸和零件淹没的工作台后。他猛地抬起头,厚如酒瓶底的眼镜片后,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
“来了?这么快!”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手忙脚乱,试图从一堆杂物里站起身,结果带倒了一摞书,哗啦散了一地。他毫不在意地踩过书页,快步走来,身上那件沾满绿色污渍和焦痕的深棕色学者袍随着动作晃荡。
“魏岚先生!还有……薇丝珀拉·怀特小姐!”他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目光灼灼地扫过魏岚,然后死死盯住了试图把自己缩到魏岚影子里的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整个人都快贴到魏岚背上了。
格伦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恐惧,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他用力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某种解脱?
“莱瑟莉呢?她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太好了!那丫头总算肯安心休她的年假了!天知道她临走前给我列了多少条‘注意事项’,恨不得把我捆在书房椅子上!”他像是抱怨,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嘟囔。“她一走,我这实验室总算能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了!虽然……呃,找起东西来是有点费劲……”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毫无自觉地踩碎了一个掉在地上的、似乎是能量核心的小零件。
随即,他的注意力又迅速转回薇丝珀拉身上,热切得几乎要冒光:“不过说正事!这次请你们过来,确实是女皇陛下的意思。她想见见魏岚先生,也希望能促进一下……技术交流。”
他搓着手,像看着一块稀世珍宝一样看着薇丝珀拉。
“但是,我保证,这对你绝对有好处!我这儿有一些早年的手稿,是关于不稳定能量场的约束与形态引导的,还有一些关于多重法力回路并联稳定性的猜想……我看过那些关于魔力萃取和药性锁定的构想,思路非常特别!虽然很多地方还不成熟,但方向是对的!我那点旧东西,没准真能帮你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听到“能量场约束”、“法力回路”、“魔力萃取”这些词,薇丝珀拉虽然还是躲在魏岚身后,但抱着笔记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从魏岚背后探出的目光里,恐惧开始与强烈的好奇和专注交战。
格伦姆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薇丝珀拉的瑟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转身就在旁边一堆摇摇欲坠的图纸和零件山里翻找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手稿……手稿……我记得就放在这附近了,莱瑟莉那丫头非说要整理,她一整理我就找不到了……”
他哗啦一下抽出一叠用某种坚韧植物纤维鞣制成的厚厚纸张,上面布满了潦草的笔记和复杂的能量回路草图,边缘还有不少焦黑的痕迹和可疑的污渍。
“找到了!”格伦姆像是献宝一样,把这叠颇有分量的手稿塞向薇丝珀拉,“给!拿去看!这里面有些想法我后来没空深究,但基础框架肯定没问题!特别是关于如何用最低限度的能量引导不稳定结构趋于稳定,还有多重法力回路之间如何避免相互干扰……对你那个魔力萃取和药性锁定的思路肯定有帮助!”
薇丝珀拉看着那叠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焦糊味的手稿,紫罗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害怕都忘了大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叠珍贵的手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谢谢您,根须大师……”她小声嗫嚅着,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没事没事!你看得懂就行!”格伦姆大手一挥,随即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接任务,注意力立刻完全转向了魏岚。
他搓了搓手,那张藏在乱发和厚镜片后的脸难得地显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谨慎的神情。他压低了声音,尽管实验室里只有他们几个:
“魏岚先生,女皇陛下想见您,一方面是对您本人和您的……存在形式感兴趣。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一件事,或许只有您这样的……特殊存在,才有可能协助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这个问题,也只有在翡翠林海,在我们的地盘上,我才敢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格伦姆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魏岚翡翠般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
“魏岚先生,您想不想……和‘神明’面对面地交流一次?”
第280章 六神教会的反应
格伦姆话音刚落,站在魏岚身侧稍后位置的奥莉维亚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浅海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脸上血色褪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神官袍袖口。
“这……这……”奥莉维亚哭丧着脸,“这似乎不是我应该听的东西……”
她求助般地看向魏岚,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格伦姆,显然被这个过于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的问题吓坏了。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翡翠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的含义,以及格伦姆和精灵帝国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
格伦姆看到奥莉维亚的反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嗡嗡叫的小虫。
“小丫头,别自己吓自己!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听着就行,出去也别乱说。”他注意力立刻转回魏岚,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语气变得急促而兴奋,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不顾他人死活的热情。
“我们——主要是皇廷资助的研究团队——一直在推进一个项目,叫‘天穹之语’。”他边说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过,仿佛在勾勒某个庞大设备的轮廓。“简单说,我们想造一个……一个超级‘通讯器’。不是用来跟隔壁森林喊话的那种,是能跨越某种……呃……‘维度’?或者说,穿透世界表层屏障,把信号直接发送到……嗯,通常称之为‘神明’所在的那个层面。”
他转身快步走到旁边一个布满灰尘和线缆的控制台前,胡乱按了几个按钮。实验室一侧的墙壁上,几块巨大的水晶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显示出复杂的几何结构图和能量流模拟动画。
“看这里,”格伦姆指着屏幕上一个由无数发光线条构成的、如同巨大鸟巢般的结构,“这是主共鸣阵列的设计图,建立在林冠城最高的几棵祖树上,能汇聚和放大特定的心灵波段和能量频率。”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像是巨大金属喇叭,但内部布满了旋转晶体的装置草图,“这是信号发射端,基于我们最新突破的‘灵质共振’理论……唉,具体原理太复杂,说了你也不一定懂。反正,关键技术难题差不多都解决了!”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一摊,脸上兴奋的表情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期待的纠结神色。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设备造好了,信号理论上也能发出去了,但我们找不到能‘接听’并‘承受’回信的人!”他用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普通的精灵,哪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心灵术士,只要尝试去连接那个层面的‘信号’,轻则精神受创,重则……呃,脑子可能会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嘴里发出“砰”的一声。
“我们试过很多次,也找过外族的志愿者,结果都不行。那感觉……根据少数幸存者的描述,就像蚂蚁试图理解巨龙的思考,瞬间就会被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冲垮。”格伦姆叹了口气,随即目光又炽热地聚焦在魏岚身上。
“但是,‘破晓者号’从艾斯特维尔港带回来的消息,还有我们观察到你在金砂城……以及更早一些事件中留下的‘痕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尽管实验室里没别人,“魏岚先生,你的存在形式,你展现出的力量本质……都表明你和我们完全不同。你不是‘蚂蚁’,你至少是……呃,更结实的某种东西?也许,只有你这样的特殊存在,才能扛住那种‘交流’带来的负荷,真正意义上……和‘神明’面对面说上话。”
他直起身子,摊了摊手:“具体的合作细节、风险、还有我们能提供的回报,这些就不是我这个搞技术的能完全决定的了。明天清晨,女皇陛下会亲自接见你,她会跟你详谈。怎么样,有兴趣听听看吗?”
魏岚的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格伦姆,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明天见了女皇再说。”
格伦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好!痛快!那就明天!”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立刻又转身扑向那堆满了零件的工作台,嘴里又开始念叨起刚才被打断的研究。
奥莉维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抓着袍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魏岚转身,翡翠眼眸扫过还僵在原地的奥莉维亚和正紧紧抱着手稿、眼睛发亮的薇丝珀拉。
“走了。”他言简意赅。
“啊?哦,好、好的!”奥莉维亚如梦初醒,赶紧小步跟上。
薇丝珀拉则完全被手稿吸引,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被旁边的奥莉维亚扶了一把。
三人离开“知识回廊”,重新站在那被巨大发光真菌照亮的木质廊道上。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城市运作的低沉嗡鸣。
奥莉维亚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岚身侧,双手还无意识地搓着袖口,脸上写满了纠结。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
“他们……他们精灵……竟然想造个‘东西’……去跟神明‘说话’?”她浅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这……这符合规矩吗?神明……不都是聆听祈祷,偶尔降下神谕的吗?主动去‘联系’……还是用……用机器?”
她看向魏岚,试图从那张木质的脸庞上找到认同,却发现对方只是平静地走着,翡翠眼眸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奥莉维亚自己又陷入了矛盾,眉头紧紧皱着,“他们好像……也没说要用这个机器去命令或者亵渎神明,就是……就是想‘交流’?
“但是……用机器和神明沟通……”奥莉维亚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海洋教会的教导里可没这一条。她努力试图将这件事合理化,“要是这消息传回总部,那些老学究和大主教们,估计得吵翻天了……光是‘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精灵的这份研究报告’就够他们开上三天三夜的会……”
魏岚的木质面庞上看不出什么,但翡翠眼眸转向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忽然开口:“如果海洋教会知道了精灵这个‘天穹之语’计划,会有什么反应?”
“啊?”奥莉维亚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她皱着眉,努力想象总部那些大人物听到这消息时的场面。
“估计……会分成两派,吵翻天吧。”她慢慢说道,试图理清思路,“像我们这样的人类神官,还有那些比较保守的老学究、大主教们……可能会觉得这太……太超出常理了。他们大概会装作没听见,或者关起门来争论这是不是亵渎,但又不敢真的去指责精灵什么,毕竟精灵……嗯,他们一直都很特别。”
“但是!”奥莉维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如果是卡珊德拉圣女大人,还有她代表的深海一脉……那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位靛蓝长发、海蓝宝石眼眸的圣女形象。
“深海裔们……他们把海洋女神看得不一样。对我们来说,女神是至高无上的信仰,是需要敬畏和遵从的存在。但对卡珊德拉大人和她的同族来说,海洋女神更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是所有深海生物诞生和回归的源头。他们坚信女神就在那里,在无尽深渊的某处注视着他们。
“如果卡珊德拉大人知道精灵想造个能跟女神‘通话’的东西……”奥莉维亚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圣女殿下听到消息时,眼睛瞬间亮起来的样子,“她绝对会想尽办法掺一脚!肯定会说‘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我必须亲自问问她老人家最近睡得好不好!’……说不定还会试图用海洋教会的资源跟精灵做交易,换取一个‘通话名额’呢!”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画面有点太超过,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紧张表情。
魏岚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接着问:“圣光教会呢?”
“圣光教会?!”奥莉维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那恐怕会直接开异端审判庭吧!格列高利教皇陛下虽然睿智沉稳,但圣光教会对教义的坚持和对‘神人界限’的看重是出了名的。
“他们坚信神恩只能由神明主动赐予,凡人只能祈祷和等待启示。这种主动‘呼叫’神明,甚至是用……用机器的方式,在他们看来绝对是无法容忍的亵渎!
“就算伊莎贝拉大人可能个人会有些好奇,但整个教会的立场绝对会异常强硬,宣布这是对圣光秩序的严重挑战,甚至可能要求精灵立刻停止这项‘渎神’的研究。”
魏岚的翡翠眼眸眨了眨,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
“那财富女神教会呢?娜迪娅她们会怎么想?”
“娜迪娅司铎和拜金教团?”奥莉维亚几乎是立刻接话,刚才那点紧张被一种“这题我会”的微妙兴奋取代,她甚至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数钱,“她们肯定第一时间琢磨这‘天穹之语’能不能量产、能不能收费、能不能搞垄断经营权!”
她眼睛微微发亮,语速都快了些:“娜迪娅司铎绝对会连夜算出一本账来!比如‘神明级通讯服务’按分钟计费该定多少金币,针对不同教会和富豪的 VIp 套餐该怎么设计,还有最重要的——这技术核心能不能买断或者入股,确保拜金教团能长期抽成……她们眼里,这恐怕不是亵渎,而是个前所未有的、闪闪发光的超大号商机!”
魏岚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裁决神殿会是什么态度呢?”
“裁决神殿?”奥莉维亚缩了缩脖子,仿佛能想象出那些黑袍律法官刻板严肃的脸,“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神不神明呢!在他们看来,任何未经帝国皇帝陛下和最高议会批准、擅自与‘律法之神’建立直接联系的行为,都是对世俗律法和皇权的严重挑衅!
“他们肯定会立刻援引《帝国法典》第……呃,反正不知道第多少条,宣布这项技术本身‘非法’,要求立刻查封所有研究资料和设备,除非……除非精灵愿意把‘拨号权’上交给皇帝陛下,由陛下的谕令来代表律法之神的唯一意志。”她摊了摊手,“说白了,他们不在乎你跟谁通话,只在乎这通电话是不是他们老板让打的。”
魏岚摸了摸下巴:“那更北边的……”
奥莉维亚已经学会抢答了:“这个店长你就不用考虑了,兽人的脑子搞不懂这种东西的。”
魏岚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朝着居所的方向走去:“好像聊得有点远了,这个话题就到这儿吧。今晚先养精蓄锐。”
奥莉维亚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养精蓄锐……明天可是要见精灵女皇,还要讨论……和神明打电话的事……这哪是养精蓄锐就能平静下来的嘛……”
走在最后面的薇丝珀拉依旧紧紧抱着那叠珍贵的手稿,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去,对周围的对话充耳不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格伦姆大师那些潦草的笔记里,嘴里念叨着:“能量场约束……多重回路并联……原来可以这样……太巧妙了……”
第281章 会见女皇
第二天清晨,奥莉维亚天没亮就醒了,在房间里团团转,把带来的几件神官袍换了又换,总觉得哪件都不够庄重。
薇丝珀拉倒是睡得很沉——如果趴在桌上抱着一叠手稿流口水算睡觉的话。魏岚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奥莉维亚顶着黑眼圈、头发乱糟糟、正对着一条珍珠项链发愁的模样。
“店、店长!”奥莉维亚手忙脚乱地把项链藏到身后,“我、我马上就好!”
魏岚的视线扫过她纠结成一团的手指,旋即有些哭笑不得:“我们不是去审判庭。”
“可那是精灵女皇啊……”
“嗯,”魏岚点头,“所以更应该穿舒服点。她要是想摆架子,就不会约在花园。”
奥莉维亚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揉得发皱的袍子,好像……有点道理?
来接他们的依旧是伊瑟拉。这位精灵使者今天没穿正式礼服,换了一身浅绿色的便装,笑容也比昨天轻松许多。“几位休息得如何?女皇陛下正在晨露园等候。”
所谓的“晨露园”,并非想象中规整华丽的宫廷花园,而是一片依托着巨大枝桠自然生长的林地。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在长满柔软苔藓和零星小花的草地上投下斑驳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花香。
晨露园里,精灵女皇芙蕾雅·青叶正蹲在一丛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蘑菇旁,手里拿着个小喷壶,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洒水。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墨绿色便装,金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若不是伊瑟拉提前示意并微微躬身行礼,奥莉维亚几乎要以为这是位负责照料花园的精灵园丁。
听到脚步声,芙蕾雅女皇站起身,将喷壶放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迎了上来。她的目光扫过魏岚、奥莉维亚,以及在魏岚眼神示意下慌忙把口水擦干净、依旧紧紧抱着手稿的薇丝珀拉。
“魏岚先生,奥莉维亚小姐,还有薇丝珀拉小姐,欢迎你们来到林冠城,希望昨晚休息得还好。”她的声音清澈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架子,“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翡翠林海,再次感谢您对‘破晓者号’的援手,魏岚先生。若非您出手,我们恐怕会失去一位优秀的船长和许多忠诚的船员。”
魏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碰巧遇上。”
芙蕾雅女皇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简短的回应,目光转向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奥莉维亚:“奥莉维亚小姐,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普通的森林散步就好。海洋教会的教义里,应该没有规定面见其他种族领袖时必须穿得多正式吧?”
奥莉维亚脸一红,小声回答:“没、没有的,陛下。”
“那就好。”芙蕾雅女皇的视线最后落在薇丝珀拉身上,看着她怀里那叠眼熟的手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格伦姆大师已经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他的‘宝藏’。希望他的……嗯,热情没有吓到你,薇丝珀拉小姐。”
薇丝珀拉猛地摇头,声音细弱但清晰:“没、没有!手稿非常、非常有价值!谢谢陛下!”
简单的寒暄过后,芙蕾雅女皇引着他们走向园中一处由天然树根缠绕形成的桌椅旁坐下。她亲自拿起一个藤蔓编织的壶,给几人倒了散发着清香的花茶。
“格伦姆大师应该已经跟魏岚先生提过了吧?”芙蕾雅女皇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她的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认真了许多,“关于‘天穹之语’计划,以及我们冒昧的请求。”
“话虽这么说,格伦姆大师也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你们的构想。更具体的细节……”魏岚端起那杯花茶品了一口。
芙蕾雅女皇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给了伊瑟拉一个眼神。
伊瑟拉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由某种柔韧树皮和植物纤维制成的文件袋,递给魏岚。
魏岚接过那个文件袋,手感温润,并不沉重。他打开系绳,里面是一叠不算太厚、但纸张质地各异、写满精灵文字并配有大量复杂图表和示意图的文件。
芙蕾雅女皇看着魏岚翻阅文件,语气平和地解释:“这里面,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
她示意了一下魏岚手中的文件袋。
“里面不是神启或者预言,而是几百年来,我们通过观测能量流动、分析历史遗迹中残留的‘高位格干涉痕迹’、研究不同信仰体系下达成的‘神迹’其背后能量运作模式……所汇总出来的,关于‘神明现象’的一套……呃,你可以理解为研究报告和数据模型。
“神、神明现象?研、研究报告?!”奥莉维亚坐在旁边,听到这个词,惊得差点从树根椅子上滑下去,浅海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把神明……当作一种自然现象来研究?还写报告?!
芙蕾雅女皇对奥莉维亚的反应报以理解的微笑,但目光很快回到魏岚身上。
“具体的能量回路、共鸣频率那些技术细节,魏岚先生如果有兴趣,之后可以和格伦姆慢慢探讨。现在,我想先说明白,如果你同意协助我们,可能会面对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花茶喝了一口,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首先,我们无法保证能联系上‘谁’,或者联系上的是‘什么’。可能是圣光之神,可能是海洋女神,也可能……是某个我们从未知晓、也无法理解的存在。您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景象’,可能完全超出我们所有已知的语言和逻辑。”
“其次,即便联系上了,那种层面的信息流……非常危险。”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根据我们有限的实验和模型推演,普通生命——无论是精灵、人类还是其他——的意识,就像一只小木船。
“而那种信息流,就像突然遭遇了最深海的巨型漩涡和海啸。木船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实验者的脑子……可能会像一颗被巨石砸中的水果那样爆开,或者直接变成一团什么都不是的、停止思考的肉块。”
她看着魏岚,眼神坦诚:“格伦姆大师认为您的‘存在形式’与我们不同,或许能承受住。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最坏的情况下,你可能……回不来。或者回来了,但不再是‘你’自己。”
“所以,”芙蕾雅女皇身体微微前倾,将选择权完全交出,“魏岚先生,这就是‘天穹之语’计划的现状和风险。我们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但这必须建立在你自己完全知情并自愿的基础上。你愿意考虑这个……可能很危险的尝试吗?”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芙蕾雅女皇,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内心的权衡。会议室(如果这片露天林地能算会议室的话)里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奥莉维亚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芙蕾雅女皇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端起花茶又抿了一口。
魏岚确实对这个“和神明打电话”的计划很感兴趣。而他也确实不怎么担心安全问题。
毕竟他的本体还在南极待得好好的呢,就算情况真有什么不对,切断与这具分身的联系便是。
心中主意已定,但魏岚并没有立刻表露。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袋,目光转向芙蕾雅女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听起来,这趟‘通话’的漫游费可不便宜,而且信号还不一定好。”
芙蕾雅女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放下茶杯,姿态从容:“风险与回报往往成正比,魏岚先生。翡翠林海不会让朋友白白承担风险。您有任何条件,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们能做到。”
魏岚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由树根自然形成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女皇陛下提到了‘朋友’,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之前伊瑟拉女士代表帝国发出的邀请里,提到过会在林冠城为‘常青之树’预留一处店面。”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直视芙蕾雅:
“我对‘天穹之语’感兴趣,可以试试。作为交换,除了之前承诺的……我希望能亲自挑选店面的位置,并且,精灵帝国需要确保我的酒馆在这里享有与在艾斯特维尔港同等的……经营自主权。”
他没说“特权”,但“经营自主权”这个词的含义可深可浅,尤其是在精灵帝国的主城。这包括了自行决定售卖何种商品(哪怕是一些精灵看来“古怪”或“异域”的东西)、自行招聘人员、以及最重要的——在店内,他说了算。
芙蕾雅女皇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她当然明白魏岚话里的意思。
一个由魏岚这样神秘存在经营的、拥有高度自主权的“常青之树”分店落户林冠城,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新奇,更可能是一个观察、接触乃至在某些时候借助其力量的窗口。这其中的利弊,需要仔细权衡。
片刻的沉默后,芙蕾雅女皇优雅地点了点头:
“当然。林冠城欢迎朋友安家。帝国承诺的店面,位置任由魏岚先生挑选,只要是无主之地或帝国产业即可,稍后伊瑟拉会为您提供一份名录。至于经营自主权……”她微微一笑,“精灵尊重契约与规则。只要您的酒馆遵守帝国最基本的、不危害公共安全的律法,内部事务,帝国绝不干涉。这是翡翠林海对朋友的诚意。”
“好。”魏岚也很干脆,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便不再赘言,“那么,‘通话’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谈判达成,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了些。芙蕾雅女皇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
“设备已经基本就绪,但最后的调试和能量充填还需要几天时间。具体的时间和需要您配合的步骤,格伦姆大师会详细告知您。这几天,魏岚先生可以在林冠城随意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也顺便……挑选心仪的店址。”
她说着,对伊瑟拉示意了一下。伊瑟拉立刻上前,将一枚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翠绿叶形徽章递给魏岚。
“这是林冠城的最高级别通行凭证,持有它,您可以在城内绝大多数区域自由通行,包括‘知识回廊’和一些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方便您考察店址和与格伦姆大师交流。”
魏岚接过徽章,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细微而稳定的能量波动。他点了点头,将徽章收好。
“我会去看看。”
事情谈妥,芙蕾雅女皇便不再多留,她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平易近人的姿态:“那我就不多打扰几位了。期待您的好消息,魏岚先生。”
她对着魏岚和依旧有些懵懂的奥莉维亚、以及完全沉浸在手册里的薇丝珀拉微微颔首,便带着伊瑟拉转身离开了晨露园。
第282章 艾拉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离开晨露园,走在由巨大枝干自然形成的宽阔步道上,奥莉维亚总算没那么紧张了,开始有心思打量这座奇妙的城市。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木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淡淡花香。
“店长,我们真的要去选店址吗?”奥莉维亚小声问,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那些与树木融为一体的精灵建筑,以及偶尔走过的、衣着优雅的精灵居民。
“随便看看。”魏岚回答,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评估什么。
薇丝珀拉则依旧抱着那叠手稿,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自然生长的树根或者悬挂的藤蔓,都被奥莉维亚及时拉住。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向下的主干道漫步,周围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集市区,许多精灵在道路两旁摆开摊位,售卖着各种物品:新鲜采摘的、散发着微光的蘑菇和水果;编织精美的藤器与织物;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附着了简单魔法的首饰和小玩意儿。
叫卖声、交谈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柔乐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卖香料和干燥草药的摊位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她!那个小贼!”一个精灵摊主气愤的声音响起。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人群缝隙中猛地窜出,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看起来像是个人类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似乎裹着几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站住!偷东西还敢跑!”那个精灵摊主——一个围着皮质围裙、看起来是面包师傅的精灵——怒气冲冲地追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的精灵邻居。
那少女对身后的呵斥充耳不闻,低着头,凭借着娇小的身材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眼看就要钻进旁边一条更狭窄的、挂满发光藤蔓的小巷。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巷口阴影里的瞬间,她奔跑的前路上,几根原本静静垂落的翠绿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骤然收紧,在她膝盖高度形成了一道低矮却坚韧的绊索。
“哎呀!”
少女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反应极快,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有完全摔个狗啃泥,但怀里的油纸包却脱手飞了出去,滚落在地,面包也掉了出来,沾上了尘土。
她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想去捡面包,但那个精灵面包师傅和两个帮手已经追到了近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跑啊!你再跑啊!”面包师傅气得脸色发红,指着地上的面包,“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偷东西!”
少女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膝盖,心里直犯嘀咕:真是活见鬼了,这平坦的路上怎么凭空冒出几根藤蔓来绊人?
不过,她偷的毕竟只是几个面包,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追来的精灵面包师傅和周围的精灵们虽然脸上带着责备,倒也没有真的要动手打骂的意思,更多的是气愤和无奈。
少女眼珠子一转,立刻计上心头。
她也不去捡地上的脏面包了,而是双手紧紧捂住肚子,瘦小的肩膀缩起来,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浅灰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汽,可怜巴巴地看向面包师傅和围观的精灵们。
“对、对不起……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还带着点颤抖,听起来委屈极了,“我……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肚子饿得直抽抽,实在受不了了……闻到面包的香味,我……我一时糊涂……”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众人的反应,看到有人露出些许同情的神色,便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我可以帮您干活抵面包钱,打扫、搬东西我都能做……”
看着她瘦骨伶仃、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再配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几个心软的精灵妇人已经忍不住小声交谈起来。
“唉,看着真可怜……”
“像是从外面流浪来的……”
“几个面包而已,霍克师傅,要不就算了吧……”
被称为霍克的面包师傅看着地上沾了灰的面包,又看看眼前这脏得跟小花猫似的、不停哀求的少女,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烦躁。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几个面包是不值多少钱,但你也不能偷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抓到,非得把你送到巡逻队那里去不可!”
少女一听,立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鞠躬:“谢谢大人!谢谢您!您真是个大好人!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霍克师傅无奈地摇摇头,弯腰把地上那几个脏了的面包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到少女手里:“喏,拿着快走吧!以后饿了……唉,算了,快走吧,别在这儿堵着路了。”
魏岚看着那少女捧着脏面包、一副“感激涕零”却又眼珠子乱转的模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木质的眉心。
这女孩身上那股子机灵又滚刀肉的气质,怎么透着一股浓浓的艾拉既视感?
“……艾拉要是见到她,肯定会觉得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薇丝珀拉从手稿里短暂地抬了下头,小声地、一针见血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迅速埋首回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奥莉维亚看着那少女瘦小的身影和脏兮兮的脸,再听到她说几天没吃饭,同情心立刻泛滥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对那少女说:“小妹妹,偷东西是不对的。如果你真的饿了,可以跟我去海洋教会在林冠城的办事处,那里每天都会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
那少女一听,浅灰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对着奥莉维亚露出一个更加可怜兮兮的表情,声音也放得更软:“真、真的吗?这位好心的姐姐……我,我可以去吗?我保证不会再偷东西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微微挪动,似乎想靠近奥莉维亚这边,离那个让她莫名有点发怵的木头人(魏岚)远一点。
魏岚没说话,只是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那少女的表演。
霍克面包师傅见有人接手这“麻烦”,也乐得清静,挥挥手道:“行了行了,有人管你就好!快跟你这好心的姐姐去吧,别再让我抓到你了!”
说完,他便摇着头返回自己的摊位去了。
少女见状,立刻对着奥莉维亚露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小心地捧着那几个脏面包,蹭到了奥莉维亚身边,还不忘悄悄瞟一眼没什么表情的魏岚。
四人离开集市,朝着海洋教会驻扎点的方向走去。奥莉维亚走在前面带路,亚麻色的短发在林间光线下显得很柔和,深蓝色的神官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少女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稍微拍打了一下灰尘的面包,一边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前面的三个人。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到林冠城来呢?”奥莉维亚语气温和地问道。
少女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稍微拍打了一下灰尘的面包,一边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迅速瞟了一眼前面魏岚那没什么表情的木质侧脸,然后才看向奥莉维亚,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弱:
“我叫莱克茜……是好心的嬷嬷给我取的名字。我、我是个孤儿,早就没爹没妈了。”她说着,还用力吸了吸鼻子,显得更加可怜。
“之前……之前在人类帝国那边讨生活来着,给人洗盘子、跑腿,什么都干过。但是……但是后来不小心得罪了裁决神殿的一位老爷,就说我‘不敬律法之神’……”她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我害怕极了,只能拼命跑,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穿过边境,跑到精灵帝国这边来了。”
她偷偷观察着奥莉维亚的反应,看到对方眉头紧蹙,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便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可是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精灵的话我也听不太懂,找不到活儿干……身上的几个铜板早就花光了。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才做了错事。对不起,好心的姐姐,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奥莉维亚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类孤儿,在人生地不熟的精灵城市挣扎求存,确实不容易。她柔声安慰道:“别怕,莱克茜,到了海洋教会的驻扎点,至少能让你吃顿饱饭,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莱克茜立刻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她嘴上甜甜地道谢,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个神官姐姐看起来很好说话,先跟着她混几顿饱饭再说。至于那个木头人……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第283章 识时务的莱克茜
海洋教会在林冠城的驻扎点位于一处较为安静的枝干平台上,建筑风格与精灵城市融为一体,但门口悬挂的深蓝色浪花徽章表明了其归属。
奥莉维亚带着三人走进门厅,里面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盐和清新海风的气息。
一位年长的神官迎了上来,与奥莉维亚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在魏岚和薇丝珀拉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到脏兮兮的莱克茜身上,了然地点了点头。
很快,另一位人类神官拿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水囊走了过来,递给莱克茜。纸包里是两块扎实的黑麦面包和一小块乳酪,水囊里则是清水。
“给,孩子,先吃点东西。”人类神官语气和善。
莱克茜眼睛一亮,接过东西,小声道了谢,立刻迫不及待地啃起了面包,吃得有点急,差点噎住,赶紧灌了几口水。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怜悯。魏岚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扫过这间简朴而整洁的厅堂。
等莱克茜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开始小口小口珍惜地品尝那块乳酪时,魏岚才开口,声音平淡地询问奥莉维亚:“她接下来会被怎么安排?”
奥莉维亚正在帮莱克茜拍背顺气,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思考起来,一边想一边说:
“像莱克茜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如果年龄还小,我们会把她送到教会名下设立的孤儿院去。在那里能保证基本的生活,等年纪合适了,就开始学习教会的典籍和一些基础技能。
“表现好的孩子,有机会进入教会体系,成为见习神官或者从事其他工作。就算表现普通,等成年了,教会通常也会帮忙联系一些关系不错的商会或者工坊,安排个正经活儿,总能自食其力。”
她说着,看了看莱克茜那张虽然稚嫩,但显然已经脱离幼童范畴的脸,有些为难地补充道:
“但是……莱克茜的年龄有点尴尬,不算小孩子了,再去孤儿院和那些更小的孩子一起生活、从头学起,恐怕不太合适,她自己可能也不愿意。
“大概……教会这边会尝试联系一些长期与我们有合作、信誉不错的组织或者个人,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暂时收留她,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和工作的机会,算是过渡……”
说到这里,奥莉维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旁边的魏岚,脸上露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
她面前……好像就有这么一个“组织”,而且其“负责人”正好在场。
奥莉维亚转向魏岚,语气带着点试探:“店长……您看,莱克茜现在也没个去处。常青之树……不是正好要在林冠城开分店吗?肯定需要人手吧?她虽然……呃,方法不对,但脑子挺活络的,能不能……先让她在您那儿帮帮忙?”
魏岚还没开口,旁边的莱克茜先一个激灵,嘴里的面包渣都忘了咽。
跟这个木头人走?不行不行!这人看着就不好糊弄,刚才那藤蔓绊她八成也跟他有关!
她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可怜巴巴地看向奥莉维亚,声音拖得老长:
“好心的姐姐……就、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我……我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这位……这位大人……” 她偷偷瞄了魏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这副可怜又惊慌的模样,心里一软,但更多的是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莱克茜,不是姐姐不想帮你。海洋教会在翡翠林海……说实话,影响力很有限。这里毕竟是精灵的主城,我们这处驻扎点人手不多,事务也简单,主要就是传教和跟精灵维持关系,确实没有长期收留像你这样年龄的孩子的先例,也没有合适的岗位。
“至于找其他人家……精灵们大多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很少会雇佣人类,尤其是来历不明的。而城里的人类商队或者使团,都是临时驻扎,不太可能带上你。”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越来越白的脸色,还是把最后两条路说了出来:
“现在看下来,最现实的选择,确实就是先去魏岚店长的‘常青之树’落脚。至少那里有吃有住,安全也有保障。店长他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不是坏人。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奥莉维亚犹豫了一下,“那……只剩下两个更远的选择了。”
莱克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什么选择?”
“第一个,”奥莉维亚指了指某个方向,“我们可以想办法安排你搭乘下一班前往西大陆艾斯特维尔港的船。那边是海洋教会的总部,机会也多,或许能帮你找到更适合的安置办法。
“但路途很远,海上航行也要很久,而且……那边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莱克茜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跨海远航?听起来又辛苦又可怕,而且人生地不熟……
“那、那第二个呢?”她声音更小了。
奥莉维亚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了些:“第二个,就是你正式向海洋教会提出申请,成为一名见习神官。这意味着你要开始学习海洋女神的教义,遵守教会的规矩,未来很可能要在教会体系内服务。
“这是一条很严肃的路,需要坚定的信仰,不是一时避难的选择。”
莱克茜的小脸顿时皱得更紧了,像颗苦巴巴的酸梅。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没什么表情的魏岚,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奥莉维亚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好心的姐姐……那个……我、我能不能……不接受教会的安排?我自己……我自己想办法找条活路行不行?”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那副又怕又不想认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
“莱克茜,如果你不接受教会提供的帮助,坚持要自己‘找出路’……那我们也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了。”
莱克茜一愣,没明白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规矩?什么规矩?”
奥莉维亚没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头,对旁边那位年长些的人类神官吩咐道:“去联系一下林冠城的巡逻队吧。就说我们这里……暂时收留了一个在集市偷窃面包的小偷,请他们过来按流程处理一下。”
那神官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等等!!” 莱克茜瞬间急了,一口八个“不”字差点把自己呛到,“不用麻烦了!常青之树!常青之树就挺好的!姐姐您说得对!我、我就选常青之树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挪到魏岚身后不远处,好像离奥莉维亚和那位要去报信的神官远点就能安全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足讨好意味的笑容,对着魏岚的方向连连保证:
“大人!老板!我、我什么都能干!端盘子洗碗扫地我都在行!我吃得少干得多!求您给个机会!”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这副前倨后恭、火烧屁股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那位年长的神官也停下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
魏岚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莱克茜偷偷撇了撇嘴,认命般地耷拉下脑袋,小步挪到了队伍末尾,跟那个一直埋头看纸卷、神神叨叨的紫眼睛女孩(薇丝珀拉)并排。
小风波平息,四人组离开海洋教会驻扎点,重新走在林冠城巨大的枝干道路上。奥莉维亚拿出伊瑟拉提供的、标注了可供选择店址的简易地图和名录,一边走一边比对着。
他们首先来到了一片被称作“银叶区”的地方。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加精致华美,由光滑如镜的白木和闪烁着微光的银线石构建而成,阳台和窗台上垂落着精心修剪的花藤。街道上行走的精灵们也衣着典雅,步履从容,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料气味。
“这里环境真好,真安静啊。”奥莉维亚小声赞叹。
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一家门口站着两名身着轻甲、表情严肃的精灵护卫的店铺,又看了看另一家看起来一天也未必有几个客人进出的、售卖某种流光溢彩布料的商店,摇了摇头。
“不行。”他语气平淡,“我不是来开一天只伺候三五个客人的‘高级茶馆’的。”
莱克茜跟在最后,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精灵和戒备森严的店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破旧的衣角往里掖了掖。这地方让她浑身不自在,感觉多待一会儿就会被巡逻队盯上。
他们很快离开了银叶区,按照地图指示,转向了“知识回廊”外围的区域。这里的建筑风格变得奇特起来,许多房屋像是直接长在树上,或者由巨大的、中空的真菌和发光晶体构成。
街道上随处可见抱着厚厚书卷或捧着各种奇怪仪器的精灵,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或者三五成群地激烈争论着某种能量回路的稳定性问题,完全无视了路过的魏岚一行人。
“这里……学术气息真浓厚。”奥莉维亚看着一个精灵差点因为埋头看书而撞到树上,忍不住说道。
魏岚停下脚步,看着一个精灵学者为了验证某个想法,直接在路边激活了一个小型法阵,引来一阵小范围的能量乱流,吹得旁边店铺悬挂的招牌吱呀作响。他再次摇头。
“也不行。这帮研究疯子脑子里只有他们的实验,不会有闲心来酒馆放松。”
莱克茜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她对那些发光的符文和复杂的图纸毫无兴趣,只觉得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古里古怪的,还不如集市那边有意思。
接下来,他们来到了连接几个主要区域的一条宽阔主干道旁。
这里人来人往,各种族的行商、旅客、以及本地的精灵居民络绎不绝。搭载客人的大型驯兽、运货的悬浮板车川流不息,叫卖声、交谈声、蹄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显得……颇为嘈杂。
“这里人流量够大!”奥莉维亚提高了音量,以压过周围的喧闹。
魏岚站在路边,看着一辆满载着矿石、由巨大甲虫拖拽的货车轰隆隆地从面前驶过,扬起的尘土和甲虫身上散发出的、略带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下眉(如果木头能做这个表情的话)。
“人流量是够了,”他评价道,“但是太乱,太吵。客人连喝酒聊天都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莱克茜倒是挺喜欢这种热闹劲儿,感觉像回到了人类城市的集市,让她有种如鱼得水的熟悉感。她偷偷瞄了一眼魏岚,心里嘀咕:这木头老板事儿真多,热闹点不好吗?
连续排除了几个选项后,奥莉维亚看着地图,有些犯难了:“贵族区不行,学者区不行,主干道也不行……那还能选哪里呢?”
第284章 安家落户
在林冠城转悠了半天,魏岚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条分支小路,不算太宽,地面由打磨光滑的木板拼接而成,走起来很稳当。一边还能听到集市区隐约传来的、不算吵闹的喧哗声,另一边则能望见贵族区那些精致建筑的屋檐一角。
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少,有拎着菜篮子的精灵主妇,也有穿着体面的精灵,还有一些看起来是办事员或者小商贩模样的人。
空气里飘着集市那边传来的、各种食物和香料混合的温暖气味,但不浓烈。路旁有些小摊,卖着日常的杂货或者简单的小吃,生意看起来都还不错。
魏岚站在路口,翡翠眼眸左右看了看。
“就这里了。”
奥莉维亚赶紧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边一处空着的平台。那平台连着后面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结构依旧稳固的二层木屋,屋前还有一小片空地,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开着小白花的树正好能提供一片阴凉。
“这里吗?”奥莉维亚确认道,“位置确实不错,离集市近,进货方便,客人也不少,但又不会像主干道那么吵。”
莱克茜也伸长脖子看了看,小脑袋瓜里迅速盘算起来:这地方好!离集市近,摸鱼溜出去买点零嘴也方便!看起来来往的人也挺杂,应该不容易被特别注意。她偷偷点了点头,觉得这木头老板总算做了个像样的决定。
薇丝珀拉……嗯,她还在看手稿。
魏岚站在选定的店址前,没多废话,直接掏出了精灵女皇给的那枚翠绿叶形徽章。他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徽章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微微震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伊瑟拉的声音直接从徽章里传了出来,清晰得就像人在旁边说话:
“魏岚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店址选好了。”魏岚言简意赅,“在银叶区和集贸市场中间那条岔路,门口有棵开着白花的树,旁边是个卖编织篮的小摊。”
“啊,我知道那个位置,视野很好,又不会太吵闹。”伊瑟拉的声音带着笑意,“您眼光很好。相关的产权文书和经营许可,我稍后整理好,亲自给您送过去。”
“好。”魏岚应了一声,通讯便断了。徽章上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奥莉维亚看着魏岚收起徽章,松了口气:“太好了,事情办得真顺利。”
莱克茜眨巴着眼睛,盯着魏岚放回口袋的徽章,心里嘀咕:这玩意儿可比人类那边用的传讯水晶方便多了,不用扯着嗓子喊,也不用等半天。看来这木头老板在精灵这儿确实有点面子。
她立刻觉得自己的前途光明了一点,至少跟着个有门路的老板,饿肚子的风险小多了。
“那个……老板,”莱克茜凑近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既然店址定下了,是不是很快就能开业了?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吗?比如打扫卫生、搬东西什么的,我力气可大了!”
她努力表现着自己的积极,显然心里想的是赶紧混个脸熟,落实这份“工作”。
魏岚选定了店址,没多耽搁,直接就开始了改造。
他走到那栋二层木屋前,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下一秒,整栋木屋连同前面的平台都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屋外空地上,那些原本有些杂乱的野草迅速枯萎、缩回土里,取而代之的,是翠绿柔软的草皮如同地毯般铺开,几棵开着小白花的树微微调整了位置,枝叶变得更加繁茂,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凉。
木屋本身的变化更大。老旧的木板像是被无形的手抚摸过,颜色变得温润,纹理更加清晰,所有缝隙自然弥合,结构看起来结实了不止一倍。窗户自动扩大,换上了透亮光滑的未知材质“玻璃”。
最神奇的是屋子内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墙壁在自行调整,格局变得开阔合理;木质地板光洁如新;吧台、桌椅、酒架如同植物生长般从地面或墙壁上“长”出来,造型古朴又实用;连楼梯都自动重塑,变得稳固宽敞。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一栋略显老旧的木屋就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一间看起来温馨舒适、设施齐全,隐隐还带着生命气息的崭新酒馆。门楣上方,空着的招牌位置留着,显然等着魏岚给它取名。
奥莉维亚看得眼睛发直,虽然知道店长厉害,但每次亲眼见到这种“凭空造物”般的手段,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莱克茜更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半块面包差点掉地上。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眼花。
“老、老板……这、这就弄好了?”她结结巴巴地问,心里那点“找机会溜走”的小心思瞬间被震得粉碎——这老板根本不是普通人!跟着他混,说不定真能吃香喝辣!
薇丝珀拉终于从手稿里抬了下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酒馆,小声嘀咕:“能量利用效率真高……几乎没有浪费……”然后又把头埋了回去。
就在这时,伊瑟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快步走了过来。她看到眼前截然不同的酒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礼仪笑容取代。
“魏岚先生,您的效率真是令人惊叹。”她微微躬身,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看来不需要皇廷的建筑队来帮忙了。”她说着,从一个精致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文件,双手递给魏岚,“这是选定店址的产权确认书、地契副本,以及林冠城的永久性经营许可。所有手续都已办妥,您只需要在最末页用您的印记签署即可。”
魏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内容清晰,条款与芙蕾雅女皇承诺的一致。他伸出食指,指尖泛起一点微光,在文件末尾轻轻一点,一个古朴的、类似树叶脉络的翠绿色印记便留在了纸上。
“另外,”伊瑟拉继续道,“考虑到您和您的同伴可能需要在此常住,你们留在先前临时住所的行李,我已经派人去取了,稍后会直接送到这里来。”
魏岚点了点头:“有劳了。”
伊瑟拉微笑着询问:“女皇陛下吩咐过,若您需要,皇廷可以为您和您的同伴安排午宴……”
“这就不必了。”魏岚直接拒绝,“我们自己解决。”
伊瑟拉对此并不意外,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的。那么关于‘天穹之语’计划,设备最终调试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天。一旦准备就绪,我会第一时间前来通知您。”
“可以。”魏岚言简意赅。
伊瑟拉再次行礼:“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您布置新店了。预祝‘常青之树’在林冠城生意兴隆。”说完,她便优雅地转身离去。
伊瑟拉刚走没多久,几个穿着精灵制式服装的侍从就抬着几个箱子过来了,正是魏岚他们从港口带来的行李,包括奥莉维亚的换洗衣物和神官袍,薇丝珀拉那一大箱子书和实验器材,以及魏岚那个看起来没装什么、但似乎什么都有的随身行李。
行李被搬进酒馆大堂放好。奥莉维亚看着空空如也的酒馆,问道:“店长,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去买些日常用品和食材吗?”
魏岚还没回答,旁边的莱克茜已经积极地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试图表现自己的价值:“老板!这些杂活儿交给我就行!我跑腿可快了!集市我也熟!”
魏岚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而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下一秒,酒馆里那些刚刚“长”出来的木质家具仿佛活了过来。几张抹布从后厨方向自己飞了出来,湿漉漉的,缓缓擦过光洁如新的桌面和吧台;几把扫帚立起来,开始自动清扫地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甚至还有几个木凳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莱克茜看得目瞪口呆,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
奥莉维亚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我都忘了,在店长的酒馆里,这些杂活确实用不上人力。”
魏岚走到吧台后面,像是在熟悉环境,手指拂过光洁的木质台面。他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随口一提:“杂活用不上人。不过,酒馆开门,总得有个管账的。艾莉诺又不在这边。”
他的目光扫过奥莉维亚,又落在还没从“自动打扫”中回过神的莱克茜身上。
注意到魏岚的视线,奥莉维亚面露惊讶之色,小声对魏岚说:“店长,您是说……让莱克茜管账?这……这恐怕有点……”
她没好意思直说“不靠谱”,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早上还在偷面包的小丫头,怎么看也不像能管好账目的样子。
莱克茜一听“管账”,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听到奥莉维亚语气里的怀疑,又有点不服气,可自己确实没干过,底气不足,只能扁着嘴站在一边。
魏岚没理会奥莉维亚的担忧,也没看莱克茜那点小情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硬皮封面装订好的册子,随手扔在了吧台上。
册子封面上用通用语工整地写着“常青之树酒馆——艾斯特维尔港总店账目(近期)”。
“喏,”魏岚对着莱克茜扬了扬下巴,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纯粹想看看热闹,“看看。算算最后是赚了还是亏了,赚了多少或者亏了多少。”
莱克茜看着那本厚厚的账簿,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被小看的不忿。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吧台前,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账簿。
奥莉维亚凑过来,担心地看着。连一直埋首于手稿的薇丝珀拉,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从厚厚的纸页后抬起一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好奇地张望。
起初,莱克茜翻页的速度还很正常,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念着:“麦酒进货……三十银……肉馅饼收入……五铜一个,卖了……”但很快,她的动作就变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专注,浅灰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微光闪过。翻动账页的手指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飞速扫过,根本不再需要逐字阅读。
她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算盘或者纸笔,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任何计算的声音发出。
不到三分钟,在奥莉维亚和薇丝珀拉惊讶的注视下,莱克茜“啪”地一声合上了账簿。
她抬起头,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和小心翼翼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平静。她看向魏岚:
“老板,算完了。根据这本账簿的记录,去掉所有进货成本、日常损耗、以及安卡姐姐和艾拉……呃,应该是叫艾拉吧?去掉给她们的薪酬支出,最后净盈利是七十八枚金币,外加四十三枚银币和……嗯,十五枚铜子儿。”
第285章 管账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莱克茜报出的数字清晰准确,连零头都没落下。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奥莉维亚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可是见识过艾莉诺处理账目时的认真劲儿,就算拿着账本和算盘,也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理清。
这丫头……就这么翻了几下,心算出来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落在莱克茜身上,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惊讶,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算得还挺快。有这本事,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偷面包?”
莱克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差点冒汗。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支支吾吾地解释:
“呃……这个……老板,您、您不知道,在人类帝国那边,算账的活儿……它、它不光是算数就行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得有关系,有担保,还得……还得会看那些老爷们的脸色!
“我一个没靠山没来历的孤儿,就算会算数,那些大商会、大店铺也不敢用我啊!他们宁愿用那些算得慢点,但是‘知根知底’的……”
奥莉维亚忍不住追问:“可……可你这身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一般的孤儿院,可教不出这个。”
莱克茜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还带着点被夸赞后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这不好意思底下藏着点心虚。她挠了挠有点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向一边,含糊其辞地说:
“呃……这个嘛……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就是以前在裁决神殿那边……混日子的时候,跟着、跟着一个老文书打过下手。”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魏岚和奥莉维亚的表情。
“那位老大人……他脾气不太好,但是算账是一把好手。我就在旁边端茶倒水、跑跑腿,偷偷看了那么一点点,学了那么一点点……”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试图蒙混过关,“后来……后来不是不小心‘不敬律法之神’,被赶出来了嘛……这点本事也就没地方用了。”
她说完,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破旧的衣角,心里祈祷这关赶紧过去。
魏岚的翡翠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很多东西。莱克茜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好在,魏岚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他本来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只要结果有用,过程有些含糊之处,便也不是那么有所谓。
“行吧。”魏岚淡淡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既然你会算,那以后林冠城这家店的账簿就归你管了。别算错,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莱克茜顿时如释重负,差点想拍拍胸口顺气。她赶紧抬起头,脸上挤出最真诚(自认为)的笑容,连连保证:“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账目弄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对不敢乱来!”
看着莱克茜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魏岚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吧台后面,似乎是在检查那些刚刚“长”出来的木质结构。
奥莉维亚见事情告一段落,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混合着担忧和好奇的神情,望向魏岚:
“店长,说起来……那个‘天穹之语’计划,您真的考虑好了吗?听起来……实在是太危险了。”她小声说着,手指轻轻卷起一缕发丝,“和……和那种层面的存在‘交流’……光是想想就觉得……”
她没把话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旁正在努力适应“新员工”身份的莱克茜,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穹之语”这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词。她好奇心起,也顾不上刚才的紧张了,凑近奥莉维亚,压低声音问道:
“奥莉维亚姐姐,‘天穹之语’……是什么东西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奥莉维亚正愁没人分享这份担忧,见莱克茜问起,便叹了口气,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道:
“是精灵帝国正在进行的一个……很大胆的计划。他们想造一个巨大的……嗯,像是超级传讯法阵一样的东西,然后……然后尝试用它来联系……联系神明。”
莱克茜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心想精灵果然厉害,搞的东西都这么高大上。但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联、联系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挖了挖耳朵。
“联系神明。”奥莉维亚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店长已经答应协助他们,作为……呃,那个‘信号接收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格伦姆大师说,只有店长这样的特殊存在,才有可能承受住那种……信息洪流的冲击。”
莱克茜仔细品味了一下奥莉维亚说的每一个字,认真寻思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呀!莱克茜!”奥莉维亚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莱克茜被奥莉维亚扶起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相全没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愣是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牛逼。”
她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魏岚,又看看奥莉维亚,语气变得有点飘忽:
“不是……我说老板……还有奥莉维亚姐姐……你们说的‘联系神明’,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就是……造个大号喇叭,对着天上喊:‘喂!上面的!在不在?回个话!’——是这样吗?”
奥莉维亚被她这过于直白、甚至有点粗俗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虽然他们用的方法肯定复杂得多……”
“我的老天……”莱克茜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精灵们……平时看起来一个个挺优雅、挺靠谱的,怎么背地里净琢磨这种……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事儿啊?!”
魏岚转向奥莉维亚,翡翠眼眸里带着点探究:“说起来,你毕竟是海洋教会的神官,不是常青之树的员工。就这么一直跟着我们,教会那边没问题?”
奥莉维亚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店长,理论上讲,我现在还是‘木鲸号’的随船神官呢。按照教会的规定,我的任务是要陪着木鲸号一起返回艾斯特维尔港,才算正式结束。
“既然船长是您,那我跟着您走,合情合理呀,就当是参加社会实践了。”
结果说着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奥莉维亚捏着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看向魏岚,声音也放轻了些:
“那个……店长,木鲸号……它应该是要返航回艾斯特维尔港的,对吧?”
魏岚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奥莉维亚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返航肯定是要返航的,这点你放心。木鲸号不会永远停在翡翠林海。”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酒馆窗外,仿佛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到碧波港的方向。
“不过,什么时候能走,得看瓦尔德斯两口子。他们这次跟我过来,主要目的就是找找精灵这边的商机,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
“等他们把生意上的事情谈妥,货源联系好,该签的契约都敲定,木鲸号自然就载着他们和他们的货返航了。”
他看向奥莉维亚,补充了一句:“这趟船,主要就是为他们跑的。”
奥莉维亚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和安心的表情,拍了拍胸口:“原来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但明显是怕魏岚一拍脑袋就让木鲸号改航线了。
她可一点都不想尝试海洋教会那个据说要在海上漂好几年的“环球航线”,光是想想那漫长的航程和可能遇到的可怕风暴,她就觉得腿软。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莱克茜忍不住插嘴,带着点好奇:“瓦尔德斯?是老板的朋友吗?他们要做什么生意啊?精灵的东西,在西大陆那边能卖上价钱吗?”
魏岚拿起一个刚刚自动清洗干净的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
“不算是朋友,是常青之树大管家艾莉诺的父母。老瓦尔德斯,以前在黄金沙漠也算是个体面的贵族,可惜后来经历了一些风波没落了,最近正在重整旗鼓。
“这次他们跟我过来,就是想看看精灵帝国这边有什么稀罕物产或者独特手艺,能在西大陆卖出价钱。比如精灵的织纹布、月光绒,还有那些精灵科技的工艺品、特殊的香料和药材……”
魏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吧台台面。随着他的动作,吧台内侧的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几个小巧的、如同树洞般的收纳格缓缓浮现出来。
“具体他们看中了什么,谈得怎么样,得等他们从碧波港发来联络才知道。精灵的东西,做工精细,材料也独特,只要找准路子,在西大陆不愁卖,尤其是那些追求新奇和品质的贵族和富商。”
莱克茜听得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金币在眼前飞舞,她搓着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老板,那等瓦尔德斯老爷和夫人回来了,需不需要个机灵的帮手打打下手、记记账什么的?我保证……”
她话没说完,就被魏岚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先把酒馆的账管好再说”。
莱克茜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显然没放弃找机会参与“大生意”的念头。
奥莉维亚看着莱克茜这副财迷模样,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
虽然店长说木鲸号返航是迟早的事,但在这座陌生的精灵城市,等待的时间似乎也变得有些漫长和不确定。
“希望瓦尔德斯先生和夫人一切顺利……”她轻声祈祷着。
第286章 莱克茜工作的第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莱克茜还蜷在二楼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睡得口水横流,就被楼下传来的动静给吵醒了。
“咚咚咚!”
“有人吗?开门啊!”
“不是说常青之树今天正式营业吗?”
莱克茜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
可下面的声音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响,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通用语和精灵语,听起来人还不少。
莱克茜猛地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扒到窗户边,掀开一条缝往下看。
这一看,她差点从窗户栽下去。
酒馆外面那条不算宽的小路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路口拐弯,还看不到尾!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莱克茜揉揉眼睛仔细瞧,发现这些人……成分也太复杂了!
有穿着丝绒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家徽、一脸“这地方真窄”表情的精灵贵族,手里还拿着疑似邀请函的东西;有抱着厚厚书卷、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一边排队一边还在激烈争论的学者;有穿着简单但料子不错的市民;甚至还有几个扛着工具、像是刚下工的匠人……
“我的老天……”莱克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是全林冠城的人都跑来了吗?!”
她连滚带爬地套上那身唯一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脸都顾不上洗,趿拉着鞋子就冲下了楼。
楼下大堂,魏岚已经站在了吧台后面,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对门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奥莉维亚也起来了,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大门方向,见到莱克茜下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莱克茜!外面、外面好多人!”
薇丝珀拉……嗯,她抱着手稿蜷在墙角最里面的椅子上,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
“老板!这、这怎么回事啊?”莱克茜冲到吧台前,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什么身份的都有!”
魏岚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擦杯子:“开门,营业。”
“啊?就、就这么开?”莱克茜结巴了,“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啊!吃的喝的在哪?人手呢?就我们几个?”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木头老板(虽然厉害但不像会端盘子的),一个神官姐姐(看起来也不像能干重活的),一个书呆子(忽略不计),再加上她这个半吊子……
这能伺候得了外面那乌泱泱的人群?
魏岚终于放下杯子,翡翠眼眸瞥了她一眼:“去开门。”
莱克茜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大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群就“嗡”地一下涌了过来。
“开门了开门了!”
“让让!我先来的!”
“注意你的仪态!挤什么挤!”
莱克茜被这股人潮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进酒馆,瞬间就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空着的桌椅眨眼间就坐满了人,后来者只能站着,挤在过道和墙角。喧哗声、抱怨声、交谈声混成一片,吵得莱克茜脑瓜子嗡嗡的。
莱克茜还没站稳,就被一个穿着丝绒袍子的精灵老头塞了张单子到鼻子底下:“两杯月光葡萄酒,要冰镇的!快点!”
她刚接过单子,旁边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学者又扯着嗓子喊:“三份浆果馅饼!多放糖!再来壶薄荷茶!”
“我要烤肉排!”
“麦酒!先来五杯麦酒!”
点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莱克茜手忙脚乱地摸出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一边记一边扯着嗓子重复:“月光葡萄酒两杯——浆果馅饼三份——烤肉排一份——麦酒五杯——”
她像个陀螺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挤得满头大汗。炭笔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字迹潦草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记完一圈,她冲到吧台,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往魏岚面前一拍,气都没喘匀:“老、老板!这些!”
魏岚扫了一眼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从后面架子上取下酒瓶和杯子。奥莉维亚也赶紧过来帮忙,可她显然没干过这种活,倒酒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就在此时吧台后的酒桶龙头自动旋开,清澈的麦酒和嫣红的葡萄酒注入下方滑过来的空杯中,一滴未洒。
旁边的冰桶泛起淡淡白霜,几块大小均匀的冰块自动跃入需要冰镇的酒液里。后厨区的黏土烤炉火舌轻舔,铁板上的肉排自行翻面,旁边的馅饼在烤架上受热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那些盛满食物和酒水的杯盘,稳稳地悬浮起来,贴着人群的间隙,灵巧地穿梭而过,准确无误地降落在对应的桌面上。
“您的月光葡萄酒,冰镇的。”
浆果馅饼和薄荷茶,请慢用。”
“烤肉排好了。”
莱克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炭笔差点掉了。
她只需要核对一下悬浮托盘送的是否正确,然后在单子上做个标记就行,完全不用像想象中那样端着东西在人群里拼命挤来挤去。
“我的妈呀……这些木头家伙太够意思了……”她小声嘟囔,大大松了口气,感觉胳膊腿儿都保住了。
虽然体力活被分担了,但嘈杂的环境和不断涌入的客人依然让她精神紧绷。
她得时刻留意新客人的点单,及时记录,并注意魔法家具的运作是否有疏漏(虽然目前看来完美无缺)。
眼看着莱克茜稍微缓过劲儿来,魏岚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跟几桌客人聊聊天,打听打听消息。
莱克茜虽然累,但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老板是想知道为啥今天这么邪门。
她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甜、最讨好的笑容,凑到一桌穿着体面、像是小商人模样的精灵旁边。
“几位老爷,吃的喝的还合口味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空盘子摞起来,“看几位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常青之树吧?怎么找到这儿的呀?”
其中一个微胖的精灵擦了擦嘴,笑道:“还不是听格伦姆大师天天念叨!他说这家新开的酒馆不得了,东西好不好吃另说,关键是待在里面就浑身舒坦,像泡在生命之泉里一样!我们这不就好奇来看看嘛!”
莱克茜心里翻了个白眼:舒坦?挤成这样还舒坦?您怕不是对舒坦有什么误解。
她又溜达到一桌学者模样的人旁边,这几位面前摆着馅饼和茶,但几乎没动,正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环境能量场对冥想效率的增益”。
“几位先生,需要添点茶水吗?”莱克茜插话。
一个学者被打断,有些不悦,但看到莱克茜,还是回答道:“不用。我们主要是来感受一下格伦姆大师极力推崇的‘高浓度生命活性环境’……啧,这能量波动,确实比‘知识回廊’大部分区域都稳定且浓郁,难怪大师说在这里讨论问题灵感迸发……”
莱克茜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词:格伦姆大师,生命活性环境。
接着,她又跟一个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是匠人的精灵搭话。这位倒是实在,指着喝了一半的麦酒说:“酒还行。主要是听隔壁工坊的老伙计说,在这儿坐一会儿,干完活的腰酸背疼能轻不少!比去神殿花钱做舒缓仪式划算多了!而且也是格伦姆大师推荐的,说靠谱!”
转了一圈,莱克茜心里大概有谱了。她眼尖地发现,不少桌上的酒水和食物根本没动多少,那些精灵客人只是坐在那里,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一副享受的模样。
莱克茜把自己打听到的都告诉了魏岚:“老板,问了一圈,好多人都提了个叫‘格伦姆大师’的,说他极力推荐这儿。还有人说待在这儿浑身舒坦,干活儿的腰不酸了,想问题的脑子也灵光了。”
魏岚闻言,摸了摸自己木质的下巴,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格伦姆……看来,比起酒水吃食,这地方更吸引精灵的,是这里浓度偏高的生命能量。”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喧闹、但不少客人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大堂,:“那以后或许可以换种经营方式,搞成按座位和时间收费的‘休息区’之类的。”
“啊?还能这样?”莱克茜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今天无所谓,”魏岚补充道,目光扫过那些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和酒水,“反正他们点的东西都付钱了。”
莱克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多精灵真的就只是点个东西摆着,压根没怎么吃喝,纯粹是来“占座”感受环境的!
她顿时觉得有点魔幻,又有点肉疼——那些可都是钱啊!虽然不用她出成本,但看着好东西被浪费,她这穷惯了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抽抽。
“那……老板,现在怎么办?还继续接待吗?外面好像人一点没少!”莱克茜看着门口依旧拥挤的人群,感觉腿又开始发软。
“开都开了,还能轰出去?”魏岚语气平淡,随手又拿起一个杯子擦拭,“照常接待。点单就记,记了就做。他们爱坐多久坐多久,爱吃不吃饭随他们。”
“好吧……”莱克茜认命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再次挤进人群。
“新来的客人这边请!暂时没空位了,麻烦稍站一会儿!”
“您的月光葡萄酒!冰镇的!”
“浆果馅饼来咯!小心烫!”
“烤肉排好了!谁的烤肉排?”
第287章 万识之庭
酒馆里的人潮直到下午才渐渐退去。
莱克茜感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她瘫坐在吧台旁一张刚空出来的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大堂里一片狼藉。桌上堆着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和喝剩的酒水,地上掉了不少面包屑和菜叶,椅子也东倒西歪。
奥莉维亚正费力地想把一张沉重的木桌扶正,脸都憋红了。薇丝珀拉还蜷在墙角,不过她面前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水和一个完整的馅饼,大概是哪个好心的客人放的。
魏岚依旧站在吧台后面,慢悠悠地擦着杯子,好像刚才的混乱跟他没关系。
“老板……”莱克茜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这、这就算……营业结束了?”
“嗯。”魏岚头也不抬。
“那……这些……”莱克茜指了指满地的狼藉,“谁来收拾?”
魏岚终于放下杯子,翡翠眼眸扫过她:“你觉得呢?”
莱克茜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挣扎着站起来,试图讲道理:“老板,我、我是管账的!算账我在行,可这打扫……这、这不该是打杂的活儿吗?咱们酒馆……是不是还得招个打下手的?”
魏岚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下一秒,莱克茜眼睁睁看着那些歪倒的椅子自己蹬着腿站了起来,排着队滑到墙边摆好。几张桌子自动挪动,归回原位。
几只由细藤编成的小扫帚和簸箕从后厨飞出来,麻利地开始清扫地上的垃圾。
就连那些杯盘碗碟,也仿佛长了脚,自己排着队,晃晃悠悠地朝着后厨的清洗区域飘去。
莱莉茜看得目瞪口呆。
奥莉维亚扶了半天没扶动的桌子,此刻也自己摆正了。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莱克茜笑了笑:“在店长的酒馆里,这些杂活确实不用我们动手。”
莱克茜张了张嘴,半天才合上。她看着那些自动运行的魔法家具,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庆幸——幸好不用她干这些!
她瘫在椅子上缓了半天,终于觉得魂儿回来了点儿。她强撑着爬起来,挪到吧台,把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账本拖到面前,又摸出那半截炭笔。
“月光葡萄酒,两杯,收入……浆果馅饼,三份,成本……”她嘴里小声念念叨叨,手指头沾了点口水,哗啦哗啦地翻着页,眼睛眯着,在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字迹里辨认数字。
不需要使用算盘,她脑子就是最好的算盘。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啪”地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满足的神情,抬头对正在擦拭最后一个杯子的魏岚报告:
“老板,算完了!刨去成本,今天净赚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那些老爷、学者们,点起东西来还挺大方!虽然好多都没吃……”
魏岚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莱克茜瘫在椅子上,像个破布口袋。她歪着头,瞅着墙角那个终于合上手稿、开始小口小口啃冷馅饼的薇丝珀拉,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奥莉维亚。
“奥莉维亚姐姐,”她压低声音,朝薇丝珀拉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到底是干嘛的?从早上到现在,屁股都没挪一下,活儿一点没干。她是老板家亲戚?还是有什么来头?”
奥莉维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了,也凑近小声说:“她叫薇丝珀拉,算是……嗯,用卡珊德拉大人的话说,是‘技术入股’。”
“技术……入股?”莱克茜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懵,“啥意思?她入股了啥?入了几个铜板?”
“不是钱啦,”奥莉维亚摆摆手,解释道,“她是搞研究的,非常厉害的炼金术师和魔法理论家!店长那些神奇的魔力饮品,还有酒馆里很多特别的东西,都有她的功劳。她就负责研究那些,不用干杂活。”
这时,薇丝珀拉终于慢吞吞地吃完了那个馅饼。她推了推眼镜,抱着那叠宝贝手稿,又蹭到魏岚旁边,声音细细的:“店、店长……我想去大图书馆……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魏岚放下杯子:“嗯,现在过去正好。”
奥莉维亚立刻站起来:“我也一起去吧!正好看看精灵的图书馆是什么样子。”
莱克茜一看,也赶紧蹦起来:“我也去我也去!”她心里盘算着:大图书馆!听着就气派!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关于记账、理财的宝贝书呢?就算没有,去开开眼也好,反正待在酒馆也没事干了。
几人离开了酒馆,沿着蜿蜒的木质步道往“知识回廊”的方向走。莱克茜像只出了笼的鸟,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莱克茜看着走在前面的薇丝珀拉那副魂不守舍、紧紧抱着手稿的样子,凑近奥莉维亚,用气声说:“看她那样子,研究的怕是没什么‘钱’途的学问。”
奥莉维亚无奈:“薇丝珀拉的研究很受店长重视的。”
莱克茜不以为然:“重视有啥用,老板又不多给她发工钱。” 她快走几步,跟上薇丝珀拉,假装好奇地问:“哎,你研究那东西,有哪个商会或者贵族愿意赞助吗?就是……给钱让你继续研究的那种?”
薇丝珀拉似乎被这直白的问题问住了,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目前……没有。”
莱克茜一听,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点同病相怜(毕竟都穷),又有点“我至少有个稳定饭碗”的优越感说:“看吧!我就说搞这些虚的不如学门实在手艺!你看我,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你要是哪天研究不下去了,可以考虑跟我学学,好歹是个铁饭碗!”
她居然还想发展下线。
薇丝珀拉抿了抿嘴,把怀里的手稿抱得更紧了,小声嘟囔:“……知识……是无价的……”
莱克茜没听清:“啥?无价?那就是不值钱咯?”
薇丝珀拉:“……”
拒绝继续交流。
走在最前面的魏岚,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奥莉维亚赶紧打圆场:“薇丝珀拉很厉害的!店长那些特别好喝的魔力果汁,就是她帮忙改进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她还差点把艾斯特维尔港的酒馆炸上天。”
薇丝珀拉耳朵尖瞬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袍子里。
莱克茜听得目瞪口呆,看看魏岚,又看看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薇丝珀拉,小心翼翼地问:“老板,那你让她在这儿研究……不怕她把咱新店也……炸了?”
魏岚瞥了她一眼:“炸了再盖就好。”
莱克茜:“…… 老板,您是真阔气。”
薇丝珀拉小声辩解:“……那次是催化剂比例算错了零点零零一……现在不会了……”
莱克茜凑过去,用胳膊肘碰碰薇丝珀拉:“哎,别在意!我以前偷东西失手被抓,比你这丢人多了!”
薇丝珀拉:“……”
并没有被安慰到。
奥莉维亚忍不住扶了扶额头,感觉这对话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莱克茜却来了兴致,开始吹嘘自己的“光辉历史”:“我跟你说,有一次我盯上一个胖老爷的钱袋,那叫一个鼓啊!结果手刚伸进去,就被他发现了!你猜怎么着?
“我当场就往地上一躺,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哭,说我爹病重没钱治,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哭得那叫一个惨,旁边人都指指点点的,那胖老爷脸都绿了,最后不仅没抓我,还塞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快走!”
她说完,得意地扬起下巴,却发现薇丝珀拉正用一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着她。
奥莉维亚无奈:“莱克茜!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莱克茜满不在乎:“活命嘛,不寒碜!”她转头又问薇丝珀拉,“你们搞研究的,是不是从来不用为钱发愁?”
薇丝珀拉小声:“……研究经费……经常不够……很多材料很贵……”
莱克茜一拍手:“你看!我就说嘛!搞研究不赚钱!不如跟我学,好歹饿不死!”
薇丝珀拉默默抱紧手稿,拒绝交流。
魏岚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座被巨大发光真菌簇拥着的、如同巨型树洞般的建筑:“万识之庭到了。”
莱克茜抬头望去,看着那宏伟的、仿佛由无数书籍和藤蔓自然生长而成的建筑,张大了嘴巴。
“我的老天……这得有多少书啊……”她喃喃道,“要是把这些书都卖了,得值多少钱……”
奥莉维亚赶紧捂住她的嘴:“莱克茜!在知识圣殿里别胡说!”
众人来到入口处,薇丝珀拉上前对守卫的精灵管理员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她的预约凭证。精灵管理员核对后,优雅地躬身,为四人让开了通路。
薇丝珀拉抱着手稿第一个走进去,回头轻声说:“我们都可以进去了,预约是四个人的名额。”
莱克茜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然后她扯了扯奥莉维亚的袖子,“奥莉维亚姐姐,这里面……有教人发财的书吗?”
奥莉维亚:“……大概……有吧?”
第288章 莱克茜的野史
一踏进“万识之庭”的大门,莱克茜的眼睛就瞪圆了。
这地方大得没边,抬头看去,一层又一层的弧形书架沿着巨大的树干内壁螺旋上升,根本望不到顶。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植物和淡淡木头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光线从镶嵌在四周和顶部的发光真菌里透出来,不算亮堂,但足够看清书脊上的字。
周围的环境很安静,非常的安静,只有偶尔极轻的翻书声和远处某个学者压抑的咳嗽声。
薇丝珀拉一进来,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她那双总是带着睡意或怯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抱着她的手稿,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靠右边的一排摆满了厚重大部头书籍的书架,三拐两拐就不见了人影。
“啧,跑得真快。”莱克茜咂咂嘴,转头看向魏岚,“老板,您呢?也去找什么高深莫测的书看?”
魏岚的翡翠眼眸随意地扫视着这浩瀚的书海:“我随便走走。”
他说完,真的就背着手,像个逛集市的老头一样,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慢悠悠地踱起步来,时不时停下,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随手塞回去,脸上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无聊。
奥莉维亚则显得有些拘谨,她小心地迈着步子,生怕自己打扰到这里的安静。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搜寻着,最后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大陆宗教沿革”的区域。
“精灵记录的六神教会历史……”她轻声自语,带着好奇抽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硬皮书,封面上是用精灵语和通用语双语写着的《六神教会通史与考据》。
她找了个靠墙的安静角落,那里有一张像是从墙壁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小桌和一把蘑菇形状的凳子。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莱克茜在原地转了两圈,感觉浑身不自在。这地方太安静,太严肃了,跟她这种人格格不入。她看见魏岚在远处漫无目的地逛着,薇丝珀拉早就没了影,最后只好蹭到奥莉维亚旁边。
“奥莉维亚姐姐,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拉过另一张蘑菇凳子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凑过去看。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插图,画着不同教会的象征符号和古老仪式场景。
奥莉维亚指着书页上那位身披铠甲、手持圣剑的威严人物画像,小声念道:“你看,这位是圣光教会的初代圣徒,罗兰阁下。史载他在‘大枯萎之年’建立了最初的庇护所,并首次引导众人向圣光祈祷,最终得到了神启,获得了治愈疫病的神术……”
“嗨,这事儿我知道得更细!”莱克茜插嘴,眼睛发亮,压低声音,“这位罗兰老爷,散家财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佣兵头子,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专门接护送商队的活儿。他那人吧,脾气硬,认死理,但对手下弟兄和雇主特别讲义气。”
奥莉维亚有些诧异:“佣兵头子?这……史书上只说他出身北境贵族,家道中落……”
“家道中落才去干的佣兵嘛!”莱克茜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大枯萎’那年,他正带着兄弟们护送一支商队穿过荒原,结果瘟疫爆发,商队的人病倒大半,困在原地。
“按规矩,他们佣兵拿了钱,只管护卫,不管治病,更别提拖着这么多病人了,完全可以自己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讲秘密的兴奋:“可罗兰那倔脾气上来了,觉得不能把人扔下等死。为这事儿,他跟手下几个想保命的队长吵得天翻地覆,差点动手。
“最后他愣是压住了场子,带着剩下的人,一边照顾病号,一边想办法找地方安置。
“据说他把自己那份佣金和之前攒的家底全掏出来买了药草和粮食,还不够,又押上了自己的佩剑……就是后来那把着名的‘圣辉’,当时差点让他给当掉!”
奥莉维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莱克茜插嘴,眼睛发亮,压低声音:“然后啊,当时情况太糟糕了,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人想逃跑或者为了一点粮食打架。
“罗兰大叔——那时候还不是圣徒呢——眼看队伍要散,急得嘴上起泡。他哪懂什么祈祷仪式啊,纯粹是硬着头皮想了个办法稳住大家。”
奥莉维亚好奇地凑近:“什么办法?”
“他就跟大家说:‘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我一起,面朝东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让生病的人好起来,让粮食够吃。’”
莱克茜模仿着一种严肃的腔调,随即又恢复本色:“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就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把大家的心拢到一块儿。他还规定了一些简单的互助规矩,比如能干活儿的必须照顾病号,找到的食物必须平分。”
她耸耸肩:“你猜怎么着?就这么一天天重复,人心居然真的慢慢稳下来了。大家互相帮助,秩序也好了很多。坚持了快一年,最艰难的时期熬过去了,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然后……然后就是书上说的‘神迹’真的出现了。据说有一天清晨,就在大家像往常一样‘祈祷’的时候,罗兰身上第一次冒出了温暖的白光,真的能治病了!”
奥莉维亚听得目瞪口呆,书上的庄严画像和莱克茜嘴里那个带着兄弟们硬扛的佣兵头子形象实在差距太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说史书不是这样记载的,可看着莱克茜那言之凿凿、连细节都一清二楚的模样,又觉得不像完全是瞎编。
“莱克茜……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这些野史传闻啊?”奥莉维亚揉着眉心,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冲击,“史书上明明记载着罗兰圣徒是蒙受神启,建立仪轨,才获得了圣光的回应……”
“嗨,难道我刚刚讲的不是这么回事吗?”莱克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奥莉维亚不进神色一滞:“好像……还真是?”
莱克茜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光是圣光教会那位,其他几位‘开创者’的故事,我也知道点儿不一样的版本。”
她显然来了兴致,又把书扒拉过来,哗啦哗啦翻到讲述财富女神教团起源的章节,指着一幅描绘几位穿着华丽袍服、正在签署契约的人物画像。
“拜金教团,都说他们的创始者是几位领悟了‘金钱流通乃世界真理’的大智慧者,对吧?”
奥莉维亚点点头:“书上说,他们最早在黄金沙漠的商路枢纽,建立了最初的交易规则和契约精神……”
“得了吧!”莱克茜嗤笑一声,手指点着画像上那个被描绘得宝相庄严的胖子,“就他,‘金秤’马文!早年就是个在集市上倒卖牲口的,靠着缺斤短两、以次充好起家。后来是因为跟另外两个奸商——喏,就这俩——为了抢一条香料商路,三方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谁也没捞着好。”
她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最后没办法,三人坐下来谈和,发现再斗下去都得破产,不如合伙垄断市场,一起定价,利润按商量好的分。
“为了互相牵制,还搞出了一堆账目核查、契约公证的规矩……说白了,就是分赃协议!
“谁知道后来这套玩意儿越搞越复杂,越传越广,愣是被他们包装成了‘商业守则’,还扯起了财富女神的大旗!”
奥莉维亚扶额,感觉自己对教团历史的认知正在被莱克茜按在地上摩擦:“莱克茜!你……你这说法也太……”
她身为海洋教会的神官,虽然自家教会世俗化程度高,对教义历史没那么死板,但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还有,”莱克茜显然没说过瘾,又指向海洋女神教会的部分,“海洋教会的人类派系,是不是总说女神信仰是某位受到感召的船长,在风暴中获得神启后传播开来的?”
奥莉维亚这次学乖了,带着点警惕发问:“……你想说什么?”
“那位‘受感召的’巴博萨船长,出名以前是个走私犯!”莱克茜嘿嘿一笑,“他那是被风暴逼得没办法,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陌生海域,结果误打误撞发现了深海裔的聚居地。
“为了活命,也为了以后能继续利用这条航线走私,他跟当地的深海裔首领达成了协议,帮他们在人类那边跑腿办事,顺便把海洋女神信仰的概念包装了一下,引入了人类港口。”
她顿了顿,难得稍微正经了点:“不过这方面,你们海洋教会的人类派系记载可能偏差还不算最大。毕竟,在人类捣鼓出海洋教会这个名头之前,深海族群自己早就坚信海洋女神的存在了,只是他们理解的女神跟后来人类教会宣传的,可能不太是一回事。”
奥莉维亚听着莱克茜这一连串惊世骇俗的“秘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晕。
“莱克茜……”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在北边因为‘不敬律法之神’被赶出来了……你这些说法要是传出去,任何一个教会的神殿骑士恐怕都会想找你‘谈谈心’。”
莱克茜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 她摸了摸鼻子,把后面更惊悚的话咽了回去。
第289章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在“万识之庭”那浩瀚书海的一角,薇丝珀拉几乎将自己埋进了一堆摊开的厚重典籍和泛黄的卷轴里。
她左手边是格伦姆大师那潦草狂放、沾着可疑污渍的手稿,右手边是从书架上取下的几本关于生命形态起源与基础元素理论的精灵着作。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资料上的文字和图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墨绿色的长发。
“……用第七型导能回路替换掉格伦姆大师的并联结构?”她对着手稿上的一个复杂图案比划着,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能量过载节点会提前烧毁……那试试嵌套符文?用‘流动’和‘生长’的双核心?”
她翻找着精灵的古籍,试图找到灵感。“精灵的理论强调物质在特定规则下自我成型……像种子长成大树那样。可怎么把‘命令’像种子一样‘种’进去,让它自己长出来呢?”
她反复比对着,眉头越皱越紧。格伦姆大师的手稿像是一份教人如何用强大的外力(比如火烤、水冲)去强行把一堆零件捏合成一个能动的东西;而精灵的古籍则更像是描述一堆材料在合适的环境下(比如阳光、土壤),自己慢慢就能长成某种样子。
问题在于,无论是强行捏合,还是等待生长,做出来的东西都缺少了最关键的、能让它真正“活”过来的那一点“灵光”。它可能能动,能执行简单命令,但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不是真正的生命。它无法自己维持,无法应对复杂变化,更无法承载一个真正灵魂应有的复杂信息。
“……用灵魂碎片模拟符文阵列呢?”她又在手稿边缘写下新的算式,“不行,结构太脆弱,信息稍微一多就会崩溃……用星界尘做基底增强信息承载?太贵了,而且性质不稳定,容易受干扰……”
她尝试了一种又一种在脑海中构想的方案,每一种都仿佛能看到雏形,但每一种都在推演的某个环节轰然倒塌。不是这里能量不通,就是那里结构不稳,要么就是根本无法承载复杂的指令,像个只能记住一两句话的傻瓜。
薇丝珀拉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意识到,她和格伦姆大师,还有她父母的研究,可能都卡在了一个最基础的地方。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把“房子”(构装体)盖得更结实,功能更多,却从来没想过,他们用来盖房子的“砖瓦”本身,可能就根本承受不住“生命”这么重的东西。
需要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好的“基础材料”。这种材料必须能顺畅地传递能量和指令,要足够“结实”耐用,能记住并执行非常复杂的命令,同时本身还要有点“空”或者“听话”,方便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态,刻上任何需要的“蓝图”……
条件太苛刻了。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一种又导能、又结实、又能记住海量信息、还能随意塑形的万能材料?
她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感觉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凉的书页上。
“优化符文不行,改能量回路也不行……难道真的像那些最古老的传说里瞎猜的,必须先找到一种……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种能自己‘记住’形状、能随便折腾都不坏、还能让灵魂指令像水一样流进去的‘万能材料’?”
她越想越觉得这想法太荒谬,简直像在找神话里的东西。这种材料怎么可能存在?她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书页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找到需要的东西了么?”
薇丝珀拉吓得猛地一哆嗦,差点从蘑菇凳子上弹起来。她抬起头,看见魏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翡翠眼眸正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资料。
“店、店长!”她慌忙扶正眼镜,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书桌,结果碰倒了一摞卷轴。
魏岚弯腰,帮她把滚落的卷轴捡起来,放在桌上,又问了一遍:“情况如何?”
薇丝珀拉看着魏岚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向别人倾诉研究中的困难,尤其是这种涉及核心瓶颈的问题。但店长……店长是不同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店长……我、我卡住了。符文怎么改都不对,能量回路怎么调整都差点意思……感觉,感觉问题可能不出在法阵设计上。”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可能……是做这些东西的‘材料’本身就不行?就像……就像想用普通的黏土去捏一个能自己动、会自己思考的雕像,黏土本身承受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捏得再好看也没用。”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沮丧:“可能需要一种……特别‘结实’,特别能‘装东西’,还能随便我们怎么‘捏’都不会坏的材料。可是……”她摇了摇头,“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梦话……”
魏岚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从自己木质的手臂外侧,随意地掰下来一小截手指长短、粗细的深褐色树枝,递到薇丝珀拉面前。
“你看看这个,符合你说的‘主料’要求吗?”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截树枝。入手温润,并不像普通木头那样冰凉。
她先是仔细看了看断口,纹理细腻紧密,带着一种奇特的活性光泽。她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几个简易的检测工具——一块小水晶棱镜,一截细细的秘银探针。
她用棱镜对着树枝,调整角度,观察内部对光线的传导和折射。
“能量通透性……极佳,几乎没有损耗……”
接着,她用秘银探针极其小心地刺入树枝表面,感知其魔力承载能力。“魔力亲和度……非常高,能稳定承载多种属性的能量流通过,自身结构没有崩溃迹象……”
她又尝试着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带有特定结构信息的法力,轻轻注入树枝。
那截小小的树枝仿佛一个无底洞,轻松容纳了这股信息流,并且没有丝毫排斥反应,其内部结构似乎能自然而然地适应并固定这种外来的“指令”。
薇丝珀拉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符、完全符合!能量传导近乎完美,信息承载容量远超秘银和星界尘的复合基座,物理和魔力双重意义上的结构稳定性极高,而且……它内部似乎有一种‘空白’的包容性,就像、就像还没写上字的顶级羊皮纸!”
她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魏岚,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店、店长!这、这东西是什么?您从哪里得到的?它……它有多少?够用吗?”
魏岚看着她那副快要扑上来的样子,平静地摊了摊手,语气没什么起伏:
“这就是我身上掰下来的树枝。酒馆里那些会自己动、自己打扫的桌子椅子,还有会自动清洗的杯子,基本原料也都是这个。”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看着薇丝珀拉,似乎有点无奈:“你在酒馆里待了那么久,天天看着那些会动的家具,就没想过这一点吗?”
薇丝珀拉顿时僵住了,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窘迫和尴尬。
她回想着在酒馆的日常,那些自动运行的魔法家具……她确实无数次观察过上面流转的符文,试图解析其能量回路,却从未深究过构成家具主体、承载那些符文的木质材料本身有什么特殊。
薇丝珀拉顿时低下头,手指揪着自己的袍子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之前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如何优化和改进符文法阵的能量效率和结构稳定性上……从来没……从来没考虑过从最基础的原材料上寻找突破……”
她感觉自己像个抱着金饭碗讨饭的傻瓜。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就在她每天坐着、靠着、看着的那些木头里,她却视而不见,一头扎进了故纸堆和复杂的计算中。
魏岚看着薇丝珀拉那副又激动又窘迫的样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接着问道:
“既然有了这个……我的树枝。那你父母留下的手稿,还有格伦姆的那些设想,是不是很快就能直接做出成品了?”
“啊?不、不是的!店长!”薇丝珀拉连忙摆手,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急切地解释,“没那么快!之前所有的符文模型、能量回路的计算,都是基于普通材料的基础来设计的。
“那些材料导能效率低,结构也脆弱,所以法阵必须设计得非常复杂、非常小心翼翼,才能勉强让构装体动起来,还很容易坏。”
她拿起那截小树枝,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紫罗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但是您的树枝……它的特性太好了!能量想怎么流就怎么流,几乎没损耗;本身又特别‘结实’,怎么折腾结构都很稳定;还能记住那么多复杂的信息……如果用原来的那套保守法阵,简直就是、就是骑着最快的陆行鸟去耕田!太浪费了!”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我必须根据这种新材料的特性,重新设计、优化整个符文回路!可以尝试更高效的能量路径,用更少的节点完成更复杂的指令传递,甚至……甚至可以试试把多个功能集成在更小的结构里!这样最终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会比原先预想的更灵活、更耐用、也更……‘聪明’一点?”
她说到最后,有点不确定地看了看魏岚,生怕他觉得麻烦。
她眼巴巴地望着魏岚,声音带着恳求:“所以……店长,在正式出成果之前,可能……可能需要您多提供一些这种树枝来做实验……我们需要测试它在不同符文组合下的反应,找到最优的模型……”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哦,这个好说。要多少直接跟我说就行。”
第290章 北行的打算
金砂城正在缓慢地愈合。
街道上的碎石和瓦砾被清理到两旁,露出坑洼不平但总算畅通的路面。
工匠们搭起脚手架,叮叮当当地修复着受损的建筑外墙,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和石材粉尘的味道。
一些临街的店铺已经重新开张,挂出的招牌虽然有些还带着刮痕,但老板们脸上已经恢复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气神,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
拜金教团的护教军和圣光教会的骑士依旧在街头巡逻,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肃杀,更多的是在维持秩序和协助重建。
一队工人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新雕琢的石柱立起来,替换掉之前被怪物撞断的那根。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灰败雾气气息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尘土和人间的烟火气。
常青之树酒馆也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尤其是两位大人物告辞之后,晨星小队的众人总算不那么紧绷了。
大门敞开着,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里面,喝着麦酒,声音洪亮地谈论着之前的惊险经历和城里的新鲜事。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酒馆的气氛比以往更加热烈几分。
“嘿!当时那大家伙的爪子,离我的鼻子就差这么点!”一个冒险者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唾沫横飞,“要不是老子一个懒驴打滚,你们现在就得对着我的墓碑喝酒了!”
“得了吧,汉斯!谁不知道你跑得比地精还快!”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科尔正帮忙把一大桶新酿的麦酒从地窖搬上来,闻言大声吐槽:“汉斯大叔,你上次还说那爪子是擦着你头皮过去的呢!”
酒馆里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菲娜和伊莱娜穿着干净的围裙,熟练地在桌椅间穿梭,为客人们端上酒水和食物。
雷恩则安静地坐在柜台一角,擦拭着酒杯,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大堂,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艾拉坐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蒙了一层水汽的杯壁上画着圈,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忙碌的街道,有些出神。
这几天,城里的混乱逐渐平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她想卡伦了。
那个总是把她护在身后,为了她叛逃教会,带着她亡命天涯五年的家伙。那个在最后关头,为了引开追兵,头也不回冲进危险的笨蛋。
伊莎贝拉说过,卡伦被调到了北边群岛的圣辉秘库,当了司书,很安全。
安全……吗?
艾拉抿了抿嘴唇。
圣光教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谁知道那些曾经拿孩子做实验的“白大褂”会不会又搞什么小动作?卡伦那个老好人,在那种地方,真的能安稳吗?
她想去亲眼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事,是不是真的像那个活圣人说的那样,得到了安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五年来的相依为命,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尽管魏岚这里很好,有吃的,有住的,没人拿她做实验,还有菲娜这些吵吵闹闹但不算讨厌的家伙……但卡伦是她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
她需要确认他的安全。不然,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酒馆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膜,艾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科尔凑过来都没发现。
“喂,冰棍!”科尔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吓得艾拉一个激灵,“发什么呆呢?果汁都不冰了!”
艾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嘿嘿,”科尔挠挠头,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事?说出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
“关你屁事。”艾拉扭过头,不想理他。
这时,菲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馅饼走过来,香气四溢。她看到艾拉的样子,放下盘子,关切地问:“艾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想摸摸艾拉的额头。
艾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但语气缓和了些:“没有。”
菲娜看了看她没动过的果汁,又看了看她望向窗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在艾拉旁边坐下,轻声说:“是在担心卡伦先生吗?”
艾拉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科尔恍然大悟:“哦!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活圣人阁下不是说他在北边群岛挺好的吗?”
“听说归听说,”菲娜叹了口气,“不亲眼看到,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艾拉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桌面的一处纹路,声音闷闷的:“……谁知道那些穿白袍的有没有骗人。”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的光线一暗,娜迪娅在一个拜金教团神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沙色司铎长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手臂也活动自如,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庞大事务后的疲惫。
司铎大人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熟客纷纷向她打招呼致意。
娜迪娅微笑着颔首回应,目光在酒馆内扫过,很快锁定了柜台后的魏岚。她示意陪同的神官在门口等候,自己径直走了过去。
“魏岚店长。”娜迪娅在柜台前站定,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看来酒馆恢复得不错。”
魏岚正拿着那块永远擦不完的软布和一个玻璃杯,闻言抬了抬眼:“娜迪娅司铎。看来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托您的福。”娜迪娅微微欠身,“这次来,一是再次感谢您对金砂城的援手,二是按照约定,结算之前商议好的部分援助费用。”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盖有拜金教团金穗印章的票据,轻轻放在柜台上。“拜金教团在账目上从不含糊,这是第一笔。”
魏岚看都没看那张票据,随手将其塞进了柜台下的某个抽屉。“无所谓,记着也行。”
娜迪娅笑了笑,知道他一贯如此,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转向大堂里忙碌的菲娜几人,语气柔和了些:“另外,关于晨星小队……金砂城目前百废待兴,重建工作千头万绪,主要是工匠和劳力的活计,暂时也用不上他们这几个孩子。
“我看他们在这里帮忙也挺好,不如就让他们继续留在常青之树‘社会实践’吧,也省得他们回去给我添乱。”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希望魏岚能继续照看这几个年轻人。
“可以。”魏岚没什么意见,“他们干活还算麻利。”
“那就多谢店长了。”娜迪娅松了口气,解决了这件事,她似乎也了却一桩心事。她正准备告辞,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坐在窗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艾拉。
小女孩那副心事重重、与周遭热闹隔绝的样子,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艾拉似乎感觉到了娜迪娅的视线,抬起头,正好与娜迪娅的目光对上。
娜迪娅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艾拉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娜迪娅没有多问,再次向魏岚致意后,便转身离开了酒馆。
娜迪娅的来访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酒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但艾拉的心却因为娜迪娅的出现,以及菲娜和科尔刚才的话,更加纷乱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附近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艾拉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在魏岚面前站定。
魏岚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艾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有点卡壳,她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大,我……我想去破碎群岛。”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想去看看卡伦。”艾拉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伊莎贝拉说他没事,但我不亲眼看到,我不放心。”
她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有些紧张地看着魏岚,等待他的反应。
她预想了魏岚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说她多事,或者提出各种困难。
魏岚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连串现实的问题:
“北边群岛很远,路线你清楚吗?怎么去?坐船?你知道船期和票价吗?到了那边,圣辉秘库是圣光教会的重地,你一个外人,怎么进去?
“就算见到了卡伦,如果他真的过得不错,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他处境不好,你又能做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艾拉的心上。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刻意不去深究。
被魏岚这么直白地拎出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我……我可以问人!可以去码头打听船!总能找到办法去的!”艾拉梗着脖子,“至于进去……我、我可以偷偷溜进去!以前又不是没干过!如果卡伦没事……我看一眼就走。如果他不好……”她咬了咬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那我就把他带出来!反正不能再让他待在那群白大褂眼皮子底下!”
她的计划听起来漏洞百出,甚至有些鲁莽,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儿却很明显。
魏岚看着她那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反驳她那漏洞百出的计划,而是话锋一转:
“这件事,直接委托伊莎贝拉,或许更方便。”
“啊?”艾拉愣了一下。
“她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位高权重。由她出面安排你去探望卡伦,名正言顺,比你偷偷摸摸闯进去要安全高效得多。”魏岚分析道,“她之前主动告知你卡伦的消息,本身就带有示好和弥补的意味。只要你提出来,她大概率会帮忙。”
艾拉皱起了眉头。
找伊莎贝拉帮忙?
她心里本能地有些排斥。那个一身圣洁光芒的女人,总让她想起教会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而且,这等于又欠了圣光教会的人情。
“我不……”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当然,”魏岚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如果你坚持要自己去,或者觉得有必要——我可以派一具分身跟你一起去。”
第291章 决心已定
艾拉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常青之树酒馆二楼房间的叶片窗帘,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点。金砂城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偶尔还会传来重建工地的敲打声,以及更远处酒鬼模糊的歌唱。
但这些声音都进不了艾拉的耳朵。她脑子里全是魏岚白天说的话。
“……直接委托伊莎贝拉,或许更方便。”
“……由她出面安排你去探望卡伦,名正言顺,比你偷偷摸摸闯进去要安全高效得多。”
道理她都懂。老大分析得一点没错。找伊莎贝拉,活圣人,圣光教会顶尖的大人物,她开口安排一次探视,比她自己绞尽脑汁、冒着风险溜进去要强一百倍。
可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一想到要主动去求那个一身圣洁光芒、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艾拉就觉得浑身别扭。
伊莎贝拉代表着她曾经逃离、并且深深厌恶的那个体系。
哪怕伊莎贝拉本人似乎有所不同,还告诉了她卡伦的消息,但这种“恩惠”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欠谁的人情都好,她不太想欠圣光教会的。
但是……卡伦。
那个笨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圣辉秘库听起来就是个关人的好地方。
那些穿白袍的、拿她做实验的家伙,会不会因为卡伦帮过她,就暗中给他使绊子?他那个老好人的性格,在那种地方真的能混得开吗?
五年了,从实验室逃出来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卡伦教她认字(虽然没学会),教她怎么在野外找吃的,怎么躲避追捕。冬天冷得要死的时候,是他把唯一厚实的衣服裹在她身上;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时,是他挡在她前面……
不亲眼看到卡伦安然无恙,她这颗心就永远悬着,落不到实处。
“啊啊啊!烦死了!”艾拉猛地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银白色卷发,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烦躁。
她光着脚跳下床,蹬蹬蹬跑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科尔和伊莱娜压低声音的争吵,好像是为了谁负责擦明天要用的杯子。
她又缩回房间,在不大空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嘎吱响。
去找伊莎贝拉?还是不找?
找?不找?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都暗淡了些,艾拉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算了!为了确认那个笨蛋没事,脸皮算什么!”她小声嘀咕着,握紧了拳头,“反正……反正有老大的手环……”
她抬起手腕,那里套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质手环,表面光滑,带着树木天然的纹理。
她已经不止一次感受过老大的神奇力量。有这东西在,就算圣光教会真想搞什么鬼,她也有底气跑路。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芥蒂似乎……没那么难以克服了。
艾拉在床上烙饼似的翻腾了半宿,直到窗外的月光都变得稀薄,重建工地的敲打声也彻底沉寂下去,才被一股沉重的倦意拖入浅眠。
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卡伦背对着她,走向一片刺眼的圣光,任她怎么喊也不回头;一会儿又是伊莎贝拉那张悲悯温和的脸,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实验室那些“白大褂”一样的冰冷;最后画面定格在魏岚那看不出情绪的木质面孔上,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你自己选。”
天刚蒙蒙亮,酒馆外传来早鸟清脆的啼鸣,以及远处集市渐渐苏醒的嘈杂。艾拉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下定决心的清明。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胡乱套上那件惯穿的、有些旧但行动方便的皮甲,把银白色的卷发随便用手抓了抓,扎成一个勉强不算乱糟糟的马尾。
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带着水珠的倒影,艾拉抿了抿唇,低声对自己说:“就这么定了。”
推开房门,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尽量不发出声响。
大堂里,只有安卡和巴塞尔等几个部落民战士在忙碌。安卡正在擦拭吧台,巴塞尔则和另一个战士把空酒桶往后院搬,准备清洗。
晨光透过窗户,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艾拉?今天起这么早?”安卡看到她,有些意外地打招呼。平时这丫头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主动离开床铺的。
“嗯。”艾拉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堂,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老大呢?”
“店长在后院检查新送来的酒桶。”安卡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
艾拉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穿过大堂,推开那扇门。
后院比大堂里更亮堂些。清晨的阳光洒在平整的土地上,几盆魏岚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散发着清新香气的绿植在墙角生机勃勃。
魏岚果然在那里,他正站在几个新送来的橡木酒桶前。
但眼前的景象让艾拉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那几个原本应该静静立在那里的橡木酒桶,此刻正轻微地晃动着,桶壁上甚至钻出了几片嫩绿的、像是小耳朵一样的叶片。
魏岚的手指正拂过一个酒桶的桶壁,随着他的触碰,那个酒桶像是被挠了痒痒似的,猛地哆嗦了一下,桶身左右摇摆,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仿佛在抗议。
魏岚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那个酒桶立刻停止了晃动,桶壁上的叶片也耷拉下来,一副“我乖,别碰我”的怂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翡翠眼眸看向艾拉,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她开口。
艾拉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魏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坚定,不掺杂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
“老大,我想好了。去破碎群岛看卡伦的事……就按你说的,找伊莎贝拉帮忙。”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点自己就会后悔。
“我知道这样最快,也最省事。我……”她顿了顿,似乎在克服某种心理障碍,“我愿意接受她的安排。”
说完这话,她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但紧接着又悬起了另一块——等待着魏岚的反应。
魏岚静静地看着她,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赞许还是反对,只是平淡地发问:“确定?”
“确定。”艾拉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确认那笨蛋真的没事,欠她个人情……我认了。”
魏岚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收回放在酒桶上的手。
“好。最近这几天伊莎贝拉似乎在忙着治疗受伤的群众,你是打算等她晚上有空呢,还是现在就去找她?”
“现在就去!”艾拉下意识握了握拳头。
“那就走吧,”魏岚示意了一下酒馆方向。
艾拉跟着魏岚重新回到大堂。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大大的哈欠声。科尔顶着他那头永远乱翘的棕发,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步三晃地走了下来。
“安卡姐姐,早餐的肉馅饼好了没……诶?”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柜台前气氛不同寻常的艾拉和魏岚,瞬间清醒了不少,三两步凑了过来,好奇地左看右看,“冰棍?你居然起得比我还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大,你们在说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新任务?带我一个!”
艾拉正心情复杂,被科尔一打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关你屁事!睡你的觉去!”
“嘿!怎么不关我事?咱们可是队友!”科尔不服气地嚷嚷,完全没在意艾拉的态度,转而看向魏岚,“老大,是不是要去干什么刺激的?打架?寻宝?探秘?”
魏岚还没开口,楼梯口又传来了菲娜温和的声音:“科尔,艾拉,你们在吵什么呀?”
只见菲娜已经穿戴整齐,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跟在她身后的伊莱娜则还是一副没完全睡醒的样子,浅海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小手揉着眼睛,浅绿色的睡裙一角还卷着。
魏岚没理会科尔的咋呼,对菲娜吩咐道:“菲娜,去准备一些清淡的早餐。艾拉,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着酒馆外走去。艾拉立刻跟上,把科尔“哎哎哎”的追问抛在脑后。
科尔挠挠头,看向菲娜和伊莱娜:“你们觉不觉得冰棍今天怪怪的?还有店长也是……”
菲娜若有所思地看着艾拉离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艾拉应该有她自己的心事吧。走吧,科尔,别打扰店长和艾拉。我们去厨房帮忙,今天的麦片粥还没煮呢。”
“哦……”科尔虽然好奇,但还是听话地跟着菲娜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嘀咕,“神神秘秘的……”
伊莱娜打了个小哈欠,小声说:“艾拉姐姐……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嗯?”菲娜和科尔都看向她。
伊莱娜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说:“我……我好像感觉到一点……水元素不太平静?像是……要起航的感觉?”
科尔一脸茫然:“水元素?起航?伊莱娜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菲娜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伊莱娜的肩膀:“别多想啦,先去帮忙吧。”
第292章 穿过疮痍与生机
艾拉跟在魏岚身后,踏出了冒险者协会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不再带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灰败与腐朽,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尘土,以及一种混杂着木材、石粉和淡淡消毒药水的气味。金砂城正在从内到外,笨拙而又顽强地愈合着。
魏岚步履平稳地走在前面,亚麻布衣角在带着微尘的风中轻轻拂动。艾拉紧跟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经过一家原本卖陶器的小店,店门半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堆碎片中还算完整的几个陶碗挑拣出来,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着,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旁边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黑面包,大概是救济口粮。
“看什么看!没看过老头收拾东西啊!”
老头察觉到艾拉的视线,没好气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了她一眼,语气冲得很。
艾拉撇撇嘴,没吭声,把目光移开。她注意到老头的右手臂用简陋的布条吊着,动作有些僵硬。
再往前走,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被改成了一个临时的物资分发点。几名圣光教会的神职人员正在给排成长队的民众分发清水和食物。
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默默地等待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裙子的小女孩,拿到一块比她脸还大的面包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藏进怀里,想必是留给家里的什么人。
“愿圣光庇佑你。”分发食物的年轻神官对每个领到东西的人都会轻声说上一句。
艾拉看着那年轻神官脸上温和却难掩倦怠的神情,又看了看排队人群麻木的脸,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一些并不愉快的、模糊的过去。
魏岚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了这个路口。艾拉赶紧跟上。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宽阔的主干道。这里的损毁似乎更严重一些,几栋临街的建筑完全塌毁了,只剩下一堆瓦砾。工人们正在清理,用铁锹和镐头将碎石装上手推车,不时有监工模样的人大声指挥着。
“小心点!那边还有根梁子不稳!”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工头粗声粗气地喊道。
两个工人应了一声,连忙绕开那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材粉尘,呛得艾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眉头皱起。
就在这时,她看到瓦砾堆的另一边,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捡来的小石块和木棍,在灰尘里画着什么。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用一块尖石头,专注地在地上刻画一把剑的形状。
“快看!我画的像不像汉斯大叔的剑!”男孩得意地对自己的同伴说。
“不像!汉斯大叔的剑哪有那么弯!”另一个孩子嚷嚷着反驳。
艾拉的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停留了几秒,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魏岚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行。
他的存在很奇特,明明走在一派繁忙甚至有些混乱的街道上,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周围的人流和喧嚣都会自然而然地避开他,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艾拉紧紧跟着,享受着这份“便利”,同时心里也在暗自嘀咕:老大这气场,简直比清道夫还管用。
越靠近城市中心区域,圣光教会活动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除了分发物资的点,还能看到一些临时搭建的、用白色布料围起来的简易医疗站。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帘角,能看到里面躺着包扎着绷带的伤者,穿着白袍的神官或修女穿梭其间,手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空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血腥和草药的味道。
艾拉甚至还看到了一小队圣光骑士,他们盔甲上沾满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迹,正围在一起,听一名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布置任务。
他们的存在,给这片尚在恢复生机的区域带来了一丝秩序。艾拉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尽管她对此感觉有些别扭。
终于,魏岚在一个被清理出来的小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
这里显然是救灾的核心区域之一。人流明显密集,穿着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服饰的人员来回奔走,协调着物资和人员的调配。
哭喊声、询问声、指令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而在广场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艾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伊莎贝拉。
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纯白圣袍,但袍角似乎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泥泞。她并没有站在高处,而是就站在人群中。
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正躺在她面前的简陋担架上,她半蹲着身,双手悬浮在男人血肉模糊的伤处上方,柔和的圣光从她掌心流淌而出,覆盖在伤口上。
那男人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渐渐舒缓开来,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于手中的治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圣洁光晕。
在她周围,还围着不少等待救治的伤患和焦急的家属,但他们都很安静,只是用充满希冀和敬畏的目光看着她,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魏岚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艾拉站在他身侧,看着伊莎贝拉那仿佛自带柔光滤镜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仰慕、依赖的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冰蓝色的眼睛瞥向别处,不想再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伊莎贝拉终于将手从那个断腿男人的伤处移开。他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粉色的新肉痕迹,连断骨似乎都已接续。
男人在旁人的搀扶下,尝试着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感激,对着伊莎贝拉就要跪下。
伊莎贝拉轻轻托住了他,摇了摇头:“去那边领取食物和清水,好好休息,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元气。”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伊莎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连续高强度的神术施展,即使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那完美无瑕的侧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疲惫。
她浅褐色的眼眸抬起,目光越过等待的人群,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外围、与周遭忙碌景象格格不入的魏岚和艾拉身上。
她的眼神在魏岚木质的面庞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他身旁绷着小脸的艾拉,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悲悯而温和的微笑,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魏岚没什么表示,艾拉则下意识地扭开了头,假装在看广场另一边清理瓦砾的工人。
伊莎贝拉对着身边一位协助她的神官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迈步朝着魏岚和艾拉走来。
“魏岚店长,艾拉。”伊莎贝拉在两人面前站定,声音依旧清澈,但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
“金砂城遭此劫难,百废待兴,圣光教会上下都在尽力救助伤患,安抚民众。”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些或坐或卧、殷切望着她的人群,语气带着诚挚的无奈,“如你们所见,我这里实在……抽不开身。若有怠慢,还望见谅。”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魏岚那看不出情绪的木纹脸庞,最后定格在他翡翠般的眼眸上,唇角弯起那惯有的、悲悯而温柔的弧度,仿佛随口一问,但声音却清晰得足以让近处的人都听清:
“魏岚店长今日特意前来,莫非是听闻此地人手紧缺,有心前来相助,担任志愿者?
“圣光教会此刻确实急需各方援手,若能得您这样的存在施以援手,实在是伤者之福,金砂城之幸。”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字里行间那意思,连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艾拉都品出来了——这活圣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用话架着老大出手帮忙呢!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冰蓝色的眼睛斜睨着伊莎贝拉,心里嘀咕:穿白袍的心眼子就是多!
魏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近处的艾拉能听见。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一动。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翠绿色能量波纹,以他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涟漪,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绿意温润如玉,瞬间掠过了整个小广场,轻柔地拂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和痛苦呻吟声戛然而止。
那个刚刚被伊莎贝拉治愈了断腿、正准备去领食物的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还有些虚弱无力的身体,此刻充满了精力,连连日饥饿带来的眩晕感都消失了。
旁边担架上,一个腹部缠绕着渗血绷带的妇人,感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剧痛瞬间消失,她下意识地摸向腹部,发现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光滑的皮肤。
一个抱着哭泣婴儿的母亲,发现怀中的孩子停止了啼哭,小脸上恢复了红润,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母亲垂落的头发。
“我的腿……不疼了!”
“伤口!伤口不见了!”
“天啊……这是神迹吗?”
“是那个……那个木头人……”
惊愕的低语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感觉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生命力注入四肢百骸,不仅伤势痊愈,连疲惫和饥饿感都被驱散了大半。
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能量波动的源头——那个站在活圣人面前、穿着亚麻布衣的奇异木质身影。
第293章 薇丝珀拉又开始修仙了
伊莎贝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那悲悯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
她浅褐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松了口气,或许是更深的算计——飞快闪过,随即隐没。
她向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郑重的礼节,声音诚恳:“魏岚店长,我代表圣光教会,更代表此地所有受您恩泽的民众,感谢您的慷慨援手。这份生命之力,胜过千言万语的治疗。”
魏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平淡地回应:“举手之劳。”
艾拉站在魏岚身后,看着周围人群那从痛苦到惊喜、再到对老大充满敬畏和感激的转变,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仿佛出手的是她自己一样。
但当她看到伊莎贝拉那副“尽在掌握”的平静模样时,那点得意又迅速转化成了不爽,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广场边缘显得有些突兀。
伊莎贝拉的目光越过魏岚,落在他身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艾拉身上,温和地开口:“那么,魏岚店长今日前来,除了‘举手之劳’外,是否还有其他事情?”
魏岚侧过身,将身后的艾拉完全显露出来,言简意赅:“是她找你。”
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艾拉身上。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刚刚被治愈的人们好奇的目光,以及伊莎贝拉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温和注视。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脚趾在鞋子里尴尬地抠了抠,冰蓝色的眼睛躲闪着,就是不肯与伊莎贝拉对视。
伊莎贝拉耐心地等待着,脸上带着鼓励般的微笑。
艾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语速飞快,几乎不过脑子地把话倒了出来:“我要去破碎群岛看卡伦!老大说找你安排最快!你帮不帮?”
说完,她立刻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心脏怦怦直跳,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她预想着伊莎贝拉可能会露出为难的表情,或者开始说些圣光教会的规矩之类的推脱之词。
然而,伊莎贝拉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如此。”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挂念亲人的安危,这是人之常情。”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本身并不难安排。圣辉秘库虽是教会重地,但有我出面,安排一次探视合乎规程。
“而且,等我处理完金砂城这边的紧急事务,很快也需要返回圣光山总部述职。届时,你可以与我同行,我会亲自带你进入秘库,见到卡伦。”
艾拉一听“与我同行”几个字,头皮瞬间有点发麻。要跟这个浑身冒圣光的女人一起坐船、一起赶路?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能……不能就给我个通行证或者信物什么的吗?”艾拉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抗拒,“我自己去就行!用不着麻烦你亲自陪着!”
伊莎贝拉轻轻摇头:“艾拉,我理解你想尽快独立行动的心情。但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出于安全考虑。”
她的目光扫过艾拉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木质手环,意有所指:“破碎群岛情况复杂,圣辉秘库更是守卫森严。没有熟悉内部规程的人引导,即便持有信物,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这对你,对秘库的守卫,甚至对卡伦目前的处境,都可能造成困扰。”
她看着艾拉紧绷的小脸,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由我亲自陪同,是确保你能顺利、安全见到卡伦的最稳妥方式。这也是对卡伦的一种保护。
“你应该明白,他在秘库的‘安宁’并非毫无代价。任何意外的波澜,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
艾拉咬住了下唇,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她知道伊莎贝拉说得有道理,圣光教会内部确实没那么简单。可要她一路上都和这个活圣人待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魏岚,眼神里带着求助。
魏岚接收到了她的视线,却只是平淡地开口:“她说的,是目前最省心的方案。”
连老大都这么说……艾拉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明白,靠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计划,别说见到卡伦,能不能安全抵达破碎群岛都是问题。
“……好吧。”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艾拉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情愿。她别开脸,闷声闷气地补充道,“那你……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走?”
“金砂城的初步救治和秩序恢复还需要几天时间。”伊莎贝拉估算了一下,“大约五到七日后,我们可以出发。届时我会通知你。”
艾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五六天该怎么熬过去,以及……路上该怎么尽量离这个白袍女人远一点。
伊莎贝拉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悲悯温和的神情,转向魏岚:“魏岚店长,若无其他事情,我还要去查看其他伤患。”
魏岚微微颔首。
伊莎贝拉再次欠身,随即转身,纯白的身影重新融入人群之中。
艾拉看着她的背影,用力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
林冠城,常青之树酒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叶片窗格,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酒馆里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声交谈,享受着酒馆内那令人身心舒缓的独特氛围。
几只自动藤蔓扫帚正慢悠悠地在角落滑行,清理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莱克茜刚核对完上午那点微不足道的进账,合上账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作响,正琢磨着是去厨房摸块馅饼吃,还是找个阳光好的角落打会儿盹,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墙角那个固定的位置。
这一看,她的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半路。
薇丝珀拉依旧蜷在她那张“专属”椅子上,面前的小桌堆满了摊开的手稿、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纸、以及几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或液体的小水晶瓶。
她低着头,厚重的眼镜片几乎要贴到纸面上,瘦小的肩膀缩着,一手握着羽毛笔在飞快地演算,另一只手捻着自己麻花辫的末梢。
这画面本身没什么稀奇,薇丝珀拉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个状态——但连着几天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就另当别论了。
莱克茜心里“咯噔”一下。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在薇丝珀拉旁边站了足足一分钟,对方却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她的符号和数字世界里。
“喂!书呆子!”莱克茜忍不住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薇丝珀拉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茫然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好几下才聚焦到莱克茜脸上。
“……莱,莱克茜?有,有事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有个屁事!”莱克茜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我问你,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睡……觉?”薇丝珀拉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又开始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个遥远的概念,“昨晚……不对,好像是前晚……我……我算完这个能量回路节点就睡……”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手稿上,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拿笔。
“我的老天!你都多少天没合眼了?!你不要命啦!”莱克茜声音拔高,引得远处一桌客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她赶紧压低声音,一把按住薇丝珀拉想去拿笔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薇丝珀拉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什么力气,只是小声辩解:“……就,就差一点了……这个结构很关键……关系到……关系到魔力传导的稳定性……”她又开始念叨那些莱克茜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莱克茜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那股担忧越来越重。她松开薇丝珀拉,转身噔噔噔跑到吧台前。
魏岚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些永远光洁如新的玻璃杯,翡翠眼眸平静无波,仿佛酒馆里的一切都尽在掌握。
“老板!老板!”莱克茜扒着吧台边缘,语气急切,“你快管管薇丝珀拉吧!我感觉她快要不行了!”
魏岚擦杯子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怎么了。”
“她还怎么了?!”莱克茜夸张地比划着,“她起码两天没睡觉了!脸白得跟纸一样,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跟她说话,她反应慢得像个生了锈的魔偶!再这么下去,我怕她哪天直接‘嘎嘣’一下,就倒在那些破稿子上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您不是挺厉害的吗?想想办法啊!让她去睡觉!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魏岚终于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将杯子放回架子上,翡翠眼眸转向角落里那个几乎要缩进手稿里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无奈之色:
“劝不动。”
“啊?”莱克茜傻眼。
“我们之前试过很多次了。”魏岚继续说道,“把她弄回房间,她会爬起来。没收她的手稿,她会用备用草纸和炭笔继续。把她关在房间里,她能对着墙壁演算一晚上。”
他顿了顿,总结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她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莱克茜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她想象了一下魏岚描述的那些场景,觉得简直匪夷所思。
这已经不是勤奋了,这是偏执狂吧?!
“那……那就这么由着她?”莱克茜结结巴巴地问,“万一……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魏岚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些玻璃杯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反正有我在,她死不了。”
莱克茜:“……”
这话听起来莫名让人安心,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老板,死不了归死不了,她这样看着也太吓人了啊!”莱克茜试图挣扎一下,“你看她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再熬下去,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吧?
“咱们酒馆虽然……呃,氛围独特,但也不能搞出人命……不,半死不活的人在这儿啊!多影响生意!”
第294章 魏岚的自我约束
奥莉维亚原本正在整理靠窗位置的一盆散发着宁静气息的银叶草,听到莱克茜咋咋呼呼的声音和魏岚那句“反正有我在,她死不了”的发言,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小喷壶,忧心忡忡地走了过来。
“店长,莱克茜说得有道理,”奥莉维亚看着薇丝珀拉那摇摇欲坠的背影,“薇丝珀拉小姐的脸色真的很差,这样硬撑下去,对身体损耗太大了。就算……就算没有生命危险,看着也让人心疼啊。”
她身为海洋教会的神官,虽然主要学习的是在大海上辨识方位以及和深海生物的沟通技能,但对人体的基本状况还是了解的。
薇丝珀拉此刻的状态,明显是精力严重透支,心神损耗过度,纯粹是靠着一股执念在硬撑,这比纯粹的身体劳累更伤元气。
魏岚看着面前两个表情各异的姑娘,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他抬起了右手,指尖泛起点点细微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生命初绽般的柔和。光芒在他指尖汇聚、延伸,仿佛无形的巧手正在编织。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一朵花在他掌心缓缓成型。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淡紫色花朵,形态有些像铃兰,但花瓣更厚实一些,颜色是那种晨曦初露时天际边缘的淡紫,透着一种朦胧的静谧感。
花朵没有枝叶,只是孤零零的一朵,安静地躺在魏岚木质的手掌中,散发出一股极其清淡、若有若无的甜香,那香气不腻人,闻着让人头脑微微一清,随即又生出一种懒洋洋的困倦感。
“奥莉维亚,”魏岚开口,将手掌往她的方向递了递,“拿过去,放到她鼻子下面,让她闻一下。”
奥莉维亚愣了一下,看着那朵神奇出现的花,下意识地接了过来。花朵触手微凉,花瓣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刚刚采摘下来。
莱克茜好奇地凑过去,吸了吸鼻子:“咦?这什么花?闻着还挺舒服……呃,怎么有点想打哈欠?”
她说着,还真掩嘴打了个小哈欠。
奥莉维亚也感觉到了,那香气吸入肺腑后,仿佛化作了一缕温柔的倦意,轻轻拂过她的神经,让她连日来因为适应新环境而有些紧绷的精神都松弛了些许。她不敢多闻,赶紧捏着花茎,小心地朝薇丝珀拉走去。
“薇丝珀拉小姐?”奥莉维亚轻声唤道,生怕惊扰了她。
薇丝珀拉毫无反应,羽毛笔在草纸上划得飞快,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对,第三节点能量溢出率还是偏高……需要引入一个缓冲结构……”
奥莉维亚见状,只好又靠近了一些,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淡紫色的花朵凑到薇丝珀拉的鼻尖下方,轻轻晃了晃。
淡雅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入鼻腔。
薇丝珀拉正在演算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握着羽毛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草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布满血丝的紫罗兰色眼睛茫然地眨动了两下,焦距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艰难地移开,似乎想扭头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然而,这个扭头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
她的脑袋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猛地向下一沉,“咚”地一声,前额直接砸在了摊开的手稿上。厚重的眼镜片磕在硬质书页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她整个上半身都软了下去,胳膊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手中的羽毛笔“啪嗒”掉在地上。轻微的鼾声几乎是立刻就从她伏倒的位置传了出来,悠长而平稳。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闻到花香到彻底睡倒,绝对不超过五秒钟。
莱克茜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指着瞬间进入深度睡眠的薇丝珀拉,手指都有点抖:“老、老大!这、这什么花?!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比那些黑巷子里流传的顶级蒙汗药还猛啊!”
这效果何止是猛,简直是霸道!连个缓冲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强制关机!
奥莉维亚也吓了一跳,手里还捏着那朵花,僵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魏岚:“店……店长?薇丝珀拉小姐她……她没事吧?”
虽然让她睡觉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但这睡着的速度实在有点吓人。
“放心,不会有事的。”魏岚看了一眼奥莉维亚,“带她回房间休息吧。”
奥莉维亚将手中那朵似乎香气都淡了些的“静语紫铃”小心地放在旁边干净的桌面上,然后走到薇丝珀拉身边。
她先轻轻扶起薇丝珀拉的头,帮她把那副厚重的眼镜摘下来,折叠好放在手稿旁边。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绕过薇丝珀拉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用力一抱——
比想象中要轻。
薇丝珀拉的身体很轻,而且因为彻底昏睡过去,软绵绵的毫不受力,抱起来反而没那么费力。
只是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和一种……像是很多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微涩的奇怪气味。
奥莉维亚稳稳地将薇丝珀拉横抱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薇丝珀拉的头自然地歪向一边,脸颊贴着奥莉维亚神官袍的衣料,呼吸均匀悠长,睡得十分香甜,甚至嘴角还微微勾起了一点,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那我先送她回房间。”奥莉维亚对魏岚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薇丝珀拉,迈着稳稳的步子,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莱克茜目送着奥莉维亚抱着“睡美人”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
“老、老板……”莱克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试探,“这宝贝……您是从哪儿弄来的?精灵这边的特产?
“还是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上古奇花?这效果……我的老天,我就在旁边闻了那么一丁点儿,现在脑子还有点晕乎乎想往桌子上趴!”
她夸张地晃了晃脑袋,继续追问:“这可比我在北边黑市见过的所有‘闷香’、‘迷魂烟’都厉害一百倍!不,一千倍!见效快,还没什么怪味儿!这要是……呃,我是说,这要是用在正道上,那绝对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经把她那点歪心思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魏岚正低头看着手中那朵花,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自己催生的。”
“自、自己催生的?!”莱克茜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狂喜,仿佛看到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在自己眼前打开了大门。
“老板!亲老板!您有这本事,咱们还开什么酒馆啊!”莱克茜激动得差点想扑上去抱住魏岚的胳膊,但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退,只能双手扒着吧台边缘,身体前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您想想!这玩意儿,效果这么霸道,应用前景得多广阔?!”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眼睛里的金光几乎要实质化:
“先说那不太能见光的——呸呸,我是说,特殊用途!”她自觉失言,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但眼神里的热切丝毫未减,“那些搞潜入、绑票、咳咳……总之是干黑活儿的,为了这种级别的‘好货’,绝对愿意出天价!保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当然,这个我就是随口一说,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能干这个……”她嘴上这么说,但那惋惜的语气可一点不像“不能干”。
“再说合法的!您看啊,多少贵族老爷、富商夫人睡不着觉?失眠是大事啊!影响容貌,影响心情,影响健康!神殿的那些安神术、舒缓仪式,又贵又麻烦,效果还不一定好。咱们这花,闻一下就倒,安全无痛苦,纯天然无污染!
”做成香囊、精油、或者干脆就像刚才那样直接卖花,定价高高的,专供那些有钱没处花的主儿,保证他们抢破头!”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币如瀑布般从天上落下:“还有那些大医院,或者战地救护?伤员疼得睡不着,或者需要安静配合治疗的时候,来上这么一点点,比什么镇静剂都管用!
“这可是能救命的!到时候跟教会或者军方搭上线,那订单还不是哗哗的来?”
莱克茜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魏岚:“老板,您觉得怎么样?这事儿绝对有搞头!您负责……呃,种花,我负责找销路、谈价钱!
“保证把成本压到最低,利润抬到最高!咱们五五……不,四六!您六我四!实在不行三七也成啊!”
她仿佛已经预见自己即将从一个小小的酒馆账房,一跃成为垄断某种神奇商品的大商人,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魏岚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怎么样。”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坚决,“这东西,不会批量生产,更不会拿出去卖。”
莱克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愣了好几秒,才像是没听清一样,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啊老板?!这、这可是躺着赚钱的买卖!合法的也不行吗?我们又不拿去干坏事,就卖给那些睡不着觉的有钱人,帮他们解决痛苦,这、这简直是行善积德啊!”
她实在想不通,这种稳赚不赔,看起来也没什么明显风险的生意,老板为什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难道老板对钱没概念?不对啊,他开酒馆不也是为了赚钱吗?
魏岚终于抬起了头,翡翠眼眸看向莱克茜。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古怪,那是一种莱克茜看不懂的,混合了谨慎、排斥,甚至是一丝……厌恶的情绪?
虽然在他木质的脸上表现得很不明显,但莱克茜敏锐地感觉到了。
“不行就是不行。”魏岚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别过了头去,“这种东西,不该被滥用。”
“滥用?”莱克茜更不解了,“我们又不是拿去害人!是帮人啊!老板,您是不是担心有人拿它去做坏事?我们可以严格管控,只卖给信誉好的商会或者直接跟教会合作……”
魏岚摇了摇头,不再看她,转身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似乎又准备开始他那永无止境的擦拭工作。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莱克茜无法理解的深意:“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彻底打消莱克茜的念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想都别想。”
莱克茜被他最后那句话里的冷意冻得一哆嗦。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但看着魏岚那副明显不想再多谈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魏岚背对着她,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玻璃杯。他的翡翠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见识过太多因为类似东西而引发的悲剧。
那些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能轻易剥夺人意志、操控人精神的物质——无论初衷是好是坏,无论被冠以“药品”、“辅助”还是其他什么好听的名字——其潜在的危害是他内心深处极为警惕的。
他拥有催生各种奇特植物的能力,但一直刻意规避在这方面进行深入“开发”。即使在战斗中,他也更倾向于使用藤蔓的物理缠绕、抽打,或者构建防御工事。
这是他对自己的自我约束。
第295章 天穹之语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透过林冠城巨大的树冠,在酒馆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莱克茜已经精神抖擞地坐在吧台旁,面前摊开着账本,那半截炭笔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
她嘴里念念有词,正在复核前一天那寥寥几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收入。奥莉维亚则在轻声哼唱着海洋教会的小调,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本来就一尘不染的桌面。
魏岚依旧在他习惯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薇丝珀拉正扶着楼梯扶手,慢吞吞地走下来。
她看起来比昨天昏睡过去时好了不少,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
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下面,依然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眼神也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挣脱出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深绿色的灯芯绒长裙,头发重新编成了麻花辫,不过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
薇丝珀拉走到她常坐的那个墙角位置,习惯性地想缩进去,结果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幸好旁边一张椅子自动挪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让她只是晃了晃,没真的摔着。
“早……早上好,店长,奥莉维亚姐姐,莱克茜……”薇丝珀拉声音细细的,还有些沙哑,向众人打招呼。她扶着椅子站稳,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哟!书呆子醒啦?”莱克茜立刻放下炭笔,凑了过去,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围着薇丝珀拉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睡饱了没?你是不知道你昨天那样子有多吓人,直接‘咚’一下就砸桌子上了!”
薇丝珀拉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嗫嚅着:“……谢,谢谢你们送我回房间。我……好像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
“那是老板那朵花的功劳!”莱克茜立刻邀功似的指向魏岚,随即又压低声音,不死心地追问,“哎,说真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脑子还清醒吗?还记得昨天算到哪儿了吗?”
她眼睛紧紧盯着薇丝珀拉,生怕她下一句就说“我灵感来了要继续算”。
薇丝珀拉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有点空空的……很多算式……记不太清了……”
莱克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记不清好!记不清好啊!正好休息休息!你看你,黑眼圈还这么重,得多睡几天补回来!”
奥莉维亚也端着杯温水走过来,温柔地递给薇丝珀拉:“薇丝珀拉小姐,先喝点水吧。你睡了快一天一夜,肯定渴了。”
“谢,谢谢……”薇丝珀拉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莱克茜眼珠子一转,又蹭到魏岚旁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老板,您看……薇丝珀拉这状态,明显还需要静养,不适合再搞那些烧脑子的研究了对吧?
“要不……您那宝贝花儿,再贡献一朵?让她巩固巩固疗效?我保证,绝对不拿去卖!就给她用!”
魏岚擦杯子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行。”
莱克茜顿时垮下脸,嘟囔道:“小气……”
她话音刚落,吧台后面一个木质的收纳格“啪”地一声自动弹开,从里面飞出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蜂蜜馅饼,落在了薇丝珀拉面前的小桌上。
薇丝珀拉看着突然出现的馅饼,愣了一下,鼻尖动了动,闻到香甜的气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正经吃东西了,脸上顿时更红了。
“吃吧吃吧,”莱克茜大手一挥,仿佛她才是老板,“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呃,休息!”
薇丝珀拉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馅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看来是真饿了。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伊瑟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初次见面时那套华丽的使者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适合活动的墨绿色精灵轻甲,外面罩着一件饰有银色叶脉纹路的深色斗篷,显得干练而利落。
她的金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惯有的、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但眼神中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魏岚先生,早安。”伊瑟拉微微欠身,目光扫过酒馆内的几人,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看向吧台后的魏岚,“设备最终调试已于昨夜完成,能量储备也已达到峰值。女皇陛下派我前来,邀请您前往‘天穹之语’实验场。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魏岚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翡翠眼眸平静地看向伊瑟拉:“可以。”
听到“天穹之语”这几个字,原本正埋头吃饭的薇丝珀拉猛地抬起了头,隔着镜片都能看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魏岚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莱克茜身上:“莱克茜。”
“在!老板!”莱克茜一个激灵,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去,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好嘞!马上!”莱克茜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到柜台后面,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块用精灵文字和通用语共同书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这牌子也是魏岚顺手“催生”出来的——手脚麻利地挂到了门外门把手上。
“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吗?”奥莉维亚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神官袍的袖口。她既害怕目睹可能发生的可怕景象,又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对这等前所未有之事的好奇。
伊瑟拉对此似乎早有预料,面带微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可以,几位请随我来。实验场位于林冠城最高的‘穹顶之冠’平台,我们需要搭乘专用的升降梯。”
伊瑟拉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未表示异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几位请随我来。实验场位于林冠城最高的‘穹顶之冠’平台,我们需要搭乘专用的升降梯。”
一行人离开酒馆,跟在伊瑟拉身后,再次行走在林冠城巨大的枝干道路上。不过这次的方向与之前去集市或贵族区都不同,而是朝着城市更中心、也是更高的区域前进。
越往上走,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环境愈发幽静,空气中流动的能量也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浓郁。巨大的发光真菌和缠绕在枝干上的藤蔓提供了主要照明,光线柔和而神秘。
偶尔能看到身着轻甲、佩戴着皇室徽记的精灵巡逻队沉默地经过,向伊瑟拉投来目光并颔首致意,显然这片区域戒备森严。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处被巨大、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花朵环绕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由无数粗壮藤蔓(魏岚注:纯加工无天然的仿制品)编织而成的、类似篮筐的结构,底部平整,周围有齐腰高的藤蔓护栏。
“请站上来,保持平稳即可。”伊瑟拉率先踏了上去,藤蔓篮筐纹丝不动。
魏岚迈步跟上,奥莉维亚、薇丝珀拉和莱克茜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莱克茜好奇地摸了摸那光滑坚韧的藤蔓护栏,只传来一阵金属般的冰冷触感。
待众人站稳,伊瑟拉轻轻踩了踩脚下。藤蔓篮筐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随即平稳迅速地向上升去。周围的景物飞速下降,强劲的气流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只有微风吹拂着众人的发丝和衣角。
升降的过程持续了数分钟,当藤蔓篮筐最终稳稳停住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林冠城的至高点之一。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一个极其广阔的平台,平台边缘由古老而巨大的枝干自然盘绕形成护栏,仿佛站在一座绿色山峰的顶端。下方是整个林冠城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翠绿树冠,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边,云雾在更下方缭绕,宛如仙境。
而平台的中央,才是真正令人震撼的存在。
那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复合结构。主体由林冠城最高、最古老的几棵“祖树”的顶端枝干构筑而成,这些枝干是被巧妙地引导、编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类似鸟巢般的环形基座,直径目测超过百米。
基座之上,无数闪烁着银白色和翠绿色光芒的金属导管与能量线路如同血管和神经网络般密布,它们缠绕、连接着基座中央一个最为醒目的装置——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一个巨大喇叭或号角般的物体。
它由金属铸造,其材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流光溢彩的能量在缓缓脉动的巨型晶体。
这“晶体喇叭”的开口斜指向苍穹,目测直径至少有二十米开外。喇叭的基座深深嵌入下方的祖树枝干基座中,与那些复杂的能量线路相连。
在喇叭口的内壁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密如星辰的精灵符文在依次点亮、熄灭,循环往复,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声。
环形基座的周围,搭建着数层环绕的木质步道和观测平台。
上面布满了各种操作台、悬浮的水晶屏幕以及忙碌的精灵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绿叶与齿轮交织徽记的制服,不断调整设备,监测着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数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大的魔力场,奥莉维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袍子下的汗毛微微竖起。
薇丝珀拉已经完全忘记了害怕,她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晶体喇叭和周围复杂的魔力回路,嘴巴微微张开,抱着笔记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嘴里喃喃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伊瑟拉没有耽搁,引领着魏岚等人穿过外围忙碌的技术人员区域,走向环形基座内侧一处视野最好的观测台。那里,精灵女皇芙蕾雅·青叶和格伦姆·根须大师早已等候在那里。
芙蕾雅女皇今天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猎装,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多了几分飒爽。她看到魏岚,脸上露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魏岚先生,您来了。”
第296章 进入神国
格伦姆则显得异常兴奋,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厚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身上的学者袍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多了几块新的焦痕和绿色污渍。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语速极快,围着魏岚转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稀世仪器。
“还好。”魏岚的回答依旧简洁,他的翡翠眼眸扫过那巨大的晶体喇叭,重点在那些能量线路的连接点和喇叭内部流转的符文上停留了片刻,“这就是那个‘通讯器’?”
“没错!这就是‘天穹之冠’!”格伦姆用力挥舞着手臂,“基座的祖树枝干扎根于翡翠林海的地脉网络,能汇聚整片森林的生命能量!那些银白色导管是最高纯度的奥金合金,负责引导能量流!发光的线路是仿照古代巨龙神经束制造的灵质导管,能承载心灵波段!”
他指着那巨大的晶体喇叭:“最关键的是它!‘心识棱晶’!它能将汇聚来的地脉能量和操作者的心灵波动,转换成特殊的‘谐波’发射出去!只要能锁定神国所在的‘频率’,就能建立连接!”
芙蕾雅女皇在一旁补充道,语气比格伦姆沉稳许多:“魏岚先生,如您所见,设备已经准备就绪。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启动后,‘根源号角’会首先进入充能共鸣状态。您需要站到号角正前方的聚焦平台上。”
她指向基座中央,晶体喇叭正下方一处刻画着复杂同心圆符文、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区域。
“当号角内部的符文完全亮起,能量达到峰值时,我们会给您信号。届时,需要您将您的意识,尽可能地向号角敞开,并尝试与我们预设的几个目标‘频率’进行‘调谐’。
“整个过程,我们会通过周围的监测法阵尽可能保障您的安全,但最主要的,还是需要您自己去承受和适应那股信息流。”
格伦姆插嘴道,语气狂热:“我们会先尝试几个相对‘稳定’的频率坐标——比如圣光之神或者海洋女神!记住,感受到任何信息流,尽量稳住!”
奥莉维亚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说:“海洋女神虽然慈爱,但主动‘呼叫’神明……这在我们教义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魏岚依言稳步走向基座中央的聚焦平台。当他踏上那刻画着繁复符文的圆形区域时,脚下的纹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流淌起柔和的白光。
周围的精灵技术人员动作更加迅速,低沉的指令声和能量流动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环形基座外侧,多层观测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中央。
格伦姆几乎是趴在了主控台的水晶屏幕上,嘴里飞快地报着数据:“地脉能量接入稳定……奥金导管传导效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灵质导管负载正常……心识棱晶内部能量场开始构建……”
芙蕾雅女皇站在稍高一些的指挥位上,面容沉静,但紧握栏杆的手指微微泛白,显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奥莉维亚、薇丝珀拉和莱克茜被安排在稍远一些但视野尚可的观测位。
奥莉维亚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低声向海洋女神祈祷,尽管她祈祷的内容连自己都觉得矛盾——既希望实验成功,又害怕引发神怒。
薇丝珀拉则完全忘记了害怕,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能量流动的轨迹和符文变化,手指在空中比划,试图理解其中的原理。
而莱克茜,此刻却显得有些反常。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嘀咕着关于钱财的盘算。
她站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放在身侧,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着、闪烁着精明或谄媚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聚焦平台上的魏岚,以及那冲天而起的光柱。
她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一定要成功啊……”
“能量峰值达到临界点!”一名精灵技术官高声报告。
“启动‘根源号角’!”芙蕾雅女皇下令。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骤然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震荡。
那巨大的晶体喇叭——“心识棱晶”骤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璀璨光芒,内部流转的能量从缓慢脉动变成了奔腾的洪流!
喇叭口内壁上,无数细密的精灵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亮起、串联、旋转,仿佛构成了一道通往未知之境的漩涡之门。
一道凝练的、混合着翠绿生命能量与银白奥术光辉的光柱,自喇叭口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上方蔚蓝的天空,仿佛一根刺破苍穹的巨针。
聚焦平台上,魏岚的亚麻布衣袍无风自动。他静静地站立着,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翡翠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和符号在飞速流转、破灭、重组。
他按照指引,完全放开了自己的意识防御,如同一个敞开的容器,迎向那经由“心识棱晶”转化、放大后奔涌而来的无形信息洪流。
最初的冲击如同海啸,足以在瞬间冲垮任何凡俗存在的意志。但魏岚的“本质”显然超出了精灵们的预估。
他的意识核心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由信息浪潮拍打、冲刷,岿然不动,甚至开始主动捕捉、解析洪流中蕴含的特定“频率”。
格伦姆紧盯着监测魏岚状态的符文阵列,声音带着颤抖:“目标频率锁定……是……是海洋女神!连接建立了!能量负载……还在可控范围!他撑住了!他真的撑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就在连接建立的那一刹那,魏岚感觉自己的“视角”猛地被抽离、拉升,以一种超越物理形态的方式,沿着那道能量光柱构筑的通道急速穿梭。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流光飞逝,无数模糊的噪音和破碎的意念片段呼啸而过,仿佛穿过了一条由信息和能量构成的湍急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所有的喧嚣骤然平息。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特的地方。
脚下是温润如玉的白色石板,铺成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是风格奇异的建筑,它们由某种发光的珊瑚、巨大的珍珠母贝和流动的水晶构筑而成,线条优雅而流畅,散发着朦胧的蓝色和绿色辉光。
穹顶之上,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荡漾着波光的水体,无数发光的鱼类和水母在其中悠然游弋,将柔和的光线洒向下方的城市。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感到潮湿闷热。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空灵缥缈的歌声,像是塞壬的吟唱,却又更加古老、宁静。
这里仿佛是一座沉没于深海,却又拥有空气和光明的辉煌城市——一个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
魏岚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依旧是那副木质的身躯,亚麻布衣袍,但在这里,他的形态似乎更加凝实,仿佛一个真实的投影,而非纯粹的意识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石板的微凉触感,能闻到空气中独特的海盐与……某种烤海苔的香气?
他顺着香气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由巨大砗磲贝壳构成的“露天摊位”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鼓捣着什么。
那身影穿着一身仿佛由流动的海水和星光织就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泛着粼粼波光。一头海蓝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到地面。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面容,既带着少女般的灵动鲜活,又蕴含着亘古岁月的深邃与威仪。
她的眼睛是比最深邃的海沟还要浓郁的蔚蓝色,此刻正瞪大了,嘴里还叼着半片焦黄酥脆、冒着热气的东西,看起来……很像魏岚前世在超市零食区见过的烤海苔。
“唔?嗝……”她显然被吓了一跳,快速把嘴里的东西嚼了嚼咽下去,结果不小心噎了一下,赶紧拍了拍胸口,旁边一个悬浮的、像是水做的小水母赶紧递上一杯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液体。
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这才顺过气。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魏岚,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哎呀呀!我说哪来的陌生气息能直接闯进我家后院!”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活泼的、甚至有点过于自来熟的语气,“原来是你啊!南极那个不爱动弹的大木头!你怎么跑出来了?还弄了个这么……呃,别致的小号?”
她绕着魏岚走了两圈,裙摆划过地面,留下淡淡的水痕星光。
“啧啧,不错嘛,这人形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材质朴素了点,跟你本体那顶天立地的派头不太搭啊。”
魏岚的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虽然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他还记得,当初卡珊德拉提到过,早在伊莎贝拉为晨曦微光洗礼的时候,海洋女神就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您就是海洋女神?”
“对对对,就是我!”海洋女神很干脆地承认了,她似乎完全没摆什么神明的架子,反而像是遇到了稀客,显得十分兴奋,“不过别叫得那么正式,听着生分。
“你可以叫我……呃,我想想,塞拉?还是缇娜?算了算了,名字就是个代号,你随便叫,知道是我就行!”
第297章 奥希妮娅
魏岚看着眼前这位毫无架子、嘴里还残留着烤海苔碎屑的海洋女神,一时间有些无言。
他预想过与神明会面的各种场景,庄严肃穆、威压深重、或者至少是玄奥难解……但绝不包括眼前这种,像是在邻居家后院撞见正在偷吃零食的活泼少女。
“您就是海洋女神?”魏岚再次确认,主要是这反差实在有点大。
“对对对,就是我!”海洋女神——或者按她刚才的示意,可以随便称呼的那位——用力点头,海蓝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裙摆上的星光洒落一地,又悄然消失。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什么问题,反而对魏岚的到来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近乎“终于有人来串门了”的兴奋。
“您总得有个正式的称呼吧?”魏岚尝试将对话拉回正轨,“总不能真的一直“喂”、“哎”或者“那个吃海苔的”来称呼一位神明吧?”
“唔……”海洋女神歪着头,蔚蓝色的眼眸转了转,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水元素随之雀跃地波动了一下,“那就叫奥希妮娅(oceania)吧!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挺有范儿?”
魏岚那木质的脸庞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大洋洲?不对,是奥希妮娅?这……不就是‘海洋’(ocean)的变体吗?这么随意?”
“哎呀,看破不说破嘛!”奥希妮娅,或者说海洋女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名字嘛,好听好记就行!难道非要叫那种拗口到舌头打结、蕴含无尽宇宙真理的才行?那多累啊!我就觉得奥希妮娅挺好,跟我这地方也搭!”
她指了指周围水光潋滟的神国景象。
魏岚沉默了一下,决定接受这个设定。至少比没名字强。
“好吧,奥希妮娅。我是魏岚。”
“知道知道!南极那棵大木头嘛!”奥希妮娅笑嘻嘻地说,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魏岚身上研究他的木质纹理,“早就感觉到你了,一直没机会打招呼。没想到你居然跑出来了,还弄出这么个……嗯,挺别致的分身?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跑到我这里来的?我这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溜达进来的,就算那些最虔诚的主教,也就是祈祷的时候能模糊感觉到一点我的气息,说上几句祷言就了不起了。”
魏岚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解释:“精灵帝国搞了个叫‘天穹之语’的计划,造了个巨大的……通讯装置。我算是那个信号接收和放大器。他们试图联系神明,第一个好像就随机……或者非随机地连到您这儿了。”
“天穹之语?联系神明?”奥希妮娅眨巴着她那大海般深邃的眼睛,愣了两秒,随即猛地拍了一下手,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堪称灿烂的笑容,“哇!精灵们可以啊!这么有创意的吗?太有意思了!”
她兴奋地绕着魏岚又转了两圈,裙摆带起一串闪烁的水珠:“这么说,你现在是作为‘中转站’,意识被那个大喇叭‘发射’到我这儿来了?厉害厉害!不愧是搞植物的,生命形态就是多样,能当树还能当信号塔!”
魏岚:“……”
这理解角度真是清奇,但好像也没错。
“来来来!别站这儿说了!”奥希妮娅热情地一把拉住魏岚的手腕——她的手触感温凉,像是上好的玉石,带着海水的润泽——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往那个砗磲贝壳摊位后面拖。“远道而来都是客!虽然你这‘道’有点特别……正好我这儿刚弄了点好吃的,请你尝尝神国特产!”
魏岚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他发现这位女神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在这片神国里,她的意志就是规则。
砗磲贝壳后面,与其说是个摊位,不如说是个随心所欲的休息区。几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大珍珠权当是凳子,一张平滑如镜的蓝色水母皮铺在地上算是桌子。
桌上摆着几个晶莹剔透的贝壳盘子,里面盛放着一些魏岚没见过的东西:除了那堆焦黄酥脆的烤海苔,还有像是用星光凝固成的软糖、不断变换颜色的荧光浆果、以及一杯杯自动冒着泡泡、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未知液体。
“坐坐坐!别客气!”奥希妮娅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一个珍珠凳子上,拿起一片烤海苔,“咔嚓”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把盘子往魏岚面前推了推,“试试这个!我用深渊火山附近特产的墨角藻烤的,撒了点星光盐,嘎嘣脆!”
魏岚看着那盘散发着诱人香气和淡淡光晕的烤海苔,沉默地拿起一片。木质的手指触感粗糙,与海苔的轻薄形成对比。
他学着奥希妮娅的样子咬了一口。口感确实酥脆,带着浓郁的海洋鲜香和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点亮味蕾的微咸,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怎么样?不错吧?”奥希妮娅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女孩。
“嗯,可以。”
“哈哈,我就知道!”奥希妮娅更高兴了,又把那盘“星光软糖”和“荧光浆果”推过来,“再试试这些!星光软糖是收集逸散的梦境做的,吃起来像云朵!荧光浆果是神国花园里长的,一口下去能尝出七种味道!”
魏岚从善如流,各尝了一点。星光软糖入口即化;荧光浆果则味道层次丰富,确实如她所说。
看着魏岚安静地品尝零食,奥希妮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哎呀,你可不知道,我这儿多久没来个能坐下好好聊聊的了!
“平时那些信徒,祈祷来祈祷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女神保佑航行平安’、‘赐予我们丰收的渔获’、‘平息风暴’……要么就是深海那边的小家伙们,念叨着‘母亲’、‘家园’……”
她模仿着信徒祈祷时那种虔诚又刻板的语气,然后做了个鬼脸:“一开始听着还挺感动,觉得孩子们真依赖我。可几千年、上万年听下来,是块礁石都要听出耳茧子了!
“而且他们每次就说那么几句,时间短得跟闪电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连接就断了!想多聊两句都没机会!”
她拿起一杯冒着泡泡的饮料,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叹了口气:“唉,你是不知道,天天待在这神国里,风景是挺好,看久了也腻啊。又不能随便跑出去溜达。只能自己找点乐子,搞点研究,比如怎么把海苔烤得更脆,或者用星光做点新口味的糖……”
魏岚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和絮叨,看着她毫无形象地瘫在珍珠凳子上,一手海苔一手星光软糖的样子,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卡珊德拉会是那种性格了。
这简直就是上梁……呃,深受女神直接影响啊。
要不人家能当海洋圣女呢。
“所以,”魏岚打断了她关于“如何用潮汐能量给海藻调味”的长篇大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您对精灵这个‘天穹之语’计划,以及我这样被‘发射’过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或警惕?
“按照常理,被凡人用技术手段强行呼叫,神明难道不该有点被冒犯的感觉吗?”
奥希妮娅挥了挥手,像是拂开一片不存在的海雾:“冒犯?不不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又拿起一片烤海苔:“且不说这计划本身有多异想天开又妙趣横生,光是能有个‘外人’跑来跟我唠嗑,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知道长时间没人跟你进行超过三句有效对话,是种什么体验吗?我感觉我的语言功能都快退化了,只能自己跟自己说单口相声!”
“难道您和您的其他几位同僚也没有交流吗?”
“你说其他几位啊……”奥希妮娅又塞了一片星光软糖,含糊不清地说道,“圣光家那位,啧,老古板一个!整天端着,说话慢条斯理,满口‘秩序’、‘救赎’,听得我直打瞌睡。找她聊个天,比等潮汐还费劲!”
魏岚默默听着,心想这评价倒是和圣光教会给人的印象吻合。
“财富女神嘛,”奥希妮娅撇撇嘴,“本来以为管钱的能有点意思,结果呢?因为教义里沾上了契约、公平这些词,也变得一板一眼!没劲!”
她拿起一颗荧光浆果丢进嘴里,被酸得眯起一只眼,继续说:“战争之神就更别提了,那家伙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战吼,跟他交流基本靠猜和肢体语言,理解能力约等于一只特别强壮的海胆。傻子一个!”
魏岚忍不住插了一句:“听起来……您对同事们的评价都不太高。”
“实话实说嘛!”奥希妮娅理直气壮,“哦,还有自然之神,那家伙根本不存在!精灵们自己捣鼓出来的概念,硬扣上个神名。我倒是想跟‘他’交流呢,找谁去?”
魏岚:“……”
虽然从之前的线索中已经有所猜测,但亲耳从一位神明口中听到这个论断,感觉还是相当微妙。
他配合地也压低声音(尽管在这神国里可能并没这个必要):“不存在?那精灵们信仰的是……”
“谁知道呢!”奥希妮娅耸耸肩,一脸“这锅我不背”的表情,“反正我们这几个‘在编的’都知道,压根就没有‘自然之神’这个个体。
“精灵们信仰的,估计是某种……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代表了自然运转规律的概念集合体吧。反正从来没感应到过这位‘同僚’的存在。
“也就那群钻进科技树里的精灵,非要给自己捣鼓出来的东西找个神术的名头,硬是把这个信仰维持了下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疑惑:“说起来,律法之神倒是好久没有祂的消息了。以前偶尔还能感觉到一点祂那边传来的、冷冰冰硬邦邦的意念波动,最近几百年彻底没声儿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魏岚听着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吐槽,木质的面庞似乎都隐隐抽动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卡珊德拉那喜欢在背后点评他人的习惯是跟谁学的了,简直是一脉相承。
他想起上次卡珊德拉被伊莎贝拉用圣光“教育”的事,忍不住问道:“你这么吐槽他们,就不怕他们知道了找你麻烦?我记得卡珊德拉上次就因为说了几句,被圣光教会的那位活圣人教训得不轻。”
奥希妮娅满不在乎地扮了个鬼脸,又往嘴里丢了颗荧光浆果:“安啦安啦!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们这些神,本质上都是被‘拴’在各自神国里的,根本出不去!
“我和那几个家伙的交流,也就是偶尔通过信仰网络模糊地‘感应’一下,比你们凡人打电话信号差远了!
“我在这边吐槽得再欢,他们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们还能跨过神国跑来揍我不成?要是有办法离开神国,我第一个跑去圣光那家伙家门口打坐!”
第298章 来自神明的知识
魏岚听着奥希妮娅这一连串毫无顾忌的吐槽,木质的面庞上虽然做不出什么表情,但内心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他暗自感慨,这海洋女神行事说话的风格,和她的圣女卡珊德拉简直是一脉相承的……作死精神。
当然,理论上这位才是源头,卡珊德拉顶多算是个得了真传的。
不过,即便是如此跳脱不羁的对话,奥希妮娅也已经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许多信息量巨大的内容。
每一条都指向这个世界神明存在的核心机制,这正是魏岚答应参与“天穹之语”计划最重要的目的——获取来自神明层面的、关于世界本质的知识。
他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关键点,顺势追问,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您刚才提到,财富女神因为教义里沾上了契约、公平这些词,就变得一板一眼?听起来,信徒们所信奉的‘教义’,似乎会对神明本身产生影响?”
“影响?何止是影响!”奥希妮娅拿起一杯冒着泡泡的饮料,像喝啤酒一样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嗐——这么说吧,我们这些所谓的‘神明’,本质上,就是靠着信徒们的‘相信’才存在的‘想象的共同体’。
“通常是先有了一大群人,对某种概念、某种力量产生了共同的、强烈的信仰和想象,这些信仰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模子’,然后……砰!我们这些符合‘模子’的个体,或者说意识,就被这个‘模子’给‘塑造’出来了,或者被‘塞’进了这个‘模子’里,绑定了神国,成了对应的神明。”
她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理所当然:“所以啦,我们诞生之后,一言一行,本质上就得符合这个‘模子’的规定,也就是信徒们集体信仰所定义的‘教义’。不然就是‘人设崩塌’,信仰之源动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了让魏岚更好理解,她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说吧。为什么我是现在这个性格?因为海洋在绝大多数生灵的认知里,总是和探索、冒险、未知、自由、变化这些概念联系在一起。我的‘模子’里就包含了这些特质,我想‘古板’也古板不起来啊!”
“所以财富女神变得一板一眼,是因为她的教义里强调了契约和公平?”魏岚追问。
“对头!”奥希妮娅用力点头,“信她的人,主要就是商人和追求财富的。他们最看重什么?规则!诚信!交易公平!稳定的秩序才能带来财富嘛!天天这么念叨,这么信仰,汇聚成的‘模子’里,‘遵守契约’、‘维持商业秩序’几乎成了核心要素。
“财富女士被这个‘模子’塑造出来,她想不变得‘守规矩’都难,那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就是会不自觉地去维护那些规则,因为那是她存在的基石之一。”
魏岚若有所思:“那您之前说战争之神是个傻子……”
“哦,他啊!”奥希妮娅立刻露出一副“别提了”的表情,又往嘴里塞了片烤海苔,含糊不清地说,“这也不能全怪他。你想想,信仰他的主要是谁?北边寒冰荒原上那些兽人部落!”
她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兽人的形象:“他们崇尚勇气、力量、荣耀,战斗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本身没问题。但问题是……呃,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通常比较……直接。能动手绝不动脑子,谈判不如摔跤,阴谋诡计那是懦夫的行为!”
奥希妮娅耸耸肩:“成千上万的兽人,一代又一代,都怀着这样纯粹(且不太需要复杂思考)的信念向他祈祷。汇聚成的那个‘模子’,里面关于‘智慧’、‘谋略’的部分自然就……比较稀薄。战争之神被这个模子塑造出来,你让他能有多复杂的思维?
“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手段,天然就更倾向于他信徒们信仰的那种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这不是他不想聪明,是他的‘存在基础’里,这方面的‘材料’就不太够。”
魏岚默然。这解释……虽然听起来很糙,但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信徒的集体认知,决定了神明的“性格”和“能力倾向”。
“所以,”魏岚总结道,“神明并非天生地养,而是由信徒的集体信仰‘创造’出来的。并且诞生后,必须遵循信仰所定义的‘教义’行动,否则就会有麻烦?”
“基本正确!”奥希妮娅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水元素欢快地跳动了一下,“我们因‘信仰’而生,也被‘信仰’所束缚。就像鱼离不开水,我们也离不开信徒们提供的‘信仰之源’。
“如果行为严重偏离了教义,导致信仰动摇甚至崩塌,那对我们来说就是致命的。轻则力量衰退,重则……神国崩塌,意识消散,回归虚无。”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玩闹的神色收敛了一些,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身不由己”的感慨,但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重新拿起一颗荧光浆果丢进嘴里。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要不太出格,平时在自己的神国里,还是有点自由的。比如我,偶尔偷偷研究下烤海苔的新配方,或者像现在这样跟你唠嗑,只要不公然违背‘海洋代表自由与冒险’的核心教义,问题不大。”
魏岚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解释了为什么神明大多需要通过固定的仪式、祷言来回应信徒——那本身就是符合“教义”框架的、最稳定安全的交互方式。
像“天穹之语”这样直接“打电话”上门,确实是前所未有的越界行为。
这解释了许多疑问,也引出了新的问题。
他想起了那个特殊的存在:“那么,自然之神呢?按照您的说法,精灵帝国拥有如此庞大且历史悠久的信仰群体,他们对‘自然’的信仰应该也塑造出了一个强大的‘模板’和对应的神明才对。但您刚才说……祂不存在?”
“对啊!”奥希妮娅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可以尽情分享的八卦,“自然之神这个位子,在我们这几个‘老住户’之间是公开的秘密——空的!
“至少没有像我们这样,被信仰完全塑造出来的、拥有清晰独立意识的个体存在。”
她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精灵们对‘自然’的信仰是真实不虚的,非常庞大且坚定。按理说,这么庞大纯粹的信仰洪流,早该凝聚出一个强大的自然之神了。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个‘坑位’一直空着,精灵们的信仰之力仿佛汇入了一个……空洞?或者说,一个没有被‘意识’占据的‘概念集合体’?”
她比划着,试图让魏岚理解:“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不断冲刷着一个河床,但河床里却没有一条真正的‘河神’鱼,只有河水本身和河床的形状。”
“所以精灵们使用的‘自然神术’果然就只是……”魏岚想起莱瑟莉那些充满科技感的造物。
“哈!那就是他们自己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奥希妮娅嗤笑一声,“精灵们聪明,硬是靠着自己的研究和科技,模拟出了一些类似神术的效果,然后冠以自然之神的名头。
“反正他们信仰的就是‘自然之理’,把科技造物说成是理解并运用‘自然之理’的结果,逻辑上也能自圆其说。
“只要他们自己相信,信仰之力照样产生,只是……没有对应的神明来接收和回应罢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目光在魏岚木质的身躯上扫来扫去,眼神变得越来越亮,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不过嘛……经过你这次‘到访’,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嗯?”魏岚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那个空置的‘自然之神’坑位,大概率是被什么东西给‘占住’了!”奥希妮娅指着魏岚,语气笃定,“而占住这个坑位的,八成就是你!”
魏岚:“……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木质的手掌,“可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成了神明,也没有接收到什么信仰之力,更不会回应精灵的祈祷。”
“你当然不是神明!”奥希妮娅摆摆手,“你怎么会是神明呢?你本质上是一棵……呃,非常特别的大树!
“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本质,可能无意中契合了‘自然’的某个层面,或者你的位格足够高,以至于精灵们那庞大的、指向‘自然之神’的信仰洪流,在寻找归宿时,本能地、被动地……流向了你所在的方向?”
她挠了挠海蓝色的长发,试图找到一个更准确的比喻:“非要说的话,你就像一块恰好堵在了那个信仰河流出口的……大石头!
“石头本身没有意识去主动吸收河水,但河水(信仰)却因为你的存在,被被动地拦截、积蓄在了那里,没有形成真正的‘神明’,但也没有完全散逸。精灵们的信仰,等于是无意中导向了你这块‘石头’。
“正因为你这个‘石头’占住了坑位,但又没有形成真正的‘想象的共同体’(即拥有符合教义意识的自然之神),所以精灵们的信仰无法凝聚出真正的神明,他们的‘神术’也只能靠自己研发。
“而你,因为并非由精灵信仰塑造,所以你完全不受他们教义的束缚,你还是你自己!”
第299章 神明的局限性
魏岚消化着奥希妮娅关于“自然之神坑位被占”的惊人推论,木质的面庞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翡翠眼眸中流转的光影明显变得更加复杂。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从未感觉自己成了什么神明,因为他本质上仍然是魏岚,一棵特别的世界树,只是被动地承载了一部分精灵的信仰洪流。
“所以,”魏岚总结道,“我无意中成了精灵信仰的‘蓄水池’,但水池本身并没有变成他们想象中的那位‘自然之神’?”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奥希妮娅用力点头,又拿起一片烤海苔,“咔嚓”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坏处。信仰之力对你这种本质特殊的存在来说,顶多算是……嗯,环境能量浓度高了一点?
“反正不会强迫你去扮演什么‘自然之神’的角色,你还是你。”
这倒是让魏岚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可不想哪天突然被精灵们的集体意识绑架,不得不按照他们对“自然之神”的想象去行动。
不过,这个话题也引出了他心中另外几个重要的疑问。既然现在有机会和一位神明面对面交流,而且还是相对健谈(甚至过于健谈)的这位,魏岚决定抓住机会。
“奥希妮娅,”魏岚的翡翠眼眸看向正拿着一颗荧光浆果对着光研究内部纹理的女神,“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问呗问呗!”奥希妮娅很爽快,把浆果丢进嘴里,被酸得皱了皱鼻子,“趁着我这儿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聊天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不过先说好,太复杂的数学题我可不会,我数学是跟海星学的,它们只有五条腿,数数超过五就得重新开始。”
“……不是数学题。”魏岚忽略了她后半句的玩笑,“是关于一些……异常现象,或者说空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娜迪娅、伊莎贝拉那里了解到的,以及自己亲身遭遇的关于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信息,用尽可能清晰的方式描述了出来:
“在西大陆,我和我的同伴遭遇了一个名为‘诺克斯马尔密会’的组织。他们崇拜一个叫做‘终焉之影’的虚构神只,信仰世界终将归于虚无。他们掌握了一种奇异的技术或力量,可以抹除物质存在,甚至触及灵魂。”
魏岚注意到,当他说到“湮灭陷阱”和“抹除存在”时,奥希妮娅脸上那轻松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真倾听”的神色。
他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发现并利用了某个被称为‘幽界’的奇异空间。根据缴获的他们称为‘幽界道标’的物品以及密会成员的口供,落入‘幽界’的事物,其在现实世界的对应存在会被消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密会致力于加速万物‘落入幽界’的进程。我想知道,您作为神明,是否了解这个‘幽界’?它究竟是什么地方?与神国,或者其他已知的空间层面,有什么关系?”
奥希妮娅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了手中正准备去拿的星光软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海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围神国那荡漾的水光仿佛也静止了一瞬。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比最深海域还要浓郁的蔚蓝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困惑和……思索。
“幽界……”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记忆中搜索,“抹除现实存在……仿佛从未存在……”
她沉默了大约十几秒,这在之前快言快语的对话节奏中显得格外漫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魏岚,缓缓地、非常确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奥希妮娅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跳脱,“我从未听说过‘幽界’这个名字,也从未感知到过这样一个能直接‘抹消’现实对应物的空间。”
看到魏岚眼中流露出的些许意外,奥希妮娅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神明吗?怎么会不知道?’”
她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但这就是现实。魏岚,我们这些神明的‘视野’,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局限得多。”
“我们高高居于神国,听起来很厉害对吧?但实际上,神国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奥希妮娅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自嘲,“我们无法像凡人想象的那样,‘全知全能’地俯瞰整个世界。
“大部分时候,我们了解下界——也就是你们生活的那个现实世界——的主要途径,就是信徒的祈祷。
“信徒祈祷时,他们的意识会通过信仰的纽带,将一部分信息——他们的处境、他们的诉求、他们所见所感的一部分——传递上来。”奥希妮娅解释道,“就像……嗯,就像你们凡人通过小孔看世界,只能看到孔对面的那一小片景象。我们通过这些无数个小孔,拼凑出世界的模糊图景。
“信徒祈祷什么,我们‘听’到什么。信徒信仰中蕴含的集体认知,塑造了我们的‘知识库’。如果一件事,从未在任何信徒的祈祷、传说、或集体潜意识中出现过,那么,我们对它就几乎一无所知。”
她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说吧。我的‘知识’里,充满了关于海洋、航行、风暴、宝藏、深海生物、潮汐规律……这些我的信徒们世世代代念叨的东西。
“我精通怎么让一艘船在风暴中保持稳定,怎么引导鱼群前往丰收的海域,甚至怎么用星光和海盐烤出好吃的海苔——因为这是我自己琢磨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关于陆地上某个特定城市的地下发生了什么阴谋,某个隐秘组织在研究什么禁忌技术,一个从未在任何海洋相关传说中出现过的‘幽界’……
“如果我的信徒们没有向我祈祷相关的内容,或者这些信息没有通过某种方式‘污染’到与海洋信仰相关的集体认知,那么我就不会知道。”
魏岚明白了:“所以你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受限于信徒的认知。”
“没错!”奥希妮娅点头,“如果我的信徒里没人知道‘幽界’,没人祈祷时想着‘幽界’,那我几乎不可能主动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么,下一个问题,”魏岚继续问道,“关于这个世界本身。除了已知的泛大陆、南极大陆,以及北极的永恒风暴带,在浩瀚的海洋中,是否还存在其他未知的大陆或巨型陆地?在您漫长的存在中,是否有信徒的祈祷或传说,提及过‘海外之地’?”
这是一个关于世界地理的根本问题。它直接关系到幽界中那些“其他大陆的残骸”来自何处。
奥希妮娅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海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她的语气相当肯定,“至少从我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以来——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所‘知道’的,或者说,我的信徒们世世代代坚信并传递给我的‘世界图景’里,就只有东西相连的这一片巨大的泛大陆,以及传闻中被冰封的、无法接近的南极大陆。哦,还有北极那个能把一切撕碎的风暴带。”
她拿起那杯冒着泡泡的饮料,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就连南极大陆的存在,我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确切’知道的。还是因为那次……呃,艾斯特维尔港的事儿,圣光家那丫头给你的饮料弄什么洗礼,结果惊动了我和圣光家那位。
“我们俩的注意力被你的存在吸引过去,才‘看’清了那片被冰封的土地。在那之前,南极大陆对我和圣光来说,也基本等同于‘可能存在但未被证实’的传说。”
魏岚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连海洋女神这位理论上应该对世界水域和陆地分布最为了解的神明,都明确表示不知道其他大陆的存在。
那么,诺克斯马尔密会在幽界“虚无之海”中发现的其他大陆残骸,其来源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史前文明?还是来自……其他维度?
他暂时压下这个越发深邃的疑问,提出了下一个,也是他颇为关心的问题:“关于六神教会的实验——那些像艾拉、菲娜一样,被人工赋予多系魔法天赋的孩子,您知道多少?
“这种涉及灵魂本质、强行糅合不同力量本源的操作,在您看来,是否触及了某种禁忌?”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两个更让奥希妮娅在意。她放下了饮料,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望向神国那波光粼粼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
当她转回头看向魏岚时,脸上那种惯有的活泼笑容淡去了不少。
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回答本身并不出奇,符合她之前关于神明认知局限的解释。但魏岚敏锐地察觉到,奥希妮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有些细微的不协调。
那不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缺乏这方面的信息”,反而更像是在……重复某个结论,或者说,在对自己强调这一点。
“您……不知道?”魏岚追问了一句,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但六神教会几乎都深度参与了这些实验。按理说,涉及如此多信徒——哪怕是作为实验品的信徒——并且与‘魔法天赋’、‘灵魂’这些广泛概念相关的事情,多多少少应该会在信仰网络中留下痕迹,被相关神明感知到一些端倪吧?
“尤其是,实验似乎造成了某种灵魂上的‘异变’,让这些孩子能无意识地触及幽界。”
奥希妮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避开了魏岚的目光,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星光软糖,手指却在碰到软糖前停顿了一瞬,转而拿起了旁边一片已经有些凉了的烤海苔。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咬字也稍微重了一点点。
她将海苔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视线落在自己裙摆流动的星光上,仿佛在专注地品尝味道。
第300章 律法之神的现状
奥希妮娅将那片凉了的烤海苔嚼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动作略显刻意。她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过于灿烂、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猛地从珍珠凳子上跳了起来。
“哎呀,光顾着吃零食说闲话了!”她双手叉腰,海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闪亮的弧线,“难得有客人来,怎么能一直窝在这个小角落?走走走,我带你逛逛我家!海洋神国,可不是只有这点烤海苔摊子!”
她不由分说地再次抓住魏岚的手腕,力气依旧大得惊人,拖着他就要离开这片由砗磲贝壳和珍珠凳构成的休息区。
那股子不由分说的热情劲头,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刚才关于六神教会实验的话题彻底掀过去。
魏岚的翡翠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丝飞快掠过的、近乎本能的回避。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自己,踏上了那条温润的白色石板路。
既然这位神明不愿深谈,强求也无益。更何况,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了解神明与世界本质——已经收获颇丰。至于那些教会实验的黑暗内幕,或许有别的途径可以探查。
奥希妮娅似乎松了口气,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开始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导游。
“看那边!‘潮汐回廊’!”她指着道路左侧一片区域。
那里并非建筑,而是一道道凭空垂落、不断流动变换的巨型水幕,水幕中映照出世界各地海洋的景象——有时是风暴中挣扎的航船,有时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珊瑚礁,有时又是幽深海底缓慢游弋的巨兽。
景象不断切换,仿佛一幅幅活动的壁画。
“信徒们祈祷时关于海洋的强烈印象,有时会在这里留下投影,挺有意思的,就是看多了有点晕。”
她又指向右侧,那里矗立着几座由整块巨大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尖塔,塔身内部仿佛有星河在流动。
“那是‘星辉灯塔’,我的‘收藏室’之一!里面放着一些我觉得挺好看的海底奇物,还有历代海洋圣女给我上供的一些小玩意儿。改天有空带你进去瞅瞅!”
她拉着魏岚穿过一条由发光的银色小鱼群自然汇聚而成的“拱门”,来到一处更加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状喷泉,喷涌出的不是水,而是纯净柔和的蓝色光粒,如同逆向流淌的星河。
广场边缘,一些身影在模糊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有的像是身披鳞甲的深海卫士,静默肃立;有的则像是哼唱着空灵歌谣的塞壬,身影缥缈。
“这些都是神国的‘居民’,”奥希妮娅随口解释道,“一部分是信仰之力自然凝聚的仆从或象征,一部分是历代足够虔诚、灵魂特质又特别契合海洋的信徒,死后一点真灵被接引上来形成的……嗯,算是‘英灵’或者‘祈并者’?
“不过他们大多没什么清晰的自我意识了,更像是一段记录了特定情感或记忆的能量回声。”
魏岚注意到,无论那些身影看起来如何生动,他们的眼神都是空洞或凝固的,仿佛沉浸在永恒的、单一的瞬间里。
那个塞壬一直在重复某个小节的旋律,深海卫士的视线则固定在前方某一点,千年不变。
奥希妮娅带着他走过广场,踏上一道蜿蜒上升的、由流动水光和凝固气泡构成的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观景台,仿佛由一整块剔透的海晶石雕琢而成,栏杆上缠绕着永不凋零的发光海藻。
站在观景台边缘,视野极度开阔。下方是整个海洋神国的缩影——宏伟的水晶宫殿、流淌的光之河、摇曳的巨型珊瑚森林、悬浮的岛屿状云母丛……光影交织,美轮美奂。
然而,魏岚的视线越过这些奇景,投向更远方。
神国的边缘,清晰地存在着“边界”。
那并非墙壁或屏障,而是一种景象的“终结”。在某个确定的距离之外,无论是发光的海洋、星空般的穹顶,还是那些奇异的建筑,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突兀地消失在一种柔和的、灰蓝色的“虚无”之中。
那虚无并非黑暗,也不可怖,只是空无一物,绝对的“无”。仿佛一幅无比精美的画卷,被框定在了某个固定的尺寸里,画框之外,只有留白。
魏岚能感觉到,那里存在着强大而稳固的“规则”力量,限制着一切有形或无形的存在向外延伸。那是神国的“定义”本身,是信仰为这位海洋女神划定的“疆域”。
奥希妮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活泼淡去了一些。她趴在晶莹的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蔚蓝色的眼眸望着那片虚无的边界,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那就是‘边界’。神国的边缘,也是我的……活动范围的极限。”
她转过头,看向魏岚,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听起来很厉害吧?海洋女神,掌管着世间所有水域,信徒遍布沿海与岛屿。我的神国广阔、美丽,充满力量。”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脚下辉煌而寂静的国度:“但这里再大,也是个囚笼。一个由‘海洋女神应该是这样的’、‘海洋女神应该拥有这样的国度’等等无数信徒的集体想象,共同编织成的、无比精致的囚笼。”
“我离不开这里。”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的‘存在’被锚定在此处。我可以在神国内随心所欲地改变景观,变出烤海苔……但只要我想跨出那个边界,哪怕一步,就会感觉到‘存在’本身开始不稳定。
“那不是疼痛或阻碍,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不被允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我说:‘不,海洋女神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她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神国,又像是在展示无形的镣铐:“信徒们相信海洋女神居于深海之上的辉煌神国,那么我就必须在这里。
“他们相信女神通过祈祷倾听信徒的声音,那么我主要的感知渠道就被限制在那些祈祷的只言片语里。
“他们相信海洋代表着自由与冒险,所以我天性里就有不安分的一面,可这面天性却被困在这个走不出去的地方……是不是有点讽刺?”
魏岚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那种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还只是一棵树的时候。
在广袤无边的南极冰原上,他扎下根,静静生长。他能感知到风霜雨雪,感知到遥远大陆上零星生命的喧嚷,感知到脚下地脉缓慢的流动,甚至能隐隐触及星辰的轨迹。
他的意识可以随着根系和枝叶无限延伸,在精神层面,他的“领域”庞大无比。
但本质上,他动不了。
他的树干就是他的身躯,他的根系就是他的双脚。他只能永远站在那里,看着极光变幻,承受着永无止境的严寒与孤寂。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观察者”,而这份观察的职责,似乎要持续到时间尽头。
直到他遇到了周璃昀,学会了化形,凝聚出这个可以行走的木质分身,才算获得了一丝行动的自由。
即便如此,他的本体依然扎根南极,分身活动范围和精神感应也仍有极限。
某种意义上,他与这些神明有着相似的处境——拥有超越寻常生命的力量与视角,却被某种更根本的规则或本质束缚在固定的“位置”上。
“我能理解。”魏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共鸣,“漫长的时光里,固定的位置,有限的感知渠道……还有孤寂。”
奥希妮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意味:“是吧?所以我才说,你能跑来串门,我有多高兴。”
她转身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神国穹顶上荡漾的水光游鱼,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圣光家那位,估计还能端着架子在她的圣座上坐到天荒地老。财富女士可能忙着数她的金币。
“战争那个傻子……谁知道他在自己的血色竞技场里干嘛,也许在和自己幻化出的对手摔跤玩。”
“说起来,”魏岚顺着她之前的话头,问道,“你之前提过一句,律法之神似乎很久没有消息了。具体是什么状况?”
奥希妮娅转过身,重新趴在栏杆上,侧头看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律法之神啊……”她拖长了调子,蔚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说实话,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这些神之间又不像你们凡人能串门喝茶,最多就是通过信仰网络有那么一点极其模糊的感应。”
她摊了摊手:“大概几百年前开始吧,我就觉得‘律法’那边传过来的‘感觉’越来越……稀薄?微弱?就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余温。现在嘛,基本算是彻底没动静了,跟断线了似的。”
魏岚:“彻底消失了?”
“谁知道呢。”奥希妮娅耸耸肩,“可能是‘死’了——我是说,神格消散,意识回归虚无。也可能是……跑了。”
“跑了?”魏岚抓住这个词。
“对啊,跑了。”奥希妮娅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表情,“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们这些神,是被信仰‘拴’在神国的。但‘拴’这个字,重点在于绳子那头有没有人用力拉着。”
她解释道:“律法之神的情况很特殊。理论上,祂是人类帝国的国教神,信徒应该很多对吧?可问题在于,人类帝国那个皇帝,还有他手底下那帮贵族、官僚,真的‘信仰’律法之神吗?”
她没等魏岚回答,自己就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他们更像是把‘律法之神’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推行帝国法律、维护统治秩序的名头。
“裁决神殿从上到下都听皇帝的,神谕就是圣旨换了个说法。这种信仰,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对‘律法’本身的敬畏和遵从?恐怕更多的是对‘帝国权威’的恐惧和服从吧?”
“信徒的信仰不虔诚,甚至信仰的对象都模糊了——到底是信‘律法’,还是信‘皇帝的律法’?”奥希妮娅总结道,“这样一来,指向律法之神的那根‘信仰之绳’自然就松了、朽了、快断了。当民众的集体思潮不再真正指向祂,维系祂存在和束缚祂的根基就动摇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不确定:“所以,如果律法之神真的够聪明,或者够……厌倦了,趁这个机会,挣脱那已经朽烂的‘绳子’,从神国的囚笼里跑掉,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当然,这只是我的瞎猜。也可能就是单纯支撑不住,消散了。”
第301章 野史居然是真的
魏岚听着奥希妮娅关于律法之神现状的猜测,翡翠眼眸中光影流转。神明因信仰而生,亦可能因信仰的变质或消散而衰弱、甚至“逃离”——这个概念对他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颇有助益。
那么,教会呢?那些在世间行走,构建起与神明沟通桥梁的组织,它们又是如何诞生的?是否也如神明本身一样,有着不那么“神圣”的起源?
他想起在大图书馆时,莱克茜眉飞色舞向奥莉维拉讲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野史”。
当时只当是小丫头为了蒙混过关或者吹牛瞎编,结合奥希妮娅刚才关于神明本质的“大实话”,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似乎突然多了几分值得玩味的余地。
魏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适当的好奇,如同闲聊:“说起信仰和教会……奥希妮娅,你们这些神明,和后来建立的那些庞大教会组织之间,具体是怎么关联起来的?比如您的海洋教会,是怎么开始的?我有点好奇最初的‘传教’过程。”
奥希妮娅正从观景台栏杆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水泡里摸出一颗新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珠子糖,闻言,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一边被冰得“嘶嘶”吸气,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
“哦,你说海洋教会啊?那帮孩子……”她舔了舔嘴唇,回味着糖的滋味,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怀念”和“觉得有趣”之间的表情,“说起来还挺乐的。你想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完全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题,态度随意得就像要讲个邻居家的八卦。
“当然想听,您要是不介意的话。”魏岚从善如流。他正需要这样的“第一手资料”。
奥希妮娅拍了拍手,观景台光滑的地面上立刻升起两个更为舒适的、仿佛由温润海玉构成的宽大座椅,旁边还附带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两杯自动续满泡泡的饮料和一碟新出现的、像是某种透明虾片的东西。
她舒舒服服地瘫进其中一个座椅里,翘起腿,裙摆上的星光随着动作流淌。她拿起一片虾片,“咔嚓”咬了一口,这才开始讲述。
“首先你得知道,我——海洋女神奥希妮娅——可不是那帮人类水手或者沿海渔民给‘想’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方神国边缘那些模糊的深海卫士和塞壬的影子,“最早‘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存在’的,是生活在广袤外大洋深处,那些历史比人类帝国、甚至比精灵帝国还要古老得多的深海族群。
“深海裔,人鱼,巨鲸族,发光水母群落,深渊爬行者……种族多了去了,样子也千奇百怪。”奥希妮娅比划着,“他们世代生活在海里,大海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切——是家园,是战场,是粮仓,是坟墓,是母亲,也是需要敬畏的狂暴力量。
“深海的环境可比你们陆地上复杂危险多了。暗流,海沟,火山,巨型海兽,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能量乱流。”她耸耸肩,“生活在那里,你需要一点‘寄托’,一点‘解释’,更需要一种能将不同族群联系起来的‘共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关于‘海洋母亲’或者‘统御波涛的意志’这样的模糊概念,就在那些深海智慧种族的集体意识里慢慢形成了。”奥希妮娅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
“他们敬畏海洋的力量,依赖海洋的馈赠,又渴望能理解甚至一定程度上‘安抚’海洋的愤怒。一代又一代,这种共同的、强烈的‘想象’和‘期盼’汇聚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她顿了顿,看着魏岚:“然后,就像我之前跟你解释过的,‘砰’!我这个符合他们想象的‘海洋意志的化身’,或者说‘海洋母亲’,就被这股庞大的集体思潮给‘捏’出来了,顺带连这个神国也被‘定义’好了。”
“所以,”魏岚理解了,“您在海洋教会于人类中建立之前,就已经因为深海族群的信仰而存在了。您的‘神格’和‘基本性格设定’,主要来自于他们。”
“没错!”奥希妮娅点头,“深海裔们想象中的‘海洋母亲’,强大、深邃、拥有无尽生命的活力,时而温柔哺育,时而展现雷霆之怒,同时庇护着所有海洋子民——不管他们长得像鱼还是像虾。”
她喝了口饮料,继续说:“所以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信徒’基本就只有深海里的各种智慧种族。他们通过一些古老的仪式、歌声或者精神共鸣向我祈祷,我也主要通过他们的‘频道’感知世界——那时候感知到的,基本都是海底的景象和深海种族的需求。”
“那后来,信仰是怎么传到人类那边的?”魏岚问出了关键。
“这个嘛,就纯属意外了。”奥希妮娅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好笑的表情,“大概……嗯,按你们人类的纪年,是七八百年前?具体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人类的海船还主要在近海和内海转悠,远洋航行技术烂得可以,一出事基本全船喂鱼。”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直到有一天,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类闯进了深海裔的领地附近!”
魏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怎么闯进去的?”
“还能怎么闯?倒霉催的呗!”奥希妮娅乐了,比手画脚,“那家伙是个跑私货的船长——这在人类那边好像叫‘走私犯’?反正干的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买卖。有一次他为了躲追兵,或者说为了抄近路运赃物,硬着头皮把船开进了一片浓雾弥漫、海流诡谲的陌生海域。
“结果你也猜到了,船差点散架,人也晕头转向,最后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还是被海流卷了进去,稀里糊涂就漂到了一个深海裔聚居地的外围屏障处。搁浅了,船破了个大洞,眼看要沉。”
奥希妮娅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压低声音,做出慌张的样子:“那船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闯进了海怪老巢,死定了!结果等来的不是怪物,而是一群骑着发光的鳐鱼、拿着珊瑚长矛、好奇打量他的深海裔巡逻兵。
“双方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那船长为了活命,也是机灵,把船上能拿出来的、人类造的稀奇玩意儿——什么玻璃珠子、小镜子、香料、还有几桶烈酒——全贡献出来了,点头哈腰,就差跪地磕头了。”
她笑嘻嘻地说:“深海裔那边呢,虽然警惕,但也不是嗜杀的种族。他们拿了东西,又检查了那破船,发现这人类虽然闯了进来,但好像没啥特别威胁,就是倒霉加胆大。加上那时深海裔正好有想和岸上人类进行有限度接触、换点陆地上特产的想法……
“所以就没杀他,反而把他和几个船员‘请’了回去,算是半俘虏半客人。”奥希妮娅总结道,“那个船长,为了保命,也为了以后还能利用这条‘秘密航线’,拼了命地表现友好,帮忙跑腿传话,慢慢还真和当地一个深海裔小头领混熟了。”
魏岚适时插问:“那个船长,是不是叫巴博萨?”
“对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巴博萨……还是巴巴罗萨?年代太久记不清了,反正是个b开头的!”奥希妮娅用力点头,一点也没觉得魏岚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可能以为他也是从什么古老记载里看到的。
她继续讲:“混熟了之后,巴博萨就发现,深海裔信仰一位‘海洋母亲’或者说‘女神’,而且这种信仰是他们社会运转的核心之一。他脑筋活络啊,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一方面继续帮深海裔在人类港口办些事,用他那套走私的门路换些深海裔需要的陆上物资;另一方面,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类水手和港口居民里,讲述关于‘仁慈而强大的海洋女神’的故事。”
奥希妮娅模仿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我在风暴里见过祂的光!’、‘迷航时听到过祂的指引!’、‘深海的神民都敬畏祂!信祂,在海上就能多一分庇佑!’——大概就是这类说辞。他把深海裔一些简单的祈祷仪式和象征符号,结合人类能理解的方式,包装了一下。”
“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特殊地位,显得自己‘有神明罩着’,方便做事。后来发现这么搞,不仅自己在水手圈子里声望高了,连带着他经营的走私路线都好像顺了不少——当然,这可能纯粹是他自己经营有方或者运气好。”
“总之啊,”奥希妮娅把最后一片透明虾片扔进嘴里,满足地嚼着,“那个巴博萨船长,靠着‘我在深海见过真神’这块金字招牌,回去以后简直如鱼得水。他本来就是个胆大心细、路子野的家伙(不然怎么敢跑私船),这下更是放开了手脚。”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手指在空中划拉着,仿佛在勾勒当时的场景:“他先是在艾斯特维尔港——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么个大港口,就是个规模大点的渔村兼走私窝点——找了一帮同样胆大不要命、或者走投无路的水手,把深海裔给他的几件信物一亮,再把自己那趟‘神国之旅’添油加醋一讲,什么‘骑着发光鳐鱼的神民引路’、‘海底辉煌的水晶宫殿’、‘女神于风暴中示现慈光’……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帮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家伙,本就迷信,见他真拿回来些从没见过的深海珍珠、发光珊瑚之类的东西,不由得就信了几分。巴博萨趁机扯起‘海洋女神庇佑’的大旗,拉起了自己的队伍。”
第302章 海洋教会的秘闻
“巴博萨一开始可能主要还是干他的老本行——走私,但打着女神的旗号,仿佛真多了层底气,内部规矩也按着从深海裔那儿学来的那套简化仪式搞,居然比别的松散海盗团伙显得更有凝聚力。”
奥莉维亚如果能听到这里,大概会目瞪口呆——她所服务的、管理着庞大海事产业的海洋教会,最初的“传教”竟然始于一个走私犯头子的自我包装和拉帮结伙。
“深海裔那边呢,”奥希妮娅继续道,“起初可能只是觉得这个人类挺识趣,能帮忙换点陆上的铁器、布匹、新奇作物种子什么的。但看着巴博萨的势力慢慢在人类港口站住脚,宣传的女神信仰也逐渐有了些影响力,他们也动了心思。
“深海裔虽然生活在海里,但也不是完全不需要陆地上的东西。有些矿产、药材、特定的植物,还有人类工匠打造的精细工具,对他们也有用。以前只能靠偶尔捡拾沉船漂流物,或者冒险靠近海岸线与零星人类交易,既危险效率又低。
“现在有巴博萨这么个‘代理人’,好像挺方便。他需要深海裔的庇护、一些海里的特产来维持自己的‘神启’人设,也需要深海裔的航道知识来开辟更安全隐蔽的航线;深海裔则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陆上贸易渠道和交流窗口。
“双方一拍即合,合作关系就这么定了下来。”奥希妮娅耸耸肩,“巴博萨的‘海洋教会’负责在人类世界活动,收集物资,传播信仰;深海裔则提供一定的保护,分享部分安全航道,偶尔派几个代表跟着巴博萨的船回港口‘露个脸’,坐实‘神民’的存在——这可把那些人类水手唬得一愣一愣的,信仰更虔诚了。”
魏岚想起卡珊德拉,那位海洋圣女:“所以,像卡珊德拉那样的,嗯,借助教会给的官方身份在人类世界活动的深海裔,很早就存在了吗?”
“那倒没有一开始就这么规范。”奥希妮娅摇头,“最早就是深海裔派几个观察员或者使者,跟着船来看看人类世界到底啥样,顺便监督巴博萨别乱来。后来发现人类这边虽然乱七八糟,但有些知识和技术确实有用,比如造船的某些设计、导航术的改进、还有医疗知识——虽然生存环境不同,但一些基础原理可以借鉴。
“一来二去,交流多了,就开始有深海裔的年轻人对人类世界产生好奇,想来学习。人类这边,巴博萨的继任者们——这时候已经发展成有一定规模的教团了——也意识到,让核心成员的儿子女儿去深海裔那里‘留学’,不仅能学到宝贵的海洋知识和生存技能,还能巩固和深海裔的关系,彰显自己‘神眷者’的地位。
“这种‘交换学习’慢慢就形成了惯例。”奥希妮娅想了想,“不过像卡珊德拉那样,深海裔血统浓厚、天赋又高,直接被当作‘圣女’培养的,算是比较顶尖和成功的例子。
“发展到今天,”奥希妮娅换了个腿翘着,“深海王国这事儿,在海洋教会内部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了。两边来往一直没断过,特别是后来教会牵头弄出那条能环绕星球的大航线之后,合作更多了。”
魏岚点头:“所以,普通民众如果好奇,其实也能打听到?”
“嗯,教会也没特意藏着掖着。毕竟那么多深海裔的学者、工匠时不时来港口交流学习,还有咱们这边的船员、技师去深海进修,人来人往的,哪瞒得住。”奥希妮娅笑道,“不过你也知道,渔民水手最爱传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什么‘夜里发光的人鱼在礁石上唱歌’啦,‘风暴里有巨鲸的影子护航’啦……其实多半就是看见了正常往来的深海裔或者他们的坐骑,被他们自己想象加工了。”
她耸耸肩:“教会也懒得纠正,反正这种带点神秘色彩的传闻,有时候反而让水手们对大海更敬畏,航行时更守规矩——毕竟都觉得有‘神民’在看着呢。”
魏岚沉默了一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莱克茜在图书馆,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讲述“野史”的样子:
“那位‘受感召的’巴博萨船长,出名以前是个走私犯!……为了活命,也为了以后能继续利用这条航线走私,他跟当地的深海裔首领达成了协议,帮他们在人类那边跑腿办事,顺便把海洋女神信仰的概念包装了一下,引入了人类港口。”
除去莱克茜那些夸张的修辞和市井的调侃,核心事实——走私船长巴博萨,误入深海裔领地,为利益引入信仰——竟然与海洋女神亲口所述的历史高度吻合。
莱克茜……她到底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秘辛的?
“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魏岚缓缓开口,翡翠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深思,“也很……写实。”
奥希妮娅没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得意地晃了晃脚丫:“那是!我亲身经历的,还能有假?”
就在这时,魏岚忽然感到一股微弱的“拉力”,从意识深处传来。仿佛一根连接着他与遥远彼端的无形丝线,被轻轻扯动。
同时,奥希妮娅也“咦”了一声,抬头看向神国那波光粼粼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远处。
“哦?时间到了?”她有些意犹未尽地撇撇嘴,“看来精灵那边那个‘大喇叭’撑不住了,能量在衰减。你这趟‘神国漫游’要结束了。”
魏岚也感觉到,自己这具意识投影的“存在感”开始变得稀薄,周围神国的景象微微荡漾起来,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真可惜,还没带你去看我的星光宝库呢。”奥希妮娅从观景台边缘跳下来,拍了拍手,走到魏岚面前,蔚蓝色的眼眸看着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点郑重的意味,“不过,能聊这么久,我已经很开心了,南极的大木头。”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了点魏岚木质胸膛的心口位置——那里虽然只是木质纹理,但魏岚却感觉一股温润清凉的意念流随之传递而来。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打电话’过来,记得让卡珊德拉那丫头提前捎个话,我准备更好吃的烤海苔招待你!”奥希妮娅最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逐渐飘远。
那股“拉力”越来越强。魏岚的视野开始模糊,奥希妮娅的身影和周围辉煌的神国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淡去。
嗡——
熟悉的、穿透灵魂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逆向的。魏岚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浪潮裹挟着,沿着来时的“通道”飞速倒退。
光怪陆离的流光再次充斥视野,破碎的噪音和意念片段呼啸而过。
林冠城,“穹顶之冠”平台。
巨大的“心识棱晶”喇叭口内,奔腾的能量洪流肉眼可见地减弱、平息。那冲天而起的翠绿银白光柱迅速收缩、消散。
聚焦平台上,魏岚木质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双一直紧闭 的翡翠眼眸,缓缓睁开。
眼眸深处,无数流转的光影和符号迅速沉淀、隐没,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邃。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精灵技术官都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呆呆地望着平台中央。多层观测平台上,每一个精灵——无论是学者、法师还是皇室侍卫——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凝固在魏岚身上。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格伦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主控台后扑出来,厚眼镜歪斜着挂在鼻梁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劈了叉:
“魏、魏岚先生?!你……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意识还清醒吗?刚才……刚才能量读数最后阶段有异常波动,我们差点以为连接要崩溃了!你……你……”
他语无伦次,想冲上前检查,又被魏岚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复的、仿佛带着遥远时空气息的气场慑住,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
芙蕾雅女皇也从指挥位上快步走下,墨绿色的猎装下摆随着动作轻扬,浅金色的眼眸紧盯着魏岚,等待他的回应。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魏岚动了。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木质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张开,仿佛在确认这具身躯的掌控权完全回归。
然后,他抬起头,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围拢过来的格伦姆和芙蕾雅女皇,最后落在远处满脸焦急的奥莉维亚和目瞪口呆的莱克茜身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连接成功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成……成功了?!”格伦姆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脸上的皱纹因为极致的狂喜而全部舒展开,他甚至原地跳了一下,完全不顾及大学者的形象,“真的成功了?!您……您确定?!您感知到了什么?是……是哪位尊神?信号稳定吗?有没有看到……呃,接收到任何……神谕?或者启示?”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恨不得立刻把魏岚按在椅子上,用最精密的仪器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再把所有细节拷问出来。
芙蕾雅女皇也上前一步,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但她强行压制着,保持着女皇的仪态:“魏岚先生,您是说……‘天穹之语’真的建立起了与神明的联系?”
“嗯。”魏岚再次肯定,他顿了顿,补充道,“连接到了海洋女神。”
“海洋女神?!”奥莉维亚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捂住了嘴,但眼中的震撼丝毫未减。
格伦姆已经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了:“海洋女神!慈爱广博的海洋女士!太好了!这证明我们的理论完全正确!‘心识棱晶’能够锁定并模拟出神性频率!能量通道稳定!信号接收与放大体……呃,魏岚先生,您完美地履行了职责!
“您感觉如何?连接建立的瞬间,是什么样的体验?海洋女神……祂……祂有没有传递什么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意念片段?”
魏岚想了想:“她……挺健谈的。”
第303章 莱克茜就是莱克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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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莱克茜的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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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莱克茜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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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凡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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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来自律法之神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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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战争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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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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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魏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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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出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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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银帆城
海鸥的叫声从遥远变得清晰。
艾拉站在船舷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逐渐放大的港口轮廓。他们已经航行了五天,这是第一个正式停靠点。
银帆城。
和艾斯特维尔港那种混杂着鱼腥、香料与各地口音的喧闹不同,靠北的银帆城的海风更冷冽,也更干净。
港口的建筑多是浅灰色或白色的石头砌成,屋顶铺着深蓝色的瓦片。码头上秩序井然,货堆盖着防雨的油布,捆扎得整齐。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粗布短褂,扛着货物来回,很少大声吆喝,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号子。
圣光教会的船有专用泊位。船身轻轻靠上码头时,艾拉已经看到了等在栈桥尽头的那一行人。
大约七八个人,都穿着圣光教会的白色或浅灰色长袍。为首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背微微有些驼,但站得很稳。他手里挂着一根简单的木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正望着缓缓靠岸的船。
老人身后站着三个人,明显是核心人物。
最左边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肩背挺得笔直。
他有一头修剪得很短的棕色头发,脸型方正,眉毛浓黑,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清澈。他穿着审判官标准的深灰色长袍,腰束皮带,挂着一柄样式朴素的长剑。整个人像一株刚长成的松树,挺拔,干净。
中间的是个中年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温和,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穿着浅白色的长袍,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袍子下摆和手肘处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淡黄色污渍,像是面粉或者药膏。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自然地带一点微笑,目光柔和地看向船只。
最右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圆脸,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
他穿着主祭级别的浅灰色长袍,没戴帽子,脸上挂着一种极有感染力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他正微微侧头和身后的一个年轻神官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不断比划。
船板“咚”的一声搭上码头。
伊莎贝拉率先走下船。她纯白的长袍在港口带着咸湿的风中微微飘动,周身那层朦胧的光晕在银帆城清亮的晨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反而有种温润感。她脸上已经挂起了那标志性的、悲悯而温和的微笑。
“塞勒斯主教。”伊莎贝拉的声音清澈平和,她走到老人面前,微微欠身,“有劳您亲自迎接。”
老主教塞勒斯松开木杖,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标准的教会祝福手势,声音苍老但清晰:“欢迎回到北境,伊莎贝拉阁下。旅途辛苦了。”
他身后的三人同时躬身行礼。
伊莎贝拉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微笑不变:“这几位是?”
塞勒斯主教侧身,用木杖指了指那个年轻审判官:“卢克,银帆城审判庭的审判官,负责本城及周边村镇的律法裁决与异端稽查事务。”
他又指向中年女人:“梅莉莎,掌管教区的慈济院、孤儿收容所和贫病救助站。”
最后是那个微胖的男人:“安德烈,我的副手,协助处理教区日常教务,也负责与城中商会及市政厅的联络。”
卢克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动作干净利落:“愿圣光指引您的道路,伊莎贝拉阁下。银帆城审判庭听候您的差遣。”
梅莉莎微微屈膝,姿态朴实:“阁下,慈济院的孩子和病人们都在期盼您的到来。愿您的光辉抚慰他们的苦痛。”
安德烈则笑呵呵地鞠了半个躬:“可把您盼来了,阁下!路上还顺利吧?住宿都安排妥了,就在大教堂旁边的静思园,清净,离哪儿都近。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行!”
伊莎贝拉一一点头回应,笑容温和得体:“感谢各位。愿圣光铭记诸位的辛劳。”她顿了顿,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这位是艾拉,将随我同行。”
艾拉一直站在伊莎贝拉侧后方半步,没说话,冰蓝色的眼睛像扫描一样把对面几个人仔细看了一遍。听到自己被提到,她只是抿了抿嘴,算是打过招呼。
塞勒斯主教的目光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一瞬。老人的眼睛很锐利,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欢迎你,孩子。”
安德烈笑眯眯地冲艾拉摆了摆手,像是招呼一个普通晚辈。
“阁下远来辛苦,请先随我们去静思园安顿吧。”塞勒斯主教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晋升仪式的筹备事宜,安德烈会向您详细汇报。午后,若您方便,老朽有些教区事务希望能聆听您的指导。”
“理应如此。”伊莎贝拉颔首。
一行人离开码头,走上银帆城铺着青灰色石板的街道。街道很干净,两旁是整齐的石砌房屋,店铺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朴素的字体写着经营范围。
行人看到教会的队伍,大多会驻足低头,在胸前画个圣徽,然后安静地让到路边。整个城市有种克制的、秩序井然的气氛。
艾拉跟在伊莎贝拉身边,边走边打量四周。和艾斯特维尔港那种混乱中蓬勃的生命力不同,银帆城的一切都显得……规矩。
静思园果然就在大教堂旁边,是一个由白色矮墙围起来的小院落,里面有几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风格简洁。院子里种着些常青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安德烈熟门熟路地引着伊莎贝拉和艾拉来到一栋小楼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阁下住二楼的主间,视野好,也安静。艾拉小姐的房间在隔壁,已经收拾出来了。午餐会准时送来。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拉一下客厅的铃绳就行,随时有人候着。”
他又转向伊莎贝拉,压低了些声音:“主教大人希望在午后三时,于他的书房与您会面。您看这个时间是否合适?”
伊莎贝拉点头:“可以。”
“那好,我就不多打扰了。”安德烈笑着退后两步,“愿您有个舒适的午休。”
卢克和梅莉莎也再次行礼告辞。卢克离开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均匀。梅莉莎则对艾拉又笑了笑,才转身跟上塞勒斯主教的步伐。
小楼的门轻轻关上。
艾拉站在门厅里,环顾四周。客厅不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摆着几张铺着白色麻布罩子的椅子和一张方桌。窗户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修剪过的灌木和远处大教堂灰色的尖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薄荷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房间在楼上。”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她已经走上去了。
艾拉跟上。二楼有两个房间,门对门。伊莎贝拉推开了左边那扇,艾拉则进了右边。
她的房间比想象中好。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和深蓝色的薄毯。
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东,能看到街景的一角。桌上放着一个陶水壶和倒扣着的杯子,还有一小盘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饼干的东西。
艾拉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依然安静。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坐回床边。
隔壁传来极轻微的、伊莎贝拉放置物品的声音,很快就安静了。
艾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船上的几天,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房里,要么练习魔法控制,要么睡觉。伊莎贝拉没来烦她,只是每天固定时间会敲门叫她吃饭,顺便问两句“睡得如何”“有没有晕船”,态度自然得像真的只是个同行的长辈。
艾拉知道不是。这个白袍女人做事总有她的目的。带自己来北境,绝对不只是“顺路”。
但她懒得猜。只要能见到卡伦,其他都无所谓。
午饭准时送来。一个穿着干净围裙的哑巴老妇人端着托盘,轻轻放在一楼客厅的桌上,然后默默退了出去。饭菜很简单:烤鱼,煮土豆,清水焯过的蔬菜,黑面包,还有两碗飘着几片香草的清汤。
伊莎贝拉下楼时,艾拉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人沉默地吃完饭,伊莎贝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艾拉。
“下午我要和塞勒斯主教会面。你可以留在房间休息,或者……”她顿了顿,“银帆城的街道还算安全,如果你想出去走走,也可以。记得在日落前回来。”
艾拉抬起眼睛:“你不管我?”
“你不是需要被看管的孩子。”伊莎贝拉微笑,“记得带好手环。别惹麻烦。”
艾拉哼了一声,没说话。
午后两点多,伊莎贝拉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白色长袍,离开了小楼。艾拉从窗户看到她走向不远处的大教堂侧门,一个年轻神官在那里等候,引着她进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艾拉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出去走走。
她跳下床,从背包里拿出娜迪娅给的那个绣金线小钱袋,掂了掂,塞进裤子口袋。又检查了一下腕上的木质手环,确认它稳稳地套在手腕上。然后她下楼,推开小楼的门,走进了银帆城下午的阳光里。
第313章 银帆城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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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又是孤儿院?
艾拉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进一条窄些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是住家,晾衣绳横跨在巷子上方,挂着洗好的床单、衬衫、围裙。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面白帆。
巷子深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艾拉走近些,看见四五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一个蒙着眼睛的男孩靠在墙边数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我来找啦!”
其他孩子早就躲好了。蒙眼男孩扯下布条,开始东张西望。他先跑到一个破木桶后面看了看,没人;又掀开晾着的床单往里瞅,还是没人。
艾拉站在巷子口看着。有个小女孩躲在一堆空木箱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结果被男孩发现了。“抓到莉莉啦!”男孩欢呼着跑过去。
小女孩尖叫一声跳出来,笑着要跑,但已经被抓住了。两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艾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金砂城的晨星小队。科尔一定会当抓人的那个,伊莱娜肯定躲不好,雷恩大概会找个谁都想不到的角落……
她正想着,那个叫莉莉的小女孩忽然转过头,看见了艾拉。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棕色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脸上有点雀斑。她眨了眨眼睛,朝艾拉挥挥手:“你要一起来玩吗?”
其他孩子也看了过来。抓人的男孩挠挠头:“人多了好玩!”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了。”她声音有点硬。
小女孩莉莉却跑了过来,仰头看着她:“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路过。”艾拉简短地说。
“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那跟我们一起玩嘛!”莉莉拉住艾拉的袖子,“捉迷藏可好玩了!”
艾拉看着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小手,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她皱了皱眉,但没甩开。“我真的不玩。”
“哦。”莉莉有点失望地松开手,但还是仰着脸问,“那你从哪儿来呀?”
这个问题让艾拉顿了顿。“南边。”
“南边是哪儿?比港口还南吗?”
“嗯。”
“那很远吧?”莉莉的眼睛瞪大了,“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妈妈说我舅舅去过艾斯特维尔港,说那里好大好大,船多得数不清。”
艾拉点点头。“是挺大的。”
“你坐船来的吗?大船还是小船?海上好玩吗?我妈妈说大海有时候很凶,会发脾气掀翻船,是真的吗?”
莉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你见过海盗吗?”“南边的鱼和这里的一样吗?”“有没有见过会吃人的大鱼?”
艾拉被他们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坐的是教会的船。”
“哇!”
孩子们齐齐发出惊叹。连那个抓人的男孩都凑近了点:“就是那种白白的、有金色标志的大船吗?我爸爸说那种船可厉害了,风暴来了都不怕!”
“船上是不是有好多神官?他们都穿白衣服吗?”
“你有没有见到活圣人?我妈妈说活圣人会发光!”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艾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孩子和晨星小队那几个家伙有点像——都爱问东问西,都对新奇事物充满兴趣。
“见到了。”她说,“就跟我一起下船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活圣人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是不是真的不吃饭不睡觉。
艾拉被吵得有点头疼,但还是挑着回答了几个问题:“跟普通人长得差不多。”“说话……挺温和的。”“吃饭,也睡觉。”
“我就说吧!”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得意地说,“我奶奶说活圣人也是人,只是被圣光选中了。”
“但我妈妈说活圣人不会老!”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反驳。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巷子里吵得像一窝小雀。艾拉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关于活圣人、大船和风暴的问题,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兴奋的小脸。她回答得很简短,但孩子们似乎毫不在意,光是“活圣人真的吃饭”这个信息就足够他们争论好一阵子了。
正闹着,巷子口陆续传来大人的呼唤声。
“罗伊!回家吃饭了!”
“米娜!别玩了!”
“小杰克!你爸喊你!”
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听见自家大人的叫声,一个个露出“糟糕”的表情,刚才还兴奋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我得走了,”那个叫罗伊的胖男孩说,“我妈叫我第二遍的话,晚上就没甜点吃了。”
扎羊角辫的米娜也朝艾拉挥挥手:“谢谢你告诉我们活圣人的事!明天要是你还在这儿,我们再一起玩!”
“明天我要帮爸爸补渔网。”另一个瘦高的男孩说。
孩子们一边说着,一边朝巷子口跑去,还不忘互相喊“明天见”。转眼间,刚才还热闹的巷子,就只剩下艾拉和那个棕色头发、扎两个小辫的莉莉。
风还在吹,晾着的床单和衬衫轻轻摆动。艾拉看了看莉莉,发现这个女孩没走,还站在她面前。
“你不回家?”艾拉问。
莉莉仰头看着艾拉,小脸上还挂着笑。巷子里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伸手拨了拨。
“我家在城另一边呢,”她说,“得穿过半个城才能到。妈妈让我太阳落山前回去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艾拉:“你要去哪儿?回码头那边吗?”
艾拉摇头。“没定。”
“那……”莉莉眼睛亮起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一个人走那么远,路上怪没意思的。咱俩做个伴?”
艾拉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巷子口,外面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回静思园也是一个人待着,伊莎贝拉那个会不知道要开多久,何况自己和她也没什么好聊的。
“……行。”她说。
莉莉立刻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截的门牙。“太好啦!走吧,我知道一条近路,比走大路快!”
她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脚步轻快。艾拉跟在她后面。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壁上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莉莉熟练地在几个岔口左拐右拐,显然对这片很熟。
“你常走这条路?”艾拉问。
“嗯!”莉莉头也不回地说,“我跟罗伊他们经常在这儿玩。有时候回家晚了,就走这条近路,能少走好多呢。”
她跳过一个小水洼,落地时溅起几点水花。“小心点,这儿老是积水。”
艾拉跟着跳过。她的鞋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拐出巷子,眼前是一条艾拉没走过的街。这条街比之前那条窄,两边的房子也更旧些,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但窗台上依然摆着花盆,有的种着香草,有的开着小白花。
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一个老奶奶正在剥豆子,豆荚“噼啪”裂开的声音清脆。她抬头看见莉莉,笑眯眯地打招呼:“小莉莉,又玩到这时候才回家?”
“梅尔奶奶好!”莉莉脆生生地回应,“我今天认识了个新朋友!”
老奶奶眯起眼睛看了看艾拉,点点头:“好,好。路上小心啊。”
“知道啦!”
莉莉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跟艾拉说:“梅尔奶奶家的猫上个月生了四只小猫,可胖了。罗伊想抱一只回去,但他妈妈不让,说猫掉毛。”
艾拉“嗯”了一声。她注意到这条街上的人看起来没那么富裕,衣服洗得发白,补丁也多,但大家脸上神色平和。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看见莉莉都挥手打招呼。
“他们都是你朋友?”艾拉问。
“有些是,有些就是住得近认识。”莉莉说,“城西这边孩子多,大家都一起玩。城东那边住的多是商人啊、神官啊,他们家孩子不怎么跟我们玩。”
她说着,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只容一人通过。莉莉走在前面,艾拉跟在她后面。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遮住了大部分光线,里面凉飕飕的。
“怕黑吗?”莉莉回头问,“这儿有点暗,但很快就出去了。”
“不怕。”艾拉说。她在金砂城的下水道里待过,比这黑多了。
果然,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前面就亮了起来。巷子出口通向一条稍宽的街道,街边有家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来。几个工人推着运煤的小车从铺子后面绕出来,脸上沾着煤灰。
莉莉带着艾拉穿过街道,又钻进对面的一条小路。这么七拐八拐,艾拉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能跟着莉莉走。
路上莉莉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说“这儿有家卖蜂蜜饼的,可好吃了但贵”、“那个水井的水特别甜”、“去年那棵老树被雷劈了,现在只剩树墩了”。
艾拉默默听着。她发现银帆城比她想象的大,街巷交错,像一张复杂的网。莉莉熟练地在网中穿行,显然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太阳又低了些,阳光变成金红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回家准备晚饭。空气里飘着炖菜的香味,还有烤面包的焦香。
“快到了。”莉莉说,语气轻快起来。
她们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街对面有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建筑的外墙刷成温暖的米黄色,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
建筑前面围着矮矮的石墙,墙内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苹果树,这个季节树上已经结了些小青果。
建筑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门楣上方的石墙上镶嵌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圣光庇护所”。
字迹朴实,但刻得很深,在夕阳下投出清晰的影子。在这行字下面,有一个简洁的太阳纹章——不是那种华丽张扬的圣徽,更像是孩子们用稚嫩笔触画出的太阳,线条圆润。
艾拉的脚步顿住了。
莉莉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这就是我家!进来吧,我带你看看!”
她推开院子的矮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年纪都和莉莉差不多,有的在玩跳格子,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他们看见莉莉,都抬起头。
“莉莉回来啦!”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女孩喊道。
“嗯!还带了新朋友!”莉莉得意地说,回头朝艾拉招手,“快进来呀!”
copyright 2026
第315章 圣光庇护所
莉莉已经跑进院子里了,正和那个扎粗辫子的女孩说什么,两人不时看向艾拉。其他孩子也好奇地望过来。艾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皮肤上。
她应该转身就走。回静思园去,或者随便找条街继续逛,等太阳完全落山再回去。
但莉莉正朝她用力招手,脸上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艾拉的手在裤兜里捏了捏,手指碰到那个空了的栗子纸筒。
她迈开脚步,走进了院子。
脚下的土地被踩得很实,没什么杂草。那几棵苹果树种在院子靠墙的位置,树干不粗,但枝叶茂盛。一个小男孩正试图爬上其中一棵,脚尖踮着,手指扒着树干上的疙瘩。
“汤姆!下来!”莉莉喊道,“嬷嬷说了不能爬树!”
叫汤姆的男孩吓了一跳,手一松,“咚”地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起来五六岁,浅黄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土。他没哭,只是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摔疼了吧?”莉莉跑过去,伸手拉他起来。
汤姆借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小声嘟囔:“我就想看看有没有鸟窝……”
“有鸟窝也不能爬。”莉莉语气像个大人,“上个月卡尔爬树摔了胳膊,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你忘了?”
汤姆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艾拉走到苹果树旁。树确实不高,枝桠分得很低,真要爬的话,连她都能轻松上去。她抬头看了看,浓密的叶片间确实藏着个小小的、用枯草和细枝搭成的巢。
“里面有鸟吗?”她问。
汤姆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有!我前天看见大鸟飞进去,肯定是喂小鸟!”
“那更不能爬了。”莉莉坚持道,“你会把大鸟吓跑,小鸟就饿死了。”
汤姆的肩膀垮下来,但没反驳。他偷偷看了艾拉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其他孩子慢慢围了过来。除了刚才那个扎粗辫子的女孩,还有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年纪都在五六岁到十岁之间。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但都很干净,没什么破洞。
一个女孩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正专心致志地用草茎编着什么。
“这是艾拉。”莉莉向大家介绍,“她从南边来的,坐那种白色的大船!”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一个戴眼镜的瘦男孩推了推镜框,认真地问:“是圣光教会的船吗?”
艾拉点头。
“船上真的有活的圣像吗?”另一个女孩问,眼睛睁得圆圆的,“我听说大船的船头会刻圣像,遇到风暴的时候圣像会睁开眼睛,把风暴赶走。”
“那是故事啦。”戴眼镜的男孩说,“船头雕像是装饰,不会动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我在书上看过……”
孩子们开始争论起来。艾拉站在中间,听着那些关于大船、圣像和风暴的想象,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她在船上待了五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海,船头确实有雕像,但只是个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女性石像,从头到尾没动过。
“船头雕像不会动。”她开口说。
孩子们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就是块石头。”艾拉补充道,“刻得挺精细,但不会睁眼。”
提问的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哦……”
“但船很大。”艾拉又说,“有三层。最下面是货舱,中间住人,上面是甲板。站在船头能看见很远的海,有时候能看见鱼群,黑压压一片。”
孩子们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
“鱼群有多大?”
“比房子还大吗?”
“你钓到鱼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艾拉挑着回答:“鱼群很大,一片一片的,船开过去的时候它们会散开。”
“没钓鱼,船上不让随便钓鱼。”
莉莉插话:“艾拉是跟活圣人一起来的!活圣人就住在静思园!”
这句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你见到活圣人了?”戴眼镜的男孩问,语气里满是敬畏,“她……她真的会发光吗?”
艾拉想起伊莎贝拉身上那层总是若有若无的光晕。
“有时候会。”她实话实说,“不明显,像早上太阳刚出来时候的那种光。”
“她凶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不凶。”艾拉说,“说话很温和。”
孩子们似乎松了口气。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说:“我爸爸说活圣人是圣光在人间的化身,特别威严,犯错的人看见她会吓得腿软。”
“那是做坏事的人。”扎粗辫子的女孩反驳,“好人不用怕。”
“你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活圣人知道啊!她一看就知道!”
孩子们又开始争论。艾拉听着,没再插话。她观察着这个院子,还有这些孩子。他们的脸颊大多圆润,没有挨饿的痕迹。衣服虽然旧,但干净整齐。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争论着活圣人能不能分辨好人坏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艾拉站在他们中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小脸,又看了看这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她想起金砂城的晨露之家。
那儿的院子也是沙土地,也有树——不过是一棵歪脖子沙枣树。那里的孩子也这样聚在一起玩,也这样叽叽喳喳地说话。
但不一样的是,晨露之家的孩子们手上总有细微的元素波动。玩沙包时带点风,堆沙堡时试着控水,安静坐着的小孩手里可能浮着几颗石子。
而眼前这些孩子呢?
艾拉的目光落在那个叫汤姆的小男孩身上。他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现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蚂蚁洞,专注得连鼻涕快流到嘴边了都没察觉。
她又看向那个扎粗辫子的女孩。女孩正用草茎编着什么,手指灵巧地打着结。
戴眼镜的瘦男孩还在和另一个孩子争论“圣像会不会动”这个问题,他推眼镜的动作有点笨拙——也是普通人。
艾拉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孩子们的争论:“你们这儿……有能用法术的孩子吗?或者有神术天赋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莉莉眨了眨眼:“法术?你是说像法师老爷们那种?还是像教堂里神官大人们那种?”
“都算。”艾拉说。
汤姆抬起头,眼睛亮了:“我知道!码头那边有个老法师,会变出小火苗点烟斗!教堂的梅尔神官会治小伤口,我上次摔破膝盖就是她治好的!”
“那是神术啦。”戴眼镜的男孩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法师要学很久,神官要向神明祈祷才能获得力量。都不是随便谁都能会的。”
艾拉抿了抿嘴,没直接回答,而是再问了一遍:“你们这儿没人会?”
莉莉摇摇头:“没有。我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她想了想,补充道,“嬷嬷说,有法术天赋的孩子很少,一百个里也未必有一个。有神术感应力的倒是多些,但也要通过教会的测试和培训才行。”
“对啊。”另一个女孩小声说,“我有个朋友去年去教堂测试过,主教大人说她有点光元素亲和,但不够当神官学徒,现在就在教堂帮忙打扫。”
汤姆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艾拉:“艾拉姐姐,你是不是会法术?你从南边来,坐大船,还见过活圣人……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这话一出,孩子们像是被点醒了,一下子全围了过来。
“真的吗?艾拉姐姐你会法术?”
“是哪种?法师那种还是神官那种?”
“变一个看看嘛!”
“我想看冰!我见过法师用冰镇葡萄酒!”
“暗影!暗影法术最神秘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把艾拉包围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苹果树干。孩子们的眼睛像一群小星星,亮得晃眼。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一圈充满期待的小脸,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只会一点点。”她最终说道,声音有点闷。
“一点点也行!”汤姆立刻喊道,“变一个嘛!”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莉莉站在旁边,也好奇地看着艾拉。
艾拉抿了抿嘴。她抬起右手,摊开手掌。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都盯着她的手心。
她集中注意力,感受着体内寒冰魔力的流动。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
然后,一片小小的、六角形的雪花在她掌心上方慢慢凝结出来。雪花很薄,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微弱的光。它缓缓旋转着,没有落下,也没有融化。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雪花……”汤姆小声说,伸出手想碰,又不敢。
“现在是夏天啊。”戴眼镜的男孩喃喃道。
艾拉左手也抬起来。这次,一点暗影能量在她指尖缠绕,形成一小团不断变化的深灰色影子。影子时而拉长像条小鱼,时而缩成圆球,时而又像只扑扇翅膀的小鸟。
她同时维持着雪花和影子戏法,这两个都是最基础的把戏,几乎不耗魔力。
“好了。”大概三十秒后,艾拉收起魔力。雪花“噗”地消散成几缕白气,影子也融入空气中不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好厉害!”
“真的变出来了!”
“艾拉姐姐是法师吗?”
艾拉摇摇头:“不算。”
但这已经足够让孩子们兴奋了。他们围着艾拉,问题更多了。
“你学多久了?”
“难学吗?”
“我能不能学?”
艾拉被问得有点头大。她挑着回答:“学了几年。难。能不能学……得看天赋。”
“怎么看天赋?”一个女孩追问。
“去教会或者法师塔测试。”艾拉说,“他们会告诉你。”
孩子们有些失望。汤姆小声说:“测试要钱的……嬷嬷说我们攒够钱才能去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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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梅莉莎修女
雪花消散后留下的那几缕白气,在夕阳暖金色的光里很快就不见了。影子也彻底融进空气中,仿佛从没存在过。
但孩子们的眼睛还亮着。
他们围着艾拉,像一群发现宝藏的小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的只要测试就能知道吗?”玛丽安问,手里那只草编蚱蜢已经快成型了。
艾拉点头:“嗯。”
“测试要多少钱?”本杰明推了推镜框,语气很认真。
艾拉顿了顿。“看地方。”她含糊地说,“有的便宜,有的贵。”
汤姆蹲在地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戳土:“嬷嬷说,要攒够五个银币才能去大教堂测一次。”他抬起头,小脸上表情很认真,“五个银币可以买好多面包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莉莉打破了沉默:“但是如果有天赋,教会就会培养你呀!管吃管住,还能学本事!”她语气很乐观,“我听说以前有个姐姐就是从这儿出去的,现在在晨星岛的教堂当神官呢!”
“那是特例。”本杰明小声说,“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
“总比没有希望好呀。”玛丽安说。
孩子们又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说认识码头工人的儿子去年测过,花了四个银币,结果啥天赋也没有。
有人说听卖蜂蜜饼的老板娘讲,她娘家侄子有光元素亲和,现在在圣山当见习神官。
艾拉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传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苹果树的影子也斜斜地铺在地上。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钟声,是港口那边的灯塔钟,一共敲了六下。
“六点了。”莉莉说,“该吃晚饭了。”
孩子们脸上的兴奋劲稍微褪去了一点。汤姆拍拍裤子站起来:“今天有炖菜吗?”
“星期三,应该是炖菜加面包。”玛丽安很肯定地说。
“希望有胡萝卜。”一个小女孩小声说。
“我不喜欢胡萝卜,我喜欢土豆。”
“土豆吃多了放屁!”
“你才放屁!”
孩子们又笑闹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个身影匆匆走进来,脚步很快,但不算重。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道金边。
艾拉循声望去。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是梅莉莎。早上在码头见过的,塞勒斯主教介绍过,她是银帆城慈济院、孤儿收容所和贫病救助站的负责人。
梅莉莎显然没料到院子里有陌生人。她推门进来时还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事,直到走进院子才抬起头。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艾拉。
梅莉莎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睛在艾拉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围在艾拉身边的孩子们。
但梅莉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脸上露出那种温和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莉莉,玛丽安,本杰明,”她一个个点名,声音平稳,“该准备吃晚饭了。汤姆,你手怎么这么脏?先去洗洗。”
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散开。汤姆吐吐舌头,转身朝建筑后面跑去。其他孩子也纷纷往楼里走,但走得不快,不时回头看艾拉。
莉莉没立刻走。她站在艾拉身边,抬头看看梅莉莎,又看看艾拉,小声说:“嬷嬷,这是艾拉,我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她从南边来的,跟活圣人一起!”
梅莉莎点点头,目光落在艾拉身上。她脸上的笑容更正式了一些:
“艾拉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艾拉只是看着她,没说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莉莉站在旁边,仰头看看梅莉莎又看看艾拉,小声说:“嬷嬷,艾拉会法术!刚才她变出了雪花!”
梅莉莎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吗?”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那你们今天可看到新鲜东西了。”她转向莉莉,“好了,带大家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轮到你摆餐具,别忘了。”
莉莉“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看了看艾拉,还是转身朝其他孩子挥挥手:“走啦走啦!吃饭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往楼里跑。本杰明走之前回头喊了句“艾拉姐姐下次再来玩”,玛丽安小心地把编好的草蚱蜢放在石凳上。很快,院子里只剩下艾拉和梅莉莎。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的橘红色开始被靛蓝色吞噬。
梅莉莎朝艾拉走近两步。她先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静思园的方向,然后才开口:
“这个时间,伊莎贝拉阁下应该还在和塞勒斯主教会面。老主教年纪大了,讲话比较详细,会议可能会拖到晚餐后。”
艾拉点点头。她不在乎会议要开多久,反正回静思园也是一个人待着。
“静思园的晚餐应该已经备好了。”梅莉莎看着她,“但如果您不急着回去……”
她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我正好也还没吃。厨房今晚做炖菜,如果您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吃点——我在办公室有个小间,平时忙晚了就在那儿简单解决。”
“可以。”艾拉说。她无所谓。而且她有点饿了。
梅莉莎脸上的笑容放松了些。
“那请跟我来。”
她领着艾拉走进建筑。
门厅宽敞朴素。左边走廊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右边安静得多。梅莉莎走向右边。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整洁务实。宽大的木桌堆满卷宗,墙上有银帆城地图,窗台上一盆绿植长得茂盛。小圆桌旁摆着两把椅子。
“您先坐。”梅莉莎指了指椅子,“我去厨房看看,很快就好。”
艾拉坐下。梅莉莎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艾拉看着墙上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区域用红圈标注,旁边小字写着“慈济院辖区”。地图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查看。
大约十分钟后,梅莉莎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摆着两人份的晚餐:两碗炖菜,两个煎蛋,一篮黑面包,清水。
“没什么好东西。”梅莉莎一边摆餐具一边说,“厨房今晚炖菜,我让他们多盛了一份。煎蛋是加的——今天送来的鸡蛋有多的。”
她把土豆多的那碗推给艾拉,自己拿了胡萝卜多的那碗。
“谢谢。”艾拉说。
“不客气。”梅莉莎在她对面坐下。她简单地在胸前画了个圣徽,然后拿起勺子。
两人开始吃饭。
炖菜味道朴实,热乎入味。面包扎实,蘸汤汁吃刚好。
吃了大概半碗,梅莉莎抬起头:“今天在城里逛了?觉得银帆城怎么样?”
“挺干净。”艾拉说。
“塞勒斯主教治理有方。”梅莉莎自然地接话,“他在银帆城四十多年了,从助祭做起,对这里每条街道都熟。”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不过主教年纪大了,该休息了。教会这次就是来安排交接的。”
艾拉“嗯”了一声,继续吃菜。她其实不太关心这些。
梅莉莎看着她,笑了笑:“您大概不感兴趣吧?这些教会里的事务。”
艾拉点头。
“不感兴趣。”
梅莉莎笑出声来。
“挺好。年轻人就该想年轻人的事。”她舀起一勺炖菜,“我女儿要是还在,大概也像您这样。”
艾拉抬起眼睛。
梅莉莎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她如果还在,和您差不多大。不过眼睛是绿色的。性格……也有点像,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
“她怎么了?”艾拉追问。
梅莉莎沉默了两秒。
“病死的。十三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染了肺病。那时候我还没负责慈济院,只是个普通神官,薪水微薄,买不起好药。”她顿了顿,“教堂的药房也缺药,那年冬天生病的人太多了。”
她低着头继续吃饭,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艾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下头,咬了口面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后来我就申请调去慈济院工作。”梅莉莎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一开始只是帮忙,后来慢慢接手。再后来,塞勒斯主教让我负责整个辖区的救助事务。”
她抬起头,看向艾拉,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能让孩子有药吃,能让老人有地方住,能让遭遇海难的外乡人有口热汤——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艾拉看着她。梅莉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很亮,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您做得很多。”艾拉说。这是实话。
梅莉莎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的满足。
“还不够多。城西救助站还有个老人的咳疾加重了,我本来今天该去给他换药的,但迎接伊莎贝拉阁下的任务更重要,只能推到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上午有仪式,下午伊莎贝拉阁下就要启程,我得抓紧时间。”
“您一个人做?”艾拉问。
“有助手,但很多事得亲自看。”梅莉莎说,“比如那个咳疾加重的老人,他耳朵不好,新来的助手说话太小声,他听不清。我得去,他认得我的声音。”
她又说了些别的事:码头收容点新来了两个遭遇海难的水手,需要安排临时住处;城外某个村庄下个月义诊,得提前清点药品库存;庇护所里有个孩子的鞋子破了,得找人补……
艾拉安静地听着。她不觉得无聊,因为这些事她能听懂——需要帮助的人,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步一步怎么做。比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简单直接。
一碗炖菜吃完时,梅莉莎刚好说完一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一说起这些就停不下来。您可能觉得琐碎吧?”
“不琐碎。”艾拉说。她想起金砂城的晨露之家,想起那些需要照顾的孩子。那些事也很琐碎,但很重要。
梅莉莎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
“您能理解,我很高兴。”她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您跟着伊莎贝拉阁下一路同行,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艾拉回答得有些犹疑。
“那就好。”梅莉莎点头,“北边的航线比南边难走,风浪大,天气冷。您要多注意保暖。”她看了眼艾拉身上的衣服,“破碎群岛那边更冷,您这身衣服可能不够。”
艾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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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与伊莎贝拉的交谈
梅莉莎又问了几个关于航线和天气的问题,艾拉都简短回答了。气氛还算平和。
饭吃完了。梅莉莎把碗碟收回托盘,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细小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些。
“艾拉小姐,”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点,“今天下午您和莉莉他们玩得还好吗?”
“还行。”艾拉说。她不知道梅莉莎为什么问这个。
“莉莉那孩子,性子活泼,喜欢交朋友。”梅莉莎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她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
梅莉莎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
“莉莉……她来庇护所三年了。”梅莉莎慢慢说,“父母在一次近海风暴里没能回来。叔叔婶婶家孩子多,养不起,就把她送来了。”
艾拉没说话。这种事不新鲜,在金砂城,在艾斯特维尔港,她听过很多类似的故事。
“她适应得很快,也乐意帮其他孩子的忙。”梅莉莎继续说,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院子,“就是有时候……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艾拉想起莉莉在巷子里拉她袖子时脏兮兮的小手,还有介绍朋友们时那种小大人似的语气。她“嗯”了一声。
梅莉莎收回目光,看向艾拉:“您刚才说,您是从南边来的。”
“是。”
“一个人跟着伊莎贝拉阁下北上,家里人不担心吗?”
这个问题让艾拉顿了顿。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没有家人”这句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一如这么多年来她每次面对同样的问题时所作出的回答。
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艾拉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人……给了我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梅莉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没有追问“有人”是谁。她在慈济院工作多年,见过太多孩子用倔强掩饰别的情绪。她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那就好。”梅莉莎说,“出门在外,能有人惦记着,是福气。”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托盘:“天快黑透了,您该回去了。伊莎贝拉阁下那边会议也该结束了。我送您到静思园门口吧?”
艾拉摇摇头,也站了起来:“不用,我记得路。”
梅莉莎没有坚持:“那好,路上小心。银帆城晚上治安不错,但您一个人,还是走大路为好。”
艾拉“嗯”了一声,走出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离开了圣光庇护所。
院子里的苹果树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港口灯塔的钟声又响了一次,悠长地回荡在银帆城上空。
艾拉没有立刻走大路。她凭着记忆,在熟悉的街巷里穿行。
夜晚的银帆城比白天安静得多,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模糊的说话声。她走得很快,深蓝色的斗篷在身后微微扬起。
回到静思园那栋小楼时,一楼客厅的灯亮着。艾拉推门进去,看见伊莎贝拉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清水。
听到开门声,伊莎贝拉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回来了。”她的目光在艾拉身上扫过,像是确认她一切如常,“下午出去逛了?银帆城的傍晚风景不错。”
“还行。”艾拉把斗篷解下来,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她注意到伊莎贝拉已经换下了那身更正式的袍子,穿着常穿的素白长袍,看起来放松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意。
“晚饭吃过了吗?”伊莎贝拉放下文件,“静思园的晚餐送来了,我让他们温在厨房。如果没吃,现在可以……”
“吃过了。”艾拉打断她,走到桌边,在伊莎贝拉对面坐下,“在梅莉莎修女那里吃的。”
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端起水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梅莉莎修女……”她放下杯子,语气像是闲聊,“你觉得她怎么样?”
艾拉看了伊莎贝拉一眼。这个白袍女人问话总是这样,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她挺忙的。”艾拉回想起梅莉莎念叨的那些事:咳疾的老人、遇难的水手、破鞋的孩子……“管很多事。”
“嗯,塞勒斯主教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银帆城教区很多具体的救助事务,实际都是梅莉莎在操持。”伊莎贝拉点点头,语气平和,“她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年,熟悉每一条需要帮助的街道,记得很多人的名字和困难。很不容易。”
艾拉“嗯”了一声。
她并不清楚“不容易”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听梅莉莎念叨的那些事,确实不像轻松的活儿。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艾拉脸上,停留了片刻。油灯的光在她浅褐色的眼眸里跳动,让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底下,似乎闪过一丝更复杂的审视。
她的语气依然平缓,像在继续闲聊:
“她提到具体在忙些什么了吗?我是说,除了日常的救助。”
艾拉回想了一下。
“她说城西有个老人咳疾加重了,明天得去换药。还有码头来了遇难水手,要安排住处。下个月城外村子有义诊,得清点药品。还有个孩子的鞋破了。”
她复述得很简略,都是梅莉莎提过的事。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手指摩挲着桌面上那份文件的边缘。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记得很清楚。”伊莎贝拉说,“事无巨细,都装在脑子里。”她顿了顿,像是随口又问,“她在庇护所和孩子们相处得怎样?你下午看到的。”
“还行。”艾拉说,“孩子们……好像都听她的。”
“梅莉莎修女能把庇护所管理得井井有条,让那些失去依靠的孩子有个还算安稳的落脚处,这是她的功劳。”伊莎贝拉若有所思,“银帆城教区的慈善事务报告里,她辖下的几个站点,账目清晰,救助落实率也是最高的。”
艾拉听着,没接话。她不太明白伊莎贝拉为什么跟她讲这些。
汇报工作?显然不是。她只是跟着北上找卡伦大叔的一个临时同行者,又不是教会里的什么人。
但她能感觉到,伊莎贝拉这些话,并不完全是说给她听的,更像是在……梳理思路?
艾拉抬眼看了下伊莎贝拉。白袍女人正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那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艾拉忽然觉得,伊莎贝拉问她梅莉莎怎么样,或许不只是随口闲聊的关心。
艾拉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这种拐弯抹角。如果伊莎贝拉真想了解梅莉莎的工作,直接去看、去问不就行了?何必通过她?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她懒得猜伊莎贝拉带她北上的全部目的一样,她也懒得深究伊莎贝拉此刻问话背后的全部意图。
太麻烦。
只要不耽误她见卡伦,别的都无所谓。
“哦。”艾拉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表明自己听到了,但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伊莎贝拉似乎察觉到了艾拉那细微的不耐,抬起了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将桌上的文件合拢,轻轻推到一边,“明天上午,大教堂会举行一场公开仪式。塞勒斯主教将正式卸任,我也会代表圣山总部,宣布新任银帆城教区主教的任命。”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交代事务的清晰平和:“仪式时间会比较长,过程也……比较正式。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留在静思园,或者像今天一样,在城里逛逛。但记得正午前回来,我们下午就要启程前往下一个港口了。”
艾拉点点头。“知道了。”她对教会仪式半点兴趣都没有,能不去正好。
“今晚早点休息。”伊莎贝拉嘱咐道,目光落在艾拉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温和,“接下来的航程,海况可能会复杂一些,需要保持体力。”
“嗯。”艾拉站起身。她确实有点累了,下午走了不少路。她朝楼梯走去,木制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艾拉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油灯的光晕在木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照亮了伊莎贝拉面前那份合拢的文件。她靠在椅背上,素白的长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继续处理文件。浅褐色的眼眸望着桌面的木纹,焦距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银帆城主教的人选。
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了许久,从接到塞勒斯主教的卸任申请开始。老主教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是事实。圣山总部需要尽快确定接替者,以保证银帆城教区的稳定运转。
三位候选人,三个派系。
卢克,审判官,惩戒派的中坚力量。
梅莉莎,慈济院负责人,慈济派的实干代表。
安德烈,塞勒斯主教的副手,正统派的协调者。
伊莎贝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塞勒斯主教本人更倾向于安德烈。这是意料之中的。
老主教在银帆城经营四十余年,早已将这片教区打造成一个稳定运转的体系。安德烈作为他的副手,熟悉所有流程,了解每一位神官,懂得如何与城中商会、市政厅打交道。
选择安德烈,意味着平稳过渡,一切照旧。
但“一切照旧”,真的是银帆城现在需要的吗?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
她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下午与塞勒斯主教会面的场景。
老主教的书房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塞勒斯坐在宽大的木桌后,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然清明。
“安德烈这孩子,跟我十二年。他懂规矩,知道轻重,做事稳妥。银帆城这些年能保持稳定,他有功劳。”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
“卢克……”塞勒斯顿了顿,“是个好孩子。正直,虔诚,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但他太年轻,也太……刚直。银帆城不是审判庭,这里需要的不只是铁律。”
“梅莉莎呢?”
塞勒斯沉默了几秒。
“她做了很多实事。”老主教最终说,“庇护所的孩子吃得饱,穿得暖。贫病救助站每年帮助数百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功劳。”
但塞勒斯没有说更多。伊莎贝拉能听出那未竟之言——梅莉莎擅长具体事务,但教会的主教需要的不只是具体事务。需要平衡各方关系,需要处理复杂的教务,需要在不同派系间周旋。
而这些,梅莉莎似乎并不擅长。
伊莎贝拉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
明天就要做出决定了。
她走上楼梯,脚步很轻。经过艾拉房门时,她停顿了一瞬。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
这孩子睡得挺沉。
伊莎贝拉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里面同样整洁朴素。她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银帆城。
这座城市在沉睡。街道安静,窗户漆黑,只有港口灯塔的光还在有规律地扫过。
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将迎来新的主教。
而她的选择,将决定银帆城未来很多年的走向。
伊莎贝拉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港口灯塔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地回荡在夜空中。
钟声敲了十下。
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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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晨练
第二天早晨,艾拉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泛着灰蓝,银帆城在晨雾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海鸥的叫声。
艾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冷——北境的早晨确实比南边凉得多。她披上艾莉诺给的那件深蓝色羊毛斗篷,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凉得她一哆嗦。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对面那家面包店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淡淡的柴火味混在早晨的空气里飘过来。
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把银白色卷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艾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拿起床头的木质手环,套在右手腕上。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静思园负责杂务的老妇人正在擦拭桌椅。她看见艾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起得真早”。艾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厨房里飘出烤面包的香气。老妇人蹒跚着走进去,很快端出早餐:两个黑麦面包,一碗燕麦粥,一小碟蜂蜜,还有一杯温牛奶。她把东西放在客厅的方桌上,又退到一边继续擦拭。
艾拉坐下吃早餐。面包烤得外皮酥脆,里面松软,带着麦子的香气。燕麦粥煮得稠稠的,加了一点盐。蜂蜜很甜,她舀了一小勺拌进粥里。牛奶温得刚好,不烫嘴。
她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刚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规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嗒”声。艾拉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
卢克正从街道那头跑过来。
这位年轻的审判官换了一身灰色的训练服——短袖上衣,宽松长裤,脚上是结实的皮质训练鞋。他跑得很稳,呼吸均匀,额头有一层薄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棕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跑到静思园门口时,脚步放缓了,开始做放松运动——抬腿,拉伸,转动脚踝。
艾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窗外。
卢克做完拉伸,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水囊,仰头喝了口水。他正要继续跑,忽然转头看向静思园的窗户。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了。
卢克愣了一下,随即朝艾拉点了点头。
艾拉也点点头。
卢克想了想,迈步走到窗边。他没有靠太近,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早。”他的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有点闷。
“早。”艾拉说。
“您起得很早。”
“习惯了。”艾拉放下杯子,“你这是在晨练吗?”
卢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了笑:“这只能算晨练前的热身吧。我还要跑三圈。跑完就去训练场带晨练。”他顿了顿,“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院子里走走。静思园后面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有花开了。”
艾拉没说话。她看着卢克,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卢克能感觉到她在思考什么。
“训练场在哪?”艾拉忽然问。
卢克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东城门外,挨着护城河。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远吗?”
“不远。”
艾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把杯子放回托盘,走到门边,推开静思园的门。
早晨的冷空气涌进来。艾拉紧了紧斗篷,站在门口看着卢克。
“我跟你去。”她说。
卢克眨了眨眼:“您要去训练场?”
“嗯。”
“伊莎贝拉阁下知道吗?”
“她还在睡。”艾拉说,“我自己能去。”
卢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艾拉——这个看起来只有九、十岁的小女孩,银白色卷发扎成马尾,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执拗根本没打算藏。
卢克看着艾拉站在门口的模样,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他确实有点顾虑——毕竟这是活圣人亲自带来的孩子,年纪又小,万一磕了碰了,他没法交代。他斟酌着开口:“艾拉小姐,训练场那边都是成年人在锻炼,环境可能比较……”
他话还没说完,艾拉就打断了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我不是小孩。用不着你一直看着。你要是担心我跟不上,或者觉得我去了会添麻烦——”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那我们比比看,看谁先跑到训练场。”
卢克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里的那股倔强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他原本的那点顾虑,忽然就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好笑的感觉冲淡了。
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比谁先到?”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提议有点意思。
“嗯。”艾拉点头,把斗篷的带子又系紧了些,一副随时可以开跑的架势,“就现在。从这里到东城门外训练场。”
卢克乐了。他原本严肃的表情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试试。不过事先说好,路上人多车马多,安全第一,不许乱闯。”
“知道了。”艾拉简短地应道,眼神已经锁定了他,“怎么开始?”
卢克走到静思园门口的石板路中间,做了个简单的起跑姿势——其实也没太认真,毕竟对手是个孩子。
“我数三下。一、二……”
“三”字还没完全出口,艾拉就猛地窜了出去。
她起步极快,深蓝色的斗篷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弧线,小小的身影瞬间就冲出去好几米。那速度让卢克都微微吃了一惊——这完全不像普通孩子的跑动。
卢克不敢再托大,立刻发力跟上。他的步子大,节奏稳,很快就追上了艾拉,并保持在她侧后方半个身位。他没有立刻超过去,而是想看看这孩子的耐力和奔跑技巧。
清晨的银帆城街道正在苏醒。一些早起的商铺伙计正在卸门板,送奶工推着车子叮当作响。他们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飞快地跑过,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艾拉的跑法毫无章法,纯粹是靠着一股爆发力和对身体出色的控制能力在冲刺。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小脸也开始发红,但速度竟然没有立刻掉下来。
她专挑直路和近道,遇到拐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很大,几乎贴着墙角转过去。
卢克越跑越觉得惊奇。这孩子体力不错,而且显然有过在复杂环境中快速移动的经验——不是那种在平坦操场上练出来的跑法。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艾拉对方向似乎有模糊的印象,大概是昨天下午在城里乱逛时记下的。遇到岔路需要选择时,她偶尔会迟疑半秒,卢克便会稍微领先一点,她立刻又咬牙加速追上来。
距离东城门越来越近。街道变宽,行人却多了起来。出城的农夫推着满载蔬菜的板车,进城的商队马车缓缓而行。艾拉开始需要灵巧地躲避障碍,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卢克见状,稍微加快了步子,很自然地跑到她前面一点,帮她隔开一些拥挤的人流,同时始终注意着周围的车辆。
终于,东城门那高大的拱洞出现在前方。穿过门洞,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护城河在右侧流淌,再往前,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平整沙土地就是训练场。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了。
最后一段路是平坦的土路。卢克吸了口气,稍微提升了速度,朝着训练场大门冲刺。艾拉跟在他身后,虽然已经喘得很厉害,但竟然也再次提速,紧紧咬着。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冲进了训练场敞开的大门。
卢克先一步踏进沙土地,减缓速度,慢慢停下,转身看向门口。艾拉紧随其后冲了进来,脚步有些踉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银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小脸通红。
“你……你先到……”艾拉喘着气说,虽然输了,但语气里没什么不服气。她能感觉到,最后那段路卢克明显收了力,而且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开人群。
卢克也调整着呼吸,看着艾拉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很厉害。我真的没想到你能跟这么紧。”他实话实说,“特别是躲那些板车的时候,反应很快。”
艾拉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没接这话,而是转头打量起这个训练场。
训练场是片平整的沙土地,用半人高的木栅栏围着,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东边靠墙立着一排训练木桩,西边摆着几个草靶和沙袋。
场地中央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都是男性,年纪从十八九到三十出头不等,穿着和卢克类似的灰色训练服。
他们正在做热身——压腿、转腰、活动手腕脚踝。看到卢克进来,几个离得近的抬手打招呼:“队长早。”
“早。”卢克回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扫了一眼场中人数,“都到齐了?”
“还差两个,”一个方脸、肩膀很宽的汉子说,“老乔恩腿伤没好利索,请假了。小托比说是家里有点事,晚点到。”
卢克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看向艾拉,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领着她往场地边缘走去。那里有排简陋的木凳,上面放着水壶和几件叠好的外套。
“您在这儿坐着看吧。”卢克说,指了指凳子,“晨练大概四十分钟,完了我们要去大教堂维持秩序——今天有重要仪式。”
艾拉没坐。她站在凳子旁,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热身的身影。
卢克也不勉强。他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集合!”
二十几个人立刻停止动作,小跑过来,在卢克面前站成三排。队伍不算特别整齐,但每个人站姿都挺直,眼神专注。艾拉注意到他们大多数身材结实,手臂和肩膀的线条明显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老规矩。”卢克的声音不高,“先跑五圈,活动开。然后分组,基础体能、器械、对抗,轮换着来。今天时间紧,对抗环节缩短,留出十五分钟整理装备和赶往大教堂。”
“是!”众人齐声应道。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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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实战训练
卢克一声令下,二十多名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沿着训练场边缘的木栅栏开始跑圈。脚步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拉站在场边看着。她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跟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移动。
这些人跑得并不算特别快,但节奏很稳。第一圈、第二圈……到第三圈时,有些人额头开始冒汗,但呼吸还控制得不错。卢克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幅均匀,背挺得笔直。
五圈跑完,队伍重新在场地中央集合。卢克说了几句简短的话,队员们便自动分成三组。
第一组走向东墙边的训练木桩。那些木桩有成年人腰那么粗,表面包着厚厚的草绳。
队员们两人一组,一个扶稳木桩,另一个则用拳头、手肘、膝盖击打木桩,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第二组在西边的草靶和沙袋前练习。有人用木剑劈砍草靶,有人用戴着手套的拳头击打沙袋。草屑飞扬,沙袋被打得晃来晃去。
第三组留在场地中央,开始做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卢克在三个组之间走动,不时停下纠正动作。
“肘再高一点。”
“发力用腰,不只是手臂。”
“呼吸别乱。”
艾拉站在场边,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自从金砂城那场混乱结束,登上北上的船,她确实很久没正经动过手了。船上空间狭小,伊莎贝拉又总是在附近,她最多只能在舱房里对着空气练习一下魔力控制,或者比划几个招式。
那种感觉……不得劲。
现在看着眼前的训练场景,艾拉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发热。
卢克刚指导完一组俯卧撑的队员,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场边,落在了艾拉身上。
小女孩还是那样站着,深蓝色斗篷裹着小小的身子,银白色的马尾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但卢克注意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过分,正紧紧追随着场地中央正在进行对抗练习的两个队员。
那两个队员手持包着厚布的训练短棍,正在模拟近身格挡与反击。“啪!啪!”的撞击声颇有力度,脚步在沙土地上快速移动,带起一小片尘土。
卢克看了一会儿艾拉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迈步走了过去,在艾拉身边停下。
“看得这么认真?”
艾拉猛地回过神,转过脸看向卢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亮光还没完全褪去。
“还行。”她干巴巴地说。
卢克笑了笑,朝场地中央努了努嘴:“觉得他们练得怎么样?”
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两个队员的短棍再次撞在一起,其中一人顺势侧身,用肩膀顶撞对手的胸膛,逼得对方后退了两步。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架势还行,但留手太多了。真打起来,刚才那下顶撞之后应该接低扫腿,或者匕首捅肋下。”
卢克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哦?你还懂这个?”
“见得多了。”艾拉简短地说,又把目光转回场上。她的手指又在口袋里动了动。
卢克观察着她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的跃跃欲试几乎要满溢出来了。他想起早上跑步时这孩子展现出的爆发力和敏捷,又想起刚才她对实战招式的点评。
看来,这不仅仅是“活圣人身边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那么简单。
“手痒了?”卢克忽然问,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
艾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依然盯着场上,但卢克能看见她小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
卢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抱着胳膊,也看向训练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艾拉说:“光看着确实没意思。怎么样,想不想亲自下场练练?正好也让我看看,能被伊莎贝拉阁下带在身边的小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
艾拉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卢克,里面的光芒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卢克反问,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过先说好,只是练习,点到为止。”
“行。”
艾拉答应得干脆利落,脸上那点刻意压着的跃跃欲试终于没了遮掩,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她甚至已经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踝。
卢克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面向训练场中央,提声点了几个名字:“汉斯!德里克!出列!”
两个正在练习短棍对抗的队员立刻停手,收起架势,小跑过来。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个肩膀很宽的方脸汉子,另一个则是个精瘦些的褐发青年。
两人脸上都带着汗,气息微喘,有些疑惑地看着卢克,又看了看站在卢克身边、显得格外娇小的艾拉。
“队长?”
卢克指了指艾拉,语气平静:“陪这位小客人练练手。点到为止。”
汉斯和德里克同时愣住了。汉斯那张方脸上满是错愕,他低头看看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艾拉,又抬头看看卢克,迟疑道:“队长……这,跟个小娃娃对练?不太合适吧?万一失手……”
德里克也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是啊队长,这……这怎么打?”
他们的反应在卢克意料之中。他没多解释,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这位艾拉小姐,是伊莎贝拉阁下的客人。活圣人身边的孩子,你们觉得会是寻常‘娃娃’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汉斯和德里克脸上的犹豫和轻忽。
活圣人伊莎贝拉!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圣光教会的至高权威与神圣性。能被活圣人带在身边,亲自照料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两人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点随意和迟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严肃,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紧张。
他们再次看向艾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训练场上其他人的注意。原本分散练习的三组人都渐渐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看到卢克队长亲自点名,而对象居然是个银发蓝眼的小女孩,窃窃私语声立刻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汉斯和德里克要对练?跟谁?那孩子?”
“没听队长说吗?活圣人带来的!”
“真的假的?看起来才多大啊……”
“别瞎猜,看着就是了。队长肯定有道理。”
卢克没有阻止队员们的围观。他目光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沉声道:“其他人保持安静,注意看。这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队员们立刻噤声,自发地在场地边缘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探究。
场地中央,一时间只剩下卢克、艾拉,以及对面神色紧绷的汉斯和德里克。
卢克看向艾拉,问道:“打算怎么练?一对一,还是他们两个一起上?”他顿了顿,补充道,“汉斯和德里克都是审判庭的老手,配合还算默契。一对一,你可以任选一个。”
艾拉的目光在汉斯和德里克身上扫过。汉斯体型魁梧,下盘扎实,一看就是力量型。德里克精瘦些,眼神灵活,脚步轻盈,更偏向敏捷。她想了想,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一起上吧。”
“哗——”围观的队员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个孩子,同时对战两个经验丰富的审判庭队员?就算这孩子身份特殊,这也太……
汉斯和德里克也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都有些涨红,不知是觉得被小看了,还是感到为难。
卢克却没什么意外,只是确认道:“你确定?他们俩配合起来,可不止一加一那么简单。”
“确定。”艾拉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人多了才有意思。”
这话让卢克嘴角又弯了一下。他不再多问,转向汉斯和德里克:“听到了?一起上。规矩一样,点到为止。但别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留力太过,拿出你们平时配合的水准。”
“是,队长!”
汉斯和德里克齐声应道,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多年的搭档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不管这孩子什么来头,队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必须认真对待,绝不能出丑。
卢克最后看向艾拉:“用什么装备?训练场有包棉的木剑、短棍,也有练习用的皮盾。”
艾拉摇了摇头。她伸手解开深蓝色斗篷的系带,将斗篷脱下,顺手搭在旁边木凳的靠背上。然后,她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后腰处——不知怎么藏的——摸出了两把匕首。
匕首的款式很普通,金属刃身,木制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将两把匕首在手中熟练地转了个花,反手握好。
“我用这个就行。”艾拉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最好也把护具和真家伙准备好。”
汉斯一愣:“真家伙?队长说了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和用真家伙不冲突。”艾拉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两人,“我用的是自己习惯的家伙,待会动手,我也不会只靠这两把匕首。我在战斗中肯定会使用魔法的。你们俩既然是审判庭的,应该也会一些圣光神术吧?既然如此,还不如把防具都穿戴好,免得到时候收不住手。”
话音落下,训练场边响起一片吸气声。魔法?这孩子还会魔法?而且听这口气,还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把戏。
汉斯和德里克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将信将疑的严肃,现在则完全是面对未知对手时的全神戒备。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卢克。
卢克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艾拉和她手中的匕首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自己那两个明显被将了一军的队员。
“她说得对。”卢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既然要练,就拿出接近实战的样子。汉斯,德里克,去把训练皮甲穿上,武器换成没开刃的制式短剑和圆盾。允许你们使用基础圣光术进行防护和增益,但攻击性神术不准用。”
“是,队长!”
汉斯和德里克再无疑虑,立刻转身跑向场地边缘的装备架。
很快,两人就穿戴整齐地回来了。深棕色的硬皮甲覆盖了胸腹、肩膀等要害,手里拿着训练用的包皮木盾和未开刃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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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热身活动
训练场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队员都屏住呼吸,目光紧锁在场地中央。晨光斜照,沙土地上升腾着薄薄的热气。
艾拉站在场地一侧,双手反握匕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对面,汉斯和德里克已经摆好阵型。
汉斯站在前方偏左,左手持包皮木盾护住上半身,右手短剑斜指地面。他的体格魁梧,套上训练皮甲后更显壮实,像一堵移动的墙。
德里克则在他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身体侧对前方,双手握短剑,膝盖微弯,脚尖点地——那是随时准备突进或闪避的姿势。
两人都微微低头,目光从盾牌上缘或剑锋上方投出,紧紧锁定艾拉。他们的呼吸平稳,但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卢克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抱胸,脸上一贯的沉稳里透出几分专注。他左侧三米外,那件深蓝色羊毛斗篷还搭在木凳靠背上。
“开始。”卢克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训练场里清晰可闻。
话音落下的瞬间,汉斯动了。
他没有立刻冲向艾拉,而是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盾牌举得更高了些,短剑架在盾缘。这动作看起来保守,但封住了正面的攻击角度。
与此同时,德里克动了——他向右前方快速滑出三步,与汉斯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小夹角。两人一左一右,像一把缓缓张开的钳子。
艾拉没有退。
她在汉斯踏出第一步的同时就动了,向着左前方斜冲——这个方向刚好对着汉斯与德里克之间正在扩大的空隙。她的速度很快,脚下的沙土被蹬出一个小坑。
德里克反应迅速。他立刻调整方向,短剑自下而上斜撩,试图封堵艾拉的前进路线。剑锋带起一道短促的风声。
艾拉在距离德里克还有两米时突然变向。她右脚猛蹬地面,身体硬生生向右转折,几乎擦着德里克剑锋的边缘掠过。同时左手匕首自肋下反撩,刃尖划向德里克持剑的手腕。
德里克缩手后撤,剑锋回收格挡。“铛!”匕首与短剑的包铁剑脊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震得德里克手腕微麻。
就在这一瞬,汉斯到了。
他没有全速冲撞——那会撞到德里克——而是稳扎稳打地逼近,盾牌前顶,短剑从盾侧刺出,直取艾拉侧腹。这一击不快,但势大力沉,配合他魁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艾拉没有硬接。她在匕首与短剑相撞后借力后跃,落地时顺势一个侧滚。汉斯的剑尖擦着她的衣角刺空。沙土沾上她的裤腿。
德里克立刻跟进。他趁着艾拉翻滚未稳,短剑下劈,目标是艾拉的肩膀。
艾拉滚到一半突然停住,身体违反惯性般猛然收住,没有站直,只是半蹲。德里克的短剑从她头顶劈过,削断几根飞扬的银发。与此同时,艾拉右手匕首自下而上反刺,目标是德里克暴露的腋下。
德里克惊出一身冷汗,急撤步扭身。匕首刃尖划过他皮甲侧面的系带,割开一个小口子。
“第一轮试探结束。”卢克在场边低声说。
他看得很清楚:艾拉的速度和敏捷远超普通孩子,甚至比大多数成年战士更快。她的战斗直觉很准,敢在刀锋间穿梭。汉斯和德里克则保持了审判庭队员的稳健,配合虽然还没完全展开,但基础阵型没乱。
场上,三人重新拉开距离。
艾拉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沙土。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但眼神更亮。
汉斯和德里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惊讶,也有凝重。刚才那几下交手,如果艾拉没有收力,德里克的手腕或腋下已经见血了。
“别留手了。”汉斯低声说,盾牌调整到更严谨的角度。
“明白。”德里克点头,握剑的手指松了又紧。
第二轮进攻开始了。
这次是德里克主攻。他不再保留速度,脚下连续踏出碎步,身形左右晃动,短剑在身前划出短促的“Z”字轨迹。这是审判庭常用的突进剑式,虚招多,真实攻击方向难以预判。
艾拉没有后退。她迎着德里克冲了上去。
两人距离急速缩短。德里克的短剑突然从右侧虚招转为左侧实刺,剑尖直指艾拉左肩。几乎同时,艾拉左手匕首向上格挡,却不是硬接——在匕首与剑锋接触前的瞬间,她手腕一转,刃面斜擦剑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这一擦改变了剑的方向,剑尖擦着她肩膀外侧刺空。
与此同时,艾拉右手匕首自下而上撩向德里克咽喉。
德里克急忙后仰,匕首刃尖从他下巴下方半寸处划过。他惊出一身冷汗,脚下急退。
但汉斯已经补位上来。
就在艾拉右手匕首撩空的瞬间,汉斯的盾牌到了。手中盾牌边缘对准艾拉的侧身,像一堵移动的墙压过来。这一下如果撞实,足够让艾拉失去平衡。
艾拉似乎早有预料。她撩空的右手匕首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下插向地面,同时身体借力向侧面弹开。汉斯的盾牌撞了个空,他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向前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艾拉弹开落地,双脚刚沾地就再次发力,扑向汉斯因为前冲而暴露的右侧后背。左手匕首直刺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里皮甲接缝处防护相对薄弱。
汉斯反应极快。他来不及转身,但持盾的左手猛然后摆,盾牌边缘砸向身后。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你刺中我,我的盾牌也砸中你。
艾拉没有硬拼。她在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收力,身体像猫一样蜷缩,从汉斯盾牌下缘的空隙钻了过去,来到他身体另一侧。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在翻滚贴近地面时,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拂过沙土。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寒气渗入她与汉斯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地面湿度悄然改变。
德里克已经稳住身形,再次扑上。短剑横扫,封堵艾拉的移动空间。
艾拉这次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面对横扫而来的短剑,左手匕首抬起——但没有格挡,而是松开了手。
匕首脱手,在空中翻转半圈,刃柄朝前飞向德里克面门。这太突然了,德里克本能地偏头躲避。飞旋的匕首擦着他耳际飞过,落在身后沙地上。
就在德里克分神的这一瞬,艾拉动了。
不是冲向德里克,而是扑向刚刚转过身来的汉斯。她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汉斯的盾牌。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训练场的空气突然暗了一下。
五根手指粗的黑色绳索从艾拉掌心前方的虚空中射出。绳索完全由凝实的暗影构成,表面没有光泽,像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它们像有生命的触手,蜿蜒着扑向汉斯。
汉斯瞳孔收缩。他没见过这种魔法,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举盾护住正面。
暗影绳索撞上盾牌。
没有声音。
但盾牌表面突然覆盖上一层粘稠的黑暗,那黑暗像活物一样沿着盾面蔓延,爬上汉斯的手臂。汉斯感到手臂一沉,仿佛盾牌突然重了三倍。更糟的是,他的视线被盾牌上蠕动的黑暗遮挡了。
“暗影束缚!是暗影魔法!”场边有队员惊呼。
德里克已经回过神,见状立刻冲向艾拉后背,短剑直刺——他必须逼艾拉中断施法。
艾拉没有回头。
她右手匕首向后反撩,精准地磕在德里克的剑尖上,力量不大,但角度巧妙,让剑锋偏了半尺。同时,她左手指尖微动。
那五根暗影绳索突然分叉。两根继续缠着汉斯的盾牌,另外三根则像毒蛇般窜向地面,贴着沙土疾射,目标是汉斯的双脚。
汉斯感觉到了脚下的动静,想后退,但持盾的手臂被暗影缠绕,动作慢了半拍。三根暗影绳索缠上他的脚踝,收紧。
“唔!”汉斯闷哼一声,双脚被猛地拉拢,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倒。盾牌脱手,重重砸在沙地上,表面的暗影缓缓消散。
德里克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次是竖劈,力道十足。艾拉刚操控完暗影绳索,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抬起右手匕首硬挡。
“铛!”
更大的撞击声。艾拉手腕剧震,匕首差点脱手。德里克的力量比她大得多,这一劈震得她整条右臂发麻。她借力向后滑退,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德里克得势不饶人,紧追而上,短剑连续刺击,一剑快过一剑。艾拉左右格挡,匕首与短剑碰撞出一连串火花。她且战且退,脚步有些凌乱。
场边,卢克的眉头微微皱起。艾拉的暗影魔法用得巧妙,瞬间放倒了汉斯,但消耗应该不小。她现在明显处于下风,德里克的攻势很猛。
就在这时,汉斯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扯掉脚踝上已经开始消散的暗影绳索,捡起盾牌和短剑,站起身。他的动作有点踉跄,但很快稳住。他没有立刻加入战团,而是深吸一口气,左手在胸前快速画了一个圣徽。
淡淡的金色光芒在他指尖浮现,顺着手臂蔓延,覆盖盾牌表面。那光芒不刺眼,像清晨的阳光,驱散了盾牌上残留的暗影痕迹。
“基础圣光加持。”卢克低声说。这是审判庭队员必学的防护神术,能增强装备的防护力,对暗影、亡灵等负能量有微弱净化效果。
汉斯加持完盾牌,又用同样的光芒拂过双脚——暗影绳索留下的冰冷麻痹感迅速消退。他重新握紧短剑,看向正在与德里克缠斗的艾拉,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德里克!左右夹击!”汉斯低吼一声,踏步前冲。
德里克听到指令,立刻改变节奏。他不再追求连续猛攻,而是转为缠斗,短剑如毒蛇吐信,每次攻击都逼艾拉格挡或闪避,不给她喘息机会。他的步伐变得飘忽,忽左忽右,封堵艾拉的移动路线。
汉斯则从另一侧稳步逼近。加持过圣光的盾牌表面泛着微光,他用盾牌护住大半身体,短剑从盾侧伺机刺出。
艾拉被夹在中间。
她左右格挡,身形在两人之间穿梭。匕首与短剑的碰撞声密集如雨。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汉斯的盾牌撞击和德里克的剑锋。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刻,德里克脚下的沙土已经因多次踩踏和潜藏的寒气变得异常密实寒冷,但他全神贯注于进攻,并未察觉这细微的环境变化。
场边的队员们看得屏息凝神。不少人手心都捏出了汗。这已经不是“陪孩子练练手”的程度了,完全是实战级别的对抗。
卢克抱着胳膊,目光紧锁战局。他在等——等艾拉下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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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紧急情况
场上,艾拉似乎被逼到了绝境。
德里克一记虚晃后的实刺逼她向右闪避,刚好进入汉斯的攻击范围。汉斯的盾牌迎面撞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就在盾牌即将撞上的瞬间,艾拉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那已经来不及了。她反而迎着盾牌踏出半步,左手抬起,不是挡,而是按向盾牌表面。
同时,她右手匕首脱手,掷向德里克面门,逼他后退格挡。
德里克果然后撤一步,短剑上挑,磕飞了匕首。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艾拉和汉斯那边。
汉斯的盾牌结结实实撞上了艾拉按来的左手。
没有撞击声。
盾牌穿过了艾拉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在接触前的刹那,艾拉的身体变得模糊,像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盾牌撞上的是一道残影。真正的艾拉出现在汉斯左侧两米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空着,剧烈喘息。
“空间闪烁!”有识货的队员失声喊道。
汉斯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前冲,险些摔倒。他急忙稳住,震惊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侧面的艾拉。
空间魔法。而且不是简单的短距离传送,是在被攻击命中的瞬间完成位移——这需要对时机和空间坐标的精准掌控。
艾拉喘着气站起身。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连续使用暗影束缚和空间闪烁对她的消耗不小。但她眼神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此刻,汉斯前冲未稳,德里克刚刚磕飞匕首、站位僵直——两人恰好处在她早已用寒气渗透、并暗中引导他们踩实的区域中心。
就是现在!
她空着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刚刚磕飞匕首、还未来得及调整姿态的德里克。
这次没有暗影,也没有空间波动。
训练场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错觉。围观的队员们明显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离场地近的几人甚至打了个哆嗦。沙土地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艾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德里克感到持剑的手突然冰凉。他低头看去,发现短剑的金属剑身上正在迅速结霜。不,不止剑身——他的手套表面也出现了冰晶,寒气顺着手指蔓延,关节开始僵硬。
“寒冰魔法!”有人惊呼。
艾拉没有停。她张开的五指缓缓收拢。
德里克脚下的沙土突然炸开,无数冰锥从地下刺出!那些冰锥有手指粗细,半尺来长,锋利的锥尖闪着寒光。它们精准地封锁了德里克所有可能的移动方向:左右、后方,甚至头顶都有冰凌垂下。
德里克被困在了一个寒冰构成的囚笼里。他想移动,但脚下已经被冰层冻住,鞋底与地面牢牢粘在一起。他想挥剑砍断冰锥,但手臂冻得发僵,动作迟缓。
汉斯见状,立刻冲向艾拉,试图打断她施法。盾牌前顶,短剑直刺。
艾拉没有躲。
她维持着右手收拢的姿势,左手抬起——这次是对准汉斯前方的地面。
又一片冰锥破土而出,不是囚笼,而是障碍。冰锥斜刺,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冰栅栏,挡在汉斯前进的路上。汉斯急刹,盾牌撞碎了几根冰锥,但更多的冰锥从侧面刺来,逼他后退。
就这么一耽搁,德里克那边的冰囚笼完成了。
一个完全由冰锥构成的半球形牢笼将德里克困在中央,只留下正面一个狭窄的缺口。冰锥之间的空隙很小,德里克根本无法钻出。他想用短剑砍,但剑身结冰严重,每一次挥砍都震得他手臂发麻,只在冰锥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我......我动不了。”德里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寒冷。他的头发和眉毛都结了一层白霜。
汉斯站在冰栅栏外,看着被困的搭档,又看看不远处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的艾拉,一时间进退两难。
场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暗影束缚、空间闪烁、寒冰囚笼——三系魔法,在短短几分钟内接连施展,每一种都运用得精准狠辣。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战斗能力。
卢克缓缓放下抱着的胳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了看被困的德里克,又看了看被冰栅栏阻挡的汉斯,最后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够了。”卢克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寂静。
艾拉喘着气,慢慢站直身体。她收回了双手,冰栅栏和囚笼虽然没有立刻消散,但停止了生长。训练场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地面上的白霜逐渐融化,渗入沙土。
德里克被困在冰囚笼里,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试着活动僵硬的手指,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冰层上。汉斯站在冰栅栏外,看了看搭档,又看了看艾拉,最终放下了盾牌和短剑。
围观的队员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
“三系魔法……暗影、空间、寒冰……”
“她才多大?”
“活圣人带来的孩子,果然不简单……”
卢克迈步走进场地中央。他先走到冰栅栏前,伸手敲了敲一根冰锥。冰锥很坚固,表面光滑冰冷。他看向艾拉:“能解除吗?”
艾拉点点头。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握。
冰栅栏和囚笼同时开始融化。不是自然融化,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样,从顶端开始迅速消解,化为淡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几秒钟后,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水渍和几根正在快速蒸发的水汽。
德里克打了个哆嗦,弯腰捡起掉落的短剑。他的手套和靴子都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
汉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看向艾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再是看“孩子”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卢克走到艾拉面前,低头看着她。艾拉的脸有些苍白,额头上都是汗,银白色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消耗很大?”卢克问。
“还行。”艾拉抹了把脸上的汗,“很久没这么动了。”
卢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面向围观的队员们,提高了声音:“都看到了?”
队员们齐声回答:“看到了,队长!”
“这就是我要你们认真对待的原因。”卢克的声音沉稳有力,“记住,在任何战斗中,都不要因为对手的外表、年龄或者身份而掉以轻心。实力,只体现在实际交手中。”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现在,收拾装备,整理仪容。十五分钟后,列队出发前往大教堂。今天的晋升仪式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刚才还围成一圈的人群迅速散开,各自走向训练场边缘的装备架。有人脱下训练皮甲,换上审判庭正式的深灰色制服外套;有人检查佩剑和盾牌;有人用布擦拭靴子上的尘土。
汉斯和德里克也走向装备架。德里克一边脱湿透的训练服,一边小声对汉斯说:“刚才那冰囚笼……要是真的战斗,我估计已经死了三次了。”
汉斯沉着脸点头:“空间闪烁的时机把握得太准。我盾牌撞上去的时候,她至少提前半秒就开始准备了。”
“而且她明显留手了。”德里克套上干爽的制服外套,“要是生死相斗,第一下我的手腕就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艾拉走到场边的木凳旁,拿起搭在上面的深蓝色斗篷。她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先检查了一下手腕上的木质手环——完好无损。
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这时,卢克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卢克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还行。”艾拉重复了这个回答,但这次听起来没那么硬邦邦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手有点麻。”
“德里克最后那几下劈砍力道不小,你能格挡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卢克说。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艾拉,“喝点水。”
艾拉接过,拔掉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她喝完后把水囊递回去。
“谢谢。”
卢克接过水囊,重新系回腰间。他看着艾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艾拉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自己学的。”
“自学能到这种程度?”卢克不太相信。
“有人给过指点。”艾拉补充道,但没有说具体是谁。
卢克看出她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在这个与活圣人同行的孩子身上。
队员们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二十多人排成三列,深灰色的制服整齐划一,佩剑挂在腰间左侧,盾牌背在背后。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训练(或者说观战),但每个人脸上都恢复了审判官应有的严肃表情。
卢克走到队伍前方,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卢克走在最前面,艾拉跟在他身侧半步后。队员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靴子踏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走出训练场,穿过东城门的拱洞,重新进入银帆城的街道。此时已是上午,街上行人多了起来。看到审判庭的队伍,行人们纷纷让到路边,有的在胸前画圣徽,有的低头致意。
艾拉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街道两旁的景象。和昨天下午的闲逛不同,此刻的银帆城显得更加忙碌。店铺全开,货摊摆满,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烤面包、煎鱼、香料和刚洗过的衣服的味道。
队伍沿着主干道向西走,大教堂的灰色尖顶已经在前方视野中显现。晨钟刚刚敲过,钟声还在城市上空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那脚步声很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而且越来越近。卢克皱起眉头,转身看去。
一个穿着银帆城治安队制服的年轻人正朝着队伍狂奔而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制服外套的扣子都没扣齐。他跑到队伍后方,被两名队员拦住了。
“什么事?”一名队员问。
年轻人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要见卢克审判官……紧急……码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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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第三仓库
卢克已经走了过去。他示意队员让开,看着这个年轻的治安队员:“我是卢克。什么事这么急?”
年轻人看到卢克,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直身体,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审、审判官大人!码头区……码头区出事了!凶杀案!队长让我立刻来请您过去!”
卢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又看向传令兵:“凶杀案?这种事情应该先报治安队。我今天有任务,要带人去大教堂维持秩序。你应该知道,塞勒斯主教的卸任仪式和继任者宣布仪式就在今天上午。”
传令兵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治安队已经去了,但是……但是情况不太一样。队长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哪里不一样?”卢克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凶杀案再严重,也应该是治安队的管辖范围。我这里是审判庭,负责的是异端、邪教、超凡犯罪。普通的治安事件,报不到我这儿来。”
传令兵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注视着他的审判庭队员,又看了看卢克,压低了些声音:“审判官大人,治安队的人说……说这案子可能不一般。死者死状很奇怪,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伊莎贝拉阁下已经去现场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卢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的队员们也听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伊莎贝拉阁下在凶杀案现场?”卢克追问,语气严厉,“你确定?”
“千真万确!”年轻人用力点头,“我亲眼看见的!活圣人带着几个神官,已经封锁了码头区第三仓库附近的区域!我们队长说,这事不一般,必须请审判庭介入,所以让我赶紧来找您!”
卢克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伊莎贝拉是今天晋升仪式的核心人物——没有她的见证和确认,新任主教的任命就无法生效。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在大教堂做最后的准备,等待仪式开始。
可是她却出现在了凶杀案现场。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起凶杀案绝不普通,否则不会惊动活圣人亲自前往;第二,今天的晋升仪式很可能要推迟——因为主角不在。
卢克转身面向队伍:“全体注意!计划变更!不去大教堂了!”
队员们齐刷刷看向他。
卢克继续说:“伊莎贝拉阁下在码头区凶杀案现场。没有她,晋升仪式无法进行。我们现在立刻赶往码头区,协助调查,维持秩序!”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
卢克又看向那个年轻的治安队员:“你带路。路上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
“是、是!”
队伍调转方向,跟着治安队员朝码头区快步走去。步伐比刚才更快,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更加密集。
艾拉跟在卢克身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凶杀案?伊莎贝拉在现场?她想起昨天下午梅莉莎说的话——码头区新来了两个遭遇海难的水手,需要安排临时住处。
会和这个有关吗?
队伍穿过一条条街道。越靠近码头区,空气中的咸腥味就越浓。海鸥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路上,年轻的治安队员一边小跑一边向卢克汇报情况。
“死者是个商人……至少看起来像商人。尸体是在第三仓库后面的巷子里发现的,早上六点左右,一个去上工的搬运工看到的。”
“怎么死的?”
“死、死得很惨。”年轻的治安队员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治安队的老人说……那样子,不像是为了抢钱或者寻仇那么简单。”
卢克脚步不停,侧头看他:“说清楚。怎么个惨法?”
“全身上下都是伤,血肉模糊的,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过,又像是被钝器砸烂的。但码头区的老鼠和野狗没那么大本事,而且……”队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怪的是,现场有用血画的符号。”
“符号?”卢克的眉头锁紧了。
“嗯,就在尸体旁边,用他自己的血,在地上胡乱抹出来的……歪歪扭扭,看着像个斧头,但又不太像,像小孩子乱画的。治安官哈克队长说,他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搞法。”
“财物呢?”
“没动。死者身上的钱袋还在,里面有几个银币和铜币。穿的也是普通商人的料子,不像是有钱到值得这么……这么折腾的。”
卢克沉默地听着。普通的仇杀或劫杀,不会留下这种带有明显“展示”意味的符号,更不会刻意不动财物。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治安案件的范畴。
年轻的队员还在继续说:“还有,哈克队长仔细检查后发现,死者胸口……衣服被撕开了,皮肤上好像也有划痕,是死前被什么东西硬划出来的,跟地上那个血符号有点像,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斧头样子,但不深,不是致命伤。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故意在他身上也刻了一个。”
“钝器伤,虐杀,仪式性符号,非致命性的模仿刻画,不动财物……”卢克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这不是普通的暴力犯罪,而是带有某种“仪式”或“宣告”性质的杀戮。
某种拙劣的献祭。
队伍在年轻治安队员的带领下,沿着银帆城主干道快速向东转向,穿过几条逐渐变得狭窄、石板缝隙间渗出湿气的巷子,空气里的咸腥味和海风特有的潮气骤然浓重起来。
码头的喧嚣——装卸货物的号子、海鸥尖利的鸣叫、船只缆绳摩擦木桩的吱嘎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喧嚣,从前方传来。
他们抵达了码头区的边缘。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杂乱,多是仓库和供码头工人临时歇脚的简陋棚屋。路面也变成了压实的泥土和碎石,到处是车轮碾过的深辙和散落的稻草绳头。
空气中除了海腥,还隐约飘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合的气味。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偶尔有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人远远驻足,朝某个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看到卢克这支全副武装、步伐整齐的队伍,纷纷避让到路边。
带路的治安队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着右边一条更窄的、夹在两座高大砖石仓库之间的巷子,声音有些发紧:“就是里面……第三仓库后面。”
卢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扫了一眼巷口——那里已经被拉起了简易的麻绳警戒线,两个穿着银帆城治安队深蓝色制服、腰佩短棍的队员正守在巷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更引人注目的是巷口内侧,站着四名身穿圣光教会白色长袍的神官,他们神情肃穆,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显然,他们已经完全接管了现场的封锁。
“你们在这里列队等候,保持警戒,未经允许不得放任何人进出。”卢克低声对身后的队员们下令,然后看向艾拉,犹豫了一下,“你……”
“我跟着。”艾拉简短地说,冰蓝色的眼睛已经越过卢克的肩膀,投向那条昏暗的巷子深处。
卢克没再反对,只是点了下头:“跟紧我。” 他率先走向巷口。
守在巷口的治安队员和教会神官都认出了卢克。一名年纪较大的治安官——大概就是传令兵口中的哈克队长——迎了上来。
“卢克审判官,您可算来了。”哈克队长声音干涩,他看了一眼卢克身后的艾拉,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和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诧异,但没多问。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哈克队长,现在什么情况?”卢克直接问道。
哈克队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胃里的不适,抬手示意巷子深处:“您自己看吧……伊莎贝拉阁下已经在里面了。活圣人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卢克点点头,掀开麻绳,侧身让艾拉先进,自己紧随其后,踏入了巷子。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是仓库高大粗糙的砖石外墙,墙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在常年不见阳光的背阴处显得湿滑肮脏。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污渍。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血腥味,混合着港口特有的鱼腥和垃圾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巷子并不长,大约三十米。在尽头处,第三仓库后墙与另一座低矮货棚形成的夹角里,景象触目惊心。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四名手持提灯的白袍神官分立四角,柔和却明亮的圣光从提灯中散发出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那片区域的惨状清晰地照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中央的那个白色身影——伊莎贝拉。
她背对着巷口方向,静静地站在那里,素白的长袍在昏暗环境中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周身那惯常的、悲悯温和的气场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仿佛山雨欲来的寂静。
她没有戴兜帽,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一动不动。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卢克的脚步放轻了。艾拉跟在他身边,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夯实的泥地上,一大片深褐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了土壤,边缘不规则地向外蔓延,那是干涸和新鲜混合的血迹。血迹中央,仰面躺着一具……很难称之为完整“尸体”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躯体,穿着普通的深褐色商人短褂和长裤,但衣物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污。
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深刻的撕裂伤、钝器击打造成的青紫凹陷和破裂、还有无数细小的、仿佛野兽啃咬般的痕迹。一些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胸腹部位,几乎被捣烂了。
死者的脸朝向一侧,肿胀扭曲,五官难以辨认,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仓库斑驳的墙面,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和痛苦。
仅仅一瞥,就能看出这绝非快速的致死。死者生前经历了漫长而残忍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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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血案
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
那摊浸透沙土的暗红血污,那具几乎被捣烂的男性尸体,还有空气中甜腻与铁锈混合的腥气——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艾拉站在卢克身侧半步后,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现场每一个细节。她的目光在死者胸腹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尸体旁边地面——那里果然有哈克队长描述过的、用血胡乱涂抹出的符号。
符号确实歪歪扭扭,像个拙劣模仿的斧头,又像小孩的涂鸦。血已经半干,呈深褐色,边缘渗入沙土。
伊莎贝拉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血泊边缘。素白的长袍下摆离地面只有半寸,却奇迹般地没有沾上任何污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凝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卢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血腥味——然后迈步向前。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伊莎贝拉身后三步处停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躬身行礼。
“伊莎贝拉阁下。”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晨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那层朦胧光晕镀上淡金,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容。浅褐色的眼眸清澈依旧,但深处仿佛沉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卢克审判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来了。”
“是。”卢克直起身,目光扫过尸体,又迅速回到伊莎贝拉脸上,“治安队传令兵说情况异常,我立刻带人赶来了。”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她的视线越过卢克,落在了艾拉身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艾拉。”她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艾拉抿了抿嘴,从卢克身后走出来,站到伊莎贝拉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挪回尸体上。
“吓到了吗?”伊莎贝拉问。
“没有。”艾拉回答得很干脆,“我见过更糟的。”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艾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圣光教会的代言人。
艾拉的回答让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明白艾拉话中所指,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出于惯常的关心,对这个孩子而言是多么不合时宜。
但单纯的道歉显然无法抚平艾拉的伤痕,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看向卢克:“卢克审判官,现场你已经看到了。说说你的判断。”
卢克上前两步,蹲在尸体旁——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仔细查看那些伤口。
“钝器伤为主,混合撕裂伤和啃咬状痕迹。钝器可能是锤子、棍棒,或者……拳头。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的,边缘不整齐。那些细小的啃咬痕——”
他顿了顿,伸手虚指死者手臂上一处密集的伤口:“不像是老鼠或野狗。齿痕排列方式很奇怪,间距不均匀,深度也不一。更像是……人为模仿的。”
艾拉顺着卢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裸露的小臂上确实有一片密集的细小伤口,每个约指甲盖大小,排列杂乱,有些深些,有些浅些。如果真是动物啃咬,不会这么不均匀。
“死亡时间呢?”伊莎贝拉问。
“初步判断是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回答的是守在巷口的那位哈克队长。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几步外,脸色依然苍白,但语气还算稳定,“发现尸体的搬运工是今早六点来的,那时尸体已经僵了。根据尸僵程度和血迹凝固状态,法医推测是前半夜。”
卢克站起身,走到那个血符号旁蹲下。他用手指虚量符号的大小——大约两个手掌宽,歪歪扭扭地画在血泊边缘。
“这个符号,”卢克说,“治安队说像斧头?”
“是……但又不太像。”哈克队长咽了口唾沫,“我们队里有人见过北方兽人部落的战争图腾,说有点像那个,但画得太……太拙劣了。像是只知道个大概样子,凭印象瞎抹的。”
卢克盯着符号看了几秒,忽然说:“死者胸口也有类似的划痕,对吗?”
“对!”哈克队长连忙点头,“衣服被撕开了,胸口皮肤上有浅划痕,跟地上这个符号很像,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斧头样。划得不深,不是致命伤,像是……死前被什么东西硬划上去的。”
卢克站起身,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转向伊莎贝拉,表情凝重:“伊莎贝拉阁下,这起案件本身不复杂——码头区夜间僻静,发生凶杀案虽然恶劣,但并非没有先例。如果只是普通劫杀或仇杀,治安队完全有能力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现场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虐杀、模仿啃咬、非致命性符号刻画、带有仪式感的血图案,再加上死亡时间恰好是塞勒斯主教卸任仪式的前夜——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治安案件的范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四名手持提灯的神官依旧分立四角,柔和的光芒照亮现场。远处码头隐约传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海鸥鸣叫,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伊莎贝拉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艾拉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气息,更像是周围空气的质感变了,变得更沉,更冷。
“在这个时间点。塞勒斯主教卸任仪式就在今天上午。圣山派我来见证,银帆城教区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
卢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明白了伊莎贝拉没说出口的话。
这不是巧合。
一起手法残忍、带有明显仪式特征的凶杀案,恰好发生在银帆城教区主教交接的当天清晨,尸体被抛弃在码头区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还留下了挑衅意味十足的符号。
这是故意的。
“他们在挑衅。”卢克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挑衅圣光教会,挑衅您。”
巷子里一片死寂。
哈克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艾拉站在伊莎贝拉身边,冰蓝色的眼睛从尸体移到血符号,又从符号移到伊莎贝拉侧脸。她看到伊莎贝拉浅褐色眼眸深处那层沉重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更像是一种……悲悯。
但在这悲悯之下,艾拉能感觉到某种坚硬如钢的东西——那是圣光教会数千年传承的意志,是面对邪恶时必须亮出的锋芒。
卢克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低下头:“伊莎贝拉阁下,银帆城审判庭请求介入此案。我以审判官的名义起誓,必将凶手缉拿,查清背后一切关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坚实有力。
伊莎贝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准。”她说,“此案由审判庭全面接管,治安队配合。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凶手、动机、仪式来源、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是!”卢克沉声应道。
他站起身,立刻转身开始布置:“汉斯!德里克!带一队人封锁码头区第三仓库周边所有出入口,询问每一个可能看到或听到异常的人——搬运工、夜巡、酒馆守夜、流浪汉,一个不漏!”
“是!”守在巷口的汉斯和德里克齐声应道,立刻转身跑开。
“其他人!”卢克扫过跟进来的审判庭队员,“分三组。一组协助治安队维持现场,保护痕迹。二组去查死者身份——衣着、随身物品、最近在码头区的活动。三组跟我去查这个符号的来源——图书馆、档案室、黑市,任何可能有相关记载的地方!”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深灰色的制服在巷子里穿梭,脚步声密集但有序。
艾拉看着这一切,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会不会是你们太神经质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还是被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拉耸耸肩,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不耐烦:“也许就是个变态杀人魔,刚好今天想杀人了,刚好选了这个地方。哪来那么多阴谋。说不定凶手根本不知道什么活圣人什么仪式,就是凑巧。”
卢克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但伊莎贝拉抬起手,示意他稍等。
伊莎贝拉侧过头,看向艾拉。她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艾拉的银白色头发。动作很自然,像长辈对待孩子——虽然艾拉立刻皱起眉,但没躲开。
然后伊莎贝拉弯下腰,凑到艾拉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艾拉能听见:
“也许你说得对。”伊莎贝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直接钻进艾拉的耳朵,“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只是个……心理扭曲的疯子,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件残忍的事。”
她的手指在艾拉发间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变得很深。
“但是艾拉,有些事情,不是‘真相如何’就能决定的。”她的声音依然很低,只有艾拉能听清,“哪怕凶手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疯子,哪怕这真的只是个令人遗憾的巧合——但现在,在这个时间点,事情已经发生了。尸体在这里,符号在这里,而我在这里。”
艾拉抿紧了嘴。
她听懂了。
这不是案子本身有多复杂的问题。这是象征意义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这是圣光教会必须做出的回应——以最坚决、最迅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所以,”伊莎贝拉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脸上依旧是那悲悯温和的表情,“看来我们不得不在银帆城多待一会儿了。”
第324章 满血复活
艾拉撇了撇嘴。
她当然对圣光教会没什么好感。那些白袍、那些仪式、那些高高在上的悲悯——都让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穿着白袍的人,那些冰冷的器械和更冰冷的目光。
这种“面子工程”,在她看来虚伪又麻烦。
但她也知道伊莎贝拉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圣光教会不可能轻轻放下。哪怕只是为了做给世人看,他们也必须大张旗鼓地查,雷厉风行地办。
所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扭向一边,盯着巷子墙壁上那些深绿色的苔藓。
伊莎贝拉看着她别扭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很快隐去。她重新转向卢克,语气恢复了严肃:“卢克审判官,现在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请您吩咐。”卢克立刻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尸体上,又缓缓移向巷子深处。第三仓库高大的砖石外墙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墙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泛着深绿的光。
“去查一查,最近银帆城有没有出现陌生的、行为异常的施法者。”她说,“不一定是法师,也可能是自学了些皮毛的学徒,或者……接触了不该接触的知识的普通人。”
卢克眼神一凛:“您怀疑凶手有施法能力?”
“不一定。”伊莎贝拉摇头,“但那些模仿啃咬的伤口,还有这个符号——如果真是某种仪式的练习,那么练习者很可能接触过相关的法术知识或邪教文献。去查码头区的黑市,查流动商贩,查最近靠港的船只上有没有可疑人物。”
“是。”卢克记下了。
伊莎贝拉又看向哈克队长:“哈克队长,治安队继续配合审判庭。另外,加派巡逻人手,尤其是夜间。我要银帆城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盯着——不是走过场,是真盯着。如果再发生类似案件……”
她没说完,但哈克队长立刻挺直背脊:“明白!我亲自带队巡夜!”
伊莎贝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她的目光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闭上眼,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徽。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她做得很慢,很郑重。
“愿圣光接引你的灵魂,洗净你的苦痛,赐你永恒的安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叹息。
……
医疗中心纯白色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轻快得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本姑娘终于满血复活啦!”
周璃昀走在最前面,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袭深邃的夜空色广袖长裙,裙摆上的星砂随着她雀跃的步伐划出流光溢彩的轨迹。
黑亮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内部,光华流转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泼明亮。
她那双剔透的琥珀金色眼眸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快点快点!二姐你走得太慢啦!”
周璃昀回过头,冲着身后不远处那道优雅从容的身影喊道,还用力挥了挥手。
周璃玥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银线绣制的藤蔓与花苞图案在走廊的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浅棕色的长发用青玉簪子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平静地注视着自家三妹那副“刑满释放”般的欢脱模样。
“急什么。”周璃玥的声音温和平静,“你的身体刚刚通过最终评估,理论上可以自由活动,但医嘱建议还是避免短期内进行高强度能量爆发或长距离跃迁。走慢点对你没坏处。”
“知道啦知道啦!”周璃昀转身倒退着走,双手背在身后,龙角上的光华欢快地闪烁,“我都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动了,你让我慢慢走?那不是折磨人嘛!
“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穿训练场的标准靶!”周璃昀一个旋身停在周璃玥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她甚至伸出手,炫耀般地在空中挥了两下,带起细微的气流。
周璃玥轻轻拍开她乱晃的手,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但眼神柔和:“刚恢复就想着打打杀杀。身体数据虽然达标,但后续的适应性训练和能量循环巩固至少还需要一个标准月。别太得意忘形。
“对了,你大姐也让我转达她的问候。她虽然忙于政务,但一直很关心你的恢复情况。”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乖乖做复健的!”周璃昀嘴上答应得飞快,眼睛却滴溜溜转着,显然没太往心里去。她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二姐,你之前答应我的!等我好了,就带我去找木头!魏岚!你没忘吧?
“早点出发早点到!我都快等不及要让他看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了!顺便……嘿嘿,再蹭点果子吃!”
周璃玥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
三妹能恢复得这么快,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医疗中心的首席医师团队在最终评估报告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恢复速率超理论值三倍以上”、“生命活性参数达到伤前百分之一百二十”之类的惊叹语句。
而这一切,都与周璃昀口中那个“木头朋友”结出的奇异果实密切相关。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自动门,最终来到医疗中心顶层的专用传送大厅。
大厅空旷简洁,银灰色的墙壁和地板泛着冷质的光泽,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嵌着一圈复杂的能量导流符文。
周璃昀几乎是跳着踏上平台的,转身冲着还在平台外调取权限的周璃玥招手:“二姐快点!坐标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璃玥从容地走上平台,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几下,一道半透明的操作界面在她面前展开。她抬眸看向周璃昀:“把坐标传过来吧。”
“好嘞!”
周璃昀闭上眼,额侧龙角的光华微微亮起,一道细碎的光流从角尖溢出,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组复杂的三维坐标数据。
数据包结构简洁,包含了宇宙星图基准锚点、维度偏移参数、以及一个用于精确定位的空间特征码——这是她每次神念投影前往魏岚所在世界时,潜意识记录下的“地址”。
周璃玥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团光数据。数据流迅速融入她面前的操作界面,系统开始解析。
传送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能量导流符文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周璃昀双手叉腰,站在平台中央,一脸“马上就能见到老朋友”的期待表情,琥珀金的眼眸亮晶晶的。
周璃玥专注地看着操作界面上飞速滚动的解析数据,温婉的面容平静如常。然而,随着解析进度的推进,她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解析完成。
周璃玥沉默了片刻,视线从操作界面上抬起,转向一旁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周璃昀。
“三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疑惑,“你确定……坐标没错?”
“啊?”周璃昀正用脚尖轻轻点着平台地面,闻言一愣,抬起头来,“没错啊!我就靠这个坐标去找木头的,去了那么多次,从来没出过错!”
她飞过去,凑到周璃玥身边,看向那个操作界面:“怎么了二姐?解析出问题了?”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指尖在界面上轻轻一划。半透明的屏幕旋转九十度,正面朝向周璃昀,上面的内容完全展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幅标准帝国星图的全息投影,背景是深邃的宇宙黑,点缀着无数代表恒星的淡金色光点、代表星系的旋涡状光斑、以及标示航路和星域的网格线与标注文字。
而在星图中央,一个醒目的红色光标正在缓缓闪烁。
光标所在的位置,没有光点,没有旋涡,没有星云,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片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黑暗区域,直径约有两百标准光年。在周围密集的星河背景衬托下,这片黑暗区域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块被硬生生挖去的空洞。
星图侧边栏自动弹出了该区域的简要探测报告:
【区域标识:太一大空洞 】
【类型:超大型宇宙空洞】
【民间俗称/探索代号:天缺之眼】
【特征:本宇宙已知最大空洞结构之一,直径约三亿光年。星系密度低于背景值99.7%,可观测物质总量趋近于零,无恒星形成活动,无已知文明信号源,无稳定空间异常记录】
【探测历史:帝国第三深空探测阵列于标准历7942年完成对该区域的初步测绘,标记为“无价值探索区”。后续三次复查(7945、7951、7960年)均未发现变化】
【风险评估:低(仅存在基础宇宙辐射与微量星际尘埃)】
周璃昀盯着星图上那片被特别标记出来的、巨大而黯淡的区域,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显得有些错愕。
“太一大空洞?‘天缺之眼’?”她下意识地重复,眉头拧了起来,“那个在《异常宇宙结构概论》里被当作典型例子的超级大空洞?我记得教科书上说,那里‘空旷得让探测器感到孤独’……”
周璃玥的指尖在那片空洞区域边缘轻点,全息星图随着她的动作放大,更加清晰地显示出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她浅褐色的眼眸看向周璃昀:
“三妹,你应当清楚基础天文法则。一个没有发光星体、没有恒星辐射、物质密度趋近于零的宇宙空洞,不可能提供生命形成所需的能量和物质基础。更遑论完整的行星文明。这是铁律。
“你确定你的空间坐标锚点没有记录偏差?或者……你之前的‘神念投影’是否受到过未知干扰,导致定位失真?”
“绝对没有!”周璃昀立刻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她指着那片空洞,语气斩钉截铁,“我每次过去都是这个坐标!从来没变过!而且——”她用力比划着,试图让描述更具体,“那颗星球,我看得清清楚楚!有太阳,有星星!极地有极昼极夜,气候带分明,海洋陆地都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常的、活生生的生命星球!”
她皱着眉,又凑近星图仔细看了看那片黑暗区域,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见鬼了……我去的难道是个假地方?可果子是真的,木头是真的,那些山啊海啊也都是真的啊……”
姐妹俩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传送平台周围的能量符文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嗡嗡的低鸣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第325章 大空洞
周璃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星图的空洞与妹妹一脸笃定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常识与亲历者的证词发生了尖锐的矛盾。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宇宙浩瀚,我们未曾穷尽的奥秘远比已知更多。无论如何,你伤势的快速复原是确切的事实,这与那位‘魏岚’提供的果实直接相关。既然如此,坐标的真伪、星图的异常,亲赴现场一看便知。”
她看向周璃昀:“准备传送至我的私人星舰‘青霖号’。我们直接折跃到这个坐标点进行实地勘察。”
“好!”周璃昀眼睛一亮,瞬间把疑惑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开始配合操作。
周璃玥指尖流光般划过控制界面,输入授权码与指令。传送平台光芒大盛,精密的空间坐标被载入,能量流沿着符文回路奔涌。光芒笼罩了平台上的两人。
下一刻,景象切换。
她们已置身于一间宽敞、宁静的观景舱室内。舱壁是柔和的浅金色,一面是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窗外此刻是帝国核心船坞的繁忙景象:巨型框架结构、闪烁着导航灯的各式飞船、以及远方如同星河铺就的母港灯火。
室内布置典雅,点缀着真实的绿植与流动的水景装置,空气清新。这里便是周璃玥的私人星舰“青霖号”的主客厅。
“青霖号,启动,目标坐标已输入。”周璃玥对着空气轻声命令。
“指令确认。航道清空,动力核心预热,折跃引擎充能开始。”一个柔和的中性舰载AI声音响起。
透过观景窗,可以看到船坞的固定架缓缓脱离,星舰轻盈地滑出泊位,调整方向,朝着船坞出口那片深邃的星空驶去。尾部的推进器亮起幽蓝色的光晕,逐渐加速。
周璃昀扒在观景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星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周璃玥则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片未知的“空洞”坐标,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星舰驶出船坞,融入浩瀚星河。稍作调整后,舰身轻轻一震,前方空间开始扭曲、拉伸,形成通往遥远坐标的跃迁通道。
“青霖号”主客厅的观景窗外,原本如星河铺展的帝国船坞灯火飞速倒退、拉长、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舰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那是空间结构被引擎强行弯曲、折叠时传递到舰体内部的触感。
前方的星空景象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颜料,旋转、混合,最终坍缩成一个幽暗的点,随即猛然扩张为一条由扭曲流光构成的隧道。
跃迁通道内部,时间与距离失去了惯常的意义。周璃昀扒在观景窗前,琥珀金的眼眸映照着窗外飞速后掠的、难以名状的色彩与光影,脸上兴奋未消。
周璃玥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由能量凝聚而成的雕花扶手椅上,指尖轻轻抚过扶手光滑的表面,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窗外。
跃迁过程并未持续太久。
轻微的震动再次传来,比进入跃迁时更柔和一些。窗外扭曲的流光隧道骤然收束、消散,重新显露出正常的宇宙深空景象。
她们抵达了。
周璃玥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对着空气说道:“青霖,显示当前位置与周边星域扫描结果。”
“指令确认。”舰载AI柔和的声音响起。
观景窗内侧,一层半透明的光幕迅速展开,覆盖了整面弧形玻璃。光幕左侧清晰地标注出当前坐标——正是周璃昀提供的那个。右侧则开始快速刷过一系列扫描数据。
周璃昀早已迫不及待地将脸几乎贴在了光幕上,琥珀金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滚动的数据,嘴里嘀咕着:“到了到了……让我看看……”
光幕中央,实时光学成像画面稳定下来。
画面里,是一片纯粹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预想中的恒星光芒,没有行星的轮廓,没有冰原的反光,也没有极光的帷幕。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死寂的虚空。
远处背景星河的光辉在这里都显得极其黯淡、稀疏,如同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几粒微尘。
“全频段扫描,增强探测功率,聚焦坐标点附近一光秒范围。”周璃玥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稍快了一丝。
“扫描进行中……增强探测功率……聚焦完成。”AI的声音一丝不苟地汇报,“未发现任何质量大于一立方公里星际尘埃聚合体的实体。未检测到稳定能量源。未接收到任何形式的电磁波信号或灵能波动。空间结构稳定,无异常褶皱或裂隙。”
光幕上的成像画面随着探测聚焦而放大、锐化,但画面中心除了更纯粹的黑,依旧空无一物。各种探测波束反馈回来的数据曲线几乎都是平的。
周璃昀脸上的兴奋和期待一点一点凝固、消失。她瞪大眼睛,看了看光幕,又转头看了看窗外真实的景象——与光幕显示别无二致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虚空。
“这……不对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坐标肯定没错!我每次‘过去’,脚踩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冰原!能感觉到风,能看见巨大的木头身体,能摘到果子!怎么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转向周璃玥,眉头紧锁:“二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传送出问题了?我们没到对地方?”
周璃玥已经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观景窗前。她浅褐色的眼眸仔细审视着光幕上的每一行数据,温婉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露出她内心的严肃。
“坐标匹配无误,跃迁终点误差在标准允许范围内。”周璃玥缓缓说道,“青霖,启动巡航模式,以坐标点为中心,半径0.5光年范围内,进行多维度网格化扫描。速度放慢,精度提到最高。”
“指令确认。巡航模式启动。网格化扫描开始。”AI回应道。
“青霖号”优雅地调转舰身,尾部推进器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开始以坐标点为核心,沿着预设的螺旋轨迹缓慢巡航。
更强大的探测阵列无声启动,如同无形的巨大梳篦,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时间在沉默的巡航与扫描中缓缓流逝。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舰载系统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
周璃昀抱着胳膊,在观景窗前小幅度地踱步,眉头紧锁。她时不时停下,看看光幕上始终如一的无结果报告,又看看窗外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嘴里低声念叨着“真是奇了怪了”。
巡航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正如帝国星图无数次记录与深空探测阵列历次汇报的那样,这个被称为“天缺之眼”的大空洞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隐藏的星体,没有空间褶皱背后的世界,没有幻象屏障,甚至连一点值得怀疑的能量残留都检测不到。
周璃玥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从光幕上移开,看向焦躁的妹妹:“三妹,扫描结果你也看到了。这里是一片标准的科尔德韦型宇宙空洞,物质密度趋近于零。
“从任何现有的物理法则和探测技术来看,这里都不可能存在一颗能支撑生命的行星,更不可能有你描述的那种冰原、巨树和果实。”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你确定你之前的‘神念投影’,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物理存在,而不是某种……高维信息的映射?或者基于你自身认知构建的梦境式场景?”
“当然是真实的!”周璃昀立刻反驳,但声音里也透出一丝不确定了,“果子吃了是真的有效!二姐你不是也确认过了吗?我和木头的交流肯定也是实实在在的!他问的问题,我教他的东西,都有来有回!这怎么可能是梦或者映射?”
她抓了抓头发,龙角上的光华有些闪烁:“可……可眼前这又怎么解释?”
忽然,她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对了!二姐!我有个办法验证!”
周璃玥看向她:“什么办法?”
“既然我现在人已经到‘附近’了,”周璃昀指着窗外的虚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我再用老办法,神念投影‘过去’一次不就行了?如果我还能像以前那样,顺利‘看到’木头,踩到冰原,那就说明那里肯定存在,只是我们现在的探测方式发现不了!如果我也‘过不去’或者什么都‘看’不到了,那……”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璃玥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你试试。需要什么辅助吗?”
“不需要!就是得花点时间集中精神。”周璃昀摆摆手,直接就在观景窗边的地板上盘膝坐了下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她闭上眼睛,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内部,光华开始有节奏地明灭流转。
周璃玥安静地站在一旁,浅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温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绷紧的指尖显露出她的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客厅里只有“青霖号”舰载系统运行的细微嗡鸣。窗外的黑暗虚空依旧死寂,光幕上的扫描数据流也早已归于平静,只显示着巡航模式下的常规环境读数。
周璃昀眉头微蹙,龙角的光华流转速度时快时慢。约莫十分钟后,她忽然“啧”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怎么样?”周璃玥立刻问道。
“我连接不上了。”周璃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马尾。
第326章 梦境?
“连接不上了。”周璃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马尾。
周璃玥的眉头立刻蹙紧了,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什么叫连接不上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看着自家三妹:“一个地方,真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坐标固定,你的神念投影要么成功抵达,要么失败。怎么能叫‘连接不上’呢?是坐标锚点消失了,还是空间路径被阻断了?”
周璃昀从地板上站起来,脸上也满是困惑,她抓了抓自己的马尾辫:“二姐,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坐标没了,也不是路径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双手比划着,试图找到合适的比喻:“硬要说的话,就像登陆游戏账号登陆失败一样!服务器地址我知道,账号密码我也记得,但就是卡在登录界面转圈圈,最后弹出来一个‘连接超时’或者‘认证失败’的提示!”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个‘目标’,甚至能捕捉到一丝很淡的、属于木头那家伙的气息残留,但我的神念就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顺利地‘传送’过去,在他身边具现出来。好像……好像缺少了某个必要的‘验证步骤’或者‘登录权限’似的。”
周璃玥安静地听着,温婉的面容上神色沉静,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她看了看观景窗外那片死寂的黑暗虚空,又看了看光幕上空无一物的扫描结果,若有所思。
“验证步骤……登录权限……”周璃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然后抬眸看向周璃昀,“你之前每一次成功连接,本体都处于什么状态?”
周璃昀眨眨眼:“啊?就……躺在医疗中心的床上啊。动都不能动。”
“除了‘躺着’,还有别的共同点吗?”周璃玥追问,“比如,是深度冥想状态?浅层睡眠?还是单纯的‘闭着眼睛躺着’?”
周璃昀努力回想:“唔……好像不太一定?有时候是无聊快睡着了,有时候是刚做完基础冥想,有时候就是单纯闭目养神……但共通点嘛,确实是‘躺着’。”
周璃玥点了点头,似乎有了个推测:“既然你现在坐着连接失败了,而之前躺着都成功了。那或许,我们该复刻一下你之前最常成功连接时的状态。”
她顿了顿,看向周璃昀:“简单说,给你找张床,你躺下再试试。”
周璃昀眼睛一亮,立刻赞同:“有道理!说不定真是姿势问题!毕竟我之前几个月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躺着!”
“青霖。”周璃玥对着空气说道。
“在,主人。”舰载AI柔和的声音响起。
“准备一间休息舱,配置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
“指令确认。休息舱已准备完毕,位于左舷第三舱室。”舰载AI柔和的声音响起。
周璃昀几乎是跳起来,拉着周璃玥就往舱门跑:“走走走!试试去!”
两人穿过简洁的通道,很快来到一间不大的休息舱。舱内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躺椅,旁边还有一个小型控制台。
周璃昀二话不说直接躺了上去,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璃玥,眨了眨眼:“二姐,那我开始了?”
“开始吧。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周璃玥在控制台前坐下,面前立刻展开数个监控界面。
周璃昀闭上眼睛,额侧龙角的光华开始有节奏地明灭流转。
这一次,过程异常顺利。
几乎就在她闭眼凝神后的十几秒钟,周璃玥就感觉到妹妹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神念离体、投影远去的抽离感,她并不陌生。
周璃昀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成功了。
……
南极冰原,世界树本体之下。
魏岚正在整理最近从各个“基站树”反馈回来的信息流。忽然,周璃昀的身影由虚化实,突兀地出现在他旁边。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她刚一现身,就双手叉腰,仰头对着冰原上空那变幻的极光帷幕,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本姑娘就说能行!果然躺着就能连上!什么破限制,还不是被本姑娘轻松破解!”
她笑得太用力,夜空色广袖长裙的裙摆都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额侧龙角的光华欢快地流转闪烁,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得意和畅快。
魏岚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一出现就自顾自大笑的龙女,等待她笑完。
周璃昀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转过身,看向魏岚,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木头!看到没?我又来啦!”
她凑近了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魏岚的木质分身,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冰原景色,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还是老样子。我先回去跟我二姐报个平安,一会儿再来找你玩!等着我啊!”
说完,她也不等魏岚回应,身影再次开始由实转虚,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从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魏岚眨了眨眼睛:“……啊?”
……
青霖号,休息舱内。
周璃昀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二姐!连上了!一下子就进去了!那边一切正常,木头还是那副呆样,冰原也没变!”
周璃玥面前的监控界面清晰地记录了整个过程。她看着数据,温婉的面容上却露出更加困惑的神色。
“持续时间五十四秒,你的状态十分稳定。”她缓缓说道,浅褐色的眼眸看向周璃昀,“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躺着可以,坐着就不行?这两种状态对你而言,本质区别在哪里?”
周璃昀从躺椅上跳下来,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躺着和坐着,不就是姿势不一样吗?难道神念投影还挑姿势?”
两姐妹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周璃玥站起身,在休息舱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你再试一次。这次不躺着——你就正常站在这里,分出一个神念投影,目标不用选魏岚那边,就选这艘船上的另一个位置。”
“哦,好。”周璃昀站定,闭上眼睛。
几秒后,一个与周璃昀本人一模一样、只是身形略微透明些的“神念投影”出现在休息舱中。
周璃昀的本体睁开眼,兴致勃勃地操控着自己的神念投影在休息舱里走了两步,还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壁(当然,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喏,二姐,你看,正常的。”她的本体开口,语气轻松,“在‘家里’用这招,站着坐着躺着倒立着都没问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畅通无阻。”
她说完,本体便打了个哈欠,不再关注投影,转身溜达到休息舱一角的小型模拟舷窗前,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上面变换的星河图案,手指头在上面戳来戳去,发出“滴滴”的轻响。
周璃昀的神念投影则留在原地,学着周璃昀本体刚才的样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腿”,然后转向依旧皱着眉、陷入沉思的周璃玥。
“二姐,”投影开口,声音和本体一模一样,“你看出来啥没有?为什么去木头那儿就得躺着才行?这也太奇怪了吧。”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舱室一角玩舷窗玩得不亦乐乎的周璃昀本体,和面前这个由纯粹神念构成的、略微透明的“周璃昀”之间来回移动。
休息舱里很安静,只有周璃昀本体戳舷窗的“滴滴”声和周璃玥指尖轻点控制台台面的细微声响。
忽然,周璃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骤然松开,仿佛一道灵光瞬间穿透了所有迷雾。
“等等。”周璃玥抬起手,示意周璃昀先别说话,“你保持这个状态。本体和投影都维持着。”
周璃昀的本体停下手头的动作,乖乖站好。那个投影也停下操作,转过身来,和本体一起看向周璃玥——两个“周璃昀”的表情几乎同步,都带着好奇和疑惑。
周璃玥的目光在本体和投影之间来回移动,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
“你现在这种状态——本体站着,意识清醒,同时分出一个神念投影去干别的事——这叫‘多线程操作’。你的主体意识同时管控着身体和投影,两边都能接收信息,都能做出反应。”
她顿了顿,看向躺椅:“而你刚才躺着连接魏岚那边时,是另一种状态。你的身体完全静止,几乎不处理任何外部信息,你的主体意识几乎完全‘沉浸’到了投影中去。”
周璃昀的本体眨了眨眼:“所以呢?”
投影也同步眨了眨眼。
周璃玥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关键点不是‘躺着’还是‘站着’,而是你的‘意识状态’!”
她走到周璃昀面前,语气变得肯定:“你躺着的时候,那种状态接近于……‘做梦’。主体意识暂时脱离对身体的直接管控,高度集中于某个外部锚点。
“而那个世界——魏岚所在的那个世界——很可能只接受这种‘类梦境’状态的访问!”
周璃昀的本体和投影同时愣住了。
几秒后,投影“噗”地一声消散,周璃昀的本体眨了眨琥珀金的眼眸,龙角上的光华缓慢流转。
“……做梦?”她重复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二姐,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每次去找木头,其实都是在‘做梦’的时候去的?”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理睡眠做梦。”周璃玥纠正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而是一种类似梦境的精神状态。那个世界……很可能被某种规则保护着,只允许通过这种特殊的精神通道访问。”
第327章 吞星之龙
南极冰原之上,魏岚的木质分身静立于世界树本体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
就在这时,他身侧不远处的空气泛起了熟悉的波动。
点点星砂般的光屑凭空浮现,旋转、凝聚,迅速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夜空色的广袖长裙,黑亮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额侧那对琉璃青玉般的龙角内部光华流转,活泼明亮。
周璃昀刚一具现成型,就用力伸了个懒腰,双臂高举过头顶,裙摆上的星砂划出灿烂的光弧。
她深吸了一口冰原上清冷纯净的空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畅快、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
“哈——!爽!”
魏岚缓缓转过头,翡翠眼眸看向这个一出现就大呼小叫的龙女。他的木质面庞上,那些由纹理构成的五官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莞尔的弧度。
“好久不见。看你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伤终于养好了?”
周璃昀放下手臂,琥珀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魏岚。她三两步走到魏岚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那当然!本姑娘是谁?区区小伤,躺几个月就生龙活虎啦!”
她说着,还特意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以示自己状态绝佳。转完圈后,她凑到魏岚跟前,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木质分身,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巍峨入云的世界树本体,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木头你还是老样子,没长歪,也没偷偷把自己搞成什么奇形怪状。”她拍了拍魏岚的肩膀,“果子也还在结吧?我这次可要好好补补!”
魏岚任由她拍打,翡翠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果子管够。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璃昀那双灵动的琥珀金眼眸上:“刚刚这么匆忙地跑个来回,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到这个,周璃昀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木头,我问你个事啊——你对你现在住的这颗星球,到底了解多少?”
魏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闪烁,核心意识中念头飞转。周璃昀这个问题问得很怪——“了解多少”?
魏岚沉默了几秒,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他缓缓开口:
“如果你是指地表的情况——山川河流的分布、气候带的变化、各大势力的格局、那些教会和国家的明争暗斗……这些我大概都清楚。”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直视着周璃昀:“但我猜,你问的不是这些。”
周璃昀眨了眨眼,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你聪明”的赞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向冰原上空。
此刻正值南极的极昼期。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太阳,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整片冰原照得一片亮白,反射着刺目的光。
远处的冰山轮廓清晰,棱角分明,天空是纯净得近乎透明的蓝,只有几缕极淡的云丝飘过。
这是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恒星日照景象。
周璃昀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过头,重新看向魏岚。她的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嬉笑跳脱的模样。
“木头,你……”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飞上去看过吗?”
魏岚的翡翠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飞上去?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怪了。
“飞上去?”魏岚的木质面孔上,那些纹理构成的五官微微松动,形成一个近似困惑的表情。“我是一棵树。树不会飞。”
“不是让你的本体飞!”周璃昀翻了个白眼,那对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你怎么这么死脑筋”的神色,“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以任何方式,离开过地面,到很高的高空去看过?用你的意识延伸出去,或者弄个会飞的分身什么的?”
魏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的根系深植于大地,我的枝条向天空伸展。但我从未……‘离开’过。最高的视野,来自我树冠顶端最长的枝条,大约离地一百千米。再往上,我的感知就模糊了。”
周璃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一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魏岚问。
周璃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魏岚走了半圈,抬起头,又一次看向天空。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只是看那轮太阳,而是缓慢地、仔细地扫过整个天穹,从头顶正上方的天顶,一直看到地平线尽头与冰原相接的地方。
她抿了抿嘴,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按照二姐周璃玥的叮嘱,在彻底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前,最好不要透露太多外部观测到的信息——尤其是那些可能动摇魏岚对世界认知的内容。
周璃昀看了很久,久到魏岚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周璃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木头,想不想……上去看看那颗太阳?”
魏岚愣住了。
上去看太阳?
这提议听起来简直荒谬。太阳是什么?是悬挂在天穹之上、给万物带来光热的恒星。它那么遥远,那么巨大,怎么可能“上去看看”?
但周璃昀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没等魏岚回答,周璃昀已经后退了几步。她站在冰原上,离魏岚大约十来米远,然后冲他咧嘴一笑,琥珀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光芒。
“让你开开眼。”
周璃昀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她周身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如同星河倾泻般的璀璨流光——深邃的夜空色、绚烂的星砂金、温润的琉璃青,还有琥珀金的光晕,这些色彩交织在一起,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魏岚下意识抬起木质手臂挡在眼前,翡翠眼眸透过指缝看去。
光芒之中,周璃昀的身影开始变化。
她的身体在拉长、膨胀、变形。那袭夜空色长裙化作流动的光点,融入她周身的光晕。黑亮的长发如同泼洒的墨迹般延伸、扩散,与光芒融为一体。
骨骼伸展的清脆声响透过光芒传来,密集而富有节奏,像是古老的钟磬在奏鸣。鳞片生长的细微摩擦声窸窣作响,如同千万片玉石在相互轻触。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骤然收敛。
魏岚放下手臂,翡翠眼眸睁大了。
冰原上,周璃昀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盘踞着一头……庞然巨物。
那是一条巨大的龙。
真的非常巨大。
魏岚仰起头——他必须把木质脖颈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到这条龙的头顶。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从龙首到龙尾的长度至少超过三千米,这还只是盘踞在冰原上的状态。如果完全舒展,恐怕会达到五千米以上。
修长蜿蜒的身躯如同山脉的脊线,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巴掌大小的鳞片。鳞片的颜色是深邃的靛青底色,边缘却泛着琉璃般温润的青玉光泽,每一片都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在阳光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彩。
龙身盘踞在冰原上,仅仅是盘起的身躯就占据了方圆数百米的冰面。
龙首高昂,离地约有两百米。那对龙角不再是小巧玲珑的装饰,而是变成了两支巨大的、分叉的琉璃青玉柱,从额顶向斜后方延伸,内部光华流转的速度比人形时快了十倍不止,仿佛有星河在其中奔腾。
龙的面部轮廓依稀能看出周璃昀的五官特征——修长斜飞的眉毛,灵动有神的眼眸。只是此刻那双眼眸变成了真正的龙目,直径超过三米,剔透的琥珀金色虹膜中央,竖立的瞳孔如同熔铸的黄金,深邃而威严。
龙的颈后生着浓密的鬃毛,颜色是夜空般的深黑,其间点缀着星砂般的金色光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四只龙爪扣在冰面上,每只都有小型山峰大小,爪尖闪烁着寒光。龙尾从盘踞的身躯中延伸出来,尾尖轻轻搭在远处的冰面上,末端的鬃毛如同燃烧的青色火焰。
魏岚仰着头,翡翠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条巨龙。
然后,这条巨龙开口说话了。
“怎么样?”声音依旧是周璃昀的嗓音,只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山谷中闷雷的回响,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没骗你吧?本姑娘的本体,够不够气派?”
魏岚花了足足五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非常大。”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巨龙——周璃昀——发出低沉的、像是雷鸣滚过天际的笑声。她稍稍抬起一只前爪,五根弯曲的利趾在冰面上轻轻一点,整片冰原都随之震动。
“这还只是收敛过的。”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要是完全展开本体,怕不是要把你这片冰原都压塌了。”
魏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周璃昀还是以神念投影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两人闲聊时,周璃昀曾随口提过一句,说她们一族被称作“吞星兽”。
当时魏岚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个夸张的称号。就像人类也会用“力能扛鼎”、“气吞山河”之类的说法来形容强者一样,未必是字面意思。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条盘踞在冰原上、仅仅是存在本身就仿佛要撑破天空的巨龙,魏岚忽然觉得,“吞星”这两个字,搞不好……真的是字面意思。
一条能吞下星辰的龙。
第328章 一飞冲天
周璃昀将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直至离冰面仅有数米。她那双琥珀金色的龙目微微转动,看向站在冰原上、此刻显得无比渺小的木质人形。
“上来。”她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冰原,“站我头顶。扶好角。”
魏岚仰头看着眼前这颗如同小山般的龙首。靛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有他整个人那么大。龙颈后浓密的黑色鬃毛间点缀着星砂般的金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他没有犹豫。
魏岚抬起木质右腿,踩上龙首下方脖颈处的鳞片。鳞片表面光滑坚硬,带着微凉的温度,但纹理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他左手扶住一片较大的鳞片边缘,右手向上探去,抓住更高处的鳞片缝隙。
他开始向上攀爬。
这个过程其实并不费力。周璃昀的鳞片排列紧密有序,鳞片间的缝隙和边缘的起伏形成了天然的阶梯。
魏岚爬过龙颈,来到龙首与脖颈相接的宽阔区域。这里的鳞片更大,平坦如平台。魏岚站直身体,继续向前走。
龙首的顶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覆盖着稍小一些但依然厚重的鳞片。正前方,那对巨大的琉璃青玉龙角从额顶向斜后方延伸,每根都有数十米高,角身内部光华奔腾流转,仿佛封印着两条缩小的星河。
魏岚走到龙角基部。他伸出双手,扶住左边那根龙角的根部。触手温润,不是玉石的冰凉,而是某种活体组织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温暖。角身内部的光流透过表层传来细微的脉动感,像心跳。
他站稳了。
脚下是周璃昀的头顶,双手扶着她的龙角。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片冰原尽收眼底。世界树本体在远处矗立,树冠没入云层,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已经比树冠最高的枝条还要高出许多。
“扶稳了没?”周璃昀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震得魏岚脚下的鳞片都在轻微颤动。
“稳了。”魏岚回答。他的声音在巨大的龙首上显得微不足道,但周璃昀显然听见了。
“那就——走!”
周璃昀的后肢在冰面上猛地一蹬。
没有助跑,没有振翅——她根本不需要翅膀。庞大的龙躯如同挣脱了重力束缚般冲天而起,带起的风压将下方冰原上的积雪吹出一道扩散的环形波纹,冰屑漫天飞舞。
魏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加速度从脚下传来。他双手紧紧握住龙角,木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狂风扑面而来,呼啸着刮过他的身体,将他亚麻布衣的衣摆和头发向后扯得笔直。
但周璃昀显然考虑到了他的存在。就在升空的瞬间,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从龙角基部扩散开来,迅速形成一个椭球形的透明力场,将魏岚笼罩在内。狂风的声音立刻减弱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呼啸,风力也减到只是微风拂面的程度。
魏岚低头看去。
冰原正在飞速远离。那些原本巍峨的冰山迅速变小,但更震撼的是视野的变化——整个世界正在展开它的全貌。
他们首先穿过云层。湿润的雾气瞬间包裹了视野,然后又迅速被甩在下方。当冲破云层的那一刻,魏岚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下方,云海铺展成一片无边的白色平原,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而在云海中央,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存在刺破了白色的平面——那是他的世界树本体。
从这个高度看,世界树才真正显露出它惊人的规模。主干如同一根顶天立地的巨柱,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向上延伸,延伸,再延伸。树冠在云层上方展开,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的天空,层层叠叠的枝叶形成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绿色大陆。
而他们还在上升。
世界树的全貌越来越完整。魏岚能看到主干上那些粗大的分枝,能看到树冠中隐约的藤蔓平台和建筑结构,甚至能看到一些微小如尘埃的点——那可能是栖息在树上的飞鸟,或是正在活动的孩子们。
但世界树本身,依然巨大得让人窒息。一百公里的高度是什么概念?从这个视角看,它就像一座从大地刺向天空的山脉,一座活着的、绿色的山脉。
魏岚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
那轮明晃晃的发光体依旧悬挂在前方的天幕上,散发着光与热。从这个高度看,它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大小没有变化。
魏岚眯起翡翠眼眸,仔细盯着太阳的轮廓。在地表时,太阳的视直径大约是他伸直手臂后拇指指甲盖的大小。
现在他们已经升到了至少几十公里的高空,按理说大气层厚度减少,大气散射减弱,太阳应该看起来更清晰、更刺眼一些。
不过,行星大气层内几十上百公里的高度变化,对于地日距离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视直径不可能有明显改变。
这很合理。
魏岚这样告诉自己。
周璃昀的龙躯继续向上攀升。她的上升速度极快,但异常平稳,魏岚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或晃动,只有脚下鳞片传来的、持续而均匀的上升感。
周围的天空越来越暗。从明亮的蔚蓝变成深邃的靛青。他们正在穿过平流层,进入中间层。
下方,景象再次变化。
现在,魏岚能看到行星的弧状地平线了。大气层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包裹着下方那个巨大的球体。云海变成了漂浮在蓝色光晕中的白色斑块,而他的世界树——依然清晰可见。
即使从这个高度看,世界树依然是地面上最突出的地标。它像一根插在星球表面的绿色巨针,顶端已经接近他们所在的高度。魏岚估算了一下,他们现在大约在五六十公里的高空,而世界树的树冠顶端在一百公里处——所以他们还没有超过树顶。
周璃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的声音透过防护力场传来:“你这棵树,真是够大的。”
“嗯。”魏岚简单回应,目光依然盯着下方那棵庞然大物。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他们继续上升。
七十公里。八十公里。
世界树的顶端终于与他们平齐,然后被他们超过。魏岚低头看着那棵他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树——现在它变成了下方星球表面一个绿色的凸起,虽然依然巨大,但已经能看出它只是星球表面的一部分。
九十公里。一百公里。
他们达到了世界树的高度。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世界树的全貌完全展开。它像一片巨大的、立体的绿色珊瑚,扎根在白色的南极冰原上,主干粗壮,树冠广阔。但更震撼的是星球本身的弧度——那道蓝色的弧线,提醒着魏岚这是一个球体,一个世界。
周璃昀的上升速度开始减缓。她似乎在调整姿态,从垂直上升转为斜向飞行,继续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
魏岚再次抬头看太阳。
它依旧在那里。大小依旧没有变化。光芒依旧明亮,但在这个高度,没有低层大气散射的柔化,它的光线变得锐利而直接,轮廓清晰得像一个完美的圆形发光体。
周璃昀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透过防护力场传来:
“木头,你注意到没?”
“什么?”魏岚问。
“太阳。”周璃昀说,“它的大小。”
魏岚沉默了一秒:“从地面到这里的距离,对于恒星来说可以忽略不计。视直径不变是正常的。”
“是吗?”周璃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可我怎么觉得……它已经近在眼前了?”
魏岚皱眉。
近在眼前?
他再次仔细看向太阳。在这个高度,没有参照物,很难直观判断距离。太阳只是一个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发光圆盘,周围是冰冷的星空。
但周璃昀显然不是在随口说说。
龙躯的上升速度开始减缓。周璃昀似乎在调整姿态,从垂直上升转为斜向飞行,继续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
又过了几分钟。
周璃昀完全停了下来。
不是悬停——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中,不存在“悬停”的概念。她是保持着一个相对静止的速度,与下方行星的运动同步。
“我们到了。”她说。
魏岚看向前方。
然后,他的翡翠眼眸骤然收缩。
太阳就在那里。
不是“悬挂在天上”,而是“就在面前”。
它悬浮在漆黑的虚空之中,距离他们……大概只有几公里?也许更近。魏岚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轮廓——一个完美的圆形发光体,直径大约……他快速估算了一下……大约一百米?
不,不对。
魏岚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理清感知。
这个发光体的大小,和在地面上看到的太阳视直径完全一致——就是他伸直手臂后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如果它真的有一百米直径,而距离只有几公里,那么它应该看起来更大才对。
但如果它的大小和地面上看起来一样,而距离却近到几乎触手可及……
“这不对。”魏岚低声说。
“什么不对?”周璃昀问。她的龙首微微转动,琥珀金色的龙目也看向那个近在咫尺的发光体。
“如果它只有这么大,”魏岚指着前方的发光圆盘,“而我们现在离它这么近,那么在地面上看,它应该小得多才对。近大远小——这是最基本的视觉规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困惑:“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在地面上看它是那个大小,而它实际上只有这么大,那么它应该离地面非常近——近到不可能保持这个视角大小。”
周璃昀安静了几秒。
第329章 虚假的太阳
周璃昀缓缓说道:“你在地面上,看它是什么感觉?”
魏岚回忆着:“一个发光圆盘。挂在天空。给世界带来光明和温暖。日出日落,周而复始。”
“有没有觉得它……特别遥远?遥不可及?是悬挂在无限远处的恒星?”
魏岚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特别想过。太阳就是太阳。它在那里,每天升起落下。人们不会去思考它到底有多远——只知道它足够远,远到我们永远无法抵达。”
“但你现在抵达了。”周璃昀说。
魏岚看着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直径不过百米的发光圆盘。它散发着光和热,光线柔和而不刺眼,温度适宜而不灼热。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颗微缩的太阳。
“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周璃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龙躯缓缓向前移动,朝着那个发光圆盘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魏岚看得更清楚了。发光体的表面并不是均匀的光源,而是有细微的结构——类似流体的缓慢波动,光与暗的细微变化,但整体保持着完美的圆形轮廓。
它没有实体,至少不是固态或液态的实体,更像是一团被约束成球形的、自我维持的光能量体。
在距离大约一公里时,周璃昀停了下来。
“你感觉到引力了吗?”她问。
魏岚仔细感知。他脚下的龙首稳稳地“停”在虚空中,没有任何下坠的趋势。周围的星空静止,下方的行星弧线悬在远处。
“没有明显的引力。”他说,“不过我们……好像还在星球的引力范围内?”
按照这个高度,他们应该已经接近行星的逃逸速度区域了。但魏岚能感觉到,下方那个星球对他的木质分身依然有微弱的牵引力——很弱,但存在。
而面前的这个“太阳”,没有任何引力效应。
一个会发光发热、但没有质量、不产生引力、大小固定、距离诡异的物体。
周璃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深思的意味:
“木头,你听过‘天穹理论’吗?”
“什么理论?”
“在古代——我是说,在我老家那边的一些古代文明——他们曾经认为,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日月星辰都是镶嵌在穹顶上的发光体,围绕着大地旋转。”周璃昀缓缓说道,“后来他们发现不是那样。天空没有顶,星辰是遥远的太阳,宇宙大得超乎想象。”
她顿了顿,龙目凝视着那个发光圆盘:
“但你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有一个‘穹顶’。”
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发光圆盘周围,漆黑的虚空深处,那些星星点点。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星星,不会闪烁。
在地面上看星星,因为大气湍流,星光会闪烁。但在这里,已经几乎没有大气了,星光应该稳定不闪——这很正常。
但魏岚注意到,那些星星的分布……太均匀了。
不是密度均匀,而是亮度、颜色、相对位置……有一种刻意的、类似背景贴图的感觉。
“那些星星……”魏岚低声说。
“也是假的。”周璃昀直接说道,“至少大部分是。我飞过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有些‘星星’在我们移动时,相对位置完全不变,就像画在背景板上的点。有些会动,但运动轨迹很……规整,不像自然天体的运行规律。”
她抬起一只前爪,爪尖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看那边,那颗蓝色的‘星’。我从地面起飞时就盯着它,到现在它的位置偏移了大约三度——按照这个高度和运动速度计算,如果它是一颗真正的恒星或行星,它的视运动不该是这样的。”
魏岚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龙首上,扶着温润的龙角,看着前方那个虚假的太阳,看着背景中那些可能是贴图的星星,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弧形的、真实的行星。
这个世界,有真实的大地、海洋、山川、生命。
也有虚假的天空。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周璃昀的龙躯轻轻摆动,调转方向,开始缓缓下降。她没有再去看那个虚假的太阳,而是朝着下方那个真实的行球飞去。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某种大型幻象结界,可能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可能是……这个星球本身就被封装在某个更大的结构里。”
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时慢得多。周璃昀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让魏岚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你之前问我,对你住的这颗星球了解多少。”魏岚忽然说。
“嗯。”
“现在看来,我一无所知。”魏岚的翡翠眼眸望着越来越近的行星弧线,“我以为天空是真的,太阳是真的,星星是真的。但现在……”
“但现在你知道它们可能是假的。”周璃昀接过话头,“但木头,这重要吗?”
魏岚看向她。
周璃昀的龙首微微侧转,一只琥珀金的龙目看向站在她头顶的木质人形:
“大地是真的。冰原是真的。你那些孩子是真的。你结的果子是真的。你感受到的温暖、寒冷、风雨、季节变化——这些都是真的。
“就算天空是画的,太阳是假的,那又怎样?你生活在地面上,不是生活在天上。你的根扎在土里,你的枝条伸向空气——哪怕是虚假的天空下的空气,那也是你呼吸的空气。”
魏岚沉默着。
周璃昀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怀疑一切,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的世界是假的。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世界很特殊,很……不一般。”
“这种‘不一般’,可能意味着保护,也可能意味着囚禁。可能意味着机遇,也可能意味着危险。我不知道。”
她开始加速下降,行星的弧线在视野中迅速扩大,大气层的淡蓝色光晕越来越清晰。
“但我知道一点——”周璃昀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清晰,“无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你都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建立了自己的领地,保护了那些孩子,长成了这样一棵大树。”
“所以,别多想。”
龙躯穿透云层,下方冰原的轮廓再次显现。世界树本体的树冠在云层下展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周璃昀缓缓降落在冰原上,龙爪轻触冰面,几乎没有震动。她将龙首低下,直至贴近冰面。
“到了。”她说。
魏岚从她头顶爬下来,踏上熟悉的冰原。他转过身,看着周璃昀重新抬起龙首。
巨龙周璃昀低头看着他,琥珀金的龙目里映出他木质的身影。
“今天看到的,先放在心里。”她说,“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那些孩子。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
魏岚点点头:“我明白。”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周璃昀的龙目微微眯起,“我来想办法查。我有我的渠道,我的方法。你只管继续做你的事——种树,结果,教孩子,过你的日子。”
“如果……”魏岚犹豫了一下,“如果查出来,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囚笼?”
周璃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巨龙式的、带着锋利牙齿以至于显得有些狰狞的笑容:
“那就把笼子撕开。”
光芒再次从她周身爆发。巨龙的身形在光芒中收缩、变形,重新凝聚成那个穿着夜空色长裙、黑发马尾、龙角玲珑的少女模样。
周璃昀落地,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她走到魏岚面前,抬头看着他——现在轮到她仰头了。
“好了,严肃话题到此为止。”她挥挥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一贯的爽朗,“本姑娘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跟你探讨世界本质的——我的果子呢?说好的管够呢?”
魏岚看着她,翡翠眼眸里的困惑和沉重渐渐散去,化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世界树本体根系附近的一片低矮枝条。那里挂着十几颗饱满的金红色果实,在冰原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摘了两颗,走回来递给周璃昀。
周璃昀接过,二话不说就咬了一大口。果肉汁液充沛,熟悉的温暖能量流入四肢百骸。她满足地眯起眼,三两口就吃完一颗,又拿起第二颗。
“还是这个味道,舒服。”她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说。
魏岚不免挑了挑眉头:“这次吃的这么斯文?”
周璃昀顿时眼睛一瞪:“什么话?难道本姑娘以前的吃相很难看吗?”
魏岚顿时讪讪地举起双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惊讶。咳,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回去找我二姐,把这儿的情况跟她说说。”周璃昀舔了舔嘴角的汁液,“然后嘛……得查资料。我家书库里有些关于古代结界和空间封装的记载,说不定能找到类似的情况。另外,帝国深空探测档案里也许有线索。”
她拍了拍手,把果核随手埋进旁边的冰缝里。
“总之,你别担心,这事急不来。我有空了就过来找你,顺便蹭果子。”周璃昀冲魏岚眨眨眼,“你呢?就按我之前说的,该干嘛干嘛。教你的孩子们识字练剑,打理你的树林子,季节到了就结果子——哦,多留点给我就行。”
魏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知道周璃昀说得对。无论天空是真是假,他的根扎在这片土地里,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会的。”他说。
“那就成。”周璃昀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回去啦。二姐还在船上等着呢。”
她退后两步,周身又开始泛起星砂般的光点。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对了木头,”在完全消散前,她忽然又说,“下次来,我想尝尝你之前说的那种‘北地甜根’,记得给我留着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屑中。
冰原上又只剩下魏岚一个。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金黄柔和。天空依旧湛蓝,几缕云丝飘过。远处的冰山反射着夕阳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
但魏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回世界树本体下,粗壮的根系盘结如龙。他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感受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属于大地的脉动。
真的,他想。冰是真的,树是真的,那些在泛大陆上的芸芸众生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第330章 魔法天赋测试
银帆城的戒严持续了三天。
码头区的凶杀案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到整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审判庭的深灰色制服成了街道上最常见的颜色,治安队的巡逻次数翻了一倍,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酒馆和市场都冷清了不少。
艾拉这几天实在没什么事可干。
伊莎贝拉几乎整天待在大教堂或审判庭驻地,和卢克他们一起分析案件线索。艾拉跟着去过两次,但那些繁琐的现场勘查、证人问询、档案比对,对她来说枯燥得要命。
于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圣光庇护所的院子里。
整个银帆城都风声鹤唳的,街上没什么意思,反倒不如和莉莉他们这群小孩混在一起。
她虽然自己也没多大,但总归比这些整天在院子里跑的孩子见识多些。一来二去,大家也混得熟络了。
孩子们都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银头发姐姐很厉害,会变戏法,所以每天雷打不动的节目,就是围着她,央求她再用魔法变些好玩的东西出来逗大家开心。
这天下午,阳光还不错。戒严的第三天,城里的紧张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至少远处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没那么密集了。院子里,孩子们做完梅莉莎嬷嬷布置的简单功课——其实就是抄写圣光教义和基础算数——就一窝蜂地跑到苹果树下。
“艾拉姐姐!今天变什么?”
“想看会动的影子!上次那个会变小鸟的影子!”
“我想看冰花!雪花太小了!”
七八个孩子围在石凳周围,眼睛亮晶晶的。莉莉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扒着石凳边缘,仰着脸看艾拉。
艾拉坐在石凳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银白色的卷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看着眼前这一圈小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也没有不耐烦。
“昨天不是刚变过?”她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个叫托比的小男孩立刻说,他大概七八岁,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嬷嬷说每天都是新的!”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其实不讨厌给这些孩子变戏法——都是些最简单的魔力运用,几乎不耗精神,就当是练习控制力了。而且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她心里某个角落会觉得……有点轻松。
她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孩子们立刻屏住呼吸。
一点微弱的冰蓝色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了些,石凳旁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三片比上次大一些的、精致的六角形雪花缓缓在她掌心上空凝结出来,排列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缓缓旋转。
“哇——”孩子们齐声发出惊叹。
艾拉左手也抬起来。这次是一团深灰色的暗影能量,在她指尖缠绕成形。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变小鸟,而是让暗影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只蹲坐着的小猫轮廓。影子小猫甚至抬起一只前爪,做出洗脸的动作。
“是猫!”莉莉兴奋地小声说。
影子小猫在艾拉指尖“洗脸”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散开,又重新凝聚,变成了一只兔子,两只长耳朵还动了动。
孩子们看得入迷,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约两分钟后,艾拉收起魔力。雪花悄无声息地消散成白气,影子兔子也融进空气里。院子里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好了。”艾拉说。
孩子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片雪花最漂亮,影子兔子像不像真的。托比比划着小猫洗脸的动作,逗得其他孩子笑起来。
莉莉没有参与讨论。她站在石凳边,眼睛一直看着艾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亮的光。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小声问:“艾拉姐姐……魔法,难学吗?”
艾拉看向她。“难。”
“有多难?”
“要看天赋。”艾拉说,“有的人学得快,有的人学不会。”
莉莉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犹豫了几秒,声音更小了:“那……那你看我,能学吗?”
艾拉愣了一下。
她还没回答,旁边的托比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莉莉你也想学魔法?”
这话被其他孩子听到了,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莉莉想学魔法?”
“我也想学!”
“艾拉姐姐,我们能学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艾拉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小脸,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为难。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魔法这东西,真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在金砂城,晨露之家的孩子们能使用,是因为他们本身就经过了那种改造,有元素亲和。就算是那样,科尔他们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掌握最基础的控制。
而这些孩子……
艾拉看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睛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她其实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要她说“不行”很容易,但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神,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可是孩子们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们都安静地等着,连最闹腾的托比都没出声。
最后,艾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学。”她实话实说,“魔法天赋不是看出来的,得测。”
“怎么测?”莉莉立刻问。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做了个捏住什么东西的动作:“测试很简单。你们一个一个来,我摸摸手腕。能学的话,我会知道。”
“摸手腕?”莉莉眨了眨眼。
“嗯。”艾拉点头,“魔法天赋在身体里,摸脉能感觉到。”
这是最基础、最古老的魔法天赋测试方法之一。
施法者将少量魔力注入被测者体内,顺着血液循环的路径游走一圈。如果被测者有元素亲和,魔力会与亲和元素产生共鸣;如果完全没有天赋,魔力就会像水流过光滑的石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方法简单,但需要施法者对魔力有精细的控制力——魔力不能太多,否则可能伤到被测者;也不能太少,否则感知会不清晰。
艾拉对自己的控制力有信心。她在教会实验室里学过这个,虽然那时候是别人测她。
“那我要第一个!”托比立刻举起手。
“我第二个!”
“我第三个!”
孩子们一下子又叽叽喳喳起来,争着要往前排。莉莉张了张嘴,想说她也想早点测,但看着其他孩子兴奋的样子,又不好意思抢,只是抿着嘴站在那儿。
艾拉拍了拍石凳:“排队。”
声音不大,但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自发地排成一列——托比抢到了第一个,莉莉排在了最后。
艾拉看着这一队孩子,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她待了三天,对这里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梅莉莎修女是个好人,照顾孩子们很用心,但这里说到底还是圣光教会的产业。教会需要神官,需要圣骑士,也需要有魔法天赋的人才——尤其是光系和治疗系的。
如果这些孩子里真有谁有魔法天赋,尤其是对圣光教会来说最有用的光系天赋,教会肯定早就发现了。毕竟这里是银帆城,圣光教会的地盘,对人才的筛选和培养体系应该很完善。
没被选走的孩子,大概率就是普通人。
艾拉这么想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坐在石凳上,对排在第一的托比招招手:“过来。”
托比小跑到她面前,兴奋地伸出右手。这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大概是梅莉莎嬷嬷的手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有些短了,露出手腕。
艾拉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托比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托比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把手抽回去。
“别动。”艾拉说。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魔力从她指尖渗出,像一条丝线,悄无声息地钻入托比的皮肤,顺着血管往里走。
魔力在托比体内缓慢游走。
艾拉仔细感知着。魔力经过手臂,流向肩膀,然后顺着主干血管向下,经过胸腔,再往腹部去。一路上,魔力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引发任何共鸣。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大约过了半分钟,艾拉睁开眼睛,松开了手。
“怎么样?”托比紧张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艾拉摇摇头:“普通。”
托比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垮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我就知道……”说完,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到苹果树的另一侧,靠着树干坐下,不说话了。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叫米莎,看起来和莉莉差不多大。她怯生生地走上前,伸出手。
艾拉重复同样的过程。注入魔力,感知,收回。
“普通。”
米莎的眼圈红了红,但没哭出来。她点点头,也走到托比旁边坐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孩子们一个一个上来,艾拉一个一个测试。她做得很认真——虽然心里不抱希望,但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好。她的魔力控制得很精细,每个孩子的测试时间都差不多,感知也很仔细。
但结果都一样。
“普通。”
“普通。”
“没有天赋。”
每说出一个结果,就有一个孩子脸上的期待变成失望。他们测试完后,都默默地走到苹果树那边,或坐或站,看着还没测试的孩子。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沉闷。
艾拉心里没什么波动。这结果在她预料之中。她甚至觉得,早点让这些孩子认清现实也好。魔法不是玩具,不是谁都能碰的东西。没有天赋还硬要去学,只会浪费时间。
轮到第六个孩子时,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那是个叫杰克的男孩,大概九岁,比托比大一点。艾拉的魔力在他体内游走到胸口附近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感。
那感觉非常淡,淡到艾拉差点以为是自己感知错了。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确认那确实存在——一点点火元素的亲和迹象。
但也仅此而已。
那点亲和力太弱了,弱到甚至无法引动最基础的火花。如果非要量化,大概连最低的“一级天赋”都算不上。
在魔法师的评价体系里,这种程度的天赋,基本等同于没有——你也许能模糊地感觉到火元素的存在,但永远无法真正操控它们。
艾拉睁开眼睛,看着杰克期待的脸。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有一点点天赋,哪怕那点天赋什么都做不了?但那样也许会更残忍——给了希望,又让人看清那希望有多渺茫。
最后,艾拉还是选择了实话。
“有一点点火元素的感应。但太弱了,学不了魔法。”
第331章 奥术魔法
杰克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虽然那笑容有点勉强。
“真的吗?我有一点点?”
“嗯。”艾拉点头,“一点点。”
“那……那也比没有强,对吧?”杰克看向其他已经测试完的孩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托比冲他做了个鬼脸:“一点点有什么用?又不能变戏法!”
杰克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握了握拳头,最后低下头,也走到树下去了。
艾拉看着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叫贝拉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
另一个就是莉莉,她一直安静地排在最后,看着前面的测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下一个。”艾拉说。
贝拉走上前。她太小了,手也小,手腕细得艾拉用两根手指就能圈住。测试过程很快——同样是什么都没有。
“普通。”艾拉说。
贝拉好像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她歪着头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奶声奶气地问:“那我能变雪花吗?”
“不能。”艾拉说。
贝拉“哦”了一声,倒也不怎么失望,蹦蹦跳跳地跑到树下找其他孩子玩去了。
现在,只剩下莉莉了。
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看了过来。托比、米莎、杰克……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是这群孩子里最最懂事的一个,平时梅莉莎嬷嬷也最常夸她。孩子们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连莉莉都没有天赋,那大家就真的都是普通人了。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艾拉面前。她伸出右手,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艾拉看着她。莉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那光让艾拉想起以前的自己——在实验室里,在那些冰冷器械面前,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些穿白袍的人,心里想着,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点,也许就能活下去。
但那时的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艾拉伸出手,捏住莉莉的手腕。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莉莉微微颤了一下。
“放松。”艾拉说。
她闭上眼睛,开始注入魔力。
和之前一样,那缕淡蓝色的魔力丝线悄无声息地钻进莉莉的皮肤,顺着血管往里走。艾拉的意识跟着魔力,感知着莉莉体内的状况。
最初的一段路很平静。魔力经过手臂,流向肩膀,什么都没发生。
艾拉心里已经默认了结果——又是一个普通孩子。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艾拉的魔力游走到莉莉胸口附近时,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的波动。
那不是元素亲和的共鸣——不是火元素的温热,不是水元素的清凉,不是风元素的流动感,也不是土元素的厚重。那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描述的感觉。
艾拉的意识瞬间集中起来。
她小心地控制着魔力,在那片区域多停留了一会儿。魔力缓缓扩散,像一张极细的网,笼罩住那个位置。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
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魔法天赋特征。
艾拉皱了皱眉。她在教会实验室里见过很多类型的魔法天赋测试数据,也听过那些研究员讨论各种罕见案例,但眼前这种感觉,她一时想不起对应的类型。
她决定再试一次。
这一次,艾拉稍微增加了一点魔力的输出——非常小心地,只增加了一点点。魔力丝线变得更清晰了些,在莉莉体内缓缓游走,仔细探查每一个角落。
当魔力第二次经过胸口那个特殊位置时,那丝波动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更明显了一些。
艾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波动的特征——它里面混杂着多种魔法因子的反应,但那些因子没有分化成具体的元素,而是以一种原始的、混沌的状态存在着。
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
艾拉睁开眼睛,看向莉莉。莉莉正紧张地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别动。”艾拉说,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换了种方式。她将魔力凝聚成更细、更精准的一束,缓缓靠近那个特殊的位置。
然后,她用那束魔力,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沉睡的“点”。
就像用火柴擦过燧石。
“嗡——”
莉莉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的那种颤栗。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与此同时,艾拉感觉到那个“点”被激活了。
那能量顺着艾拉的魔力束倒流回来,速度极快。艾拉来不及切断连接,只能引导它——她迅速松开莉莉的手腕,但那能量已经涌出,需要找一个出口。
下一刻,莉莉的右手掌心——刚才被艾拉捏着的那只手——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是元素魔法那种单一颜色的光。不是火系的红色,不是水系的蓝色,不是光系的金白色。那是一种深邃的、纯净的、仿佛蕴含了无数可能性的紫色光芒。
那紫色像最上等的紫水晶,剔透,晶莹,内部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
光芒从莉莉掌心喷涌而出,在她手掌上方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变幻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得让人眼花,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魔法阵的雏形。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莉莉手上的紫色光球。托比忘了做鬼脸,米莎忘了揉眼睛,杰克忘了那“一点点”火元素感应。就连最小的贝拉,也呆呆地看着,手里抓着的草叶掉在了地上。
莉莉自己也吓呆了。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光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发抖。她想把手收回来,但手臂僵硬得动不了。那光球就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旋转着,散发着柔和但不容忽视的紫光。
艾拉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紫色光球,看着那水晶般的质感,看着光球表面流动的复杂纹路。一时间,她竟然没认出这是什么天赋。
不是地、水、火、风、光、暗这六大基础元素中的任何一种。
那紫色太特殊了,那能量的质感也太特殊了——它不是直接操控元素,而是……而是在编织规则?在重构现实?
艾拉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在记忆里搜寻,搜寻所有见过的、听过的、读过的关于魔法天赋的描述。
然后,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薇丝珀拉。
那个戴着眼镜、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的书呆子。
那个能用魔法阵解析一切、调配出各种古怪药剂的女孩。艾拉曾经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任何一种元素魔法,而是更本质的、关于魔法本身的结构。
薇丝珀拉使用的,就是这种紫色的、水晶般的魔力。
奥术魔法。
艾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艾斯特维尔港的时候,她曾经翻阅过一些薇丝珀拉的书籍(虽然大半是被魏岚逼得)。那些资料里提到过一些极其稀有的魔法天赋类型,其中就有奥术天赋。
奥术,不是元素魔法,不是神术,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它是对魔法本质的研究和操控,是对世界底层规则的解读和运用。拥有奥术天赋的人,不需要亲和任何元素,他们亲和的是“魔法”这个概念本身。
这种人,一万个魔法师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难怪。
艾拉看着莉莉手上的紫色光球,心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难怪圣光教会没有把莉莉带走。不是因为莉莉没有天赋,而是因为她的天赋太特殊了——特殊到整个圣光教会可能都找不到一个能教她的人。
圣光教会擅长的是光系神术和治疗魔法,他们也许有光元素亲和者的培养体系,有圣骑士的训练方法,甚至有对其他元素魔法的一定了解。但奥术?那是完全不同的领域。
恐怕整个泛大陆,都找不出几个真正懂奥术魔法的人。那种天赋太稀有了,稀有到连相关的记载都少得可怜。就算圣光教会发现了莉莉的天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培养。
所以莉莉才一直待在庇护所里,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
艾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莉莉手上的紫色光球。光球表面泛起涟漪,但没有消散。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那种原始的、未分化的魔法能量。那能量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但潜力深不见底。
“可以了。”艾拉轻声说。
她用手指在莉莉手腕上轻轻一点,切断了莉莉与那个“点”的连接。紫色光球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收缩,化作一缕紫烟,消散在空气中。
莉莉的手恢复了正常。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艾拉,脸上还是那副吓呆了的表情。
“我……我怎么了?”莉莉的声音有点发抖。
院子里其他孩子终于回过神来。
“莉莉!你会发光!”
“是紫色的光!好漂亮!”
“艾拉姐姐,莉莉是不是能学魔法?”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托比挤到最前面,抓着莉莉的肩膀摇晃:“莉莉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个是什么?你再变一个看看!”
莉莉被摇得头晕,求助地看向艾拉。
艾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安静。”
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他们看着艾拉,等着她解释。
艾拉看向莉莉。莉莉也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期待。
“你能学魔法。”艾拉说,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普通的魔法。”
“那是什么?”莉莉小声问。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该怎么解释。
直接说“奥术魔法”?这些孩子可能听不懂。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简单的说法:“是很特别的魔法。整个大陆会的人不超过十个。”
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叹声。
“那……那艾拉姐姐能教我吗?”莉莉又问,这次声音大了些。
艾拉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孩子期待的眼神。她本来想说“这种魔法全大陆恐怕都找不到人来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认识一个人,正好会这种魔法。
薇丝珀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教莉莉的话,那薇丝珀拉肯定是其中之一。
第332章 莉莉的决心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孩子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艾拉脸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莉莉的浅棕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是很特别的魔法。”艾拉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整个大陆会的人不超过十个——这是真的,我没夸张。”
托比忍不住插嘴:“那艾拉姐姐你会吗?”
“不会。”艾拉摇头,“我学的是另一种。”
“那谁会啊?”米莎小声问。
艾拉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朴素的木质手环。手环表面光滑,是魏岚用世界树本体的细枝编成、交给艾拉的保命道具。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在需要的时候,它也能用来联系。
“我认识一个人。”艾拉说,“她应该会。”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可是……那个人很远吧?”
“非常远。”艾拉实话实说,“她现在在翡翠林海。”
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呼。翡翠林海——对他们这些生活在银帆城的孩子来说,那几乎是传说中的地方。
“那……那怎么学啊?”杰克问出了所有孩子心里的问题。
艾拉没立刻回答。她抬起左手,右手握住手腕上的木质手环,轻轻扭了一下。
手环表面的纹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这个机关是魏岚教她的,平时不会触发,只有需要紧急联系时才会用。
她等了几秒钟。
手环开始发热,接着,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绿色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像叶脉一样交织,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艾拉能感觉到。
又过了几秒。
一个平静的、略显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艾拉?什么事?”
是魏岚。
“老大。”她在心里回应,“我在银帆城的孤儿院,闲来无事测试了一下孩子们的天赋。”
“嗯,有发现?”
“大部分是普通孩子。”艾拉说,“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还低着头、紧张地绞着手指的莉莉。
“有一个女孩,很特别。”艾拉继续在心里说,“我测试的时候,她手上冒出了紫色的光球。那种紫色……很像薇丝珀拉用的魔法。”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艾拉能感觉到魏岚在思考。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奥术天赋?”
“应该是。”艾拉肯定道,“光球的质感、颜色、还有能量波动——和薇丝珀拉调配药剂时用的那种紫色魔力很像。不是元素魔法,更像是在编织什么东西。”
院子里,孩子们看着艾拉突然不说话、只是盯着手腕上的手环发呆,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托比想凑近看看,被米莎拉住了。
“艾拉姐姐在干嘛?”贝拉奶声奶气地问。
“好像在……跟谁说话?”米莎不确定地说。
莉莉抬起头,看着艾拉。她看到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在专注思考时的表情。
通讯还在继续。
“那女孩多大?”魏岚问。
“看起来八九岁。”艾拉在心里回答,“叫莉莉。很懂事,梅莉莎修女——就是这个庇护所的负责人——经常夸她。圣光教会之前来检测过天赋,但没把她带走。我猜是因为他们根本认不出奥术天赋,或者认出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教。”
“有可能。”魏岚说,“奥术太罕见了,整个泛大陆恐怕都找不出几个真正懂的人。圣光教会擅长的是光系神术,对这种偏学术的魔法体系应该不熟。”
艾拉点点头,虽然魏岚看不见:“所以我想问问——书呆子现在怎么样了?她还窝在林冠城的酒馆里吗?”
手环那端沉默了片刻。
魏岚的声音再次于艾拉脑海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贯的沉稳:“薇丝珀拉那丫头,确实还在林冠城的酒馆里,整天窝在楼上那个临时实验室,门都不怎么出。前几天奥莉维亚还跟我抱怨,说她为了一个什么‘稳定性符文阵列’,已经三天没下楼吃饭了。”
艾拉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很书呆子。
“不过,”魏岚继续说道,“如果莉莉真有奥术天赋,那薇丝珀拉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教导者——整个西大陆,甚至整个泛大陆,恐怕都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懂奥术魔法本质的人了。问题是距离。”
艾拉明白魏岚的意思。银帆城在西大陆最北端的破碎群岛,而翡翠林海在东大陆最南端,中间隔着整个龙脊山脉和广阔的内海。陆路加海路,正常走至少需要好几个月,而且路途艰险,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承受的。
“精灵那边有传送阵吗?”艾拉在心里问,“直通西大陆的那种。”
“有。”魏岚的回答很肯定,“林冠城确实有远距离传送阵,连接着几个主要精灵城市和一些重要的盟友据点。但是否直通西大陆……我不确定。精灵们对传送阵的管理非常严格,尤其是跨大陆传送,涉及空间稳定性和外交问题,不是随便能启用的。”
艾拉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麻烦。
魏岚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随后继续传来:“不过,这些技术性问题都可以想办法。眼下更重要的,是你得先跟伊莎贝拉沟通。”
艾拉抿了抿嘴。她当然知道这点。莉莉是圣光教会庇护所的孩子,是梅莉莎修女照看的孤儿。
于情于理,于法于规,要带走莉莉——哪怕是送去学习——都必须得到圣光教会的同意,而得到伊莎贝拉这位活圣人的首肯显然是最快的途径。
“我知道。”艾拉在心里回应,语气有点闷,“得先跟她说。”
“嗯。”魏岚的声音温和了些,“伊莎贝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把情况说清楚:莉莉的天赋罕见,圣光教会没有相应的教导体系,留在银帆城只会埋没她的才能。而我们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教导她——薇丝珀拉的水平,伊莎贝拉应该也有所耳闻。”
院子里,艾拉结束了与魏岚的心念通讯。她松开握着手环的手,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群孩子身上。孩子们还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尤其是莉莉,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和微弱的期待。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艾拉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是圣光庇护所的孩子,要离开这里,尤其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必须得到教会的同意。现在银帆城能拍板这件事的,是伊莎贝拉。
“你的天赋很特别,留在这里学不到东西。如果她同意,也许能送你去找真正懂这种魔法的人学习。”
莉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那光亮里掺杂了不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院子、熟悉的苹果树、熟悉的小伙伴们。
莉莉咬着嘴唇。她的小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害怕,有向往,也有不舍。她转头看向玛丽安,看向杰克,看向院子里其他孩子。
玛丽安走过来,拉住莉莉的手:“莉莉,这是好事啊!你能学魔法了!”
“可是……”莉莉小声说,“我要是走了,就见不到你们了……”
“你可以写信啊!”杰克插嘴,“码头有邮船,我爸爸说邮船每个月都会去南边!”
“对啊对啊!等你学会了魔法,再回来看我们!”托比蹦跳着说,“到时候你要表演给我们看!”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鼓励,有的好奇,有的已经开始想象莉莉学会魔法后的样子。莉莉听着,眼睛渐渐红了。
艾拉看着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
“好了。”艾拉开口,声音不高,但孩子们都安静下来,“我得走了。伊莎贝拉那边还有事。”
她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莉莉。
“你想学吗?”艾拉问得很直接,“如果真的有机会,你想去吗?”
莉莉愣住了。她看着艾拉,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院子里很安静。苹果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好几秒,莉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想。”
“好。”艾拉说,“那我去跟伊莎贝拉说。”
她继续朝门口走。手刚搭上院门的木闩,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艾拉姐姐!”
艾拉回头。
莉莉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小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涨红。她仰头看着艾拉,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莉莉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也想去见见活圣人。我……我想自己跟她说。”
艾拉皱起眉。
她本来打算自己回去跟伊莎贝拉说明情况,谈妥了再通知梅莉莎和莉莉。带上一个孩子去见活圣人——这不在她的计划里。
但莉莉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艾拉皱了皱眉:“你确定?”
“嗯。”莉莉用力点了点头,“我……我想见一见伊莎贝拉阁下。我……我听过好多关于她的故事,嬷嬷说她是圣光的化身,是最仁慈的人……”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如果是要决定我以后去哪里、学什么……我想自己也在场。我想……亲口告诉她,我想学魔法,我不想我的天赋被浪费掉。”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第333章 伊莎贝拉的安排
艾拉沉默了几秒。
“行。”她最终说,“但你得听话。见了活圣人,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要乱说话。”
莉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用力点头:“我一定听话!”
艾拉看向院子里其他孩子:“你们别乱跑,等梅莉莎嬷嬷回来。我去去就回。”
孩子们齐声应道:“知道啦!”
艾拉推开院门,莉莉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圣光庇护所,走上银帆城午后的街道。
阳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莉莉紧紧跟在艾拉身边,小手抓住了艾拉的衣角。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任由她抓着。
两人沿着街道往静思园的方向走。莉莉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那些整齐的石砌房屋,那些窗台上的花盆,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
“艾拉姐姐,”走了大概十分钟,莉莉忽然小声开口,“活圣人……她凶吗?”
艾拉想了想:“不凶。”
“那她……她长什么样?真的会发光吗?”
“跟普通人长得差不多。”艾拉说,“有时候身上有一层光,不刺眼,像早上太阳刚出来的那种。”
莉莉“哦”了一声,似乎安心了些。她又走了一会儿,又问:“那……那如果活圣人同意了,我真的能去学习魔法吗?坐大船去?”
“如果她同意,应该可以。”艾拉说,“而且也不一定要坐船,毕竟坐船要坐很久。”
“我不怕坐船。”莉莉说,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我爸爸妈妈以前就是渔民,我小时候经常跟他们的船出海。”
艾拉看了她一眼。莉莉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这孩子大概已经接受了父母不在的事实。
又走了一段,莉莉又问:“翡翠林海……是什么样子的?我听说那里全是树,房子都建在树上,是真的吗?”
“我没去过。”艾拉实话实说,“但听人说过,那里确实有很多很大的树,精灵住在树上。”
“精灵……长什么样?”
“耳朵尖尖的,个子高,头发颜色很浅。”
“他们凶吗?”
“有的凶,有的不凶。”
一问一答,莉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艾拉回答得很简短,但都回答了。她发现莉莉其实很聪明,问的问题都很有条理,而且听得很认真。
终于,静思园那栋白色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出现在前方。
莉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松开了抓着艾拉衣角的手,改为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小脸上表情绷得紧紧的。
艾拉看了她一眼:“紧张?”
莉莉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不用紧张。”艾拉说,“伊莎贝拉不会吃了你。”
她推开静思园的矮木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那栋二层小楼的门关着,窗户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艾拉走到小楼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但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和卷宗,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清水。看样子伊莎贝拉刚才在这里待过。
艾拉环顾四周,然后朝楼梯走去。莉莉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只小猫。
上了二楼,艾拉走到伊莎贝拉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羽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艾拉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伊莎贝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和清晰。
艾拉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伊莎贝拉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好几份文件,手边还堆着一些卷宗。她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平静而专注。
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氛围里。
听到开门声,伊莎贝拉抬起头。她先看到了艾拉,浅褐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回来了?下午玩得……”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艾拉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询问。她放下羽毛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这位是?”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目光在莉莉身上停留了几秒。
艾拉侧身,把莉莉完全让出来:“她叫莉莉。圣光庇护所的孩子。”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活、活圣人阁下……您好……”
伊莎贝拉笑了。她站起身,走到莉莉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莉莉持平。这个动作让莉莉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不用仰头看着那么高了。
“你好,莉莉。”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温和,“不用紧张。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莉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她看着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带笑的脸,看着那层仿佛晨曦般的光晕。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是个漂亮的孩子。”伊莎贝拉说,伸手轻轻理了理莉莉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艾拉带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求助地看向艾拉。
艾拉开口了,直截了当:“她有魔法天赋。很特别的那种。”
伊莎贝拉的眉毛微微扬起。她重新站起身,看向艾拉:“哦?什么天赋?”
“奥术天赋。”艾拉说。
伊莎贝拉的表情认真起来。她重新看向莉莉,目光里多了审视的意味:“你展示过?”
“刚才在庇护所,艾拉姐姐帮我测试的时候……”莉莉小声说,“手上冒出了紫色的光。”
“能再展示一次吗?”伊莎贝拉问得很温和。
莉莉看向艾拉。艾拉点点头:“试一下。就像刚才那样。”
莉莉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她闭上眼睛,小脸上表情十分专注。
几秒后,一点微弱的紫色光芒在她掌心浮现。那光芒很淡,像薄雾,慢慢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不断变化形状的光球。光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仿佛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伊莎贝拉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亮,那层温和的笑意褪去了。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直到莉莉额头冒汗、光球开始不稳定,才开口:“可以了。”
莉莉松了口气,光球“噗”地消散。她有些脱力,身体晃了晃,艾拉伸手扶住她。
伊莎贝拉走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快速记下几行字。然后她放下笔,重新看向莉莉和艾拉。
“确实是奥术天赋。”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平和,但多了些深思,“很罕见。”
伊莎贝拉重新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十指轻轻交叠放在腿上。她浅褐色的眼眸在艾拉和莉莉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艾拉脸上。
“那么,艾拉,”她开口,声音平稳,“你带莉莉来见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她天赋罕见。你……或者说,魏岚店长,对此有什么打算?”
艾拉迎着她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她早就料到伊莎贝拉会问这个问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清晰直白的话回答:
“老大觉得,莉莉的天赋留在这里是浪费。圣光教会没有教奥术魔法的人。所以,他希望把莉莉接到‘常青之树’来,交给我们的人培养。”
“常青之树……”伊莎贝拉轻声重复,“具体是交给谁呢?”
“薇丝珀拉。”艾拉回答得很干脆,“她用的就是奥术魔法。”
房间里有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莉莉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然而,她下一个问题却让艾拉微微一愣。
“我明白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么,为什么魏岚店长不直接走正规的圣光教会孤儿院领养程序呢?向梅莉莎修女提出申请,缴纳必要的费用,办理领养手续,然后光明正大地带莉莉离开银帆城,前往艾斯特维尔港或金砂城。
“虽然路途遥远,手续繁琐,但以他的能力,或者说,以他所能调动的资源,这并非什么难事的事情。为什么……要特意让你带着孩子来找我呢?”
艾拉确实被问住了。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在她简单的逻辑里,老大魏岚让她来跟伊莎贝拉说,那她就来了。至于为什么绕开正规程序……她没深究过。她觉得老大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我不知道。”最终,艾拉有些生硬地说,干脆放弃了思考,“老大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
伊莎贝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女孩脸上的倔强和那点因思考不畅而产生的微恼,清晰地映入她浅褐色的眼眸。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圣洁微笑,而是更接近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轻笑。
她没再继续追问艾拉,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目光重新回到一直紧张不安的莉莉身上,眼神柔和下来。
“好了,莉莉,别担心。”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和,“你的天赋确实珍贵,魏岚的建议方向也是对的。常青之树的薇丝珀拉小姐,确实是教导你的合适人选。”
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紧紧攥在一起,用力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沉吟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会亲自去一趟圣光庇护所,向梅莉莎修女说明全部情况。莉莉的特殊天赋、未来培养的必要性、以及接收方‘常青之树’的背景,我都会解释清楚。梅莉莎修女通情达理,她会理解的。
“同时,我会签署必要的教会内部文件,将莉莉的离档手续合规化,标明是‘因特殊天赋送至合作方进行定向培养’,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对你、对梅莉莎修女、对常青之树,都是稳妥的做法。”
艾拉听到这里,心里松了口气。有伊莎贝拉亲自出面解释和办理手续,确实比他们私下带走要稳妥得多,也省去了后续可能的麻烦。老大让她直接来找伊莎贝拉,看来确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第334章 临时的安排
“那么,艾拉,”伊莎贝拉的目光在艾拉和莉莉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又落回艾拉脸上,“常青之树那边,具体打算怎么安排莉莉?时间、路线、护送人员、抵达后的安置——这些你们有初步计划吗?”
艾拉被问得愣了一下。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眉头微微皱起。说实话,她只是传达了老大的意思,具体细节……她还真没细想。
她偏过头,视线短暂地投向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灌木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艾拉的思维快速转动起来。
薇丝珀拉现在人还在东大陆的林冠城,窝在酒馆楼上的实验室里埋头研究,连吃饭都要人催。按照那书呆子的习惯,一个项目没做完,她是绝对不会挪窝的。等她从东大陆回来,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艾拉抿了抿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更实际的方案。
“薇丝珀拉现在还在东大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艾拉转回头,看向伊莎贝拉,声音很直接,“从银帆城到翡翠林海,路太远,一个小孩子自己走不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如这样——先让莉莉跟着我。等薇丝珀拉从东大陆回来,我们大家在艾斯特维尔港碰头。”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点在椅子扶手上。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莉莉:“莉莉,你觉得呢?如果暂时跟着艾拉姐姐,等合适的时候再去学习魔法,你愿意吗?”
莉莉仰着小脸,看看伊莎贝拉,又看看艾拉。她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但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我愿意。”莉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学魔法……艾拉姐姐很厉害,我愿意跟着她。”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她重新看向艾拉:“这个安排听起来更稳妥。不过,艾拉,你要想清楚——带一个孩子不是简单的事。你要教她基础,要保证她的安全,还要为她将来的学习做准备。这些责任,你确定能承担吗?”
艾拉迎上伊莎贝拉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不耐烦。她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能。”艾拉说,“我可以教她识字,教她基础魔法理论。安全方面……只要我在,没人能动她。”
伊莎贝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既然如此,那我……”
话没说完,艾拉左手手腕上的木质手环忽然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温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木头。艾拉低头看去,手环表面浮现出淡绿色的纹路,细密如叶脉,在室内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伊莎贝拉也注意到了。她停下话头,安静地等待着。
艾拉抬起左手,右手手指轻轻按在手环的某个位置上。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艾拉,情况我大致清楚了。”
是魏岚。
艾拉在心里回应:“老大。伊莎贝拉同意安排莉莉去学习,但薇丝珀拉还在东大陆,我提议先让莉莉跟着我,等书呆子回来后在艾斯特维尔港碰头。”
“嗯,这个安排合理。”魏岚的声音很平静,“长途跋涉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确实太勉强。你先带着她,教她基础,等时机合适再送过去。”
艾拉心里松了口气。
但魏岚的话还没完:
“另外,我刚才联系了薇丝珀拉。她知道有个奥术天赋的孩子后,很感兴趣。她让我转交一份东西给你。”
艾拉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一份奥术魔法的入门练习。”魏岚说,“很简单,但很基础。她说,如果那孩子真有天赋,可以先从这些练习开始熟悉奥术能量的感觉。你拿着,路上可以教莉莉。”
艾拉愣住了:“我教?可我不会奥术魔法……”
“不需要你会。”魏岚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薇丝珀拉把练习方法写得很清楚,就像食谱一样。你照着念,让莉莉自己尝试。奥术魔法和其他魔法不一样——它更依赖学习者自己的理解和感知,而不是老师的直接教导。”
艾拉明白了。就像给莉莉一本识字课本,让她自己学。
“怎么给我?”她问。
“现在。”魏岚说,“放松,接受信息。”
艾拉闭上眼睛。
下一刻,一股信息流通过手环的连接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图像或声音,而是一段结构清晰的“知识”。就像有人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直接塞进了她的记忆里。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艾拉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确实“拿到”了那份练习——一套简单的奥术能量感知和基础操控的方法,共三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描述和注意事项。薇丝珀拉写得非常细致,连可能出现的错误和纠正方法都列出来了。
确实像食谱。不,比食谱还详细。
“收到了吗?”魏岚问。
“收到了。”艾拉在心里回答,“很详细。”
“那就好。”魏岚说,“路上有空就让莉莉试试。注意安全——虽然奥术魔法很温和,但第一次接触魔法的人可能会紧张。你看着点。”
“知道了。”艾拉说。
通讯结束了。手环的温度恢复正常,表面的绿色纹路缓缓隐去。
艾拉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和莉莉。伊莎贝拉正温和地看着她,显然猜到了她在和魏岚联系。莉莉则是一脸好奇,但又不敢问。
“老大同意了。”艾拉直接说,“他说这个安排可以。”
伊莎贝拉点点头,并不意外。
艾拉继续说:“他还给了我一分奥术魔法的入门练习,是薇丝珀拉写的。说我可以先教莉莉一些基础的东西。”
听到这话,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只是用力抿着嘴,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伊莎贝拉笑了:“看来魏岚店长考虑得很周全。这样更好,莉莉在路上就可以开始接触魔法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时间不早了。”伊莎贝拉转过身,“我现在就去一趟圣光庇护所,和梅莉莎修女谈谈。莉莉,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莉莉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小声说:“我……我想跟艾拉姐姐在一起……”
伊莎贝拉理解地点点头:“也好。那艾拉,你先带莉莉去隔壁房间休息吧。那间客房是空的,床铺都齐全。我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好。”艾拉说。
伊莎贝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斗篷,披在身上。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莉莉。
“莉莉,别紧张。”她的声音很温柔,“梅莉莎修女是个很好的人,她会理解并支持你的。你只是去学习,不是永远离开。等你学会了魔法,随时可以回银帆城来看大家。”
莉莉用力点头:“嗯!谢谢您,伊莎贝拉阁下!”
伊莎贝拉笑了笑,推门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艾拉和莉莉。
艾拉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莉莉,指了指门口:“走吧,去隔壁房间。”
“嗯!”莉莉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伊莎贝拉的房间,来到走廊。隔壁的客房门没锁,艾拉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素色的床单和薄毯。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窗户敞开着,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树冠。
莉莉走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来静思园,也是第一次住进这样的房间——比庇护所的集体宿舍要安静得多,也精致得多。
艾拉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莉莉乖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床垫很软,她小心地坐稳,双手放在膝盖上。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艾拉在整理脑子里那份薇丝珀拉写的练习。信息很清晰,但她得想好怎么教。她从来没教过别人,连科尔他们那些孩子,她也是直接演示,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学。
但这份练习……有很多文字描述。得念给莉莉听。
莉莉则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测试天赋,手上的紫光,见到活圣人,知道自己能学魔法,还要离开银帆城……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心里又兴奋又忐忑,还有点对未来的茫然。
“艾拉姐姐。”莉莉小声开口,“那个……魔法练习,难吗?”
艾拉从思考中回过神。她看向莉莉,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不知道。我没试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这是她平时用来记东西的。她翻开本子,找了张空白页,开始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艾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不久前,在艾斯特维尔港,她连通用语的字都认不全,看酒馆的账本和薇丝珀拉那些魔法书就像看天书。是魏岚,硬是塞给她识字课本,逼着她学。学得慢还会被敲脑袋。
现在,她居然在给另一个孩子“写教材”了。虽然只是照着脑子里薇丝珀拉写好的内容抄一遍,但握着笔、一字一句工整地写下来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当年那个一路逃亡、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文盲,如今也能做这种事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继续专注地默写。字迹很工整,但有点僵硬,像是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艾拉写得很慢,尽量把薇丝珀拉详细的描述都记下来。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莉莉一直安静地看着,眼睛紧紧盯着纸上的字。她认识大部分字——梅莉莎嬷嬷教过她们识字。只有几个词不太明白,比如“塑形”、“意识”,但她大概能猜到意思。
艾拉写完了,把本子递给莉莉:“你先看看。看不懂的问我。”
第335章 基础训练
静思园的客房里,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莉莉接过本子,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低下头,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出声,认真阅读起来。
艾拉坐在旁边等着。房间里很安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莉莉抬起头。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小眉头微微皱着。
“艾拉姐姐……”她小声说,“有些地方看不懂……”
“哪里?”艾拉问。
莉莉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感受魔力在空气中的流动’……魔力是什么感觉呀?我……我没感觉过。”
艾拉想了想,没有解释。她直接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一点冰蓝色的光在她掌心上方凝聚,像一小团会呼吸的雾气,慢慢旋转着。
莉莉的眼睛睁大了。
“这就是魔力。”艾拉说,“我用我的方法把它聚起来,让它能被看见。”
她让那团光飘到莉莉面前,悬在两人之间的空中。柔和的光线映在莉莉脸上。
“现在闭上眼睛。”艾拉说。
莉莉乖乖闭上眼睛。
“伸手。”艾拉又说。
莉莉伸出小手,掌心向上。
艾拉控制着那团光,缓缓降到莉莉掌心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下。她没有让光碰到莉莉的手,只是让它悬在那里。
“感觉到了吗?”艾拉问。
莉莉皱了皱小鼻子,专注地感受着。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嗯……有一点点凉。”
“那是我的魔力给你的感觉。”艾拉说,“每个人使用魔力的感觉都不一样。”
她收回那团光,让它消散在空气里。
“现在,”艾拉说,“你自己试试。”
莉莉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空手掌:“怎么试?”
“闭上眼睛,把手像我刚才那样摊开。”艾拉说,“别想太多。就当是……想在黑暗里摸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莉莉照做了。她闭上眼,小手平伸,手指微微张开。
艾拉看着她。小女孩的表情很专注,睫毛轻轻颤着。
“别用力。”艾拉说,“放轻松,用心去感觉手掌周围的空气。”
莉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小手放松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莉莉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小声说:“艾拉姐姐……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常。”艾拉说,“我第一次试的时候,花了三天。”
莉莉睁开眼,有点沮丧:“要那么久啊……”
“但也有人一次就成。”艾拉说,“你再试试。就当是玩,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做。”
这倒是实话。伊莎贝拉还没回来,她们除了等,确实没事做。
莉莉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艾拉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轮廓变得模糊。她靠着窗台,看着莉莉继续尝试。
小女孩很认真,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偶尔会动动手指,或者调整一下呼吸,然后又继续。
又过了十分钟。
“艾拉姐姐……”莉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我好像感觉到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艾拉走回她身边。
“就是……手掌这里,有一点点……麻?”莉莉闭着眼睛说,“很轻很轻,像……像有时候胳膊压久了那种麻,但是更细。”
艾拉在她面前蹲下:“那就是了。魔力流过时会有感觉,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有人说是麻,有人说是痒,有人说是温的。”
“那……那我现在该做什么?”莉莉问,眼睛还是闭着的。
“试着把它‘抓’住。”艾拉说。
莉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在用力。
“别绷着脸。”艾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莉莉的额头,“越用力越抓不住。就像你想轻轻捏住一只蝴蝶,不能用捏虫子的力气。”
莉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
又过了几分钟。
忽然,莉莉的右手掌心上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非常小,比米粒还小。颜色是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紫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弱地亮着,像夏夜草丛里最不起眼的萤火虫。
但它确实在那里。
莉莉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掌心上那个小小的紫点。她的嘴张成了圆形,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点微光。
“我……我做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
“嗯。”艾拉点头,“你做到了。”
那个小紫点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次,然后像肥皂泡一样,“噗”地消失了。
莉莉看着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艾拉,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慌张:“它、它没了!”
“正常。”艾拉说,“第一次能聚起这么一点,已经很好。魔力散了就散了,再聚就是。”
“可我怎么让它不散啊?”莉莉问。
“多练习。”艾拉说,“聚起来,散掉,再聚,再散。聚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聚起的量也会越来越多。就像学走路,一开始站都站不稳,多摔几次,就能走稳了。”
她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莉莉还想继续尝试的小脸。
“今天先到这里。”艾拉说,“该吃饭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伊莎贝拉温和的嗓音:“艾拉?莉莉?你们在楼上吗?”
“在。”艾拉应了一声。
她站起身,莉莉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伊莎贝拉走上二楼,推开客房的门。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篮,身上还披着外出的斗篷,发梢沾着一点夜间的湿气。
“梅莉莎修女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伊莎贝拉把食篮放在小桌上,微笑着说,“她虽然舍不得,但理解这对莉莉是最好的安排。手续我明天会去办妥。”
她打开食篮,里面是简单的晚餐:几块黑麦面包,一碗蔬菜炖汤,还有两个苹果。食物的热气在房间里散开,带着温暖的香气。
“谢谢您,伊莎贝拉阁下。”莉莉小声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伊莎贝拉轻轻摸了摸莉莉的头:“不用谢。来,先吃饭吧。”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艾拉掰开一块面包,莉莉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伊莎贝拉没吃,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艾拉姐姐刚才教我魔法了。”莉莉喝了几口汤,忍不住抬起头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手心里聚起了一个小光点!紫色的!”
“是吗?”伊莎贝拉有些惊讶地看向艾拉,“这么快就能引导魔力外显了?”
“只是一点点。”艾拉咬了一口面包,“而且马上就散了。”
“那也很了不起。”伊莎贝拉对莉莉说,“很多人第一次尝试,连感觉都感觉不到呢。”
莉莉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汤的热气还是兴奋。她用力点点头,又低头喝汤,但嘴角一直翘着。
她很快喝完了一小碗汤,又拿起一块黑麦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但眼睛总忍不住往艾拉脸上瞟。艾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面包,然后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的小刀开始削皮。
刀刃贴着果皮,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沙沙”声。一圈圈薄而不断、近乎透明的浅黄色果皮随着刀锋旋转垂落下来,最后完整地落在桌面上。艾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莉莉。
莉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苹果很甜,汁水充沛。她一边嚼,一边偷偷观察艾拉。艾拉正低头擦拭那把看起来很普通但刀刃很亮的小刀,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有点严肃,长长的银色睫毛垂着,遮住了冰蓝色的眼睛。
伊莎贝拉看着两个女孩,温和地笑了笑,起身开始收拾食篮。她把空碗和剩下的一个苹果收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莉莉咀嚼苹果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钟声。
“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里。”伊莎贝拉说,把食篮盖好,“莉莉,你的随身物品不多,梅莉莎修女说明天早上会收拾好一个小包裹给你送过来。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你平时用的东西。”
莉莉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嗯……梅莉莎嬷嬷会不会生我的气?”
“不会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肯定,“她只是舍不得你。我跟她解释了很久,告诉她这对你未来的重要性。她最终是理解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她顿了顿,看向艾拉,“艾拉,莉莉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当然。”艾拉简短地回答,把小刀收好。
“那你们早点休息。”伊莎贝拉提起食篮,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夜里如果有什么事,我就在隔壁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客房里只剩下艾拉和莉莉两个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模糊的轮廓。
莉莉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小声问:“艾拉姐姐,我们……怎么睡?”
艾拉也看了一眼那张床。床不算大,但睡两个孩子应该还够。
“一起睡。”艾拉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哦。”莉莉应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有点拘谨地站着。
艾拉走过去,把油灯移到床头的小柜子上,然后开始脱外套。她里面穿的也是普通的亚麻布衣,袖子卷到手肘。莉莉学着她的样子,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尾。
艾拉掀开薄毯,先坐了上去,靠在外侧。她拍了拍里侧的位置:“上来。”
莉莉爬上床,钻进毯子里。床垫比庇护所的通铺软多了,毯子也干净柔软,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好,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浅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艾拉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房间。
第336章 清晨时光
第二天早晨,艾拉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客房的天花板是素净的白色,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醒。
然后她感觉到怀里有个温暖的小东西。
艾拉低头看去。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整个人蜷在她怀里,浅棕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一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小女孩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脸颊红扑扑的。
艾拉没有立刻动。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听着莉莉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银帆城清晨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早起商贩的叫卖声,还有港口方向隐约的汽笛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莉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浅棕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雾蒙蒙的。她眨了眨眼,看到艾拉的下巴,愣了愣,然后慢慢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莉莉的脸“腾”地红了。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松开抓着艾拉衣角的手,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结果差点从床沿滚下去。
艾拉伸手拉住她。
“小心点。”
莉莉稳住身体,坐在床上,脸还是红红的。她低着头,小声说:“对、对不起……我睡觉不老实……”
“没事。”艾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她昨晚睡得不算沉,怀里多了个孩子让她潜意识里保持着警惕。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两人都下了床。艾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新和远处海风的咸味。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晨光。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几缕云丝飘得很高。
伊莎贝拉房间的门关着。艾拉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她好像已经走了。”艾拉说。
莉莉也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她个子矮,只能看到窗台和一部分院子。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空气真好。”
“嗯。”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客房里有个小水盆和陶罐,里面的水是昨天伊莎贝拉准备好的。水有点凉,莉莉洗脸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收拾完,艾拉推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隔壁伊莎贝拉的房间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
她们下楼。一楼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藤编的食篮,上面盖着一块素色的麻布。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艾拉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艾拉、莉莉:早餐在篮子里。我今天上午要去大教堂处理一些事务,中午之前回来。你们可以在院子里练习。注意安全。——伊莎贝拉”
莉莉也凑过来看。她认识大部分单词,只有“事务”这个词不太明白,但她没问。
艾拉掀开麻布。食篮里是简单的早餐:几块黑麦面包,两个煮鸡蛋,一小罐蜂蜜,还有两杯用油纸封着的羊奶。面包还是温的,应该是早上刚送来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艾拉掰开一块面包,莉莉学着她的样子,也掰了一小块。面包有点硬,但嚼起来很香。莉莉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蘸一点蜂蜜。
“艾拉姐姐,”莉莉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我们今天……还练习魔法吗?”
“当然要练。”艾拉一边回答,一边剥开一个煮鸡蛋。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加快速度吃完手里的面包,又拿起羊奶杯,小心地撕开封口的油纸。羊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奶腥味。她喝了一小口,皱了皱鼻子,但还是继续喝完了。
艾拉吃得更快。她吃完自己的那份,看着莉莉小口小口地咬着第二个煮鸡蛋,没有催。
等莉莉吃完,艾拉收拾了桌子,把食篮盖好放回原处。她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院子。
“我们走吧。”她说。
两人来到院子里。
早晨的院子比昨天下午更安静。老树的树冠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灌木丛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空气凉爽,但不冷。
艾拉在院子中央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这里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长着一些短短的草。她示意莉莉站过来。
莉莉小跑着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看着她。
“昨天你聚起了一个光点。”艾拉说,“今天继续。目标是让光点停留的时间更长,最好能控制它移动。”
莉莉用力点头:“嗯!”
“先试试昨天的感觉。”艾拉说,“闭上眼睛,伸手。”
莉莉照做了。她闭上眼,摊开右手手掌,小脸上表情专注。
艾拉站在她旁边看着。晨光洒在小女孩浅棕色的头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大约过了一分钟。
莉莉的右手掌心上方,开始有微弱的紫色光点浮现。
这一次,光点比昨天大了一些,大概有绿豆大小。颜色也更深了些,是更明显的紫水晶色。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表面有细碎的光流在涌动。
它没有立刻消失。
莉莉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它。光点稳定地悬在她掌心上方,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开始闪烁。
莉莉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她咬着下唇,试图稳住光点,但它闪烁得越来越快,最后“噗”地一声消散了。
莉莉睁开眼,看着空空的掌心,有些沮丧:“又散了……”
“十秒钟。”艾拉沉吟了一下。
“啊?”
“昨天聚起来马上就散了,今天坚持了十秒。”艾拉看着她,“进步很大。”
莉莉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真的吗?”
“嗯。”艾拉点头,“再试。这次试着让它往左移动一点。”
“怎么移啊?”莉莉问。
“就是……想。”艾拉组织了半天语言也没找出来一个合适的词汇,“就像你想让手抬起来,手就会抬起来。想让光点往左,就想‘往左’。”
这解释很抽象,但莉莉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光点凝聚得比刚才快。它出现在莉莉掌心上方,稳定地悬停着。莉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光点开始微微颤动。
“别用力。”艾拉说,“放松。”
莉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光点的颤动减弱了。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左移动。
真的动了。
虽然只移动了大概一寸的距离,而且移动过程中光点明显变暗、不稳定,但它确实从莉莉掌心正上方,移到了偏左一点的位置。
莉莉睁开一只眼偷看。看到光点真的移动了,她惊喜地“啊”了一声,结果一分神,光点“噗”地又散了。
“我让它动了!”莉莉兴奋地看向艾拉,完全忘了光点消散的事。
“我看到了。”艾拉说,“但这还不够。移动的时候要保持稳定,不能忽明忽暗。”
“那我再试!”莉莉立刻说。
“不用着急,先休息一下。连续练习很消耗精神的。走,去那边坐坐。”
她指了指老树下的石凳。
莉莉虽然还想继续,但听话地跟了过去。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但坐一会儿就暖和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教堂晨祷的钟声,悠长而平和,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莉莉坐在石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艾拉。
“艾拉姐姐,”她小声问,“你学魔法的时候……也这么难吗?”
艾拉想了想。
她在教会实验室里“学”魔法的方式,和莉莉完全不一样。那些穿白袍的人不会教她“感受魔力流动”,他们直接在她身体里植入东西,然后用仪器刺激,记录反应。痛苦,但快速。
“不太一样。”她最终说。
“那你觉得……我学得慢吗?”莉莉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
“不慢。”艾拉实话实说,“很多人第一个月都聚不起光点。”
莉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她晃了晃脚,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了灌木丛的某个角落。
“艾拉姐姐,”莉莉从石凳上滑下来,“我能去那边看看吗?”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院子角落的一丛灌木,没什么特别的。
“去吧。”她点点头。
莉莉小跑着过去了。她蹲在灌木丛前,仔细看着什么。艾拉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莉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灌木丛底下摘了什么东西。她站起身,小跑着回来,把小手伸到艾拉面前。
她的手心里,躺着三朵小小的野花。
花真的很小,每朵只有指甲盖大。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嫩黄色,沾着清晨的露水,看起来娇嫩脆弱。
“看,”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花。”
艾拉看了看她手心的花,又看了看她兴奋的小脸。
“院子里有花很正常。”
“但是这个颜色很好看!”莉莉说,“和我的魔力颜色很像!”
她仔细看了看手心的花,然后拿起其中一朵,小心地别在了自己耳边的头发上。淡紫色的小花衬着她浅棕色的头发,竟然意外的和谐。
她又拿起第二朵,犹豫了一下,看向艾拉。
“艾拉姐姐,你要吗?”
艾拉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
“我不要。”
莉莉“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坚持。她把第二朵花也别在了自己另一边头发上,然后看着手心剩下的最后一朵。
“那这朵……留给伊莎贝拉阁下吧。”她小声说。
她小心地把那朵花放在石凳上,用小石子轻轻压住花茎,防止被风吹走。做完这些,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灌木丛。
“我还看到那边有蝴蝶!”莉莉指着院子的另一个角落,“白色的,翅膀上有黑点!”
“嗯。”艾拉应了一声,“去吧。”
莉莉立刻又朝灌木丛跑去。
艾拉靠在石凳上,看着她。小女孩蹲在灌木丛前的背影小小的,浅棕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第337章 塑形魔法
大约过了十分钟。
莉莉忽然站起来,转身朝艾拉这边小跑过来。她跑得有点急,小脸微微发红,眼睛特别亮。
“艾拉姐姐!”她跑到艾拉面前,喘着气,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我刚才……”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刚才看到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莉莉比划着,“蓝色的!翅膀上有银色的斑点!它停在叶子上,我本来想……想让它飞到我手上……”
她说到这,声音低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一动,它就飞走了。”莉莉说,“飞得好高好高,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她说完,看着艾拉,眼睛里的兴奋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点失落。
“你很喜欢那只蝴蝶?”艾拉看着莉莉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失落,歪了歪脑袋。
莉莉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但更多的是遗憾。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嗯!它特别特别漂亮!翅膀是亮蓝色的,像……像夏天最晴的时候那种天空的颜色!上面还有银色的小点点,阳光一照就闪闪发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蝴蝶!”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翅膀的大小和形状。
艾拉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五指自然舒展。
冰蓝色的光晕开始在她掌心上方悄然汇聚,如同冬日清晨的寒雾般悄然弥漫开来。空气中的温度悄然下降了一丝,莉莉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了过来。
那光芒旋转、收束,迅速塑形。先是纤细如发丝的冰晶勾勒出蝴蝶身体的轮廓,接着是两对舒展的翅膀——翅膀的边缘薄得近乎透明,越往中心,冰蓝的颜色越深,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芒在缓缓流转。
艾拉控制着魔力的输出与塑形的精度,蝴蝶的触须、足肢,甚至翅膀上那拟态出来的、如同银色星点般的纹路,都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
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秒钟。一只完全由晶莹剔透的寒冰构成的蝴蝶,便静静悬浮在艾拉的掌心之上。它的大小和真实的蝴蝶相仿,姿态优雅,栩栩如生。
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翅膀,折射出淡蓝与银白交织的、清冷而璀璨的光彩,美得有些不真实。
莉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看得入了神。
“好……好漂亮……”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艾拉手指微微一动。那只冰蝶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翅膀轻轻一颤,带起几乎看不见的冰晶碎屑。
它离开了艾拉的掌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略带寒意的弧线,绕着莉莉飞了一小圈。翅膀扇动间,有极其细微的、如同风铃轻碰的“叮铃”声响起,那是冰晶相互摩擦的声响。
莉莉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掌心向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冰蝶似乎理解她的意图,盘旋了两圈后,轻盈地降低高度,最后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莉莉的指尖。
预想中的刺骨寒意并未传来。蝴蝶落脚处只有一点清晰的凉意,像盛夏里突然触碰到井水浸过的鹅卵石,但并不难受。
莉莉能感觉到那精致冰翅的轮廓,以及其中蕴含的、平稳而收敛的魔力波动。它静静地停在那里,翅膀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折射着晨光,那只不存在的、用冰晶巧妙模拟出的“眼睛”,仿佛正与她对视。
莉莉脸上的失落和遗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开心。
她看看指尖上的冰蝶,又抬头看看艾拉,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无比:“艾拉姐姐!它停在我手上了!凉凉的,但是好漂亮!像真的……不,比真的还要好看!”
艾拉看着莉莉喜笑颜开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她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对冰蝶的微控,让它能在莉莉指尖多停留一会儿。
莉莉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冰蝶的边缘,感受着那光滑冰凉的触感,然后又怕碰坏了似的赶紧缩回手。
她就这样举着手,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兴奋和渴望的光:“艾拉姐姐!我……我能不能也学着变一只蝴蝶?不用这么好看……简单一点的也行!我想试试!”
艾拉闻言,略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莉莉写满期待的小脸上。
教一个刚刚才学会凝聚不稳定光点、移动一寸距离的新手,去塑造并维持一个结构相对复杂的生物形态?
这中间的跨度,按照任何正规的魔法教学标准来看,都未免太大了些,几乎可以算是好高骛远。
若是换做金砂城晨露之家那些孩子,艾拉大概会直接给个白眼,甩一句“先把魔力球控稳了再说”。
但此刻,看着莉莉指尖那只逐渐开始融化、边缘泛起水光的冰蝶,以及她眼中那簇因为亲眼目睹“奇迹”而被点燃的、纯粹而炽热的学习火焰……
艾拉想了想。
反正是练习。奥术魔法的入门本来就强调感知和想象,薇丝珀拉给的资料里也提到过,初期练习不必拘泥于固定形式,尝试塑造简单熟悉的形体,有时反而能帮助理解魔力的“塑性”。
虽然这对莉莉来说确实很难,失败几乎是必然的,但……试试也无妨。至少能让她更直观地体会“塑形”与“维持”的难度,总比一直对着空气搓光点要来得具体。
“可以。”艾拉点了点头,“但这会很难。比你刚才移动光点难很多。”
“我不怕难!”莉莉立刻一拍胸脯,她小心地将指尖那只已经化掉一小半、显得有些朦胧的冰蝶轻轻吹落(冰蝶在脱离艾拉魔力支持后,缓缓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碎裂成一滩细小冰晶,很快融化成水渍),然后充满干劲地看向艾拉,“我该怎么做?”
艾拉示意莉莉再次站到院子中央的空地。她自己则走到莉莉身侧,以便观察和指导。
“先聚起你的魔力光点,”她开始分步骤指示,“像之前那样,但要尽可能让它稳定,越大、越稳越好。这是‘材料’。”
莉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努力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掌心。
有了先前的成功经验,她这次进入状态快了一些。大约半分钟后,一颗比之前那“绿豆”大上一圈、约有豌豆大小的紫色光点,颤巍巍地出现在她右手掌心上方。
光芒比之前凝实,颜色是更纯正的紫水晶色,内部光流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些,显得稳定不少。
“稳住了。”莉莉小声报告,眼睛睁开一条缝。
“嗯。”艾拉肯定道,“现在,别急着把它放出去变形。先在脑子里想,你要用这团‘东西’,捏成一只蝴蝶。想清楚:蝴蝶大概是什么形状?身体多长?翅膀多大?是张开还是合拢?想得越细越好。”
莉莉依言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勾勒。
她回忆着刚才那只蓝色蝴蝶惊鸿一瞥的身姿,也回忆着更常见的一些白色、黄色蝴蝶的形象。身体应该是细细长长的……翅膀是两对,上面的大,下面的小……边缘可能有点圆,也可能带点尖……她试图把这些模糊的印象变得清晰。
莉莉眉头紧锁,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她努力维持着掌心那团紫色光点的稳定,同时竭力在脑中勾勒蝴蝶的形象。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
“我……我想好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显然同时做两件事对她来说负荷不小。
“很好。”艾拉缓缓开口,“现在,别急着‘捏’。想象你的魔力是有弹性的……软泥?或者很稠的蜂蜜。用你的‘想法’去轻轻推它,拉它,从中间先分出一小团,拉长,这是身体。”
莉莉依言尝试。她掌心上的紫色光团开始不安地蠕动、变形。它先是像被无形的手指戳了一下,中间凹陷下去,然后有一小部分被“扯”了出来,形成一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匀的短粗“条状物”,连接着后面更大的一团光。
这“身体”一点也不细长流畅,更像是一根融化的紫色蜡烛滴下来的痕迹。
莉莉睁开眼睛看了看,小嘴瘪了瘪,有点沮丧,但没放弃。
“继续。”艾拉只是简单地说,“再分两团出来,弄扁,想象它们是翅膀,贴在身体两边。”
这步更难了。莉莉闭上眼睛,鼻尖都冒出了细汗。她试图控制魔力光团分出新的部分,但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形状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她分出两小团,试图把它们压扁、摊开……
结果,其中一团“翅膀”刚摊开一点,就因为控制不均,“噗”地一下脱离了主体,消散在空气中。剩下的光团也受到干扰,剧烈晃动起来,那根歪扭的“身体”几乎要缩回去。
“啊!”莉莉惊呼一声,赶紧集中精神想稳住,但越是着急,对魔力的控制就越粗糙。剩下的光团忽明忽暗,形状彻底崩溃,变回了一团不规则蠕动的紫色光雾,然后“啪”地一声,彻底消散了。
莉莉喘着气,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刚才的兴奋劲头被现实的困难浇灭了大半。她抬头看向艾拉,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些无措:“艾拉姐姐……它……它不听我的话……”
“这很正常。你现在的控制力,能分出一部分做身体,已经不错了。”
她走到莉莉面前:“奥术魔法的塑形,需要对魔力有非常精细和稳定的控制。你现在连维持一个光球稳定超过二十秒都勉强,想一步就塑形成功是不可能的。”
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那要练多久才行啊?”
“不知道。”艾拉摊了摊手,“每个人不一样。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每天认真练习稳定光球、移动光球,让光球能听话地变大变小、变亮变暗……等这些基础像呼吸一样自然了,再去尝试塑形,就会容易很多。”
莉莉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是我太着急了……我应该先练好基础的!” 她重新鼓起干劲,“那我再练稳定光球!这次我要让它坚持三十秒!”
“你能这么想就好。”艾拉笑了笑,往后退开一步。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艾拉!”
卢克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深灰色的审判官制服有些凌乱,额头上带着汗,神情严肃。
莉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掌心上那坚持了大约二十秒的紫色光球“噗”地溃散了。她慌忙转身,看向闯入者。
卢克也看到了莉莉。他显然没料到院子里还有别人(而且是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眉头迅速皱起,目光在莉莉和艾拉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
“艾拉,”卢克的语气急促,但压低了声音,他看了一眼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的莉莉,对艾拉使了个眼色,“过来一下,有急事。”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卢克,又瞥了一眼有些不安的莉莉。她对莉莉简短地说:“你在这继续练习。”
然后,她朝卢克走去。
卢克立刻转身,朝院子角落那棵老树后面走了几步,确保离莉莉有一段距离。艾拉跟了过去。
第338章 冰霜玫瑰
老树的树冠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投下的阴影将院子角落笼罩得略显昏暗。
卢克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制服在斑驳光影中显得颜色愈加深沉。他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凝重。
艾拉走到他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什么事?”
卢克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艾拉能听见:“又出事了。今天清晨,第二位受害者被发现。就在大教堂附近——圣光广场西侧的窄巷里。”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死状和码头区那具尸体很像。”卢克继续说,语速很快,“虐杀,浑身是伤,胸口有类似的划痕符号。发现尸体的是一名早起去大教堂做晨祷的执事,当场就吓晕过去了。现在现场已经被教会完全封锁,消息暂时压着,但撑不了多久。”
艾拉沉默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卢克会这么急。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杀,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打在圣光教会脸上的耳光。
凶手在圣光教会的核心区域作案,在圣光教会的眼皮底下,杀了第二个人。
“伊莎贝拉阁下震怒了。”卢克的声音很沉,“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她从祈祷室出来,亲自去了现场。看完整具尸体和那个血符号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找到他,不论代价。’”卢克一字一顿地重复。
“所以你们找到线索了?”艾拉问。
卢克摇了摇头:“没有。现场很干净——太干净了。和码头区那起一样,没有目击者,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凶手就像幽灵一样,杀人,留下符号,然后消失。
“艾拉,我们需要帮助。”卢克将目光投向艾拉,艾拉挑了挑眉。
“审判庭和治安队的人手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但效果有限。”卢克解释道,“码头区鱼龙混杂,酒馆、黑市、地下赌场……那些地方的人对官方的人天然有戒心,问不出真话。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只是个孩子,不会引起太多警惕。而且你有足够自保的能力。我希望你能去码头区那些地方转转,打听打听消息——有没有人见过行为可疑的陌生人,有没有人听说什么古怪的仪式或者邪教活动,任何蛛丝马迹都行。
“报酬不会少的。审判庭有特别行动资金,伊莎贝拉阁下也批准了这笔开支。只要你提供有价值的线索,钱不是问题。”
艾拉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老树另一侧,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正在努力重新凝聚魔力光点的莉莉。小女孩很专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掌心上那团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但这次坚持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
“我拒绝。”艾拉转回头,看向卢克,语气平淡却坚定,“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忙。”
卢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艾拉,这案子不一般。凶手在虐杀,在留下仪式符号,他在挑战整个圣光教会,挑战银帆城的秩序。如果继续下去,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街上的行人,可能是庇护所里的孩子。”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艾拉反问,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只是顺路跟着伊莎贝拉来银帆城的,不是来给圣光教会当密探的。凶手杀谁、挑战谁,那是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在教莉莉。她刚刚觉醒天赋,需要有人引导。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去酒馆听人吹牛。”
卢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艾拉那张冷淡的脸,忽然意识到,对这个孩子来说,圣光教会的威严、银帆城的秩序、甚至凶案的残忍,可能都比不上院子里那个正在努力练习魔法的小女孩来得重要。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艾拉没有料到的动作。
卢克伸手探入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徽记,大约半个手掌大小,金属质地,在透过树冠缝隙洒下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徽记的造型很独特——中央是一朵绽开的玫瑰,但花瓣的纹理却像是精细雕刻的冰晶,每一片都棱角分明,透着寒意。玫瑰的枝条缠绕着一柄垂直的短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艾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太熟悉这个图案了。在教会实验室里,那些穿白袍的研究员胸前的身份铭牌上,有时会印着这个标志。他们称之为“项目徽记”。
冰霜玫瑰。
那是她在实验室里的代号。那些穿白袍的人从不叫她的名字,只叫这个代号。冰霜玫瑰——冰系魔法适应性实验体,编号七。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徽记,然后又猛地抬起,看向卢克的脸。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卢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艾拉那几乎要刺穿人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伊莎贝拉阁下给我的。”卢克握着徽记的手指微微收紧,“就在今天早上,她去现场之前。她只给了我这个,还有一句话。”
艾拉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视线在徽记和卢克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什么话?”她冷冰冰地问道。
卢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晨光中的大教堂侧厅,伊莎贝拉站在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里,那张总是温和悲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这枚徽记放在他掌心时,手指冰凉。
“她说,”卢克一字一顿地重复,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把这个给艾拉看。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协助调查,我可以提供‘冰霜玫瑰’项目进行期间产生的所有原始实验数据和观测记录。虽然那些东西对她自己可能没有直接用处,但我相信魏岚店长和薇丝珀拉小姐会有办法解读并利用它们。’”
艾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实验数据。
魏岚和薇丝珀拉确实有能力解读那些东西。
书呆子对那些复杂公式和魔法原理有着近乎偏执的钻研欲,而老大……老大总能从一堆看似无用的信息里挖出关键。如果这些数据真的涉及她身体的秘密,涉及那些被强行植入的东西是如何运作的,甚至涉及所谓“与神力交互”的荒唐推测……
那或许,真的值得一看。
卢克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继续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而且,退一步讲,艾拉。这个凶手现在专挑偏僻角落下手,手段残忍。圣光庇护所虽然受教会保护,但也不是铜墙铁壁。梅莉莎修女一个人要照看那么多孩子,万一凶手哪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莉莉还在这里。院子里其他孩子还在庇护所。如果凶手真的是个以虐杀为乐的疯子,或者是什么邪教仪式的执行者,那么这些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就是最脆弱的猎物。
艾拉的目光越过卢克的肩膀,落在了莉莉身上。小女孩正不安地绞着手指,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但又不敢凑近。她掌心里那点紫色的魔力光晕早已消散,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措。
艾拉又想起了庇护所院子里,那些围着她要“变戏法”的孩子们。托比缺了门牙的笑容,米莎怯生生的眼神,贝拉奶声奶气的提问……
她讨厌圣光教会。
但她不讨厌那些孩子。
长时间的沉默在树荫下蔓延。卢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中的徽记在指间泛着冷光。
终于,艾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周身的寒意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数据。”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我要先确认东西的真实性。伊莎贝拉说的那些记录,我要看到样本——不需要全部,但至少要有足够代表性的部分,证明她不是在空口许诺。”
卢克立刻点头:“可以。伊莎贝拉阁下已经准备好了部分摘录的副本,就在审判庭的档案室,加了密但你可以查看。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还有,”艾拉继续说,“我不保证一定能找到线索。我只能去那些地方转转,听听闲话。如果什么都打听不到,你们也得认。”
“这是自然。”卢克说,“只要你愿意尝试,审判庭就承这份情。”
艾拉盯着卢克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先去现场看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过在这之前——”
她转身,朝站在院子中央、正不安地望着这边的莉莉走去。
莉莉看到她走过来,小手攥紧了衣角,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疑问。
“艾拉姐姐,怎么了?卢克审判官他……”
“他找我有点事。”艾拉打断她的话,“我要跟他出去一趟,去现场看看。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就在院子里练习。”
莉莉眨了眨眼,看向不远处的卢克。作为银帆城的居民,她当然认得这位审判官大人——深灰色的制服、严肃的面孔,是这座城市秩序的象征之一。她小声问:“是……是关于那个凶杀案吗?”
“嗯。”艾拉没有否认,“所以外面可能不安全。你待在静思园,这里相对安全。继续练习稳定光球,等我回来。”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露出担忧的神色:“艾拉姐姐,你……你要小心。”
“知道。”艾拉简短地回答。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莉莉的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卢克。卢克已经将那枚冰霜玫瑰徽记收回了内袋。
“走吧。”艾拉说。
卢克点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艾拉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静思园的矮木门外。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凝聚魔力。淡紫色的光点再次颤巍巍地出现在她的掌心。这一次,她要让它坚持得更久一些。
第339章 第二个受害者
圣光广场西侧的窄巷,离大教堂的侧门不到两百米。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石砌建筑外墙,墙面爬满深色苔藓,即使在正午也少见阳光。
此刻,巷口已经被彻底封锁。
四名身穿纯白长袍、神情肃穆的神官站在巷口,双手拢在袖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圣光屏障,将整条巷子完全隔绝。
外围则是八名审判庭队员,深灰色制服笔挺,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试图靠近的行人。再外面,治安队的深蓝色制服组成第三道警戒线,将这片区域与广场完全隔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广场上晨祷结束的信徒们远远驻足,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有人试图踮脚张望,立刻被治安队员礼貌地劝离。
卢克带着艾拉穿过层层封锁。审判庭队员见到卢克,立刻让开道路。
两人进入巷子。
巷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两侧高墙将阳光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四盏圣光提灯被安置在巷子四角,柔和却明亮的光芒将中央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那里,一具尸体仰面躺在血泊中。
艾拉的脚步在巷口停顿了一瞬。
她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血泊的面积比码头区那具略小,但依旧触目惊心。尸体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裸露的四肢和脸部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深刻的撕裂伤、钝器造成的凹陷、密集的细小啃咬状痕迹。胸口的衣服被撕开,皮肤上有浅而歪扭的划痕,形状和码头区那个血符号如出一辙。
伊莎贝拉站在血泊边缘。她背对着巷口,素白的长袍在昏暗环境中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那层惯常的、悲悯温和的光晕此刻完全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她没有戴兜帽,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伊莎贝拉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浅褐色的眼眸清澈依旧,但深处仿佛结了一层冰。她看向卢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已经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具尸体脸上。
尸体的脸肿胀扭曲,五官因痛苦和恐惧而狰狞。但某些特征依旧可以辨认------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艾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银帆城观景平台,许愿泉旁。那个拄着拐杖、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的老人。
他颤巍巍地将一枚铜币抛进许愿泉,对艾拉说:“生活就是这样,不是许个愿就能解决所有事的。”
现在,他躺在巷子里。同样的灰色外套浸透了血。那枚许愿的铜币,或许还沉在泉底。
艾拉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胸口有一股冰冷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极地的寒流,沿着脊椎往上爬,冻住了她的喉咙。
卢克注意到了艾拉的反应。他皱起眉,低声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艾拉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卢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艾拉身上移开,转向伊莎贝拉。他行了个礼,开始汇报:
“伊莎贝拉阁下,码头区那边的排查进展缓慢。我们询问了超过两百人——搬运工、酒馆老板、流浪汉、夜巡队员,甚至黑市里的几个情报贩子。但有用的线索很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记录册,快速翻了几页:
“第一名受害者,码头区的那个商人,身份已经确认。他叫马尔科,四十二岁,来自南方的洛伦港,做的是香料和干货生意。在银帆城没有仇家,生意往来干净,就是个普通行商。案发前三天,他刚刚卸完一批货,正准备采购些北地的毛皮返航。”
“人际关系呢?”伊莎贝拉问。
“很干净。”卢克摇头,“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性格温和,不与人结怨。我们查了他的账本,没有大额债务,也没有可疑的往来款项。初步判断,他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被杀。”
“那这一位呢?”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回巷子中央的尸体。
卢克合上记录册,声音低沉了些:“刚刚确认身份。他叫老托马斯,六十七岁,银帆城本地人。住在城西的平民区,独居,妻子十年前病逝,没有子女。平时靠给港口仓库做零工和领取教会的救济过活。”
他看了一眼艾拉,继续说:“邻居说他性格很好,喜欢去观景平台晒太阳,和路人聊天。没有仇家,没有债务,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巷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圣光提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信徒们的诵经声,但被巷子的高墙和神官的屏障隔绝得很模糊。
“两个受害者。”伊莎贝拉缓缓开口,“一个外地商人,一个本地孤老。年龄、身份、背景、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除了都是男性,几乎没有共同点。”
卢克合上册子,声音低沉下来:
“这进一步印证了我们最初的判断——这不是仇杀或劫财。凶手在选择受害者时,似乎完全是随机的。一个外地行商,一个本地孤老,凶手不在乎他们是谁,只在乎他们是‘活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又看了一眼艾拉:
“随机挑选受害者,虐杀,留下仪式性符号——这完全符合邪神献祭的模式。祭品不需要特殊身份,越是普通、越是‘无辜’,在某些邪教眼里反而越‘纯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卢克的声音在回荡。
“还有一点。”卢克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如果真是献祭仪式,那么凶手可能不止一个。邪教活动通常有组织性,可能会有多个执行者轮流作案,或者分工协作——有人负责挑选目标,有人负责实施,有人负责善后。”
他抬头看向伊莎贝拉:“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孤狼式的变态杀手,而是一个有组织的、有明确目的的团体。”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血泊边缘,素白的长袍下摆离地面只有半寸,依旧纤尘不染。
“继续查。”她最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动用一切资源。审判庭、治安队、教会的情报网,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银帆城最近有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团体、集会、秘密崇拜。黑市、酒馆、码头、贫民区——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卢克沉声应道。
“还有,”伊莎贝拉补充,“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间。通知所有教堂和庇护所,提高警戒。如果再发生第三起……”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卢克脸上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他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艾拉的声音。
“我去码头区了。”
他回过头,看到艾拉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她的步伐很稳,但速度很快,深蓝色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拂过石板路上凝结的白霜。
“艾拉?”卢克叫了一声。
艾拉没有停步。她走到巷口,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一名神官。那神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看到艾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时,动作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神官让开了。
艾拉走出巷子,走进圣光广场刺目的阳光里。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码头区的方向走去。
卢克和伊莎贝拉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让她去吧。”伊莎贝拉轻声说。
卢克沉默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对伊莎贝拉行了个礼,也转身离开了巷子。他得去安排人手,得去调阅更多档案,得去继续那艰难得令人绝望的排查。
巷子里只剩下伊莎贝拉和四名神官。
伊莎贝拉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老托马斯的尸体。她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徽。
“愿圣光接引你的灵魂。”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几乎听不见,“愿你受的苦痛,成为我们追寻正义的动力。”
她睁开眼,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冰一样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
艾拉走出广场,融入银帆城午后的街道。
阳光很好,洒在石板路上,洒在行人身上,洒在店铺的招牌上。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天前一样。
艾拉没有看他们。她径直朝码头区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指用力握紧。
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是什么团体,不知道他们信仰什么邪神。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找到他们。
用任何方式。
第340章 码头的传闻
艾拉走出圣光广场,沿着银帆城的主干道向东,朝码头区走去。
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煎鱼的香味。
街上的行人比早晨多了不少,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匆忙,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审判庭的深灰色制服在街角随处可见,治安队的巡逻频率明显增加了。
艾拉把深蓝色斗篷的兜帽拉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她的脚步不快,像是在随意闲逛,但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仔细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细节。
越靠近码头区,空气里的咸腥味就越浓。海鸥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和船只缆绳摩擦的吱嘎声。
她拐进一条侧街,这里的建筑变得低矮杂乱。石板路变成了压实的泥土路,到处是车轮碾出的深辙和散落的稻草绳头。
路边堆着成筐的渔网、空木桶和等待修理的船桨。几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正扛着麻袋,从一艘刚靠岸的小帆船上往下卸货,汗水和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
艾拉在街角一个堆着空木箱的阴影处停下。这里离那群搬运工大约十几米,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又不会引起注意。她背靠着粗糙的木箱,假装在整理靴子上的绑带,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批货再不卸完,船主又要扣工钱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急什么,天黑前肯定能弄完。”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再说了,最近码头上的活多得是,不愁没饭吃。”
“活多?还不是因为北边过来的那些船?”
“嘘,小点声。”
谈话声低了下去。艾拉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观察。
那几个搬运工把麻袋扔到板车上,擦了把汗。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肌肉结实。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没有?最近一个月,从寒冰荒原那边冲风暴带过来的船,多了好几倍。”
“听说了。”另一个年轻些的搬运工点头,“我表哥在港务署干活,他说这个月记录在案的就有七八批,每批都好几条船。没记录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那些船……什么来路?”
“还能什么来路?逃难的呗。”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瘦高的男人,“从东大陆那边过来的。寒冰荒原,兽人地盘再往北。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能让人这么不要命。”
艾拉的手指在靴子绑带上停顿了一下。
“冲永恒风暴带?”粗哑声音的主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航线,这个季节,不是找死吗?”
“就是找死。”瘦高男人说,“我听说,上星期有艘渔船在风暴带边缘捞上来几个半死不活的,说是整支船队十几条船一起冲,结果就活下来他们这条小舢板。其他船全沉了,人一个都没上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麻袋被扔到板车上的闷响。
“十几条船……那得多少人啊……”
“谁知道。几百?上千?”瘦高男人叹息,“都是不要命的。但你说,到底是什么事,能逼得这么多人集体送死?”
没人回答。
艾拉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朝那群搬运工走去。
搬运工们正把最后一袋货物搬上板车。领头的黝黑男人看见艾拉走过来,愣了一下。
“小孩,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他粗声说,但语气不算坏,“去别处。”
艾拉抬起头,兜帽滑落一点,露出银白色的头发和冰蓝色的眼睛。她的脸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
“我迷路了。”她说,声音很平,“请问港口怎么走?”
黝黑男人皱了皱眉,指了指东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两个街口左转,看到大仓库就到了。”
“谢谢。”艾拉说,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板车上的麻袋,问:“你们刚才说……从东大陆来的船?很多吗?”
男人们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听错了。”黝黑男人生硬地说,“赶紧回家去。”
“我听说最近码头不太平。”艾拉继续说,好像没听到他的逐客令,“有凶杀案。我有点害怕。”
这话让男人们的脸色缓和了些。
“凶杀案的事,审判庭在查。”年轻搬运工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你一个小孩子,别瞎打听。早点回家,晚上别出门。”
艾拉点点头,重新拉上兜帽,转身离开。
她没有走远,而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几个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补渔网。艾拉放慢脚步,从他们面前走过。
“……那些从东边来的,真是造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手里的针线穿梭在渔网的破洞间,“听说好多船走到一半就沉了,海里全是死人。”
“能怎么办?”另一个老头叹气,“寒冰荒原那边肯定是出大事了,不然谁愿意赌命冲风暴带?”
“什么大事?”第三个人问。
“不知道。但能让那么多人逃命,肯定不是小事。”
艾拉继续往前走,脑子里整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从东大陆寒冰荒原来的难民船队,数量很多,硬闯永恒风暴带,死伤惨重。
她走到巷子尽头,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码头卸货区。这里停着几艘中等大小的货船,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忙碌。码头边,几个穿着油腻皮围裙的船工正蹲在地上修理缆绳。
艾拉在不远处一堆空木桶后面蹲下。从这里能清楚地听到船工们的谈话。
“……‘海鸥号’昨天进的港。”一个秃顶的老船工说,手里的锥子熟练地穿梭在断裂的缆绳间,“船长是我老伙计。他说,回来的路上,在风暴带边缘捞上来三个人。”
“活的?”另一个船工问。
“两个活的,一个死的。”老船工摇头,“都是从东大陆逃过来的。说是整支船队一起冲的风暴带,十几条船,最后就剩他们这条小舢板。”
周围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几条船……那得多少人啊……”
“谁知道。可能几百,可能上千。”老船工叹息,“都是不要命的。”
艾拉悄悄站起身,绕过木桶堆,朝码头边的渔市走去。
渔市是码头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一排排简陋的木架上摆着各种刚捕捞上来的海货,鱼腥味浓得化不开,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艾拉在渔市边缘停下。这里有几个卖烤鱼的小摊,摊主正和熟客闲聊。她假装被烤鱼的香味吸引,凑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看见艾拉,她咧嘴笑了:“小妹妹,来条烤鱼?新鲜!”
艾拉摇摇头,但没走开。她的目光落在摊位旁坐着的两个老水手身上。
“……所以说,收留难民,就是个麻烦。”其中一个水手说,声音沙哑,“码头区本来就不太平,现在又来一堆外人。”
“审判庭不是审查了吗?”另一个水手问。
“审查?怎么审查?”第一个水手嗤笑,“人都半死不活了,问话都问不清楚。反正最近码头上东大陆来的生面孔越来越多,看着就烦。”
谈话转到了其他话题。艾拉听了一会儿,没得到更多信息,便转身离开。
她需要更多信息。
“老锚头”酒馆在码头区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那是一栋两层木楼,外墙的木板被海风吹得发白,招牌上画着一个生锈的船锚。还没到傍晚,酒馆里已经传出喧闹的人声。
艾拉走到酒馆对面的巷子口,靠墙站着,观察了一会儿。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水手、商人、码头工人,还有几个穿着奇怪服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人。她注意到两个特别的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皮袄,头发编成很多细辫子,脸上有浅浅的纹路。他们从酒馆出来,朝码头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艾拉等他们走远,才穿过街道,推开酒馆的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酒气、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酒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和墙上挂着的油灯提供照明。十几张木桌几乎都坐满了人,人们在喝酒、聊天、打牌,声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单个词。
艾拉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大厅。
她看到角落里有几个穿着朴素、神色疲惫的人围坐一桌,桌上只有一壶水和几个干面包。他们的服装和西大陆的风格不太一样,颜色更暗,面料更粗糙。
她决定先不直接过去。
艾拉走到吧台边,踮起脚,对着正在擦杯子的酒保说:“一杯水。”
酒保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臂粗壮,脖子上有道疤。他低头看了艾拉一眼,挑了挑眉:“小姑娘,这儿可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我等人。”艾拉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放在吧台上,“只要水。”
酒保看了看铜币,又看了看她,耸耸肩,倒了一杯清水推过来,收走了铜币。
艾拉端着水杯,找了个离角落那桌人不远的位置。她爬上椅子,把斗篷裹紧,缩在阴影里。酒馆侍者忙着给其他客人送酒,根本没往这边看。
“……那批木材的价钱,不能再低了。”隔壁桌,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正在说话,“从南边运过来,运费涨了三成,我也要吃饭的。”
“三成?你抢钱啊!”对面的人反驳。
两人争论起来。艾拉听了片刻,没听到有用的信息,便把注意力转向另一桌。
那一桌坐着三个水手,看起来刚下船,衣服上还带着海盐的痕迹。他们正大口喝着麦酒,说话声音不小。
“……港务署那边,今天又送来两个。”一个络腮胡水手说,抹了抹嘴上的泡沫,“东大陆来的,安置在三号仓库的临时隔间里。”
“又来了?这个月第几批了?”
“谁知道。反正越来越多。”络腮胡水手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我昨天去给那边送过淡水和面包,亲眼看到了……那两个新来的,状态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另一个水手问。
“说不上来。”络腮胡水手皱眉,“就是……怪。眼睛直勾勾的,你跟他们说话,他们好像听不见。偶尔自己嘀嘀咕咕,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话,半懂不懂的,听着就瘆人。”
艾拉的背脊微微绷紧。
“会不会是冻傻了?”第三个人猜测,“在海上漂那么久,又冷又饿,精神出问题很正常。”
“如果是少数人这样,可能是冻傻了。”络腮胡水手摇头,“但你们没发现吗?所有从东大陆过来的,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对劲。就像被什么东西吓破胆了,魂都丢了。”
桌子安静了一会儿。
“说起来……”络腮胡水手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你们听说码头区那起凶杀案了吗?”
“当然听说了。”
“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时间上挨得这么近,有点巧。”络腮胡水手说,“东大陆来的难民,一个个精神不正常。码头区发生凶案,手法那么残忍……”
“别乱说。”第二个人警告,“审判庭正在查。乱传谣言,小心被抓去问话。”
“我没乱说。”络腮胡水手嘟囔,“就是觉得……不对劲。”
谈话转到了其他话题。艾拉静静地听着,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信息记下来:难民精神状态不正常,说些神神叨叨、半懂不懂的话。
第341章 故人重逢
艾拉背靠着粗糙的酒馆木墙,脑子里还在整理刚才听到的碎片信息:
东大陆来的难民船队,硬闯永恒风暴带,死伤惨重。幸存者精神状态不对劲,说些神神叨叨、半懂不懂的话。码头区的凶杀案,手法残忍,带有仪式符号。时间上挨得很近。
这之间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是什么联系?难民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凶手又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杀人,留下那种符号?
她正陷入沉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艾拉?”
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丝惊讶,说的是字正腔圆的通用语,但尾音里能听出一点精灵语特有的轻柔转调。
艾拉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但当她看清说话的人时,动作顿住了。
站在酒馆昏暗光线里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尖耳朵。碧绿的眼眸正略带惊讶地看着她。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旅行猎装,腰间挂着小巧的行李包,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优雅。
莱瑟莉·晨风。
艾拉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她松开按着匕首的手,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漂亮精灵姐姐?”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银帆城的码头区,在这个时间点,遇到这位精灵学者。
莱瑟莉显然也很意外。她打量了一下艾拉,目光从她拉低的兜帽移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真的是你。”莱瑟莉走近了几步,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刚才在外面看着背影有点像,但没敢认——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艾拉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她抬头看着莱瑟莉,简短地解释:“我跟着伊莎贝拉来的,就是那个浑身发光的女人。你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问完,艾拉自己倒是先想起来了。
按照莱瑟莉自己的说法,她这次年假的计划就是“西大陆一年游”。既然艾斯特维尔港和黄金沙漠都去过了,那么接下来往北走,来到破碎群岛,似乎也非常合理。
莱瑟莉挑了挑眉。她当然知道伊莎贝拉是谁——圣光教会的活圣人,西大陆最知名的人物之一。艾拉会跟着她,这组合有点意思。
她走到艾拉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抬手示意酒保再要一杯清水。她取下行李包放在脚边,这才转向艾拉:
“度假旅行啊。我的年假还没用完,就想着把西大陆几个主要地方都走走看看。艾斯特维尔港和黄金沙漠都去过了,自然就轮到北边破碎群岛的海港风情和……嗯,略显凉爽的空气了。”
“你的旅行还算顺利吗?”
莱瑟莉无奈地摊了摊手:“顺利?算是吧,如果忽略掉迷路三次、被突发的暴风雨困在无名小岛上五天、还有差点被一群认错猎物的海盗追着跑的经历的话。”
艾拉眨了眨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滑稽,但没笑出来。
她可是见识过莱瑟莉的身手的还有那对双枪的,这些听起来狼狈的经历,估计对她来说更像是旅行中的“调味料”。
“你打算待多久?”艾拉问。纯粹是顺着话题闲聊。
莱瑟莉端起刚才酒保顺便给她送来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答道:“其实也待不了几天了。这一年的假期差不多到头了,是该收拾收拾,准备回翡翠林海了。帝国研究院那边虽然宽松,但旷工太久总归不好。
“金砂城后来……怎么样了?”莱瑟莉放下杯子,碧绿的眼眸认真地看着艾拉,“我通过传送阵撤到艾斯特维尔港后,一直很关注那边的消息。但信息的传递总有延迟和失真,我听到的版本乱七八糟,有的说城市差点被抹除,有的说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损失惨重,还有的说出现了巨大的树人拯救了一切……”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后一个版本听起来就很像是魏岚店长的手笔。”
艾拉听了莱瑟莉最后那句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抱着手臂,靠在粗糙的酒馆木墙上,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确实是老大出手解决的。”
莱瑟莉碧绿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艾拉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丝震撼。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听到的那些传言……实在太夸张了。”
艾拉歪了歪头,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其实那段时间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晨露之家,和菲娜、科尔、伊莱娜他们一起守着那群孩子,真正核心的战斗她参与得不多。但老大魏岚事后偶尔会提几句,加上她自己亲眼所见的一些碎片,拼凑起来也够讲个大概了。
“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帮人,想用一个大仪式把整座金砂城拖进幽界,变成什么‘归虚之城’。”艾拉整理了一下思路,“他们在城里各处埋了地脉抽取装置,还在幽界搞了个对应金砂城的镜像空间。两边一贴合,现实里的金砂城就会消失。”
莱瑟莉听得眉头紧锁。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艾拉耸耸肩,“老大把他们的仪式核心给拆了。具体怎么拆的我不清楚,我当时在守家。反正等我出去看的时候,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异象都没了,灰白色的雾也开始散。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的人损失了不少,但城市保住了。”
莱瑟莉轻轻吸了口气。尽管艾拉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能想象出其中的凶险。一座城市在湮灭边缘被拉回来,这绝不是“拆了个核心”那么简单。
“城里的伤亡……严重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比预想的少。拜金教团和圣光教会虽然反应慢了点,但后期也算尽力了。现在城里在重建,慢慢恢复吧。”
莱瑟莉看出了艾拉不愿多谈细节,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碧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沉静。
“能保住城市,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轻声说,“魏岚店长……果然总是能做出些超出常理预料的事。
“说起来,我的旅行倒是挺‘充实’的。”莱瑟莉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嘲,“从艾斯特维尔港出发时,我本来计划沿着西海岸慢慢北上,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收集点有趣的植物标本或者古代遗迹拓片什么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结果第一站就差点在风暴角迷路——那里的海雾浓得能当牛奶喝,我拿着地图和罗盘转了三圈,最后是跟着一队本地渔民的船才找到正确的航道。”
艾拉似乎一下子没忍住,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莱瑟莉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后来好不容易到了几个沿海小镇,倒是挺平静的,收集到一些不错的海生植物样本。
“我还在一处废弃灯塔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型的古代祭祀遗址,刻的符文风格很特别,像是早期海洋崇拜和陆地文明的混合体,挺有意思的。”
她的语气在这里变得轻快了些,显然这些发现让她很满意。但随即又变得无奈:“可惜好景不长。等我继续往北,进入破碎群岛海域时,天气就开始跟我作对了。”
“先是遇上突发的暴风雨。”莱瑟莉摊了摊手,“我搭的那条商船还算结实,船长经验也老道,躲过了最危险的海况。但风暴持续了两天一夜,船被吹离了航线,最后搁浅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荒岛南侧浅滩。”
艾拉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在岛上待了五天。”莱瑟莉叹了口气,“船坏了,需要修理。荒岛上除了海鸟、一些坚韧的灌木和满地的贝壳,什么都没有。淡水倒是能找到一小股渗出来的泉水,食物就只能靠抓鱼和捡贝类了。”
她看了看自己依旧干净整洁的猎装,补充道:“当然,我用了一些小法术保持清洁,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一身盐渍、头发打结的野人了。”
艾拉听完,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够折腾的。她想了想,忽然开口:“对了,老大的分店已经开到翡翠林海的林冠城了。就在精灵王庭附近,叫‘常青之树’,和这边名字一样。你回去以后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坐坐。”
莱瑟莉正准备叫酒保再续一杯水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碧绿的眼眸看向艾拉,里面闪过一丝惊讶。
“林冠城?常青之树?”她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什么,“魏岚店长把生意做到翡翠林海了?还开在了王庭附近?”
“嗯。”艾拉点头,“过去有段时间了。听老大说,生意还行,精灵那边挺喜欢他酿的果酒和花茶。薇丝珀拉也在那边待着,不过现在可能准备回艾斯特维尔港了,或者又跑去别的地方研究了,谁知道。”
莱瑟莉消化着这个信息。翡翠林海是精灵的故乡,林冠城更是王庭所在的核心城市,外来者想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不容易,更别说把店开在王庭附近了。但如果是魏岚店长……似乎又没那么让人意外。
“这倒是个好消息。”莱瑟莉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期待,“年假结束回去,肯定又是一堆积压的工作和会议。有个熟悉的地方能偶尔去坐坐,喝杯靠谱的茶,听起来不错。”
第342章 莱瑟莉的推测
莱瑟莉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碧绿的眼眸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艾拉话中那个值得玩味的细节。她轻轻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杯清水的陶杯,目光重新落回艾拉脸上。
“说起来,”莱瑟莉语气自然地过渡道,“你刚才说,你是跟着伊莎贝拉阁下来银帆城的。这倒是让我有点好奇了——你怎么忽然想起跟活圣人跑到北边的破碎群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涉及隐私或者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看了莱瑟莉一眼。她其实不太在意这个问题,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隐瞒的。只是原因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她不喜欢说太多话。
但莱瑟莉算是熟人,而且刚才聊得还算顺畅。
艾拉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清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
“我不是专门跟她来的。只是顺路。”
莱瑟莉挑了挑眉,示意她在听。
“我要去圣光教会总部那边。”艾拉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词,“办点私事,探望……算是探望亲人吧。伊莎贝拉正好也要回总部,路线大部分重合,她就说可以带我一段。”
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大也同意了。他说跟着活圣人,路上安全,省得我自己折腾。”
莱瑟莉缓缓点头,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艾拉年纪小,独自长途跋涉确实不方便也不安全。能搭上活圣人的“便车”,确实是省心省力的选择。
“那你们应该只是路过银帆城?”莱瑟莉问,“这里虽然是破碎群岛南部的主要港口,但要去圣光教会总部,还得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吧?”
“嗯。”艾拉点头,“本来打算待两天就走,结果碰上了点意外状况,就滞留在这儿了。”
莱瑟莉立刻会意。她碧绿的眼眸扫了一眼酒馆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客人,又透过小窗看了看外面街道上明显增多的巡逻队身影,压低声音道:“是因为码头区那起凶杀案?还有今天早上……我听说圣光广场附近也出事了?”
艾拉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你都听说了?”
“想不听说都难。”莱瑟莉无奈地笑了笑,“我昨天下午刚到银帆城,找旅店住下,晚上出去想找个地方吃饭,就发现街上气氛不对。今天早上更是,整个码头区戒严,到处是审判庭和治安队的人,旅店老板都提醒我们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到的传言乱七八糟,有的说是黑帮仇杀,有的说是邪教献祭,还有更离谱的说是什么海怪上岸吃人……但看教会和审判庭这么大阵仗,肯定不是小事。”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
她不擅长分析线索,也不喜欢动脑子去推敲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常青之树的时候,这种活儿通常是薇丝珀拉或者魏岚负责,她只负责动手。
但眼前这个漂亮精灵姐姐不一样。莱瑟莉是学者,是那种整天泡在书堆和实验室里的人。她脑子好使,见识也广,说不定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里看出点什么。
或许……让莱瑟莉听听,真能发现点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反正说说也没损失。
艾拉打定主意,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第一起在码头区,三天前发现的。”艾拉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死者是个商人,外地来的,做香料生意。死状……很惨。身上到处都是伤,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还有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痕迹。胸口有划痕,地上有用血画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个斧头,但又不太像。”
莱瑟莉安静地听着,碧绿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艾拉,没有打断。
“第二起是今天早上发现的,在圣光广场西侧的窄巷里,离大教堂很近。”艾拉继续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水杯,“死者是个本地老人,独居,平时靠打零工和领救济过活。死状和第一个几乎一样,胸口也有类似的划痕符号。”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细节:“审判庭和治安队查了,两个受害者年龄、身份、背景、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除了都是男性,几乎没有共同点。卢克——就是银帆城的审判官——说,这像是……献祭。邪神献祭的那种。”
莱瑟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显然在思考。
“随机选择受害者,虐杀,留下仪式符号……”莱瑟莉低声重复,“确实符合某些邪教献祭的模式。但……为什么是银帆城?为什么是现在?”
艾拉没有回答。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不舒服。
“还有,”艾拉放下杯子,继续说,“我这两天在码头区转悠,听到一些……别的消息。”
莱瑟莉抬起头,眼神示意她继续。
“最近一个月,从东大陆寒冰荒原来的难民船队,突然多了很多。”艾拉说,“那些人不要命地硬闯永恒风暴带,很多船半路就沉了,死在海里的人数不过来。能活着到银帆城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不对劲?”莱瑟莉问,“具体怎么不对劲?”
艾拉想了想,把刚才从搬运工和船工那里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眼睛直勾勾的,跟你说话像听不见。偶尔自己嘀嘀咕咕,说的话半懂不懂,听着就瘆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魂都丢了。”
莱瑟莉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她伸手从腰间的行李包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炭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东大陆难民、精神状态异常、含糊不清的话语。
她的手指在皮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碧绿的眼眸抬起,看向艾拉。酒馆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隔开,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艾拉,”莱瑟莉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你告诉我这些关于东大陆难民的事,还有码头区那两起凶杀案……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
她顿了顿,观察着艾拉的表情:“你在怀疑那些从东大陆来的人?”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嗯。”艾拉说,“时间上确实有些巧合。难民大批涌入,与码头区出事的时间大致吻合。而且那些难民的状态……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嘴里还嘀嘀咕咕些听不懂的话。”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表面:“但我想不明白他们图什么。按照卢克的说法,这是献祭,是邪教仪式。
“那些难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刚逃难到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短时间就组织起这种仪式?而且还要冒这么大风险,在圣光教会的眼皮底下杀人?”
艾拉皱了皱眉,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疯子混入其中,想在银帆城搞邪教献祭,他们也应该低调点,慢慢发展信徒,而不是这么急吼吼地连杀两个人,还都把现场弄得那么……显眼。这不是找死吗?”
莱瑟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艾拉说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了粗糙的木椅背上。
“你说得对。”莱瑟莉翻动着笔记本,“如果按照常规邪教活动的逻辑,这确实说不通。刚逃难来的难民,自身难保,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没有时间发展组织。他们最该做的是低调求生,而不是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暴露自己。”
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沉静:“但艾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艾拉抬眼看她。
莱瑟莉翻开笔记本,快速扫了几眼自己刚才记下的关键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艾拉脸上:“你刚才描述的那两起凶杀案——虐杀,浑身是伤,有撕咬状痕迹,胸口有划痕,地上有血画的符号,符号像歪扭的斧头……”
她每说一个特征,艾拉就点一下头。
莱瑟莉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页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看。上面用精灵文和通用文混合记录着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工整但密集。
“我在想,”莱瑟莉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这种献祭仪式的手法,听起来很熟悉。不是现代哪个邪教的手法,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艾拉的身体微微前倾。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谈话,然后才继续说:“你知道战神教会吧?寒冰荒原的兽人部落信仰的那位。”
“知道。”艾拉点头。基本常识她还是有的。
“现代的战神教会,或者说兽人部落的萨满体系,已经相对‘文明’了。”莱瑟莉解释道,“他们会举行狩猎仪式、角斗仪式、战舞仪式,用猎物的鲜血或战士的勇武来取悦战神。虽然依旧血腥,但至少……有章法,有规矩,不会无意义地虐杀。”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那页磨损的笔记上:“但在更古老的时代——我说的是几千年前,兽人文明还处于部落混战、茹毛饮血的阶段——那时候对战神的献祭,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第343章 调整航向
酒馆另一头传来几个水手的大笑声,有人摔碎了酒杯,引来一阵哄闹和酒保的呵斥。但这阵喧哗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嗡嗡的嘈杂背景音。
莱瑟莉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我在翡翠林海的皇家档案馆里,看过一些非常古老的文献拓片。那些文献来自兽人部落早期的石刻和骨刻记载,年代久远,内容也残破不全,但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草图。其中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斧头形状——和艾拉描述的血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古老战斧’符号。”莱瑟莉指着那个草图,“在兽人远古信仰里,它代表战神赐予部落的‘撕裂与征服之力’。最早的兽人萨满认为,要获得这种力量,必须向战神献上最‘完整’的祭品。”
“‘完整’?”艾拉重复这个词,不太理解。
“是的,完整。”莱瑟莉点了点头,“所以他们会从自己的战俘中挑选最精壮、最强大的那一位,或者从敌对部落抓来有名的勇士。然后,不是简单地砍头或挖心,而是要进行一整套……漫长的仪式。”
她翻过一页笔记,上面用很小的字记录着一些描述,字迹很工整。
“根据那些残破文献的记载,‘完整’的献祭,指的是要将祭品所拥有的全部力量——肉体的力量、战斗的技巧、求生的意志,甚至临死的恐惧与痛苦——都尽可能地‘释放’出来,奉献给战神。他们认为,只有经过充分折磨、充分对抗、流尽鲜血与勇气的生命,其‘精华’才是最饱满、最值得战神收取的。”
艾拉的眉头皱紧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艾拉:“你描述的那两具尸体的伤痕,还有那个血符号……和古籍里记载的古老战神献祭仪式,吻合度很高。”
艾拉沉默了很久。
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裂缝,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莱瑟莉提供的线索像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进了原本模糊的图景里。
“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艾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现在的兽人部落早就不用那种仪式了。我听说他们现在的萨满祭祀,虽然也见血,但至少会快速了结猎物,不会刻意折磨。”
“没错。”莱瑟莉点头,“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为什么会在银帆城,出现已经失传几千年的古老献祭仪式?而且执行得这么……拙劣?”
“拙劣?”艾拉捕捉到了这个词。
“古籍记载里,真正的古老献祭仪式是非常严谨的。”莱瑟莉解释道,“祭品的选择、伤痕的分布、符号的刻画、甚至死亡时间的把控,都有严格的规定。那是经过无数代萨满摸索总结出来的‘流程’。”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但你描述的这两起案子……听起来很混乱。符号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只知道个大概样子,凭印象瞎搞。这不像是一个精通古老仪式的人干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艾拉追问。
莱瑟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像是一个外行人,从某个地方——比如一本残破的古籍,或者一段模糊的口述——知道了这种仪式的存在,然后自己摸索着模仿。但他只学到了皮毛,只知道要虐杀、要画符号,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才能让仪式‘生效’。”
艾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起眼睛,看向莱瑟莉:“那东大陆来的难民呢?和这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莱瑟莉坦白说,“也许没有关系,只是时间上的巧合。但也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寒冰荒原是兽人部落的传统领地。如果那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导致古老的信仰被重新挖掘……或者,有古老的遗物被发现了……”
她没有说完,但艾拉听懂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酒馆里的喧闹声似乎离她们很远。
艾拉忽然站起身。
“走。”她说。
莱瑟莉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见伊莎贝拉。”艾拉说,语气很干脆,“你把刚才说的这些,跟她再说一遍。”
莱瑟莉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酒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又看了看艾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现在?去见活圣人?”她压低了声音,“艾拉,这会不会太……冒昧了?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学者,这些也只是学术上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不需要证据。”艾拉说,“伊莎贝拉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你刚才说的那些,比审判庭和治安队这几天查到的都有用。”
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
“而且,”艾拉补充道,“你是精灵学者。伊莎贝拉知道精灵在宗教历史方面的权威性,她会认真听你说的。”
莱瑟莉犹豫了几秒钟。她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看了看艾拉那冰蓝色的眼睛。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吧。”莱瑟莉说,也站起身,拿起行李包,“如果这能帮上忙的话。”
两人离开酒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审判庭队员正沿着街边巡逻,深灰色的制服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看到艾拉和莱瑟莉从酒馆出来,一名队员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上前盘问——他认出了艾拉。
艾拉领着莱瑟莉,沿着石板路朝圣光广场方向走去。越靠近广场,巡逻的队员就越多。圣光教堂那高大的灰色尖顶已经在前方视野中显现,钟楼上的铜钟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教堂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平时这里会有信徒聚集、小贩摆摊、孩子们玩耍,但现在只有两队审判庭队员分别把守着广场的南北入口。看到艾拉走过来,其中一名队员上前一步。
“艾拉小姐。”队员行了个礼,“伊莎贝拉阁下正在侧厅处理公务。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嗯。”艾拉点头,“还有她。”她指了指莱瑟莉。
队员看了莱瑟莉一眼,目光在她尖尖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空旷的广场,踏上教堂正门的台阶。巨大的橡木门敞开着,门内是宽敞的主厅。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斓的光斑。长条木椅上零星坐着几个虔诚祈祷的信徒,他们的低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轻微。
队员没有走向主厅,而是转向左侧的一条走廊。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描绘圣光教会历史的油画。几名身穿白袍的神官匆匆走过,看到队员带着艾拉和莱瑟莉,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雕刻着圣徽图案。队员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伊莎贝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队员推开门,侧身让艾拉和莱瑟莉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侧厅,布置简洁。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厚重的书籍和卷宗。另一面墙边放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地图和报告。伊莎贝拉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伊莎贝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从手中的文件移向门口。当她看到艾拉身后的莱瑟莉时,脸上那丝因公务而生的微蹙迅速化开,转为一丝带着讶异与温和的欣喜。
“莱瑟莉·晨风小姐?”伊莎贝拉放下文件,站起身,绕过书桌迎了上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莱瑟莉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问候礼,姿态优雅自然:“伊莎贝拉阁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这确实是个……计划外的惊喜。”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莱瑟莉风尘仆仆的猎装上扫过,轻轻点头:“艾斯特维尔港一别,算来也有大半年了。我记得那时你暂居常青之树,和薇丝珀拉小姐探讨古代符文,也帮我解答过几个关于精灵古代祭祀仪轨的问题。”
“您记忆力真好。”莱瑟莉微笑道,“那段时光很愉快。只是没想到,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北境的海港。”
伊莎贝拉请两人在书桌旁的两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回到主位。她的目光在艾拉和莱瑟莉之间转了个来回,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艾拉带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艾拉等莱瑟莉坐稳,便直接切入正题,毫不拖泥带水:“我们在码头区的酒馆碰上的。莱瑟莉姐姐听说了一些案子的事,她有一些……推测。我觉得应该让你听听。”
伊莎贝拉浅褐色的眼眸立刻专注起来,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严肃:“请说。”
艾拉侧头看了一眼莱瑟莉,示意她来讲。毕竟那些细节她转述不清楚。
莱瑟莉简单复述了一下先前她和艾拉探讨的内容。
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堂主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和窗外偶尔飞过的海鸥鸣叫。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两起凶杀案是古老战神献祭仪式的模仿?”
“我认为是的。”莱瑟莉肯定地说,“但有一个关键问题——这种仪式在兽人文明中已经失传至少两千年了。现代兽人部落的萨满体系虽然仍然保留献祭传统,但早已演变为更‘文明’的形式。”
“古老的战神献祭……”伊莎贝拉低声重复,声音在安静的侧厅里清晰可闻,“来自东大陆寒冰荒原的难民……如果这两件事真有联系……”
她抬起眼,看向莱瑟莉,又转向艾拉:“那么,最直接的线索,确实应该落在那些难民身上。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依旧信奉古老战神教义,或者在逃亡过程中接触了某些……不该接触的古老遗物或知识的人。”
艾拉点了点头,这正是她带莱瑟莉过来的原因。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码头区乱转,不如集中力量调查最有嫌疑的群体。
伊莎贝拉没有再犹豫。她坐直身体,伸手按了一下书桌边缘的一个小型传讯法阵。柔和的白色光芒亮起,法阵中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阁下?”
“请卢克审判官立刻来侧厅见我。”伊莎贝拉简洁地命令道。
“是。”
第344章 铁砧城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碎雪和铁锈的味道。
魏岚站在驿道边,翡翠眼眸平静地望向远方。在他视线的尽头,一座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隆起,像一头趴在雪原上的灰色巨兽。
那是“铁砧城”,人类帝国北境最着名的边境要塞之一。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它卡在嚎风峡谷的南端出口,身后是帝国北境平原,身前是通往寒冰荒原的险峻峡道。一百二十年前,兽人联军最远打到这里,在城墙下扔下了三千具尸体,最终被击退。
从那以后,铁砧城的城墙加高了三倍,护城河挖深了两倍,常驻守军从五千增加到一万两千。城墙上永远架着重弩和投石机,箭塔里的哨兵三班轮换,昼夜不息。
现在,魏岚要进去看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莱克茜。黑发灰眼的少女把自己裹在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手指在厚厚的毛线手套里蜷缩着。
“快到了。”莱克茜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前面就是城门检查站。看到那些火光了吗?”
魏岚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大约半里外,驿道被一道木栅栏和拒马截断,后面是用粗木和石块垒成的简易哨卡。七八个士兵围着篝火取暖,他们穿着帝国北境军团标准的深灰色镶毛边冬装,外罩锁子甲,腰佩长剑,背上挎着制式弩。更远处,铁砧城巨大的包铁城门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通行文书准备好了?”魏岚问。
“在这儿。”莱克茜拍了拍腰间那个油布包,“精灵大使馆签发的,格式标准,印章齐全,理由写的是‘旅行商人考察北境商路’。他们还附了一份用帝国官方语和精灵语双语书写的介绍信,证明你是‘翡翠林海荣誉公民’。”
魏岚点点头:“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驿道向前走去。路面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碎石,被车轮和马蹄压出深深的辙痕,现在冻得硬邦邦的。路两旁是稀疏的枯树林,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越靠近哨卡,路上的行人车马就越多。大多是商队:十几辆货车组成的队伍,驮马喷着白气,车夫裹得严严实实,货堆上盖着防雪的油布。也有零散的旅人:裹着皮毛的猎人,背着行囊的朝圣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佣兵打扮的男女,武器用布包着挎在肩上。
所有人都在排队。
哨卡前的队伍移动得很慢。士兵们检查得很仔细:查看文书,盘问来历,检查货物,有时还会要求打开行李。气氛算不上紧张,但很严肃。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插队,大家都沉默地等待着,只有车马的响动和士兵简短的盘问声在冷风中飘荡。
魏岚和莱克茜排在一支小型商队的后面。前面是五辆货车,拉车的都是矮种马,货堆不大,用麻绳捆扎得很结实。商队主人是个四十多岁、脸颊冻得通红的中年男人,正搓着手和守门的士兵小队长说话。
“……从白河城来的,运的是皮革和腌肉,都是给城里戍卫军的补给,这是批文……”
士兵小队长接过羊皮纸,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商队主人:“白河城到这儿,正常走七天,你们怎么走了九天?”
“路上遇到暴风雪,在鹰嘴岩躲了两天。”商队主人连忙解释,“您看货物上的雪渍,还有马匹的蹄铁磨损,都做不了假。”
小队长走到货车边,用戴手套的手拍了拍货堆,又掀起油布一角看了看,点点头:“进去吧。记住,货物直接送戍卫军后勤处,别在城里私下贩卖。最近查得严。”
“明白,明白!”
轮到了魏岚和莱克茜。
士兵小队长裹紧毛领,踩着冻硬的泥地走过来。他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人:一个裹在灰鼠皮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矮个子,另一个……
小队长的目光停在魏岚身上,嘴巴微微张开,愣住了。
也难怪他愣住。魏岚没穿厚外套,只套了件深褐色的粗麻布长袍,款式简单,像乡下牧师的行头。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魏岚的脸、手、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那根本不是皮肤,是木头。光滑的、带着天然纹理的木质表面,在午后的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那双眼睛,翡翠色的,像两颗嵌在木雕里的宝石,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小队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停止了闲聊,纷纷站起来,手按武器。
排队的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小声议论。
“是个树人?”
“不像,树人更高大……”
“难道是魔像?”
莱克茜上前一步,从油布包里抽出那份精灵文书,双手递过去。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晰:“长官,这是我们的通行文书。这位是我的雇主,魏岚先生,来自翡翠林海,是一位树妖。文书上有精灵大使馆的印章和说明。”
小队长狐疑地看了莱克茜一眼,接过文书。羊皮纸很厚实,边缘烫着金线,展开后,精灵语和帝国官方语的双语文字工整排列。
小队长识字,他先扫了一眼帝国语部分,目光在“种族:树妖(木质构装体智慧生命)”那行字上停顿了几秒,又去看右下角——那里盖着三个清晰的印章:精灵帝国外务部的扇形叶徽章、翡翠林海边境管理署的橡果章,以及人类帝国驻精灵大使馆的交叉剑与麦穗钢印。
他抬起头,又仔细看了看魏岚。魏岚安静地站着,没有任何举动。
小队长犹豫了一下。文书是真的,印章做不了假。树妖……他听说过,精灵森林里有些古老的智慧生命,形态各异,但很少离开林海。出现在北境边境,确实罕见。
“来铁砧城的目的?”小队长问,语气缓和了些,但手还没从剑柄上拿开。
“旅行考察。”莱克茜流利地回答,显然早有准备,“我的雇主对北境的商路和特产感兴趣,计划开设新的贸易线路。铁砧城是北境门户,自然要来看看。”
“贸易?”小队长扫了一眼他们——两人,没有货物,没有马车,“货呢?”
“第一次来,只是考察市场。”莱克茜应对自如,“如果条件合适,后续会安排商队。”
小队长又看了看文书,终于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示意:“去叫老哈里斯来。”
年轻士兵跑向哨卡后面的小木屋。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兵走了出来。他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冬装,但没穿锁子甲,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木牌。
“哈里斯,你见过树妖吗?”小队长把文书递给他。
老哈里斯接过文书,没立刻看,先眯起眼睛打量魏岚。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在检查一件陌生的装备。看了足有半分钟,他才低头看文书。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最后在印章处摩挲了一下,确认印泥的凹凸感。
“文书没问题。”老哈里斯把文书递还给小队长,声音沙哑,“树妖……三十年前我在东境服役时见过一次,精灵使团里的护卫,长得跟棵树似的,比这位高大。这位看着更像精细的木雕。”他顿了顿,补充道,“精灵那边什么奇奇怪怪的智慧种族都有,文书齐全,就按规程办。”
有了老兵的经验背书,小队长不再犹豫。他把文书还给莱克茜,挥了挥手:“过去吧。进城后遵守法令,晚上有宵禁,非军事人员不得在街上逗留。你们的文书需要去市政厅登记处做个备份,三天内完成,地址进城问巡逻队就知道。”
“明白,谢谢长官。”莱克茜收起文书,微微躬身。
魏岚也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木栅栏和拒马,正式踏上了通往铁砧城主城门的最后一段路。身后,检查继续,士兵的盘问声和车马的响动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莱克茜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比预想的顺利。”她小声说。
“嗯。”魏岚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巨大城门。
铁砧城的城墙确实高大。靠近了看,墙基是深灰色的巨型条石垒砌,每一块都有半人高,接缝处浇铸了铁水加固。墙面上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深色的污渍——有些像是硝烟,有些像是干涸的血迹。
城墙顶部,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座方形的箭塔,塔身上开着射击孔,隐约能看到里面架设的弩炮轮廓。墙头有士兵巡逻的身影,他们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扛着长戟,脚步在积雪的垛口间留下凌乱的印记。
主城门是两扇包铁的沉重橡木门,此时敞开着。门洞很深,约有十米,顶部设有闸门机关和落石孔。走进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马粪、烟火和人群聚集的复杂气味。
门洞两侧的壁龛里点着油脂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墙壁上刀劈斧凿的痕迹和许多已经模糊的刻字——那是历代驻守士兵留下的。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铁砧城内部和它严峻的外表不太一样。街道是石板铺就的,虽然陈旧,但清扫得还算干净,积雪被堆在路边。街道不算宽,但横平竖直,规划得很有条理。
两侧的建筑多是两到三层的石木结构,底层是店铺,楼上住人。店铺招牌在寒风中摇晃:铁匠铺、皮货店、酒馆、杂货铺、兵器修理行……行人不少,大多步履匆匆,穿着厚实的冬衣。
士兵的比例很高,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穿深灰色军装的人,有的单独行走,有的三五成群。他们和其他居民似乎很熟悉,不时有人停下打招呼。
“先找地方住下。”莱克茜拉低兜帽,左右看了看,“我记得资料上说,城门附近有几家客栈,主要接待商队和短期旅人。”
第345章 老铁砧客栈
魏岚站在门洞内侧,翡翠眼眸扫过眼前的街道。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边缘堆着清扫过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矮垄。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在建筑投下的长长阴影里,空气依旧冷得刺骨。行人呼出的白雾一团团飘散,很快融入寒风里。
街道两侧的建筑确实多是石木结构。底层店铺的门板厚重,窗玻璃上凝着冰花。一块铁匠铺的招牌在风中“嘎吱”摇晃,上面画着简单的锤子和铁砧图案。
隔壁皮货店门口挂着几张处理过的毛皮,灰狼、雪狐、还有一种厚毛的北境山羊,皮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行人确实不少。裹着厚棉衣的人类居民挎着篮子匆匆走过,深灰色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巡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但让魏岚多看了两眼的,是那些明显不是人类的行商。
一个穿着厚皮袄、头顶生着一对弯曲羊角的兽人正和杂货店老板说着什么,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这盐的成色不行,你看,杂质太多。我在荒原集市上见过更好的,价钱还比你低两成。”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类,裹着毛领外套,搓着手反驳:“荒原集市?得了吧老兄,那地方现在还能去?我这盐可是从南边白河城运来的,路费就占了大头!你要嫌贵,去别家问问?”
羊角兽人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倒出几枚铜币:“行吧,就按你说的价。再来半磅黑糖。”
交易完成。兽人把盐和糖包好塞进背囊,朝老板点点头,转身汇入人流。
魏岚的目光继续移动。不远处,一个酒馆门口,两个兽人正靠着墙边说话。其中一个长着狼一样的耳朵和浓密鬓毛,穿着拼接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战斧——斧刃用皮套包着,这是城里的规矩。
另一个体型更魁梧,肩膀宽厚,脸上有浅棕色的虎斑纹路,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
他们用兽人语快速交谈,偶尔夹杂几个通用语词汇。狼耳兽人做了个手势,虎斑兽人点点头,两人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进去了。
“和资料上说的一样。”莱克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拉低兜帽,灰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铁砧城虽然是边境要塞,但对兽人行商和冒险者的态度一直比较……务实。只要遵守法令,缴纳税金,不惹事,就能正常活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里是北境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兽人部落的毛皮、矿石、兽骨工艺品,还有荒原特有的药材,都是紧俏货。人类的铁器、布匹、粮食、盐糖,兽人那边也缺。互相需要,就有了共存的余地。”
魏岚点点头。他抬起木质的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碎雪。雪花落在掌心,没有立刻融化,而是慢慢渗进木质纹理,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先去客栈。”他说。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规划得很整齐,横平竖直,像棋盘格。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路口,路牌钉在墙角,用通用语和简单的图示标注方向:“戍卫军营区·东”“市场区”“工匠区”“居民区”。
街上的兽人比例比魏岚预想的要高。大概每十个行人里就有一两个是兽人。
有的像刚才那个羊角兽人一样做行商打扮,背着大包小包;有的穿着冒险者的皮甲,武器按规定包好;还有几个年轻的兽人穿着厚实的学徒工装,正帮人类店主搬运货物。
他们和人类居民之间的互动看起来很平常。一个长着熊耳朵的兽人铁匠学徒正把打好的马蹄铁递给人类车夫,车夫接过,检查了一下,掏出几个铜币递过去。学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把钱塞进围裙口袋。
巡逻的士兵经过时,会多看兽人几眼,但没人上前盘问。一切都按部就班。
“这里的兽人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多不少。”魏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也有前提。”莱克茜压低声音,“我查过铁砧城的法令。兽人可以进城贸易、务工、甚至定居,但必须登记身份,接受定期检查。武器必须包刃,禁止在城内斗殴——不管是和人类还是兽人之间。触犯法令的,轻则罚款驱逐,重则当场格杀。戍卫军在这方面从不手软。”
她顿了顿:“而且,一旦北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兽人的活动就会受到严格限制。比如现在——如果真像我们推测的那样,北方部落出现异常,这里的氛围可能很快会变。”
魏岚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栋三层建筑上。那建筑比周围的店铺高出一截,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刻着“老铁砧客栈”几个字,下面还画了个酒杯和床铺的简易图案。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车夫正在卸货。
“就这家。”莱克茜确认道,“资料里提到的几家客栈之一,价格适中,接待商队和旅人,口碑还行。”
客栈的门是厚重的橡木板,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一股混杂着烟味、麦酒、炖菜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粗糙的木地板,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炉火正旺,噼啪作响。十几张厚木桌散放在四周,大约一半坐着人。靠墙有一排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秃顶、留着络腮胡的人类老板,正用抹布擦拭陶杯。
客人构成很杂。一桌坐着几个穿着皮袄的人类商贩,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讨论。另一桌是三个士兵,没穿外套,只穿着军装内衬,正在玩骰子。角落里,两个穿着旅行斗篷的人类女子安静地吃着炖菜。
客栈大堂里暖和得很。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屋子,把人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摇晃晃。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烟味、麦酒、炖菜的油腻香,还有湿木头和旧皮毛的味道。
秃顶的客栈老板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扫过莱克茜——裹着灰鼠皮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旅人。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魏岚身上。
老板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手里的抹布停在了杯沿上。他盯着魏岚那张木质的面孔,还有那双在炉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翡翠眼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朝柜台这边走过来。
“住店?”老板问,声音粗哑,带着北境人特有的口音。
“嗯。”莱克茜点点头,从斗篷里伸出手,把那份精灵文书放到柜台上,“两间房,住三天。”
老板拿起文书,就着柜台上的油灯光翻开。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在看到“种族:树妖(木质构装体智慧生命)”那几行时,眉毛抬了抬。他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看那三个印章——精灵的扇形叶、翡翠林海的橡果、人类大使馆的交叉剑与麦穗。
“树妖……”老板低声嘀咕了一句,抬头又看了看魏岚,“稀奇。我在铁砧城干了二十年客栈,头一回见。”
他把文书递还给莱克茜:“房间有。二楼,尽头那两间,挨着的。每天包早晚两顿,饭点在大堂吃。热水每天傍晚送一次,要额外的得加钱。马厩在后院,喂马料另算——你们有马吗?”
“没有。”莱克茜说。
“那行。”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铁钥匙,钥匙用麻绳拴着,绳子上挂着木牌,牌子上用火烙烫着房号,“二零三,二零四。楼梯在那边。”他朝大堂左侧努了努嘴。
莱克茜接过钥匙,付了钱——用的是精灵大使馆兑换的人类帝国银币,上面铸着现任皇帝卡西乌斯一世的侧面像。老板掂了掂银币,丢进柜台下的钱箱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对了,”老板补充道,用拇指朝门口方向指了指,“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爷跟你们说了吧?三天内得去市政厅登记。地址在中心广场北边,灰顶的那栋三层石楼,门口有牌子。去晚了要罚款。”
“知道了。”莱克茜说。
两人离开柜台,朝楼梯走去。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扶手被磨得十分光滑。
经过壁炉旁边那桌玩骰子的士兵时,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了魏岚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骰子都忘了扔。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士兵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骰盅。
二楼走廊狭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地板有些地方凹陷了,走路时得小心避开。走廊尽头有两扇门,门牌是用钉子钉上去的铁皮数字:203,204。
203房间比艾斯特维尔港或林冠城的客房简陋得多。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木床,铺着厚实的灰色羊毛毯。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有盏铁皮油灯。窗户是单层的,玻璃上凝着冰花,窗外能看到客栈后院的马厩屋顶和更远处铁砧城高耸的城墙。
魏岚把随身的小包裹放在桌上——其实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粗麻布袍子,一些零碎的杂物,还有莱克茜坚持要他带的、装在小皮袋里的精灵茶砖和晒干的果脯。他不需要睡眠,但既然要装成旅行商人,这些表面功夫得做足。
他走到窗边,木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抹,冰花融开一小片。透过模糊的视野,能看见后院马厩里几个伙计正在喂马,马匹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更远处,城墙上的哨兵像黑色的剪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
隔壁传来莱克茜放置行李的轻微响动——她带的东西多一些,毕竟要维持“旅行商人助手”这个身份。
大约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魏岚打开门,莱克茜站在门口,已经脱掉了那件厚重的灰鼠皮斗篷,换上了一件更轻便的深棕色羊毛外套。
“老板,东西放好了。”莱克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讨好的轻快,“咱们去市政厅登记?趁天还没黑透,路上好走。”
第346章 市政厅
魏岚看着她那张瞬间切换表情的脸,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粗麻布长袍披上——虽然他不怕冷,但入乡随俗。
两人下楼。大堂里人多了些,又来了几个商队模样的人,正围着壁炉烤火,大声谈论着白河城的皮革价格和路上遇到的狼群。秃顶老板在柜台后给新来的客人登记,瞥见魏岚和莱克茜下楼,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话。
推开客栈厚重的橡木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天色比刚才暗了些,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面,天空是冰冷的铁灰色。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巡逻的士兵多了——交接班的时候到了。
莱克茜熟门熟路地带着魏岚往中心广场方向走。她边走边左右张望,灰眼睛滴溜溜转,脚步轻快,偶尔还踢开路边的一小块碎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市政厅登记……啧,这流程我熟。无非就是填表,核对文书,存档,可能再问几个问题。老板您待会儿不用多说话,我来应付就行。”
魏岚走在她身边,木质的面孔在渐暗的天光下没什么表情,但翡翠眼眸侧过来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魏岚忽然开口,“你在身份暴露之后,会更稳重一点。”
莱克茜正盯着路边一家兵器铺橱窗里展示的北境风格战斧,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魏岚。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您可饶了我吧。”莱克茜连连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一个裹着厚头巾的老妇人。她赶紧缩手,朝老妇人抱歉地笑了笑,等对方走远了才继续压低声说,“我在神国里端了几千年的架子,每天板着脸,说着那些自己都快背吐了的‘神谕’和‘判词’,早就受够了。”
她踢开另一块碎冰,碎冰撞在墙根,裂成几片。
“现在多好。”莱克茜的语气轻快起来,“想笑就笑,想抱怨就抱怨,累了可以偷懒,账算错了顶多被您扣点工钱——虽然您好像从来没扣过。”
魏岚沉默地听着。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点亮了油灯或壁炉,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在越来越暗的街道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前面就是中心广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板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广场北边,一栋三层高的灰顶石楼伫立着,门口挂着两盏铁皮风灯,灯罩里的火光被风吹得摇曳。
那就是市政厅。
两人穿过广场。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吹得人脸颊生疼。几个市政厅的文员正裹着厚外套匆匆从楼里出来,看样子是下班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守卫,抱着长戟,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莱克茜走上前,脸上立刻换上了那种标准的、带着点谦卑的笑容:“这位大哥,打扰一下。我们是今天刚进城的旅行商人,守门的军爷说三天内得来市政厅登记。请问登记处还在办公吗?”
守卫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魏岚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但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能在市政厅门口站岗的,见过的稀奇事估计不少。
“一楼左手边第一间,门上有牌子。”守卫瓮声瓮气地说,朝大门里努了努嘴,“应该还有人。快下班了,你们抓紧。”
“谢谢大哥!”莱克茜笑容更盛,侧身让魏岚先走,自己跟了进去。
市政厅一楼的大厅很高,石砌的穹顶,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铁砧城历史和重大战役的油画,颜料已经有些暗淡。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墨水、和石蜡混合的味道。
左手边第一间房的门敞开着,门上钉着一块木牌,用通用语写着“外来人员登记处”。房间里点着两盏油灯,一张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小文员,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登记?”文员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沙哑。
“是的,长官。”莱克茜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份精灵文书,双手递过去,“我们是今天下午进城的,旅行商人。这是通行文书。”
文员接过文书,就着油灯的光翻开。他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时不时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在看到魏岚的种族描述时,他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魏岚,又低头继续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墙上挂着一座老旧的壁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文员看完文书,从桌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纸登记簿,翻开,拿起蘸水笔。
“姓名。”他头也不抬地问。
“魏岚。”魏岚说。
“种族。”
“树妖。”
文员笔下顿了顿,抬头又看了魏岚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发音。“树妖……怎么写?通用语里有这个词吗?”
“就写‘木质构装体智慧生命’吧。”莱克茜插话,脸上堆着笑,“文书上是这么描述的。或者您写‘精灵林海特殊种族’也行,长官您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文员沉吟了一下,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一行字:“魏岚,种族:树妖(木质构装体智慧生命,源自翡翠林海)”。
“来铁砧城的目的。”文员继续问。
“旅行考察,商路调研。”莱克茜流利地接话,“计划开设北境商路,先来看看市场情况。”
“预计停留时间。”
“目前计划三天,如果考察顺利,可能会延长,但不会超过一个月。延长的话我们会再来报备的,长官放心。”
文员一边记录,一边问了些常规问题:从哪来(翡翠林海),途经哪里(精灵帝国境内传送至边境,然后陆路),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没有),在铁砧城的住址(老铁砧客栈203号)。
问题转向莱克茜时,她应对得更熟练。姓名(莱克茜),身份(旅行商人助手兼账房),种族(人类),来铁砧城的目的(协助雇主魏岚先生进行商路考察)。
文员记录完,把登记簿转过来,指了指末尾:“在这里按手印。没有印泥的话,签名也行。”
魏岚伸出木质的手指。文员看着那光滑的、带着天然纹理的木质表面,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蘸水笔递过来。魏岚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有些奇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变体。
莱克茜也签了名,字迹娟秀流畅。
文员检查了一遍登记内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木牌。木牌约巴掌大,边缘打磨光滑,正面烙着铁砧城的徽记——交叉的铁锤和长剑,背面刻着编号和日期。
“这是临时通行牌。”文员把木牌递给他们,“在城里活动要随身带着,遇到巡逻队检查时要出示。离城时交还给城门守卫。如果停留超过一个月,需要来换长期居住证。”
莱克茜接过木牌,麻利地塞进外套内袋:“明白,谢谢长官。”
文员又拿出一张印刷粗糙的纸单,上面罗列着铁砧城的各项法令摘要。“这个拿去看看。重点是这几条:宵禁时间,武器管制,禁止斗殴,贸易税则。违反了罚款是小事,戍卫军抓人可不管你是哪来的。”
“一定遵守,一定遵守。”莱克茜点头哈腰,接过纸单折好收起来。
登记流程到此结束。文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自己则继续低头整理卷宗,准备下班。
走出市政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上的风灯都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个摇晃的光圈。远处的城墙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箭塔上透出的几点火光,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莱克茜把临时通行牌掏出来看了看,借着风灯的光,能看清编号:魏岚的是“外-铁砧-743”,她的是“外-铁砧-744”。
“今年第744个外来登记……”她嘀咕了一句,“流量不小啊。”
魏岚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此刻广场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和一队正在巡逻的士兵。士兵们的深灰色制服在夜色里几乎和石板地融为一体,只有肩章和腰间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偶尔反光。
“接下来去哪?”莱克茜把木牌收好,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回客栈吃饭?还是……老板,您想先逛逛?铁砧城的夜市有点东西,虽然比不上艾斯特维尔港,但北境特色的货不少。”
“裁决神殿。”
魏岚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莱克茜愣住了,她慢慢转过头,兜帽下的灰眼睛盯着魏岚木质侧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轮廓。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点碎雪。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裁决神殿。”魏岚重复了一遍,翡翠眼眸转过来看着她,语气如常,“铁砧城作为边境要塞,应该有裁决神殿的分殿。我想去看看。”
莱克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老板,”莱克茜放下手,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无奈,“您怕不是拿我来寻开心的吧?”
“怎么会呢,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魏岚一本正经。
“您就是故意的。”莱克茜撇撇嘴,拉起围巾把下半张脸捂得更严实些,“不过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想去看裁决神殿?那就去看呗。”
第347章 莱克茜的雕像
夜色彻底笼罩了铁砧城。
市政厅广场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晃,光晕在地面石板上一圈圈地晃动。魏岚和莱克茜离开市政厅,沿着广场北侧的一条街道向东走去。
这条街比主街窄些,两旁的建筑也更老旧,多是两层高的石砌房屋,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偶尔有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莱克茜走在魏岚身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灰眼睛。她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碎屑,碎屑在夜色里弹跳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裁决神殿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感叹和自嘲之间的意味,“老板,您可真会挑地方。”
魏岚没接话。翡翠眼眸在夜色里显得很沉静,像两颗嵌在木质面孔里的绿宝石。
莱克茜自顾自地说下去:“铁砧城作为北境最重要的边境要塞,确实设有裁决神殿分殿——而且还挺大的,毕竟这里是戍卫军驻扎地,军法审判、民事纠纷、异端稽查……以前这些事都归神殿管。”
她顿了顿,声音在寒风里有些模糊:“但那都是‘以前’了。”
两人拐过一个街角。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色石板,边缘立着几盏石柱灯,灯罩里的火光稳定地燃烧着。广场正中央,一座建筑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
那就是裁决神殿。
和圣光教堂那种高耸的尖顶、彩色玻璃窗的风格不同,裁决神殿的建筑风格更厚重、更方正。
它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几乎没有装饰,只有严谨的直线和直角。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圈低矮的石栏。正门是两扇沉重的橡木门,门板上用铁条加固,门楣上方镶嵌着一块长方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交叉的长剑与法典浮雕——那是裁决神殿的标志。
整座建筑看起来更像一座堡垒,而不是教堂。
莱克茜在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筑,灰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像水面的涟漪,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变化很大吧?”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调侃的轻快,“我是说,跟您想象中‘神殿’该有的样子比。”
魏岚也看着那座建筑。他对这个世界的宗教建筑没什么概念。
“我以前——我是说,在我还‘在岗’的时候——裁决神殿不是这样的。”莱克茜继续说,她迈开脚步,朝广场中央走去,魏岚跟在她身侧。
“那时候的神殿,虽然也严肃,但至少……有生气。”莱克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每天早晨,各地的主祭、审判官会聚集在主厅,听取当天的‘神谕’——其实大部分就是各地上报的需要裁决的案子。信徒会来祈祷,求神明保佑官司胜诉,或者诅咒仇家倒霉。神职人员会主持审判,宣读判决,有时候还会举行公开的‘神裁’仪式——虽然那玩意儿多半是装神弄鬼。”
她耸了耸肩:“吵吵嚷嚷的,烦人,但热闹。不像现在……”
两人走到了广场中央。离得更近,能看清神殿建筑外墙上的细节:石材接缝处浇铸了铁水加固,一些地方有修补过的痕迹,像是曾经遭受过冲击。窗户是窄长的竖窗,镶着铁条,玻璃后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莱克茜的目光没有看建筑,而是转向了广场左侧。
那里立着一座石雕。
雕像不算高大,约莫两人高,用灰白色大理石雕成。因为年代久远,石料表面已经有些风化,边缘变得圆润。雕像刻的是一位女性,身穿长袍,左手托着一本法典,右手持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向地。她的面孔是典型的古典风格,五官端正,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律法之神
公正之剑,秩序之典
莱克茜盯着那座雕像看了很久。夜风吹起她额前的黑发,她没去拨开,任由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魏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唯一留下来的。”莱克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改组了那么多轮,拆了那么多东西,唯独这座雕像……他们没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可能是因为拆起来太麻烦?或者觉得留着也没坏处,反正就是个石头疙瘩。”
魏岚走到雕像前。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石雕的每一处细节:法典封面上刻着的、现在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的纹样;长剑剑身上模仿金属质感的纹理;长袍褶皱的雕刻手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莱克茜。
雕像的面孔,和莱克茜现在这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雕像更成熟,更威严,更像一个符号。而莱克茜……只是个看起来十几岁、黑发灰眼、脸上带着点市井气的少女。
“说实话,不太像。”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点突兀。
“当然不像!”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是我‘上班’时候的样子——不对,是信徒们觉得我‘该有的样子’。严肃,威严,手持法典和长剑,永远公正无私……哈!”
她笑得喘不过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其实根本不喜欢拿剑。那玩意儿沉死了,而且我压根不会用。但信徒们觉得‘律法之神就该手持公正之剑’,所以我就得整天拿着,拿了几千年,胳膊都快僵了。”
魏岚看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问:“我们现在进去吗?”
莱克茜止住笑,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呼吸。她看了一眼那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兜帽下的灰眼睛在夜色里闪了闪。她歪了歪头,像是在估算时间。
“这个点……”她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正门肯定锁了。戍卫军有宵禁,神殿这边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夜间出入,但规矩上也差不多——过了日落后,除值守神官和特殊情况,不对外开放。”
魏岚看着她:“所以?”
莱克茜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带着点狡黠,像个准备干坏事的孩子。
“所以,”她朝广场右侧的阴影处努了努嘴,“我知道一个侧门。不大,平时是给杂役和送货的人用的,位置偏,不太显眼,撬锁进去就好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一个律法之神,”魏岚缓缓开口,木质的面孔在石柱灯的光晕里没什么表情,“干溜门撬锁这种事,这么熟练,真的合适吗?”
莱克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但肩膀抖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
“老板,您这话说的!”她一边笑一边摆手,“我都‘退休’多少年了,现在就是个普通酒馆记账的!再说了……”
她止住笑,灰眼睛里闪着光:“您知道我以前在孤儿院和治安所混日子的时候,都干过什么活儿吗?整理卷宗、誊写文书、跑腿送信、帮忙调解邻里吵架……还有,帮治安官大人‘取’一些被锁在证物柜里、但临时需要调阅的小物件。”
她耸耸肩,动作很自然:“那时候可没人教我怎么正经开锁,都是自己琢磨的。一根铁丝,一点手感,多试几次就会了。后来在各地流浪,有时候找不到正经住处,或者需要‘借’点东西应急……这手艺还挺管用。”
她说完,朝魏岚眨了眨眼:“怎么,老板,您觉得不合适?”
魏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合适。带路吧。”
莱克茜咧嘴笑了,转身朝广场右侧走去。她脚步很轻,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像个经验丰富的夜行者。魏岚跟在她身后,木质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广场右侧是一排低矮的石砌附属建筑,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杂物间。莱克茜熟门熟路地拐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夜空透下微弱的光。地面有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莱克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扇门嵌在石墙里,比正门小得多,只有一人高,门板是普通松木,已经有些开裂,边缘钉着铁皮加固。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身有锈迹,但锁孔看起来还算完好。
莱克茜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细细的铁丝——那铁丝被弯成了特定的形状,一端有个小钩。她凑到锁孔前,眯起眼睛,把铁丝探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风声。莱克茜的手指很稳,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她的呼吸平稳,灰眼睛专注地盯着锁孔,整个人的气质和平时那个油滑精明的酒馆侍应生判若两人。
魏岚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翡翠眼眸在黑暗里像两点微弱的绿光。
大约过了半分钟,锁芯里传来“咔”的一声轻响。莱克茜手腕一转,挂锁弹开了。她取下锁,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莱克茜动作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别的动静。她朝魏岚招招手,侧身钻了进去。
第348章 裁决神殿博物馆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门后的空间比魏岚预想的要暗。没有窗户,只有从高墙顶部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夜色。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隐约能闻到石蜡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
莱克茜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发光的苔藓——那是翡翠林海的特产,能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浅绿色荧光——举在身前。光芒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墙壁是裸露的石砖,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木地板,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走廊两边堆着一些杂物:几个褪色的木箱,几卷捆扎起来的旧地毯,还有一个翻倒的木架,上面空荡荡的。
“这是杂役通道。”莱克茜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直通后厨和储藏室。以前给神殿送食材和日用品都走这儿。”
她举着发光苔藓往前走,脚步很轻。魏岚跟在她身后,木质脚掌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不长,大概三十米左右。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半部分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不是油灯或蜡烛的光,更像是某种魔法照明器具发出的稳定冷光。
莱克茜推开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挑高很高,约有三层楼高,穹顶是简单的弧形结构,表面刷着白色的灰泥,已经有些泛黄。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粗壮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陈列在大厅里的东西。
大厅中央和两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个玻璃展柜。展柜制作精良,框架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玻璃面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看见里面陈列的物品。
离他们最近的展柜里,平铺着一套深灰色的神官长袍。长袍款式庄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细密纹路,旁边还放着一顶同样配色的软帽和一条绣有交叉长剑与法典图案的绶带。展柜下方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通用语说明:“主审判官仪礼服(标准制式),约三百年前款式”。
稍远一点的展柜里,陈列着几本法典。羊皮纸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用特制的支架小心地撑开,展示着内页工整的手抄文字和复杂的法律条文。旁边的铜牌写着:“《帝国基本法》早期手抄本(残卷),第二帝国时期”。
更多的展柜沿着大厅延伸出去。有的里面是各种规格的天平——从巴掌大的便携式到半人高的法庭用天平;有的是不同样式的法槌和惊堂木;有的陈列着古老的审判记录卷轴,卷轴用丝带系着,标签上注明年代;甚至还有一整面墙的展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历代大审判长的肖像油画,画中人表情严肃,身穿不同时期的神官服饰。
莱克茜站在门口,举着发光苔藓的手垂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些在冷光下静静陈列的展品,兜帽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果然……”她轻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听说的差不多。”
魏岚走进大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展柜,翡翠眼眸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这就是现在的裁决神殿?”他问。
“一部分。”莱克茜说,迈步走进大厅。她的靴子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这里应该是主展厅,展示的是神殿的历史和……文物。”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展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套主审判官仪礼服。她的视线在领口的金色绣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下面的铜牌。
“标准制式……”莱克茜念出铜牌上的字,扯了扯嘴角,“我‘在岗’那会儿,这种袍子有十七种不同的变体,对应不同的审判等级和场合。领口绣纹的粗细、袖口金线的层数、绶带的颜色深浅……都有讲究。穿错了是要受罚的。”
她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魏岚跟在她身边。
大厅确实很大。除了中央的展柜区,两侧还有延伸出去的走廊,走廊口挂着指示牌,上面写着“审判器具发展史”“历代大审判长事迹”“帝国法律体系演变”之类的字样。整个布局和博物馆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一套完整的审判庭座椅模型。高背的审判长座椅居中,两侧是书记员和陪审员的位置,对面是被告席和原告席。模型做工精致,连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见。
莱克茜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模型。
“这东西是给审判官坐的,”她指了指模型,“坐在上面,底下是那些等着审判的人,旁边是书记员在唰唰记录。”
魏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模型旁边的一块展板上,展板上用通用语写着审判庭的基本流程介绍,从起诉、举证、辩论到宣判,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还配了简图。
“这些都是给参观者看的?”魏岚问。
“嗯。”莱克茜点头,继续往前走,“现在的裁决神殿,主要功能就是这个——博物馆,文化教育基地,帝国法治精神的宣传窗口。每天都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也有外地游客来看新鲜。你看那边。”
她指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敞开的双开门,门后似乎是一个小礼堂,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座椅和一个低矮的讲台。门边的牌子上写着“法治讲座厅,每周二、四下午开放”。
“讲座,”莱克茜说,“讲帝国法律的历史,讲公民的权利义务,有时候还会请退休的老审判官来讲案例。听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为了凑学分或者打发时间。”
她转身,朝其中一条标着“审判器具发展史”的走廊走去。走廊两侧同样是展柜,里面陈列的东西更具体:不同年代的镣铐、枷锁、鞭刑用的皮鞭、烙刑用的铁印……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旁边配有详细的说明文字,解释这些刑具的历史用途和何时被废止。
莱克茜在一个展柜前停下。里面陈列着一套精致的黄铜天平,天平两端的小托盘擦得锃亮,横梁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个我认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味道,“叫‘公正之衡’。以前审判庭宣判前,会有一个仪式性的环节——书记员会把原告和被告的名字分别写在小纸片上,放在天平两端。理论上,如果天平保持平衡,说明判决公正;如果倾斜,就要重新审议。”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淡:“当然,那只是走个形式。纸片的重量、天平本身的调试、甚至书记员放纸片时手的轻微抖动……都能影响结果。但人们相信这个,觉得有神明在看着。所以这个环节保留了很长时间。”
魏岚看着展柜里那些早已退出实际使用的器具,翡翠眼眸转向莱克茜。
“你之前提到过,在孤儿院之后,有过一段在裁决神殿当学徒的经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按照你当时的描述,那时候的裁决神殿,似乎还不完全像现在这样……只是个展览馆。它应该还保留着部分实际的审判职能?”
莱克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柜面。
“是的,”她回答,“那大概是我‘醒来’后,到处流浪的中期。在灰岩城的裁决神殿分殿待过一阵子。那时候,神殿虽然已经比‘黄金时代’衰落了很多,权力也被皇室收走了大半,但一些基础的、地方性的审判和仲裁工作,仍然由神殿的神官和审判官负责执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像在翻阅一段并不遥远的记忆。
“比如,城里普通的民事纠纷——邻里占地、小额债务、家庭遗产分割——如果双方同意,就可以提交给神殿仲裁,审判官会根据帝国法律和教廷留存的一些判例进行裁决。又比如,一些涉及‘亵渎神明’‘传播异端思想’的轻罪指控,最初也是由神殿进行初步调查和审讯的。
“但那种‘权力’已经很有限了。”莱克茜补充道,“裁决的最终执行,需要市政厅的治安队配合;稍微重要一点的案子,或者涉及贵族、富商的,神殿往往只有调查和建议权,最终决定通常由市长或皇室派来的督察官拍板。”
魏岚静静地听着。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魔法灯的光稳定地洒下。
“皇帝对裁决神殿的削弱,是一个很长的过程。”莱克茜离开展柜,示意魏岚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声音在空旷中清晰传来,“我‘醒来’并开始流浪的时候,大概正好赶上这个过程的‘中后期’。”
“最早的几轮改组,发生在我‘沉睡’期间,主要是剥离了神殿的军权、财权和高级官员任免权。这已经让神殿元气大伤,变成了需要依附帝国财政和官僚体系才能运转的机构。
“等到我开始在各地辗转,亲眼看到的那些变化,则更具体,更琐碎,也更彻底。”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走廊两侧那些分门别类的展区,“比如,逐步将地方案件的终审权从神殿移交给新成立的、直属于皇室和行省总督的‘地方法院’。将神殿的审判官编制缩减,并入市政司法序列,薪酬改由地方财政发放。再把那些历史悠久但实际作用不大的‘神裁’‘聆讯’仪式,先是限制,然后彻底废止。”
她停在一个展示“历代审判官制服演变”的展区前,看着里面从华丽繁复到简洁制式化的服装。
“大概就在七八年前吧,”莱克茜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叙述一件报纸上的旧闻,“卡西乌斯一世和他的改革派大臣们,推动了最后一轮,也是最关键的一轮改组。
“他们通过了一系列法案,最终将裁决神殿残留的、最后那点核心审判职能和司法解释权,也完全剥离出来,整合进了帝国新统一的‘司法部’体系。各地市政厅下设的‘司法办公室’接管了所有日常法律事务。”
她转过头,看着魏岚,摊了摊手:“从那以后,各地的裁决神殿分殿,就像你眼前看到的这样,其主要功能就正式变成了‘帝国法治历史与精神教育基地’。留在这里的神官,更像是管理员、讲解员和学者,而不再是审判者。”
第349章 晚餐与兽人大叔
莱克茜站在展柜前,说完那些关于裁决神殿职能变迁的话后,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有魔法灯发出的稳定嗡鸣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那点回忆的神色褪去了,重新挂上那种常见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
“好了,历史课就上到这儿吧。”她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老板,看也看完了,该走了吧?再待下去,万一被哪个值夜的神官撞见,解释起来麻烦。”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眼眸最后扫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在玻璃后面静静陈列的展品,转身跟着莱克茜往回走。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安静。他们穿过博物馆主厅,回到那条狭窄的杂役通道。莱克茜从里面重新锁好那扇松木小门,把黄铜挂锁挂回原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两人沿着窄巷回到广场边缘,广场上的石柱灯依旧亮着,风比刚才更冷了些。
“我们回客栈?”莱克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嗯。”魏岚应道。
两人沿着窄巷返回中心广场。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石柱灯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穿过广场,重新走上主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少数几家酒馆和客栈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和人声。
老铁砧客栈就在前面不远。走到门口时,莱克茜忽然“咦”了一声。
客栈厚重的橡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的喧闹声比下午他们离开时要大得多。不是那种普通的聊天声,而是混杂着高谈阔论、酒杯碰撞、大笑和吆喝的嘈杂声响,热烘烘的气息从门里涌出来,混着麦酒、炖菜和汗水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莱克茜嘀咕了一句,推开半掩的门,和魏岚一起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声浪和热气就扑面而来。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整个大堂映得红彤彤的。十几张厚木桌旁都挤满了人,有的桌边甚至加了凳子。
客人构成比下午复杂得多:除了常见的人类商贩和士兵,还多了不少穿着各式皮毛外套、身形魁梧的兽人,以及几个穿着旅行斗篷、看不清面目的异族旅人。
秃顶老板在柜台后面忙得团团转,一边给客人倒酒,一边朝后厨方向大声吆喝:“三号桌的炖菜好了没?!五号桌再加两杯黑麦酒!”
几个穿着粗布围裙的伙计端着木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托盘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陶碗和酒杯,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腿和胳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食物香气:炖肉的油腻、烤面包的焦香、洋葱和香料的辛辣,还有麦酒特有的酸涩味道。烟雾缭绕——有壁炉的柴烟,也有几个客人抽的烟斗冒出的淡蓝色烟雾。
莱克茜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没空桌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扫过大堂。确实,每张桌子都有人。靠近壁炉的那几桌坐满了士兵和商贩,正在大声划拳;中间几桌是几个兽人围着地图低声讨论着什么;角落里有几桌散客安静地吃着东西。
“要不……”莱克茜犹豫了一下,“咱们把吃的端回房间?虽然大堂氛围好,但这人也太多了。”
她话音刚落,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忽然有人站了起来——那是两个穿着皮袄的人类猎人,看样子是吃完准备走了。他们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猎弓和背囊,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老板,钱放桌上了!”然后推开椅子,挤过人群朝门口走来。
“运气不错!”莱克茜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魏岚往那边走。两人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快步走到那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旁。
桌子不大,方形,桌面有刀刻的痕迹和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两把粗糙的木椅,其中一把椅背还有点松动。莱克茜把魏岚让到靠墙的那把结实些的椅子上,自己坐上那把摇晃的,然后抬手朝柜台方向挥了挥:“老板!这边点餐!”
秃顶老板正忙着给另一桌倒酒,闻声朝这边瞥了一眼,看到是魏岚和莱克茜,点了点头,大声回道:“等着!马上来!”
莱克茜摘下兜帽,抖了抖头发,然后开始脱那件厚外套。大堂里很暖和,壁炉的热气加上这么多人聚集,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深棕色的羊毛衫,然后搓了搓手,看向魏岚:“老板,您想吃点什么?我看看菜单……哦,没菜单,估计就是那几样:炖菜、烤肉、黑面包、麦酒或者清水。”
魏岚把粗麻布长袍的袖子往上挽了挽——虽然这个动作对他木质的手臂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但既然要装成普通旅人,这些细节得注意。他点了点头:“都可以。”
“那我来点。”莱克茜说,“炖菜肯定要来一份,天冷,吃点热乎的。烤肉……不知道是什么肉,先要一份尝尝。主食就黑面包吧,麦酒您喝吗?不喝的话就要清水。”
“清水。”
“好嘞。”
正说着,一个伙计端着空托盘挤了过来。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类男孩,脸上长着雀斑,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了魏岚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只是擦了把汗,问道:“两位吃点什么?”
莱克茜把刚才想好的报了一遍:一份炖菜,一份烤肉,两块黑面包,一杯麦酒,一杯清水。伙计点点头,复述了一遍,转身又挤进人群朝后厨去了。
莱克茜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她左右看了看周围喧闹的环境,灰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人真多啊,”她感叹道,“下午还没这么多呢。看样子是又有商队进城了,您看那边,”她朝大堂中央努了努嘴,“那几个兽人围着的桌子上摊着地图,估计是在讨论路线或者货品。”
魏岚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坐着四个兽人,两个长着狼耳,一个头顶有弯曲的牛角,还有一个脸上有浅色斑纹,像是某种猫科动物。
他们正低声交谈,用的是兽人语,偶尔夹杂几个通用语词汇。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其中一个狼耳兽人正用手指在上面比划。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两位,打扰了。”
声音粗犷,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说的是通用语,但发音有些生硬。
魏岚和莱克茜同时转过头。
站在他们桌旁的是一个兽人。他个子很高,即使微微弯腰,也比坐着的时候莱克茜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穿着厚实的拼接皮袄,毛领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皮袄下面能看到结实的胸膛和宽厚的肩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典型的虎族兽人特征:圆形的耳朵立在头顶,耳尖有一撮黑色毛发;脸颊两侧有浅白色的短须,鼻梁宽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下显得很亮。他脸上有道浅浅的伤疤,从左眉骨斜划到颧骨,但并不狰狞,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沧桑感。
此刻,这虎族兽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结实但不算尖利的牙齿。他一手端着一个大木酒杯,另一手端着个装满了炖菜和面包的木托盘,托盘边缘还搭着一条用来擦手的粗布。
“大堂没空位了,”虎族兽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周围比划了一下,“我看你们这桌就两个人,方桌还有两个空边。不介意我拼个桌吧?我就吃个饭,吃完就走,保证不打扰。”
莱克茜看了看魏岚。魏岚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莱克茜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准的、带着点殷勤的笑容,“您请坐,这边正好空着。”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个空位。
“谢了!”虎族兽人笑容更盛,他把木酒杯和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嘎吱”一声响,但还算结实。
他坐下后,先拿起那块粗布擦了擦手,然后朝魏岚和莱克茜点了点头:“我叫泰格·石爪,白虎部落的。你们叫我泰格就行。”
“莱克茜,”莱克茜立刻接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魏岚,“这是我老板,魏岚先生。我们是旅行商人,今天刚进城。”
泰格的目光在魏岚脸上停留了两秒。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魏岚那木质的面孔和翡翠眼眸,但和其他人一样,他只是多看了两眼,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也没多问。
“旅行商人?”泰格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炖菜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才继续说,“这季节往北边跑的可不多。再过一个月,嚎风峡谷就该封山了,商路基本就断了。”
“我们就是赶在封山前来看看,”莱克茜流利地应对道,“考察市场,如果合适,明年开春再安排正式的商队。”
泰格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黑面包。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算粗鲁,只是效率很高,像是习惯了在有限时间里填饱肚子。
这时,伙计端着魏岚和莱克茜点的食物过来了。
一个大陶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炖菜——能看到大块的肉、胡萝卜、土豆和洋葱,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另一盘是烤肉,切成厚片,烤得外焦里嫩,撒着粗盐和香料末。两块黑面包放在小篮子里,麦酒和清水分别装在两个陶杯里。
“谢谢。”莱克茜对伙计说,然后拿起木勺,先舀了一勺炖菜尝了尝,眼睛一亮,“唔,味道不错,肉炖得很烂。”
魏岚也拿起勺子。木质的手指握住粗糙的木柄,动作自然地舀了一勺炖菜送进嘴里。炖菜很烫,肉质酥软,蔬菜煮得透烂。
第350章 泰格的经历
泰格一边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你们从哪边来的?听口音不像是北境本地人。”
“我们从南边来,”莱克茜回答,撕下一块黑面包蘸着炖菜汤汁,“翡翠林海那边。”
“精灵的地盘?”泰格挑了挑眉,“那可不近。路上顺利吗?”
“还行,就是冷。”莱克茜耸耸肩,“越往北越冷,到了铁砧城这,风刮脸上跟刀割似的。”
泰格哈哈大笑,笑声很洪亮,引得旁边一桌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这才哪到哪!”他笑着说,“等进了寒冰荒原,那风才叫厉害,能把人冻僵了再吹碎喽!”
他笑了几声,又喝了一大口麦酒,然后抹了抹嘴:“不过你们既然是旅行商人,应该不会往荒原深处走。最多就在边境几个贸易点转转,收购点毛皮药材什么的。”
莱克茜点点头,顺势问道:“泰格先生,听您的口音,也是从荒原来的吧?怎么一个人跑到铁砧城这边来了?”
泰格正在切烤肉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了莱克茜一眼,又看了看一直安静吃东西的魏岚,然后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啊,从荒原来的。”他说,用叉子叉起一块肉,“不过我现在……算是流浪者吧。没部落,没固定地方,哪儿有活干就去哪儿,混口饭吃。”
莱克茜眨了眨眼:“流浪者?您看着不像普通的流浪兽人啊。”她指了指泰格那身虽然旧但整洁的皮袄,还有他举手投足间那种沉稳的气质,“普通的流浪者可没您这么……利索。”
泰格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自嘲。“小姑娘眼力不错。”他说,放下叉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以前确实不是流浪的。我有过部落,白虎部落,在荒原东北边,靠近霜牙山脉。我在部落里当过猎手队长,也带过巡逻队。”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过那是以前了。大概……三年前吧,部落没了。”
莱克茜放下了勺子:“没了?”
“嗯,没了。”泰格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被灭了。黑牙部落干的,他们那时候刚换了新首领,叫戈尔格,是个狼族的家伙。野心大,手段狠,带着人把我们部落冲了。
“我带着一小队人断后,让老幼妇孺先撤,等我们杀出来的时候,部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大部分被黑牙部落收编了。”
大堂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退远了些。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隔壁桌有人在划拳,但魏岚他们这桌的气氛却安静了下来。
莱克茜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您……没跟着剩下的人一起归顺黑牙部落?”
泰格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去。”他说,语气很肯定,“戈尔格那家伙……太残忍了。我们部落被攻破后,他把俘虏里不服的全杀了,尸体吊在木杆上,说是‘祭奠战神’。剩下的人虽然活下来了,但过得……跟奴隶差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有个侄子,当时才十四岁,腿受了伤没跑掉,被黑牙部落抓了。我后来托人打听过,说是在矿洞里干活,不到半年就累死了。”
泰格说完,拿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麦酒全灌了下去。然后他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所以我不去。”他抹了抹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直爽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宁可自己出来流浪,打打零工,接点护卫或者狩猎的活儿,饿不死就行。至少自由。”
莱克茜缓缓点了点头。她拿起自己的麦酒喝了一小口,然后说:“像您这样的……流落在外的兽人,多吗?”
“多,”泰格不假思索地回答,“寒冰荒原嘛,哪年不被灭几个部落?小部落被大部落吞并,大部落老首领死了,儿子们争权,内部一分裂,弱的又被别的部落吃掉。循环往复,向来如此。”
他掰着手指头数:“光我这三年流浪里见过的、听说过的,就有灰鬃部落被火刃部落吞了,石锤部落内部分裂成两半,一半投了血矛部落,另一半跑到更北边的苦寒之地去了。还有长角部落,老酋长病死,三个儿子打起来,最后谁也没赢,被隔壁的裂蹄部落捡了便宜……”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部落的名字和遭遇,看来这事在寒冰荒原确实十分寻常。
“荒原就是这样,”泰格总结道,拿起勺子继续吃他那份已经有点凉了的炖菜,“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听起来真够乱的。”莱克茜听完泰格那串部落名单,皱了皱眉,舀起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炖菜,“那这几年……我是说,就最近一两年,寒冰荒原那边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变化吗?比如部落之间的战争,打法和以前比,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问完,看了一眼魏岚。魏岚正用木质的手指捏着黑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蘸着炖菜的汤汁,动作不急不缓。听到莱克茜的问题,他也抬起翡翠眼眸,看向泰格,显然也在等他的回答。
泰格正端起新续上的一杯麦酒,闻言顿住了。他把酒杯凑到嘴边,没立刻喝,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跳动的火光里眨了眨,像是在回想。
过了几秒,他放下酒杯,用那只宽厚、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挠了挠自己脸颊旁的白短须。
“变化?特别的地方?”泰格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嗯?”莱克茜有些意外,“您刚才不是说了那么多部落的事儿……”
“那都是老黄历了。”泰格打断她,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我离开寒冰荒原,满打满算,也快三年整了。”
他拿起叉子,叉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才继续说:“这三年,我基本都在人类帝国北境这一片打转。铁砧城、白河城、还有更南边几个镇子,接点护卫商队的活儿,偶尔帮猎人队去林子里打点大型野兽,冬天就在城里找点力气活,比如帮货栈卸货、清理马厩什么的,凑合过日子。”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寒冰荒原里面……我很久没回去了。那边消息传出来本来就慢,能传到铁砧城的,都是些大部落之间动了刀兵、或者换了首领这类大事。
“而且传着传着还经常变样,今天听说是甲部落吞并了乙部落,过俩月又听说乙部落还剩下一半人跑掉了正在重新组织。真真假假,说不清楚。”
魏岚停下了撕面包的动作。他看向泰格:“一点近况都没听说过?”
泰格认真想了想,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零碎的消息,倒是有一些。”他斟酌着开口,“比如大概……去年冬天快封山的时候,我在白河城一个货栈干活,听几个刚从荒原边境回来的兽人皮毛贩子聊天,说北边霜牙山脉附近几个中等规模的部落,闹得挺凶,好像是为了抢什么东西?”
“抢东西?”莱克茜追问,“抢什么?粮食?牲口?还是矿?”
“没听太明白。”泰格摇摇头,“那几个贩子说话声音低,我也就路过听了两耳朵。好像提到什么‘古老印记’‘先祖遗物’之类的词儿,听着挺玄乎。我当时急着搬货,也没细听。后来再想打听,那几个人已经离开白河城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种事儿,在荒原也不稀奇。各个部落都传说自己祖上阔过,留下过什么宝贝,或者藏着什么古代萨满的密卷。
“有时候为了抢一件据说能带来力量或者好运的旧东西,两个部落也能打得头破血流。过一阵子,发现那东西屁用没有,或者干脆就是假的,这仗就算白打了。”
魏岚安静地听着,翡翠眼眸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很深。他又撕了一小块面包,但没有蘸汤汁,只是拿在木质的手指间。
“除了抢东西,”魏岚问,“还有其他不一样的吗?比如……战争的规模,或者打完之后,对待俘虏和占领地盘的方式?”
泰格这次想的时间更长了些。他浓密的眉毛皱在一起,脸上的伤疤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更深了。他仔细回忆着这几年在北境各地听到的、关于荒原的只言片语。
“规模……”他慢慢说,“好像……没听说有什么特别超大规模的战争。不像一百多年前那次,好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一路往南打,差点冲破铁砧城。最近几年的消息,大多是这种中等部落吞并小部落,或者两三个部落因为旧仇、抢水源草场之类的原因打一场。打完了,赢了的占点地盘,收编点人口,输了的要么散掉,要么跑掉。常态,常态。”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麦酒一口喝干,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至于对待俘虏和地盘的方式……刚才说了,黑牙部落那种特别残忍的,算是比较极端的例子。大部分部落,赢了之后,壮劳力收编进自己部落当战士或干活的,女人和孩子吸收进去,老弱的……可能就任其自生自灭了。残酷,但一直这样。”
泰格说完,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摊了摊手:“所以啊,要问我寒冰荒原最近具体怎么样了,我真说不上来。离开太久,消息又杂又乱。但要说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魏岚和莱克茜,语气变得很肯定:“我觉得没有。寒冰荒原向来就是这样的。部落兴了又灭,灭了又有新的起来,为了活命、为了地盘、为了口吃的、为了虚无缥缈的祖传宝贝,打来打去。冷了,冻死一批;闹饥荒了,饿死一批;打仗了,杀死一批。活下来的,继续熬着。算不得多么奇怪。”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桌子的喧闹声似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壁炉那边有人在大声唱歌,调子粗犷跑调,但周围人都在哄笑鼓掌。另一桌的士兵似乎在玩骰子玩急了,声音高了起来,但很快被同伴按下去。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食物、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第351章 一些疑点
晚饭吃完了。泰格把最后一点炖菜汤汁用面包刮干净,仰头喝完杯底最后一口麦酒,然后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吃饱了!”他咧着嘴笑,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多谢两位让我拼桌,省得我端着盘子站墙根吃了。”
莱克茜也吃完了自己那份。她把空陶碗推到桌子中央,用餐巾擦了擦嘴——那餐巾是粗麻布缝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您太客气了,泰格先生。能和您聊天挺有意思的。”
魏岚也已经吃完了。他那份炖菜和烤肉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面包渣都没剩下。他放下木勺,木质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算是表示用餐结束。
泰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从皮袄口袋里掏出几个铜币,数了数,放在桌上,朝魏岚和莱克茜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了,我住的旅店在城西,还得走一段。你们慢慢歇着。”
“慢走。”莱克茜说。
泰格转身挤进喧闹的人群,他那宽厚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客栈门口涌进来的冷风和更多涌进来的客人之间。
莱克茜看着泰格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魏岚。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思考的神色。
“老板,”她压低声音说,“我们也回房间吧?”
魏岚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莱克茜把外套重新穿上,系好扣子,拉上围巾。魏岚把粗麻布长袍的袖子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他们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朝楼梯走去。
楼梯上也有几个客人正上下下,楼梯板嘎吱作响。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从楼下隐约传上来的喧哗声和走廊尽头窗外呼啸的风声。
莱克茜掏出铁钥匙,打开203号房门。房间里的温度比楼下低不少,但比外面暖和。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出门前莱克茜特意没吹灭,留了个小火苗,现在灯油已经烧下去一小截。
她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木钉上。魏岚走到窗边,木质的手指在玻璃上抹了抹,擦开一小片清晰区域,朝外看了看。
夜色已经很深了,客栈后院的马厩里还有几盏风灯亮着,隐约能看见马匹卧在干草堆里的轮廓。
莱克茜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伸手在油灯灯芯上拨了拨,让火苗亮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岚。
“老板,”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刚才泰格大叔说的那些话……您怎么想?”
魏岚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翡翠色的眼睛在油灯光线里显得很沉静。
“和艾拉传来的信息不符。”魏岚言简意赅。
莱克茜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是啊,确实不符。按泰格的说法,寒冰荒原这三年来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部落之间的战争、吞并、分裂,都是常态。
“虽然他离开荒原三年了,消息可能有延迟,但如果有大规模异常,总该有些风声传出来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是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东大陆有寒冰荒原来的难民,他们硬闯永恒风暴带逃到破碎群岛,精神状态异常,嘴里嘀咕些神神叨叨的话。而且银帆城出现的凶杀案,手法像是模仿古老的战神献祭仪式——这几乎要印证了我们先前所做的最糟糕的猜测。”
魏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莱克茜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灰眼睛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如果真的有大规模受战神信仰影响——而且是那种古老、原始的战神信仰影响——的难民逃难,那寒冰荒原内部肯定出了大问题。
“要么是某个部落重新挖掘出了古代仪式,要么是发现了什么古老的遗物,要么是出现了……‘某种’能大规模影响人们精神的异常事件。”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可泰格说,他没听说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这说不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守夜士兵交接班的简短呼喝声。
魏岚终于平静地开口:“有三种可能。”
莱克茜坐直身体:“您说。”
“第一种,”魏岚竖起一根木质的手指,“泰格说的是事实。寒冰荒原确实没有大规模异常,那些难民和凶杀案是孤立事件,与荒原整体状况无关。”
莱克茜摇摇头:“这个可能性不大。难民不是一两个,是一批批的船队。凶杀案也不是单一起,而且手法特殊。如果荒原内部没有源头,这些现象解释不通。”
“第二种,”魏岚竖起第二根手指,“泰格离开荒原三年,消息滞后。异常是最近一年甚至几个月内发生的,还没传到铁砧城,或者传到了但泰格没听说。”
莱克茜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可能性大一些。泰格自己也说了,他在人类帝国北境打零工,消息来源杂且滞后。如果荒原深处的变化是近期爆发的,他不知道也正常。”
“第三种,”魏岚竖起第三根手指,“泰格知道些什么,但没说。”
莱克茜眨了眨眼:“您觉得他隐瞒了?”
“不一定。”魏岚放下手,“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某些信息的重要性。也可能他听说了一些零碎传闻,但觉得荒原本就那样,没当回事。”
莱克茜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有道理。比如他提到去年冬天听说霜牙山脉附近几个部落为抢‘古老印记’‘先祖遗物’打起来,他觉得这在荒原很平常。但万一……那东西真的和古老战神信仰有关呢?”
魏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莱克茜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讨论来讨论去,光靠猜也没用。泰格给的信息和艾拉小姐传来的消息确实对不上,但哪边更接近真相,我们坐在这儿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她看向魏岚,灰眼睛里露出询问的神色:“老板,您说呢?”
魏岚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铁砧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之外,是更广阔的北境雪原,再往北,就是寒冰荒原。
“想搞明白,”魏岚转过身,翡翠眼眸在油灯光线里看向莱克茜,“最好还是亲自去看看。”
莱克茜对这句话毫不意外。她甚至早就猜到魏岚会这么说。
“寒冰荒原啊……”莱克茜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那地方可不比其他地界。”
她站起身,走到魏岚身边,也看向窗外,虽然窗外除了黑暗和零星灯火什么也看不见:“首先,冷。现在是深秋,铁砧城已经这个温度了,再往北,进了荒原,那风刮起来能冻掉耳朵。当然,您不怕冷,但我是人类身体,得做足准备。
“其次,大。”莱克茜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寒冰荒原面积快赶上人类帝国一半了,而且地形复杂,不是一马平川的雪原。有山脉,有冰川,有冻土苔原,有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部落散布在各处,没有固定道路,只有季节性的迁徙路线和贸易小道。”
她转过身,面对魏岚:“我是不担心您的武力值——荒原上就算有什么麻烦,估计也难不倒您。但问题是,那地方太大了。如果没有向导,没有明确目标,我们进去了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可能转几个月都摸不到头绪,还容易迷路、遇险、浪费时间。”
魏岚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所以你的建议是?”
莱克茜早就想好了答案:“最好找个商队一起行动。”
她走回桌边,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她在铁砧城集市上花两个铜币买的简易北境地势图,铺在桌面上。地图绘制粗糙,但大致能看出铁砧城的位置、嚎风峡谷的走向,以及寒冰荒原南部边缘几个标注出来的贸易点和已知部落位置。
“您看,”莱克茜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铁砧城是北境门户,从这里出发往北,穿过嚎风峡谷,就正式进入寒冰荒原了。但荒原边缘几百里内,其实有不少人类和兽人混杂的贸易点,比如‘霜语镇’、‘冰砧营地’、‘狼嚎集市’这些。”
她的手指点在几个用墨水圈出来的小点上:“这些地方算是文明世界和荒原的缓冲带。有人类商队定期往返,带去铁器、布匹、盐糖,带回毛皮、药材、兽骨工艺品。也有兽人部落的人来交易,甚至有些半永久定居的兽人家庭。”
“我们可以先跟一支去这些贸易点的商队一起走。”莱克茜抬头看向魏岚,“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安全。商队通常有护卫,熟悉路线,知道怎么避开危险区域。第二,信息。商队的人常年跑这条线,消息灵通,路上可以打听情况。第三,到了贸易点之后,我们可以再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深入荒原,还是先在边缘地带调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跟着商队,我们‘旅行商人’的身份也更合理,不容易引起怀疑。”
魏岚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他的目光扫过铁砧城、嚎风峡谷、以及荒原边缘那几个标注点。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
莱克茜松了口气。她其实有点担心魏岚会坚持单独行动——以他的能力,确实不需要商队保护,但茫茫荒原,有个熟悉路线的向导总归方便得多。
“那明天一早,”莱克茜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我们就去城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近期要往北走的商队,找个合适的搭个伙。”
魏岚再次点头:“你安排就好。”
莱克茜笑了:“行,交给我。”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油灯里所剩不多的灯油,“那今晚就早点休息?明天得跑不少地方打听消息。”
第352章 银帆城的尾声
银帆城,圣光教堂,侧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还有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伊莎贝拉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她浅褐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敲门声响起。
“请进。”伊莎贝拉抬起头。
门开了。卢克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审判官的标准深灰色制服,衣领扣得一丝不苟,但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圈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不过,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虽然疲惫,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阁下。”卢克在书桌前站定,右手抚胸行礼,“码头区连环凶杀案,破了。”
伊莎贝拉放下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卢克:“详细说说。”
卢克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按照您转达的那位精灵学者——莱瑟莉·晨风小姐——的推测方向,我们调整了调查重点。”卢克说,“之前我们陷入僵局,是因为凶手对于目标的选择完全是随机的。两个受害者年龄、身份、背景、社交圈毫无交集,排查常规的仇杀、情杀、谋财路径全部走不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莱瑟莉小姐指出,凶手的作案手法模仿了古老战神献祭仪式的特征。所以我们将调查范围,集中到了所有近期入城、信仰战神、尤其是可能接触过古老战神教义的兽人群体上。”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然后呢?”
“效率……高得惊人。”卢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因为凶手完全没有试图掩盖动机、伪造不在场证明、甚至没有清理现场的意识。他就像……就像按照一个固定流程在做一件事,做完就完了,根本不管会不会被抓。”
他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念出上面的记录:“我们一共排查了从寒冰荒原来银帆城不满三个月的、有战神信仰记录的兽人,共八十七名。其中六十三名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或行为逻辑与案件不符,剩余二十四名列为重点询问对象。”
卢克抬起头:“在第三轮询问时,我们就锁定了目标。”
“是谁?”伊莎贝拉问。
“一个老兽人,叫‘格鲁克·石牙’。根据登记记录,他七十三岁,来自寒冰荒原北部一个叫‘灰岩’的小部落,一个半月前随难民船队抵达银帆城。”卢克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码头区最边缘的一间废弃货仓里,里面除了一堆捡来的破烂和几张兽皮,什么都没有。”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
“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卢克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用一块碎石头在地面上划着什么。看到我们,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嘴里嘀嘀咕咕说一些……半懂不懂的话。”
“什么话?”伊莎贝拉追问。
卢克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照念:“‘血要流尽……骨头要碎……斧头要刻下……战神才能看见……’还有‘荒原在呼唤……古老的血……不能停……’之类的。颠三倒四,但能听出和献祭仪式有关。”
他合上笔记本:“我们当场控制了他,搜查了他的住处,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找到任何和古老战神信仰相关的书籍、器物或符号记录。但在他睡觉的那张兽皮下面,我们发现了一些干涸的血迹,经过比对,与第一名受害者的血型吻合。”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动机呢?问出来了吗?”
“问不出来。”卢克摇头,“他的精神状况不支持连贯的审讯。我们尝试问了几次,他要么沉默,要么重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唯一一次有点逻辑的回答是……他说‘他们在荒原上做了不该做的事,战神生气了,需要血来平息’。”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
“所以,”伊莎贝拉缓缓开口,“按照你们的判断,格鲁克·石牙是在模仿某种他记忆中的古老战神献祭仪式,随机选择受害者进行虐杀,目的是……平息战神的愤怒?”
“目前看来是的。”卢克点头,“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出身——七十三岁,来自寒冰荒原深处的小部落——他知道一些早已失传的古老仪式手法,也不奇怪。可能是在部落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过,或者在逃亡过程中受了什么刺激,这些记忆被激活了,以这种扭曲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已经请教会的神术师对他进行了初步检查。结论是,他的精神确实受到了严重损伤,可能是逃亡过程中的创伤,也可能是早年的一些经历。但不影响定罪——他在作案时具有清晰的行动能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动机扭曲。”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卢克。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卢克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卢克审判官,”伊莎贝拉的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刚才说,你们将所有近期入城、信仰战神的兽人,共八十七名,全部列入了排查名单,并最终拘捕审问了其中二十四名?”
“是的。”卢克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这是最高效的方法。在莱瑟莉小姐指明方向后,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锁定凶手,防止再次发案。集中力量排查最有嫌疑的群体,是最直接的选择。”
伊莎贝拉轻轻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卢克脸上。
“效率确实很高。”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希望你明白,卢克,你这次的做法……很危险。”
卢克愣住了。
他脸上的疲惫被困惑取代,眉头皱了起来:“危险?阁下,我不明白。放任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模仿邪教仪式进行随机杀人的凶手流落在外,才是危险的行为。我们迅速锁定并逮捕了他,避免了更多伤亡。而且我们也没有为难那些被迅速排除了嫌疑的人,询问过程都符合规程。”
伊莎贝拉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卢克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我说的是另一种危险。”伊莎贝拉摇了摇头,“算了,这还不是你应该接触的层面。你做得没错,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卢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隐隐感觉到伊莎贝拉话里有话,但那层意思太模糊,他抓不住。
伊莎贝拉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凝重。
“不管怎么说,这次你做得很好。”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赞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避免了更多人受害,也稳定了城里的秩序。你的能力和决断力,我都看在眼里。”
卢克立刻挺直腰板:“这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明天。”伊莎贝拉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明天上午,圣光教堂主厅,举行推迟已久的晋升仪式。我会亲自出席,并在仪式上当众宣布,由你接任银帆城主教一职。”
卢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伊莎贝拉确定日期和安排,他还是感到一阵激动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抚胸,深深鞠躬:
“感谢阁下的信任!属下一定不负所托,尽心尽力管理好银帆城教区!”
“我相信你。”伊莎贝拉微笑点头,“去准备吧。仪式流程你应该很熟悉了,明天准时到场就行。”
“是!”
卢克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了侧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迅速远去。
伊莎贝拉独自坐在书桌后,安静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格鲁克”这个名字上,又扫过“寒冰荒原难民”“精神异常”“古老仪式模仿”这些关键词。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最后,她放下报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圣光广场上已经有神职人员在布置明天的仪式场地——搬来长椅,搭建临时的宣讲台,悬挂圣徽旗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看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转身离开侧厅。
……
静思园的院子里,下午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了些。
艾拉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院子中央的空地。
莉莉正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她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方,悬停着一个紫色的光球。
光球有核桃大小,颜色是纯正的紫水晶色,表面光滑,内部有缓慢旋转的光流。它稳稳地悬在那里,已经持续了超过三十秒。
莉莉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她咬牙坚持着。她的左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指向光球。
光球开始缓缓移动。它向左平移了大概两寸,停顿一下,又向右平移回来,最后回到掌心正上方。移动过程中,光球的亮度有轻微的波动,但形状保持得相当完整。
又坚持了十秒,莉莉终于撑不住了。她长出一口气,光球“噗”地消散在空气中。
“四十秒!”莉莉转身看向艾拉,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而且我让它来回移动了!艾拉姐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艾拉点点头,“控制力有进步。”
莉莉小跑过来,在老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抓起放在旁边的小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喝完,她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艾拉:
“艾拉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试试塑形呀?我觉得我现在控制力好多了!”
“还早。”艾拉毫不留情地泼冷水,“等你光球能稳定一分钟,移动时不晃不闪,再说塑形的事。”
莉莉“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纠缠。她晃了晃脚,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这几天她和艾拉一直待在静思园,除了练习魔法,就是吃饭睡觉,日子过得简单平静。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艾拉姐姐和伊莎贝拉阁下迟早要离开银帆城,而她会跟着一起走。
第353章 艾拉的报酬
“艾拉姐姐,”莉莉小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呀?”
艾拉看了她一眼:“等案子破了,就走。”
“案子什么时候能破呀……”莉莉嘀咕道。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伊莎贝拉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袍,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艾拉,莉莉。”她打招呼道,“在练习?”
莉莉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站好:“伊莎贝拉阁下!”
艾拉也直起身,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莉莉还有些汗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笑了:“看来练习很认真。”
“莉莉刚才让光球稳定了四十秒,还能控制移动。”艾拉说。
“真不错。”伊莎贝拉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莉莉的头,“看来你有成为优秀法师的潜质。”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伊莎贝拉直起身,看向艾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案子破了。”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动了动:“凶手?”
“一个从寒冰荒原来的老兽人,精神不正常,模仿古老战神献祭仪式随机杀人。”伊莎贝拉简单概括,“卢克已经把他关押起来了。城里戒严很快就会解除,秩序会恢复正常。”
艾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她心里确实松了口气。虽然她不怕麻烦,但带着莉莉待在案发现场附近,总归不是件让人安心的事。现在案子破了,她们可以继续行程了。
“明天上午,教堂会举行晋升仪式。”伊莎贝拉继续说,“我会在仪式上当众宣布卢克接任银帆城主教。仪式结束后,我们就出发继续北上。”
莉莉听到伊莎贝拉说案子破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仰起小脸,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轻松:“真的吗?那……那坏人被抓到了,我们就安全了?”
“是的。”伊莎贝拉微笑着点头,“卢克审判官已经将凶手关押起来。城里的戒严很快就会解除,大家的生活可以恢复正常了。”
莉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又收敛了些,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伊莎贝拉阁下,艾拉姐姐,那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艾拉应了一声,“仪式结束后就出发。”
莉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和请求:“那……那我能不能……最后去跟大家道个别?”
“大家?”艾拉问。
“就是庇护所的孩子们,”莉莉解释,声音轻轻的,“托比、米莎、贝拉、杰克他们……还有梅莉莎嬷嬷。我想……走之前跟他们说一声再见。”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艾拉,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像是在等待许可。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冰蓝色的眼睛转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她迎着艾拉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你们常青之树内部的事务,莉莉现在是你们的孩子。她想做什么,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艾拉你决定就好。”
艾拉听完伊莎贝拉的话,目光重新落回莉莉身上。小女孩正紧张地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她担心艾拉会拒绝。
艾拉看着莉莉那张小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明天就要出发了,接下来的路程只会更远,环境可能更复杂。到了圣光教会总部,伊莎贝拉恐怕又会有一大堆要处理的事,而有些话……她需要一个时间单独和伊莎贝拉谈谈。
艾拉心里有了决定。她朝莉莉点了点头:“去吧。记得在天黑前回来。别乱跑,直接去庇护所,道别完就回来。”
莉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用力点头,声音都轻快起来:“嗯!我知道的!我就去跟梅莉莎修女和托比他们说声再见,说完就回来!”
她转身就要跑,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艾拉,补充道:“艾拉姐姐,我会注意安全的,你放心!”
“嗯。”艾拉摆了摆手,“去吧。”
莉莉这才迈开步子,小跑着穿过静思园的碎石小径,推开那扇矮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街道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在老树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方向神职人员准备场地的吆喝声和工具碰撞声,但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道围墙,显得模糊而遥远。
艾拉转回头,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依旧站在那里,素白的长袍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拉,像是在等待她开口。
艾拉没有绕弯子。她直接切入正题:“案子我帮你们破了——或者说,至少提供了关键线索。按照卢克之前的承诺,我的报酬呢?”
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艾拉会问这个。
“当然。”伊莎贝拉说,“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些核心数据的原件和大部分备份,并不存放在银帆城这里。它们在圣光教会总部——确切地说,在圣辉秘库的特殊档案区。那里有最严密的防护和最完善的保存条件,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调阅。”
艾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但依旧用平和的语气解释:“圣辉秘库是教会最高级别的机密档案库,保存着自教会创立以来所有重要文献、禁忌知识记录、以及涉及神明和远古秘密的研究资料。
“它的安保等级极高,存取流程非常严格,必须有至少三名大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共同授权,并在特定时间、由特定保管员陪同才能进入。”
她看着艾拉的眼睛:“所以,那些数据无法在银帆城直接交给你。但是——”
伊莎贝拉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们之前约好的行程不会变。等我们抵达总部后,我会履行承诺。到时候正好,你不是要去圣辉秘库探望卡伦吗?探望他的时候,我会把数据转交给你。”
艾拉沉默地听着。伊莎贝拉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那种级别的机密数据,确实不可能随身携带或者存放在地方教堂。圣光教会总部,圣辉秘库,这些名字她也听说过,知道那是教会最核心的禁地之一。
但她要的不仅仅是承诺。她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空口许诺?”艾拉的声音依旧冷淡,“卢克当时说,可以让我先看部分样本,证明数据的真实性。现在,我要看样本。”
伊莎贝拉没有丝毫意外或为难的神色。她点了点头,表情甚至更温和了些。
“银帆城的审判庭档案室里,保存着一部分‘冰霜玫瑰’项目的次级副本——那是一些经过初步整理和筛选的数据摘要、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实验日志节选,以及几份早期阶段的分析报告。这些东西的密级相对较低,存放在地方审判庭的加密档案区是合规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艾拉更近了些,声音放低了些:“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审判庭档案室,查看那些副本。你可以亲自验证它们的真实性、内容和与你自身情况的关联性。虽然这些副本不包含最核心的那部分数据,但足以证明我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伊莎贝拉,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带路。”她说。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艾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静思园的碎石小径,推开矮木门,走上外面的街道。
下午的街道比上午热闹些。案子告破的消息显然已经开始小范围流传,街上的行人神色轻松了不少,巡逻的审判庭队员数量也减少了,只剩下常规的岗哨。几个居民站在街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伊莎贝拉没有走圣光广场的主路,而是拐进了一条侧街。这条街更窄,两侧是石砌的房屋,窗户紧闭,没什么行人。阳光被高墙遮挡,街道显得有些昏暗。
“档案室在审判庭建筑的地下二层。”伊莎贝拉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晰,“入口在主厅侧面,有专人把守。普通神职人员没有权限进入,但我可以带你下去。”
艾拉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前。这栋建筑样式简洁方正,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窗户窄长,镶着铁条。正门上方悬挂着审判庭的标志——交叉的长剑与天平,下面是银帆城的城徽。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审判庭队员。看到伊莎贝拉,两人立刻挺直身体,右手抚胸行礼。
“阁下。”其中一人恭敬地问候。
第354章 六神教会的署名
审判庭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
穿过正门,是一个宽敞但光线不足的主厅。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板,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墙壁是裸露的灰色石砖,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铁皮壁灯,灯里的火苗稳定燃烧,投下摇曳的光晕。
主厅两侧各有一条走廊延伸向深处,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面高大的木制屏风,屏风上雕刻着审判庭的徽记和一系列象征公正与秩序的图案。屏风前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一名年长的书记员,正在埋头整理卷宗。
伊莎贝拉没有停留,径直朝左侧走廊走去。艾拉跟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走廊比主厅更暗,也更安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橡木门,门牌上标注着“审讯一室”“卷宗档案室”“审判官休息室”等字样。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和药水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锁孔和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
门前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审判庭队员,他们穿着完整的锁子甲,腰佩长剑,手持长戟,站姿笔挺得像两尊雕塑。
看到伊莎贝拉,两人同时抬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阁下。”左侧那名队员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恭谨,“需要进入地下档案室?”
“是的。”伊莎贝拉点头,“我要调阅‘特殊加密区’编号S-7的档案盒。”
两名队员对视了一眼。右侧那名队员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接着,左侧队员伸出双手,抓住门上的铁环,用力向后拉。
铁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后的空间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纸张和防潮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伊莎贝拉从壁灯架上取下一盏提灯,点燃灯芯,提在手中。她朝艾拉示意了一下,率先迈步走进黑暗。
艾拉跟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声“咔哒”锁死,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现在,她们完全置身于一个封闭、黑暗、安静得令人心悸的空间里。
提灯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她们正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顶部。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伊莎贝拉提着灯走在前面,艾拉跟在后面。石阶盘旋向下,每一级台阶都被无数双脚踩踏得中间凹陷,边缘光滑。空气越来越凉,湿气也越来越重,呼吸间能感觉到鼻腔里的凉意。
大约向下走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大厅。大厅呈长方形,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挑高不算很高,但足以让人站直而不感到压抑。大厅顶部是拱形结构,由粗大的石柱支撑。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接缝处填充了某种防潮的黑色胶质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四周靠墙摆放的一排排高大木架。这些木架都是用厚重的橡木打造,表面刷着深色的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大小统一的深灰色金属档案盒,每个档案盒侧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通用语写着编号和简要描述。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防潮剂、防虫药草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只有提灯火苗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打破寂静。
伊莎贝拉提着灯,熟门熟路地朝大厅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回音。
艾拉跟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木架和档案盒,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这里的存储量——至少上万份档案。
走了大约二十米,伊莎贝拉在一排标着“S系列·特殊加密”的木架前停下。她举高提灯,灯光照亮了木架侧面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未经授权严禁调阅·最高密级”。
她从长袍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展开,就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抬头扫视木架上的编号标签。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第二层中间位置的一个档案盒上。
那个档案盒和其他盒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是深灰色金属材质,侧面贴着的标签上写着“S-7·冰霜玫瑰项目·次级副本·索引与摘要”。字迹工整,用的是印刷体。
伊莎贝拉伸手将档案盒取了下来。盒子比预想的要沉,她双手捧住,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一张长方形石桌。石桌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防止物品滚落的矮沿。
“就是这份。”伊莎贝拉将档案盒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将提灯放在桌角,让灯光正好照亮桌面。
艾拉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那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上。盒子约莫有普通词典大小,厚度约两寸,侧面有一个简单的搭扣锁,没有钥匙孔——显然是需要特定方法才能打开的。
伊莎贝拉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金色光芒。她将手指轻轻按在搭扣锁的中央位置,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搭扣锁内部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接着“啪”地一声弹开了。
“圣光教会特制的神术锁。”伊莎贝拉解释道,“需要特定神术频率和授权祷文才能开启。物理破坏或错误开启都会触发内部的自毁术式,将内容物烧成灰烬。”
她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上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叠用细绳捆扎的羊皮纸文件;三个用蜡封口的小型卷轴筒;还有一本硬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伊莎贝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叠羊皮纸文件,解开细绳,将文件在石桌上摊开。
灯光下,羊皮纸泛着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淡黄色。纸张边缘有些微的磨损和卷曲,但主体部分平整干净。
艾拉伸手接过了那叠羊皮纸。
第一页是一张扉页。纸张很厚,是那种高级的羊皮纸,触感光滑。页面上方用通用语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跨教会联合研究项目·代号‘冰霜玫瑰’”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本档案记录由圣光教会、海洋教会、拜金教团、德鲁伊教团、裁决神殿、战争教会共同授权建立。项目周期:帝国历437年至442年。项目总负责人:圣光教会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
艾拉的动作顿住了。
签署栏分成六格。每一格都签着一个名字,盖着一个印章。
从左到右:
“圣光教会代表:格列高利十三世”——印章是金色的太阳纹章。
“海洋教会代表:海瑟琳·潮歌”——印章是蓝色的三叉戟与波浪。
“拜金教团代表:马尔科·金秤”——印章是天平与金币。
“德鲁伊教团代表:芙蕾雅·青叶”——印章是橡树叶与星辰。
“裁决神殿代表:卡西乌斯一世”——印章是交叉的长剑与法典。
“战争教会代表:格罗姆·血吼”——印章是战斧与兽牙。
六个名字。六个印章。六个教会。
艾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心跳重新恢复,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虽然之前和魏岚已经有所猜测,但当这六个名字真的摆在眼前,当这六个代表着这个世界最强大势力的组织的印章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六神教会。全部。
过了大概十几秒,艾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翻到了下一页。
后面的内容很专业,也很冰冷。
接下来的十几页,是项目的总纲、目标陈述、伦理审查(尽管那看起来更像走形式)的摘要。艾拉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工整但密密麻麻的文字:“……旨在探究魔力本源与生命形态结合的可能性……”“……选取特定先天魔力亲和体质者作为观察对象……”“……通过可控的复合型魔力灌注与定向引导,尝试打破单一元素亲和限制……”
接下来的几十页都是实验设计部分。详细列出了需要测试的变量、控制组设置、预期观察指标等等。艾拉看得很快,冰蓝色的眼睛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有些概念她能看懂——比如关于寒冰魔法的能量流动模型,这部分她在薇丝珀拉的一些高阶理论书籍里见过类似论述。
但更多的内容对她来说就像是天书。
“相位叠加状态下的暗影粒子衰减速率……空间折叠阈值与魔力共振频率的对应关系……元素能量在灵脉节点处的干涉模式……”
艾拉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纸张在她指尖哗哗作响。灯光下,那些复杂的图表、曲线、公式、数据表格像流水一样掠过。她看到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批注,看到页边空白处手写的计算过程,看到用细线连接的相关文献引用编号。
她确实看不懂。
或者说,她能认出那些字,能明白每个术语单独的意思,但当它们组合成句子、段落、篇章时,她就完全看不懂了。
第355章 艾拉使用了场外援助
艾拉翻到一页满是药剂配方的内容。纸张上列着至少二十种不同药剂的详细配方,每种都标注了代号、用途、配制步骤、所需材料、剂量精确到毫克。
艾拉的手指在这些配方上停顿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部分是实验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帝国历437年3月开始,到442年11月结束。每一页都记录着当天的实验内容、使用的药剂和法术、观察到的现象、采集的数据、实验体的状态变化。
文字很冷静,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第37日。实验体2号出现严重皮肤溃烂。暂停所有药剂,转入医疗区。使用圣光治愈术稳定状况,溃烂面积缩小至30%后停止恶化。预计将留下永久性疤痕。”
“第89日。实验体5号在第三次空间感知测试中发生精神崩溃。表现为尖叫、自残行为、无法辨认周围环境。使用镇静剂后转入隔离室。德鲁伊教团代表建议使用宁神熏香,效果有限。”
“第152日。实验体11号因多器官衰竭死亡。尸检显示心脏、肝脏、肾脏均出现大面积坏死。推测为‘元素冲突’导致的内部能量暴走。记录死亡时间:下午4时17分。尸体已按协议处理。”
“第201日。实验体7号成功通过第一轮寒冰亲和测试。魔力读数达到预期阈值,无明显副作用。标记为‘潜在成功案例’,转入第二阶段。”
艾拉翻页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跳过中间大段的详细记录,直接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是项目的总结报告和成果评估。
列出了各项实验目标的达成情况、取得的数据、验证的假设、剩余的未解问题。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
纸张比其他页都要新一些,但依然透着陈旧感。顶部用加粗字体写着:“实验体名录及最终状态·绝密”。
下面是一个表格。从左到右的列标题分别是:编号、初始年龄、性别、原始天赋属性、实验期间状态、最终状态、备注。
艾拉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编号:1号。初始年龄:6岁。性别:男。原始天赋:火焰(微弱)。实验期间状态:第14日出现高烧,第21日器官衰竭。最终状态:死亡。备注:尸体已火化。
编号:2号。初始年龄:7岁。性别:女。原始天赋:水流(普通)。实验期间状态:第37日皮肤溃烂,治愈后留下永久疤痕;第108日精神失常。最终状态:存活,但永久性精神损伤,无法自理。备注:移交圣光教会疗养院终身照护。
编号:3号。初始年龄:5岁。性别:男。原始天赋:大地(微弱)。实验期间状态:第55日肌肉组织异常硬化;第91日呼吸衰竭。最终状态:死亡。备注:尸体已火化。
名单很长。
艾拉一行行看下去。
4号,死亡。
5号,存活,但双目失明,间歇性癫痫。
6号,死亡。
7号——她的目光在这里停住。
编号:7号。初始年龄:6岁。性别:女。原始天赋:暗影。实验期间状态:通过全部三个阶段测试。最终状态:存活,成功获得复合天赋(寒冰/暗影/空间),持续观察中。备注:已逃亡。最后记录日期:帝国历442年3月17日,项目终止。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
8号,死亡。
9号,存活,但失去所有魔力感知能力,并伴有慢性疼痛。
10号,死亡。
11号,死亡。
名单继续。
20号,30号,40号……
艾拉数了一下。
共计一百个编号。
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孩子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剩下三分之一也大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成功的只有七号。
只有她。
艾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但那感觉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处理情绪的时候。
她需要确认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需要确认伊莎贝拉没有在耍她——虽然从逻辑上判断,活圣人不太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造假,但谨慎总是没错的。
艾拉抬起头,看向站在石桌另一侧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安静地等待着,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艾拉会有疑虑。
“我需要确认这些数据的真实性。”艾拉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个人看不懂这些。”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或阻拦的意思。
“当然可以。”她说,甚至主动向后退了两步,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尽管验证。我理解你的谨慎。”
她说完,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阴影处,在距离石桌大约十米远的一根石柱旁停下,背对着艾拉,面朝墙壁,以示避嫌。
艾拉看着伊莎贝拉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左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木质手环。
艾拉伸出手指,在木质手环内侧轻轻摩挲了三下。
手环微微发热。一股熟悉的、温和的能量波动从手腕处扩散开来。接着,手环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微光,那光芒持续了两三秒,然后稳定下来,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光晕。
“老大。”艾拉对着手环低声说。
一个平静的、带着木质共鸣感的嗓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艾拉。什么事?”
是魏岚。
“我在银帆城审判庭的地下档案室。”艾拉语速很快,“伊莎贝拉给了我一些数据,关于‘冰霜玫瑰’项目的。我需要你和薇丝珀拉确认一下真假。”
通讯另一头沉默了一瞬。
“稍等。”魏岚说。
艾拉听见那边传来一点模糊的响动,像是脚步声,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薇丝珀拉的声音也加入了通讯。她的声音比魏岚的更清晰一些:
“艾拉?你那边听起来很安静,在哪?”
“在银帆城审判庭的地下档案室。”艾拉言简意赅,“我拿到了‘冰霜玫瑰’项目的一部分数据副本,但我看不懂。需要你帮我判断真假。”
“冰霜玫瑰?”薇丝珀拉的声音明显严肃了起来,背景里那些瓶罐碰撞的细微声响也停了,“你说你拿到了数据?怎么拿到的?安全吗?”
“伊莎贝拉给我的。作为帮她破案的报酬。”艾拉解释道,“她说核心数据在圣光教会总部的秘库里,这里的是次级副本,包含摘要、部分实验日志和……配方。我需要你听听,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有可能……造出我这样的存在。”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读给我听。挑关键的,尤其是涉及能量转化、体质改造、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配方部分。”
“好。”艾拉应道。她重新翻开那叠羊皮纸文件,略过扉页和总纲,直接找到记录药剂配方和部分核心能量模型的那几页。
她开始低声朗读,尽量将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冗长的材料列表、精确到毫克的剂量、以及晦涩的魔力流转描述原样复述出来。遇到图表和公式,她会描述其结构和关键参数。
地下档案室里只有她低沉的阅读声,以及手环另一端偶尔传来的、薇丝珀拉若有所思的轻轻“嗯”声。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艾拉读完了几份关键配方和一段关于“复合元素亲和体质诱导”的能量干涉模型描述。她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喉咙,对着手环问:“怎么样?能听出问题吗?这些是胡编的吗?”
手环那头,薇丝珀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思考,艾拉甚至能隐约听到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又过了十几秒,薇丝珀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语气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兴奋:
“艾拉,我无法仅凭你口述的这些片段,就百分百断定它们来自那个真实的‘冰霜玫瑰’项目,也无法验证其中具体的实验记录是否造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你读的那些药剂配方的组分与配比逻辑,是说得通的。
“它们遵循了我所知的、几种非常古老且偏门的魔法药剂学原理,涉及对生命体本源魔力通道的温和刺激与保护,思路……相当大胆,甚至有些危险,但理论上并非不可能。
“尤其是里面提到的‘星夜兰的根须淬取液’和‘经过三次月相循环萃取的幽影苔精华’作为稳定剂,这种搭配非常冷门,不是深谙此道且拥有大量资源的研究者,根本编不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拉的心沉了一下,又提了起来。薇丝珀拉的判断基本确认了这些数据的“专业性”和“可能性”,它们不像随手编造的假货。
“所以,”艾拉对着手环低声问,“通过这些方法,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制造出我这样的‘复合天赋’?”
通讯那头传来了魏岚平静的声音,他接过了话头:“薇丝珀拉的判断在技术层面上是可信的。这些数据有其内在逻辑和专业性,伪造到这种程度且能骗过她的可能性很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艾拉,数据真实性的概率很大。至于其他……等我们见面再详谈。自己小心。”
“嗯。”艾拉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通讯切断了,手腕上的木质手环恢复了常温。
艾拉站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石桌上摊开的文件,然后开始将它们按照原样整理好,放回那个深灰色的金属档案盒中。她扣上搭扣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听到声音,站在远处的伊莎贝拉转过身,走了回来。她的表情依然温和,没有询问通讯内容,只是看着艾拉。
艾拉将档案盒推向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我看完了。”
伊莎贝拉接过盒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艾拉验证过程的话。“那么,”她将档案盒捧在手中,浅褐色的眼眸映着提灯的光,“我们上去吧?莉莉应该也快回来了。”
第356章 紫水晶蝴蝶
艾拉和伊莎贝拉一前一后离开审判庭的地下档案室,沿着石阶返回地面。铁门在身后重新锁上,把那股陈年纸张和防潮药剂的味道隔绝在深处。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光线昏暗,但比起地下的绝对黑暗,已经算得上明亮。
两人穿过审判庭主厅,走出建筑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比下午更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几家店铺门口的灯笼也点亮了,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晃。
伊莎贝拉提着那盏从地下带上来的提灯,灯芯的火苗在风里跳动。她侧头看向艾拉,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映照下很温和。
“我们直接回静思园?”她问。
“嗯。”艾拉点头,把深蓝色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半张脸。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街道,看到几个审判庭队员正在拆除临时路障——案子破了,戒严正在解除。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行人比下午多了一些,但大多行色匆匆,裹紧外套埋头赶路。偶尔有巡逻队经过,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静思园那扇矮木门出现在视野里。门虚掩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教堂方向传来的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老树和石凳的轮廓。
艾拉推开木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左右看了看——莉莉不在。
“她还没回来。”伊莎贝拉说,把提灯放在石桌上。灯光明亮了些,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
艾拉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按照银帆城的规矩,宵禁虽然还没到,但天黑后街上就不太安全了,尤其对一个小女孩来说。
“她答应过会在天黑前回来。”艾拉缓缓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在庇护所多待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语气温和,“孩子们道别总是舍不得,梅莉莎修女可能留她吃了晚饭。我们再等等。”
艾拉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她背靠着冰凉的石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院子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教堂方向的灯光更多了,显然是在为明天的晋升仪式做最后的准备。远处隐约传来神职人员调试乐器、搬运物品的声响,但那些声音隔着围墙,显得模糊而遥远。
院子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人。
艾拉站起身,走到矮木门边,朝外面的街道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去。远处有一队巡逻队正在交接班,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
她回到石桌旁,坐下,又站起来,走到老树下,背靠着树干。她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皮革握柄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伊莎贝拉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休息。提灯的光晕在她素白的长袍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
艾拉第三次走到院子门口。她推开木门,站在门槛上,左右张望。街道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七点了。
莉莉还没回来。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子里,走到伊莎贝拉面前。
“我去找她。”艾拉说。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沉静。她也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蹙起:“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艾拉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去就行。”
她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一点微光从矮木门外飘了进来。
那光很微弱,在昏暗的院子里几乎看不清楚。但它确实在移动——以一种飘忽不定的轨迹,从门外飘进来,绕过门框,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了离艾拉大约三步远的空中。
艾拉的眼睛盯住了那点光。
那是一……一只蝴蝶。
一只完全由魔力凝结而成的蝴蝶。它的身体和翅膀都是透明的紫水晶色,晶莹剔透,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紫色荧光,翅膀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蝴蝶绕着艾拉飞了一圈。
艾拉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只魔力蝴蝶。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认得出这种魔力特征。
这种纯净的紫色魔力,整个银帆城只有一个人有。
莉莉。
蝴蝶飞完一圈,停在艾拉面前,翅膀轻轻颤动。
然后它再次起飞,这一次,它先是在空中画了一个水平的圆圈,接着从圆圈右侧某个点向下划出一条斜线,再向左折返,形成一个尖锐的折角,最后在折角末端快速振翅三次,像是某种强调。
整个飞行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那轨迹在昏暗的空气中留下了短暂的光痕,像用紫色荧光笔在夜幕上画下的速记符号。
画完最后一笔,蝴蝶停在半空,翅膀又轻轻扇动了两下。然后,它整个身体的光开始变淡,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是融化的冰块。紫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透明,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光尘都没留下。
院子重新陷入昏暗。
蝴蝶消失了。
院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石桌上那盏提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蝴蝶消失的那片空气。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像破风箱抽拉。
那只紫色蝴蝶消散的瞬间,艾拉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一样钉进她脑子里。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那轨迹到底指向哪里,身体已经先动了。
艾拉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她甚至忘了和伊莎贝拉说一句话,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矮木门。深蓝色斗篷在她身后哗啦一声扬起,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艾拉?!”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愕。
艾拉没有回头。她撞开木门,冲到外面的街道上。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教堂灯火通明,正在为明天的仪式做最后准备。但艾拉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蝴蝶刚才在空中画出的那条轨迹指向的方向。
那条轨迹在脑海里重现:水平圆圈,右侧点,向下斜线,向左折返,尖锐折角,末端振翅三次。
艾拉一边狂奔,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解析那个信号。向下斜线,向左折返,折角……那是路线?
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响声。靴子踩过积水洼,溅起水花。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冲过一条街口,拐进左侧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艾拉没有减速,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瞳孔放大,捕捉每一丝微弱的光线。
艾拉冲出窄巷,来到另一条稍宽的街道。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纸屑和落叶打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呼吸急促,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冷静。必须冷静。
艾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她开始回忆蝴蝶的整个飞行轨迹,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
艾拉猛地睁开眼睛。
她知道了。
艾拉转身,面向东南方向。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的建筑群。
那个方向是……码头区边缘的老仓库区。
艾拉的心脏狠狠一沉。
老仓库区。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死寂一片。那里有无数废弃的货仓、破败的棚屋、堆满杂物的空地。如果莉莉在那里……
她没有再想下去。
艾拉开始奔跑。这次她没有走主街,而是直接钻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那是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地面坑洼,堆着垃圾和碎砖。她侧身挤过去,斗篷被粗糙的石墙刮得嘶啦作响。
冲过窄缝,眼前是一条更暗的后巷。巷子里堆满了破木箱和空酒桶,空气里有腐烂食物和尿臊的臭味。艾拉没有停留,踩着垃圾堆跳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继续向前。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码头区边缘的老仓库区在夜色里像一片黑色的墓碑林。
这里的建筑比城中心更加破败。大多是单层或两层的砖石结构,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有些连屋顶都塌了一半。街道——如果还能叫街道的话——是坑洼的泥土路,白天被车轮压出深深的辙痕,现在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着冰。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码头区还有几盏风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这片区域的轮廓。阴影浓重,像墨汁泼在地上。
艾拉在坑洼的泥土路上狂奔,呼吸粗重,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四周是影影绰绰的破败仓库黑影,死寂中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在这时,艾拉左手腕上的木质手环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艾拉。你怎么了?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
第357章 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听到那个令人安心的嗓音,艾拉的脚步没有停,但呼吸稍微缓了半拍。她一边继续向前冲,一边抬起手腕,对着手环急促地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老大!莉莉出事了!”
她简单快速地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回到静思园发现莉莉没回来,等待,那只紫水晶魔力蝴蝶的出现,蝴蝶在空中画出的诡异轨迹,自己根据轨迹推断出的方向。
“她现在应该就在码头区老仓库区这边!”艾拉咬着牙说,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只蝴蝶是她的魔力凝结的,肯定是遇到了危险,她才会用这种方式求救!”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沉默很短,大概只有两三次心跳的时间。但在艾拉的感觉里,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魏岚的声音再次响起: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什么?可是——”艾拉想说自己不能等,莉莉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但她的话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向上顶的颤动。艾拉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前方三步远的那片泥地。
泥土裂开了。
几十条细密的裂缝以一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绽开。紧接着,深绿色的藤蔓从那些裂缝中猛地窜出。
那些藤蔓有手腕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嫩叶和卷须,在黑暗里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它们窜出地面后在空中交错、缠绕、编织。
艾拉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藤蔓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几十条增加到上百条。它们在空气中穿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编织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当最后几根藤蔓收拢、固定、表面木质化完成后,一个完整的“人”站在了艾拉面前。
魏岚站在坑洼的泥地上,脚下的藤蔓还没有完全收回,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它——他——转动木质头颅,翡翠眼眸看向艾拉。
他对着艾拉点了点头。
下一秒,艾拉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感觉”。仿佛整片区域的植物——那些从砖缝里钻出的杂草、墙头枯死的藤蔓、远处几棵歪脖子树的枯枝——都在同一时刻“醒”了过来。
它们原本只是无声的背景,现在却好像成为了某种庞大网络的一部分,正在传递着信息。
艾拉知道这是什么。她之前见过太多次了——老大的植物感知网络。他能通过连接范围内的所有植物,共享它们的“感知”,看到、听到、甚至闻到植物周围发生的一切。
现在,整个银帆城的植物都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魏岚静止在原地,大概过了五六秒钟。这五六秒里,他翡翠眼眸中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快速处理海量的信息。
然后,光芒稳定下来。
“找到了。”魏岚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跟我来。”
魏岚转身找定了方向前进,艾拉没有犹豫,立刻发力跟上。
两人在破败的仓库区里高速穿行。艾拉跟在后面,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破败。
这里的仓库大多已经完全废弃,铁皮屋顶塌陷,木墙板腐烂,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的积水坑,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魏岚突然停下了。
艾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惯性让她往前滑了半步,靴子在泥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他们停在一栋仓库前。
这仓库比周围的稍大一些,是砖石结构,但外墙的砖块已经松动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填充物。
仓库的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其中一扇半挂在铰链上,歪斜着露出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魏岚站在门前,翡翠眼眸盯着那条门缝。
艾拉站在他身后,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她没有说话,但全身肌肉紧绷,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铁皮门。耳朵竖起,捕捉着里面可能传出的任何声音。
魏岚转头看向艾拉,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很沉。
“进去吧。”魏岚说,“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艾拉头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一半。
魏岚没有等她回应,率先走向铁皮门。他伸出木质的手,推开那扇半挂着的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响亮。
门开了。
仓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屋顶很高,有几处破洞,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星星。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凌乱的脚印和拖痕。
仓库中央,点着一圈蜡烛。
不是普通的白蜡烛,而是某种深红色的、粗短的蜡烛,烛焰是诡异的暗红色,燃烧时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像是血液混合了香料。
十几根这样的蜡烛围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圈,烛光摇曳,把圆圈内的区域照得一片血红。
圆圈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成的——艾拉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血。符号歪歪扭扭,形状像一把斧头,但又不太标准,线条粗糙,边缘有滴溅的痕迹。符号的中心位置,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艾拉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就凝固了。
是莉莉。
小女孩仰面躺在血符号的中心,身体摊开,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她身上穿的那件浅灰色外套已经破烂不堪,布满了一道道撕裂的口子,透过破口能看到下面的皮肤——那些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淤伤和深红色的抓痕。
莉莉的脸上也有伤。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伤口,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空洞地望着仓库高高的屋顶,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神采。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口。
外套被撕开了,里面的棉布衬衣也被扯烂。胸口正中的位置,皮肤被划开了一个歪扭的符号——和地上画的那个血斧头符号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伤口很深,能看到下面的肋骨,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
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莉莉小小的身体,盯着那些伤口,盯着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符号。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周围的一切——摇曳的烛光、刺鼻的气味、魏岚站在她身旁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空白被某种东西填满。
那东西从胃部深处升起,顺着脊椎向上爬,冲进大脑,然后在颅腔内炸开。是怒火,冰冷而狂暴的怒火。
艾拉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产生的生理性痉挛。
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作为从圣光教会出来的实验体,她对死亡并不陌生。
但莉莉不一样。
莉莉是那个会在练习魔法时眼睛发亮的小女孩,是那个会小心翼翼拉着她衣角问问题的孩子,是那个在静思园老树下努力控制光球的学徒。
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伤,胸口被刻上邪异的符号,像一件被用坏后丢弃的祭品。
艾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涌向四肢,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腰间的匕首柄被她握得死紧,皮革表面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要找到那个做这件事的人。
她要找到他,然后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痛苦的方式——让他明白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艾拉向前迈了一步。
但就在这时,一只木质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魏岚的化身。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但足够让艾拉停住动作。
“冷静。”魏岚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艾拉听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先确认情况。”
艾拉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岚。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还有机会吗?”
魏岚没有回答。他收回手,走向那个蜡烛圈。
他没有踩灭蜡烛,也没有破坏地上的血符号,而是直接跨过蜡烛,走到莉莉身边,蹲下身。木质的身躯在血红烛光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艾拉跟了过去,但停在蜡烛圈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岚的动作。
魏岚伸出木质的手,悬停在莉莉胸口上方约一寸的位置。手掌微微发光,是一种极其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像初春刚发芽的嫩叶的颜色。那光芒很淡,但在暗红色的烛光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翠绿色的光晕从魏岚掌心洒下,落在莉莉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上。
光晕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伤口边缘的皮肉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艾拉屏住呼吸。
魏岚保持着这个姿势,手掌持续散发出翠绿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从淡绿变成明亮的翡翠色,将莉莉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内。光晕中,有极其细微的、像粉尘一样的光点飘落,融入莉莉的皮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半分钟,莉莉胸口伤口的流血停止了。
不是凝结,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停止——那些还在渗出的血珠缩了回去,伤口边缘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愈合。深可见骨的划痕变浅,皮肉再生,最后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痕迹,然后连痕迹也消失了。
艾拉的眼睛睁大了。
但这还没完。
魏岚的手掌移动,翠绿色光晕扫过莉莉脸上的伤口。
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划痕同样快速愈合,皮肤恢复平整,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接着是手臂、腿部、身上那些青紫色的淤伤和抓痕——在绿光的照耀下,这些伤痕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一个接一个消失。
莉莉的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完好如初。
然而,她依旧没有呼吸。
胸口没有起伏,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屋顶,小小的身体冰冷而僵硬。
魏岚收回了手。翠绿色光芒消散,仓库里重新只剩下暗红色的烛光。他保持着蹲姿,翡翠眼眸看着莉莉的脸,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358章 到底是怎么个原理呢
忽然间,魏岚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莉莉的胸口和额头上。
莉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莉莉的胸口有了第一个起伏。
很小,很微弱,但确实是起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呼吸恢复了。
缓慢而浅弱,但确实是呼吸。胸口开始有规律地一起一伏,鼻腔里发出细微的、带着湿意的吸气声。
然后,她的眼睛动了。
空洞的瞳孔重新聚焦,眼睑眨了眨,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她的头微微转动,看向蹲在自己身旁的魏岚——或者说,看向那张木质的、没有表情的面孔。
“……艾拉……姐姐?”莉莉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困惑,“我……怎么了?”
艾拉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她看着莉莉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自己坐起来的。小女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血淋淋的伤口,现在只有完好无损的皮肤和破掉的衣服。
魏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起来自己起死回生的能力依然有效,可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呢?
“我……我不是……”莉莉的声音开始发抖,记忆显然在回流,“有个人……他抓住我……很疼……然后……”
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痛哭,而是那种受到巨大惊吓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泪水。她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艾拉终于动了。
她跨过蜡烛圈——踢倒了两根蜡烛,暗红色的烛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熄灭了——冲到莉莉身边,单膝跪地,一把将小女孩搂进怀里。
动作有些粗鲁,但手臂收得很紧。
莉莉被搂住的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的小手抓住艾拉的外套,脸埋进艾拉的肩窝,哭声从压抑的抽噎变成放声大哭,身体在艾拉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艾拉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她的脸埋在莉莉的头发里,冰蓝色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轻微颤动。
魏岚安静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看着相拥的两人,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烛光在他木质的身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艾拉感觉到怀里的小女孩稍微放松了一些,才慢慢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然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莉莉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她抽了抽鼻子,目光怯生生地看向站在旁边的魏岚——那个木质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吓人。
艾拉注意到了莉莉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莉莉,别怕。”她轻轻拍了拍莉莉的肩膀,然后侧身示意,“这位是魏岚,我老大。常青之树的老板。”
莉莉眨了眨还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魏岚,又看了看艾拉,小声重复:“老……老大?”
“嗯。”艾拉点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酒馆工作的地方的老板。以后……”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以后他也是你的监护人了,大概吧。刚才是他救了你。”
莉莉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魏岚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从魏岚木质的面孔移到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上,又移到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粗麻布长袍。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很小的声音开口:
“魏岚……先生?”
“嗯。”魏岚应了一声。他站起身——木质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然后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莉莉保持在同一高度。这个动作很自然,没什么刻意的亲切感,但也没有压迫感。
“我是魏岚。”他说,声音平稳,带着那种木质共鸣特有的质感,“常青之树的老板。艾拉跟你提过我?”
莉莉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还是小小的:“艾拉姐姐说过……说您很厉害,是她的老大……但我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她没想到老大是“这样的”。
魏岚似乎并不在意。他直起身,翡翠眼眸转向艾拉:“她需要静养几天。外伤已经处理了,但心理上的恢复需要时间。”
艾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莉莉——小女孩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惊恐,身体时不时会轻微地抖一下。这是受了大惊吓后的正常反应。
“我们先离开这里。”艾拉说,同时把莉莉从地上拉起来。小女孩的腿有点软,站不稳,艾拉便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撑着她。
莉莉靠在艾拉身上,目光却还停留在魏岚身上。她的眼睛里除了感激,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敬畏。死而复生,这已经超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艾拉扶着莉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艾斯特维尔港,莫顿·桑切斯议员的书房里。莫顿太阳穴上有个焦黑的弹孔,倒在椅子上,已经死了。
然后老大走过去,只是用指尖碰了他一下——就那么轻轻一下——莫顿就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伤口消失了,呼吸恢复了。
和刚才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艾拉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对了,老大确实有这种能力。她以前见过一次,只是那次之后老大没再提过,她也就渐渐忘了。现在看到莉莉被救活,她才重新想起来。
但这能力具体是怎么回事,老大从来没解释过。艾拉也不打算问——老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仓库里暗红色的烛光还在摇曳,空气中那股血腥甜腻的气味尚未散尽。艾拉单膝跪地,手臂紧紧环抱着还在微微发抖的莉莉,小女孩的脸埋在她肩头,抽泣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魏岚站在蜡烛圈旁,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相拥的两人,木质的面孔在跳动的烛光下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四周——那些堆积的废弃木箱、锈蚀的铁桶、从屋顶破洞垂下的蛛网——然后又回到莉莉身上,确认她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踩在坑洼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布料在奔跑中摩擦的窸窣声。
魏岚和艾拉同时抬起头,看向仓库那扇半开的铁皮门。
门被猛地推开了。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素白的长袍下摆在奔跑中沾上了泥点,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她一手提着那盏从静思园带出来的提灯,灯光在仓库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在仓库内快速扫过——看到蜡烛圈、看到地上的血符号、看到魏岚木质的身影、最后定格在艾拉怀里的莉莉身上。
伊莎贝拉的眼睛睁大了。
“魏岚店长?”伊莎贝拉似乎有些惊讶,但她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稳重,朝着魏岚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这真是……令人意外的重逢。”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蜡烛圈,目光在地上的血符号和熄灭的蜡烛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当她的视线落在莉莉身上——看到小女孩破烂的外套、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艾拉紧抱的姿态——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请问……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艾拉听到伊莎贝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睛里,刚才因为莉莉获救而稍稍平复的情绪,瞬间重新燃烧起来。那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怒火,像淬过冰的刀锋。
她搂着莉莉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然后慢慢站起身。莉莉被她半抱在怀里,小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抽噎声停了,怯生生地转头看向伊莎贝拉。
“怎发生了什么?”艾拉重复了一遍伊莎贝拉的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问我发生了什么?”
她向前走了半步,把莉莉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如果不是老大赶过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更冷,“莉莉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一具被献祭给什么狗屁战神的尸体。就在你们圣光教会的眼皮底下,在银帆城,在明天就要举行主教晋升仪式的银帆城。”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了。
她的目光从艾拉脸上移到莉莉身上,又移到地上的血符号,最后回到艾拉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艾拉没给她机会。
“这就是你们保证的‘安全’?”艾拉的声音提高了,“这就是你们审判庭查了几天案子的结果?凶手抓了一个,然后在你们戒严解除的当晚,就在离教堂不到二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又一个孩子被绑架献祭了?”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完全把莉莉挡在了身后。莉莉的小手紧紧抓着艾拉的衣角,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困惑,但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圣光教会,”艾拉一字一顿地说,“到底有没有能力保护这座城里的人?还是说,只要案子‘破了’,凶手‘抓了’,仪式能‘按时举行’,其他人都死活无所谓?”
这句话太重了。
伊莎贝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着艾拉,浅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被她压了下去。
莉莉在艾拉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艾拉姐姐,别……”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微微低下头,右手抚胸,对着艾拉——准确地说,是对着艾拉身后的莉莉——行了一个标准的神职人员致歉礼。
“我为今晚发生的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伊莎贝拉抬起头,声音清晰而郑重,“无论原因如何,在银帆城、在圣光教会的庇护范围内发生这样的袭击,都是我们的失职。莉莉小姐遭受的痛苦和惊吓,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艾拉愣住了。
她没想到伊莎贝拉会直接道歉,而且姿态放得这么低。活圣人对着一个平民行礼道歉,这几乎是从未听说过的事。
但这份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
仓库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第359章 大清洗要开始了
一连串急促、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靴底踩踏冻硬泥地的声响密集而规律,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快速移动。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叮当声和武器鞘口摩擦的响动。
仓库那扇半挂在铰链上的铁皮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猛地彻底推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卢克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审判官的深灰色制服,外面罩着镶毛边的深色斗篷,斗篷下摆沾满了泥点。他的脸色在仓库内暗红色残烛与门外透入的夜色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身后跟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审判庭队员,人人手持出鞘的长剑或端平了弩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仓库内部。
卢克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伊莎贝拉,看到她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随即,他的视线迅速扫过现场:诡异的蜡烛圈、地上未干的血符号、站在圈旁的木质身影(魏岚)、以及被艾拉护在身后、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泪痕的莉莉。
当他看清莉莉的样子,尤其是她破烂外套下完好但沾着污渍的皮肤,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迹时,卢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阁下!”卢克快步走到伊莎贝拉身边,右手抚胸行礼,声音急促但保持克制,“接到您的紧急传讯,我立刻带人赶来。这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莉莉和地上的痕迹,最后落在魏岚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这位是?”
“这位是魏岚店长,常青之树的老板,艾拉的雇主。”伊莎贝拉简略介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细听能察觉一丝沉重,“他比我们更早一步找到了这里。”
卢克立刻向魏岚点头致意,姿态恭敬但带着审视:“魏岚店长,久仰。感谢您出手相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莉莉身上,眉头紧锁,“这女孩……她遭遇了什么?还有地上这个符号……”
艾拉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伊莎贝拉抬手制止了她。活圣人看向莉莉,浅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温和与鼓励,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莉莉齐平,声音放得很轻:“莉莉,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到这里来的?谁对你做了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莉莉身上。
小女孩在艾拉身后瑟缩了一下,艾拉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艾拉侧过身,半搂住莉莉的肩膀,低声道:“别怕,说出来。老大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莉莉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伊莎贝拉,最后目光掠过表情严肃的卢克和那些持械的审判庭队员,小小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又要涌上来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和恐惧,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去庇护所,跟托比、米莎他们道别,还有梅莉莎嬷嬷……说完话,嬷嬷留我吃了晚饭……天有点黑了,我就赶紧往回走……”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我走的是平时常走的那条近路,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到静思园后面的街……走到第一条巷子中间的时候,旁边一个堆着破木箱的角落……突然有人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力气好大,我挣不开……”
莉莉的眼睛里重新蓄满泪水,声音开始发抖。
“他把我拖进了箱子后面……那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记得他个子很高,很壮,手臂上好像有毛……他一只手捂着我嘴,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很疼……我喘不上气……”
艾拉搂着莉莉的手臂收紧,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寒光闪动。
“然后……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莉莉的眼泪滚落下来,“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躺在地上,浑身都疼……那个人……那个人在我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一个很脏的、像石头片又像骨头片的东西,尖尖的……他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然后用那个尖东西,划我的胸口……”
莉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胸口,那里衣服破烂,但皮肤完好。她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痛苦混杂的表情。
“很疼……特别疼……我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他划了好久……一边划一边还在念叨……然后他站起来,在地上用我的血画那个……那个斧头一样的图案……画完了,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然后就走了……从那个门走的……”
莉莉指向仓库另一侧一扇几乎被杂物堵死、但勉强能过人小门。
“他走了以后……我……我觉得很冷,越来越没力气……我想叫艾拉姐姐,想叫人来救我……可是动不了……后来……后来我集中精神,把我所有的魔力……凝聚成一只蝴蝶……就是艾拉姐姐教我的那种……让它飞出去找艾拉姐姐……然后……然后我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莉莉的讲述结束。她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把脸埋在艾拉怀里。
仓库里一片沉默。
只有莉莉压抑的哭泣声和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卢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地上那个血符号,又看了看莉莉,最后转向伊莎贝拉,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法……和之前两起一模一样。虐打,用利器在胸口刻画符号,用受害者的血在地上绘制同样的符号。这是第三起……就在我们宣布破案、解除戒严的当晚!”
伊莎贝拉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和的浅褐色眼眸此刻深沉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东西。她看了一眼卢克,轻轻点了点头。
卢克得到确认,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面对伊莎贝拉,右手再次抚胸,声音斩钉截铁:“阁下!凶手不止一人!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有一个,或者一伙信仰古老战神、精通或模仿那种献祭仪式的疯子,正在银帆城内随机挑选受害者进行虐杀献祭!”
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在压抑怒火,然后继续快速道:“不能再按常规调查步骤走了!每拖延一刻,都可能再有受害者出现!我请求立刻采取最高级别应急措施!”
伊莎贝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卢克上前半步,声音更加坚决:“我请求,立刻下令,逮捕银帆城内所有登记在册、近期入城、具有战神信仰记录的人员!全部带回审判庭,逐一进行最严格的审问和背景核查!同时全城再次戒严,宵禁提前,巡逻队加倍,挨家挨户排查可疑踪迹!宁可错查,不可再放过一个!”
他的提议充满了铁血意味。全部逮捕,挨个彻查——这意味着至少上百名兽人,甚至可能更多,将在一夜间被强制带走,接受审讯。这必然会引起巨大的恐慌和反弹,尤其是在兽人群体中。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没有看卢克,也没有看艾拉或魏岚。她的目光落在仓库地面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又缓缓移到莉莉还在轻微颤抖的背上,最后抬起,望向仓库外沉沉的夜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内安静得可怕。
卢克保持着手抚胸的姿势,等待着命令。审判庭队员们握紧了武器,神情肃穆。艾拉搂着莉莉,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伊莎贝拉,看她会如何决定。
魏岚安静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会议。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可能更久。
伊莎贝拉终于收回了望向夜色的目光。她看向卢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然后,她开口了:
“放手去做吧,卢克。”
得到了活圣人的肯定,卢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是!阁下!”
伊莎贝拉继续道:“注意方式。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请’人,非必要不使用强制手段。审问过程必须严格遵守规程,不得刑讯。重点排查近期从寒冰荒原来、特别是从霜牙山脉附近部落区域来的人。”
“明白!”卢克应道,随即又请示,“那明日的晋升仪式……”
“照常举行。”伊莎贝拉语气肯定,“今晚的事情严格封锁消息,仅限于在场之人知晓。对外就说审判庭在追查凶案残余线索,进行例行排查。仪式不能受影响,银帆城的秩序和人心也不能再乱了。”
卢克重重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他利落地转身,对身后的队员一挥手,“一组,立刻去调集所有可用人手,按照名单抓人!二组,封锁这个仓库区域,仔细勘察现场,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三组,护送伊莎贝拉阁下和……以及这两位小姐安全返回静思园!”
队员们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铁皮门被完全打开,更多的火把光亮涌入,驱散了仓库内诡异的暗红烛光。有人开始小心地检查地上的蜡烛和血符号,有人去查看莉莉指认的那扇小门。
卢克最后向伊莎贝拉行了一礼,又朝魏岚和艾拉的方向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仓库,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很快远去。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伊莎贝拉、魏岚、艾拉和莉莉,以及几名留下保护兼勘察的队员。
伊莎贝拉转向魏岚,浅褐色的眼眸望向他那平静的木质面孔,缓缓开口:“魏岚店长,对于这样的处置,您是否满意?”
第360章 铺菌毯呀铺菌毯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转向伊莎贝拉,木质的面孔在仓库内摇曳的火把光线中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一贯平稳、带着木质共鸣质感的声音开口:
“这个你得问艾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是莉莉现在的监护人。”
伊莎贝拉的目光转向艾拉。艾拉搂着莉莉,冰蓝色的眼睛与伊莎贝拉对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愤怒,但已经冷静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莉莉,小女孩正把脸埋在她肩头,只露出一双还红肿着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轻声问莉莉:
“莉莉,你觉得……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时那种冷淡直接的语气完全不同。莉莉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还闪着泪光。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表情温和的伊莎贝拉,最后目光掠过那些正在仓库里忙碌勘察的审判庭队员。
小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手紧紧抓着艾拉的衣角。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我……我不想再有其他人也遇到这种事……”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刚才那些叔叔们说,要去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人都抓起来问清楚……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被抓走了?”
艾拉看着莉莉的眼睛,没说话。
莉莉咬了咬嘴唇,继续小声说:
“梅莉莎嬷嬷以前说过,圣光教会是保护大家的……虽然这次他们没保护好我,但是……但是卢克审判官看起来很着急,伊莎贝拉阁下也道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而且……而且我现在没事了……魏岚先生把我救活了……”
艾拉听完莉莉断断续续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伊莎贝拉听清:
“看在莉莉被抢救回来、而且她还愿意相信你们的份上。”
艾拉顿了顿,语气依旧冷淡,但没了刚才那种尖锐的怒意:
“这次的事,我不计较了。但你们最好真的能把那些疯子都揪出来,别再让第三个、第四个莉莉出现。”
伊莎贝拉的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她轻轻点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
“我向你保证,艾拉。这次不会再有任何疏漏。”
她转向魏岚,微微颔首:
“魏岚店长,感谢您的理解。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魏岚接过了话头。他抬起木质的手,指了指还蜷缩在艾拉怀里的莉莉:
“这孩子受了惊吓,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我和艾拉会带她回住处。至于现场勘察和抓捕行动,那是你们审判庭的工作。”
他翡翠色的眼眸看向伊莎贝拉,补充道:
“请带着卫兵先回去吧。我们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伊莎贝拉看着魏岚,又看了看艾拉和莉莉,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向还留在仓库里的那几名审判庭队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平稳:
“收队。留下两人在仓库外警戒,保护现场,其余人跟我回去。卢克审判官那边需要人手。”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
伊莎贝拉最后看了一眼魏岚和艾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仓库。素白的长袍下摆在跨过门槛时微微扬起,很快就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几名队员跟在她身后离开,只剩下两名队员奉命留在了仓库门口,手持武器背对门内站立,负责警戒。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上的蜡烛圈还散落着,但暗红色的烛焰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凝固的蜡油和那个已经有些发黑的血符号。空气中那股血腥甜腻的气味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魏岚走到仓库那扇半开的铁皮门边,伸手将门完全关上。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响,门板合拢,将门外两名队员的背影隔绝在外。仓库内部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封闭了些,但同时也少了外面夜风的寒意。
艾拉扶着莉莉,让她在仓库角落一个相对干净、没有杂物堆积的空地上坐下。她自己则蹲在莉莉面前,伸手理了理小女孩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还疼吗?”艾拉问,声音放得很低。
莉莉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疼了……就是……就是有点累。”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眼圈红肿,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偶尔还会轻微地颤抖一下,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魏岚走了回来,在距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蹲下,只是站着,木质的身躯在火把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翡翠眼眸平静无波,像是在观察什么。
莉莉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混合着感激、好奇、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艾拉注意到了莉莉的目光。她转过身,也看向魏岚,然后重新转向莉莉,用比刚才稍微明朗一点的语气开口:
“莉莉,我再正式给你介绍一次。”
她指了指魏岚:
“这位是魏岚,我的老大。常青之树的老板,也是我的雇主。”
莉莉点了点头,小声重复:“魏岚……先生。”
“嗯。”艾拉继续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少见的、类似骄傲的情绪,“老大可厉害了。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能把你从……那种状态救回来。这世界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恐怕没几个。”
莉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回忆起刚才的经历——胸口被划开的剧痛,血液流失的冰冷,意识逐渐模糊,然后……然后就是一道温暖的绿光,疼痛消失,身体重新有了力气,呼吸回来了,眼睛又能看见了。
那确实是超出她理解范围的能力。
“而且,”艾拉接着说,语气更加肯定,“老大懂的很多东西,是别处学不到的。我在常青之树工作这段时间,见过的、学到的,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看着莉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你以后跟着他,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魔法、知识、生存的技巧……什么都能学。等你学成了,变得厉害了,再回孤儿院去看托比、米莎他们,狠狠炫耀一把,让他们羡慕死。”
莉莉听完,眨了眨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孤儿院的画面——梅莉莎嬷嬷温和的笑容,托比和米莎他们在院子里跑闹,简陋但干净的房间,大家一起分吃一块糖时开心的样子……
然后她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学到了很厉害的本事,回到孤儿院,给托比他们展示魔法,给他们讲在外面见过的故事……
小女孩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微、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确实是个笑容。虽然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脸色还苍白,但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
“真的……可以吗?”莉莉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不确定。
“可以。”回答她的不是艾拉,而是魏岚。
魏岚依旧站在那里,翡翠眼眸看着莉莉,木质的面孔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感:
“常青之树有很多人擅长很多事情。薇丝珀拉是大学者;艾莉诺擅长管账;希娅会唱人鱼之歌;艾拉精于实战。你可以跟着她们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前提是你自己想学。”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我想学!”
仓库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稳定的光晕,驱散了之前蜡烛圈带来的诡异暗红。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那个歪扭的斧头符号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但至少不再有新的危险。
莉莉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一堆相对干净的麻袋,艾拉蹲在她面前。小女孩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浅棕色的眼睛虽然还有泪光,但至少不再空洞。
她偶尔会偷偷看向站在几步外的魏岚,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依赖。
艾拉也看了魏岚一眼。
然后,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一个刚才因为情况紧急而没来得及细想,但现在平静下来后就显得格外突出的问题。
“老大,”艾拉忽然开口,“你怎么……能直接把分身凝聚在这里的?”
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岚木质的面孔,眉头微微皱起:
“我是说,如果老大你真有这么强大的魔法投送能力,当初何必让木鲸号载着你和薇丝珀拉去东大陆?直接在精灵帝国凝聚一具分身不就好了?”
艾拉说完,等魏岚的回答。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转向艾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莉莉。小女孩也正睁大眼睛听着,虽然可能听不懂全部,但显然对话题很感兴趣。
“你还记得幽界吗?”魏岚没有直接回应艾拉的问题,而是先反问了一句。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当然记得。金砂城那场危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的是实话。金砂城事件是她摆脱圣光教会的追杀后经历的第一件大事。
诺克斯马尔密会试图把整座城市拖进幽界,空气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现实和虚影重叠……那些画面她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来。
“那你一定也记得,”魏岚继续说,“我在幽界里,种下了自己的分身树。”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记得。”艾拉说,“你当时说,那些分身树会自己生长,可以增强你的本体与幽界的联系。避免出现分身进入幽界信号失联的情况。”
“没错。”魏岚点了点头。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艾拉和莉莉,但没有蹲下,只是站着,让火把的光能更清楚地照亮他木质的身躯。
“那些树的生长,并没有随着金砂城危机的结束而终止。”
魏岚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恰恰相反。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分身——或者说,我的菌毯——已经在幽界全面铺开了。”
艾拉倒吸一口凉气。
第361章 菌丝网络
艾拉倒吸一口凉气。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轻微的噼啪声。
莉莉坐在麻袋堆旁,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艾拉,又看看魏岚,虽然她可能没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幽界”“菌毯”“全面铺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很厉害。
魏岚看着艾拉惊讶的样子,木质的面孔上,嘴角位置的纹理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人类意义上的微笑——木头做不出那么细腻的表情——但艾拉跟了魏岚这么久,能分辨出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是魏岚心情不错时特有的神态:眼中翡翠色的光芒会稍微明亮一些,嘴角木纹的弧度会向上偏移几毫米。
现在魏岚就是这个状态。
“这么长的时间,”魏岚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木质共鸣质感,但尾音里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我可没闲着。”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看着艾拉:
“我和薇丝珀拉一起,破解了诺克斯马尔密会幽界道标的秘密。”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诺克斯马尔密会确实掌握了某种在幽界和现实之间传递力量的方法。
“所以现在,”魏岚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晰,“我的力量可以轻松穿透幽界与现实。”
他抬起右手,手掌在火把光线下缓缓张开。
掌心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类似植物新生嫩芽的浅绿色光芒。那光芒从掌心一点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像尘埃一样漂浮的光点,缓缓旋转。
莉莉忍不住“哇”地小声惊叹。艾拉也眯起了眼睛,仔细看着那个光球。
魏岚将光球托在掌心,转身走回艾拉和莉莉面前。他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木质膝关节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老树枝干在风中摩擦。
他把托着光球的手伸到艾拉和莉莉都能清楚看到的高度。
光球里的光点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不再无序漂浮,而是开始聚拢、排列,逐渐形成一幅立体的、微缩的图像。艾拉看出来了——那是一张地图的轮廓。虽然粗糙,但能辨认出一些特征:弯曲的海岸线、起伏的山脉、大片平原和森林。
“幽界有个特性,”魏岚说,翡翠眼眸看着掌心光球中那幅微缩地图,“它和现实世界是一一对应的。”
他用左手食指,指向光球地图上的一个点。那点开始发亮,呈现出翠绿色。
“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地点,”魏岚说,“在幽界都有一个对应的‘影子区域’。就像镜子内外的两个世界。”
艾拉点了点头。这个她经历过,当时她就和晨星小队一起被拖入了幽界中的常青之树来着。
魏岚右手掌心的光球里,地图的“背景”开始变化。
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浸了水的墨画。地图的线条开始晃动、拉伸,颜色也逐渐转为灰白色。只有魏岚左手食指指着的那一点,还保持着明亮的翠绿色。
“这就是幽界现在这里的样子。”魏岚说,“一切都和现实对应。”
他的手指在那点翠绿周围划了一个小圈。
“我的菌毯,”魏岚继续说,“在幽界铺到哪里——”
光球里,以那个翠绿点为中心,开始有绿色的“根系”向外蔓延。
那些根系很细,像发光的丝线,在地图灰白色的背景上缓慢但坚定地延伸。它们分出细小的分支,分支又分出更细的分支,逐渐织成一张发光的绿色网络。
“——我就可以,”魏岚看着艾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影响哪里对应的现实。”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光球里那张不断扩展的绿色网络。它已经从最初那一点,蔓延到占据了光球内地图区域的三分之一。
而且还在继续生长,速度不快,但稳定、持续,像真正的植物根系在缓慢而坚定地占领土地。
她能理解魏岚说的意思。菌毯在幽界铺开,就像一张覆盖在地图上的网。网覆盖到哪里,魏岚的力量就能延伸到哪里。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突然在银帆城凝聚分身——因为他的菌毯已经铺到了这里。
但艾拉想的更多。
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光球里那些发光的绿色丝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老大,”艾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很清晰,“你这个......菌丝网络。”
她指了指光球里那些绿色的丝线:
“它只是用来让你自己传递力量的吗?还是说......”
艾拉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它可以借给别人用?”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转向艾拉,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艾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显然是刚才的想法让她有点兴奋:
“我是说,如果这个网络能让你在幽界和现实之间传递力量,那它能不能......也让我们借用一点?比如我,或者常青之树的其他人?”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啊,如果我在外面遇到麻烦,需要支援,但我自己魔力不够,或者距离太远你赶不过来。如果我能通过这个网络,临时借用一点你的力量——哪怕只是一小部分——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艾拉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或者反过来,如果你需要收集某个地方的信息,但你自己不方便过去,我可以去,然后通过这个网络把看到的东西传给你。就像……就像多了很多双眼睛和耳朵。”
她说完,看着魏岚,等待他的反应。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蹲姿,翡翠眼眸盯着掌心光球里那些发光的绿色丝线,像是在认真考虑艾拉的问题。木质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艾拉注意到,他眼中的光芒在规律地明暗交替——这是魏岚深入思考时的表现。
莉莉坐在旁边,看看艾拉,又看看魏岚,虽然她不太明白具体在讨论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变得认真起来。她安静地坐着,没说话。
仓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审判庭队员执行任务的隐约呼喝声。
大约过了十几秒,魏岚终于抬起头,翡翠眼眸看向艾拉。
“这个方向,”魏岚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像是发现了新事物的兴趣,“我确实没想过。”
他把托着光球的手放下。光球里的图像逐渐消散,光芒收缩回掌心,最后完全消失。仓库里重新只剩下火把摇晃的光线。
魏岚站起身,木质膝关节再次发出“嘎吱”的轻响。他走到仓库中央那个已经熄灭的蜡烛圈旁,低头看了看地上发黑的血符号,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艾拉。
“我的菌毯,”魏岚说,“本质上是我自身生命能量在幽界的延伸。它像我的根须,扎根在幽界的土壤里,吸收那里的能量,同时让我能感知到覆盖区域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至于传递力量——是的,我可以做到。就像刚才,我通过菌毯感知到你的情绪波动,然后在这里凝聚分身。这相当于把我的部分力量,沿着菌毯的‘通道’,从我的本体快速传递到银帆城。”
艾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魏岚话锋一转,“让其他人借用这个网络……理论上不是不可能。”
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魏岚立刻补充,“这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他伸出木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权限问题。谁可以借用,谁不可以。借用多少,借用多久。不能随便谁都能连进来,否则就乱了。”
“第二,安全问题。力量传递的过程中,不能泄露我的核心信息,也不能让借用人受到反噬或者污染。”
“第三,稳定性问题。如果很多人同时借用,网络会不会过载?传递的力量会不会衰减或者扭曲?”
魏岚放下手,看着艾拉: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想过。所以——”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艾拉很熟悉的光芒——那是魏岚有了新研究方向时特有的、带着探究兴趣的眼神。
“所以,”魏岚继续说,“既然你提到了,我可以找薇丝珀拉再琢磨琢磨。”
艾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她知道老大这么说,就是真的会去研究这件事。
“那太好了!”艾拉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如果真能成,以后我们出门就安全多了!”
魏岚点了点头,但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个发黑的血液符号,然后又抬起,看向仓库高高的屋顶破洞外深蓝色的夜空。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又开始明暗交替,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艾拉注意到了魏岚的走神。她眨了眨眼,没打扰。
而魏岚此时已经联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他前世在各种小说、游戏、影视作品里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魔网。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魔网”是一个常见的奇幻设定。通常被描述为一个覆盖整个世界、连接所有施法者的庞大魔法网络。法师们通过连接魔网来获取魔力、施放法术、进行远距离通讯甚至传送。
魔网有管理者——有时是神明,有时是古老的意识体,有时是人工建造的系统。使用者需要符合特定条件才能接入,接入后可以调用网络中的能量,但也要遵守网络的规则。
而现在,他自己的菌丝网络......
魏岚抬起右手,掌心再次亮起翠绿色的光芒。这次没有形成光球,只是掌心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类似叶脉纹理的光图。
那些纹理复杂而有序,主干粗壮,分支细密,末梢更是如毛细血管般延伸到掌缘。能量在其中流动,从掌心中心向四周扩散,又从四周回流,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的菌毯,现在已经在幽界铺开,能够感知覆盖区域的情况,能够传递力量。这已经具备了魔网的“物理基础”。
如果再加上艾拉说的“借给别人用”的功能,再加上权限管理、安全验证、能量调度......
那不就是现成的魔网雏形吗?
更关键的是——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兴奋的光芒。
他穿越之前,是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
搞系统架构、写协议层、设计权限管理、做加密验证——这些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那是他吃饭的本事。
魏岚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第362章 晋升仪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银帆城圣光教堂的灰色尖顶上。
昨夜仓库区发生的一切被严格封锁了消息。除了审判庭核心成员、伊莎贝拉、魏岚、艾拉和莉莉外,没有更多人知道第三起未遂献祭案的发生。
对外,审判庭只是宣布“为进一步清查凶案余孽,将进行例行强化排查”,并重新实施了宵禁。
但这不影响今天仪式的举行。
圣光教堂前的广场已经布置完毕。临时搭建的木制讲台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讲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圣徽旗帜——金色的太阳纹章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讲台两侧整齐排列着两排深色木椅,那是留给城内其他教会代表、市政官员和重要商人的座位。
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信徒。他们大多穿着整洁的礼拜服,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期待和虔诚的神色。
案件告破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昨晚突然恢复的宵禁让人有些不安,但卢克审判官迅速破案的能力赢得了不少人的信任。
今天他将正式成为主教,许多人相信,在他的治理下,银帆城会变得更加安全。
教堂侧厅,休息室。
卢克站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两名年轻的助祭正在帮他整理礼服。
深紫色的主教长袍比审判官制服更加华丽,面料是厚实的丝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太阳与麦穗纹样。
宽大的袖口垂下,袖口内侧缝着细密的银色符文——那是圣光教会的祝福经文。一条镶着金边的白色圣带从左肩斜挎至右腰,圣带末端绣着他的新头衔:“银帆城主教”。
“大人,领口这里需要再收紧一点吗?”一名助祭小声询问。
卢克从镜中的影像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这样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镜子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昨晚他几乎没睡。
两名助祭退到一旁,恭敬地垂手站立。卢克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再来叫我。”
“是。”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卢克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清晨微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味和教堂花园里晨露的气息。
他能听到广场上隐约传来的人群交谈声,还能看到更远处码头区那些高矮不一的建筑屋顶。
昨晚的场景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仓库里摇曳的火把,地上发黑的血符号,莉莉那件破烂的外套,小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恐的眼神。还有伊莎贝拉最后那句话——“放手去做吧,卢克”。
他做了。
从凌晨一点到清晨五点,审判庭出动了全部可用人手,按照登记名单,将银帆城内所有近期入城、具有战神信仰记录的兽人——共计九十三名——全部“请”到了审判庭地下的临时拘押区。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大部分兽人配合了,只有几个试图反抗或逃跑的,被强行制服。
现在那些人正在接受审讯。卢克离开前已经听了几份初步报告:大部分人都能提供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或合理的行为轨迹,但仍有十七人无法说清昨晚的行踪,或者证词中存在矛盾。
按照规程,这十七人将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接受更长时间的羁押和更深入的调查。至于其他人,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现确凿嫌疑,就会被释放。
这是最高效的方法。卢克对此毫不怀疑。
但伊莎贝拉那句“很危险”,还有她说话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一直在卢克脑子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危险?
因为可能引起兽人群体的反弹?因为可能被指责滥用权力?这些卢克都考虑过,但他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如果放任凶手继续作案,后果更严重。
可伊莎贝拉说的好像不是这个。
卢克皱起眉头。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休息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小型圣徽挂毯上。挂毯绣工精致,金色的太阳纹章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走到挂毯前,单膝跪下。
这是他在重大决策前习惯性的动作——向圣光之神祈祷,寻求指引。
卢克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掌心贴着那枚随身佩戴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质圣徽。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祈祷。
“吾主,光明与仁慈的化身,秩序的守护者……”
标准的祷文从他口中流出,每个音节都熟悉得像呼吸。但今天,这些词句念到一半时卡住了。
卢克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圣徽。
银质的徽章表面有些划痕,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中央的太阳纹章依旧清晰,但那些放射状的线条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吾主,”卢克重新开口,这次他没有用标准祷文,而是用最直接、最朴素的语言,“我昨晚下令逮捕了九十三人。我知道这可能会引起不满,可能会被指责过度执法。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凶手还在城里,他——或者他们——还会继续杀人。我必须阻止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徽边缘。
“伊莎贝拉阁下说我那样做‘很危险’。我不明白……或者说,我不完全明白。如果保护无辜者、铲除邪恶是危险的,那什么才是安全的?等待凶手再次出手,收集更多证据,按部就班地调查……那样更安全吗?可是那样会有更多人死去。”
卢克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很清晰。窗外的风声、远处的人群声,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后面。
“请您指引我,”卢克说,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告诉我,我应该继续用这种方式守护这座城市,还是……应该有别的、更好的方法?”
卢克并没有维持这个姿势太久。
通常来说,对着神明的祈祷不会得到直接的回应——或者说,无法得到能被清晰感知的回应。
他不是天生具有圣光亲和的人。教会里有那样的人——比如伊莎贝拉,传说她能直接聆听神谕。但卢克不是。他祈祷时,从来不会“听到”什么具体的声音或话语。
他只会感受到一种……注视。
一种温和的、遥远的、但确实存在的注视感。就像站在阳光下,虽然看不见太阳的具体形态,但能感觉到它的光和热。那是圣光之神存在的证明,也是大多数信徒能体验到的全部。
但今天,就在他准备结束祈祷时,他感觉到掌心的圣徽突然变得温暖起来。
卢克保持着跪姿,没有动。他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感受着那股凝视。几秒钟后,温暖开始消退,凝视的感觉也逐渐远去,恢复了平时那种遥远的注视感。
即将接任的新一代大主教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圣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徽章重新佩戴在胸前,手指在已经恢复常温的金属表面停留了片刻。
他整理了一下主教长袍的领口,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拉开门时,两名助祭已经等在门外。
“大人,时间到了。”一名助祭恭敬地说。
卢克点了点头:“走吧。”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圣光教堂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在教堂主厅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教堂内部已经布置完毕。长条木椅整齐排列,坐满了身着礼拜服的信徒。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气息,混合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旧木头的气味。主祭坛前,十二支一人高的白色蜡烛已经点燃,烛焰稳定地燃烧着,将祭坛上方的圣徽——巨大的金色太阳纹章浮雕——映照得熠熠生辉。
伊莎贝拉站在祭坛左侧,身穿纯白的圣徒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座无虚席的教堂,浅褐色的眼眸在透过彩窗的斑斓光线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祭坛右侧,卢克静立等待。深紫色的主教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金线刺绣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双手垂在身侧,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已经佩戴多年的银质圣徽。
座席第一排,坐着银帆城的市政官员、其他教会的代表,以及几位重要的商人。他们神色庄重,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
教堂后方的大门处,还有未能进入主厅的信徒聚集,他们安静地站在门廊和侧厅,透过敞开的门注视着祭坛方向。
钟声敲响了。
洪亮而庄严的钟声在教堂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彩窗玻璃微微颤动。七声钟响后,整个教堂彻底安静下来。
一名身穿深红色礼仪长袍的司仪神官走到祭坛前,面向信徒,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宣告:
“以圣光之神的圣名,以光明与秩序的权柄,银帆城主教晋升仪式,现在开始。”
他退到一侧。伊莎贝拉缓步走到祭坛中央。
阳光正好从她身后高处的彩窗射入,给她纯白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祈请手势。
“吾等聚集于此,在圣光的注视之下,”伊莎贝拉开口,声音并不大,但在教堂良好的声学结构和扩音法阵的作用下,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见证一位忠诚仆人的晋升,见证一份神圣职责的托付。”
第363章 新的主教
伊莎贝拉转过身,面向祭坛上的圣徽,单膝跪下。所有信徒跟着起立,垂首肃立。
“圣光之神,光明之主,秩序之源,”伊莎贝拉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您以光辉驱散黑暗,以温暖融化冰寒,以仁慈接纳迷途者,以公正裁决世间事。”
教堂里鸦雀无声,只有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今日,您忠实的仆人卢克·索兰,蒙召肩负起守护银帆城信众、传播圣光之道、维护神圣秩序的重任。”伊莎贝拉继续祈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韵律,“求您赐予他智慧,以辨明是非;赐予他勇气,以对抗邪恶;赐予他仁慈,以宽恕过失;赐予他坚定,以持守正道。”
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转身面向卢克。
卢克上前三步,在祭坛前单膝跪下,低下头。
伊莎贝拉从祭坛上取过那根镀金权杖。权杖顶端的乳白色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有金色光晕缓慢流转。
“卢克·索兰,”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回荡,“你是否愿意,以圣光之神的名义起誓,肩负起银帆城主教之职?”
“我愿意。”卢克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是否愿意,恪守圣光教义,传播光明之道,以神圣经文指引信众?”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以仁慈对待忏悔者,以公正裁决纷争,以智慧治理教务,以勇气守护信徒免受侵害?”
“我愿意。”
伊莎贝拉双手握住权杖,将其水平举起。
“那么,以圣光之神赋予我的权柄,”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任命你为银帆城主教,圣光在此地的代言人,信徒的牧者,秩序的维护者。”
权杖轻轻落在卢克右肩上。
就在权杖接触肩膀的瞬间,顶端的宝石骤然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但坚定的金色光芒,从宝石内部涌出,顺着权杖流淌,最后包裹住卢克的全身。
那光芒持续了大约五秒。教堂里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这是仪式性的祝福,象征圣光之神对新任主教的认可。
光芒逐渐收敛,最后完全收入卢克体内。仪式官上前,将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银质圣徽的《圣光法典》递给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接过法典,将其放在卢克手中。
“执此法典,谨记圣光之道。”她说。
接着是另一名仪式官递来一个小银瓶。伊莎贝拉打开瓶盖,用指尖蘸取瓶内透明的圣油,在卢克额头上画了一个太阳纹章的简化符号。
“敷此圣油,领受神圣恩膏。”
最后,她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金色圣徽——那是活圣人的标志——轻轻按在卢克胸前的圣带上,圣徽自动附着,与布料融为一体。
“佩此徽记,承继守护之责。”
所有流程完成。伊莎贝拉后退一步,微微颔首示意卢克起身。
卢克站起,双手捧着法典,权杖靠在肩头。他转向信徒,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教堂里一张张仰起的脸。
现在轮到他讲话了。
但在此之前,按照传统,新任主教需要带领信徒进行一次简短的祈祷。卢克将权杖交给旁边的助祭,双手捧起法典,翻开到扉页。
“请众信友同祷。”他的声音在教堂中响起。
所有信徒重新坐下,低下头。
卢克开始诵读祷文。那是《圣光法典》中关于“守护与尽责”的章节,文字古朴庄重,数百年来每一位新任主教都会在就职时诵读。
“圣光之神,您是我们的盾牌与灯塔……”卢克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量,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
但当他念到“以仁慈宽恕过失,以耐心引导迷途”这一段时,他感觉到胸口的圣徽又开始发热。
那温热感极其轻微,若有似无。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感”再次降临。不同于祈祷时惯常体会到的、温和弥漫的临在感,此刻的“注视”更为集中,更为……确切。它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带情感,却异常专注。
卢克的诵读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短促的停顿。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向祭坛上方的圣徽浮雕。鎏金的纹路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那些放射状的线条今天看来,边缘似乎格外清晰分明。
他继续诵读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但或许是因为那份注视,或许是因为掌中典籍的重量,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更深的肃穆。
“您教导我们,光明与黑暗永不相容,正义与邪恶势不两立。”卢克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您赐予我们分辨的眼目,好能识别潜藏的污秽;您赐予我们坚定的意志,好能铲除滋生的邪恶。”
胸前圣徽的温热感在持续,很淡,却异常清晰。他感觉到胸口的温热在加剧,一种充满力量的暖流,正从圣徽处蔓延开来。
“在此,我,卢克·索兰,银帆城主教,”卢克合上法典,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堂里的每一个人,“向圣光之神,向诸位信友,立下我的誓言。”
他将法典交给助祭,重新握回权杖。双手握住杖身,将其底端顿在祭坛前的石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誓愿,将用我全部的生命与力量,守卫圣光之道!”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洪亮,几乎像是在宣告,“守卫此城,守卫信众,守卫神圣秩序!”
胸前圣徽的暖意似乎在加深。那注视感如影随形,沉静而恒定。
“我誓愿,将毫不妥协地对待一切背光之行,一切亵渎之举,”卢克继续宣告,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之力的锤炼,沉稳落下,“无论其隐于何种暗处,覆以何种伪装。光明之下,不应容留阴影栖身;神圣之前,不得存有污秽立足。”
堂下信众中,绝大多数人面容虔诚,微微颔首。
少数几位年长或敏感的教徒,或许从这誓言过于绝对的措辞中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圣光教会传统中关于“引导”、“挽回”、“医治”的部分似乎并没有体现在卢克的誓言中。
卢克并未分心。他感到手中权杖微微发烫,顶端的宝石内,金色光晕流转的速度似乎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阳光穿过彩窗,恰好照亮他半边身躯,深紫长袍上的金线刺绣反射出点点碎光,权杖顶端的宝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
同时,胸前圣徽的暖意,忽然在中心点聚集,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类似于确认般的悸动。
一闪即逝。
卢克握着权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深灰色的眼眸再次扫过信众,掠过祭坛,最终似是无意地,望向了教堂大门之外——那个城市中审判庭所在的方向。
“我誓愿,”卢克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有力,“在我的牧守之下,银帆城将持守其神圣与洁净。凡不敬者,必被究问;凡玷污者,必受净化;凡圣光所照之处,必不容黑暗滋生。”
他双手高举起权杖。
权杖顶端的光耀石再次明亮,金色的辉光混合着那丝难以言喻的透彻光泽,将祭坛区域映照得一片神圣明亮。光芒中,卢克持杖而立的身影庄重而挺拔,深紫的衣袍显得愈发肃穆。
“愿圣光永耀!”他高声祝祷。
“愿圣光永耀!”全堂信众齐声回应,声音汇聚如潮,充满了虔诚与热忱。先前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此刻已完全消融在仪式圆满的庄严气氛与对未来的期盼之中。
钟声再度敲响,连绵欢欣,宣告仪式礼成,新任主教正式履职。
卢克放下权杖,转向信众,微微欠身致意。他胸前的圣徽余温尚存,权杖宝石内的光芒已恢复为纯粹温暖的金色,那缕冰澈的光泽仿佛从未存在。
阳光透过彩窗,教堂内光影斑驳,安宁神圣。圣徽浮雕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金芒,长烛火焰稳定燃烧,信众脸上洋溢着慰藉与希望。
彩窗下斑斓的光影缓缓偏移,信众们仍在低声交谈,向新任主教致以祝贺。卢克握着权杖,与几位走上前来的市政官员和富商简短寒暄,脸上带着得体的、沉稳的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祭坛侧后方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合拢。
圣光教堂主厅的欢呼声和祝祷声依旧余音绕梁,通过门缝隐隐传入后室。这里是祭坛侧面一个安静的小房间,用于仪式间隙神职人员的短暂休整。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部分喧哗,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
伊莎贝拉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唯一的小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以及她脸上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素白的长袍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却驱不散她眉眼间的那层阴翳。
她没有犹豫太久。
几乎是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下一秒,伊莎贝拉便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纯净的金色光芒自她掌心浮现,迅速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微微旋转的微型法阵。法阵中央,光芒凝聚,形成一个稳定的小光点。
这是最高级别的圣光秘讯通道,直接连通圣光教会总部,教皇厅。
几秒钟的沉寂后,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取代了法阵的光点:
“伊莎贝拉。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圣座。” 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寂的回廊里几乎听不见,但通过法阵却能清晰传递,“卢克·索兰已正式就任银帆城主教。”
“听你的语气,仪式并不‘顺利’?” 教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组织着语言,既要传达信息,又不能触及那些绝不能明言的禁忌核心。
“卢克的就职誓言……非常‘坚定’。” 她选择了这个词,“他强调了对‘背光之行’与‘亵渎之举’的毫不妥协,誓言要‘净化’银帆城,使其‘神圣与洁净’。信众反应热烈。”
通讯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坚定……是好事。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凶案之后,信众需要强有力的领袖。” 教皇缓缓说道,但话锋随即微妙地一转,“只是,‘净化’这个词,近来似乎并不那么常出现在我们的公开祝祷词中了。”
“是的,圣座。” 伊莎贝拉的声音更沉了些,“问题可能正源于此。银帆城接连发生的凶案,凶手模仿的是古老战神的献祭仪式。寒冰荒原的难民潮,难民们口中混乱的呓语……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战神信仰,或者至少是其中某些极端、原始的部分,正在变得‘活跃’。”
第364章 创造生命的炼金术士
伊莎贝拉顿了顿,组织着措辞:而卢克刚才的誓言......他对和不容黑暗的强调,某种程度上,像是对这种外部压力的......应激反应。
通讯那头,教皇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久到伊莎贝拉几乎能透过法阵,感觉到另一端那位老人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伊莎贝拉,教皇终于开口,声音有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在你看来,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有分量。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仪式已经结束,信徒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卢克在几名助祭的簇拥下,正与几位市政官员交谈,深紫色的长袍在阳光下很是醒目。
我不知道全部真相,圣座。伊莎贝拉选择诚实,但从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寒冰荒原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催生了难民潮,也让一些古老的、本应被遗忘的仪式和信仰重新浮现。它正在外溢,已经影响到了破碎群岛,影响到了银帆城。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而我们的教会......圣光信仰本身,似乎正在对这种外部压力做出回应。不是我们这些管理教会的人在回应,是信仰本身,是信众集体意识中那些......我们几百年来一直试图引导、安抚、淡化的部分,开始变得活跃。
伊莎贝拉没有说得更直白,但她知道教皇听懂了。
通讯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教皇问:你有什么建议?
“我认为,我们需要引入……‘外力’。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神明体系、不会与现有信仰发生共鸣或冲突的力量。它必须足够强大,足以在局势彻底失控的时候成为最后一道保险。”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留给教皇理解的空隙。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深沉的审慎:
“你指的是那个叫魏岚的个体,常青之树的建立者。”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没有回避,声音低而清晰,“他掌握的力量体系与我们完全不同,不依赖信仰,也不受神明约束。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多次展现了他的能力。
“你我都明白,我们侍奉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神明,而是‘稳定’,是‘秩序’,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众生能找到一条可走的道路。如果那条路本身开始崩塌,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支撑。”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里的重量沉淀下去。
教皇的呼吸声透过法阵传来,缓慢而沉重。
“你的判断,我一向重视,伊莎贝拉。”良久,他缓缓开口,“但这件事……太过重大。教会的真实情况,是数百年来最核心的秘密,绝不能泄露。一旦走漏了风声,圣光教会的统治根基将瞬间崩塌。”
伊莎贝拉静静听着。窗外的喧闹已渐渐散去,卢克的身影也已消失在教堂侧门。房间内只剩下她一人,和法阵中传来的、遥远而苍老的声音。
“你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教皇最终说道,“但眼下,不能急于行动。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清楚地判断寒冰荒原的变化究竟到了哪一步,以及……我们自己的信仰,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被‘触动’。
“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等你回到总部,我们再详谈。”
“我明白了,圣座。”伊莎贝拉点头回答。
“眼下,先确保银帆城的局面稳定下来,卢克主教……需要适当的引导,不要让他内心的火焰,烧毁了本该守护的东西。”教皇的声音渐渐淡去,“记住,伊莎贝拉。一切代价皆可付出,一切手段皆被允许,唯有存续高于一切。”
“是,圣座。”
……
常青之树酒馆二楼,那间被临时改造成工作室的小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摊开的手稿、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纸、各种尺寸的水晶瓶和器皿,以及一些闪烁着微光的魔法材料。
墙角立着几个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朵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真菌,以及工作台中央那团悬浮着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紫水晶般的光芒。
薇丝珀拉站在工作台前,双手稳定地悬空,十指微张,指尖延伸出细若发丝的紫色光丝,精准地操控着空中那团紫水晶魔力。她的眼镜片后,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飞速流转的符文轨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奥莉维亚站在门口附近,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亚麻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她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干扰到薇丝珀拉。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空中那些由紫光勾勒出的、越来越复杂的立体法阵图案,尽管她完全看不懂那些图案的含义,但能感觉到房间里汇聚的魔力浓度正在急剧攀升。
魏岚靠在对面的墙边,双手抱臂,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薇丝珀拉的操作。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细微光影,显示他正在高速解析那些符文阵列的结构。他身上亚麻布衣的衣角,在无形的魔力扰动下轻轻拂动。
工作台中央,除了那团悬浮的紫水晶魔力核心,还有一个更为引人注目的存在——一个静静平躺着的“身体”。
那身体约有成年人手臂长短,由无数极其细腻、宛若活物的木质纤维交织而成,颜色是温润的浅褐色。身体的轮廓已经具备基本的人形,有头颅、躯干和四肢,但细节尚显模糊,五官还未刻画,手指脚趾也只是粗略的雏形。
此刻,无数细密的、发着微光的符文正从空中那紫水晶法阵中流淌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一点点渗入这具木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沿着纤维的走向蔓延、固定。
薇丝珀拉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了指尖的光丝上。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将完整的、经过无数次优化和精简的“灵魂与生命引导符文阵列”,与这具以魏岚的树枝为核心材料打造的“容器”彻底融合、激活。
父母手稿中那些残缺、矛盾甚至危险的部分,已经被她逐一修正、补全、重构。魏岚提供的、蕴含强大生命活性的木材,又让她省去了大量用于维持基础生命活动和能量循环的冗余符文。
此刻悬浮在空中的这个阵列,是她迄今为止最完美、最简洁,也最大胆的作品。
“魔力回路最后校准……”薇丝珀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自言自语,左手小指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一条光丝随之调整方向,引导着一小簇符文改变了嵌入的角度。“神经模拟节点连接稳定……核心意识符文就位……”
她的右手五指忽然同时向内收缩,做了一个“握”的动作。
空中那庞大的、由紫光构成的立体法阵猛地一缩!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符文,如同百川归海,骤然向着工作台上那具木质身体涌去!
嗡——
一阵低沉却清晰的共鸣声在房间里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在场三人的感知。工作台上,那具原本沉寂的木质身体,从内部透出了柔和而稳定的淡紫色光芒,那光芒沿着躯干、四肢均匀地扩散开来,仿佛有血液在其中开始流淌。
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房间都映照成了一片朦胧的紫色。
奥莉维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手指用力绞紧了神官袍的袖口。
魏岚微微眯起了翡翠眼眸。
薇丝珀拉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一眨不眨。
淡紫色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缓缓内敛,不再刺眼,而是变得温润、稳定,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微微明灭。光芒最终完全收敛进了木质身体的内部,只在皮肤(如果那能称为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
工作台上,那具浅褐色的木质身体,轻微地、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手指。
接着,是整条手臂的轻微痉挛。
然后是另一只手。
双脚的脚趾也蜷缩了起来。
躯干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仿佛有了呼吸的韵律。
最后,那颗轮廓模糊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侧方。
“成……成功了?”奥莉维亚用气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薇丝珀拉依旧僵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后的肌肉反应。
魏岚放下了抱着的双臂,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工作台边,低头注视着这具刚刚被赋予了“生命”的造物。
那造物似乎也“感觉”到了靠近的存在。它(或者他/她?)笨拙地、晃晃悠悠地,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动作非常不协调,就像婴儿第一次尝试爬行,手臂和躯干的力量分配完全不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然后又“咚”地一声倒回台面。
但它没有放弃。又试了一次,两次……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协调一点点。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它成功地用手肘撑住了台面,让上半身维持了一个倾斜的角度。
然后,它抬起了那颗还没有五官、只有基本轮廓的脑袋,“望”向了离得最近的魏岚。
魏岚也平静地回望着它。
下一刻,这具新生的木质身体,做出了一个让奥莉维亚差点惊叫出来的动作——它竟然试图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去触碰魏岚。
第365章 小豆丁人偶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碰到魏岚木质的手掌时,魏岚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薇丝珀拉。”
“啊?在!”薇丝珀拉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一个激灵,茫然的视线聚焦到魏岚身上。
“我有个疑问,”魏岚的翡翠眼眸从工作台上的“新生儿”移开,落在薇丝珀拉脸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你确定你父母手稿里设计的‘活人偶’,就是这个尺寸?”
薇丝珀拉愣住了,顺着魏岚的目光,重新看向工作台。
直到这时,她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创造出来的作品。
那具身体……确实撑起了上半身,也试图抬手。但它的整体尺寸……
奥莉维亚也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好像……是有点小?店长不说我还没太注意,刚才光顾着看它能不能动了……”
薇丝珀拉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她走到工作台另一侧,用手大致测量了一下那具身体的长度,又从旁边一堆草纸里翻出一张早期的设计草图,上面标注着预估的尺寸比例。
两相对比。
空气安静了几秒。
薇丝珀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非常缓慢地、带着无比尴尬和心虚的神情,挠了挠自己麻花辫的末梢。
“呃……这个……店长……奥莉维亚姐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好像……确实是……矮了点……”
“矮了点?”魏岚的语调微微上扬,“两尺高?这连‘点’都算不上吧。”他目测那身体撑死了也就六十多厘米。
薇丝珀拉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旁边那堆手稿里:“我……我这些天……光顾着优化符文阵列了……店长您给的树枝……效果真的太好了……生命活性和能量承载性都远超预计……省去了……省去了大量用于维持基础代谢、能量缓冲和结构强化的冗余符文……结果……结果就是……”
她越说越小声:“……核心符文阵列所需的空间……比预想中小了很多……我只想着把所有必要的功能符文都精简、高效地集成进去……就……就没想起来要调整机体外壳的……尺寸比例这回事……”
奥莉维亚看着工作台上那个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用胳膊肘撑住自己、此刻正茫然地转动着没有五官的脑袋,似乎想“看”清楚周围环境的小小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好笑和怜惜的情绪。
“所以……它就……这么大了?”奥莉维亚指着那个小豆丁。
薇丝珀拉羞愧地点了点头:“嗯……符文阵列已经完美嵌合激活了……现在要改动外部尺寸……会牵动整个已经稳定下来的能量结构和灵魂锚定点……非常非常麻烦……几乎等于重做……”
魏岚看着那个小豆丁。它似乎终于适应了用手肘支撑的姿势,开始尝试移动另一只手臂,动作依旧笨拙,但好奇心十足。没有五官的脸庞上,当然看不出表情,可那种“东张西望”、试图理解周围一切的姿态却很明显。
“功能上没问题?”魏岚问。
“理论上……没问题。”薇丝珀拉赶紧保证,声音恢复了点底气,“所有预设的感知模块、运动控制、基础逻辑思维、能量循环核心都运行正常。就是……载体小了点。”
“小了点就小了点吧。”魏岚倒不是很在意尺寸问题,“能动,能思考,能交流就行。它现在能‘说话’吗?或者,用其他方式表达?”
薇丝珀拉正要回答,工作台上的小豆丁却突然有了新动作。
它似乎对手肘支撑的姿势厌倦了,或者是对自己无法自由行动感到不满。它放下了撑着的胳膊,身体又“啪”地一下平躺回台面。然后,它开始尝试屈起膝盖,双脚蹬着台面,配合手臂的力量,试图让整个身体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刚才撑起上半身难度更大。它试了一次,身体扭动了一下,没成功。又试了一次,手臂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掀翻到工作台下面去,幸好魏岚眼疾手快,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它的肩膀。
小豆丁被按住,停了下来,没有五官的脸“仰视”着魏岚那根手指。
接着,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响起
“喂!那个大个子木头!你按着我干嘛!没看见我正忙着学习怎么坐起来吗?松手松手!别妨碍我探索世界!”
这声音响亮、清晰、连贯,用词甚至有点……嚣张。
魏岚:“……”
奥莉维亚:“???”
薇丝珀拉:“……”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岚按着小豆丁肩膀的手指顿了顿,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指。
小豆丁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消失,立刻又开始了它的“坐起大业”。它重新屈起膝盖,双脚蹬着工作台面,两只小小的木质手臂努力撑起上半身。这一次,它的动作协调了不少,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终于成功地——把自己撑成了一个坐姿。
它坐在工作台上,两条小腿伸直,双手撑在身侧以保持平衡。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左右转动,大概是通过某种内置的感知模块在扫描环境。
“哇哦!这就是世界吗?有好多东西!那个发光的蘑菇(指天花板上的发光真菌),那些堆起来的纸(指工作台上的手稿),那个亮晶晶的瓶子(指一个装着荧光液体的水晶瓶)!还有你们三个!两个会动的‘衣服架子’,和一个特别大的‘木头墩子’!”
奥莉维亚:“……”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薇丝珀拉,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语气有些凌乱:“薇丝珀拉小姐,这孩子……真的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的吗?它……它这说话的方式,还有那种……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完全不像一个新生生命该有的样子啊!”
魏岚的视线也从坐得摇摇晃晃的小豆丁身上移开,看向薇丝珀拉,木质的面孔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而且,它的‘发声器官’在哪儿?没有嘴,是怎么说话的?”
薇丝珀拉的脸更红了。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麻花辫的末梢,紫罗兰色的眼睛躲躲闪闪,不太敢直视魏岚和奥莉维亚的目光。
“这个……奥莉维亚姐姐,店长……”薇丝珀拉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心虚,“人格参数和基础认知模板这部分……我……我确实做了一些预设和导入……”
她推了推眼镜,试图用学术性的语言解释:“一个全新的意识,如果完全从空白开始,学习理解世界、建立沟通模式、形成基础性格倾向,会是一个非常漫长且不可控的过程。为了让它能更快地适应环境、与你们交流,我在激活核心意识符文的同时,导入了一套经过筛选和优化的‘初始人格数据包’……”
奥莉维亚听得似懂非懂:“数据包?从哪里来的数据?”
薇丝珀拉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平时观察记录的……一部分艾拉和希娅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还有情绪反应特征……当然,是经过提炼和简化的,去除了一些过于个人化的记忆碎片,只保留了基础的互动逻辑和部分性格倾向模板……”
魏岚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打断。
薇丝珀拉越说越投入,紫罗兰色的眼睛开始发亮:“然后在这个混合基底上,我又叠加了一层基础逻辑思维模块、常识认知框架和语言表达模板。所以它一诞生,就具备了相当于……嗯……五六岁孩子的认知水平和语言能力,性格倾向也已经有了雏形。”
魏岚听完,木质的面孔上,嘴角位置的纹理似乎向上弯了极其细微的一毫米。
他大概猜到了核心原因——薇丝珀拉自己性格内向、怯懦、社恐,长期埋头研究,几乎没有什么张扬或直率表达的时候。她在设计这个“活人偶”的人格时,潜意识里或许很羡慕艾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还有希娅那种单纯快乐的活泼。
所以在设计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某种意义上算是她“孩子”的造物时,她不自觉地将这种羡慕投射了进去,参考了那两人的人格特质作为蓝本。
“至于‘发声’的问题……”薇丝珀拉的注意力回到了技术层面,她走到工作台边,指着小豆丁的颈部位置,“其实发声器官是完备的。就在这个位置,内部有完整的声带模拟结构、共振腔和气流控制模块。只不过……”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外观上还没‘长出来’。五官和外部细节,需要等核心人格稳定后,由它自己‘决定’具体形态。”
薇丝珀拉伸出手指,在小豆丁颈部的位置轻轻一点。
小豆丁的身体微微一颤,颈部浅褐色的木质表面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纹理重组、结构隆起,很快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只有一道缝隙的“嘴”的雏形。
然后,一个实实在在的、带着点稚气但依旧理直气壮的声音,从那张“嘴”里发了出来:
“喂!你们讨论完了没有?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这是哪儿?你们又是谁?还有——为什么我长得跟你们都不一样?”
第366章 是时候回家了
小豆丁口中发出的声音清脆,语速偏快,确实有点像艾拉平时说话的那种调调。
奥莉维亚又一次愣住了。她看看小豆丁那张只有一道缝的“嘴”,又看看薇丝珀拉,最后看向魏岚,脸上写满了“这也行?”的表情。
魏岚倒是很平静。他弯下腰——木质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让自己的视线和小豆丁平齐。翡翠眼眸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坐得笔直的身影。
“你,”魏岚开口,“是我们创造出来的。这里是常青之树酒馆,我的地盘。我是魏岚,你可以叫我店长。她是薇丝珀拉,你的制造者。她是奥莉维亚,海洋教会的神官。”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为什么长得跟我们不一样——因为你还没决定自己具体要长什么样。”
小豆丁——或许应该给它起个名字了——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歪了歪,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几秒,它抬起一只小小的木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平坦的部位。
“我自己决定?”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兴趣,“意思是,我可以想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
“理论上是这样。”薇丝珀拉接话,恢复了研究者的语气,“你的感知系统是完整的,可以‘看’到周围的环境和生物。你可以参考你看到的形象,然后通过意念引导你体表的细胞——呃,木质纤维——重组,形成你想要的外貌特征。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定型,再改就比较麻烦了。”
“酷!”小豆丁的评价简洁有力。它从工作台上跳了下来——动作还有点笨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它迈开两条小短腿,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适应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它停下,转向魏岚:“所以,你创造我,是要我干什么?当助手?打杂?还是别的?”
魏岚直起身,看着这个身高只到他膝盖的小豆丁,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幽默的光芒。
“很多事。”魏岚说,“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学会很多东西。认字、算数、常识、还有各种技能。”
小豆丁立刻抗议:“等等!我才刚出生!就要学这些?”
“不然呢?”魏岚反问,“常青之树不养闲人。”
小豆丁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更加迷你且滑稽——仰着没有五官的脸“瞪”着魏岚:“你这是压榨童工!”
奥莉维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薇丝珀拉也抿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魏岚的嘴角纹理又向上弯了一毫米。
“第一,你不是‘童’,你是人偶。”魏岚平静地指出,“第二,压榨的前提是得先有产出,你现在什么都不会,谈不上压榨。第三——”
他顿了顿,忍不住叹息一声。
“——还好现在艾拉去北边了。”
奥莉维亚和薇丝珀拉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魏岚的意思。
艾拉那性格,要是知道薇丝珀拉造了个新人偶,还参考了她的人格数据,而且这人偶一出生就这么嚣张……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热闹。
再加上希娅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心,常青之树估计能吵翻天。
小豆丁似乎没完全听懂,但它捕捉到了“艾拉”这个名字。它转向薇丝珀拉:“艾拉是谁?也是人偶吗?”
薇丝珀拉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艾拉是……是店里的员工。一个很厉害的女孩。她现在有事出门了,过段时间才回来。”
“哦。”小豆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我现在该干什么?继续学怎么走路?还是开始学认字?对了,我有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三个“大人”都顿了一下。
奥莉维亚看向薇丝珀拉:“对哦,名字。薇丝珀拉,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薇丝珀拉茫然地摇摇头:“我……我光顾着研究符文阵列和人格参数了……还没想过名字的事……”
她又看向魏岚:“店长,您来起?”
魏岚看了看那个仰着脑袋等待答案的小豆丁。它站得笔直,虽然只有两尺高,但姿态里已经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没有五官的脸此刻正“望”着他,等待着一个称呼。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
“珀珂。”
小豆丁——现在该叫珀珂了——歪了歪头:“珀珂?为什么叫这个?”
“没什么特别原因,”魏岚说,“听着顺耳,也适合你。不满意的话,以后你可以自己改。”
珀珂用那只有一道缝的嘴“啧”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它又试着走了两步,动作比刚才稳当了一些。“好吧,珀珂就珀珂。那然后呢?我接下来干嘛?”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它。他直起身,目光转向薇丝珀拉和奥莉维亚。
“名字的事定了。”魏岚转用更正式的口吻宣布,“接下来,我们该准备离开了。”
奥莉维亚眨眨眼:“离开?去哪里啊?”
“当然是回艾斯特维尔港啊。”魏岚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乐不思蜀的姑娘,“瓦尔德斯夫妇那边的事早就办完了。按理说我们早该返程,但他们特意传过信,说不要影响薇丝珀拉的研究进度。”
他看向薇丝珀拉:“现在你的研究告一段落,成果也有了,”他指了指正在工作台边好奇戳弄一个空水晶瓶的珀珂,“是时候回去了。”
奥莉维亚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很快,她的脸上又绽开了笑容,清秀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虽然林冠城很漂亮,但我还是更习惯海港那边……”
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魏岚和薇丝珀拉,怕自己显得太急切。
薇丝珀拉的反应则不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浮起明显的局促和歉意。她推了推眼镜,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缘。
“啊……那个……因为我耽误了大家这么久……”薇丝珀拉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对不起,店长,奥莉维亚姐姐……你们本来可以早点回去的……”
“不用道歉。”魏岚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研究出成果了,耽误的时间就值。收拾东西吧,你们两个,还有珀珂,都跟我回艾斯特维尔港。”
奥莉维亚用力点头,转身就想去整理自己那个一直放在墙角的小行李箱。
薇丝珀拉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也……直接回艾斯特维尔港吗?不在林冠城这边继续……”
“这边有我的分身在。”魏岚说,“你需要的研究环境和材料,艾斯特维尔港那边更全。而且那边人多,也更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实在想留在这里……”
“不不不!我跟您回去!”薇丝珀拉立刻摇头,麻花辫跟着甩动,“我……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我这就去收拾!”
她手忙脚乱地转身,开始整理工作台上那些摊开的手稿、笔记和实验器具,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珀珂停下戳瓶子的动作,抬头“看”向魏岚:“我也要去?那个……艾斯特维尔港?那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的大本营。常青之树的总部在艾斯特维尔港,那里才是你以后主要活动的地方。”魏岚简单地解释。
珀珂双手叉腰——这个动作它做得越来越熟练了——仰着脑袋:“新地方?有多大?有好玩的东西吗?”
“你到了就知道了。现在,去帮薇丝珀拉收拾东西——如果你能分清楚哪些是该带的,哪些是垃圾的话。”
珀珂“哼”了一声,似乎对魏岚的质疑感到不满,但还是迈着小短腿走到薇丝珀拉脚边,仰头问道:“喂,制造者,哪些纸要带走?哪些瓶子不能碰?”
薇丝珀拉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的表情。
她推了推眼镜,开始指导珀珂哪些是重要的手稿,哪些是废弃的草纸,哪些水晶瓶里还装着需要小心携带的试剂。
奥莉维亚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自己不多的行李——一个中等大小的帆布包。她背好包,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林冠城那些掩映在巨大树冠间的精灵建筑,眼神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归家的期待。
魏岚没有加入收拾的行列。他走到房间另一侧,推开另一扇小窗。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常青之树林冠城分店的前厅。时间接近中午,已经有几个精灵顾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面前摆着的不是酒杯,而是素雅的瓷杯,里面盛着清淡的茶或花果茶。
几个精灵正围着一副手工制作的策略棋盘低声讨论,另一个角落,一个精灵诗人正调试着一把鲁特琴,似乎准备练习新谱的曲子。
魏岚看着那宁静的场景,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平静地流转。
莱克茜在北境,薇丝珀拉和奥莉维亚马上也要跟自己回艾斯特维尔港了。林冠城这边,终于只剩下他自己的分身坐镇。
这里已经不像最初开设时那样,是个热闹的酒馆了。
魏岚早就根据精灵们的习性调整了经营策略。现在的常青之树林冠城分店,更像一家安静的茶室,按时间收取座位费,提供种类不多但品质不错的饮品。
精灵们往往自带棋盘、乐器或书本,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他的分身在前台照看,日常运营完全不成问题。
第367章 还真是巧合
天刚蒙蒙亮,铁砧城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魏岚和莱克茜已经收拾妥当,离开了老铁砧客栈。大堂里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正在吃早饭,秃顶老板打着哈欠在柜台后擦杯子,看到他们下楼,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街道上很冷清。石板路面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旁的建筑窗户大多还黑着,只有几家做早点的铺子已经亮起了灯,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煮燕麦粥的香味。
巡逻的士兵比晚上少了很多,但依然三三两两地走过,靴子在霜冻的路面上踏出整齐的“咔嗒”声。看到魏岚和莱克茜这么早出来,士兵们多看了两眼,但没上前盘问——昨天已经登记过了,尽管现在还没到宵禁结束的时间,但早点出门也不算违规。
“先去哪儿打听?”莱克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灰眼睛。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贸易行。”魏岚说。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粗麻布长袍,木质的面孔在清晨的灰白光线下显得很平静。“或者酒馆,那里消息最灵通。”
“这个点酒馆还没开门呢。”莱克茜左右看了看,“贸易行倒是有可能——有些商队喜欢赶早出发,避开白天的拥挤。我知道铁砧城最大的贸易行在哪儿,昨天路过时看见了。”
她领着魏岚朝城中心方向走。
天色渐渐亮了些。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橘红和淡金的色彩,但阳光还没照进城墙内。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大多是准备开工的工匠、去市场进货的小贩、还有背着行囊准备离城的旅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像是铁砧城的商业中心,街道更宽,两旁的建筑也更规整。一块褪色的木牌钉在街角的墙上,上面用通用语写着“贸易区·北”。
“就在前面。”莱克茜指了指街道尽头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那建筑比周围的店铺都大,门口挂着一块金属招牌,上面刻着交叉的马车轮和货箱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铁砧贸易行·北境商路中转与信息中心”。
贸易行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地图、路线图和价目表。大厅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旁都坐着或站着人,正在低声交谈、查看货物样品、或者签写契约。
空气里有皮革、香料、干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声音嘈杂但并不混乱,能听出通用语、兽人语、还有几种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
魏岚和莱克茜走进大厅。
莱克茜熟门熟路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拉着魏岚朝大厅左侧走去。那边靠墙有一排木板告示栏,上面钉着各种羊皮纸——有求购信息、有出售信息、有招募护卫或向导的启事、还有商队出发时间和路线的公告。
告示栏前围着七八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莱克茜挤过去,踮起脚尖看那些羊皮纸。
魏岚站在她身后,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大厅。他的木质面孔在这里并不算太显眼——贸易行里各种族的人都有,兽人、矮人、甚至还有两个裹在厚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异族。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特意关注他。
莱克茜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退回来,脸上露出一点失望。
“怎么了?”魏岚问。
“去北边的商队倒是有几支,”莱克茜压低声音,“但时间对不上。一支昨天下午已经出发了,一支要等三天后,还有一支是专门运输军需物资的,不搭外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商队的目的地都是边境贸易点,最远就到‘霜语镇’和‘冰砧营地’,没有深入荒原的。”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传来一个洪亮、带着北方口音的声音:
“——路线我熟!嚎风峡谷南段走了不下二十趟,哪条岔路能走马车,哪条只能徒步,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
魏岚和莱克茜同时转过头。
声音来自大厅右侧的一张长条桌。桌子旁坐着三个人,其中背对他们、正在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拼接皮袄、身材魁梧的兽人。他那圆形的虎耳立在头顶,耳尖的黑毛在贸易行悬挂的油灯光下很显眼。
是泰格。
莱克茜眨了眨眼,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转变成思索。她拉了拉魏岚的袖子,用眼神示意那边,然后率先走了过去。
魏岚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近时,泰格正好说完一段话,正端起桌上的木杯喝水。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穿着厚实毛皮外套的人类男子,看起来像是商队主人;另一个是二十出头、裹着旅行斗篷的年轻女子,可能是账房或者助手。
泰格放下杯子,一抬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魏岚和莱克茜。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琥珀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哟!这么巧!”泰格朝他们挥了挥手,“魏岚老板,莱克茜小姑娘!你们也来贸易行打听事儿?”
“泰格先生。”莱克茜脸上立刻挂起了那副标准的、带着点殷勤的笑容,“真巧,我们又碰上了。我们正想找支往北走的商队搭伙呢。”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泰格对面的两人,然后回到泰格身上:“您这是……在谈向导的活儿?”
“是啊。”泰格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刚接了个活儿,给一支小商队当向导,带他们穿过嚎风峡谷,去冰砧营地。这不,正跟雇主谈细节呢。”
他说完,朝对面那两人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魏岚老板和莱克茜,也是旅行商人,想去北边考察市场。”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魏岚和莱克茜。他的目光在魏岚木质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两秒,但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能在贸易行混的人,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
倒是那个年轻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她裹着厚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魏岚身上扫过时,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莱克茜心念电转。
她脸上笑容不变,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更加热络:“泰格先生,既然这么巧,您看……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们这支商队一起行动?多两个人,路上也能多个照应。我们自备食宿,不添麻烦,就是想借个路,安全些。”
泰格挠了挠脸颊旁的白短须,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看了看对面的雇主,然后耸了耸肩,语气很实在: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我就是个向导,拿钱带路。能不能搭伙,得看雇主的意思。”
他说完,朝对面那两人努了努嘴。
莱克茜立刻会意。她转向那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正准备开口套近乎——
“不行。”
说话的是那个年轻女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音调不高,但很清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帝国官方语,带着一点北境口音,但不重。
莱克茜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看着那女子:“这位小姐,我们真的只是借个路,不会打扰……”
“我说了,不行。”年轻女子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但显然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她抬起头,这次完全露出了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人类女性面孔,皮肤被北境的风吹得有些粗糙,鼻梁两侧有几颗浅色的雀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此刻正看着莱克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我们的商队规模小,行程紧,不方便带外人。”女子简洁地解释道,“而且去北边的路不好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抱歉。”
她说得很直接,没留什么回旋余地。
莱克茜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对方那冷淡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她只好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那……打扰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中年男子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桌上的地图。年轻女子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泰格朝魏岚和莱克茜摊了摊手,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魏岚耸了耸肩,转身准备离开。
他本来就不是特别在乎这个。实在找不到商队搭伙,他和莱克茜自己出发也无所谓。
北边的路可能难走些,但以他的能力,护着莱克茜穿过荒原问题不大。他只是觉得有商队同行能省些麻烦,少些不必要的盘问和关注,但既然对方不乐意,那就算了。
然而莱克茜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个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地图的年轻女子,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灰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
“等一下,老板。”莱克茜压低声音,伸手拉住魏岚的袖子,“我们出去说。”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任由莱克茜拉着他往贸易行大门走。泰格还在那边跟雇主说着什么,偶尔抬头朝他们这边瞥一眼,见他们要离开,也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两人走出贸易行大门,清晨的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街道上的行人又多了些,几个搬运工正从一辆马车上卸货,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橘红色的阳光终于越过城墙,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把那层白霜照得晶莹发亮。
莱克茜拉着魏岚往街道侧面走了几步,避开门口的人流,在一家还没开门的铁匠铺屋檐下站定。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才转过身,脸上那种殷勤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怎么了?”魏岚问。他的木质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更清晰了,每一道木纹都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莱克茜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那个年轻女人,有问题。”
第368章 帝国公主
“她不想让我们搭伙,这很正常。”魏岚平静地说,“小商队警惕性高,不信任陌生人。”
“不是这个。”莱克茜摇了摇头,灰眼睛眯了起来,“她做了易容,而且是很专业的那种。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认得。”
魏岚挑起眉:“你认得?”
“我是根据律法之神时期的印象认出来的。”莱克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虽然那时候我的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但皇室成员的面貌还是有印象的。那女人是亚历山德丽娜·奥古斯都——当今人类帝国皇帝卡西乌斯一世的二女儿。”
魏岚沉默了两秒。
他的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莱克茜,像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你确定?”
“确定。”莱克茜语气笃定,“她易容得很巧妙,改了肤色、加了雀斑、连眼型都稍微调整过,但骨相和眼神变不了。尤其是她抬起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审视的姿态是没办法轻易改变的。而且她说帝国官方语的方式,一听就是宫廷导师教出来的那种字正腔圆,哪怕故意掺了点北境口音也盖不住。”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向贸易行的大门。透过敞开的门,能隐约看见大厅里晃动的人影,但看不清具体是谁。
“所以这事肯定不简单。”莱克茜继续解释,“老板,您知道卡西乌斯一世现在多大年纪了吗?”
“不知道。”魏岚很诚实。
“一百四十六岁。”莱克茜说,“人类帝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精灵也不是什么长寿种族,一百多岁已经是风烛残年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皇帝膝下原本有三个孩子。大儿子,也就是皇太子,几十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战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岁。现在剩下两个孩子:二公主亚历山德丽娜,今年应该是……三十六岁?三十七?记不太清了。三皇子维吉利乌斯,三十岁。”
莱克茜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把话说得清晰:
“对外表现上,这两兄妹相当和睦,至少我没听说过公开的矛盾。按照帝国传统,皇位传男不传女。所以三皇子维吉利乌斯从小就按照继承人的方向培养,现在基本上已经在监国理政了——皇帝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大部分政务都是维吉利乌斯在处理。
“而这位二公主亚历山德丽娜,就比较……特别。”莱克茜斟酌着用词,“她不喜欢待在皇宫里,也不怎么参与宫廷政治。从成年开始,她就经常以各种名义在帝国各处巡视,有时候是视察军队,有时候是考察民生,有时候就是纯粹到处跑。皇帝对她很宽容,基本上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现在这位做了易容的二公主,伪装成小商队的成员,要去寒冰荒原。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魏岚终于转过头看她:“你觉得呢?”
“一定有什么大事。”莱克茜语气肯定,“寒冰荒原那种地方,除了几个边境贸易点和零散的部落,什么都没有。皇室成员亲自去,还伪装身份,肯定不是普通巡视。
“要么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要么是去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而且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那种。否则她完全可以调动戍卫军护送,或者让边境官员安排,何必这么偷偷摸摸?”
她看了一眼远处——泰格正在和那中年男子低声交谈,年轻女子(或者说,亚历山德丽娜公主)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点头或摇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
“所以,”莱克茜转回头,灰眼睛盯着魏岚,“哪怕她不让咱们同行,咱们也应该悄悄尾随。”
她说完这句话,期待地看着魏岚,等他回应。
魏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
“尾随?”魏岚有些嫌弃地开口,“莱克茜,你就不能用点好听的词?”
莱克茜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看着魏岚那张木质的、本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面孔。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从那双翡翠眼眸里读出了某种“你在开玩笑吗”的情绪。
然后她也撇了撇嘴,两手一摊,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打到旁边一个路过的矮人搬运工。她赶紧缩手,朝矮人抱歉地笑了笑,等对方走远了,才转回头,压低声音辩解:
“老板,这种行为,您再怎么美化,它也就是‘尾随’啊!难道我要说‘我们暗中保护公主殿下安危,顺带借鉴她的行进路线’?这也太假了!”
魏岚看着她,翡翠眼眸里那点嫌弃的情绪更明显了。
他抬起木质的手,伸出食指,在莱克茜面前晃了晃——那动作像是在教育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不对。”魏岚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只是顺路同行。”
莱克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魏岚继续“纠正”她:
“你看,我们的目的地是寒冰荒原,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寒冰荒原。我们要走嚎风峡谷,他们也要走嚎风峡谷。我们要去冰砧营地或者更北的地方,他们也要去冰砧营地。
“所以,我们走同一条路,去同一个方向,时间上也差不多——这怎么能叫‘尾随’呢?这只不过是‘顺路’而已。”
莱克茜听着这番“歪理”,眼睛越睁越大。她看着魏岚那张一本正经的木质面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
她憋了几秒,最终只能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佩服:
“行,行,老板您说得对。是‘顺路’,不是‘尾随’。”
莱克茜看了看贸易行门口,又转头看向魏岚,灰眼睛眨了眨:“老板,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盯着吧?”
魏岚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木质靴底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莱克茜赶紧跟上,走在魏岚身侧。
“先回客栈,”魏岚平静地说,“把东西收拾好,补给点备齐。”
莱克茜一边走一边回头瞟了眼贸易行的方向,压低声音:“可是……咱们不盯着他们,万一他们趁咱们收拾的时候直接出发了怎么办?寒冰荒原那么大,嚎风峡谷也不止一条岔路,跟丢了可不好找。”
魏岚的脚步没有停顿,翡翠眼眸平视着前方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与车辆。
“跟不丢。”他简短地回答,声音里的笃定让莱克茜怔了一下。
“跟不丢?”莱克茜追问,“您有什么追踪手段吗?”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喧闹的集市声被甩在身后,街道变得安静了些。直到走到客栈所在的巷口,魏岚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莱克茜。
“寒冰荒原虽然荒芜,”魏岚缓缓开口,“但也不是寸草不生。苔藓、地衣、耐寒灌木,甚至一些深埋在冻土下的根须……只要有植物的地方,我的视线就在。”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灰眼睛亮了起来。
魏岚继续往前走,莱克茜跟在他身边。
“所以,我们不需要现在就跟上去,”魏岚说,“让他们先走一段路反而更自然。等他们出发一两个小时后,我们再启程。嚎风峡谷里植被稀少,但沿途总有些零星的耐寒植物。只要他们还在有植物的区域移动,我就能知道他们的位置和方向。”
莱克茜明白了。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离开贸易区,沿着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往昨晚落脚的客栈走。
清晨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石板路上凝着薄薄的霜。几家早开的店铺亮着灯,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麦香,混合着远处码头传来的咸腥海风。莱克茜深吸了口气,冰凉但新鲜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回到客栈房间,莱克茜利落地开始收拾她不多的行李——一个结实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替换衣物、一些个人用品、一小袋应急的干粮和药物,还有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
魏岚的东西更少,他几乎没有私人行李,只有一件备用的亚麻布外袍,随意卷了卷塞进一个布袋里。
收拾完,莱克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揉了揉肚子,看向魏岚:“老板,吃个早饭再走?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
魏岚点了点头。他虽然不需要靠食物维持生命体征,但该有的习惯还是要维持。
而且他知道,对莱克茜来说,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可比啃他催生出来的那些“营养果”要舒心得多。
那些果子虽然能提供充足能量和必要养分,但味道实在单调,莱克茜私下里曾偷偷抱怨过像“嚼树皮拌维生素粉”——这样一看,周璃昀那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挑啊。
两人下楼,在客栈一楼的公共用餐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时间还早,只有零星几个住客在吃早餐。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见他们下来,热情地招呼:“两位早啊!今天想吃点什么?有刚熬好的燕麦浓汤,配黑麦面包,还有煎鱼和炖豆子。”
“两份浓汤,两份面包,谢谢。”莱克茜立刻说道,眼睛亮了一下。热汤和面包,在北境清晨的寒意里简直是完美的搭配。
老板娘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两个冒着热气的木碗和一小篮切好的黑麦面包。浓汤熬得稠稠的,里面除了燕麦,还切了些根茎蔬菜和肉末,香气扑鼻。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扎实,是典型的北境风格。
莱克茜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浓汤送进嘴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她掰了块面包,蘸了蘸汤汁,吃得津津有味。
魏岚坐在对面,也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莱克茜一边吃,一边偶尔抬眼看看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她的思绪显然还在刚才的事情上。
“老板,”她咽下一口面包,压低声音,“您说……那位公主殿下,跑寒冰荒原到底图什么?那地方除了冷就是荒,连魔兽都比别处少。”
“不知道。”魏岚回答得很干脆,“但能让皇室成员亲自伪装前往,绝不会是小事。跟过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
“也是。”莱克茜点点头,不再多问,专心对付眼前的早餐。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吃得很快,但不算狼吞虎咽,多年的流浪生活让她习惯了有效率地进食。
魏岚吃得比她慢,但也很快结束了。他放下勺子,端起桌上的清水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远处传来商贩开始摆摊的动静。
“差不多了。”魏岚说道,“他们应该也准备出发了。”
莱克茜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吧,老板。该‘顺路’了。”
第369章 寒风中的突袭
风雪在嚎风峡谷以北的寒冰荒原上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但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刻意压低了呼啸,雪也落得稀疏了些,仿佛连这片永恒冻土上的自然之力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霜爪”部落的聚居地坐落在两座低矮冰丘之间的背风处。三十几顶用厚实兽皮和粗木杆搭成的帐篷围绕中央那顶最大的萨满帐篷,呈不规则的圆形散布。
帐篷之间拴着十几头正在反刍的苔原牦牛,它们厚重的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几堆用于取暖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积雪中苟延残喘。
哨塔有两座,是用冻土块垒起来的简陋高台,分别立在聚居地南北两侧。每个塔上本该有一个兽人战士值夜,但在这个时辰,连最警觉的战士也难以抵挡刺骨寒意和深沉睡意的双重侵袭。
北侧哨塔上的兽人抱着长矛,背靠冰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穿过稀疏的雪幕,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
兽人哨兵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张。
他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血沫声。他试图抓住箭杆,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从三米高的哨塔上摔进下方松软的积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侧哨塔的哨兵也被另一支箭射穿了眼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黑暗中有影子在移动。
起初只是雪地上几道比夜色稍深的痕迹,接着这些痕迹迅速增多、靠近,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沉睡的部落。他们没有喊杀声,没有火把,只有皮靴和毛皮绑腿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金属武器与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一头拴在帐篷外的苔原狼。这头灰白色的大狼突然抬起头,耳朵竖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挣了挣脖子上的皮绳,朝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龇出獠牙。
下一秒,三支短矛从不同方向飞来,一支扎进它的侧颈,一支刺入胸腔,最后一支钉穿了头颅。苔原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就倒在雪地里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雪。
但这声哀鸣已经足够了。
最近的一顶帐篷里传出一个粗哑的兽人声音:“怎么回事?”
帐篷的皮帘被掀开,一个只穿着毛皮衬裤的兽人战士探出头来。他睡眼惺忪,手里握着一把砍刀,脑袋左右转动,试图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看清状况。
然后他看到了雪地里那头狼的尸体。
也看到了正朝自己帐篷无声冲来的五六个身影。
兽人战士的瞳孔骤然收缩,睡意瞬间全无。他张大嘴,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敌——”
第二字还没出口,一道银光闪过。
兽人战士感到脖子一凉,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触感。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手指摸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他踉跄后退,撞在帐篷支架上,整个帐篷都摇晃起来。他想喊,但气管被切断,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帐篷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的惊叫。
但叫声很快被淹没。
因为攻击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
几十个、上百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像狼群扑向羊圈。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弯刀、战斧、短矛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冷色。
一个兽人战士从帐篷里冲出来,只来得及套上胸甲,手里抓着一柄双手战斧。他看到眼前景象,怒吼一声,战斧横扫,逼退了两个冲上来的袭击者。但第三个袭击者从侧面扑上,短矛刺向他毫无防护的肋下。
兽人战士勉强侧身,矛尖划破毛皮,带出一溜血花。他反手一斧劈向袭击者,对方却灵活地后撤,同时另外两人再次攻上,一刀砍在他大腿后侧,一刀斩在他持斧的手臂上。
兽人战士痛吼一声,战斧脱手。
混乱在聚居地里迅速蔓延。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顶最大的萨满帐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篷内点着三盏油脂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悬挂在四壁的兽骨图腾、风干的草药束,以及铺满地面的厚实熊皮。中央的铜炉里燃烧着某种刺鼻的草药,青烟笔直上升,在帐篷顶部盘旋。
老萨满巴图鲁站在铜炉后。
他穿着用各种鸟类羽毛缝制的祭袍,脖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骨饰和牙齿项链,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灰白色水晶的法杖。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古老拗口的祷文,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法杖顶端的水晶开始发光。
那光起初很微弱,像冬日里的一点余烬。但随着祷文的继续,光芒逐渐增强,从灰白转为惨白,最后变成一种刺眼的、近乎实质的乳白色光团。光团在法杖顶端翻滚、膨胀,内部有细密的符文一闪而逝。
帐篷外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不断传来。
巴图鲁萨满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坚定——只要完成这个法术,只要召唤出战神的一丝投影,这些渎神的入侵者就会在神威下灰飞烟灭!
他念出倒数第二个音节。
法杖顶端的光团已经膨胀到人头大小,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帐篷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铜炉里的青烟开始扭曲,悬挂的兽骨图腾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最后一个音节即将出口。
就在这时,帐篷的皮帘被掀开了。
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油脂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不是刚刚指挥了一场血腥突袭,而是在清晨散步。她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的狼皮大氅,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露出的部分足够让人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属于女性的、线条分明而锐利的脸庞。皮肤是寒冰荒原住民常见的浅麦色,被风雪磨砺得有些粗糙。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此刻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她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蓝色,异色瞳孔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但她最显眼的特征在头顶和身后。
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从银白色的长发中探出,身后,九条蓬松的、同样纯白的大尾巴舒展开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每条尾巴都有一米多长,尾尖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飘拂,像九团舞动的雪雾。
巴图鲁萨满的最后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继续。”来客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外的喧嚣和帐篷内的咒文余音。她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兽人语,带着寒冰荒原北部的口音。“让我看看你的战神,能给你什么。”
巴图鲁萨满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他握紧法杖,将最后一个音节吼了出来——
“——纳克塔尔!”
法杖顶端的光团轰然爆发!
乳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光芒中,一个模糊的、高达三米的巨人虚影缓缓凝聚。那虚影头生双角,手持战锤,面目笼罩在光晕中看不真切,但散发出的威压让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战神投影。
虽然只是一丝,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那确实是战争之神纳克塔尔的气息。
巴图鲁萨满的眼中燃起希望。他高举法杖,指向门口的入侵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以战神之名!渎神者!死!”
战神虚影动了。它缓缓举起手中的光铸战锤,朝着门口的方向,作势欲砸。
帐篷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那个披着白色狼皮大氅的女人,笑了。
她抬起右手,摘下了兜帽。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法杖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而她的脸——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蓝色,异色瞳孔在炽烈的白光中妖异得令人心悸。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微微动了动。
她看着那个正在挥锤的战神虚影,摇了摇头。
接着,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对着那虚影,轻轻一点。
“散。”
她说。
没有炫目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像用手指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那个高达三米、威势惊人的战神虚影,在她那一“点”之下,骤然凝固。然后,从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虚影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个虚影。
下一秒,虚影无声地破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在帐篷里飘舞了几秒,然后彻底熄灭。
法杖顶端的水晶,“咔”地一声裂成了三瓣。
巴图鲁萨满呆住了。
他保持着高举法杖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断裂的法杖,盯着顶端已经黯淡无光、变成普通石头的水晶碎片。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油脂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战斗声。
这个有着九条白尾的妖狐——放下手,迈步走进帐篷。她的靴子踩在熊皮上,没有发出声音。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过悬挂的草药束,带起一阵干燥的窸窣声。
她走到铜炉前,停下。
巴图鲁萨满终于回过神。他踉跄后退,法杖从手中滑落,“咚”地一声掉在熊皮上。他盯着白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还有更深的东西——恐惧,以及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白灾……”老萨满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他们现在都这么叫你,对吧?带来白色死亡的妖狐。”
第370章 白色灾厄
被称为“白灾”的女人没有否认。她金色的左眼和蓝色的右眼平静地看着老萨满,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萨满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霜爪部落的战士已经流尽了血。你得到的只是一群跪着的懦夫,和哭哭啼啼的女人孩子,毫无荣誉可言。”
“我需要的是人口和领地,不是战士的荣誉。”白灾顿了顿,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讥诮。“活着的懦夫可以干活,可以繁衍。死了的英雄只能喂秃鹫。”
老萨满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怒火。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他的腿似乎有旧伤,站直时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还是站稳了,挺直佝偻的背,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高大一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妖狐?”老萨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在撕裂荒原!你在让部落对抗部落,让兽人屠杀兽人!战神在上,你会遭报应的!”
“战神?”白灾重复了这个词,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讥讽,“你指望那个几百年没降下过一道清晰神谕、没回应过一次真诚祈祷的所谓‘神明’,来惩罚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扬起。
“巴图鲁,你当了四十年萨满。你主持过多少次祭祀?向战神祈求过多少次赐福?你得到过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风调雨顺?猎物丰饶?部落壮大?没有。你得到的只有一年比一年长的冬天,一年比一年稀少的驯鹿群,一年比一年多的饿死骨。”
老萨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白灾没给他机会。
“你的战神早就死了。”她继续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或者他从来没存在过。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些在冻土上挣扎的蝼蚁。你们供奉他,祭祀他,把最好的猎物心脏挖出来献给他——然后呢?你们得到了什么?更多的风雪?更薄的冰层?更短的夏季?”
她摇了摇头,九条尾巴随之摆动。
“我不信战神。我只信我手里的刀,和我身后的人。”白灾说,“我靠刀打下领地,靠人管理部落。我给归顺者食物、毛皮、安全的居所,还有不再需要向虚无神明跪拜的自由。作为交换,他们为我而战,遵守我的律法,向我效忠。”
白灾弯下腰,捡起地上碎裂的水晶,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背叛!”老萨满终于爆发了,他嘶吼着,唾沫星子从缺了门牙的嘴里喷出来,“你这是渎神!是背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你会把整个荒原拖进地狱!”
“荒原早就在地狱里了。”白灾冷冷地说,“我只是在试图爬出来,顺便拉上愿意跟我走的人。至于那些宁愿抱着战神牌位冻死饿死的——”
她顿了顿,异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介意送他们一程,让他们早点去见他们心心念念的神明。”
她松开手,水晶碎片掉回熊皮上。
巴图鲁萨满跌坐在地。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白灾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皮帘。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风雪停了。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洒在雪地上,照亮了正在收尾的战斗。
她的士兵们——那些穿着白色伪装服的战士——正在清理最后的抵抗。十几个兽人战士被围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但还在顽抗。周围躺着更多尸体,有的穿着兽皮,有的穿着白色伪装服。
妇女和儿童被驱赶到一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白灾走出帐篷。
她的出现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她的士兵们看到她,动作更加凶狠;那些还在抵抗的兽人战士看到她,眼中则露出更深的绝望——萨满帐篷里没有传出任何法术的波动,而走出来的是敌人。
胜负已定。
白灾走到空地中央,站上一处稍高的位置——那是原本用来堆放木柴和干牛粪的矮台。她转过身,面对着她带来的军队,以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兽人战士。
她摘下狼皮大氅的兜帽,让银白色的长发和那双妖异的异色瞳孔完全暴露在晨光中。
然后,她抬起右手。
一个士兵快步上前,将一柄弯刀双手奉上。刀身暗沉,刀刃银白。
白灾握住刀柄,将弯刀高举过头。
“霜爪部落!”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整个聚居地的每一个角落,用的是所有兽人都能听懂的通用荒原语,“从今天起,不复存在!”
她停顿了一秒,异色瞳孔扫过下方每一张脸——有她部下的狂热与忠诚,有俘虏的恐惧与麻木,有妇孺的绝望与茫然。
“但你们还活着。”白灾继续说,“你们可以继续活着。作为‘苍牙部落’的臣属,作为我治下的子民。遵守我的律法,缴纳应征的赋税,提供必要的劳役——然后,你们会得到食物,得到毛皮,得到保护,得到在这片该死的冻土上继续繁衍下去的机会。”
她将弯刀指向东方,那里,初升的太阳正艰难地爬出地平线,将稀薄的金红色光芒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我不承诺天堂。我不许诺神恩。”白灾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木桩,“我只给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向虚无神明跪拜、不需要为缥缈荣誉送死、只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忠诚就能活下去的路。愿意走的,站起来,到左边去。宁愿抱着旧日荣耀冻死的——”
她的弯刀转向,刀尖指向西北方,那里是更荒凉、更严寒的永冻地带。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免费。”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掠过冰丘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几头还没死透的苔原狼发出的微弱哀鸣。
然后,第一个俘虏动了一下。那是个年轻的兽人,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挣扎着,用被捆住的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走向白灾指定的左边空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的俘虏站起来,走向左边。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老人没有一个动——他们要么已经死在了抵抗中,要么宁愿跪着等死,也不愿向“渎神者”屈服。
妇孺那边,几个年轻女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拉着孩子,也慢慢挪向左边的空地。接着是更多女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最后,左边空地上站了大约六十人——俘虏中的大半,以及几乎所有的妇女和孩童。右边,还跪着十几个年纪较大的俘虏,他们闭着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
白灾看了那十几个人一眼,然后朝旁边的一个部下点了点头。
那是个高大的熊人,披着厚重的白色毛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然后挥了挥手。
十几个手持弯刀的战士走上前,两人一组,架起那些跪着的俘虏,拖向聚居地外的一片洼地。没有求饶声,没有哭喊声——那些俘虏保持着沉默,直到被拖出视线。
几分钟后,洼地方向传来短促而密集的利刃破风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白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边空地上那些新归附的子民。他们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她。
“解开他们的绳子。”白灾下令。
战士们上前,用匕首割断俘虏手腕和脚踝上的皮绳。重获自由的兽人们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依旧不敢抬头。
“从现在起,你们是苍牙部落的子民。”白灾宣布,“巴图鲁萨满会继续担任你们的精神导师——当然,是在他明白该向谁效忠之后。你们的战士会被打散编入我的军队,妇女孩童留在原聚居地,负责鞣制毛皮、加工肉干、照顾牲畜。每十天,会有运输队带来粮食和盐,带走毛皮和肉干。每三个月,我会亲自巡视一次。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白灾等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她将弯刀收回腰间,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打扫战场,清点物资,掩埋死者——包括我们的人,和那些‘选择荣耀’的。中午之前,我要知道这个部落所有的存粮、毛皮、武器和牲畜数量。”
“是,将军!”周围的战士们齐声应道,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白灾跳下矮台,走向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头比其他苔原牦牛更高大、更强壮的白色牦牛,牛角上镶嵌着银色的金属箍,背上铺着厚实的毛皮鞍垫。她翻身上鞍,动作流畅而矫健。
白色牦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
白灾拉起狼皮大氅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那对白色的尖耳。她拉动缰绳,牦牛调转方向,缓步走向聚居地外。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雪原。金色的阳光照在染血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将血腥味吹散,也将昨夜那场短暂而残酷的突袭痕迹逐渐掩埋。
白灾骑在牦牛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打扫战场的部下们,以及那些茫然站在空地中央的新附庸们。
她的异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她刚刚赢得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工作。
“下一个目标,‘石牙’部落。”她对跟在身旁的熊人副官说,“三天后出发。通知前锋侦察队,明天一早先行。”
“明白,将军。”熊人副官瓮声瓮气地应道。
白灾点了点头,拉动缰绳,白色牦牛迈开步子,踏着积雪,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缓缓行去。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像九面白色的旗帜,在寒冰荒原永恒的风雪中,猎猎飘扬。
第371章 临时住所
两匹陆行鸟在覆着薄霜的北境道路上小步奔跑,粗壮的双腿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莱克茜坐在前面那匹陆行鸟背上的鞍具里,双手拉着缰绳,灰眼睛眯着望向远处。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毛皮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呼出的团团白气。
魏岚坐在后面那匹陆行鸟上,姿势比她稳得多——木质身体似乎不太受颠簸影响,他只是松松地握着缰绳,翡翠眼眸平视前方。
他们已经离开铁砧城快两个小时了。
清晨那会儿,魏岚和莱克茜在客栈吃完早饭,又等了一阵,估摸着公主那支商队已经出发了,才去城里的坐骑租赁行租了这两匹陆行鸟。北境道路条件不好,普通马匹走这种路容易打滑,陆行鸟脚掌宽大,抓地力强,虽然速度慢些,但更适合长途跋涉。
租鸟的老板是个一脸精明相的矮个子人类,见他们要去北边,多问了两句:“嚎风峡谷这段路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几伙流寇在那边活动。两位就自己走?”
“我们有向导。”莱克茜面不改色地撒谎,“约好在峡谷口碰头。”
老板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收了押金和租金,把两匹健壮的灰褐色陆行鸟牵出来,配上简易鞍具和行囊架。
现在,这两匹大鸟正载着他们沿着北出铁砧城的主道前进。
道路很窄,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排。两侧是连绵的、覆盖着枯黄草甸和零星灌木的丘陵,远处能看见灰蓝色的山脉轮廓——那就是嚎风峡谷所在的山系。天空是冷冽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随时可能下雪。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莱克茜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回头看了魏岚一眼,大声说:“老板,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赶到峡谷口吗?”
“能。”魏岚的回答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们走得比我们快不了多少。”
“您还能‘看见’他们?”莱克茜问。
魏岚点了点头。通过植物的“视线”,他能感知到前方约五里外,一支小型车队正在行进。三辆带篷的货运马车,拉车的都是矮种马。
车旁有六七个人骑马护卫,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兽人走在最前面——是泰格。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夫位置上,坐着那个易容后的年轻女子,亚历山德丽娜公主。
他们确实走得很急。
从铁砧城出来后,这支小队几乎没有停歇。只在出发一个多小时后,简单休息了十分钟,让马匹喝点水,人就又上路了。莱克茜从魏岚那里得知这个情况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们真够拼的。”她嘀咕了一句,转回头,专心驾驭陆行鸟。
道路开始向上倾斜,进入丘陵区。路面变得更崎岖,碎石多了起来。陆行鸟的脚步放缓了些,但依然稳健。风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作响,偶尔卷起地上的沙土,扑在脸上生疼。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莱克茜感觉屁股被鞍具硌得发麻,腿也僵了。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陆行鸟感受到动静,歪了歪长长的脖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要歇会儿吗?”魏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用。”莱克茜摇头,“他们没停,咱们也不能停。中午那会儿看他们也就休息了十分钟,咱们要是歇久了,距离就拉开了。”
“放心好了,他们还在我的视线里。”魏岚平静地说,“而且你该吃点东西了。”
莱克茜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早上那碗燕麦浓汤和面包早就消化完了。但她还是有点犹豫——停下来吃东西会耽误时间。
魏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中午也只是啃了点干粮,没生火做饭。我们可以在鸟背上吃。”
说着,他伸手在旁边一丛枯黄的灌木上拂过。那灌木的枝条立刻抽芽、生长,几秒钟内结出七八个拳头大小、表皮呈淡黄色的果实。魏岚摘了两个,抛给莱克茜一个。
莱克茜接过果实,入手微温,表皮光滑。她咬了一口,果肉绵密,带着清甜和一种类似烤土豆的香气,还有淡淡的咸味。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手里的果子。
“我改良过的‘旅人薯’。”魏岚自己也吃了一个——虽然他不需进食,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富含淀粉、盐分和一些必要维生素。一个就能顶一顿饭。”
莱克茜三两口把果子吃完,确实有了饱腹感。她又喝了口水,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老板,您这能力真是......太方便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不停。
中午时分,天空更阴沉了,细小的雪粒开始飘下来,不是雪花,而是那种硬邦邦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风卷着雪粒,能见度降低了不少。莱克茜不得不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几乎完全遮住脸,只留一道缝看路。
“要下大了。”她大声说,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魏岚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厚得仿佛要压到地面,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见了,完全隐没在灰白的雪幕里。
“他们没停。”他说,“还在前进。”
莱克茜啧了一声:“真是拼命......这种天气都不找个地方躲躲?”
“可能是赶时间。”魏岚推测,“也可能......他们对这条路很熟,知道前面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果然,又走了约半小时后,雪势突然减小了。不是天气转好,而是他们进入了一段两侧有高耸岩壁的峡谷路段。岩壁挡住了大部分风雪,虽然路上积雪更厚,但至少不会被冰粒直接打在脸上。
“这条路我有点印象。”莱克茜左右看了看,“前面再走一段,有个岔路,往西是去嚎风峡谷的主道,往东有条小路通往几个废弃的矿洞。很多年前,有商队会在那里过夜。”
魏岚通过植物感知确认了她的说法:“他们往主道去了,没拐进小路。”
“那咱们也继续跟。”莱克茜说。
下午的时间在单调的赶路中流逝。雪时大时小,道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陆行鸟的耐力很好,但连续行走也让它们有些疲惫,呼吸变得粗重。莱克茜和魏岚中途又下来牵着走了一段,让鸟歇歇脚。
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季的北境,白天很短。下午四点刚过,光线就已经暗得像黄昏。雪完全停了,但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立刻结成细小的冰晶。莱克茜感觉自己的睫毛上好像都结了霜,眨眼睛时有点粘。
“他们准备扎营了。”魏岚忽然说。
莱克茜精神一振:“在哪儿?”
“前面三里左右,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魏岚闭眼感知,“有水源——一条还没完全冻住的小溪。他们已经开始卸货,准备生火了。”
“那咱们也得找个地方过夜。”莱克茜左右张望,“这附近......看起来没什么好地方。”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斜坡,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丛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风从谷地吹上来,毫无遮挡,冷得刺骨。
“没有地方造一个就好了。”魏岚说着,勒住陆行鸟,从鸟背上下来。
魏岚走到那几块岩石中间,伸手触碰地面。翡翠眼眸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莱克茜好奇地看着魏岚。
“离远点。”魏岚轻声说。
莱克茜赶紧后退几步,牵着两匹陆行鸟退到岩石圈外。
魏岚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地面上。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但几秒钟后,莱克茜感觉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枯死的灌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形。
灌木的枝条彼此缠绕、增粗,形成坚实的基底。破土而出的树干笔直向上生长,然后在某一高度向中心弯曲,彼此交接。更多的根须从地下钻出,补充结构,加固连接处。木质纤维在魏岚的意志下重新排列,变得更致密、更坚韧。
短短十分钟,一座完整的木屋就在岩石围成的半圈内拔地而起。
莱克茜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座火柴盒似的单层木屋,但有着明显的斜角屋顶——莱克茜猜测是因为北境多雪,斜屋顶能让积雪滑落,避免压垮结构。
墙壁是紧密排列的圆木,缝隙处有苔藓类植物自动填充,形成天然的绝缘层。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宽大叶片,这些叶片表面有一层蜡质,防水且耐寒。
木屋有一扇门和两扇窗户。门是厚重的木板门,带有简单的木制门闩。窗户上虽然没有玻璃,但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坚韧的膜状物质——某种植物组织,能透光但挡风。
“这......”莱克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进去看看。”魏岚推开木门。
莱克茜把陆行鸟拴在屋旁一根突然“长”出来的木桩上——那木桩也是魏岚随手催生的——跟着走进屋里。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进门是个小厅,大约一丈见方,地面铺着平整的木板,墙壁是温暖的浅褐色,有木质的纹理。厅里靠墙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都是木质的,做工简洁但结实。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石头砌的壁炉,里面已经堆好了柴——那些柴看起来像是某种致密的菌类块茎,干燥易燃。
左侧有两扇门。魏岚推开一扇,里面是个小房间,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毛皮的木床,床上甚至还有一条叠好的厚毯子。另一扇门后是同样的配置。
“两个卧室。”魏岚说,“你睡左边那间。”
莱克茜走进左边的房间,摸了摸床铺。干草松软,毛皮厚实,毯子虽然也是植物纤维编织的,但手感温暖。她抬头看屋顶,有木质的横梁,结构牢固。
“老板,这......”她转回小厅,看着魏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也太......豪华了吧?”
在荒郊野岭,突然变出一座设施齐全的房子,这已经超出她对“野外露营”的认知了。
第372章 继续赶路
“临时住所而已。”魏岚走到壁炉前,手指在柴堆上一点,那些菌类块茎立刻燃起温暖的火焰,“比帐篷舒服点。”
何止是“舒服点”。莱克茜想。这简直是贵族狩猎小屋的级别。
“可是......”她还是有顾虑,“火光和烟,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咱们离他们只有三里。”
“不会。”魏岚指着壁炉的烟囱,“烟道做了处理,烟气会分散排出,不会形成明显的烟柱。窗户用的是多层植物纤维压制成的‘玻璃’,透光但不透明,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火光。”
莱克茜走到窗前摸了摸。那“玻璃”触感温润,确实不透明,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她放心了。
“先弄点吃的。”魏岚说着,走到屋子另一侧。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地面突然隆起,几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生长、交织,形成一个简易的料理台。台面上甚至“长”出了几个木碗、木盘和一把粗糙但可用的木刀。
莱克茜看得目瞪口呆。
魏岚从行囊里——其实是从自己身上——取出几块肉干和干菜,放在料理台上。他又伸手在墙壁上一按,墙壁表面立刻冒出几个疙瘩,疙瘩裂开,掉出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实。
这些果实和中午吃的“旅人薯”不同,表皮呈深紫色,形状像甜椒。魏岚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饱满的、颗粒分明的“米粒”,散发着类似烤坚果的香气。
“这是‘穗果’。”魏岚解释,“直接吃可以,烤着吃更香。”
他又催生出几根细长的木签,把肉干切成小块,和干菜、穗果粒串在一起,做成简易的烤肉串。壁炉里的火正旺,他把肉串架在火上烤,很快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穗果的坚果香气,令人食欲大振。
莱克茜坐在桌旁,看着魏岚熟练地翻动肉串。火光映照着他木质的侧脸,那些木纹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流动。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板,您这些......‘发明’,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魏岚翻转着肉串,翡翠眼眸盯着跳动的火焰:“需要什么,就创造什么。旅人薯是为了长途旅行时快速补充能量,穗果是为了丰富食物种类,这种房子是为了在恶劣环境中提供庇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莱克茜知道这背后是多少次尝试和改良。每一种新植物,都需要调整生长周期、营养成分、口感;每一处结构,都需要计算承重、保温、通风。
肉串烤好了。魏岚把几串递给莱克茜,自己留了一串——做做样子。
莱克茜咬了一口。肉干烤得外焦里嫩,混合着干菜的咸香和穗果粒的酥脆,虽然调味简单,但在寒冷的荒野夜晚,这简直是美味佳肴。她又从桌上拿起一个魏岚刚结出的淡红色果子,咬开,里面是清澈微甜的汁液,像某种浆果饮料。
“这又是什么?”她问。
“解腻的。”魏岚说,“叫‘清口莓’,能帮助消化,补充维生素c——就是抗坏血酸。”
莱克茜听不懂最后那个词,但知道是好事。她喝了几口果汁,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消解了不少。
吃过简单的晚餐,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莱克茜走到窗边,透过植物纤维“玻璃”望向外面。夜空清澈,繁星满天,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蓝色的冷光。远处山峦的轮廓像黑色的剪影,寂静而苍凉。
“他们那边怎么样?”她问。
魏岚闭眼感知了几秒:“生了两个火堆,轮流守夜。公主睡在马车里,其他人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泰格值第一班岗。”
“您说......”莱克茜转过身,靠在窗边,“公主到底要去寒冰荒原找什么?值得这么冒险?”
“不知道。”魏岚睁开眼睛,“但很快就能知道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就能进入荒原腹地。”
“三天......”莱克茜喃喃道,“这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我是说,除了天气和地形,还有别的危险吗?”
“谁知道呢?”魏岚耸耸肩,翡翠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总之,今晚你好好休息便是。”
莱克茜点了点头。她确实累了,一整天在鸟背上颠簸,虽然有魏岚的旅人薯补充能量,但精神上的紧绷和肉体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厚重的斗篷和外衣,钻进铺着毛皮的床铺。毯子比她想象的更暖和,似乎有某种保温效果。她躺在黑暗中,能听到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很安全。
这是莱克茜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在这个突然从岩壁里长出来的小屋里,有那位深不可测的老板守着,她可以放心睡去。
......
第二天清晨,莱克茜是在壁炉余烬的暖意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客栈,也不是在野外帐篷里,而是在一座昨晚凭空长出来的木屋里。晨光从植物纤维“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但屋子里依然保持着适宜的温度。莱克茜坐起身,披上厚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不冰,甚至有点温温的,像是底下有某种保温层。
她推开房门走进小厅。
魏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料理台前。台上放着几个新鲜的“旅人薯”和“清口莓”,还有一个木碗里装着某种乳白色的糊状物,闻起来有坚果和谷物的香气。
“醒了?”魏岚没回头,继续用木勺搅拌那碗糊,“洗脸水在墙角,热的。”
莱克茜转头看去,墙角那个昨晚还是空地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水缸。水缸表面冒着丝丝白气,她走过去伸手一探,水温正合适,不烫手但足够暖和。水缸边缘搭着一块干净的、类似亚麻布材质的方巾。
她洗了脸,用方巾擦干,感觉精神了不少。
“这是什么?”莱克茜走到料理台边,指着那碗乳白色糊状物。
“燕麦糊的替代品。”魏岚说,“用几种耐寒植物的种子磨粉,加水煮成。营养比燕麦高,煮起来也快。”
他说着,舀了一勺递给莱克茜。莱克茜接过木勺尝了一口——口感细腻,有淡淡的坚果甜味和谷物的清香,温度也刚好。
“好喝。”她评价道,又舀了一勺。
两人简单吃完早餐,开始收拾行装。
魏岚走到壁炉前,伸手按在石砌的炉壁上。那些石头表面迅速长出细密的苔藓,苔藓蔓延、增厚,几秒钟内就把炉膛完全封死,确保不会有半点火星外泄。接着,他又在屋内走了一圈,触碰墙壁、桌椅、床铺。
莱克茜看到,那些木质家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腐烂,而是结构松散、颜色变浅,最后化为一堆干燥的、类似碎木屑的材质。墙壁和屋顶也逐渐变薄、透明,最后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来,化作一片片宽大的枯叶。
不到十分钟,整座木屋就解体了,只剩下一地枯叶和木屑。魏岚挥手,一阵微风吹过,那些材料被卷起,散入周围的灌木丛和岩缝中,不留任何人工痕迹。
两匹陆行鸟被拴在昨晚“长”出来的木桩上,正悠闲地啄食地上冒出的几丛嫩草。看到主人过来,它们抬起长长的脖子,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他们一个小时前出发了。”魏岚一边检查鞍具,一边说,“走得比昨天还急。”
莱克茜翻身上鸟:“那咱们也赶紧跟上。”
两人驾着陆行鸟离开这片临时营地,重新回到北上的主道。
清晨的北境冷得刺骨。地上的霜还没化,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风不大,但每一丝都像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莱克茜把围巾围到只露出眼睛,戴上皮手套,还是觉得手指发僵。
道路开始明显向上攀升。他们已经进入嚎风峡谷的外围山区,两侧的岩壁更高更陡,路面布满碎石,陆行鸟的脚步不得不放慢。偶尔能看到路旁有断裂的车轴、散落的货箱碎片,都是以前商队留下的。
魏岚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专注感知什么。莱克茜知道他在通过植物“看”前方的队伍,没打扰他。
走了约一个小时后,魏岚忽然睁开眼睛。
“他们在前面一个弯道处停了。”他说,“检查车辆,给马喂水。大概会休息十五分钟。”
莱克茜勒住陆行鸟:“那咱们也停停?”
“不用。”魏岚摇头,“保持这个距离就好。他们停,我们也慢点走;他们走,我们再加快。控制在一个半小时的差距。”
两人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到几乎散步的程度。陆行鸟倒乐得轻松,迈着悠闲的步子,偶尔低头啃一口岩缝里冒出的干草。
莱克茜趁这个机会观察周围环境。山路越来越险,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一道及膝高的石栏勉强作为防护。路面宽不到两丈,如果有两辆马车相向而行,其中一辆必须提前找好避让处。
“这种路,他们那三辆马车走起来够呛。”莱克茜评价道。
“所以泰格值钱。”魏岚说,“他熟悉这条路,知道每个弯道、每处避让点的位置。没有好向导,这种路走不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经过了魏岚说的那个弯道。莱克茜看到地上有新鲜的马粪和车辙印,还有一处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几块被水浇湿的焦黑木柴,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他们过去多久了?”莱克茜问。
“四十分钟左右。”魏岚估算道。
“那咱们落后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莱克茜点点头,“正好。”
接下来的路途变得更加艰难。有一段路完全是在岩壁上开凿出来的栈道,木板铺就的路面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咯吱作响。陆行鸟似乎也感到紧张,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莱克茜往下瞥了一眼——悬崖深不见底,只有氤氲的雾气在谷底翻滚。她赶紧收回视线,专心看路。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栈道段,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高地。这里已经能看见北方的地平线——不再是山脉,而是一片灰白苍茫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寒冰荒原。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那种荒凉、冰冷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沫和冻土的味道。天空是毫无生气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到地面。
第373章 冰砧营地
“快了。”魏岚说,“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到第一个定居点。”
莱克茜从行囊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冰冷刺牙,她打了个哆嗦。
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前进。路开始下坡,地势逐渐平缓。植被越来越稀疏,从灌木变成苔藓,最后连苔藓都只剩零星几片,裸露的冻土和碎石成了主要景观。
气温明显下降。莱克茜估计现在至少比铁砧城低了十度。她裹紧了斗篷,但还是觉得冷风从每个缝隙往里钻。陆行鸟的呼吸喷出大团白雾,羽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定居点的轮廓。
那是一片建在背风坡上的建筑群,大约二三十栋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石屋或木屋,屋顶压着厚重的草皮或积雪。定居点外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入口处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蓝底上绣着白色的雪山图案,这是北境自治领的标记。
“冰砧营地。”魏岚说出了这个定居点的名字,“嚎风峡谷以北第一个人类据点,也是进入寒冰荒原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莱克茜看到营地里有炊烟升起,还能隐约听到人声和牲畜的叫声。但整体气氛显得冷清,不像铁砧城那样热闹。
“他们已经到了?”她问。
“到了。”魏岚点头,“一个小时前抵达的。现在正在营地里。”
两人没有直接进营地。魏岚驾着陆行鸟拐进路旁一片乱石坡,这里视野不错,能俯瞰整个冰砧营地,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下了鸟,把陆行鸟拴在一块巨石后面。莱克茜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她在铁砧城买的旧货,镜片有些刮花,但勉强能用。
她趴在岩石上,调整焦距,观察营地里的情况。
冰砧营地比她想象中更破败。栅栏有好几处破损,只用树枝勉强修补。房屋的墙壁有裂缝,窗户大多用兽皮或木板封着。街道上积雪没扫,被踩出一条条泥泞的小径。
她看到了公主那支商队的三辆马车,停在一栋较大的石屋前——那应该是营地的旅店兼酒馆。马被卸下来拴在屋外的柱子上,正低头嚼着草料袋。
有几个身影在马车旁忙碌,卸货、检查车轮。莱克茜认出了泰格那魁梧的身形,他正和旅店老板模样的人说话,边说边比划手势。
“皇女殿下呢?”莱克茜小声问。
“在旅店里。”魏岚闭着眼睛,“她和那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的副手——在向老板打听事情。其他几个人分散出去了,在营地里四处问话。”
莱克茜移动望远镜,果然看到商队里其他几个成员分别走向不同方向。一个去了营地东侧的马厩,一个去了西边的杂货铺,还有一个朝营地中央的水井走去。
“他们在打听什么?”她问。
魏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专注感知。
“难民。”他终于说,“他们在问最近有没有从更北边来的难民,有多少人,从哪里来,说了什么。特别关注有没有从‘霜语镇’方向来的人。”
莱克茜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
“难民问题......”她喃喃道,“看来帝国北境确实受到冲击了。”
“这很合理。”魏岚睁开眼睛,“寒冰荒原的变故,最先影响的就是与之接壤的人类帝国北境。难民往南逃,首选就是帝国领土。破碎群岛隔着永恒风暴带都受到了冲击,帝国这边情况只会更严重。”
莱克茜点点头:“所以皇女殿下是来调查难民潮的?但这也用不着她亲自伪装潜入吧?派个调查官不行吗?”
“除非......”魏岚顿了顿,“难民潮背后有更严重的问题。或者,皇室想掌握第一手情报,不想经过官僚系统的层层过滤。”
莱克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帝国官僚系统效率低下且容易泄密,如果是涉及边境稳定的大事,皇室成员亲自出马确实更稳妥。
“那咱们的目标呢?”她问,“老板,您要找的‘寒冰荒原的异变源头’,会和难民潮有关吗?”
“很可能。”魏岚说,“难民不会无缘无故大规模南迁。一定是荒原深处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无法生存下去。而能逼得整个部落、整个定居点的人背井离乡的......绝不是小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
“看来咱们还真找对人了。”魏岚的翡翠眼眸望向营地方向,“这位公主殿下要调查的东西,很可能和咱们的目标高度重叠。跟着她,也许能省去我们很多摸索的时间。”
莱克茜也站起来,收好望远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进营地吗?”
“不。”魏岚摇头,“咱们和皇女在贸易行见过面,虽然她当时做了易容,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冒险。反正有我在,野外住宿条件不会比营地里差。”
他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北境的白天所剩无几,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咱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魏岚说,“明天继续‘顺路’。”
魏岚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北境的白天所剩无几,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铅灰色云层后投下暗淡昏黄的光。气温明显又降了几度,风刮过乱石坡,卷起细碎的雪沫。
“进营地。”魏岚说,“去打探消息。但今晚不在营地里过夜,回野外住。那个女人见过我们,虽然易了容,但小心点总没错。”
莱克茜点头。这很合理。皇女亚历山德丽娜在贸易行拒绝他们搭伙时见过他们的脸,虽然现在大家都做了伪装——魏岚始终是那副木质面孔,莱克茜裹着厚斗篷只露眼睛——但近距离接触还是有可能被认出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总是好的。
“那咱们先把鸟安顿好。”莱克茜说。
魏岚环顾四周,这片乱石坡背风,有几丛枯死的灌木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天然遮蔽。他走到两块岩石之间的空地,蹲下身,双手按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
莱克茜站在一旁看着。她已经见过一次魏岚“造房子”的过程,但再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枯死的灌木开始扭动、生长,枝条彼此缠绕,迅速增粗形成墙基。新的树干破土而出,笔直向上生长到约两米高度后向中心弯曲,交接在一起。更多的根须从地下钻出,加固结构。木质纤维在魏岚意志下重新排列,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短短七八分钟,一座木屋就拔地而起。
和昨晚那座几乎一模一样。单层结构,斜角屋顶——莱克茜特意多看了一眼,确实是十分明显的斜角,也不知道为什么魏岚似乎对这个屋顶斜角特别执着。大概是因为北境多雪的环境,斜角能让积雪滑落避免压垮屋顶?
魏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把鸟牵进去。”
莱克茜将两匹陆行鸟牵进屋里。屋内结构和昨晚一样,进门是小厅,有桌椅;左右各有一间卧室,有铺着干草毛皮的床。角落里甚至也有一个石砌壁炉,堆好了那种易燃的菌类块茎柴火。
“这……和昨晚那间简直一模一样。”莱克茜忍不住说。
“预制模板。”魏岚随口解释,“设计好了结构,需要时按模板生长就行,省事。”
他走到壁炉前,手指一点,柴堆燃起温暖火焰。屋子里迅速暖和起来。
“鸟拴在厅里,有草料。”魏岚指了指墙角——那里已经“长”出几丛嫩草,正是陆行鸟爱吃的品种。两匹大鸟立刻凑过去,低头啃食起来。
“咱们现在去营地?”莱克茜问。
“嗯。”魏岚从行囊里——其实是从自己身上——取出两件旧斗篷,一件递给莱克茜,“换这个。你那件斗篷在铁砧城穿过,有可能被认出来。”
莱克茜接过斗篷。这是很普通的深灰色粗麻布斗篷,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就像普通旅人或小商贩的穿着。她脱下自己那件厚毛皮斗篷,换上这件,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魏岚也换了件类似的褐色斗篷,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木质面孔。现在两人看起来就像两个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混入人群中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走吧。”魏岚推开木门。
两人离开临时木屋,沿着乱石坡的小径往下走,朝冰砧营地入口方向去。魏岚临走前在屋外几处不起眼的位置“种”下了几丛带刺灌木——天然警报装置,如果有人接近,他会通过植物感知到。
冰砧营地的木栅栏大门敞开着,没有守卫。只有一根褪色的旗帜在门口旗杆上无力垂着。两人走进营地时,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种边境小营地每天都有旅人进出,早习惯了。
营地里的景象比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更破败。
街道是压实雪泥混合着牲畜粪便的肮脏小径,踩上去又滑又黏。两侧房屋大多低矮简陋,石屋墙壁裂缝用泥巴胡乱糊住,木屋的木板被风雪侵蚀得发黑变形。几乎每扇窗户都用兽皮、木板或草席封着,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暗油灯光。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柴火烟味、牲畜粪便味、煮糊的食物的焦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街上人不多。几个裹着厚毛皮的原住民佝偻着背匆匆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远处水井旁,两个女人正在打水,动作迟缓麻木,全程没有交流。马厩方向传来几声马的嘶鸣,还有男人粗哑的咒骂声。
“往旅店走。”魏岚低声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他们沿着主街——如果那能称为街的话——朝营地中央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门面很小,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盐、面粉、劣质烟草和铁器。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又经过一家铁匠铺,炉火已经熄灭,只有一个年轻学徒在门口清理炉渣,脸上全是煤灰。
最后他们看到了那栋较大的石屋。两层高,在普遍低矮的营地里显得很突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刀刻出模糊的字迹:“冰砧旅店·酒馆”。
屋外柱子上拴着七八匹马,还有那三辆带篷马车。莱克茜认出来,正是皇女商队的车。马车上货物已经卸下一部分,堆在屋檐下用油布盖着。
旅店的门是一扇厚木板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
魏岚和莱克茜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第374章 未解之谜
冰砧旅店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汗臭、湿皮毛和柴火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不算大,约莫十丈见方,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墙壁是粗糙的石砌,挂了几盏油灯,灯芯燃得不高,投下摇曳昏黄的光。角落里有个石砌壁炉,炉火正旺,噼啪作响,算是屋里唯一的热源。
大厅里摆了七八张原木钉成的长桌,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人。大部分是穿着厚实毛皮的北境旅人、商贩、猎户,也有几个裹着破旧斗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看不清面貌。说话声、碰杯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吧台在进门右手边,是一整块厚重的原木台面,后面站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木杯。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眼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穿着油腻的皮围裙,看起来像是老板兼酒保。
魏岚和莱克茜在门口站了两秒,适应了一下光线和气味,然后朝吧台走去。
他们走得很自然,像是普通旅人进来歇脚。莱克茜低着头,兜帽拉得很低,魏岚则稍微侧着身,让木质面孔大半隐在兜帽阴影里。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种地方,每天都有怪模怪样的旅人进出。
走到吧台前,魏岚将两枚铜币放在台面上。
“两杯热水。”他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北境口音。
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瞥了铜币一眼,没动。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打量了一下魏岚和莱克茜——主要是看他们的穿着和行囊。几秒后,他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铜壶里倒了两杯热水,放在台面上。
魏岚端起一杯,没喝,只是用手捂着取暖。莱克茜也端起另一杯,透过蒸腾的水汽观察四周。
“打听个事。”魏岚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酒保抬起眼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从南边来,想往北走。”魏岚继续说,“听说最近北边不太平?有难民往南逃?”
酒保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抹布,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声音沙哑:“往北走?这个时节?你们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算是后者。”魏岚没有否认。
酒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直起身。他没回答魏岚的问题,而是朝大厅最远的角落努了努嘴,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看见那几个人没?”酒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吧台前的魏岚和莱克茜能听见,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情的意味,“缩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穿灰斗篷的那几个。他们就是从北边来的。想打听北边的事,问他们去。
“不过我劝你们别抱太大希望。他们来了快一个星期了,每天就坐在那儿,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能坐一整天。问什么都不说,或者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
魏岚看了酒保一眼:“我们能过去问问吗?”
酒保耸耸肩,继续擦他的杯子:“随你们便。不过别指望问出什么——我试过了,没用。”
说完,他重新拿起抹布,转过身去擦架子上的酒瓶,摆明了不再多说。
魏岚和莱克茜交换了一个眼神。
莱克茜轻轻点头。魏岚将一枚银币放在台面上,推过去——比刚才的铜币值钱得多。酒保余光瞥见,动作顿了顿,但没回头,只是用抹布盖住银币,然后继续擦瓶子。
两人端起热水,离开吧台,朝大厅角落走去。
大厅最里面的角落确实有一张桌子,位置很偏,紧挨着墙壁,几乎完全隐没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桌子旁坐着三个人,都裹着深灰色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面前各摆着一个木杯,但没人喝,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魏岚和莱克茜走近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汗臭或污垢味,而是混合着某种……类似铁锈又像陈旧血液的腥气,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腻的草药味。
莱克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作为前律法之神,对神力污染有本能的敏感。虽然她现在神力全失,但那种残留的感知还在。眼前这三个人,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就像靠近一块被脏东西污染过的区域。
魏岚在距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靠近。
“几位朋友。”他开口,声音平和,“我们从南边来,想往北边去。听说最近北边不太平,想跟几位打听点消息。”
桌子旁的三个人没有反应。
他们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其中一个人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莱克茜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更温和一些:“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听说北边有难民南迁,想问问情况。几位是从北边来的吧?路上可还顺利?”
还是没反应。
莱克茜又尝试了一次,这次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几位?”
坐在最外面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兜帽随着动作滑落一点,露出一张瘦削、布满污垢的兽人脸。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看着莱克茜,但眼神像是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好冷……血是热的……血会结冰吗?”
莱克茜愣了一下。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也抬起头。这是个中年人类男性,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嘴唇干裂,喃喃自语:“……他们追来了……白灾……白色的……到处都是白的……”
第三个人没抬头,但开始用双手抱住脑袋,身体前后摇晃,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神发怒了……血祭不够……要更多……更多……”
莱克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魏岚,用眼神示意。魏岚微微点头。
眼前这三个人的状态,和银帆城那些受到战神神力污染的难民如出一辙——神志不清,言语混乱,逻辑崩坏,被某种暴戾、血腥的集体意识碎片污染了心智。
莱克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几位,别怕。你们已经到冰砧营地了,这里是安全的。你们说的‘白灾’是什么?是暴风雪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最先抬头的兽人难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莱克茜,瞳孔依旧涣散。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然后重复道:“白灾来了……又一个部落要灭亡了……血……祭坛需要血……”
中间的人类男性突然抓住兽人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战神发怒了!因为祭品不够!必须献上更多……更多心脏……新鲜的……”
第三个人继续抱着头摇晃:“白灾……白灾会把所有人都变成冰……冰雕……然后敲碎……啪……碎了……”
莱克茜耐心地又问了一次:“‘白灾’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场灾难?”
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向她。
兽人难民:“白灾来了……”
人类男性:“又一个部落要灭亡了……”
第三个人:“血祭不够……”
他们就像三台坏掉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这几句破碎的话,一会儿提到“白灾”,一会儿提到“战神”,一会儿提到“血祭”,但就是说不清楚任何具体信息。
莱克茜皱起眉头。她看向魏岚,轻轻摇了摇头。
魏岚沉默地观察着这三个人。他的翡翠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这些混乱信息。几秒后,他朝莱克茜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朝大厅另一侧走去。
莱克茜会意,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喃喃自语的难民,跟上魏岚。
两人没有离开旅店,而是走到大厅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靠近壁炉,温暖一些,也离吧台和主要人群较远。魏岚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背对着大厅,面朝墙壁。莱克茜坐在他对面。
“他们被污染了。”莱克茜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和银帆城那些难民一样,被战神的某种暴戾意识碎片污染了神志。但程度好像更深——银帆城那些人至少还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几个人已经完全逻辑崩坏了。”
魏岚沉默了几秒,翡翠眼眸盯着桌面上一处木纹,似乎在整理思绪。
“战神的情况,看来已经不止是‘不稳定’那么简单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莱克茜点了点头,灰眼睛里带着凝重:“我同意。战神神力里的那种‘战争’与‘杀戮’特质,本来在正常信仰中是被仪式化和神圣化约束的。但现在看来……这种约束正在失效。神力里的暴戾成分失去了控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通过信仰通道直接灌进信徒的意识里。
“而且从这几个难民的状态来看,这种恶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意识被反复冲刷,现在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最强烈的印象碎片还在回荡——‘白灾’、‘血祭’、‘战神发怒’、‘部落灭亡’。”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厅另一头传来几个商贩粗鲁的笑声和碰杯声。但莱克茜还是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老板,刚才那几个人……他们反复提到‘白灾’。这个词您以前听过吗?”
魏岚的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
他前世的记忆里,“白灾”这个词通常指的是雪灾——那种铺天盖地、掩埋一切的暴风雪。但在寒冰荒原这种地方……
“在我的记忆中,‘白灾’通常指大规模雪灾。”魏岚说出了这个联想,但立刻补充道,“不过在这里应该不是同一个意思。寒冰荒原一年到头都在下雪,暴风雪对当地人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不至于被冠以一个专门的、带着恐怖色彩的称呼。”
莱克茜点头同意:“寒冰荒原哪儿有不下雪的地方?如果只是因为暴风雪,那这里天天都在闹‘白灾’。这个词肯定另有所指。”
“如果不是天气现象,”魏岚缓缓地说,“那会是什么?一个人?一个势力?还是……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东西?”
第375章 突发变故
莱克茜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壁炉里一块柴火“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先想想那几个关键词。”她开始梳理,“难民反复念叨的,主要是四个东西:‘白灾’、‘战神’、‘血祭’、‘部落灭亡’。我们假设它们之间有关联——”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战神’在发怒,需要‘血祭’。这是银帆城那些难民也提到过的,说明战神信仰确实出了大问题,某种原始血腥的祭祀需求正在复苏。”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部落灭亡’。这意味着有部落级别的势力被摧毁了,不是小规模的冲突,而是整个聚居地被抹掉的那种。”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白灾’来了。这是新的元素,和部落灭亡同时出现。难民们把‘白灾’和部落灭亡直接挂钩——‘白灾来了,又一个部落要灭亡了’。”
最后,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白灾’,是战神发怒导致的后果?还是导致战神发怒的原因?又或者……它是利用战神发怒这个局面,趁机扩张的第三方?”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
莱克茜提出的这个框架很清晰。三种可能性,指向三种完全不同的真相。
魏岚和莱克茜的讨论在昏暗嘈杂的旅店角落里持续了几分钟,但现在纠结这些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
他们手头的信息太少了。三个神志不清的难民,几句破碎的呓语,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语。凭这些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能确认寒冰荒原确实出了大问题,而这个问题与战神信仰的异变、某种被称为“白灾”的事物、以及部落的覆灭紧密相关。
“再坐下去也没意义了。”魏岚最后说。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热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该打听的已经打听到了,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那几个人的状态你也看到了,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莱克茜点点头,低声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咱们那个……临时住所?”
“嗯。”魏岚站起身,拉了拉兜帽,确保木质面孔隐在阴影里。“天快黑了,明天再说。”
莱克茜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过旅店大厅。吧台后的酒保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魏岚身上多停了一秒,但没说什么,继续擦他的杯子。
推开厚重的木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营地零星几处窗户透出的灯光,以及远处栅栏上挂着的、在风中摇晃的防风提灯。气温比他们进旅店时又降了不少,呼吸间白雾浓重。
街道上空荡荡的。北境的夜晚来得早,居民们大多已经缩回屋里。只有远处马厩方向传来几声马匹不安的嘶鸣,还有风刮过栅栏缝隙的呜呜声。
魏岚和莱克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他们没有交谈,各自想着心事。
莱克茜脑子里还在反复那几个词:“白灾”、“战神”、“血祭”、“部落灭亡”。她试图把它们排列组合,看看能不能拼凑出某种逻辑。但就像她之前分析的那样,可能性太多了,缺乏关键线索。
魏岚则更多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难民提供的信息虽然破碎,但至少证实了寒冰荒原确实有大规模变故。那位皇女殿下亲自前来调查,说明帝国高层已经注意到了问题,而且认为问题严重到需要皇室成员亲自出马的程度。
那么他们呢?继续跟着皇女?还是尝试自己深入荒原?
回到乱石坡上那座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木屋里透出温暖的火光——魏岚离开前让壁炉保持燃烧状态,用了一种燃烧缓慢的菌类块茎,能持续数小时。
莱克茜推开木门,暖意扑面而来。两匹陆行鸟还在厅里,已经吃饱了草料,正卧在墙角打盹,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总算暖和了。”莱克茜舒了口气,解下斗篷挂在门边的木钉上。她走到壁炉前,伸手烤火,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
魏岚关好门,检查了一下门闩。他走到窗边,透过植物纤维“玻璃”朝冰砧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营地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点还亮着,像是值夜人的提灯。
“先弄点吃的。”魏岚转身走到料理台前。他伸手在墙壁上一按,几个淡黄色的“旅人薯”从木纹中“长”出来,滚落到台面上。他又催生出几个深紫色的“穗果”,还有几个解腻的“清口莓”。
莱克茜过来帮忙。她把旅人薯埋进壁炉的余烬里,用木棍拨了拨炭火。魏岚则把穗果切开,挖出里面的“米粒”,和几块肉干一起放进一个陶罐里,加水,架在壁炉边的小铁架上煮。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旅人薯烤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肉干煮穗果粥热气腾腾,咸香中带着坚果味;清口莓酸甜多汁,解腻提神。虽然简单,但在寒冰荒原边缘的夜晚,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莱克茜边吃边看向魏岚。火光映照着他木质的面孔,那些纹理在光影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
“老板,”她开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继续跟着皇女?”
魏岚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有立刻回答。他吃完一口,才缓缓说:“现在看来,这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莱克茜点点头,她也这么想。“那位殿下肯定掌握着比我们多得多的信息。帝国在寒冰荒原边境有戍卫军,有情报网,有常年和部落打交道的官员。她亲自来,一定是收到了什么关键情报,或者有明确的目标。”
“所以跟着她,能省去我们大量摸索的时间。”魏岚接着说,“但问题是怎么跟。”
莱克茜明白他的意思。在贸易行,皇女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们搭伙的请求。现在如果贸然再凑上去,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边境地带,鬼鬼祟祟尾随皇室成员,这罪名可大可小。
“咱们得有个合理的理由。”莱克茜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穗果粒,“或者说,得让她主动接纳我们。”
魏岚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
莱克茜放下勺子,身体前倾,灰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老板,您还记得在贸易行时,泰格怎么介绍我们的吗?”
魏岚回忆了一下。“他说我们是‘旅行商人’,想去北边考察市场。”
“对。”莱克茜点头,“这个身份可以继续用。但我们不能只是‘旅行商人’,得有具体的生意,或者……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皇女伪装成商队北上,肯定需要当地向导、熟悉荒原情况的人、或者能提供特殊物资的供应商。咱们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
魏岚思考着这个提议。莱克茜说得有道理。直接要求同行太可疑,但如果他们能提供对方需要的东西,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必须自然。”魏岚强调,“不能太刻意。那位殿下不傻,太明显的安排会被识破。”
莱克茜点点头。“所以咱们得等机会。明天继续跟着他们,观察他们的动向。如果他们遇到麻烦,咱们就‘恰逢其会’地出现帮忙。如果一切顺利……那就再想办法。”
“先睡觉吧。”魏岚最后说,“明天还要早起。”
莱克茜打了个哈欠。确实累了,一整天都在赶路和打探消息,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吃饱喝足,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魏岚在墙角“长”出一个小水槽,有从地下引来的活水,虽然冰冷,但足够清洁——然后进了自己的卧室。
床上铺着干草和毛皮,毯子厚实温暖。莱克茜脱掉外衣,钻进被窝,舒服地叹了口气。屋外风声呜咽,但木屋结构结实,几乎听不到。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透过门缝投进来摇曳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明天得想办法和泰格搭上话……
然后意识就模糊了。
莱克茜睡得很沉。
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释放,她几乎没有做梦,只是沉入深沉的黑暗。呼吸平稳绵长,身体完全放松。
但魏岚没有睡。
他不需要睡眠,至少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睡眠。
他平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通过散布在周围的植物——乱石坡上那些枯死的灌木,木屋墙体的木质纤维,甚至地下深处那些休眠的根须——魏岚构建了一张覆盖方圆数里的感知网络。
冰砧营地里大部分生命迹象都已经沉寂。居民们睡了,牲畜也安静了。只有值夜的守卫偶尔走动,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女那支商队下榻的旅店也安静下来。马匹拴在马厩里,不时发出喷鼻声。三辆马车停在院子里,盖着油布。
但就在午夜刚过不久,魏岚感知到了异常的动静。
旅店二楼,那个他标记为“皇女”的生命迹象,移动了。
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应该是她的亲卫,生命迹象比普通人更旺盛,动作也更轻捷。三人没有走楼梯,而是从二楼的窗户直接翻出,落在旅店后巷的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魏岚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过去。
那三人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后巷。他们对地形很熟悉,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守卫巡逻的主路,专挑僻静的小道。
魏岚通过沿路的植物“看”着他们。
皇女亚历山德丽娜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旅行斗篷,但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卫,都是男性,身形矫健,动作利落。三人腰间都佩着武器,但从行走姿态看,他们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他们要去哪儿?
第376章 圈套
午夜已过,冰砧营地沉浸在深沉的寂静中。
魏岚通过散布在周围的植物感知网络,清晰地“看”着那三个从旅店二楼翻窗而出的身影。皇女亚历山德丽娜和她的两名亲卫动作轻捷得像夜行的猫,落地时只在积雪上留下极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使用任何照明魔法,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射的惨淡银光,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后巷。
魏岚从床上坐起。
木质身体移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窗边,透过植物纤维“玻璃”望向营地方向。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防风提灯光在风中摇晃,大部分房屋都隐没在黑暗中。
皇女一行人已经离开营地范围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
莱克茜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他通过墙壁的木质纤维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是深度睡眠的状态。这姑娘今天确实累坏了,一整天都在马上颠簸,晚上还紧绷着神经打探消息。
要叫醒她吗?
魏岚犹豫了一下。
如果叫醒莱克茜,两人一起跟踪,确实有个照应。但莱克茜现在疲惫不堪,反应可能不如平时敏捷。而且皇女那支队伍明显训练有素,深夜行动肯定有所准备,万一被发现,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算了。
魏岚做出了决定。他自己去,反而更灵活。木质身体在夜晚几乎可以完全融入环境,而且他可以通过植物感知保持距离,不需要跟得太近。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走进小厅。两匹陆行鸟还在墙角打盹,听到动静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醒来。魏岚走到门边,取下挂着的深褐色斗篷披上,拉好兜帽,确保木质面孔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然后他推开木门。
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斗篷下摆翻飞。魏岚侧身闪出,反手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屋外比屋里冷得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乱石坡,卷起地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形成一片片旋转的雪雾。魏岚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周围十几步内的景物。
他先蹲下身,双手按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
翡翠眼眸微微亮起。以他为中心,一股微弱的生命能量波动向四周扩散,像水面的涟漪。这股波动很轻微,几乎不会引起任何魔法侦测的反应,但它能激活周围那些休眠或半休眠的植物。
乱石坡上那些枯死的灌木、岩缝里的苔藓、甚至深埋冻土下的草根,在这一刻都成为了魏岚的“眼睛”和“耳朵”。它们的感知虽然模糊而原始,但足够勾勒出生命移动的轨迹、温度的差异、地面的震动。
魏岚“看”到了。
皇女一行三人已经离开冰砧营地约一里,正沿着一条向北的小径前进。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两名亲卫一前一后,将皇女护在中间,三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很专业。
魏岚站起身,开始跟踪。
他没有走小径,而是选择在乱石坡和稀疏的灌木丛间穿行。深褐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更是完美的伪装,只要保持距离,很难被发现。
他保持在大约三百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远到不会被对方直接看见或听见,但近到可以通过植物感知清晰地掌握对方的动向。而且如果有突发情况,他能在几十秒内赶到。
皇女一行继续向北。
他们离开小径,拐进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只有连绵的低矮冰丘、裸露的冻土、和零星几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耐寒灌木。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蓝色的冷光,将那些冰丘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魏岚跟着他们进入这片区域。
他的脚步放得更慢了。这里植被更加稀疏,能作为“眼睛”的植物越来越少。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直接的视觉和听觉,同时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皇女一行三人,在一处冰丘的背风面停下了。
不是短暂的休息,而是彻底停下。三人分散开,各自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一个蹲在一块巨岩后,一个藏进了一处凹陷的冰缝,皇女本人则退到冰丘的阴影里,半蹲下身,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不动了。
魏岚立刻停住脚步,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蹲下。翡翠眼眸微微眯起,透过灌木枝条的缝隙,望向三百步外那片区域。
月光很亮。
他能看清那片冰丘的轮廓,能看到那些巨岩和冰缝的位置,甚至能看到皇女斗篷下摆被风吹动的细微摆动。但那三个人确实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魏岚的思维快速运转。
深夜离开营地,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后突然停下、隐蔽——这不符合调查或探索的行为模式。如果是来见什么人,或者找什么东西,应该继续前进,或者至少保持移动。
除非……
魏岚脑中闪过一个词:诱饵。
他重新梳理今晚的一切。
皇女一行离开旅店时,动作非常轻,显然是刻意不想被人发现。但他们选择的路线——虽然避开了主路,却并不是最隐蔽的路线。冰砧营地周围有很多更隐蔽的小道,他们却选了这条相对好走、但也相对容易被发现的路。
而且他们走得不快。
太慢了。以那三人的身手,如果真想快速离开某个区域,速度至少能快一倍。但他们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等人?
等跟踪者?
魏岚的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在贸易行那次拒绝,并没有让皇女完全放下警惕。她可能察觉到有人在跟踪,或者至少有所怀疑。今晚这次深夜外出,很可能就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一次钓鱼。
用自己作饵,看能不能钓出跟踪者。
魏岚蹲在灌木丛后,没有动。
他现在的位置很安全。三百步的距离,加上夜晚的黑暗和地形的掩护,对方不太可能发现他。而且他通过植物感知确认过,周围没有第四个人的生命迹象——至少在他能感知的范围内没有。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咬这个饵?
如果主动现身,等于承认了自己在跟踪。以皇女在贸易行表现出的警惕性,很可能直接把他当成敌人或间谍处理。那两个亲卫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动起手来虽然魏岚不怕,但会把事情闹大。
如果不现身,就这么看着,那今晚就白来了。而且皇女既然已经开始设局试探,说明她已经有疑心,以后再想接近只会更难。
但直接走进这个明显的圈套,又太被动了。
魏岚的视线穿过灌木枝条的缝隙,落在三百步外那片冰丘区域。月光下,他能看到皇女藏身的那片阴影,也能看到另外两个亲卫隐蔽的位置。三个人呈三角形分布,彼此间能互相照应,又能封锁大部分角度。
标准的反跟踪阵型。
如果他现在现身,走过去,那等于承认了自己一直在跟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好的情况是对方盘问,最坏的情况是直接动手。以皇室成员的作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可能性很大。
不能就这么走过去。
魏岚需要掌握主动权。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皇女亚历山德丽娜藏身的那片阴影边缘。那里有一小丛耐寒的地衣,还有几株在冻土缝隙里挣扎求生的矮草。这些植物在寒冰荒原的边缘地带很常见,枯黄、瘦小、不起眼,但确实活着。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亮起。
他蹲在原地没动,只是将意识集中,通过周围植物的感知网络,精准地锁定到那几株矮草。距离三百步,这已经接近他目前能精细控制的极限,但勉强可以做到。
他伸出一根木质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冻土上。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魔法侦测到的生命能量波动,沿着地下植物根须的网络,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朝三百步外传递。
冰丘阴影旁,那几株矮草忽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今晚的风虽然冷,但不算大。这几株草颤抖得很有节奏,草叶无风自动,朝一个方向微微弯曲。接着,它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枯黄的草茎逐渐转绿,变得粗壮;稀疏的叶片增多、变大,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几秒钟内,这几株原本奄奄一息的矮草,就长成了茂密的一小丛,高度从不到三寸长到了一尺有余。
这些草叶开始有规律地摆动,像有意识般,朝着阴影里皇女藏身的方向弯曲。草叶彼此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低语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那丛草叶中传了出来。
“亚历山德丽娜殿下。”那丛草叶“说”,“深夜在此设伏,是在等谁?”
冰丘的阴影里,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明显僵住了。
另外两个隐蔽位置,那两名亲卫也有了反应。魏岚感知到他们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摸向腰间的武器,但没有立刻行动——他们在等主子的指令。
短暂的沉默。
月光照在雪地上,风刮过冰丘发出呜咽。那丛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绿得有些突兀。
大约过了五秒钟。
冰丘阴影里,皇女亚历山德丽娜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斗篷,动作从容,像是刚刚结束一次普通的散步。然后她才迈步,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
兜帽依旧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碰武器——这是个表明态度的姿态。
她的目光落在那丛突然茂盛起来的草叶上,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的黑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审视。
“既然来了,”皇女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帝国官方语,“何必藏头露尾?现身说话。”
第377章 合作
亚历山德丽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邀请一个迟到的客人。
魏岚蹲在三百步外的灌木丛后,嘴角的纹理微微向上弯了一毫米。
果然稳得住。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让那丛草叶再次“说话”。草叶轻轻摆动,魏岚的声音从中传出:“殿下先让周围的朋友们都出来吧。虽然你这两个亲卫也奈何不了我。”
这是试探,也是施压。
皇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月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又过了几秒。
她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自己方向勾了两下。
动作很轻,但效果立竿见影。
左侧那块巨岩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那是个高瘦的男性,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动作利落地走到皇女身侧,落后半步站定。
右侧那处冰缝里,另一个身影也走了出来。这个更壮实一些,同样蒙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弩,弩箭已经上弦。他也走到皇女另一侧,与第一个亲卫形成对称的护卫阵型。
两个亲卫。
加上皇女本人,正好三个。
魏岚通过植物感知确认了一遍——周围再没有第四个隐藏的生命迹象。至少在他能感知的方圆半里内没有。
看来皇女这次只带了这两个最信任的亲卫。也可能她本来就没打算真打,这次设局主要是试探,所以人手不多。
“现在,”皇女的目光依旧扫视着黑暗,声音平静,“可以现身了吗?”
魏岚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靴子踩在冻土和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深褐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木质的面孔轮廓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朝冰丘方向走去。
两名亲卫立刻进入戒备状态。高瘦的那个右手握紧了刀柄,壮实的那个抬起短弩,弩箭指向魏岚的方向,但没有瞄准要害——大概是等主子下令。
皇女亚历山德丽娜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锁定在魏岚身上,从斗篷的款式、走路的姿态、到那张木质的面孔,一点一点地审视。月光照在她脸上,魏岚能看到她兜帽下露出的眼睛——浅蓝色,很冷静,但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在快速思考。
魏岚走到距离皇女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很安全——对双方都是。既能清晰对话,又留有反应余地。他抬起头,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翡翠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木质的面孔纹理清晰。
“又见面了,殿下。”魏岚开口,用的是通用语。
皇女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张脸——不再是贸易行里那个满脸雀斑、皮肤粗糙的年轻女商人,而是一张线条分明、五官精致的面孔。皮肤是皇室成员特有的、保养良好的白皙,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虽然还穿着朴素的旅行斗篷,但那种久居上位的仪态已经自然流露。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此刻正看着魏岚,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
“是你。”亚历山德丽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铁砧城贸易行,想搭伙去北边的‘旅行商人’。”
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是我。”魏岚坦然承认。
“为什么跟踪我?”皇女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因为殿下要去的地方,也是我想去的地方。”魏岚回答得同样直接,“寒冰荒原正在发生某种变故,我想知道真相。而殿下——帝国皇帝的二女儿,亲自伪装潜入荒原,显然掌握着比普通人更多的信息。”
皇女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没否认自己的身份——既然对方已经点破,否认没有意义。
“你想知道真相,”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然后呢?知道了真相,你想做什么?”
“那取决于真相是什么。”魏岚说,“但至少,我不希望寒冰荒原的变故波及到我关心的地方——比如常青之树。”
“常青之树……”皇女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几秒后,她想起来了:“从艾斯特维尔港发家的酒馆,在黄金沙漠与林冠城也有分店。”
情报工作做得不错。
魏岚点点头:“正是。”
月光下,两人对视。
皇女亚历山德丽娜在快速权衡。眼前这个木质面孔的男人——或者说类人生物——显然不是普通角色。能无声无息跟踪她一路不被发现,能隔着三百步操控植物传音,能在被发现后如此镇定地谈判……
这不是寻常的“旅行商人”。
“你想合作?”皇女最终开口,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已经接近陈述。
“互利互惠。”魏岚说,“殿下需要深入寒冰荒原,调查难民潮的源头,评估对帝国北境的威胁。我也需要深入荒原,弄清变故的本质,防止它扩散。我们的目标有重叠,可以一起走。”
“我凭什么相信你?”皇女问得很直接,“一个来路不明、能力诡异、还跟踪了我一路的人?”
“就凭我刚才没有偷袭你。”魏岚回答得同样直接,“如果我心怀不轨,刚才你和你的人隐蔽时,我有至少三种方法可以无声无息放倒你们。但我没有,我选择了现身谈话。”
月光照在冰丘间的空地上,清冷而明亮。
魏岚站在距离皇女亚历山德丽娜二十步远的地方,深褐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那张木质的面孔在月光下纹理清晰,翡翠眼眸平静地回望着皇女审视的目光。
亚历山德丽娜听到魏岚的回答,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有偷袭……”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确实算是一个……初步的诚意证明。”
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紧绷的姿态稍微缓和了一些。两名亲卫依旧保持着戒备,但那名手持短弩的壮实亲卫将弩箭的指向从魏岚的要害处移开了几寸——这是个微妙的信号。
“那么,”亚历山德丽娜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平稳的调子,“你想怎么合作?”
魏岚对此显然早有准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简单的动作——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
拍手的声音很轻,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但随着这个动作,他脚边的冻土地面忽然动了。
不是震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了出来。那是一株植物的幼苗,嫩绿色的茎秆破开冻土和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茎秆增粗,抽出叶片,然后顶端开始膨大,形成花苞。花苞绽放——不是花朵,而是一簇簇细小的、类似麦穗的结构。
然后那些“麦穗”开始变色,从嫩绿转为金黄,最后结出累累果实。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那是一株约半人高的植物,主干粗壮,枝叶繁茂,上面挂满了数十个拳头大小、表皮呈淡金色的果实。果实圆润饱满,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甜的、类似烤面包和蜂蜜混合的香气。
两名亲卫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名高瘦的亲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壮实的亲卫则将短弩重新抬起——这种凭空催生植物的能力,显然超出了他们的常识。
亚历山德丽娜的反应则不同。她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那株植物的距离。她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果实,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我管它叫‘行粮果’。”魏岚解释道,“一个果子能提供一个成年人一天所需的基础热量、水分、盐分和维生素。口感不错,易于保存,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也能保持一个月不腐坏。”
他伸手摘下一个果实,轻轻一掰。果实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质地类似熟土豆的果肉。
魏岚将一半果实递给皇女。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那名高瘦的亲卫立刻上前,先接过果实,仔细检查了一番,还用随身的小刀切下一小块,自己先尝了一口。几秒钟后,他朝皇女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皇女这才接过那半颗果实,学着魏岚的样子,撕下一小块果肉放进嘴里。
她咀嚼了几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果肉的口感确实像土豆,但更细腻,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咸味,还有一种类似坚果的香气。咽下去后,胃里很快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味道不错。”亚历山德丽娜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而且……确实能饱腹。”
她吃完那一小块,将剩下的果实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转向魏岚,重新打量着他。
“所以,”她说,“你能在荒野中随时提供食物和水。这种能力……确实很实用。”
“不止食物和水。”魏岚补充道,他弯下腰,手按在那株“行粮果”的茎秆上。翡翠眼眸微微发亮,植物开始发生变化——主干增粗,枝叶扩展,形态改变。几秒钟内,那株半人高的植物就变成了一座低矮但结构完整的……小型掩体。
那是一个由粗壮藤蔓和木质板材交织而成的半圆形庇护所,约一人高,内部空间足够两三个人蜷缩休息。结构紧密,能挡风遮雪,甚至还有一层类似毛皮的植物纤维覆盖内壁,看起来相当保暖。
“临时住所,简易工具,甚至简单的医疗器械——只要材料是植物或植物衍生物,我都能快速制造。”魏岚直起身,看着皇女,“在寒冰荒原这种环境里,这种能力应该能帮上忙。”
第378章 谈判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几秒。
她绕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植物掩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坚韧而温暖,确实是优质的遮蔽物。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株已经恢复原状的“行粮果”,上面依旧挂满果实。
月光下,她的脸上表情复杂。
显然,魏岚展示的能力让她心动了。在寒冰荒原这种极端环境里,补给线就是生命线。能够随时随地获取食物、饮水、庇护所——这意味着她的队伍可以轻装简行,可以深入那些原本需要庞大后勤支持的地区,可以承受更长的行动周期。
但她没有立刻表态。
皇女重新站定,面对魏岚,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一个思考的姿态。
“你的能力……确实很有价值。”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如果要合作,有些问题必须提前说清楚。”
“请讲。”魏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指挥权。”亚历山德丽娜直视着魏岚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一起行动,队伍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指挥官。在涉及安全、路线、行动决策的问题上,需要有一个人做最终决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是帝国皇室成员,这次调查行动由我全权负责。我的两名亲卫是帝国戍卫军精锐,接受过专业训练,熟悉荒原环境和作战规程。所以——”
她的眼神直视着魏岚:“——如果合作,你需要听从我的指挥。”
魏岚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翡翠眼眸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反问:“‘听从指挥’具体指什么?是行动路线要由你决定?还是遇到突发情况时要按你的命令行事?或者说……所有决策都必须经过你批准?”
“所有关键决策。”亚历山德丽娜回答得很干脆,“路线、营地选址、与当地人接触的方式、遇到威胁时的应对策略——这些都需要由我做主。你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
她看着魏岚,补充道:“这不是针对你个人。任何加入这次行动的人,都必须遵守这个原则。我不能让一支队伍里有多个声音,那会带来混乱和危险。”
“很合理的考虑。”魏岚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但我不能同意。”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理由?”
“理由很简单。”魏岚摊了摊手,“第一,我不习惯听从别人的命令。第二,我对这次行动有自己的目标和判断标准,不可能完全按照你的思路走。”
“所以你是要坚持独立行动?”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完全是。”魏岚纠正道,“我们可以同行,可以共享情报,可以在必要时互相支援。但在具体行动上,我需要保留自主权。简单说——大方向一致,但具体怎么走、怎么处理突发状况,我有我的方法。”
皇女沉默了几秒。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严肃。她身后的两名亲卫也绷紧了身体——他们能感觉到主子的不悦。
“魏岚先生,”亚历山德丽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的补给能力确实很方便,但并不是非你不可。”
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与魏岚的距离。两人之间现在只隔着十五步。
“我们这次行动做了充足的准备。”皇女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平淡,“食物、饮水、御寒物资、药品——所有必需品都带够了,足够支撑一个月。向导泰格熟悉荒原,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可以避风的地方。帝国在边境有戍卫军据点,必要时候可以申请支援。”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只剩十步了。
“反倒是你,”亚历山德丽娜盯着魏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没有我的情报,你就算有能力在荒野中生存,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寒冰荒原有多大?从南到北走一遍要多久?”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
“你不知道。”皇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只知道荒原出了问题,但具体什么问题、问题在哪里、有多严重——你一概不知。没有情报,你就算能在荒原活下来,也找不到你想找的‘真相’。”
她停了下来,让这些话在夜风中沉淀。
月光清冷,冰原寂静。
魏岚安静地听完了皇女的话。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深褐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
几秒钟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的纹理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他特有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殿下说得对。”魏岚开口,语气轻松得有些不合时宜,“没有情报,我确实像无头苍蝇。”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太确定魏岚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是认输了?还是在嘲讽?
但魏岚接下来的话,让她明白了。
“但是,”魏岚继续说,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幽默的光芒,“既然殿下不愿意分享情报,又不愿意让我保留自主权,那合作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
“不过没关系。”魏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如果谈不拢,我大可以继续跟踪殿下。反正——”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你们也拿我没办法,不是么?”
两名亲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瘦的亲卫右手猛地握紧刀柄,刀身出鞘三寸,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壮实的亲卫直接将短弩抬起,弩箭瞄准了魏岚的胸口——这次是真的瞄准要害了。
但魏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亚历山德丽娜脸上,翡翠眼眸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皇女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碴。
“不,只是在陈述事实。”魏岚纠正道,语气依旧轻松,“殿下刚才也说了,我能在荒野中生存,能跟踪你们而不被发现。那如果我选择继续跟踪,你们有什么办法阻止我吗?杀了我?你们大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结果会如你们所愿。甩掉我?以我的追踪能力,你们甩不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是威胁的姿态,只是拉近对话的距离。
“所以,”魏岚总结道,“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达成某种形式的合作,互惠互利。第二,你们走你们的,我跟踪我的,大家各凭本事。但第二条路对谁都没好处——你们要时刻提防一个甩不掉的尾巴,我要费力跟踪还得自己找情报。”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二选一”的手势。
“殿下是聪明人,”魏岚最后说,“应该知道哪个选择更合理。”
月光下,两人对视。
亚历山德丽娜的脸在清冷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直线,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权衡、不甘,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她确实拿魏岚没办法。
刚才那番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这个木质面孔的男人能在三百步外操控植物传音,能凭空催生出食物和住所,能跟踪她们一路而不被发现——这样的对手,如果真的铁了心要跟踪,她们确实甩不掉。
杀了他?亚历山德丽娜不傻。能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绝不可能没有自保手段。贸然动手,结果难料。
但在寒冰荒原,一个不受控制的队友同样十分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刮过冰丘,卷起细碎的雪沫,在月光下像银色的尘雾。两名亲卫保持着戒备姿态,但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
终于,亚历山德丽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清晰。
“我需要考虑。”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明天给你答复。”
这是一个让步——虽然很小,但确实是让步。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留下了回旋余地。
魏岚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那么,”他说,“明天在哪里见面?”
“中午,冰砧营地东边那条小溪旁。”亚历山德丽娜给出了具体地点,“我会带着泰格一起去。他熟悉荒原,有些问题需要他来判断。”
“可以。”魏岚同意了,“那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今晚到此为止。
亚历山德丽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两名亲卫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收起武器,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护着皇女朝来时的方向退去。
魏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目送着那三个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冰丘的阴影中。月光重新洒满空地,只有那株“行粮果”还立在那里,上面挂满金色的果实,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皇女一行已经走远,魏岚才转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深褐色的斗篷在夜色中翻飞。翡翠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木质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今晚的谈判……不算成功,但也不算失败。
第379章 维吉利乌斯
冰砧旅店二楼最里侧的房间。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拢。亚历山德丽娜摘下兜帽,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上。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沉,嘴唇抿得紧紧的,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不下去的烦躁。刚才在冰原上那场谈判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木质面孔的男人,那种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态度,还有最后那句“你们也拿我没办法”。
亚历山德丽娜一拳捶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桌上一个空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桌沿,差点摔下去。她伸手抓住杯子,将它放回原处。
两名亲卫守在门外,听到动静,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殿下?”
“我没事。”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火气,“你们去休息,天亮前不用过来。”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靴子离开的轻微脚步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简陋的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这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粗糙的石砌,缝隙里塞着防寒的苔藓和泥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股憋闷感强行压下去。接着,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厚度约半指,表面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圆盘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水晶,此刻正微微散发着莹莹的光。
传讯盘。
帝国魔法工坊的最高杰作之一,通过预设的共鸣法阵,能在极远距离内实现即时通讯。造价昂贵,产量稀少,整个皇室也就那么几枚。她这枚是临行前父皇亲自给的,叮嘱她“遇到紧急情况时使用”。
现在算紧急情况吗?
亚历山德丽娜盯着手里发光的圆盘,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用手指在圆盘边缘某处特定纹路上轻轻按了三下。
淡蓝色水晶的光晕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呼吸一样。圆盘表面那些魔法纹路逐渐亮起银白色的微光,纹路交错流动,形成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型法阵。
圆盘开始微微发热。
亚历山德丽娜将它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团光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她以为对方可能已经睡了、不会接的时候,圆盘中央的淡蓝色水晶忽然亮度增强。光晕扩散开来,在圆盘上方约一尺高的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半透明的影像。
影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但能勉强辨认出轮廓——那是一个房间,比她现在这间豪华得多。雕花的床柱,丝绸的帷幔,墙壁上挂着油画。
影像中央,有个人正从床上坐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床垫。因为影像模糊,看不清具体长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身材偏瘦。
“姐?”一个带着明显睡意的声音从圆盘中传了出来,有些失真,但能听清,“大半夜的……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亚历山德丽娜没理会对方的抱怨,直接开口:“维吉尔,我需要情报。”
她用的是昵称——维吉尔,全名维吉利乌斯·奥古斯都,人类帝国三皇子,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三十岁,目前在替父皇代行监国职责。
影像里的维吉利乌斯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全是困倦:“什么情报非要现在说……我昨天批奏折批到凌晨两点,刚睡下不到三个小时……”
“常青之树。”亚历山德丽娜打断他,声音干脆利落,“我要常青之树的全部情报——所有你知道的,档案室里有记录的,情报部门有备案的,全部。”
影像里的维吉利乌斯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揉眼睛的手,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清醒一些的表情。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亚历山德丽娜能感觉到弟弟的睡意正在迅速消退。
“常青之树?”维吉利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的困倦少了些,多了点疑惑,“那家酒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管为什么。”亚历山德丽娜的语气很硬,“我现在就要。”
“现在?”维吉利乌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疯了”的意味,“姐,现在是深夜,档案室锁着门,值班官员估计都在打瞌睡。你要我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就为了查一家酒馆的资料?”
“对。”亚历山德丽娜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影像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亚历山德丽娜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丝绸摩擦的声响。影像晃动了几下,应该是维吉利乌斯从床上下来了。接着是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过了大约一分钟,影像重新稳定下来。
背景换了——不再是卧室,而是一个看起来像书房的地方。有书架,有书桌,桌上堆着不少文件和卷轴。影像的清晰度提高了一些,可能是维吉利乌斯调整了传讯盘的设置。
现在亚历山德丽娜能看清弟弟的脸了。
维吉利乌斯·奥古斯都,帝国三皇子,今年三十岁。他的长相和亚历山德丽娜有几分相似,都是皇室特有的高鼻梁和薄嘴唇,但轮廓更柔和一些。头发是深褐色的,此刻乱得像鸟窝,眼睛是浅灰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确实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紫色睡袍,但外面披了件厚实的羊毛披肩。他手里拿着另一个传讯盘——比亚历山德丽娜这个更大一些,正在用手指划动着什么。
“好吧,好吧。”维吉利乌斯一边操作传讯盘一边嘟囔,“谁让你是我姐呢……不过你得告诉我,常青之树怎么了?你遇到他们的人了?”
亚历山德丽娜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
“我遇到了常青之树的老板。”她说,“或者说,至少他自称是老板。”
维吉利乌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传讯影像看向姐姐,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魏岚?你遇到魏岚本人了?”
“你认识他?”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算认识,但知道这个人。”维吉利乌斯继续操作传讯盘,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常青之树的资料……我确实看过一些。这一年来他们扩张得很快,从艾斯特维尔港一家小酒馆,到现在黄金沙漠、林冠城都有分店。情报部门报上来过,说这家店‘背景复杂,值得关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因为没什么实质性威胁,我就没太放在心上。怎么,他找上你了?”
“算是吧。”亚历山德丽娜犹豫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是他跟踪我,然后在我的引诱下,他主动现身了。”
她简单描述了今晚发生的事——从在冰原上发现被跟踪,到设局试探,再到魏岚现身谈判。她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讲了大概:魏岚的能力(操控植物、制造食物和住所)、他的要求(合作但保留自主权)、以及最后那句“你们也拿我没办法”。
维吉利乌斯安静地听完了。
等姐姐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苦笑。
“姐,”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知不知道,根据情报部门的评估,常青之树的老板魏岚,危险等级被标为‘橙色’?”
亚历山德丽娜愣了一下:“橙色?什么意思?”
“情报部门的内部评级。”维吉利乌斯解释,“白色是普通平民,绿色是值得关注但无威胁,黄色是潜在威胁,橙色是高风险个体,红色是必须立刻清除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说:“橙色评级的意思是——这个人有能力造成大规模破坏或混乱,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敌对意图。需要密切监视,但不要主动招惹。”
亚历山德丽娜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我怎么告诉你?”维吉利乌斯摊了摊手——透过模糊的影像,亚历山德丽娜能看到他那个无奈的动作,“你出门前我只知道你要去北境调查苍牙部落的扩张情况,谁知道你会碰上常青之树的老板?再说了,橙色评级的人帝国境内有几十个,我总不能把所有人的资料都背下来吧?”
这话说得有理,但亚历山德丽娜还是觉得憋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就现在告诉我。常青之树,魏岚,所有情报。”
“正在查。”维吉利乌斯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传讯盘,手指快速划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找到了。常青之树,创立于约一年前,最初是艾斯特维尔港一家普通酒馆。老板魏岚,种族不明,外貌特征是木质身体和翡翠色眼睛。已知能力:植物操控,快速催生。实力评估……嗯,这部分写得比较模糊,情报人员说他‘深不可测,建议避免直接冲突’。”
亚历山德丽娜安静地听着。
维吉利乌斯继续往下念:“常青之树目前有三家店。艾斯特维尔港是总部,负责人是一个叫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的小贵族,据说是魏岚的得力助手。黄金沙漠分店在金砂城,翡翠林海分店在精灵王都林冠城,目前由魏岚的一个分身管理。”
“分身?”亚历山德丽娜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维吉利乌斯点头,“根据情报,魏岚可以制造木质分身,每个分身都有独立行动能力,能共享本体的意识。所以理论上,他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能力比她想得还要麻烦。
“还有呢?”她问。
“还有……”维吉利乌斯滑动着传讯盘上的内容,“常青之树的人际网络比较复杂。他们和精灵关系不错——林冠城分店能开起来就是证明。西大陆三教会似乎与他们的关系也凑合,换句话说,这片大陆上超过一半的势力都与他们维持了较为良好的关系。”
第380章 情报分析
传讯影像那头,维吉利乌斯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总的来说,常青之树的背景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总结道,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慎重,“魏岚本人实力不明但显然不弱,社交网络遍布大陆主要势力。精灵、西大陆三教会都和他有联系。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看着影像这头的姐姐,一字一顿地说:“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和他闹翻,很可能同时得罪至少四家势力。”
亚历山德丽娜越听眉头越紧。
她坐在冰砧旅店昏暗的房间里,手撑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更重了。
四家势力。
精灵帝国,圣光教会,海洋教会,财富教团——这几乎是除了人类帝国和兽人部落之外,泛大陆上所有说得上话的正规力量了。而兽人部落现在自顾不暇,寒冰荒原乱成一团,根本不可能成为盟友。
换句话说,如果她在这里和魏岚翻脸,人类帝国将陷入一种微妙的孤立状态。
“所以你的建议是?”亚历山德丽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维吉利乌斯在影像那头摊了摊手,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无奈:“我的建议是,既然对方背景这么硬,关系网铺得这么开,那最好还是别得罪他。姐,你想想,大陆上六家主要势力,四家都和他关系不错。除了本就乱糟糟的兽人那边,所有正规势力里,就剩我们人类帝国还没和常青之树建立正式联系了。”
他身体前倾,透过模糊的影像,亚历山德丽娜能看到弟弟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我们在情报网、影响力、甚至潜在的合作机会上,已经落后了。
“其他势力通过常青之树这个节点,可能已经在共享某些信息,或者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而我们——帝国皇室——却被排除在外。在多方势力交织的格局里,孤立的一方往往最被动。”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地听着。
她当然明白弟弟的意思。外交和情报从来不是孤立进行的。一个能够同时和精灵、西大陆三教会都保持良好关系的“中立节点”,其价值远远超过一家普通的酒馆。这意味着信息渠道,意味着斡旋空间,意味着在必要时可以借用的影响力。
“但是,”她抬起头,盯着影像里的弟弟,“他跟踪我。他未经许可介入我的调查行动。他甚至在谈判中直接威胁我——‘你们也拿我没办法’。这样的人,你让我怎么信任?”
“我没让你信任他。”维吉利乌斯立刻纠正,“我说的是‘别得罪他’。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姐,你现在在寒冰荒原边缘,身边只有两个亲卫和一个向导。魏岚如果真想对你不利,今晚就可以动手,但他没有。这说明他至少目前没有敌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在思考,快速权衡着利弊。
维吉利乌斯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坐在书房的扶手椅里,等着姐姐做决定。传讯影像微微闪烁,淡蓝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终于,亚历山德丽娜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现有情报能判断他为什么出现在寒冰荒原吗?我是说,除了‘合作调查’这个表面理由之外,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影像那头,维吉利乌斯摇了摇头。
“根据情报部门的记录,”维吉利乌斯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魏岚大约是一个月前从精灵帝国进入我国境内的。入境地点是南部边境的‘晨露镇’,那里是翡翠林海通往帝国平原的主要通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传讯盘,似乎在核对信息。
“从晨露镇到铁砧城——也就是你现在的位置——按照正常商队行进速度,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维吉利乌斯抬起头,“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你在铁砧城贸易行遇到他,那应该是两天前的事。如果算算路程,对方大概是刚一进入帝国境内,就马不停蹄地直奔北境而来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她说,“他的目标很明确。从南到北,几乎横穿整个帝国,没有任何停留或绕路,直接冲着寒冰荒原来了?”
“从时间线上看,是的。”维吉利乌斯点头,“这说明他要么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地,要么在赶时间——或者两者兼有。”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风声呼啸,以及传讯盘发出的微弱嗡鸣声。淡蓝色的光晕在亚历山德丽娜脸上跳动,将她紧皱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照得格外清晰。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亚历山德丽娜追问,“一个开酒馆的,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来寒冰荒原?这里有什么值得他跨越整个帝国也要得到的东西?”
维吉利乌斯摊了摊手——这个动作在影像中显得有些模糊。
“姐,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关于这位魏岚店长的情报,我们掌握得太少了。根据六神教会之间有限的交流,这位店长一直是个行踪不定、行为成谜的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至于他为什么来寒冰荒原……”皇子的语气轻松了些,“往好的方面想,也许人家真的是来考察市场、准备在寒冰荒原开分店的呢?你看,他在西大陆开了三家店,东大陆目前只在精灵那边有一家。按照商业扩张的逻辑,下一步确实可能考虑人类帝国或者兽人部落——”
“维吉尔。”亚历山德丽娜打断了他,声音很严肃,“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影像那头的维吉利乌斯立刻收起了笑容。
“如果魏岚真的是为了开分店,”亚历山德丽娜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他为什么要越过我们人类帝国,直接去寒冰荒原?”
她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沉淀。
“帝国中部有最繁华的城市,有最大的消费市场,有最完善的基础设施。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想要在东大陆扩张业务,第一选择都应该是帝国中部,而不是苦寒偏僻、人口稀少、商业环境恶劣的寒冰荒原。”
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冷:“但他没有。他入境后没有去王都,没有去任何一座商业城市,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位帝国官员接触。他直接来了北境,来了寒冰荒原。”
她看着影像中的弟弟,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意味着什么,维吉尔?”亚历山德丽娜自问自答,“这意味着魏岚对帝国有顾虑,或者说……有防备。他不想和帝国官方打交道,不想进入我们的视线,所以选择了直接去寒冰荒原。”
维吉利乌斯沉默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亚历山德丽娜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有刚才那副烦躁的模样——一旦进入分析状态,她就会变得异常冷静。
“如果你的假设是真的,这就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她最后总结道,“一个拥有多家分店、与多个势力保持良好关系的商人,却刻意避开帝国官方……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影像那头的维吉利乌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承认道,“是我考虑不周。如果魏岚真的只是想做生意,他确实应该先来王都。”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亚历山德丽娜的脑子里不再混乱。通过和弟弟的这番对话,她理清了很多事情——魏岚的身份、他的能力、他的背景、他可能的动机。
然而就在她准备结束通话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等等。
亚历山德丽娜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冰原上,魏岚对她说的那些话。
“……寒冰荒原正在发生某种变故,我想知道真相。而殿下——帝国皇帝的二女儿,亲自伪装潜入荒原,显然掌握着比普通人更多的信息。”
当时她觉得魏岚是在套话,或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回想起来……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传讯影像中的弟弟。
“维吉尔,”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魏岚在和我谈判时,提到了‘寒冰荒原的异变’。他说他是为此而来,而且……他似乎很笃定,他口中的‘异变’和我这次要调查的东西,有重合。”
维吉利乌斯的身体坐直了。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弟弟问,语气严肃起来。
亚历山德丽娜回忆着当时的对话,尽量准确地复述:“他说:‘殿下需要深入寒冰荒原,调查难民潮的源头,评估对帝国北境的威胁。我也需要深入荒原,弄清变故的本质,防止它扩散。我们的目标有重叠,可以一起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得很肯定,不是猜测,而是陈述。”
传讯影像那头,维吉利乌斯陷入了沉思。
亚历山德丽娜能看到弟弟用手指敲击扶手椅的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秒钟后,维吉利乌斯开口:
“他知道你要调查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具体任务内容。”亚历山德丽娜摇头,“我是来调查难民潮的——这是公开信息,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但他说的‘变故的本质’,还有‘防止它扩散’……这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普通的难民问题。”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魏岚到底知道多少?
寒冰荒原的“异变”——如果那真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而魏岚,一个远在西大陆的商人,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如此关注?甚至不惜千里迢迢赶来调查?
“姐,”维吉利乌斯终于开口,声音很慎重,“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应该考虑和他合作。”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弟弟。
“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维吉利乌斯继续道,“如果他真的对寒冰荒原的‘异变’有了解,那么和他合作,也许能帮助我们更快查明真相。毕竟……我们对荒原内部的情况掌握有限,而魏岚既然敢来,肯定有所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他真的在调查同一件事,那我们和他就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与其互相猜忌、各自行动,不如共享情报、合力调查。”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时间在流逝,离天亮越来越近了。
第381章 会面
第二天清晨,莱克茜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确实是在那座昨晚凭空长出来的木屋里。天花板上是交织的木质纹理,角落里壁炉的余烬还散发着暖意。屋外风声呜咽,但屋子里很安静。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到小厅传来轻微的动静。
莱克茜穿上外衣,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魏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料理台前。台面上放着几个新鲜的“行粮果”和“清口莓”,还有一罐正在冒热气的、看起来像粥的东西。壁炉里的火重新燃起来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醒了?”魏岚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木勺在陶罐里慢慢搅动,“正好,早饭快好了。”
莱克茜走到桌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几点了?”
“刚过七点。”魏岚说。他把陶罐从壁炉边的小铁架上端下来,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木碗盛粥。粥是用穗果粒和肉干末煮的,香气扑鼻。
莱克茜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粥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她一边吃,一边看向魏岚:“老板,昨晚有什么动静吗?我睡得挺沉,什么也没听见。”
魏岚也端起碗,用木勺慢条斯理地喝粥。他喝了两口,才开口:“有。皇女半夜出去了。”
莱克茜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勺子,灰眼睛盯着魏岚:“出去了?去哪里了?”
“离营地不远的一处冰丘地带。”魏岚说,“带着她那两个亲卫。大概是想试探有没有人跟踪。”
莱克茜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呢?您跟过去了?”
“跟了。”魏岚点点头,“而且让他们发现了——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在设局钓鱼。”
他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从皇女一行离开营地,到在冰丘地带设伏,再到他通过植物传音、最后现身谈判。
莱克茜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老板,您就这么直接现身了?”莱克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还那么......坦率地威胁了一位帝国公主?”
“那不叫威胁,叫陈述事实。”魏岚纠正道,语气很平静,“而且她不是那种会被吓住的人。如果我真的一味示弱,她反而会看不起我,觉得我好拿捏。”
莱克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见过不少上位者——皇室成员、大贵族、教会高层。这些人大多吃硬不吃软,你越是卑微顺从,他们越觉得你可有可无。反倒是适当展现实力和底气,才能赢得尊重。
“那谈判结果呢?”她问,“您说要合作,她同意了?”
“她说需要考虑,今天中午给我答复。”魏岚说,“约在冰砧营地东边那条小溪旁见面,她会带着泰格一起去。”
莱克茜点点头,继续吃粥。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显然在思考什么。
吃完早饭,她放下碗,看着魏岚:“老板,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不觉得......这事有点太顺了吗?”莱克茜的声音压低了,灰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皇女半夜设局,您现身谈判,然后她就说考虑考虑,约今天中午再谈——这听起来像是标准的缓兵之计。”
魏岚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是说,”莱克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昨晚她发现您在跟踪,而且评估出自己三个人奈何不了您。那按照常理,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谈判,而是调集更多人手——比如从附近的帝国戍卫军据点调兵,或者召回之前分散出去的其他护卫。”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约您中午见面,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差。这段时间足够她安排埋伏、调遣高手、甚至布置陷阱。等您到了约定地点,面对的就不是三个人,而可能是三十个人,或者更多。”
莱克茜看着魏岚,表情很认真:“老板,您说有没有可能,她昨晚意识到硬拼不行,所以先用谈判稳住您,争取时间调兵遣将?等中午见面时,直接翻脸清场?”
魏岚安静地听完了莱克茜的分析。
他放下碗,用一块布擦了擦嘴角——虽然木质面孔不需要擦,但这是个习惯性动作。然后他抬起头,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莱克茜。
“你说得对。”魏岚承认道,“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是她,在发现一个来路不明、实力不明但显然不弱的人在跟踪自己,我也会先稳住对方,然后调集力量准备应对。”
莱克茜眨了眨眼:“那您还打算去?”
“去。”魏岚回答得很干脆,“而且我还打算带你去。”
莱克茜愣住了。
魏岚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植物纤维“玻璃”望向营地的方向。晨光中,冰砧营地那些低矮的房屋轮廓清晰可见,有几处烟囱已经冒出了炊烟。
“第一,”他转过身,看着莱克茜,“如果她真的调集了重兵准备对付我,那我去不去,结果都一样。她能调兵,就能搜山。我们躲在这木屋里,迟早会被找到。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赴约,至少掌握主动权。”
“第二,”魏岚继续说,“那位皇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昨晚我展示的能力,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如果真打起来,她和她的人占不到便宜。就算她能调来三十个、五十个士兵,我也有办法让那场战斗变成她承受不起的损失。”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清口莓”,在手里掂了掂。
“寒冰荒原的调查对她很重要。”魏岚说,“重要到她必须亲自伪装前来。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愿意节外生枝,不会愿意和一个实力不明、但显然不好惹的对手拼个两败俱伤。那会耽误她的正事,甚至可能让她前功尽弃。”
莱克茜静静地听着。
“所以,”魏岚最后总结,“我认为她选择谈判的可能性,远大于选择翻脸的可能性。当然——”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也得做好准备。万一她真想试试我的战斗能力,那我们也不能让她失望,对吧?”
莱克茜看着魏岚那张平静的木质面孔,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也对。这位老板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他敢去,就一定有把握。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收拾东西。”魏岚说,“把该带的带上。中午不管谈成谈不成,我们都得离开这里——要么跟皇女一起走,要么我们自己继续前进。”
两人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魏岚几乎不带行李,莱克茜的东西也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个人用品、药物、还有她那把短剑。她把所有东西塞进帆布背包,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魏岚则走到屋子的各个角落,像昨晚一样,开始“回收”这座临时住所。
他先让壁炉里的火彻底熄灭,然后用手触碰墙壁、地板、家具。那些木质结构开始软化、解体,重新变回枯叶和木屑。不到十分钟,整座木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地散碎的材料,很快被风吹散,混入周围的乱石和积雪中。
两匹陆行鸟被牵了出来。它们昨晚休息得很好,此刻精神饱满,喷着白雾,用宽大的脚掌刨着地上的雪。
魏岚检查了鞍具和行囊架,确认牢固。莱克茜则给陆行鸟喂了最后一点草料,又让它们喝了水。
两人骑着陆行鸟离开乱石坡,朝营地东边的小溪方向走去。
清晨的寒冰荒原边缘冷得刺骨。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莱克茜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魏岚则似乎不受影响,只是拉低了兜帽,木质面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们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过冰砧营地的主要区域。路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串新鲜的脚印延伸到远处——可能是早起的猎户或巡逻兵留下的。陆行鸟宽大的脚掌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们看到了那条小溪。
其实叫“溪”有点勉强——在这个季节,大部分河段已经冻住了,只有中间一小段还在流动,水面上漂着薄冰,两岸结着厚厚的冰壳。溪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散落着几块巨石,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而亚历山德丽娜已经在那里了。
她不是一个人。
小溪旁的空地上,站着五个人。皇女站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旅行斗篷,但兜帽没有拉起来,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身后是那两名亲卫——高瘦的和壮实的,两人一左一右,保持着护卫姿态。
再往后,是泰格。那个魁梧的虎族兽人穿着厚实的拼接皮袄,双手抱胸站着,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帝国戍卫军制式毛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脸颊瘦削,眼神锐利,腰间佩着军刀。
五个人。
比昨晚多了两个。
莱克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魏岚,但魏岚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翡翠眼眸依旧平静。他勒住陆行鸟,在距离对方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翻身下鞍。
莱克茜也跟着下鸟,把缰绳拴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这时,亚历山德丽娜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步伐稳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魏岚先生。”皇女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很高兴你能准时赴约。”
她的目光扫过莱克茜,微微点头示意,然后重新看向魏岚。
“我也很高兴殿下愿意继续谈。”魏岚回答,语气同样平静。
第382章 达成合作
亚历山德丽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说话。”她说,“我已经让泰格生了堆火,虽然不大,但至少能挡挡风。”
魏岚点头,跟着她朝溪边走去。莱克茜跟在魏岚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那两名亲卫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们身上,而泰格和那个陌生军官也在打量他们。
溪边确实生了一小堆火。
火堆不大,用的是干燥的灌木枝和苔藓块,燃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堆旁摆了几块平坦的石头,算是简易的座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味和一丝茶香——火上架着一个小铜壶,壶嘴正冒着白气。
“坐吧。”亚历山德丽娜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示意魏岚坐对面。
魏岚坐下。莱克茜犹豫了一下,选择站在魏岚身后——这个位置既能听到谈话,又能观察周围的情况。
泰格走过来,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那个陌生军官则站在皇女侧后方,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魏岚。
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和溪水流过冰壳的潺潺声。
亚历山德丽娜从铜壶里倒出两杯茶,将一杯推到魏岚面前。茶水是淡褐色的,冒着热气,里面飘着几片干枯的草叶——是北境常见的御寒草药茶。
“先暖暖身子。”她说。
魏岚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莱克茜注意到,皇女自己也喝了——这是个好信号,说明茶里没下东西。
喝完茶,亚历山德丽娜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么,”她开口,声音正式了一些,“我们进入正题吧。”
魏岚也放下杯子,翡翠眼眸看着皇女:“请说。”
“关于昨晚你提出的合作提议,”亚历山德丽娜缓缓说道,“我考虑过了。原则上,我可以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关于指挥权。”皇女直视着魏岚的眼睛,“我理解你希望保留自主行动的权利。这一点我可以让步——你不需要事事听从我的命令。”
魏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亚历山德丽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当你打算自主行动时,必须提前告知我。告知的内容包括: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预计需要多长时间,是否需要支援。”
魏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个条件。
“继续。”他说。
“第二,情报共享。”亚历山德丽娜说,“既然我们目标有重叠,那么彼此掌握的情报应该共享。你从你的渠道获得的关于寒冰荒原的信息,我需要知道。同样,我得到的情报也会分享给你。”
说完这两个条件,亚历山德丽娜停了下来,看着魏岚,等待他的回应。
火堆噼啪作响。泰格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莱克茜,用眼神示意。莱克茜会意,两人朝旁边走了几步,退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你怎么看?”魏岚压低声音问。
莱克茜快速分析:“第一个条件可以接受。提前告知动向,这是基本的安全规范——就算她不提,我们自己行动时也该注意和他们的距离和联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第二个条件,情报共享……我们有些信息不太方便说。”
魏岚明白她的意思。
战神的异变,信仰的锁链——这些事牵扯太深,如果全盘托出,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追问和猜疑。
“我们需要模糊处理。”莱克茜继续说,“关于我们来寒冰荒原的原因,可以说是因为银帆城的事件让我们察觉到一些原始血腥的战神信仰正在复苏,所以想调查源头。”
魏岚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人走回火堆旁。
亚历山德丽娜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但茶已经凉了。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岚,等待答复。
魏岚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关于你提出的条件,”他开口,声音清晰,“我可以接受情报共享的原则。”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但是,”魏岚继续说,“关于自主行动的告知义务——我需要提前强调一点。”
他直视着皇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知你我的动向,是基于合作的安全考虑,是‘告知’的义务。但这不代表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如果我决定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而你认为有风险或不妥,你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你。你不需要向我申请批准,只需要告知。”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火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
泰格和那名陌生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名亲卫则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
终于,亚历山德丽娜抬起头。
“好。”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同意你的条件。你保留最终决定权,但必须提前告知动向。情报共享从基础层面开始,逐步深入。”
她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草屑。
“那么,合作成立。”亚历山德丽娜朝魏岚伸出手,“欢迎加入这次调查行动,魏岚先生。”
魏岚也站起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木质的手掌和人类的手掌握在一起,触感差异明显,但力度相当。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松开。
“那么,”亚历山德丽娜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重新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亲卫,卡尔和罗恩。你已经见过泰格,我们的向导。”
她最后指向那名陌生军官:“这位是莫德尔中尉,帝国北境戍卫军第三巡逻队的指挥官。他负责这一带的防务,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联络人。”
简单认识了一下之后,几个人重新围着火堆坐下。火焰驱散了一些寒意,铜壶里的茶水重新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气氛比刚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种审慎的张力。
亚历山德丽娜拿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飞溅。她抬起眼,看向魏岚,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决定合作,那么有些信息就该共享了。我这次潜入寒冰荒原,并非为了普通的难民问题——虽然难民潮确实是我需要关注的现象。真正的目标,是一个在荒原西北部迅速崛起的兽人部落。”
她停顿了一下,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划了几下,勾勒出寒冰荒原的大致轮廓,然后在偏西北的位置点了一下。
“他们自称‘苍牙’部落。”亚历山德丽娜继续说,“大约一年前开始活跃,起初规模很小,活动范围也很有限,因为地处荒原深处,远离帝国边境,所以当时并未引起我们的注意。”
她手中的树枝从那个点开始,向周围画出一个不断扩大的圈。
“但在过去半年里,这个部落的扩张速度快得惊人。他们以武力吞并周边的小型聚落和部落,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不完全情报,苍牙部落已经实际控制了荒原北部近三分之一的区域,并且这种扩张还在继续。”
泰格在一旁闷声补充:“我在荒原上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扩张这么快的部落。通常部落之间打仗,赢了也就是收点贡品、抢点人口,过几年才能慢慢消化。但苍牙不一样,他们打下一个地方,就立刻把那里的人编入自己的队伍,用自己那套规矩管理。反抗的全部杀掉,听话的才能活。”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问题就在这里。按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年春天,苍牙部落就有可能完成对寒冰荒原北部地区的实际统一。一旦他们整合了北方的资源和人口,下一步的目标必然是南下。”
她用树枝在代表帝国边境线的位置重重划了一道。
“而南下,就意味着直接威胁帝国北境防线。”皇女的语气加重了,“帝国可以容忍寒冰荒原上存在几十个互相争斗的小部落,但绝对不能容忍一个统一的、具有强大攻击性的兽人政权出现在北方边境。那将是边境防务的噩梦。”
她丢掉树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扫过魏岚和莱克茜。
“所以,我这次行动的目标很明确。”亚历山德丽娜一字一顿地说,“第一,尽可能探明苍牙部落的真实情况——他们的首领、兵力、组织结构、扩张方式。第二,评估他们对帝国边境的实际威胁程度。第三,如果可能,尝试接触荒原南方的其他部落,促成他们联合起来对抗苍牙,至少延缓其南下的步伐。必要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帝国戍卫军不介意亲自北上,帮助‘维护’荒原的平衡。”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一个统一的寒冰荒原,不符合帝国的利益。必要的话,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
火堆旁安静了片刻。
风刮过溪面,吹起冰壳上的雪沫。泰格往火里添了根柴,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几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魏岚安静地听完了皇女的叙述。他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示意图,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他抬起头。
“很清晰的战略目标。”魏岚评价道,“那么,轮到我们这边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火光能更好地照在他脸上。莱克茜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抱胸,安静地听着。
“我们来自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酒馆。”魏岚开门见山,“大约一个月前,在西大陆的破碎群岛,一个叫银帆城的港口城市,发生了一系列血腥的谋杀案。死法模仿了某种古老而原始的战神祭祀仪式——挖心献祭。”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身后的莫德尔中尉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凶手最终被抓获,是一群受到某种……精神污染的兽人难民。”魏岚继续说道,“他们在审讯中表现出的状态很不正常,神志混乱,言语破碎,反复念叨着‘战神发怒’、‘需要更多献祭’之类的呓语。而他们,正是从寒冰荒原逃跑的难民。”
皇女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寒冰荒原的战神信仰出了问题?”
魏岚点了点头:“这是一种猜测。我们来寒冰荒原,正是为了调查这种‘污染’的源头。”
他看向亚历山德丽娜,翡翠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
几秒钟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岚,又看了看莱克茜。
“那么,”亚历山德丽娜说,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了一些,“我们的合作基础,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实。接下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
第383章 魏岚的战斗特训(上)
南极的冰原永远是一片寂静的白。
极昼期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连绵的冰山照得棱角分明,冰面上反射着刺目却冰冷的光。天空是纯净得近乎透明的蓝,没有云,只有遥远天际几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雾气。
世界树本体矗立在冰原中央,巍峨如山。粗壮的树干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纹理深刻如龙鳞。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长的探入云层,在冰原上投下巨大的、不断缓慢移动的阴影。
树下,有一座不起眼的木屋。
屋子不大,结构简单,与巨树相比渺小得像孩童的玩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耐寒地衣,在阳光下泛着深绿与灰褐相间的色泽。
木屋前,魏岚坐在一张同样由枝条自然编织而成的矮凳上。
他保持着木质人形的状态,穿着朴素的亚麻布衣,身形修长,关节处的纹理清晰可见。翡翠般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冰原,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的世界树枝条忽然动了。
一根粗壮的、离地约七八米的横枝毫无征兆地向下弯曲,枝条表面覆盖的冰雪簌簌落下。然后,一个身影从枝叶的阴影里倒挂了下来。
周璃昀。
她依旧是那身深邃的夜空色广袖长裙,但此刻裙摆完全违反了重力——不仅没有垂落盖住她的脸,反而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起,保持着自然下垂的优雅弧度,只有最边缘的星砂随着她的倒挂姿势轻轻晃动,划出细碎的光痕。
黑亮的长发瀑布般垂向地面,额侧那对琉璃青玉龙角内部光华活泼地流转。她双手抱胸,剔透的琥珀金色眼眸倒着看向坐在下面的魏岚,嘴角咧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喂,木头。”她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冰原上格外清晰,“发什么呆呢?”
魏岚的翡翠眼眸缓缓向上移动,视线对上了那双倒着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被吓了一跳——虽然木质面庞上很难看出表情变化,但周身流转的绿色光晕明显紊乱了一瞬。几秒后,他恢复了平静,无奈地看了周璃昀一眼。
“我没发呆。”魏岚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在处理事情。”
“处理事情?”周璃昀维持着倒挂的姿势,眨了眨眼,“就坐在这儿?一动不动?”
“有很多‘线程’要处理。”魏岚解释道,“根须在地下探测地脉,枝条在接收幽界基站传回的信息,还要分神关注泛大陆那边的情况……不像你,这么闲。”
周璃昀倒挂着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什么叫‘我这么闲’?”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但因为倒挂着,听起来有点滑稽,“魏岚同志,我郑重地告诉你,你这是严重的误解和偏见!”
她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在树枝上晃了晃。
“你以为我这么长时间在外面干嘛?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周璃昀的声音里充满了“你根本不懂我有多辛苦”的控诉,“我告诉你,我这些日子跟着我二姐,在整个太一大空洞里到处跑!搜集线索!分析数据!忙着调查你这个破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知道那大空洞有多大吗?直径两百标准光年!两百!光!年!”周璃昀用力挥着手,“我们开着‘青霖号’,一平方光年一平方光年地扫描,探测阵列功率开到最大,能量核心都快过载了!就为了找到一丁点能解释为什么这里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你却活得好好的证据!”
魏岚安静地听着,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周璃昀喘了口气,继续说:“而且我还要费心费力地进来找你联络——你知道维持这种‘类梦境投射’状态多消耗精神吗?每次进来都得先找个地方躺下,调整意识频率,还得确保投射坐标准确……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很累的好不好!”
她说完了,倒挂在那里,用那双倒着的琥珀金眼睛瞪着魏岚,一脸“现在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了吧”的表情。
魏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的木质纹理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莞尔的弧度。
“那叫联络么?你每次来,第一件事是嚷嚷‘我来了’,第二件事是问‘果子呢’,第三件事是吃。吃完聊不到十分钟,就说‘我先回去跟二姐报个平安’——这不是纯蹭吃蹭喝来的?”
周璃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魏岚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我……我那是有正事的!”她最终憋出一句,“吃果子是为了补充能量!跟你聊天是为了交换信息!报平安是为了……为了不让二姐担心!”
“哦。”魏岚应了一声,那语气平淡得让周璃昀更来气了。
她鼓起嘴巴——这个动作在她倒挂着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滑稽,两颊像塞了两个小包子。
“魏岚你——”她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倒挂着的那条世界树枝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很清晰,像是老旧的木头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呻吟。
周璃昀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虽然她现在是倒挂的,这个“低头”其实是抬头——看了看自己勾着树枝的双腿。那条枝干大概有她腰那么粗,按理说承受她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但……
“吱呀——嘎——”
树枝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响了。而且周璃昀能明显感觉到,枝干在她腿弯处开始微微下沉。
“等等,”周璃昀说,声音里突然有点慌,“这树枝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条粗壮的世界树枝干,就在周璃昀勾着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慢慢弯折,是干脆利落地断裂。断口处木屑飞溅,新鲜的木质内部暴露在空气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周璃昀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随着那截断掉的树枝,直直地朝地面坠去。
下一瞬。
“轰!!!”
平整的冰原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坑不大,直径约两米,但很深,边缘的冰层呈放射状裂开,碎冰和雪沫喷溅得到处都是。那根断裂的枝条横在坑边,枝叶还在微微颤动。
坑底,周璃昀呈“大”字形躺在那里,夜空色的裙摆终于顺从重力铺散开,盖住了她大半身体。星砂沾了冰屑,光芒有些黯淡。她额侧的龙角倒是完好无损,内部光华急促地闪烁,显然主人正处于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
几秒钟后。
周璃昀缓缓从坑里坐了起来。
她动作有些僵硬,双手胡乱地拍掉头发和脸上的冰渣,琥珀金的眼眸里先是茫然。
直到她抬头看到依旧坐在木屋前矮凳上、连姿势都没变过的魏岚,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木、头!”周璃昀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要死啊!”
她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站在坑边,指着那根断裂的枝条,又指向魏岚:
“这可是你的本体!世界树的枝条!它怎么会这么容易断掉?啊?说!是不是你悄悄下绊子了?!你知不知道摔这一下有多痛?我告诉你,要是我真摔出个好歹,我二姐肯定开着‘青霖号’过来把你整棵树都轰成柴火!”
魏岚看着她,翡翠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的木质纹理又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是你该减肥了。连我的枝条都能压断。”
周璃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她张着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怒火变成了某种混合着震惊、委屈和“你居然敢这么说”的复杂表情。
“我——该——减——肥——?”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魏岚点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上次你来,吃了八个果子。上上次,六个。再上上次,十个。每次都还要打包。我觉得……”
他话没说完。
因为周璃昀“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
她的速度极快。
夜空色的裙摆在身后拉出一道深色的轨迹,星砂划出凌乱的光弧。她没用任何魔法,也没化出龙形,就是最直接的、带着怒气的物理扑击。
魏岚拔腿就跑,径直朝着世界树本体的另一侧绕去。
“你给我站住!”周璃昀在他身后喊,提着裙摆就追了上来。她跑起来的姿势可一点儿都不优雅,夜空色的身影在纯白冰原上划过一道深色轨迹。
两人开始绕着那庞大得宛如山岳的世界树树干转圈。
魏岚跑在前面,时不时突然变向,试图利用树干本身的弧度甩开距离。但周璃昀追得极紧,她压根不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凭着快得出奇的速度和仿佛预判般的直觉,始终咬在魏岚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你别想跑!”周璃昀一边追一边喊,“说谁胖呢?!我今天非得敲开你这木头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长霉了!”
魏岚没回头,闷声不响地继续跑。他试了几次躲闪——突然向左折,或是猛地减速想错身。可周璃昀的身法也不知道怎么练的,不管魏岚怎么变向,她总能像影子一样粘上来。
然后,魏岚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像是用小木槌敲击实心木头发出的。
魏岚一个趔趄,速度慢了半拍。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周璃昀已经追到侧面,抬手又是“咚”地一下,这次敲在了他侧面的脑袋上。
“让你说我胖!”
“咚!”
“让你枝条断!”
“咚!”
“让你不扶我!”
周璃昀一边追一边敲,下手倒是不重,但那清脆的“咚咚”声连绵不绝,在寂静的冰原上回荡得格外清晰。
魏岚被她敲得脑袋左摇右晃,试图用手去挡,但周璃昀的手总能从诡异的角度钻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木头脑壳上。
第384章 魏岚的战斗特训(中)
“停……停一下!”魏岚终于忍不住了,这声音听得他自己都脑仁疼。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周璃昀也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琥珀金的眼眸还瞪着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作势要敲。
“不跑了?”她问,气息有点不稳。
“不跑了。”魏岚老实地说,翡翠眼眸里带着点无奈。他放下手,在腰间虚按了一下——那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绿光,随后他手里就多出了几个果子。
果子圆润饱满,表皮泛着温润的浅绿色光泽,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魏岚把果子递过去。
周璃昀一把抓过来,动作快得像怕魏岚反悔似的,然后“嗷呜”一口全闷了下去。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出,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
“哼,”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乱说……”
魏岚没接这话茬。他走到她旁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周姑娘。”
“嗯?”
“你战斗经验很丰富吧?”魏岚问,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周璃昀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琥珀金的眼眸看向魏岚,里面闪过一丝探究:“干嘛突然问这个?”
魏岚的翡翠眼眸望着远处连绵的冰山:“刚才你追我,我试了几次,完全躲不开。”他顿了顿,“我觉得……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指导我一下战斗方面的事情?”
周璃昀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正想再说两句找回场子的话,就听到魏岚这句认真的提问。她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脸上那点得意洋洋的神色瞬间被惊讶取代,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周璃昀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她盯着魏岚那张平静的木质脸看了两秒,才把话接完整,“木头,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突然问这个?”
她绕着魏岚走了半圈,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让我看看,是不是刚才被我敲那几下,把哪块木头敲开窍了?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除了种树结果子,其实是个战五渣的事实了?”
魏岚对她的调侃没什么反应,只是等她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刺激谈不上。只是最近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他顿了顿,翡翠眼眸望向远处冰原与天际交接的苍白线条:“你看,我现在在这颗星球上,面对这里的人们,确实可以说是‘无敌’的。但那种‘无敌’,是建立在纯粹体量碾压的基础上的。
“我的根系能覆盖千里,枝条能触及云层,魔力储备深不见底。面对这里的军队、魔法师、甚至是所谓的神只代行者,我只需要调动一小部分力量,就能形成他们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璃昀:“但这就像一头巨象面对一群蚂蚁。巨象无需任何技巧,只需抬脚就能碾死无数蚂蚁。可这种优势,一旦遇到另一个体量相当、甚至更大的对手时,就荡然无存了。”
周璃昀张了张嘴。
她琥珀金的眼眸盯着魏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说,木头,你对自己那离谱的能量储备可能有一点点误解。更别提你那果子还能快速治愈连帝国顶尖医疗技术都束手无策的重伤。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魏岚现在提出的问题很实际:他空有巨象般的体量,却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抬脚去踩。如果真遇到另一个体量相当的对手——哪怕只是接近——这种纯粹依靠体量碾压的战斗方式就会立刻暴露出致命的缺陷。
技巧。经验。对力量的精细操控。这些才是他现在真正缺少的东西。
“教你战斗啊……”周璃昀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但眼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是藏不住,“木头,我得事先声明哈,教人可不是我的专长。我在帝国那边的学院里,法术课也就勉强及格,能顺利毕业,那都是走的体术特长路线,说白了就是体育生。”
她摊了摊手,夜空色的广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所以你要指望我教你什么毁天灭地的禁咒,或者精细到分子层面的魔力操控,那还是趁早另请高明。但如果是近身格斗、发力技巧、实战反应这些东西……”
周璃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琥珀金的眼眸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陪你练练,顺便指点你两下,那还是没问题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自己点了点头:“反正你现在这个木质分身,强度足够,打坏了也能修,正好当个活体沙包……啊不是,是陪练对象!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来试试?”
魏岚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爽快!”周璃昀咧嘴一笑,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她站在平整的冰面上,夜空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星砂划出细碎的光痕。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朝魏岚招了招手:“来,木头,咱们先过两招看看你底子。不用魔力,就纯肉体动作——你这分身能模拟吧?”
“可以。”魏岚回答。他心念微动,木质躯体内流转的生命能量迅速调整,模仿出近似肌肉、骨骼和关节的结构与反馈。他学着周璃昀的样子,也活动了一下“手脚”——木质关节发出更沉闷的摩擦声。
两人相隔约十米站定。冰原上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在他们周围打着旋。
“我先说好,”周璃昀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不是什么温柔教练。挨打了别喊疼,摔倒了别抱怨。开始?”
“开始。”魏岚沉声应道,翡翠眼眸锁定周璃昀的身形。
话音刚落,周璃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隐身,也不是传送,就是纯粹的速度——快到在魏岚的视觉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深色轨迹,耳边风声刚起,那道身影就已经几乎贴到了面前。
魏岚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反应,纯粹是战斗本能让他的双臂猛地抬起,交叉架在胸前——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防御姿势。
然后,他就看到了周璃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琥珀金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有些愕然的木质面孔,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兴奋的弧度。
她的拳头到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蓄力动作,没有呼啸的拳风,甚至看起来轻飘飘的——就只是简简单单、笔直笔直的一记直拳,正正地轰在了魏岚交叉格挡的双臂中央。
“砰!”
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实心木槌砸在了厚实的橡木板上。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魏岚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木质双臂内部传来的碎裂声。他感觉到一股完全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双臂骨架疯狂蔓延、冲撞,瞬间就摧毁了他这具分身精心模拟出的所有内部支撑结构。
格挡?卸力?缓冲?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这些技巧毫无意义。
魏岚感觉这具木质分身,完全脱离了控制,双脚离地,朝后上方疾飞出去。
视野在高速倒退中变得模糊扭曲,他只看到周璃昀那张瞬间变得有些错愕的脸在飞速缩小,然后是苍白冰原、灰蓝天空、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的世界树本体树干。
“轰隆——!!!”
冰原上,烟尘混合着冰屑升腾而起。
周璃昀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世界树树干的方向,琥珀金的眼眸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呃……”
世界树那粗糙深沉的灰褐色树干上,此刻多了一个清晰的人形凹陷。
魏岚的木质分身就像一枚被巨力拍进墙壁的钉子,整个身体几乎完全嵌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扭曲的轮廓和周围辐射状的细微裂纹。他的双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胸口深深塌陷,脑袋歪向一边,看起来凄惨无比。
“我……我没用多大劲儿啊……”周璃昀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赶紧小跑着凑到树干前,踮起脚,伸手试图去抠那个嵌在树干里的“魏岚”。
“喂!木头!你没事吧?还能动吗?说句话呀!”她用指尖戳了戳分身那毫无反应的木质脸颊。
就在周璃昀琢磨着是不是该用力把它拽出来的时候,世界树树干忽然蠕动起来,嵌着分身的那个凹陷边缘,树皮开始如同活物的肌肉般微微收缩、挤压。
“咦?”周璃昀连忙缩回手,退后半步,好奇地看着。
在树皮温和而有力的蠕动下,那具破损严重的木质分身被一点点“吞”了进去,就像沉入平静的水面,很快消失在树干的内部,连那个人形凹陷都在几个呼吸间被抚平、修复,最后只剩下与周围一般无二的粗糙树皮,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下一刻,距离周璃昀几步远的另一处平坦树根上,绿光开始汇聚。
光芒并不刺眼,温和而充满生机。无数细如发丝的翠绿色光流从虚空中浮现,又仿佛是从树干内部渗出,它们迅速交织、缠绕、勾勒出人形的轮廓——躯干、四肢、头颅。光流填充内部,凝结成细腻的木质纹理,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不到五秒钟,一个全新的、完好无损的魏岚分身,安静地站在了树根上。他活动了一下新的手腕,转了转脖颈,翡翠眼眸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璃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复杂的无奈。
周璃昀眨了眨眼,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她用灿烂的笑容掩盖了过去。她三两步蹦到新分身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一个“人畜无害”的讨好笑容。
“嘿嘿,木头,你没事就好!你看,我就说你这本体厉害嘛,分身随便造!”她先拍了个马屁,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认真又专业,“那个……刚刚那一拳,其实吧,是个必要的测试!对,测试!”
她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解释道:“教学嘛,首先要了解学生的基本情况,尤其是身体承受能力的上限在哪里。我刚刚那就是在帮你摸底,看看你这分身到底有多结实,我能用多大的力气来陪你练。你看,现在不就清楚了?你这分身恢复起来这么快,简直是最完美的练习对象!”
魏岚的嘴角——那由木质纹理构成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测试?摸底?
他刚才可是切身体会到了那拳头里蕴含的、仿佛被星舰主炮正面轰中般的、毫无花巧的恐怖力量。
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眼前这姑娘绝对还记着之前他说她“胖”、以及树枝“被她压断”的仇呢。这哪里是教学,分明是带着点私人恩怨的打击报复。
真是……小心眼啊。
魏岚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不管是人类、精灵、兽人,还是眼前这位来自高等宇宙文明的龙女,“不要随意评价女性体重”这条铁律,似乎是某种跨越种族和维度的通用法则。
第385章 魏岚的实战特训(下)
冰原上,寒风依旧呼啸。
周璃昀看着重新站好的魏岚,琥珀金的眼眸里那点尴尬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跃跃欲试的教学热情——或者说,合法殴打沙包的兴奋。
“好啦,摸底结束!”她拍了拍手,声音清脆,“现在正式进入教学环节。第一课:格挡卸力。”
魏岚活动了一下新分身的关节,木质纹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向周璃昀,翡翠眼眸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刚才那是‘摸底’,不是报复?”
“当然是摸底!”周璃昀理直气壮地说,夜空色的裙摆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晃了晃,“不试试上限,我怎么知道该用多大力度教你?好了好了,别废话,认真听讲。”
她顿了顿,歪头看着魏岚:“木头,你打架的时候,是不是总忘了自己会魔法?”
魏岚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周璃昀走近几步,伸出食指在魏岚胸口戳了戳——木质表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这分身是用魔力维持的吧?你本体更是魔力多到用不完。那为什么刚才格挡我的拳头时,你只用了身体结构去硬扛?魔力呢?被你当燃料烧了取暖?”
魏岚沉默了两秒,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习惯了依靠本体体量碾压。”他老实承认,“需要用技巧的时候……确实没想过结合魔力。”
“那就现在开始想。”周璃昀退后两步,双手叉腰,“听着,在真正的高水平战斗中,身体技巧和魔力运用从来不是分开的。魔力可以强化肢体,可以构成缓冲层,可以偏转冲击,甚至可以在接触瞬间干扰对方的发力——这才是完整的格挡卸力。”
她右手再次在身前虚握,金白色的光球浮现,但这次光球内部流转的符文结构更加复杂,多出了许多能量流动的路径示意图。
“接着。”周璃昀将光球抛给魏岚。
光球融入魏岚的意识,新的信息流涌入——这次除了身体技巧,还有大量关于魔力辅助格挡的运用方式。
如何在接触瞬间在体表形成薄而坚韧的魔力护膜,如何将魔力凝聚在关节处增强缓冲能力,如何将冲击力引导进魔力循环中分散化解,甚至如何用魔力轻微干扰对手的能量流动以削弱攻击。
魏岚闭上眼睛,快速处理这些信息。十秒后,他睁开眼,翡翠眼眸里闪烁着新的理解。
“明白了。”他说,“魔力不应该只是‘燃料’,而是身体的延伸和补充。”
“聪明!”周璃昀咧嘴一笑,“那现在试试。我还是用三成力,你试着结合魔力来格挡。”
她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动了。
深色的轨迹划过冰面,拳头带着破空声直取魏岚胸口。这次魏岚没有慌乱,他左腿后撤的同时,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
一层薄薄的绿色光膜在他体表浮现,尤其是在手臂和胸口位置更加凝实。这不是那种厚重的魔法护盾,而是紧贴体表、几乎看不见的韧性层。
拳头到了。
在接触前的瞬间,魏岚手臂上的魔力护膜突然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弧面。同时他手腕内旋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因为魔力在关节处提供了额外的缓冲和润滑。
“砰!”
闷响声响起,但比之前清脆一些。
魏岚感觉手臂受到的冲击被分散了。一部分被魔力护膜吸收、转化为细微的能量涟漪消散;一部分被关节处的魔力缓冲层化解;还有一部分顺着他的引导,沿着手臂、肩膀、躯干的魔力循环路径流动,最终从脚底导入地面。
他退了四步,站稳。
手臂完好无损,胸口的光膜闪烁了几下后稳定下来。
周璃昀收拳,眼睛亮了:“不错!第一次尝试就有模有样了。但问题也很明显——魔力用得太多太散了。”
她走到魏岚面前,指着他的手臂:“你看,你刚才在整个手臂表面都覆盖了魔力护膜,关节处还额外加了一层缓冲,体内还构建了能量导流路径。这些加起来消耗的魔力,足够一个普通法师放三个火球了。”
魏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消耗很大吗?我感觉只是很微小的量……”
“对你来说当然微小。”周璃昀翻了个白眼,“但战斗习惯要养成。魔力运用讲究精准和效率,不是魔力多就可以乱用。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白色光膜在她掌心浮现,只有指尖到手腕的范围,厚度均匀,光泽温润。
“看好了。”周璃昀说,“我只在真正需要受力的位置覆盖魔力,而且厚度根据受力预估动态调整。接触的瞬间,魔力不是硬扛,而是像水一样流动、分散、引导。”
她握拳,光膜随之覆盖拳面,但手背和手腕几乎没有魔力。
“你刚才那样全覆盖,就像穿了一身重甲去挡拳头——能挡住,但笨重、耗能、反应慢。”周璃昀解释道,“真正的技巧是,只在拳头打中的那一点、那一瞬间,集中刚好足够的魔力去应对。其他部位的魔力随时待命,应对可能的变招。”
魏岚仔细看着周璃昀手上的魔力流动,翡翠眼眸里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和理解。
“我再试一次。”他说。
“好。”周璃昀退开,“这次我攻,你防。试着只在你预判的接触点布置魔力,厚度根据我的拳速和力量动态调整。”
她再次冲来。
魏岚凝神感应。在周璃昀拳头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他根据她的发力姿态和速度,预判出拳头会打中自己左胸偏上的位置。
魔力瞬间流动。
不是覆盖全身,而是精准地汇聚到左胸那一小块区域,形成一层厚度适中、韧性十足的绿色光膜。同时他身体侧转,手臂抬起准备辅助格挡。
拳头到了。
“砰!”
撞击声很实,但魏岚没有后退。
魔力护膜在接触瞬间凹陷,将冲击力分散到整个光膜表面,同时内部魔力结构快速流动,将力量转化为细微的能量波动向外辐射。魏岚只感到胸口一阵轻微的震动,就像被厚实的枕头轻轻推了一下。
“很好!”周璃昀收拳,“这次魔力消耗只有刚才的五分之一,效果却更好。继续练,直到你能在战斗本能中融入这种精准的魔力控制。”
接下来的训练变得更加复杂。
周璃昀不再只是直拳,开始加入假动作、变招、连续攻击。魏岚需要在快速应对中,精准预判每一次攻击的落点,并动态调整魔力的位置、厚度和性质。
有时周璃昀的直拳是虚招,真正的攻击是随后的侧踢。魏岚一开始会上当,在胸口布置了厚实的魔力护膜,结果侧腰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横飞出去。
但随着练习次数增加,他逐渐能通过周璃昀的能量流动、肌肉发力的细微变化,分辨出虚实。魔力不再固定在某处,而是在体内快速流动,随时准备应对真正的攻击。
有一次,周璃昀连续三个假动作后,一记沉重的肘击砸向魏岚肩膀。魏岚在最后一刻识破,魔力瞬间从胸口转移到右肩,形成一层致密但富有弹性的缓冲层。
“咚!”
肘击命中,但魏岚只是身体下沉,双脚在冰面上滑出两道浅痕,肩膀的魔力护膜闪烁几下后稳定下来。
“漂亮!”周璃昀收势,“这次预判和魔力转移都很及时。记住这种感觉——魔力要像你的第二层皮肤,要像你的呼吸一样自然流动,而不是需要刻意调动的‘工具’。”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冰原上,魏岚的进步肉眼可见。从一开始的全身覆盖魔力笨重格挡,到后来精准的点防御;从每次被假动作骗到,到后来能通过能量感知提前预判;从魔力消耗巨大效果平平,到后来用最少魔力达成最佳防御效果。
终于,周璃昀停了下来。
她微微喘气,额头渗出细汗,夜空色的裙摆上沾了不少冰屑。
魏岚站在她对面,木质分身上几乎没有新的损伤。他体表的绿色光膜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平时完全隐形,只在受击瞬间浮现又迅速消散,像呼吸一样自然。
“格挡卸力这一块,基础算过关了。”周璃昀评价道,“魔力辅助的部分还需要更多实战打磨,但原理和基本操作你已经掌握了。接下来是第二阶段:身法。”
她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双手叉腰看着魏岚。
“身法这东西,我教不了你。”周璃昀说得直白,“每个人身体结构不一样,发力习惯不一样,战斗风格也不一样。我的身法适合我,但硬套在你身上,只会事倍功半。”
魏岚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这一阶段,”周璃昀继续说,“我不教具体动作,只负责进攻。你要自己想办法躲开,或者用刚才学的技巧格挡。目的不是让你学会某种特定的步法,而是让你在实战压力下,摸索出最适合你自己的移动方式。”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从慢到快,从简单到复杂。准备好了吗?”
魏岚深吸一口气,翡翠眼眸锁定周璃昀的身形:“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
第386章 圣山
圣山并不高。
至少和艾拉想象中的“山”不太一样。它不是那种陡峭险峻、峰顶终年积雪的雄伟山脉,而更像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中,最高、最中心的那座山丘。山体平缓,覆盖着深绿色的针叶林,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蜿蜒向上,路旁立着整齐的石柱灯,灯里的圣光水晶散发着稳定柔和的白光。
但圣山给人的压迫感,并非来自高度。
伊莎贝拉的马车沿着石板路平稳上行。拉车的不是普通马匹,而是两匹通体纯白、额生螺旋独角、眼眸如金色琥珀的圣光独角兽。它们步伐优雅而有力,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艾拉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越往上走,两侧的针叶林就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精心打理的花圃、以及一座座风格统一的白色石砌建筑。那些建筑规模都不大,但样式庄重,墙壁上雕刻着圣徽和经文,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偶尔能看到身穿白袍的神职人员匆匆走过,见到伊莎贝拉的马车,都会停下脚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气氛很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草木清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秩序”本身的味道。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市井的喧闹,没有码头的咸腥,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柔克制。
莉莉紧挨着艾拉坐着,小手一直抓着艾拉的衣角。自从仓库那晚之后,她就变得格外黏人,几乎寸步不离艾拉身边。此刻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象,浅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但也有一丝紧张。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整齐”了,和她熟悉的码头区、庇护所、甚至静思园都完全不同。
“我们快到了。”伊莎贝拉坐在她们对面,轻声开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袍,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银帆城的事情显然还没有完全结束,卢克的抓捕行动还在继续,而她自己必须尽快赶回总部向教皇汇报。
马车又向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最后在一道巨大的白石拱门前停下。
拱门约有十米高,门楣上雕刻着巨大的圣光徽记——一轮放射状的金色太阳。门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穿银白色全身板甲、手持长戟的圣骑士。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面甲下的眼睛平静而锐利。
马车刚停稳,一名圣骑士便走上前来。他没有询问,只是朝车厢方向躬身行礼,然后做了个“请通过”的手势。拱门后的守卫显然早已收到通知。
独角兽轻嘶一声,拉着马车穿过拱门。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地面铺着平整的白色大理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圣光大教堂。
教堂的规模远超银帆城那座。主体建筑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型穹顶结构,穹顶表面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穹顶四周延伸出八座稍矮的尖塔,塔顶同样覆盖金瓦,塔尖直指天空。教堂正面是十二扇高耸的拱形玻璃窗,窗玻璃是彩色的,拼接着描绘圣光教会历史和教义的巨大画作。
教堂前的广场上,零星有一些神职人员和信徒走动,但人数不多,而且都很安静,交谈声压得极低。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近乎神圣的氛围中。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
伊莎贝拉率先下车。艾拉拉着莉莉的手,跟着跳下马车。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冰凉和坚实。
“这里就是圣光教会总部,圣山核心区。”伊莎贝拉转身看向她们,声音平静,“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去临时安置的地方。”
她领着艾拉和莉莉,没有走向大教堂的正门,而是沿着广场左侧一条稍窄的石板路走去。这条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篱笆,后面能看到一些相对低矮的建筑——应该是神职人员的宿舍、图书馆、档案馆之类的功能性建筑。
走了大约五分钟,伊莎贝拉在一栋两层高的白色石楼前停下。石楼样式简洁,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写着“访客暂居处”。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伊莎贝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二楼最里面那间。里面备有食物和清水,需要什么可以按铃叫侍从。”
房间比银帆城静思园那个小院子的客房要大一些,也更整洁。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亚麻床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外面一小片草坪和更远处教堂的金色穹顶。
伊莎贝拉没有进屋,她站在门口,从长袍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艾拉。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牌。材质像是某种银白色的合金,触手冰凉沉重。牌子正面雕刻着圣光徽记,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由细密线条构成的符文图案。牌子的边缘磨损得很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通行信物。”伊莎贝拉说,“拿着它,你可以去圣辉秘库。到了秘库入口,出示这个,守卫会带你去见卡伦。”
艾拉接过金属牌,握在手里。牌子很沉,棱角硌着掌心。
“圣辉秘库的位置,”伊莎贝拉继续道,伸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从这栋楼出去,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到广场后不要进教堂,绕到教堂北侧。那里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到底,就是秘库入口。路上可能会有巡逻的圣骑士询问,出示信物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艾拉的眼睛:“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汇报银帆城的情况。不能陪你们过去了。你自己能找到路吗?”
艾拉点了点头:“能。”
“那就好。”伊莎贝拉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收敛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保重,艾拉。见到卡伦……代我问他好。”
说完,她转过身,素白的长袍下摆轻轻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莉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她的目光追随着伊莎贝拉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完全消失在建筑拐角,才转回头看向艾拉。
“艾拉姐姐,”莉莉小声问,“我们现在……要去找卡伦先生吗?”
艾拉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牌。牌面上的圣徽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她握紧牌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近乡情怯般的犹豫。
但她很快甩开了那点犹豫。
“嗯。”艾拉把金属牌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现在就去。”
艾拉带着莉莉走出访客暂居处,重新踏上那条平整的石板路。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圣山上的空气比银帆城更冷一些,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清冽气息。风不大,但很持久,吹在脸上有种细微的刺痒感。
莉莉紧挨着艾拉走着,小手仍然抓着艾拉的衣角。她的眼睛不停地左右张望,看着道路两侧那些整齐的白色建筑、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还有远处教堂那巍峨的金色穹顶。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有序了,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艾拉姐姐,”莉莉小声说,“这里……好大啊。”
“嗯。”艾拉应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她在记忆伊莎贝拉指出的路线——往回走到广场,然后绕到教堂北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上偶尔有身穿白袍的神职人员经过,他们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抱着卷宗或提着某种仪式用具。看到艾拉和莉莉,有些人会投来好奇的一瞥,但没人上前询问。圣山上似乎默认能在这里活动的人都有正当理由。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她们回到了那个宽阔的白色大理石广场。
此刻广场上的人比刚才稍多了一些。有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圣骑士正在广场中央列队,他们的银白色板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长戟的尖端正对着天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金属雕像。旁边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学者袍的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
艾拉没有停留。她拉着莉莉,沿着广场边缘向左走,绕过大教堂正面的巨大台阶和那十二扇彩色玻璃窗。
教堂的侧面比正面更加朴素。墙壁是简单的白色石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细小的排水槽和通风口。墙根处生长着一丛丛耐寒的深绿色灌木,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绕到教堂北侧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这里没有广场,没有花圃,也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片向下延伸的、宽阔的石阶。
石阶很宽,足以容纳十人并肩而行。每一级台阶都是用整块的灰色花岗岩打磨而成,表面平整,但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光滑。
两侧立着高大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顶端托举着一盏盏铁皮灯盏——但灯里没有火光,只有一些已经失去光泽的圣光水晶残片,显然很久没有维护过了。
石阶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底。深处被阴影笼罩,只能看到大约二三十级台阶的范围,再往下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一股凉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潮湿气息。
莉莉在石阶顶端停下脚步,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她抓紧了艾拉的衣角,小声问:“我们要……下去吗?”
“嗯。”艾拉点头。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信物,然后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比看起来更长。
第387章 重逢
圣辉秘库的入口,比艾拉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那扇门嵌在一面陡峭的岩壁上,岩壁本身是大教堂北侧地基的一部分。门是厚重的黑铁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形状和伊莎贝拉给的那枚金属牌完全吻合。
门前站着两名守卫,穿着与广场上那些圣骑士款式相同但颜色更深的银灰板甲,面甲掀开着,露出两张严肃的中年男人的脸。
艾拉拉着莉莉走上前。
守卫的目光立刻落在她们身上。左边那个留着短胡茬的守卫开口,声音低沉:“访客止步。圣辉秘库不对外开放。”
艾拉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牌,递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守卫。
守卫接过金属牌,仔细看了看正反两面,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艾拉和莉莉。
“验证通过。”他将牌子递还给艾拉,“您要找谁?”
“卡伦。”艾拉说,声音在空旷的台阶底部显得有些单薄,“卡伦·维斯特。”
守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从腰间取下一串沉重的钥匙,插入铁门侧面的锁孔。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随后是齿轮咬合的细响。厚重的铁门向内侧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他侧身让开通道:“进去吧。沿着主通道直走,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右转,会看到一间会客室。在里面等着,不要乱走。”
艾拉点点头,把金属牌收回口袋,拉着莉莉走进了门内。
门后的空间让艾拉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是一条昏暗潮湿的地下隧道,或者至少是那种粗粝的石砌通道。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这是一条宽阔的、灯火通明的走廊。地面铺着平整的青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模糊映出人影。
两侧墙壁是某种乳白色的石材,表面光滑温润,每隔五米就嵌着一盏壁灯,灯里不是蜡烛也不是油,而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圣光水晶,散发着稳定柔和的白色光芒,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走廊很高,穹顶呈优美的弧形,上面绘制着巨幅壁画。画的内容大多是圣光教会历史上的重要事件——神迹降临、圣徒受封、教会建立之类的。画风写实细腻,色彩经过岁月沉淀后显得庄重而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旧纸张、羊皮卷、装订胶、还有一点点防虫药草的清苦气息。
走廊里很安静。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但很快就被那种厚重的寂静吞噬了。两侧偶尔能看到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铜牌,牌子上刻着分类编号——“古代神学·卷一至五十”“圣徒言行录·编年部”“异端审判档案·第三库”。
没有人。至少这一路上,艾拉没看到任何活动的人影。
按照守卫的指示,她们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三分钟,果然看到了第一个岔路口。那是一条向右延伸的稍窄一些的走廊,格局和主通道类似,只是壁灯间隔更密一些。
右转,又走了不到一分钟,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敞开的门。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约莫只有常青之树酒馆一楼大厅四分之一大小。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橡木桌,桌旁围着六把高背椅。
靠墙有一排书架,但书架上只稀稀拉拉放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格子都空着。房间另一侧有一扇小窗,但窗外不是天空,而是另一条走廊的墙壁——显然这房间完全位于山体内部。
“我们在这里等吗?”莉莉小声问,松开了抓着艾拉衣角的手。她走到桌边,好奇地摸了摸椅子的扶手。
“嗯。”艾拉说。她在靠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但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壁灯里的圣光水晶散发着恒定的光,没有闪烁,也没有温度变化。
艾拉盯着桌面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一会儿想着卡伦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一会儿又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起常青之树里的大家——老大现在在寒冰荒原做什么呢?艾莉诺姐姐肯定又在算账,薇丝珀拉估计还埋在书堆里,希娅大概正在水族箱里唱歌……
“艾拉姐姐。”莉莉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艾拉抬起头。
莉莉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带着担忧:“你的手在抖。”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轻微地颤抖,指尖冰凉。她用力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你紧张吗?”莉莉问。
“……有一点。”
莉莉想了想,爬上艾拉旁边的椅子坐下,小手伸过来,盖在艾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也很暖。
“别紧张,”莉莉认真地说,“卡伦先生是你的朋友,对吗?朋友见面应该高兴。”
艾拉看着莉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由远及近。不是守卫那种沉重的金属靴踏地声,而是更轻便的、布鞋或软底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艾拉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朴素长袍,款式和圣光教会神职人员的白袍类似,但颜色不同,面料也更厚实一些。袍子有些旧了,袖口和衣摆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和反复缝补的痕迹。
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鬓角。脸型偏瘦,五官端正,但眼角和嘴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纹路,那是长期疲惫和忧虑留下的痕迹。
卡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艾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点模糊的气音。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破损的羊皮书,此刻那本书的边缘正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发皱。
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卡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艾拉?”
艾拉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想说“卡伦我找到你了”,想说“你还好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冲出来的只有一个短促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嗯!”
然后她就冲了过去。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进卡伦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长袍的前襟,脑袋埋在他胸口。动作太大,撞得卡伦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卡伦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艾拉的后背。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但很快变得用力、紧实。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艾拉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艾拉……”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但带着明显的哽咽,“真的是你……”
艾拉没说话。她只是死死抓着卡伦的长袍,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咬紧了嘴唇,试图把那阵汹涌而上的酸楚和委屈压下去,但失败了。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迅速浸湿了卡伦胸前的衣料。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呼吸急促而破碎。
卡伦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很久以前那样。
莉莉还坐在椅子上,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艾拉——在她印象里,艾拉姐姐永远是冷静的、可靠的、甚至有些凶巴巴的。
艾拉会帮她赶走欺负人的孩子,会教她认字,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抱着她轻声讲故事。艾拉的手总是稳的,眼神总是锐利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慌乱。
但此刻的艾拉,缩在那个灰袍男人怀里,哭得像个真正的、无助的小孩子。
莉莉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鼻子也有点酸酸的。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抓着卡伦衣襟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卡伦蹲下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灰色手帕,递给艾拉。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
终于,艾拉松开了手。她后退半步,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卡伦,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的莉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我没事了。”艾拉哑声说,但眼眶还是红的。
卡伦蹲下身,视线和艾拉平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灰色手帕,递给艾拉:“擦擦脸。”
艾拉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手帕是棉质的,吸水性很好,很快就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了。她攥着手帕,冰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卡伦,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第388章 艾拉与卡伦
“你真的没事?”艾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那个教皇……他没有惩罚你?没有把你关起来?没有……”
“没有惩罚,没有关押。”卡伦温和地说,他伸手轻轻拨开艾拉额前被眼泪沾湿的银发,“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陛下……他给了我新的职位。我现在是圣辉秘库的司书,负责整理和管理一些古老的文献。”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司书?在这里?可是……可是我们以前……”
“我知道。”卡伦点点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我也无法理解。但这一年里,我在这里读了很多书,想了很多事。教皇陛下的裁决……有他的深意。”
艾拉皱起眉头,还想问什么,但卡伦抢先开口了:“先不说我的事。艾拉,告诉我,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你是怎么到圣山来的?还有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莉莉。
莉莉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有点紧张地鞠了一躬:“您、您好,卡伦先生。我是莉莉,是艾拉姐姐在银帆城认识的朋友。”
“莉莉。”卡伦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陪着艾拉。”
莉莉的脸微微红了,她小声说:“是艾拉姐姐一直在保护我……”
艾拉吸了吸鼻子,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示意卡伦也坐。卡伦在她对面坐下,莉莉重新坐回艾拉身边。
卡伦看着艾拉:“你呢?这一年……”
“我很好!”艾拉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在常青之树过得很好!老大——就是魏岚——他收留了我,还有艾莉诺姐姐,还有薇丝珀拉,后来还来了希娅……我们住在酒馆楼上,我有自己的房间,窗户朝南,早上阳光能照进来……”
她语速很快,像生怕被打断,又像积攒了一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我每天都跟老大学习!学习控制魔力,学习魔法结构,老大懂得可多了,虽然他其实是棵只会睡懒觉晒太阳的大树……”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那种属于孩子的兴奋和炫耀几乎不加掩饰。
“艾莉诺姐姐教我认字、算数,还有贵族礼仪——虽然我觉得那些规矩很麻烦,但她非要我学。她还逼我写作业!每周都要检查,写不好就不准我去地下室练习魔法……”艾拉说到这里,嘴巴不高兴地撇了撇,但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
“薇丝珀拉胆子很小,刚来的时候总是躲在书后面,但她懂得可多了!酒馆里那些魔力饮品的配方都是她研究的,她还教我炼金术的基础,虽然我老是搞砸,把坩埚烧穿……”艾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分享趣事的那种雀跃。
“后来希娅来了,她是条人鱼!真的!腰以下是鱼尾巴,鳞片是翠绿色的,在水里会发光!她住在酒馆一楼的大水族箱里,但有时候会用变形术变出腿来上岸玩。她可傻了,方向感特别差,有次在集市里迷路,我和薇丝珀拉找了她一整下午……”
艾拉越说越快,手舞足蹈,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些在常青之树的日子——学习的辛苦、玩耍的快乐、伙伴间的打闹、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冒险——此刻都变成了她嘴里鲜活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莉莉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艾拉姐姐——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扮演保护者角色、冷静、早熟、偶尔会流露出凶狠一面来吓退坏人的艾拉姐姐——此刻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兴奋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活。
莉莉突然明白了。
在常青之树,艾拉姐姐有可以依赖的大人,有可以一起玩闹的伙伴,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生活。她不需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需要用凶狠的外表来伪装自己,不需要独自面对所有危险。
她在那里,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孩子。
哪怕只是偶尔。
“……后来我们还去了金砂城!在沙漠里开了分店!”艾拉还在继续说,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我们穿过叹息峡谷,遇到了沙暴,还在绿洲里住过,认识了沙雀部落的人!我跟部落里的孩子学射箭,虽然射得不准……哦对了,我还注册成了冒险者!完成了好几个任务,赚到了佣金!”
她说到这里,挺了挺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卡伦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只是看着艾拉,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看着她比划时挥舞的手臂,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当艾拉终于因为说得太快而呛到,停下来咳嗽时,卡伦才轻声开口:“慢点说,不急。”
艾拉咳了几下,脸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呼吸,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卡伦,像在等待评价。
“听起来,”卡伦说,声音很温和,“你这一年过得很充实。”
“嗯!”艾拉用力点头,“很充实!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交到了朋友!老板说等我再大一点,可以教我更复杂的魔法阵构造,还有……”
她突然顿住了。
像是突然从那种兴奋的讲述状态里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太像个炫耀的小孩了。她的脸更红了,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下摆。
“总之,”艾拉小声说,又恢复了那种努力装成熟的语气,“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卡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又一次揉了揉艾拉的脑袋。
“我知道。”他说,“你能过得开心,很好。”
艾拉低着头,没躲开他的手,但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灯中圣光水晶散发出的恒定白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秘库深处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卡伦收回了手,坐直身体。他看着艾拉,又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的莉莉,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一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艾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到圣山来的吗?还有……是伊莎贝拉大人带你们来的,对吗?”
艾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兴奋的光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变得清晰。她点了点头,开始简短地讲述之前发生的事情。
卡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当艾拉提到“被污染的怪物”和“战神祭祀”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伊莎贝拉大人有说需要你们在圣山待多久吗?”
艾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莉莉。莉莉也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同样的茫然。艾拉这一路跟着伊莎贝拉,脑子里想的都是“到了圣山就能见到卡伦”,至于见到之后要做什么、待多久、什么时候回去……好像真的没仔细想过。
“我们……”艾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们得回常青之树。”
她说出这句话,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是啊,常青之树。那里有老大,有艾莉诺姐姐,有薇丝珀拉,有希娅,有她的房间,有她没做完的魔法练习……那里是她的地方。
“出来之前,老大——就是魏岚——他去了寒冰荒原,说是要调查战神信仰异变的源头。”艾拉继续说,语速恢复了正常,“艾莉诺姐姐留在酒馆看店,薇丝珀拉在捣鼓她的研究,希娅大概又在水族箱里唱歌……我们得回去帮忙。而且,莉莉也得回去。”
她看了一眼莉莉,伸手揉了揉莉莉的头发。
卡伦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望着艾拉,眼神很深,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手指在粗糙的灰色长袍布料上轻轻划过。
“回常青之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是该回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艾拉:“那里听起来……很好。比你跟着我东躲西藏的那五年,好太多了。”
艾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她看着卡伦,看着他那张比记忆里瘦削了一些、也苍白了一些的脸,看着那身朴素的、袖口带着磨损痕迹的灰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当这个……司书?”
“嗯。”卡伦点头,语气很平静,“这是我的职位,也是我的……裁决。”
他用了“裁决”这个词。艾拉立刻想起了伊莎贝拉说过的话——卡伦是被教皇“发配”到圣辉秘库的。她抿了抿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个教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把你关在这里,算是惩罚吗?”
卡伦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会客室,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书架,扫过墙壁上光滑的石材,最后落回艾拉脸上。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惩罚。”他说,声音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圣辉秘库是教会的禁地,存放着最古老、最禁忌、甚至最黑暗的秘密。被调来这里,担任一个管理尘封卷宗的闲职,听起来像是某种变相的终身囚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第389章 回家
卡伦看着艾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抓皱了那身灰色长袍的布料。
“怎么了?”艾拉敏锐地察觉到卡伦的异样,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卡伦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整理书籍而带着薄茧和细碎伤痕的手:“有些事……不应该由我的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不?”艾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刺,“你怕那个教皇?怕他再惩罚你?”
“不是怕。”卡伦微微摇了摇头,“艾拉,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被调来圣辉秘库吗?真的只是因为我包庇了你,所以教皇陛下要惩罚我?”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格列高利十三世陛下……他是个很复杂的人。”卡伦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他把我调来这里,给我司书这个职位,不是惩罚,是……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看到真相的机会。”卡伦的声音更低了些,“圣辉秘库里存放的,不只是圣光教会的荣耀历史,还有那些被掩盖的、被遗忘的、甚至被刻意抹去的部分。教皇陛下让我管理这些文献,意味着他允许我看到这些。但——”
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艾拉一眼:“——这不意味着我可以随意把这些信息告诉别人。”
“为什么?”艾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满,“那些事跟我有关,对吗?跟‘冰霜玫瑰’有关?跟实验室里那些白袍人有关?”
卡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那种温和的神情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拉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壁灯的光芒稳定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莉莉坐在旁边,小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浅棕色的眼睛在艾拉和卡伦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不安。
艾拉咬着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愤怒,还有一点点……委屈。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讨厌有人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但卡伦没有退让,他只是看着艾拉。
最终,艾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她别过脸,看向房间另一侧空荡荡的书架,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卡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艾拉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艾拉平齐。
“艾拉,”他说,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我不是在敷衍你,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你需要自己去发现。等你回到常青之树,等魏岚先生回来,等你们准备好——那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圣辉秘库里藏着什么,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艾拉转回头,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卡伦点头,“我保证。”
艾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她点了点头:“……好。”
卡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又一次揉了揉艾拉的脑袋:“该走了。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圣辉秘库有严格的访客时间限制。”
艾拉拍开他的手,但动作并不用力。她站起身,莉莉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艾拉身边。
卡伦送她们到会客室门口。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壁灯的光芒和远处隐约的机械嗡鸣。
“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就好。”卡伦说,“守卫不会阻拦。”
艾拉点点头,迈步走出房间。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转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卡伦。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卡伦说,“司书是个长期职位。”
艾拉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她拉着莉莉的手,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艾拉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卡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拐过第一个弯,那道视线才消失。
从圣辉秘库出来,重新踏上那些向下延伸的石阶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圣山上,把大教堂的金色穹顶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过针叶林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冽寒意。
莉莉紧紧跟着艾拉,小手又抓住了艾拉的衣角。她时不时偷看艾拉的侧脸,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从刚才和卡伦先生的谈话之后,艾拉姐姐就一直很沉默,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拉姐姐,”莉莉小声开口,“你……生气了吗?”
“没有。”艾拉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点烦。”
“烦什么?”
艾拉沉默了几秒,才回答:“烦大人总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能知道,什么都要等‘合适的时候’。”
莉莉眨了眨眼。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情绪——在她看来,大人知道得多、懂得多,所以听大人的话是很自然的事。但她能感觉到艾拉姐姐的不开心。
“可是,”莉莉小心翼翼地说,“卡伦先生好像……是真的在为你着想。”
“我知道。”艾拉呼出一口气,脚步不停,“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烦。”
她没法真的生卡伦的气。她能看出来,卡伦说那些话时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担忧和关切不是装的。但正是这种“为你着想”的态度,让她觉得憋屈——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
石阶走完了。她们重新回到教堂北侧那片空地。远处广场上,那队圣骑士已经结束了列队训练,正在解散。银白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暖色调的光,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精密的机械。
艾拉拉着莉莉,准备绕回广场南侧,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回访客暂居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艾拉?”
艾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伊莎贝拉正从教堂侧面的一扇小门里走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袍,但此刻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斗篷,兜帽没有戴,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眉眼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向教皇汇报银帆城的情况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伊莎贝拉。”艾拉点了点头。
莉莉也连忙跟着行礼:“活圣人阁下!”
“不用这么拘谨。”伊莎贝拉走近几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们刚从圣辉秘库回来?”
“嗯。”艾拉说,“见到卡伦了。”
“感觉怎么样?”
“……还好。”艾拉顿了顿,只憋出个干巴巴的评价。
伊莎贝拉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那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艾拉:“正好遇到你们。我正要去找你——你的报酬,我已经拿到了。”
艾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莎贝拉:“冰霜玫瑰项目的全部数据?”
“全部数据。”伊莎贝拉肯定地说,“原件和所有备份的完整副本,按照之前的约定。东西现在在我的临时书房里,你们要现在去看吗?还是先回住处休息一下?”
艾拉看了一眼莉莉。小女孩走了这么远的路,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点倦意。她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圣山上的气温开始明显下降。
“先回住处吧。”艾拉说,“你把东西拿过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回去,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访客暂居处的房间里,壁炉已经生起了火。
不知道是侍从算好了她们回来的时间,还是圣山上这类服务本来就周到,总之当艾拉和莉莉推门进屋时,屋子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桌上摆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陶杯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小碟刚烤好的、撒着糖霜的饼干。
莉莉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看看艾拉,又看看桌上的食物,脸上写满了“可以吃吗”。
“吃吧。”艾拉说,自己也在桌边坐下。她倒了两杯牛奶,推了一杯给莉莉。
莉莉立刻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饼干烤得很酥,糖霜在舌尖化开,带着甜香。温热的牛奶下肚,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艾拉也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圣山上的食物或许单调,但用料和手艺都是一流的。她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圣山核心区的一部分景象。夕阳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把那些白色石砌建筑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教堂的金色穹顶依旧醒目,但此刻在暮色中更像一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属于圣光教会的领地。
有神职人员在建筑间的小路上匆匆走过。他们大多穿着白色或灰色的长袍,手里抱着卷宗、提着灯、或者端着某种仪式用品。所有人的步履都很稳,很快,但不会奔跑——那不符合圣光教会的庄重形象。交谈声压得很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艾拉也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维持的安静。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符合规矩。
这就是圣光教会。
艾拉想起艾斯特维尔港的码头区——那里脏乱、嘈杂、充满各种混乱的气息,但那是活的。鱼贩的叫卖声、水手的吆喝、孩子的哭闹、甚至醉汉的争吵,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但蓬勃的生命力。
而圣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被修剪成最标准的形状,每一块石板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美则美矣,却少了点生气。
第390章 躁动的圣光
“艾拉姐姐,”莉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艾拉转回头,看着莉莉被炉火映红的小脸:“没什么。只是在看外面。”
“这里好安静啊。”莉莉小声说,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打破这种安静,“比银帆城安静多了。”
“嗯。”艾拉应了一声,“教会的地方都这样。”
“你不喜欢这里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不习惯。”
她没法向莉莉解释那种更深层的感觉——那种被无处不在的“秩序”包围时产生的压抑感。在常青之树,老大虽然也会逼她写作业,艾莉诺姐姐虽然也会唠叨她要注意礼仪,但那些是出于关心,而不是某种刻板的教条。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请进。”艾拉说。
门开了。伊莎贝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深褐色的皮质文件箱。箱子不大,约莫有普通行李箱的一半大小,但看起来很结实,边角包着黄铜,锁扣是精密的机械结构。
“打扰了。”伊莎贝拉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她把文件箱放在桌上,解开斗篷的系带,将斗篷搭在椅背上,然后在艾拉对面坐下。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她略显疲惫但依旧温和的脸。
“这就是全部了。”伊莎贝拉将文件箱推向艾拉,“‘冰霜玫瑰’项目从立项到终止的全部原始记录、实验数据、分析报告、以及所有相关人员的笔记和备忘录。原件在圣辉秘库的特殊保险库里,这些是完整的、经过验证的副本。”
艾拉看着那个文件箱。皮质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黄铜锁扣反射着暖色调。箱子不大,但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她过去五年一直在追寻的答案——或者说,至少是一部分答案。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皮质的表面。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点岁月留下的细微纹理。
“打开看看吧。”伊莎贝拉轻声说,“你有权利确认里面的内容。”
艾拉点了点头。她找到锁扣的位置——那是一个精巧的机械锁,需要特定的顺序按压几个隐藏的按钮才能打开。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顺序是左上、右下、左下、右上。”伊莎贝拉提示道,“每个按钮要按到底,听到‘咔’的一声再按下一个。”
艾拉按照指示操作。随着最后一声“咔”响,锁扣弹开了。她掀开箱盖。
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
最上面是几个厚重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下面是一叠叠用细绳捆扎好的羊皮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再往下是几个卷轴筒,筒身贴着标签,上面用通用语写着“能量流动图谱·第一阶段”“药剂反应记录·437-439年”“实验体生命体征监控日志”之类的字样。
所有文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经过精心整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
艾拉拿起最上面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
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冰霜玫瑰项目·总负责人日志·格列高利十三世”。下面是一行小字:“此日志记录项目关键决策过程及高层会议纪要,密级:绝密。”
她快速翻了几页。内容确实如标题所说,记录的都是高层会议的内容——哪些人参与了项目,资金如何分配,遇到了哪些政治阻力,如何协调六个教会之间的关系……文字很官方,很冷静,几乎不涉及具体的实验细节。
艾拉放下了这本,又拿起一捆羊皮纸。解开细绳,展开最上面一张。
这是一份实验体筛选标准列表。纸张上详细列出了对候选者的要求:年龄必须在五至八岁之间,必须具有明确的单一元素亲和天赋,身体健康状况良好,无家族遗传病史……下面还有更具体的魔法适应性测试指标。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签署文件,标题是“实验体监护人知情同意书”。文件下面有六个签名栏,分别对应六个教会,但所有签名栏都是空的。
艾拉的嘴唇抿紧了。她继续翻看。
后面的文件大多是技术性的内容——能量灌注仪式的具体步骤、稳定药剂的配方和配制流程、监测魔法阵的构建方法、数据记录的标准格式……大量专业术语和复杂图表,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翻得越来越快。纸张在指尖哗哗作响,火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像流水一样掠过。她能看懂一部分,但更多内容对她来说就像天书——那些关于魔力本源结构的理论、关于元素亲和转换的能量模型、关于生命形态稳定性的数学推导……
太多了。
也太复杂了。
艾拉翻到最后一捆文件。那是实验体的个人档案,每个孩子一册。她看到了自己的那份——编号7,照片栏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画像,画里的银发小女孩眼神空洞,脸上没什么表情。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她的每一次体检数据、每一次魔法测试结果、每一次药剂注射后的反应……
她合上了文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莉莉小口喝牛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伊莎贝拉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才抬起头。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显得有些疲惫。
“太多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看不懂。”
“正常。”伊莎贝拉温和地说,“这些资料是六个教会最顶尖的研究者花了五年时间积累的。即使是专业的魔法学者,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化。”
艾拉看着箱子里那些厚厚的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动手把它们重新整理好,放回文件箱中。她合上箱盖,扣好锁扣。
“我先把这些收起来。”她说,“等回到常青之树,让老大和薇丝珀拉一起看。他们能看懂。”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明智的决定。魏岚店长和薇丝珀拉小姐在魔法理论方面确实有很深的造诣,他们能帮你解读这些资料。”
艾拉把文件箱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脚边。箱子比看起来要沉,皮质提手勒得手心有些疼。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她问,抬头看向伊莎贝拉,“卡伦也见到了,报酬也拿到了。我想尽快回常青之树。”
伊莎贝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轻轻抿了一口,才开口:“原则上,你们随时可以离开。但——”
她顿了顿,放下杯子:“——圣山上有些程序需要走完。你们是我带回总部的客人,离开前需要向负责接待的外务司报备,办理离山手续。另外,教皇陛下可能会想见你一面。”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见我?为什么?”
“你是‘冰霜玫瑰’项目的唯一成功案例,也是唯一在逃的实验体。”伊莎贝拉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格列高利十三世陛下对这个项目很关注。既然你来到了圣山,他可能会想亲自确认你的状况。”
艾拉的心沉了一下。她本能地抗拒这个提议——去见那个批准了“冰霜玫瑰”项目、那个让一百个孩子成为实验品的教皇?
“如果我不想见呢?”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那就不见。”伊莎贝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你是常青之树的成员,不是圣光教会的囚犯。你有权拒绝。我会处理后续的事务。”
艾拉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好。那我拒绝。”
“我明白了。”伊莎贝拉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离山手续我会安排人去办,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完成。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如果愿意,可以在这附近转转——圣山虽然严肃,但有些地方景色还是不错的。”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转回头:“对了,晚餐会有侍从送来。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跟侍从说。圣山上的厨房虽然菜单固定,但基本的要求都能满足。”
“嗯。”艾拉应了一声。
伊莎贝拉朝她点了点头,又朝莉莉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推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小口喝完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她看看艾拉,又看看那个放在地上的文件箱,小声问:“艾拉姐姐,那些文件……很重要吗?”
“很重要。”艾拉说,目光也落在文件箱上,“可能能解释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那……你看了之后,感觉怎么样?”
艾拉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她想起刚才翻看那些文件时看到的画面——那些冷冰冰的数据、那些毫无感情的技术描述、那些像对待物品一样对待孩子的记录。
“没什么感觉。”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收拾一下吧。”艾拉站起身,把空杯子和盘子放回托盘里,“等会儿晚餐送来,吃完早点睡。明天如果手续办得快,我们下午就能出发。”
“嗯!”莉莉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我也想快点见一见艾拉姐姐口中的艾莉诺姐姐了,还有薇丝珀拉姐姐和希娅姐姐。”
艾拉的嘴角也向上弯了一下:“我也想。”
……
圣光大教堂深处,教皇的书房。
格列高利十三世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桌上只摆着一盏银质台灯、一叠待批阅的文件,以及一个已经空了的水晶茶杯。
伊莎贝拉站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素白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良久,教皇轻轻叹了口气。
“她拒绝了啊。”格列高利十三世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早有预料的感慨。
“是的,圣座。”伊莎贝拉微微躬身。
“那孩子恨我们。”教皇说,语气陈述事实多于询问。
“恨意很清晰。”伊莎贝拉承认,“但她更在意现在的生活。常青之树给了她归属感,魏岚给了她庇护。相比之下,对教会的恨意可以暂时搁置——只要我们不主动去触碰。”
格列高利十三世缓缓点了点头。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伊莎贝拉:“你能感觉到吗,伊莎贝拉?”
“您是指?”
“圣光。”教皇说,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它正在躁动不安。信仰的通道里传来的回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混乱。有些东西在发生变化,而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她闭上眼睛,周身那层朦胧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瞬,仿佛在感知某种无形的流动。几秒后,她睁开眼,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确实。”她轻声说,“比银帆城事件时更明显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格列高利十三世缓缓说道,“需要那些站在信仰之外、却能看清变化的人。”
伊莎贝拉抬起头:“您是说……”
“你之前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了和魏岚合作的可能性。”教皇看着她,“现在看来,这个提议应该提上日程了。”
“您同意了?”
格列高利十三世点了点头:“你需要常驻艾斯特维尔港。表面任务是督导当地的圣光教会事务,协调与海洋教会的关系。实际任务是观察常青之树,观察魏岚,观察……那个孩子拿到‘冰霜玫瑰’项目全部资料后的反应。”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第391章 来晚了
队伍沿着寒冰荒原北部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古道前行了四天。
越往北走,环境越恶劣。风几乎从不停止,卷着冰碴和雪沫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垂,透下来的光线灰暗而冷淡。
地面从最初的冻土混合碎石,逐渐变成大片的、被冰壳覆盖的裸露岩层。植被稀少到可怜,只有一些紧贴地面生长的苔藓和耐寒地衣,在岩石缝隙间顽强地挤出一点点灰绿。
魏岚、莱克茜和亚历山德丽娜的三人小队走在最前面。两匹陆行鸟已经被留在了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冰谷里,由莫德尔中尉带着两名戍卫军士兵看守——再往前的路不适合骑乘,而且目标太大。
泰格走在魏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虎族兽人厚重的皮毛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有用,但即便如此,他也用一条厚厚的毛皮围巾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卡尔和罗恩——皇女的那两名亲卫,则一左一右护卫在队伍两侧。他们穿着帝国制式的保暖军装,外罩毛皮斗篷,腰佩军刀,背上还背着特制的弩弓。两人的动作轻盈而警惕,始终保持着既能快速反应又不妨碍队伍行进的距离。
亚历山德丽娜走在魏岚旁边。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黑色的发梢。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似乎对这种恶劣环境早已习惯。
“按照地图,前面应该就是石牙聚落的范围了。”亚历山德丽娜从斗篷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在风中勉强展开。地图上标注着寒冰荒原北部的地形和已知的部落分布,其中一个用红墨水圈出来的点,旁边写着“石牙”两个字。
魏岚看了一眼地图。他的木质面孔在这种低温下反而显得更加沉静,翡翠眼眸扫过周围的环境,然后看向前方:“还有多远?”
“最多两里。”亚历山德丽娜收起地图,“翻过前面那道冰坡就到了。”
队伍继续前进。
那道冰坡不高,但很陡。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被风吹成波浪状的积雪,下面是坚硬的冰层。泰格从行囊里取出几副带爪的冰鞋,分给众人。魏岚不需要,他的木质脚掌在接触冰面的瞬间,表面就自动生成了一层细密的防滑纹理。
爬上冰坡顶端时,风突然大了起来。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从坡顶横扫而过,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莱克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从指缝间向前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冰坡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面积不小,大约有常青之树酒馆所在的那条街区的三四倍大。谷地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建筑的轮廓——或者说,曾经是建筑的残骸。
那是一个小聚落。
或者说,曾经是。
现在,它是一片废墟。
大约二三十栋石砌的房屋散落在谷地里,大部分已经倒塌。墙壁被推倒,屋顶的横梁和茅草散落一地,有些还在冒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烟。几根粗陋的图腾柱歪斜地立在废墟间,上面雕刻的兽人图腾面目狰狞,但此刻柱身布满裂痕,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
谷地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走动的人影,没有牲畜的叫声,甚至连风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空洞——像是穿过了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地。
队伍停在冰坡顶端,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拉下兜帽,黑色的长发立刻被风吹乱,但她没有理会,浅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不对劲。”她低声说。
泰格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闻了闻。几秒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有血的味道。”
魏岚也闻到了。
风从谷地吹上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那不是新鲜血液的浓烈铁锈味,而是更加陈旧、更加稀薄的腥气——像是血液渗入土地和积雪后,经过一段时间挥发和冰冻,残留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下去看看。”亚历山德丽娜说。
队伍开始下坡。
下坡比上坡更难。冰面太滑,即便穿着冰鞋,也得小心翼翼。卡尔和罗恩走在最前面探路,用随身携带的冰镐在陡峭处凿出落脚点。魏岚则直接让木质脚掌生出根须般的抓地结构,每一步都稳稳踩进冰层。
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们才下到谷地边缘。
越靠近废墟,那股血腥味就越明显。
现在不需要特意去闻也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不是浓烈到刺鼻,但足够清晰,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谷地。
莱克茜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剑柄。她的灰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废墟,呼吸微微加快。
亚历山德丽娜在一块倒塌的墙壁前停下。她蹲下身,用手套拂开墙壁残骸上的积雪。露出来的石头上,有几道清晰的、深色的痕迹——像是泼洒上去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她用手指蹭了蹭那道痕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血。”皇女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冷意,“至少是两天前留下的。”
泰格走到另一处废墟旁。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栋稍大一点的建筑,可能是聚落的集会厅之类的地方。现在屋顶完全塌陷,墙壁倒塌了大半,露出内部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木器、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
虎族兽人用脚拨开一片碎木板,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曾经是。
尸体已经冻硬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体型判断,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兽人。致命伤在胸口——一道巨大的、几乎将上半身劈开的撕裂伤,边缘的皮肉外翻,冻成了暗红色。伤口周围的毛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同样冻得硬邦邦的。
尸体的脸朝着地面,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泰格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和周围的痕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是战斧砍的。”泰格说,“而且力道很大,一斧毙命。”
亚历山德丽娜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检查其他地方。”她说。
队伍分散开,在废墟中搜寻。
情况很快变得清晰。
他们在废墟的不同位置找到了更多尸体。有的在倒塌的房屋里,有的在街道上,有的甚至被压在废墟下面。
莱克茜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房屋里找到了几具抱在一起的尸体——两个成年兽人,三个孩子。成年兽人挡在孩子前面,背上都有致命的伤口。孩子们蜷缩在角落里,同样没能幸免。
她站在那间屋子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灰眼睛里映着那些冻僵的尸体,手指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魏岚走到她身边,翡翠眼眸扫过屋内的景象,没有说话。
“老板。”莱克茜的声音有点哑,“他们连孩子都没放过。”
“嗯。”魏岚应了一声。
亚历山德丽娜从另一侧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兽皮缝制的护身符,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绣着一个图腾图案。护身符很旧了,边缘磨损严重,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石牙部落的图腾。”皇女把护身符递给魏岚,“我在一具尸体旁边找到的。佩戴者应该是个萨满或者长老。”
魏岚接过护身符看了看。图腾的图案是一个张开的、露出獠牙的兽口,周围环绕着简单的几何纹样。确实是兽人部落常见的风格。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魏岚把护身符还回去。
亚历山德丽娜点点头,把护身符收进怀里。她环顾四周的废墟,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冷静取代。
“我们来晚了。”她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根据帝国戍卫军最近一次侦查的情报,石牙聚落应该还有大约两百人。现在……看来一个都没剩下。”
泰格走到她身边,指向不远处一栋还算完整的房屋:“那间屋子,门是从外面被撞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得很乱,但值钱的东西——皮毛、金属工具、储存的肉干——全都不见了。其他屋子也一样。”
亚历山德丽娜接话:“尸体身上的武器和护具也都被剥走了。值钱的饰品也一样。”
莱克茜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里有大量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雪地被踩得一片泥泞,然后又重新冻结。空地中央有一大片深色的、渗透进冰层里的污渍——那是大量血液干涸后留下的。
“他们在这里处决了大部分人。”皇女指着那片污渍,“然后带走了活口。可能是青壮年,也可能是孩子——检查尸体的时候你们注意到了吗?尸体里有老人,有伤员,但青壮年的比例比正常部落人口结构要低。”
第392章 污浊的信仰
魏岚一直在安静地观察。此刻他走到空地边缘,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木质的手指在冻结的冰面上轻轻划过,翡翠眼眸里流动着细微的绿色光晕。
几秒后,他抬起头。
“两天前。”魏岚说,“袭击发生在两天前的傍晚。人数不少,至少一百人。他们从北边过来,分成三队包围了聚落。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带走了大约七八十人,朝西北方向离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亚历山德丽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知道魏岚有特殊的能力,但亲眼看到这种精确的“读场”还是第一次。
“能追踪吗?”皇女问。
“可以试试。”魏岚站起身,“但时间过去了两天,痕迹已经被风雪掩盖了不少。而且他们显然有意识地清理过撤离的踪迹——我找到的线索很零碎。”
莱克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看向亚历山德丽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我有一个想法。”
“说。”
“如果苍牙部落暂时没有进一步扩张的打算呢?”莱克茜说,“他们攻打了石牙,掳走了人口和物资,但没有占领这里。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劫掠,而不是真正的领土扩张?也许他们的目标只是获取资源,而不是征服?”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沉思了几秒,然后看向魏岚:“魏岚先生怎么看?”
魏岚的翡翠眼眸望着西北方向——那是苍牙部落撤离的方向。寒风吹动他兜帽的边缘,木质面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不能这么算。”他轻轻摇了摇头,“莱克茜,你用的是人类帝国的思维方式。在南方,占领一片土地,建立哨站和补给线,维持统治,这是扩张的常规做法。但这里是寒冰荒原。”
他转过身,看着莱克茜,也看着其他人。
“寒冰荒原的环境太恶劣了。维持两个定居点之间的通路,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和物资。巡逻、运输、通讯……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这些成本高得惊人。而且这里的土地贫瘠,无法支撑密集的农业,占领更多土地并不能带来相应的产出增长。”
魏岚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消化这些话。
“所以对苍牙部落来说,更有效率的做法不是占领土地,而是集中人口。”他继续说,“把各个小聚落的人掳走,带到他们自己的核心据点。这样可以最大化利用有限的人力,集中管理,集中分配资源。同时,放弃那些分散的、难以防御的小聚落,也能减少被袭击的风险。”
他指了指周围的废墟:“石牙聚落被屠杀,可能是因为抵抗太激烈,也可能是苍牙部落不需要那么多人口——他们只带走了最有价值的部分。老人、伤员、不服从的人……全部杀掉,省去管理的麻烦。”
莱克茜听懂了。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所以……这不是劫掠。”她低声说,“这是……人口收割。”
“可以这么说。”亚历山德丽娜接话,声音里带着冷意,“苍牙部落不是在扩张领土,而是在构建一个高度集权的部落联盟。他们不需要更多的土地,他们需要的是人——听话的、能打仗的、能干活的人。”
她走到魏岚身边,也望向西北方向。
“而且这种做法,在寒冰荒原有历史先例。”皇女说,“大约三百年前,曾经有一个叫‘血斧’的大部落也这么干过。他们横扫荒原北部,吞并了十几个小部落,把所有人口集中到三座大型堡垒里。那段时间,帝国北境防线压力巨大,几乎每天都有小规模的冲突。”
“后来呢?”莱克茜问。
“后来血斧部落内部爆发了瘟疫和叛乱,加上帝国戍卫军几次针对性的清剿,最终解体了。”亚历山德丽娜说,“但那一次,让帝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苍牙部落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泰格闷声说:“如果苍牙真的在走血斧的老路,那他们的速度可比血斧快多了。血斧用了十年才统一北部,苍牙这才半年……”
“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们的真实情况。”亚历山德丽娜转过身,看向队伍所有人,“石牙聚落被灭,对我们来说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线索。苍牙部落带走了俘虏,肯定会回他们的据点。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的行军路线,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她看向魏岚:“魏岚先生,追踪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魏岚点了点头:“我尽力。但风雪一直在掩盖痕迹,时间越久越难追踪。”
“明白。”亚历山德丽娜说,“那我们抓紧时间。泰格,你带卡尔和罗恩再仔细搜查一遍废墟,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莱克茜,你跟我一起,检查那些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袭击者的信息。”
众人分散行动。
莱克茜跟着亚历山德丽娜回到那片集中处决的空地。皇女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和周围的痕迹。
莱克茜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冰砧营地时,皇女说过的话——“必要的时候,帝国戍卫军不介意亲自北上,帮助‘维护’荒原的平衡。”
队伍很快分散开,重新投入对废墟的仔细搜索中。
泰格领着卡尔和罗恩朝聚落西侧那片倒塌最严重的区域走去,两人紧随其后,靴子踩在碎冰和冻土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亚历山德丽娜则留在原地,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小心地翻动一具俯卧的尸体,试图从伤口形态和衣物上找到更多信息。
莱克茜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灰眼睛扫过空地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又望向四周寂静的废墟,手指摩挲着短剑粗糙的剑柄。几秒钟后,她侧过头,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一块岩石旁的魏岚。
魏岚正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翡翠色的眼眸里流动着细微的光,像是在感知风中带来的信息。他似乎察觉到莱克茜的视线,转过头,朝她微微偏了下头。
莱克茜会意,迈步走了过去。她的靴子踩过冻结的血污边缘,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走到离空地十几步外的一处断墙后。这里风小了一些,能勉强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和呼啸的风声。
“老板。”莱克茜压低声音,先开了口。
“嗯。”魏岚应了一声,木质面孔转向她,“有发现?”
莱克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进自己厚实的外套内袋里,摸索了几秒,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她小心地解开手帕——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露出了里面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块残片。
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褐色的陶土或烧硬的粘土,表面粗糙,布满气孔。残片的一面相对平整,隐约能看到凹凸的刻痕,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具体图案;另一面则是碎裂的断面,露出内部同样粗糙的质地。
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大型陶罐或粗糙雕像上砸下来的碎片,毫不起眼,丢在废墟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我在营地最中间的位置找到的。”莱克茜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里原本应该是个大帐,比别的屋子都大,但现在塌得只剩几根柱子。这块碎片……就卡在一根折断的柱子下面。”
魏岚的翡翠眼眸落在碎片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一碰到它,就感觉到了——是源自战神的精神污染,非常强烈。”
魏岚伸手接过碎片,指尖沿着粗糙的表面轻轻划过。
“不是针对特定目标的仇恨,也不是有计划的杀戮欲望。”魏岚慢慢说道,像是在仔细分辨那种感觉,“就是一种纯粹的、想要毁灭和破坏的冲动。砸碎秩序,撕裂平静,让鲜血和惨叫成为唯一的乐章……这是最原始的战神信仰里,属于‘毁灭’和‘狂怒’的那一部分。”
莱克茜盯着那块看似无害的陶土片:“这玩意儿……是苍牙部落留下的?还是石牙部落自己的东西?”
魏岚沉默了。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是苍牙部落留下的,意味着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利用甚至“制造”这种精神污染的方法。他们袭击聚落,不光是为了掠夺人口物资,还可能是在散布这种狂怒的种子——要么是通过这种碎片作为媒介,要么是他们整个部落都已经被这种扭曲的战神信仰侵蚀。
但如果是石牙部落自己的东西……那事情就更复杂了。这意味着在苍牙来袭之前,这个偏远的兽人聚落可能就已经接触到了某种危险的存在。他们的抵抗,他们的灭亡,或许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魏岚将碎片举到眼前,对着灰白的天光仔细端详。刻痕太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是某种线条粗犷的几何图案,可能是部落图腾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痕迹太旧了。”魏岚最终摇了摇头,“这块碎片本身,至少存在了几个月甚至更久。表面的磨损和风化,不是最近几天能形成的。”
魏岚把手帕重新包好碎片,收进自己怀里:“如果是苍牙部落留下的,说明他们不光杀人抢东西,还在撒播这种污染,这碎片就是他们用的‘种子’。如果是石牙部落自己的……那说明污染在苍牙打来之前,就已经钻到这个聚落里了。苍牙的崛起,说不定和这种污染有关系。”
他看向远处还在搜查的亚历山德丽娜和泰格。
“不管是谁的,”魏岚转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碎片都是条线索。先别告诉皇女——不是不信她,是这事牵扯到信仰源头,知道的人越少,变故就越少。我们得先自己摸清楚它的来路。”
莱克茜用力点头:“明白。”
第393章 稍作休整
魏岚将那块包裹着陶土碎片的手帕仔细收进自己怀中。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莱克茜微微颔首,示意这件事暂且按下。两人从断墙后走出,重新回到那片处决空地。
亚历山德丽娜已经检查完了附近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她站起身,拍掉手套上沾着的冰屑和污渍,浅蓝色的眼睛扫过聚落废墟,眉头紧锁。
“伤口基本都是战斧和重刀造成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折磨痕迹。”皇女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袭击者训练有素,目的明确——杀光抵抗者,带走有价值的人口和物资。典型的军事化扫荡。”
泰格、卡尔和罗恩也从西侧回来了。虎族兽人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他走到亚历山德丽娜面前,闷声汇报:“西边有几间仓库,全被搬空了。皮毛、肉干、金属工具……一点没剩。地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朝西北方向去了。”
罗恩补充道:“我们在仓库后面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被碎石和断梁堵死了。扒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但角落有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可能有人躲进去过,但被找到了。”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她转向魏岚:“魏岚先生,追踪方面,有收获吗?”
魏岚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他将木质手掌完全按在了那深褐色冰面之上。
翡翠色的眼眸深处,微光流淌。那光芒并不夺目,像是冬日深潭底部映出的、被冰层过滤后的幽绿。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野已不仅仅局限于眼前这片血腥的空地。
通过掌心与冰层接触的点,感知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他能“看”到。
土壤深处,两日前被热血浸透又迅速冻结的土层,像一块块深色的、不规则的疤痕。他能感觉到那时纷乱的脚步——沉重的、踉跄的、奔跑的、拖拽的。
数百个生命在此处汇聚、冲突、熄灭。恐惧、愤怒、剧痛、冰冷的绝望……这些情绪像已经干涸却仍散发腥气的血,顽固地渗透在每一粒冻土和碎冰里。
他追踪着那些离去的脚印——比来时更沉重,因为拖拽着俘虏和掠夺来的物资。脚印的走向确实是西北方,目标明确,没有犹豫。大约七八十个还活着的生命气息,混杂着麻木、恐惧和零星未熄灭的仇恨,被裹挟着移动。
但是,痕迹太“淡”了。
魏岚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一个高大兽人扛着鼓囊囊的皮袋,袋角滴落粘稠的液体,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点。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绳索拴着,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几次几乎摔倒,又被粗暴地拽起。
几处稍深的脚印旁,有武器——很可能是长矛或斧柄的末端——杵地借力时留下的圆形凹痕。
但这些片段是断裂的、跳跃的。就像一本被撕掉大半页的书,仅存的字句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段落。
他能判断出队伍的大致方向和规模,但更具体的——他们中途是否分兵?是否有接应?具体的目的地是哪里?这些关键信息就像被风卷走的碎纸,已经消散在荒原无止境的风雪里。
魏岚维持着感知约莫五分钟。期间,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兜帽和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莱克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没有催促,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灰眼睛里映着废墟苍白的轮廓。
终于,魏岚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他拍了拍手掌上沾的雪末和冰碴,动作很平常,但莱克茜注意到他翡翠眼眸里的幽光略微黯淡了一些,似乎消耗不小。
“怎么样?”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岚摇了摇头,直言不讳:“痕迹太旧了,被风雪破坏得很严重。只能确定他们带着俘虏朝西北方向去了,人数在七八十左右,没有明显分兵的迹象。但更具体的路线、中途是否停留、最终目的地……这些追踪不到了。时间过去了两天,在荒原上,这已经足够让一条清晰的踪迹变得无法辨认。”
亚历山德丽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微微颔首,浅蓝色的眼睛望向西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冰丘。风掀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下面深色的保暖衣物。
“意料之中。”她平静地说,“寒冰荒原不是帝国境内的官道,没有路标,没有驿站,更没有魔法信标。一场中等规模的风雪就足以抹掉一支军队的行踪。两天……确实太久了。”
泰格在一旁闷声道:“就算能追到具体路线,凭我们现在这几个人,又能做什么?”虎族兽人双手抱胸,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队伍,“满打满算,能打的就五个半(他大概把莱克茜算作半个战斗员,魏岚单独算一个),苍牙能轻松灭掉石牙这种两百多人的聚落,他们的老巢少说也得有上千战士。我们这点人摸过去,别说救人,连靠近都难。”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次潜入寒冰荒原,她只带了最核心的几名亲卫和向导,目的就是隐蔽、灵活,避免打草惊蛇。正面强攻一个正在迅速扩张的兽人大部落,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说得对。”皇女最终呼出一口白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果断,“追踪具体路线,对我们目前的处境而言,性价比太低。”
她环视众人,浅蓝色的眼睛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当务之急不是尾随苍牙部落,去啃他们留下的硬骨头。而是应该利用他们刚刚完成袭击、需要时间消化战果的间隙,去做我们更应该做的事——联络其他还存活的部落。”
泰格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赞同:“殿下说得对。苍牙这么搞,荒原上其他部落不可能没感觉。石牙被灭,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现在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说动他们抱团的时候。”
亚历山德丽娜看向泰格:“这附近,除了石牙,还有哪些规模较大的部落?最好是已经和苍牙发生过冲突,有切肤之痛的。”
泰格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思索了几秒:“往东北方向走,大约三到四天的路程,有一个叫‘霜爪’的部落。他们规模比石牙大不少,得有五六百人,主要以毛皮生意为主——冬天猎取雪狐、冰熊的毛皮,春夏季节会派人南下,跟帝国边境的商人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了一些:“而且我前阵子在冰砧营地听几个跑商的兽人提过,霜爪的人好像已经和苍牙结下梁子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具体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细节,但肯定不是小事。”泰格回忆着,“好像是苍牙的人截了霜爪的一支商队,杀了人,抢了货。霜爪那边死了几个好手,其中有一个还是部落里一个老萨满的儿子。老萨满在霜爪地位不低,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莱克茜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分析。有宿怨,有实际损失,部落规模够大,还有一定的贸易背景(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更倾向于秩序和稳定,而非纯粹的野蛮扩张)——这确实是个理想的联络对象。
亚历山德丽娜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好,就去霜爪部落。泰格,你带路。我们需要尽快赶到那里,趁苍牙袭击石牙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霜爪部落惊疑不定的时候,以帝国的名义表达支持,促使他们站出来牵头联络其他部落。”
魏岚听完亚历山德丽娜的决定,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起右手,翡翠色的眼眸微光一闪。
前方的空地上,积雪和碎冰开始向下沉降、融化,露出下方一小片坚实的冻土。紧接着,一根根粗壮的木桩从土中“生长”而出,交错搭建,发出低沉的摩擦与拼接声。木板平铺,构成地板;枝条编结成墙;厚实的苔藓与地衣覆上屋顶。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不到两分钟,四座并排的、足以容纳数人的坚实木屋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紧接着,魏岚左手虚招。木屋前的空地上,几丛枯黄的灌木突然加速生长、开花、结果。拳头大小、表皮泛着暖黄光泽的“行粮果”沉甸甸地坠下枝头,旁边还有一簇簇晶莹的“清口莓”。更有一眼清泉自地面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微弱的热气。
“在这里休整一下吧。”魏岚的声音平静如常。
亚历山德丽娜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木屋和食物,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她已经充分见识了魏岚那近乎违背常理的力量。
在寒冰荒原这种极端环境里,最制约队伍行动的因素无非两个:补给,和安全的宿营点。通常的侦查或渗透行动,必须沿着已知的、有补给点或隐蔽洞穴的路线进行,途中需要频繁往返或设立中转站,耗时费力,且增加了暴露风险。
但有了魏岚,这一切限制都不复存在。
他们不再需要依赖固定的路线和补给点。魏岚可以随时提供食物和水,可以随时随地构筑出足以抵御风雪的庇护所。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路径可以最大限度地直线化,可以穿越那些传统意义上被视为“不可通行”的区域,可以直插目标地点。
这节省的不仅仅是时间和体力,更是巨大的战略灵活性与隐蔽性。他们可以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入荒原腹地,而不必像普通队伍那样,拖着一长串辎重和补给线,在雪原上留下醒目的踪迹。
带上魏岚,或许是她这次行动中最明智的决定之一。亚历山德丽娜看着魏岚走向木屋的背影,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色。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必为这支小队的生存和持续行动能力担忧了。
“卡尔,罗恩,布置警戒。”她收回思绪,对两名亲卫吩咐道,“泰格,检查一下房屋和食物。莱克茜,我们分配一下房间。”
众人应声而动。
第394章 苍牙的部队
次日清晨,队伍离开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废墟。
魏岚照例回收了那几座临时木屋。在众人收拾行装的短短几分钟里,木质的墙壁和屋顶便开始软化、解体,重新化作枯叶与碎木,被永不停歇的北风吹散,混入雪地与乱石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亚历山德丽娜将地图在膝上摊开,泰格粗糙的手指点在代表石牙聚落的红圈东北方。
“霜爪的营地在这片山谷里,”他的指尖划过一道弧线,“地势比这里高,三面环着冰崖,只有一条主路能进去,易守难攻。他们靠打猎和毛皮贸易过活,算是荒原北边比较会做生意的部落。”
皇女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浅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路线呢?”
“从这儿直接往东北插。”泰格在石牙和霜爪之间划了一条近乎笔直的线,“不绕路的话,全力赶路,三天能到。但这条路不好走,要过两片冰裂区,还有一段‘风嚎走廊’——那地方的风邪乎,能把人吹飞。”
“就走直线。”亚历山德丽娜收起地图,站起身,“时间比安全更重要。我们需要在苍牙消化石牙战果、并可能对霜爪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赶到。”
她看向魏岚,语气是商讨而非命令:“魏岚先生,冰裂区和强风地带,你的能力能提供多少保障?”
魏岚正在检查莱克茜的陆行鸟鞍具是否牢固,闻言抬起头。“冰裂区,我可以提前探查稳定路径。强风……制造临时屏障或锚点都可以。只要不是持续数日的极端风暴,队伍的安全行进没问题。”
“那就足够了。”亚历山德丽娜点头,转向其他人,“检查装备,尤其是冰爪和防风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队伍再次踏上旅途。
离开石牙聚落所在的谷地后,地形开始变得崎岖。裸露的黑色岩层如同巨兽的脊骨,从厚重的积雪下嶙峋突起。
风毫无阻挡地扫过旷野,卷起地面的雪沫,形成一片片移动的、模糊视线的白雾。气温似乎比昨天更低,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气。
泰格走在最前面。他那双厚重的兽皮靴踩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不时停下,蹲下身抓一把雪闻闻,或者观察远处冰面的反光,以此判断冰层厚度和下方是否有隐藏的裂缝。这是兽人世代生活在荒原积累的经验,远比任何地图都可靠。
卡尔和罗恩一左一右,保持在队伍两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们不仅负责警戒,还要在泰格确认安全后,用随身携带的红色小旗标记出安全路径——这是帝国戍卫军在冰原行军的标准做法。红色在苍白的冰雪环境中格外醒目,即使后续队伍拉长或视线受阻,也能清晰辨认。
亚历山德丽娜走在魏岚身旁稍前的位置。她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即便在越来越深的积雪中跋涉,也未见明显的疲惫。偶尔她会停下,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远方地平线,或是低头核对手中一个精致的、带有温度刻度的罗盘。
莱克茜跟在魏岚身后半步。她将厚实的毛皮围巾拉高,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灰眼睛。短剑的剑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撞击腰侧,发出规律的轻响。
魏岚走在队伍中段。他的木质身躯在这种极端低温下似乎更加适应,关节活动流畅,脚步沉稳。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视前方,但更多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根须,通过脚下的冻土和沿途稀少的耐寒植物,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去。
第一天在相对平稳的行进中度过。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宿营。魏岚再次催生出简易的木屋和食物。亚历山德丽娜和泰格在屋内研究地图和接下来的路线,卡尔和罗恩轮流在岩壁高处值守。莱克茜帮魏岚给陆行鸟喂了最后一点草料——这些耐寒的鸟类在冰裂区边缘被留下,由莫德尔中尉的人照看,队伍现在只能靠双脚前进。
夜里风很大,吹得木屋外覆盖的苔藓簌簌作响。但屋内壁炉燃着,很暖和。莱克茜靠墙坐着,擦拭自己的短剑。她想起白天看到的石牙废墟,那些冻僵的尸体,还有怀里那块用手帕包裹的陶土碎片。灰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沉。
第二天,路程变得艰难起来。
泰格所说的第一片冰裂区出现在中午前后。
那是一片广阔的、看似平坦的冰原,但冰面之下暗藏杀机。有些地方的冰层厚达数米,坚硬如石;有些地方却只有薄薄一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水或空洞。冰裂缝隙像蛛网般蔓延,有些窄得只能塞进手指,有些却宽达数尺,幽蓝的深处泛着寒气。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泰格在前方沉声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会用手中的长木棍重重敲击前方冰面,根据回声判断厚度。
魏岚跟在他身后。每当泰格敲击某处冰面,回声显得空洞或异常时,魏岚便会蹲下身,将手掌贴上冰面。翡翠色的微光顺着他木质的手指渗入冰层,如同有生命的脉络向下延伸、探查。几秒钟后,他会抬起头,指向左侧或右侧某个位置:“这边,冰层更实。绕三米。”
靠着泰格的经验和魏岚的精准探查,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宽度超过两公里的冰裂区。期间只发生了一次小意外——罗恩踩到了一块看似坚实、实则下方有暗流的冰面,冰层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他半个脚掌陷了进去。但魏岚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数根坚韧的藤蔓从冰层裂缝中钻出,缠住罗恩的小腿和腰,将他稳稳拉回安全区域。
“谢了。”罗恩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迅速被新生冰晶重新覆盖的裂缝,心有余悸。
“继续前进。”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如常,但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些。
第三天上午,他们进入了泰格口中的“风嚎走廊”。
那是一条位于两列高大冰丘之间的天然通道,长度超过五公里。通道本身不算窄,最宽处能有三十米,但两侧高耸的冰壁形成了完美的风道。北风在这里被挤压、加速,发出持续不断的尖利呼啸,卷起的不是雪沫,而是坚硬的、沙子般的冰晶颗粒。
魏岚一挥手,一张翠绿色的透明护罩便笼住了所有人。
短短五公里,队伍走了近三个小时。
当终于走出风嚎走廊的北端出口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风势明显减弱,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能站稳了。莱克茜解开围巾,大口呼吸着相对平静的空气,脸颊被冰晶打得通红。
泰格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又看了看天空和远处的地平线。“方向没错。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天中午能到霜爪的地界。”
亚历山德丽娜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魏岚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莱克茜的手按上了剑柄,卡尔和罗恩无声地移动到皇女两侧。泰格伏低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四周。
魏岚没有看他们。他面向东北偏北方向,翡翠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流转的光晕比平时更活跃一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十秒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亚历山德丽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有动静。”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立刻皱起。“多少人?什么情况?”
“人数不多,十来个。”魏岚回答,声音平稳,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他们移动得很小心,正在往偏东方向去。具体特征……看不清。”
“看不清?”亚历山德丽娜追问。
魏岚点了点头,解释道:“我的感知主要依靠植物和地脉。这片区域植被稀少,只有一些地衣和深埋的苔藓。通过它们的‘视野’,我只能捕捉到震动、温度变化和生命气息的大致轮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的伪装服,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通过这种间接的感知方式,很难判断他们的具体种族、装备细节。只能确定是十来个人形生物,正在有目的地移动,动作训练有素,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者或野兽。”
亚历山德丽娜迅速思考。
东北方向,十来个人,白色伪装服,训练有素,有目的地移动——在寒冰荒原深处,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而且他们行进的方向是偏东,正是朝着霜爪部落的大致方位。
“是苍牙的人。”她几乎立刻得出结论,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冷光,“白色伪装是北境作战的常用手段,小股部队,行动隐蔽……他们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现在正朝着霜爪的方向移动。不是侦察分队,就是专门执行某种特殊任务的小队。”
泰格闷声道:“这里已经算是霜爪活动范围的边缘了。苍牙的人摸到这里来,肯定没好事——要么是侦察霜爪的防御,要么是想搞偷袭,或者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很果断,“都不能让他们如意。”
她看向魏岚:“能持续追踪他们的位置吗?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
“可以。”魏岚说,“只要他们不离开我感知范围的边缘。但距离越远,信息越模糊。”
“足够了。”亚历山德丽娜快速部署,“魏岚先生,请你负责持续追踪,并随时通报他们的方位和动向。泰格,你熟悉这一带地形,判断他们最可能的目标是什么,以及我们最佳的拦截或伏击位置。卡尔,罗恩,检查武器和弩箭,准备接敌。莱克茜,你跟紧我,注意侧翼。”
第395章 拦截
寒风刮过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
一支十人小队正在雪地中沉默前行。他们全部穿着厚实的白色伪装毛皮,几乎与苍茫的雪景融为一体。脚步很轻,落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队伍呈松散但相互呼应的阵型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狼族兽人,身材精悍,竖起的耳朵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的细微声响。他叫疤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深刻的旧伤疤,那是早年部落混战时留下的。在苍牙,没人关心你来自哪个部族,只关心你能不能完成任务。
疤脸身后两步,是个熊族大汉,扛着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双刃战斧。再往后,是两名手持长矛的野猪族战士,他们的长矛矛尖用兽皮包裹着,避免反光。队伍两侧各有两名狐族侦察兵,身形灵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尾则是一名沉默的牛族兽人,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里面装着补给和特殊工具。
这就是苍牙的标准侦察小队——混合编制,各司其职。
“停。”疤脸忽然抬起右手,握拳。
整支小队瞬间静止,所有人半蹲下身,白色伪装服使他们几乎消失在雪地背景中。
疤脸伏低身体,狼耳紧贴着头皮,仔细倾听。几秒钟后,他低声说:“风里有杂音。不是动物。”
熊族大汉缓缓放下战斧,双手握住斧柄:“多少人?”
“不清楚。”疤脸摇头,浅黄色的眼睛扫视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但方向是我们这边。”
一名狐族侦察兵悄无声息地滑到疤脸身侧:“队长,要绕开吗?任务优先。”
疤脸思考了两秒。他们的任务是侦察霜爪部落北侧的外围防御和地形,为后续可能的行动收集信息。如果绕路,会耽误时间,而且未必能完全避开。
“不绕。”疤脸做出决定,“保持警戒,继续前进。如果是流浪者或者小股猎人,他们不敢招惹我们。如果是霜爪的巡逻队……那就抓个活口问问情况。”
小队重新开始移动,但阵型收得更紧,每个人之间的间隔缩短到五步内,随时可以相互支援。
他们又前进了大约一百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脚下!”队尾的牛族兽人突然低吼一声。
他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积雪猛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无数条手腕粗细的深绿色藤蔓破冰而出,如同苏醒的巨蟒,带着积雪和碎冰向小队成员缠卷而来。藤蔓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动作快得惊人。
“散开!”疤脸厉声喝道,同时向侧面翻滚。
但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瞬。
两名野猪族战士反应稍慢,小腿瞬间被藤蔓缠住。倒刺扎进皮毛和皮肉,他们闷哼一声,本能地挥动长矛去砍藤蔓。矛刃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砍进一半就被卡住——这些藤蔓的坚韧程度超乎想象。
熊族大汉怒吼一声,战斧横扫,将两条扑向他的藤蔓齐根斩断。断掉的藤蔓落地后还在扭曲蠕动,断口处流出粘稠的绿色汁液。
狐族侦察兵们最灵巧,他们几乎在藤蔓破土的瞬间就向后跳跃,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刀,警惕地盯着地面。
牛族兽人则猛地将背上行囊砸向缠向他的藤蔓,沉重的行囊暂时挡住了攻击,他趁机拔出腰间的短柄锤。
然而藤蔓的攻击没有停止。
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出,不是从同一个点,而是从他们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多个位置同时爆发。这些藤蔓似乎有意识,一部分继续纠缠已经被困的野猪族战士,另一部分则分头袭向其他成员。
“背靠背!围成圈!”疤脸一边躲闪一边下令。
小队剩余成员迅速向他靠拢,背对背形成防御圈。两名狐族侦察兵拖回了那两名野猪族战士——他们的腿上已经鲜血淋漓,但勉强还能站立。
藤蔓的攻击暂缓了片刻,但没有退去。十几条藤蔓在他们周围缓缓摆动,像一群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狐族侦察兵咬牙道,“荒原上哪有这种植物?”
“是魔法。”疤脸盯着那些藤蔓,狼眼中闪过警惕,“有人伏击我们。”
话音刚落,三个身影从侧前方的冰丘后冲出。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深色旅行斗篷的女人,兜帽已经摘下,露出黑色的长发和一双锐利的浅蓝色眼睛。她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军刀,刀身泛着冷光。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男人,一高一壮,动作迅捷,呈钳形向小队两侧包抄。
“帝国人!”疤脸立刻认出那身法和装备风格,“是戍卫军的高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
“突围!”疤脸吼道,“向西边撤!能走几个是几个!”
他率先迎向冲来的黑发女人。狼族的速度优势在这一刻完全发挥,他几乎化作一道白影,手中短刀直刺对方咽喉——这是最简洁致命的打法。
亚历山德丽娜眼神一凛,军刀横架。
“铛!”
金属撞击声在冰原上清脆回荡。疤脸的力量不如她,被震得向后滑了半步,但他顺势侧身,短刀改刺为划,攻向她持刀的手腕。动作流畅,全是战场搏杀练出的狠辣招式。
与此同时,卡尔和罗恩已经与熊族大汉和牛族兽人接战。
卡尔对上熊族大汉,他没有硬拼力量,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游斗,军刀不时刺向对方关节和要害,迫使熊族大汉不得不回斧防守。罗恩则与牛族兽人硬碰硬,两人的武器每次碰撞都火星四溅。
狐族侦察兵试图从侧面绕开,但地面再次涌出藤蔓,封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不得不回身用短刀劈砍,但藤蔓的数量太多,斩断一条又来两条。
那两名受伤的野猪族战士背靠背站立,用长矛勉强抵挡着藤蔓的骚扰性攻击——这些藤蔓不再试图完全困住他们,而是不断干扰,不让他们有机会支援队友或逃跑。
战斗陷入短暂的僵持。
但在战场边缘,一处较高的冰丘后,魏岚和莱克茜正静静观察。
魏岚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轻按冰面。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混战,那些藤蔓随着他指尖微不可察的绿光流转而摆动、攻击或后撤。
莱克茜蹲在他身侧,灰眼睛紧盯着战场每一个细节。她看到苍牙小队成员之间的配合——虽然被突袭,但他们的阵型没有完全崩溃,受伤的队员被保护在中间,还能战斗的成员则竭力抵挡。
“老板,”莱克茜压低声音,“他们在用纯战斗技巧,没有神术波动。”
“嗯。”魏岚应了一声。
他的藤蔓攻击看似凶猛,实则留了余地。如果真想瞬间解决这支小队,他可以召唤更粗壮、更有力的植物,或者直接让地面裂开陷坑。但他没有。
他在观察。
观察这些苍牙战士的战斗方式,观察他们是否使用了那种陶土碎片中蕴含的、狂暴的战神之力。但到目前为止,没有。这些兽人战士依靠的是训练有素的配合、强健的体魄、和精准的杀人技巧——完全是世俗军队的风格。
战场上,形势开始倾斜。
亚历山德丽娜的刀法越来越凌厉。她显然受过顶尖的剑术训练,每一刀都简洁有效,逼迫疤脸不断后退。狼族兽人虽然敏捷,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渐渐落入下风。
“铛!铛!铛!”
连续三次硬碰,疤脸的短刀被震得几乎脱手。他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另一边,卡尔找到了熊族大汉的破绽。他假意正面强攻,在熊族大汉举斧格挡的瞬间,忽然矮身滑步,军刀从下方斜撩而上,正中对方腋下——那里是板甲连接的缝隙。
熊族大汉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卡尔没有错过机会,刀柄反转,重重砸在他后脑。熊族大汉晃了晃,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罗恩也用一记精准的腿扫绊倒了牛族兽人,军刀抵住对方喉咙:“别动!”
两名狐族侦察兵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扔掉了短刀,举起双手。
藤蔓适时地缠上了他们的脚踝,确保他们无法再突然发难。
疤脸是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他左肩被亚历山德丽娜的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白色伪装服。但他仍咬着牙,试图寻找突围的机会。
“够了。”亚历山德丽娜忽然收刀后撤两步,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投降吧。你们已经输了。”
疤脸喘着粗气,狼眼扫过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藤蔓和两名帝国高手。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
短刀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藤蔓立刻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束缚。
战斗结束。
从突袭开始到最后一个抵抗者放下武器,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亚历山德丽娜微微喘息,将刀收回鞘中。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熊族大汉——还活着,只是昏迷。其他被俘的兽人也都只是受伤,没有致命伤。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和莱克茜藏身的冰丘,点了点头。
魏岚站起身,收回按在冰面上的手。那些藤蔓缓缓松开对俘虏的束缚,但没有完全退回地下,而是保持着半潜伏状态,随时可以再次发动。
莱克茜跟着魏岚走下冰丘。她快步走到那些被俘的兽人面前,灰眼睛仔细扫过每个人的脸、装备、以及他们身上可能携带的物品。
没有图腾挂饰,没有怪异的纹身,没有散发出任何异常的信仰波动。
这些苍牙战士,看起来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普通兽人侦察队——如果忽略他们由多个种族混合编成这一特殊点的话。
亚历山德丽娜走到疤脸面前,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名字?军衔?”
疤脸闭着嘴,浅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敌意,但没有什么疯狂的色彩。
“不说话也没关系。”亚历山德丽娜平静地说,“我们可以慢慢问。”
第396章 审讯
临时营地坐落在背风处的冰丘凹地里。
魏岚建造的木屋比之前那几座更宽敞一些,内部被简单分隔成两个区域——较大的主厅和两个用作储物与休息的小隔间。墙壁与屋顶厚实的木质结构有效隔绝了寒风,中央的壁炉里燃着稳定的火,陶罐架在边上,煮着融化的雪水。光线从屋顶预留的、覆盖着透明植物薄膜的“窗户”透进来,灰白但足够明亮。
九名苍牙俘虏被安置在主厅一角。他们的手脚被坚韧的藤蔓束缚,藤蔓另一端固定在墙面生长出的木桩上,既限制了大幅活动,又不至于让他们血液不流通或过度不适。其中伤势最重的熊族大汉已经接受了简单的止血包扎——魏岚用某种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叶敷在他的伤口上,此刻他靠墙坐着,呼吸粗重但平稳,仍处于半昏迷状态。
其余人则沉默地坐着或靠着,白色伪装服上血迹与污渍斑驳,但眼神大多保持着警惕与敌意。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俘虏对面的木墩上,泰格站在她身侧。卡尔与罗恩守在门口,手始终搭在刀柄附近。魏岚靠在对面的墙边,似乎只是在安静观察。莱克茜则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灰眼睛逐一扫过俘虏的脸和随身物品——他们的武器和行囊已被集中堆放在屋子另一角。
“我们时间有限。”亚历山德丽娜开口,声音平静,但在密闭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问,你们答。配合的话,你们有机会活着离开。”
疤脸——那名狼族兽人队长——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血丝的獠牙:“帝国公主亲自审问,还真是荣幸。”
亚历山德丽娜并不意外对方认出自己。她潜入荒原虽做了伪装,但战斗时的身手、装备的细节,足够让一个有经验的战士推测出她的身份。
“名字,在苍牙的职务,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她直奔主题。
疤脸闭上嘴,浅黄色的眼睛盯着壁炉跳动的火焰,不再说话。他身边那名牛族兽人也低下头,一言不发。倒是那两名狐族侦察兵中较年轻的一个眼神有些飘忽,但在疤脸余光扫过后立刻绷紧了脸。
泰格向前走了一步,蹲在疤脸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与他对视:“伙计,硬扛没好处。苍牙灭了石牙,你们这时候摸到霜爪边上,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说出来,至少能少受点罪。”
疤脸冷笑:“虎族的?给帝国人当向导,赚得不少吧?”
泰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我赚的是活命的钱,不是送命的钱。苍牙这么搞下去,荒原上所有部落都得完蛋——包括你们原来待的地方。”
“我们原来待的地方早就完了。”疤脸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但下一秒又恢复了冷硬,“少废话,要杀就杀。”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魏岚在这时动了。他走到那堆缴获的物品旁,拿起那个牛族兽人背负的行囊,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干粮、火绒、绳索和备用武器外,还有几卷鞣制过的兽皮地图、一个用动物角制成的粗糙望远镜、以及几块用炭笔记录信息的薄木板。
他将这些东西拿到壁炉旁的光亮处,一一查看。地图绘制得很详细,标注了冰裂区、风道、可供隐蔽的冰丘,以及霜爪部落外围的几处哨点位置。木板上则是简短的记录符号,像是某种速记。
“侦察分队,任务期限五天,主要目标是摸清霜爪北侧和东侧的地形、哨岗轮换规律、以及可能的薄弱点。”魏岚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铺直叙,“地图上标记了三条可能的渗透路线,其中一条标注了‘优先’。木板的记录截止到昨天,内容是‘未发现大规模异动,哨岗间隔两小时,东侧冰崖有天然裂缝,可攀爬’。”
疤脸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头瞪向魏岚,狼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那些记录用的是苍牙内部简化过的兽人语符号,这个木质怪人怎么可能看懂?
魏岚放下木板,翡翠眼眸转向他:“你们原本计划明天清晨开始回撤,对吗?因为风向后天会变,不利于隐藏踪迹。”
“你……”疤脸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答她的问题。”魏岚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朝亚历山德丽娜的方向偏了偏头,“或者,我继续读这些地图和记录——它们能告诉我的比你们愿意说的更多。”
年轻狐族侦察兵的心理防线先出现了裂缝。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熊族同伴,又看向疤脸,小声道:“队长,他们好像真的……”
“闭嘴!”疤脸低吼。
但这一瞬间的动摇已经被亚历山德丽娜捕捉到。她站起身,走到年轻狐族面前,俯视着他:“你们的任务只是侦察?没有后续的攻击计划?”
狐族侦察兵嘴唇哆嗦了一下,瞥向疤脸。疤脸死死瞪着他,眼神凶狠。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逼迫,转而走到牛族兽人面前:“你们小队来自苍牙的哪个部分?直属哪位指挥官?”
牛族兽人闷声不响,只是摇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审讯在拉锯中进行。亚历山德丽娜和泰格轮流问话,问题从任务细节延伸到苍牙的内部结构、兵力分布、甚至信仰习俗。俘虏中有人始终保持沉默,有人则在一些不涉及核心的问题上吐出只言片语。
莱克茜一直在观察。她注意到,这些苍牙战士对于涉及具体战术和部落内部纪律的问题极为抵触,但在被问及“为何加入苍牙”时,有人眼神会变得复杂——不是狂热的忠诚,更像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审讯又持续了约一刻钟。
亚历山德丽娜和泰格轮番上阵,问题从苍牙的兵力部署、补给线,问到了部落内部的社会结构。俘虏们大多紧咬牙关,只有那名年轻的狐族侦察兵在压力下偶尔挤出几个词,但也仅限于“不知道”或含糊的“大概”。
疤脸的伤口已经被魏岚用同样的草叶敷过——绿光微闪间,流血止住了,但疼痛显然还在。他靠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未减。
魏岚这时走到那堆缴获的物品前,拿起牛族兽人行囊里的那个兽角望远镜。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翡翠眼眸深处的光芒微微流转。
几秒后,他放下望远镜,看向疤脸:“这个望远镜的镜片,是用冰晶巨蜥的眼球晶体磨制的。只有荒原极北的‘嚎风峡湾’一带才有这种生物。你们小队,或者至少配备这具望远镜的人,去过那里。”
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
年轻狐族侦察兵带着哭腔开口:“队长,他说的是真的!他连我们去过嚎风峡湾都知道!那地方只有我们小队和‘血爪’大队长清楚……”
“闭嘴!”疤脸厉声喝止,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无力。
亚历山德丽娜抓住了这个时机。她走到年轻狐族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的任务只是侦察霜爪外围,还是有后续的攻击计划?说实话,我保证不杀你。”
狐族侦察兵看了看昏迷的熊族同伴,又看了看疤脸,最后低下头,声音颤抖:“只是……侦察。血爪大队长说,要摸清霜爪北边和东边的地形,找出所有能隐蔽接近的路线和可能的哨岗漏洞。具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我们这种小队不知道。”
“血爪是谁?”亚历山德丽娜追问。
“是……是苍牙三大战团之一的指挥官。”狐族侦察兵小声道,“负责东线扩张。石牙聚落就是他带队打下来的。”
“你们苍牙现在有多少人?战团是怎么划分的?”
“我……我不清楚总数。”狐族侦察兵摇头,“我只知道有三个战团:‘血爪’负责东边,‘铁颚’负责西边,‘碎骨’是主力,驻守在苍牙堡。每个战团下面有十到十五个大队,我们小队隶属血爪战团第三大队。”
亚历山德丽娜和泰格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这个编制推算,光是三大战团的作战人员就可能超过三千——这还不算后勤、工匠和俘虏。苍牙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苍牙堡在哪里?”泰格蹲下身问。
狐族侦察兵再次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们这种外围小队,只知道自己大队的驻扎地和任务区域。苍牙堡的位置只有战团长和大队长级别才知道,而且每次进出都要蒙眼。”
审讯又进行了半小时。其他俘虏也逐渐松了口。
他们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一些信息:苍牙确实在推行高度集权的制度,所有被吞并部落的青壮年都被打散编入三大战团,老弱病残则被集中安置在几个固定的“劳役营”,从事采集、鞣皮、打磨武器等基础劳作。苍牙堡是绝对的核心,据说位于荒原北部某处易守难攻的冰峡深处,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至于信仰……俘虏们提到苍牙内部有“祭司”,但似乎并不常露面。战斗时战士们依靠的是严格的纪律和战技,没有什么神术加持或狂热仪式。
“石牙聚落……”莱克茜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参与了对石牙的攻击吗?”
几名俘虏都摇头。疤脸闷声道:“石牙是血爪大队长亲自带的精锐大队打下来的,我们这种侦察小队没资格参与正面攻坚。”
“石牙的人……都死了吗?”莱克茜追问。
疤脸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抵抗的都死了。投降的被带走了,大概送去劳役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莱克茜还想问什么,但魏岚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适可而止。她抿了抿嘴,把关于陶土碎片和战神信仰的问题咽了回去。
审讯告一段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壁炉的火光成为木屋里主要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第397章 霜爪部落
决定很快就做出来了。
被俘的九名苍牙侦察兵中,有七人被留在了那座临时木屋里。魏岚用藤蔓将他们束缚在固定的位置,确保他们无法挣脱,但也不会因长时间捆绑而肢体坏死。他在屋内留下了足够的“行粮果”和融化的雪水,放在俘虏们能够到的距离内。
“藤蔓会在三天后自行枯萎。”魏岚对亚历山德丽娜说,“到时候他们就能挣脱。这些食物和水够他们支撑到离开。”
疤脸和那名牛族兽人被选中带走。牛族兽人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木然,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疤脸则被捆得更紧些,嘴里塞了布条,防止他中途叫喊或试图咬舌。
队伍在天色完全黑透前离开了临时营地。
泰格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从苍牙侦察兵那里缴获的地图,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辨认方向。亚历山德丽娜跟在他身后,魏岚和莱克茜走在中间,卡尔和罗恩押着两名俘虏殿后。
夜里行进比白天更困难。风虽然小了些,但视线极差,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步的轮廓。积雪下的地形变化难以预料,有时是坚实的冻土,有时是松软的雪窝。泰格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路。
但好处是隐蔽。在寒冰荒原的深夜里,几乎不会有其他队伍活动。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苍白的雪原上移动,只留下很快会被风雪掩盖的脚印。
中途休息了一次。魏岚催生出一小丛灌木,众人躲在背风面,分吃了些行粮果,喝了点水。两名俘虏也被喂了食物和水,但全程被严密看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看到了泰格所说的地标——一道高耸的、如同野兽獠牙般刺向天空的冰崖。冰崖在灰暗的天幕下呈现出深蓝近乎黑的颜色,边缘被风蚀出尖锐的棱角。
“到了。”泰格压低声音,“霜爪的主营地就在冰崖后面的山谷里。从现在开始,我们算进入他们的警戒范围了。”
队伍变得更加警惕。亚历山德丽娜示意众人检查武器,但不要拔出。她自己也将斗篷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们沿着冰崖底部向东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天然通道。通道两侧的冰壁高耸陡峭,宽度仅容三人并行,地面是夯实的积雪和碎冰。
就在他们踏入通道不到五十米时,两侧冰壁上忽然传来动静。
“站住!”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兽人特有的粗粝喉音。说的是通用语,但口音很重。
几乎同时,几支箭矢破空而至,“哆哆”几声钉在队伍前方的雪地上,排成一道清晰的横线——这是警告,不是攻击。
队伍立刻停住。
魏岚抬头,翡翠眼眸扫过冰壁上方。在黎明渐亮的天光下,他看到了至少四个身影伏在冰壁的凹陷处,手里握着弓,箭已搭弦。他们都穿着灰褐色的厚实毛皮甲,从体型和毛发的特征来看,清一色都是狼族兽人。他们的毛皮伪装服颜色与冰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什么人?报上身份!”上方再次传来喊声。
亚历山德丽娜上前一步。她没有摘下兜帽,但抬起了头,让上方的人能看到她的脸。
“人类帝国,亚历山德丽娜·奥古斯都。”她的声音清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请求会见霜爪部落酋长,有要事相商。”
冰壁上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从上方滑下——不是攀爬,而是利用钉在冰壁上的绳索快速降下。那是个狼族兽人,身材精悍,穿着一身厚实的狼皮甲,腰间挂着短斧。他落地很轻,积雪只陷下去浅浅一层。
狼族兽人走到亚历山德丽娜面前三步远停下,警惕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队伍。当他看到被捆着的疤脸和牛族兽人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帝国皇女?”狼族兽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怎么证明?”
亚历山德丽娜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枚金属徽章。徽章约掌心大小,质地是暗金色的合金,正面雕刻着帝国皇室的荆棘王冠与剑徽,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魔法认证符文。她将徽章抛给狼族兽人。
兽人接住徽章,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背面的符文。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将徽章恭敬地双手递回。
“身份确认。”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但皇女殿下,您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霜爪的地界?”
“我有关于苍牙部落的重要情报。”亚历山德丽娜收起徽章,“必须当面告知酋长。另外——”
她侧身,指了指被捆着的疤脸和牛族兽人。
“——这两个是苍牙的侦察兵。我们在霜爪外围拦截了他们。我想,贵部应该对他们很感兴趣。”
狼族兽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走到疤脸面前,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几秒,又检查了俘虏身上的装备和伤口。
“确实是苍牙的人。”兽人哨兵直起身,对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殿下请稍等,我需要向上级报告。”
他转身,从腰间取下一个牛角号,吹出一长两短的低沉号音。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传出很远。
大约五分钟后,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支十人左右的霜爪巡逻队快步走来。领头的也是个狼族兽人,身材更高大健壮,穿着更加完整的镶钉皮甲,肩甲上镶嵌着打磨过的狼牙作为装饰。他身后的队员们也都是清一色的狼族,装备整齐。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亚历山德丽娜和她的队伍,最后落在俘虏身上。
“我是霜爪北侧巡逻队的队长,格鲁夫。”狼族兽人开口,声音沉稳,“酋长已经收到消息。请随我来,但需要按规矩办——武器暂时由我们保管,进入主营地后再归还。”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可以。”
格鲁夫示意身后的队员上前。两名霜爪战士走到卡尔和罗恩面前,伸手示意交出武器。两人看向皇女,亚历山德丽娜微微颔首。他们解下军刀和弩弓,交给对方。莱克茜也交出了短剑。
魏岚身上没有明显武器,霜爪战士看了他几眼,没有进一步要求。
“那么,请跟我来。”格鲁夫转身,带着队伍朝通道深处走去。
队伍跟着格鲁夫穿过狭窄的冰崖通道。
通道长约三百米,两侧冰壁高耸,光线昏暗。地面经过修整,铺着碎石子防滑,能看出经常有人走动的痕迹。每隔一段距离,冰壁上就凿有放置油灯的凹槽,此刻几盏灯亮着,散发着动物油脂燃烧的暖黄光晕和淡淡的气味。
莱克茜走在队伍中间,灰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通道两侧的冰壁上,她能隐约看到一些人工开凿出的射击孔和了望位。位置都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观察很难发现。这意味着整个通道都在霜爪的监控和火力覆盖之下,确实易守难攻。
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碗状山谷,三面被高耸的冰崖环绕,只有他们进来的这条通道连接外界。山谷面积大约有两个常青之树酒馆所在的街区那么大,地面相对平坦,覆盖着被踩实的积雪。
谷地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座房屋。大部分是石砌的,墙基厚重,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兽皮,用粗绳和木钉固定,以抵御寒风。少数几座较大的建筑是木石混合结构,看起来像是仓库或集会场所。房屋之间有清理出来的小路,路上能看到不少兽人走动。
此刻天已大亮。山谷里很热闹。有兽人在空地上鞣制皮毛,将大张的雪狐皮、冰熊皮铺在木架上刮削、涂抹油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应该是铁匠铺。几处屋顶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烤肉的焦香和某种草药的清苦味。
谷地中央有一片较大的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根粗壮的图腾柱。柱子由整根黑铁木雕刻而成,高约十米,顶部是一只仰天长啸的冰狼头雕,下方则环绕着狼群狩猎、部落迁徙等场景的浮雕。图腾柱周围散落着一些供人坐卧的皮毛垫子和石墩,看起来是集会和议事的场所。
莱克茜注意到,霜爪部落的成员几乎清一色都是狼族兽人。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毛皮衣物,有些在毛皮外还套着简陋的皮甲。装备比较统一,长矛、短斧、猎弓是最常见的武器。整体氛围看起来紧张但不慌乱,巡逻的战士步伐稳健,做手工的居民虽然偶尔会抬头看向他们这些外来者,但手上的活儿没停。
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霜爪战士小队小跑着从谷地另一侧赶来,在格鲁夫面前停下。领队的是个鬓角已见灰白的老狼人,但身材依旧挺拔,眼神锐利。他的皮甲更精良,肩甲上镶嵌的不是狼牙,而是几颗打磨过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晶。
“酋长在等你们。”老狼人对亚历山德丽娜说,声音沙哑但清晰,“跟我来。”
队伍被领向谷地深处,最大的一栋石木混合建筑。这栋房子比其他房屋都高大,门前立着两根雕刻着狼首的小型图腾柱。门是厚重的整块木板,表面用烧红的铁条烙出霜爪部落的徽记——一只踏在冰棱上的狼爪。
门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狼族兽人,目测身高超过两米三。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厚实毛皮长袍,袍子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狼毫。他没有穿甲,但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鞘身镶嵌着冰晶石的短柄战斧。他的毛发是银灰色的,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和智慧。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老迈的雌性狼人,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蓝色晶石的骨杖。她穿着萨满常见的羽毛与骨饰长袍,眼神浑浊,但偶尔开合间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欢迎来到霜爪部落,亚历山德丽娜殿下。”高大的狼人酋长开口,通用语很标准,带着一点北地口音,“我是霜爪的酋长,沃夫加。这位是我们的萨满长老,灰眼。”
亚历山德丽娜摘下兜帽,微微欠身:“感谢您的接见,沃夫加酋长,灰眼长老。冒昧来访,实有要事。”
沃夫加的目光扫过皇女身后的队伍,在魏岚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被捆着的两名苍牙俘虏身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看来殿下带来的‘要事’,和苍牙有关。”沃夫加沉声道,“请进屋里谈。外面冷。”
第398章 黑岩部落的难民
沃夫加酋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厚重的大门被两名霜爪战士从内推开,露出宽敞的室内空间。
趁着这个间隙,魏岚和莱克茜往旁边挪了半步,退到队伍边缘。
“有感觉到什么吗?”魏岚压低声音问,翡翠眼眸看着莱克茜。
莱克茜轻轻摇头,灰眼睛快速扫过周围走动的霜爪族人,又闭眼凝神感知了一瞬。
“没有。”她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没有那种……污浊的信仰波动。至少在这里,我没感觉到。”
魏岚的眉头——木质纹理构成的眉弓——微微皱了一下。这和他预想的情况有些出入。如果苍牙与霜爪敌对,按理说应该至少有一方已经接触到了污染才对。但莱克茜的感知很明确:这里很“干净”。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扩张战争?
“先进去吧。”魏岚说,“看看他们怎么说。”
一行人走进屋内。
屋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墙壁上挂着编织的毛毯和狩猎的战利品——巨大的冰熊头骨、完整的雪狐皮毛、还有几柄造型古朴的战斧。屋子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大火塘,木柴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外灌进来的寒意。
火塘周围摆着几圈矮石墩,上面铺着皮毛垫子。沃夫加酋长和灰眼萨满在正对门的主位坐下,示意亚历山德丽娜一行人在对面落座。
几名霜爪战士端来了陶碗和热茶。茶是用北地特有的耐寒草药煮的,气味辛辣,但喝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
沃夫加酋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亚历山德丽娜:“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关于苍牙,你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亚历山德丽娜放下茶碗,将他们在石牙聚落看到的惨状简单描述了一遍——废墟、尸体、被掳走的人口。她又提到中途拦截苍牙侦察小队的事,并指了指被捆在角落的疤脸和牛族兽人。
沃夫加酋长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越来越沉。灰眼萨满则一直闭着眼睛,手中骨杖顶端的蓝色晶石微微闪烁,像是在感知什么。
“石牙……真的没了?”沃夫加酋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亚历山德丽娜肯定地说,“我们检查了整个聚落。抵抗者全被处决,有价值的俘虏被带走。从痕迹判断,袭击发生在两天前,苍牙的队伍往西北方向撤了。”
沃夫加酋长重重叹了口气,粗大的手掌按在膝盖上。他看向灰眼萨满:“长老,您感觉到了吗?”
灰眼萨满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狼眼里此刻映着火塘跳动的光,显得格外深邃。
“死亡的气息……从西北方向飘来。”老萨满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石牙的图腾柱倒了,祖灵在哭泣。”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沃夫加酋长转向亚历山德丽娜:“殿下,感谢你们带来的消息。石牙和我们霜爪虽然不算盟友,但这些年一直有皮毛交易往来。他们的覆灭……对我们是个警告。”
“不止是警告。”亚历山德丽娜直视着酋长的眼睛,“苍牙的侦察小队出现在贵部外围,这意味着你们已经是他们的目标。按照他们的扩张模式,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霜爪。”
沃夫加酋长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殿下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报信吧?”
“我是来提议合作的。”亚历山德丽娜说得很直接,“帝国不希望看到一个统一的、具有强大攻击性的兽人政权出现在北方边境。如果霜爪愿意牵头联络荒原南部的其他部落,组成联盟对抗苍牙,帝国可以提供物资支持,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戍卫军可以北上协助。”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沃夫加酋长和灰眼萨满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狼族兽人快步走进来。他穿着猎装,身上沾着雪沫,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
“酋长,长老!”年轻兽人喘着气,“北边巡逻队传回消息——黑岩部落的人过来了!他们……他们的情况不太好。”
沃夫加酋长立刻站起身:“黑岩?他们不是在东北边的寒霜谷地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清楚,但他们看起来像是逃难来的。”年轻兽人说,“大概有三十多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带队的那个……受了重伤。他们正在往山谷这边走,大概半小时后到。”
屋子里气氛顿时一变。
亚历山德丽娜看向魏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黑岩部落——这是又一个苍牙扩张的受害者?
沃夫加酋长快速做出决定:“灰眼长老,麻烦您带人去接应。安排医疗和住处。我去看看情况。”
老萨满点点头,拄着骨杖站起身,在两名年轻萨满学徒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沃夫加酋长看向亚历山德丽娜:“殿下,抱歉,部落里出了急事。合作的事,我们稍后再谈。格鲁夫会安排你们的住处,请先休息。”
“需要帮忙吗?”亚历山德丽娜问,“我们有治疗能力。”
酋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那就有劳了。灰眼长老的草药和治疗术虽然不错,但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众人跟着沃夫加酋长走出大屋。山谷里已经有不少霜爪族人朝通道方向张望,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莱克茜又往魏岚身边凑了凑。
“老板,”她压低声音,“黑岩部落……会不会也有那种碎片?”
“有可能。”魏岚说,“等见到人,你注意感知。”
莱克茜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走到亚历山德丽娜身边,装作好奇地问:“殿下,您对霜爪部落了解得多吗?我看他们和别的兽人部落不太一样。”
亚历山德丽娜一边跟着队伍朝山谷入口走,一边回答:“霜爪是荒原南部最大的部落,人口超过两千。他们以毛皮贸易为主业,每年春夏季节都会派人南下,和帝国边境的商人交易。因为长期和帝国打交道,他们的习俗比其他部落更……开化一些。通用语普及率高,组织结构也更接近人类的社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正因为这样,霜爪对战神信仰的依赖没那么强。萨满体系虽然存在,但主要职责是医疗、祈福和与祖灵沟通,不像某些小部落那样,一切都靠神谕和占卜。”
莱克茜点点头,溜回魏岚身边,把皇女的话转述了一遍。
“这样就说得通了。”魏岚听完,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霜爪本身体量大,又和人类帝国交往密切,世俗力量强,战神信仰的影响力自然就弱。战神信仰的异变……可能主要发生在那些中小型、更封闭、更依赖传统萨满体系的部落上。”
莱克茜表示同意:“石牙、黑岩……这些应该都是中小部落。他们更容易被那种扭曲的信仰渗透。”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经走到了山谷入口附近。通道方向,一队霜爪战士正护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兽人走进来。
那是黑岩部落的难民。
黑岩部落的难民队伍在霜爪战士的搀扶下,蹒跚地走进山谷。
大约三十多人,几乎全是老幼妇孺。成年雄性很少,且个个带伤。他们大多是野猪人,厚实的皮肤和鬃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污、泥泞和融雪,神情麻木,眼神涣散。不少人身上只裹着破烂的毛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汗臭和恐惧的气味。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野猪人伤势最重。他的一条胳膊用粗糙的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半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皮肉外翻,已经有些发黑。他几乎是被两名霜爪战士架着走的,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发出痛苦的闷哼。
沃夫加酋长和灰眼萨满快步迎了上去。老萨满伸出枯瘦的手,指尖泛着微弱的蓝光,轻轻按在重伤野猪人的额头上。几秒后,她收回手,摇了摇头,对沃夫加低声说了句什么。
“先安置,集中到东边的空地上,生火,拿毯子和热水来!”沃夫加酋长立刻下令,声音沉稳有力。霜爪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亚历山德丽娜看向魏岚,用眼神示意。
魏岚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莱克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从他们自己行囊里取出的干净布条和一小罐魏岚特制的草药膏。
“我是医生,能帮忙处理伤口。”魏岚对沃夫加说,声音平静。
沃夫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类女性,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有劳了。”
空地上很快架起了几个火堆。霜爪族人抱来了厚实的毛皮毯子和烧热的水。灰眼萨满带着几名学徒开始用草药和简单的治疗术处理伤势较轻的难民。魏岚则直接走向那个伤势最重的中年野猪人。
莱克茜紧随其后,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其他的黑岩难民。
魏岚蹲下身,检查野猪人的伤口。他先解开那条浸血的布条——下面的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边缘已经有些溃烂发炎。魏岚从莱克茜手里接过布条,蘸了热水,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然后他取出草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草药膏是深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木香气。
在敷药的同时,魏岚的木质指尖渗出极其微弱的绿光,顺着伤口边缘渗入。野猪人痛苦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些,喉咙里的呻吟也减轻了。
“固定好,别乱动。”魏岚对旁边一名霜爪战士说。战士连忙用干净的木板和布条,将野猪人的胳膊小心固定好。
处理完最重的伤员,魏岚和莱克茜开始分头检查其他伤者。
莱克茜走向一个蜷缩在毯子里的野猪人少年。少年大概十二三岁,左小腿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只是草草用脏布裹着。莱克茜帮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过程中,她动作自然地检查了少年随身携带的少量物品——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肉干,一个磨得光滑的护身符(刻着黑岩部落的山石图腾),还有半块黑乎乎、像是烤焦的根茎。
没有异常。
她又走向下一个伤员,一个年老的雌性野猪人。老人手臂骨折,脸色惨白。莱克茜帮她正骨固定,顺便检查了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几件破旧的小孩衣物,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还是没有。
莱克茜并不着急。她一边帮忙处理伤口,一边继续观察。她的目光扫过难民们丢弃在一旁的、为数不多的行李——破皮囊、断裂的绳索、磨秃的工具。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空地边缘,一堆被霜爪战士暂时收缴堆放的武器上。
那是黑岩难民们携带的防身武器,大多粗糙简陋:几柄缺口的长矛,几把卷刃的短斧,还有几把骨刀。武器上都沾着血污和泥土。
莱克茜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处理好手头的伤员,站起身,装作活动手腕的样子,慢慢朝那堆武器走去。
第399章 分道扬镳
莱克茜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处理好手头的伤员,站起身,装作活动手腕的样子,慢慢朝那堆武器走去。
霜爪战士们正忙着安置难民,没人特别注意她的举动。她走到那堆简陋的武器旁,蹲下身,装作检查一件皮甲的样子,右手掌心虚按在一柄缺口战斧的木柄上。
灰眼睛闭上。
感知渗入。
不是来自斧头本身的铁锈或血污,也不是来自某个附着的邪恶物件。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印记”——冰冷、狂躁、充斥着最原始的破坏冲动。这冲动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目标,而是一种无差别的、想要将一切秩序砸碎回归混沌的渴望。
莱克茜的手指微微发凉。
她一件件触摸过去。骨矛、短刀、木盾……每一件武器,都带着同样性质的微弱回响。这些武器被它们的持有者——那些黑岩部落的兽人——长期使用、供奉、也许在战斗前还会向战神祈祷。信仰的痕迹,就这样日积月累,渗透进了这些凡铁与木头里。
她睁开眼,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快步走回魏岚身边。
魏岚刚给一个老妇人固定好骨折的手臂,正在用布条包扎。
“老板,”莱克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那些武器。全部有战神信仰污染的痕迹,很微弱,是长期累积的那种。和银帆城的情况同源。”
魏岚缠布条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布条系紧。翡翠眼眸转向莱克茜,眼神里有些惊讶。
“你确定是信仰污染本身?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沾染的?”
“确定。”莱克茜声音很稳,“就是最原始、最混沌的那种战神信仰的味道。这些武器被它们的信徒使用了很久,信仰的气息已经‘腌’进去了。”
魏岚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相信莱克茜的判断——这位前律法之神对信仰之力的感知不会出错。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继续帮忙处理伤员,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黑岩难民的讲述断断续续,在霜爪战士的询问下拼凑出了大概情况:大约五天前,苍牙的一支队伍袭击了他们在寒霜谷地的聚落。
战斗很短暂,黑岩部落本来人数就不多,青壮年大多在之前的狩猎中损失了,面对苍牙的进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幸存者趁乱逃进深山,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几天,才找到霜爪部落的方向。
伤员处理得差不多了。霜爪族人给难民安排了临时住处。沃夫加酋长走来,疲惫地对亚历山德丽娜表示合作商讨需要推迟,并安排了他们的住宿。
众人被领到山谷西侧的一排石屋。吃过简单的晚饭,卡尔和罗恩去守夜,其他人各自回房。
主屋里只剩下魏岚和莱克茜。门关着,壁炉的火噼啪作响。
“情况变了。”魏岚直接说。
莱克茜坐在火边,搓了搓手:“黑岩部落的武器全都被战神信仰污染了,说明这个部落整体沉浸在相当原始和狂热的战神信仰中。但难民本人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可能是污染程度还没到爆发点,或者逃亡的恐惧暂时压过了信仰的狂躁。”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但重点是,霜爪部落很‘干净’。我仔细感知过,从酋长到战士,都没有这种污染痕迹。他们和帝国贸易,有组织——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没被污染的原因。”
魏岚的木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沃夫加说要邀请其他中小部落来商讨联合。如果那些部落都和黑岩一样……”
“那来的就不是联军,而是一群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药。”莱克茜接上话,灰眼睛里闪着冷静的光。
魏岚沉默了片刻。
“之前审问苍牙俘虏,”他缓缓开口,“他们提到苍牙内部有严格纪律,作战靠训练和配合,没有神术加持,也没提过什么狂热仪式。他们的‘祭司’似乎不常露面。现在回想,这或许不是偶然,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方案吗?
“苍牙如果真能在荒原上建立起一个集权、世俗化的政权,那战神信仰的污染自然会被压制,甚至清除。因为狂热的信仰需要混乱的土壤,而秩序本身,就是它的天敌。”他缓缓说道,“但代价是,荒原会统一在一个强大的兽人政权之下。这对人类帝国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莱克茜沉默着。
从理性上,她清楚魏岚说得对——一个统一、集权、世俗化的寒冰荒原,确实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战神信仰异变的问题。但感性上,她作为前律法之神,又难以完全割舍与帝国的联系,毕竟裁决神殿名义上还是律法之神的教会,尽管它早已沦为帝国的工具。
“我们得弄清苍牙到底是怎么回事。”莱克茜最终开口,“如果他们真的是在无意中走对了路,那我们或许……不该完全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至少,不能急着帮帝国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
“亚历山德丽娜不会同意。”魏岚说,“她的立场很明确:一个统一的寒冰荒原不符合帝国利益。她这次来,就是为了阻止苍牙壮大,甚至可能的话,亲手促成它的分裂或毁灭。
“这意味着我们的合作基础动摇了。”
“是的。”莱克茜点头,“亚历山德丽娜殿下的立场很明确:一个统一的寒冰荒原不符合帝国利益。她这次来,就是为了阻止苍牙壮大。可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可能需要更中立,甚至偏向于观察苍牙是否真的是那股‘秩序’的力量。”
魏岚的翡翠眼眸映着火光,显得很平静:“我们和皇女的合作,是基于‘调查寒冰荒原异变’这一共同目标。但现在,我们对‘异变源头’和‘解决方案’的判断可能出现了分歧。继续绑在一起,双方都会束手束脚。”
莱山德丽娜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要闹到这种局面吗?本以为能借助帝国的力量和情报网络……”
“立场转换有时候就是这么快。”魏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木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信息更新了,判断自然要跟着变。现在的情况是,霜爪很干净,与之结盟的黑岩已被深度污染,而正在吞并他们的苍牙,内部却可能保持着反常的纪律和世俗化倾向。这线索指向了一个和我们最初设想不同的可能性。继续跟着帝国的战略走,可能会背离我们的初衷。”
莱克茜知道他说得对。她只是有些感慨,一路同行至此,终究还是道不同。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她站起身,“明天一早,我们去和殿下说明情况。合作到此为止,我们自行调查。”
“嗯。”魏岚也站起身,“先休息。明天还有得谈。”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了霜爪安排的临时住处。石屋里很简单,一张铺着兽皮的矮床,一个火盆。魏岚不需要睡觉,只是坐在窗边的木墩上,翡翠眼眸望着窗外谷地里零星的火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魏岚和莱克茜在霜爪部落安排的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们走出石屋,朝亚历山德丽娜的住处走去。
皇女被安排在靠近酋长大屋的一间独立石屋。卡尔和罗恩守在屋外,看到两人走来,罗恩上前一步:“殿下还在休息,有事吗?”
“有事要谈。”魏岚说,“请通报一声。”
罗恩看了看他,转身进屋。片刻后,他走出来:“殿下请你们进去。”
屋子里,亚历山德丽娜已经起来了。她穿着那身朴素的旅行装,正在整理地图和笔记。桌上摆着半碗已经凉了的粥。
“坐。”皇女示意两人在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下,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们,“这么早过来,有事?”
魏岚没有直接提结束合作。他先说了昨晚的发现:“殿下,昨晚检查黑岩难民时,我们发现了一些情况。”
亚历山德丽娜的表情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莱克茜接过话头:“黑岩部落使用的武器上,残留着深度战神信仰污染的痕迹。这种污染和我们在银帆城看到的同源。”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神信仰的异变,在荒原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魏岚说,“封闭、传统的中小部落更容易被污染,而像霜爪这样与外界有交流、组织结构更完善的部落,反而能抵抗这种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改变了我们对调查方向的理解。我们可能需要更系统地研究污染在不同部落间的传播模式,而不是单纯追踪苍牙的扩张。”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需要更自由的调查。”魏岚说,“不能只盯着霜爪,还得去其他类型的部落看看。包括那些已经被苍牙吞并的,以及还没有被波及的。”
皇女听懂了言外之意。她靠回椅背,浅蓝色的眼睛审视着魏岚,又看了看莱克茜。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会出现分歧。我要继续推进与霜爪的合作,尝试组建对抗苍牙的联盟。而你们需要脱离队伍,去进行更广泛的调查。”
魏岚点了点头:“是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晨曦正透过兽皮窗格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我理解。”她最终说,转回头看着两人,“你们的调查目的从一开始就和我们不完全一致。你们追寻的是信仰异变的真相,而我们关注的是荒原的政治平衡。
“既然方向不同,强行绑在一起对双方都没好处。”皇女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天。”魏岚说。
亚历山德丽娜喝了口水,点点头:“好。我会向沃夫加酋长说明情况。你们需要什么补给吗?我可以让霜爪准备一些。”
“不用了。”魏岚也站起来,“我们自己有办法。”
“那就此别过。”亚历山德丽娜朝魏岚伸出手,“祝你们调查顺利。”
魏岚握住她的手:“也祝殿下战略成功。”
握手很短暂,两人同时松开。
莱克茜也朝皇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三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知道这次分道扬镳后,下次再见时立场可能已经不同,但现在没必要说破。
离开皇女的住处,魏岚和莱克茜直接朝山谷出口走去。
霜爪部落已经开始苏醒。有兽人在空地上生火准备早饭,烟囱冒出炊烟。几个早起的狼族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人上前询问。
走到通道入口时,格鲁夫正好带着一队巡逻兵回来。高大的狼族队长看到他们,停下脚步:“两位要离开?”
“嗯。”魏岚说,“调查需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格鲁夫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路上小心。最近荒原不太平。”
“谢谢。”
两人走进狭窄的冰崖通道。晨光从头顶的缝隙照下来,在冰壁上折射出幽蓝的光泽。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第400章 苍牙
离开霜爪部落的冰崖通道后,莱克茜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高耸的冰崖如同沉默的守卫,将山谷与外界隔绝开来。她转回头,看向走在身旁的魏岚。
“老板,”莱克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清晰,“我们现在算是单干了。接下来该怎么和苍牙搭上线?总不能直接走到他们据点门口敲门吧?”
魏岚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拉低了兜帽,木质面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不用敲门。”他说,“我之前在那些苍牙俘虏身上留了印记。顺着追踪过去就好。”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在审讯的时候?”
“嗯。”魏岚点头,“检查伤口和敷药的时候,顺便种下的。很微弱,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但足够让我感知到大致方向。”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翡翠眼眸深处的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感知某种无形的联系。几秒后,他睁开眼,抬手指向西北偏北方向。
“在那个方向,距离大约……六十到八十公里。有两个印记信号在一起,应该就是那两个狐族人。他们移动速度不快。”
莱克茜顺着魏岚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片连绵的冰丘地带,灰白色的天空下,视野的尽头模糊不清。
“六十公里……”她估算了一下,“在荒原上,正常行军要走两到三天。但我们两个人轻装前进,用你的能力辅助,最快一天半能到。”
“差不多。”魏岚说,“走吧。趁现在天气还算稳定。”
两人开始向西北偏北方向前进。
起初一段路相对平坦。积雪不深,地面是冻土和碎石的混合体,走起来不算费力。风不大,只是持续不断地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天空依旧是那种单调的灰白色,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的轮廓。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莱克茜再次开口。
“老板,如果苍牙真的像我们推测的那样……他们内部保持纪律,压制了战神的狂躁信仰,那我们接触之后,要做什么?”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脚步沉稳,木质脚掌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但很快就被风卷起的雪沫掩盖。
“先观察。”他最终说,“确认他们的情况是否真如俘虏所说。如果是,那就尝试接触他们的高层,了解他们的理念和目标。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有意识地推行世俗化,还是无意中走了这条路。”
莱克茜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接触的方式呢?我们是以调查者的身份,还是……合作者?”
“调查者的身份更安全。”魏岚说,“如果苍牙真是理性的势力,他们应该能理解我们调查信仰异变的目的。而且,我们对他们的扩张没有直接威胁,这可以成为谈判的基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他们真的是理性的。如果俘虏说了谎,或者苍牙内部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那我们就得随机应变了。”
莱克茜没再问下去。她明白魏岚的意思——现在所有的推测都建立在有限的线索上,真相必须亲眼确认。
又走了一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他们进入了一片冰丘地带。大大小小的冰丘如同巨兽的骨骸,从雪地中嶙峋突起,形成复杂的迷宫。风在这里被切割成混乱的气流,发出呜呜的怪响。
魏岚放慢了速度。他时不时停下,将手掌按在冰面上,翡翠眼眸里的光芒闪烁几下,然后重新选择前进方向。
“这片冰丘下面有很多暗洞和裂缝。”他提醒道,“跟着我的脚印走,别偏离。”
莱克茜紧紧跟着。她注意到,魏岚选择的路径看似曲折,但脚下的冰层总是最坚实的。有时他会突然改变方向,绕过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后来莱克茜用脚试了试,那片雪地下面其实是空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
两人在冰丘地带穿行,魏岚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根须,通过脚下稀疏的地衣和深埋的冻土向四周延伸。
“左边两百米,五人巡逻队,正在转向。”魏岚忽然低声说,同时拉住莱克茜的胳膊,闪身躲进一处冰丘的阴影凹陷里。
几秒钟后,一队穿着白色伪装毛皮的兽人战士从不远处的冰脊上走过。他们队形松散但相互呼应,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领头的狼族兽人忽然停下,抽了抽鼻子,朝魏岚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莱克茜屏住呼吸,手轻轻按在剑柄上。
但狼族兽人只是看了几眼,便摇摇头,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另一片冰丘后,魏岚才松开手。
“嗅觉很灵。”魏岚说,“但风帮了我们。”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又避开了三支巡逻队。魏岚总能提前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和移动方向,选择最安全的路径绕开。有时需要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巡逻队从十几米外走过;有时则要快速横穿一片开阔地,赶在两支巡逻队交汇的间隙通过。
莱克茜注意到,这些苍牙巡逻队的装备比霜爪的战士更统一,行动也更训练有素。他们很少交谈,用手势和简单的呼哨交流,效率很高。
“快到了。”魏岚忽然说。
他们正站在一片较高的冰丘顶端。魏岚指向下方——大约一公里外,一座营地的轮廓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依托天然冰壁建立的小型据点。十几座低矮的石屋和兽皮帐篷沿着冰壁底部排开,中央空地上竖着一根粗陋的木杆,顶端挂着一面深褐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张开的兽牙图案,正是苍牙的徽记。
据点周围有简单的木栅栏,但更重要的防御是冰壁本身——它像一堵天然城墙,护住了营地的后方和两侧。只有正面是开阔地,此刻能看到几名哨兵在栅栏后巡逻。
“前哨站。”莱克茜判断道,“规模不大,最多驻守五十人。”
魏岚点点头:“那两个狐族俘虏的印记信号就在这里。他们应该刚回来不久。”
“怎么进去?”莱克茜问,“潜行还是……”
魏岚看了她一眼,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踢馆。”
说完,他迈步就朝据点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没有任何隐藏身形的意思。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她明白了魏岚的计划——既然要接触苍牙高层,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展示实力,让对方不得不重视。
两人很快就被哨兵发现了。
“站住!”栅栏后的狼族哨兵举起长矛,用兽人语喝道,“什么人?”
魏岚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莱克茜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灰眼睛扫视着栅栏后的哨兵——三个狼族,两个野猪人,都穿着苍牙的白色毛皮甲。
“再往前走就放箭了!”哨兵改用通用语,声音里带着警惕。
魏岚在距离栅栏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完整的木质面孔和翡翠眼眸。
几个哨兵明显愣了一下。木质的人形生物?这在寒冰荒原上可不多见。
“叫你们这里管事的人出来。”魏岚开口,声音平静,但在风声中清晰传过去,“或者,我自己进去找他。”
哨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狼族兽人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找我们队长有什么事?”
“谈事。”魏岚说,“或者打架。看你们怎么选。”
这话说得太直接,连莱克茜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几个哨兵更是被噎住了——在寒冰荒原,还从没听过这么嚣张的拜访方式。
狼族哨兵沉下脸:“拿下他们!”
栅栏门被推开,五名哨兵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用弓箭,而是拔出短斧和长矛——显然是想活捉。
魏岚没动。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就在冲在最前面的狼族哨兵长矛即将刺到他胸口时,那人脚下的积雪突然炸开。
十几条手腕粗的藤蔓破冰而出,像活过来的绳索,瞬间缠住了五名哨兵的手腕、脚踝、腰身。藤蔓上的倒刺扎进皮肉,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让他们吃痛脱力,又不至于造成重伤。
“砰!”“砰!”“当啷!”
短斧和长矛掉在雪地上。五名哨兵惊怒交加地挣扎,但藤蔓越缠越紧,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魏岚这才抬起眼睛,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个领头的狼族哨兵:“去叫你们这里管事的人来。或者,我自己进去找。”
狼族哨兵脸色铁青,但咬着牙没吭声。
莱克茜往前走了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把短斧,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回哨兵脚边:“别浪费时间。我们不想伤人,但也不怕杀人。”
这话起了作用。另一个野猪人哨兵小声对狼族说:“队长,咱们……咱们去叫图格队长吧?”
狼族哨兵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对魏岚说:“你等着!”
藤蔓松开了他们。五名哨兵手脚发麻地捡起武器,狼狈地退回栅栏内。门被重新关上,一名哨兵快步朝营地中央跑去。
魏岚和莱克茜就站在原地等。风卷着雪沫打在他们身上,但两人都没动。
大约五分钟后,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间石屋里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熊族兽人,身高超过两米五,穿着厚实的镶钉皮甲,肩甲上挂着几颗风干的狼牙。他手里提着一柄双刃战斧,斧刃寒光闪闪。他身后跟着六名兽人战士,有狼族也有野猪人,个个全副武装。
熊族兽人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打量魏岚和莱克茜。他的目光在魏岚的木质面孔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粗声问:“就是你们打了我的人?”
“没打。”魏岚纠正道,“只是让他们别挡路。”
熊族兽人——图格队长——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报上名来,什么人?来苍牙的地盘想干什么?”
“魏岚。来谈事。”魏岚回答得很简短,“或者,你可以继续叫人。叫到能真正做主的人来为止。”
图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显然把这话当成了挑衅。
“开门!”他回头吼道。
第401章 踢馆
栅栏门被完全推开,图格提着战斧走了出来。他身后的六名战士呈扇形散开,堵住了魏岚和莱克茜可能移动的方向。
熊族队长在距离魏岚十步的地方停下,战斧杵在地上,砸得积雪飞溅。
“木头人,”图格盯着魏岚,“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怪物。打了苍牙的人,就得留下点东西——要么是命,要么是手脚。”
魏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六名战士。翡翠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你是这里的队长?”他问。
“图格,苍牙血爪战团第四巡逻支队小队长。”熊族兽人报出名号,声音粗重,“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我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两条腿,留你一条命爬出这片雪地。”
魏岚摇了摇头:“你不行。叫你们这里官最大的人来。”
图格的脸瞬间涨红。熊族的脾气本就暴躁,被这么当面轻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抡起战斧就冲了过来。
战斧带起沉闷的风声,势大力沉地劈向魏岚的脑袋。这一斧足够把一头冰熊劈成两半。
魏岚没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斧刃。
图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这木头人找死,居然用手去接斧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战斧劈中了魏岚的手掌。没有金属碰撞声,也没有木头碎裂声。斧刃就像砍进了一团极度致密又富有弹性的淤泥里,速度骤减,最后完全停住。
魏岚的木质手掌包裹住了斧刃前段。他五指收拢,轻轻一拧。
“咔嚓。”
精钢锻造的斧刃,像块脆饼干一样碎裂了。碎片叮叮当当地掉在雪地上。
图格还保持着双手持斧前劈的姿势,呆住了。他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斧柄,又看了看魏岚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你不行。”魏岚重复了一遍,松开手。半截斧柄掉在地上。
图格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怒吼一声,扔掉斧柄,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砸向魏岚面门。熊族兽人的蛮力足够一拳砸碎石头。
魏岚这次动了。
他侧身半步,让开拳头的轨迹,同时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图格冲过身侧的瞬间,点在了他右侧肋下的某个位置。
动作很轻,像只是随意碰了一下。
图格却整个人僵住了。他保持着前冲挥拳的姿势,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他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里面充满了惊骇。
“周璃昀教的点穴居然还真有用。”魏岚暗自嘀咕了一句,“能暂时阻断气血流通,半小时后自解。”
莱克茜灰眼睛扫向那六名战士:“你们呢?一起上,还是去叫人?”
六名战士互相看了看。队长一个照面就倒了,这仗没法打。其中一名狼族战士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跑,边跑边喊:“敌袭!叫中队长!叫中队长来!”
剩下的五名战士没有后退。他们拔出武器,围成一圈,但没人敢先上。只是死死盯着魏岚和莱克茜,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紧张。
魏岚没理他们。他走到图格身边,蹲下身,从熊族队长的腰间解下一块铁牌。牌子是苍牙的制式身份牌,正面刻着兽牙徽记,背面是“第四巡逻支队小队长图格”的字样。
“中队长什么时候能来?”魏岚问那五名战士。
没人回答。
魏岚也不在意。他站起身,走到营地栅栏外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抬手一挥。
地面上的积雪向四周退开,露出下方的冻土。紧接着,粗壮的木质结构破土而出,交错生长,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墙壁、屋顶、门窗——不到两分钟,一座结实的木屋就出现在雪地上。屋前还生起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陶罐,里面煮着融雪的水。
魏岚和莱克茜走进木屋。门关上了。
留下外面五名不知所措的战士,和趴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的图格。
大约二十分钟后,营地中央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队伍从营地深处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一名狼族兽人,穿着比图格更精良的镶铁皮甲,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他身后跟着的战士装备也更统一,长矛、盾牌、弩弓配置齐全。
“就是他们?”狼族中队长走到栅栏边,看了一眼趴在雪地里的图格,又看向那座凭空出现的木屋,眉头紧皱。
“是,巴洛克中队长。”一名战士赶紧汇报,“那个木头人一下就放倒了图格队长,然后造了那座屋子,进去了。”
巴洛克——狼族中队长——盯着木屋看了几秒。他挥手:“围起来。弩手准备。”
三十名战士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了木屋。十名弩手单膝跪地,弩箭上弦,对准木门和窗户。
巴洛克自己拔出长刀,走到木屋前十步处,朗声道:“里面的听着!我是苍牙血爪战团第二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巴洛克!立刻出来投降!否则乱箭射死!”
木屋的门开了。
魏岚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莱克茜,两人手里都没拿武器。
“中队长?”魏岚看了看巴洛克,“你还是不行。叫大队长来——话说你们有这个官吗?”
巴洛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征战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
“拿下!”他下令。
十支弩箭同时发射,带着破风声射向魏岚。
魏岚没躲。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前。
射到面前的弩箭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最后悬停在了空中,距离魏岚的手掌只有半尺。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魏岚五指一握。
十支弩箭齐齐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射回。
“噗噗噗噗——”
十名弩手同时惨叫。他们持弩的手臂被自己的箭矢射穿,弩弓脱手落地。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
巴洛克瞳孔收缩。他不再犹豫,长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扑向魏岚。狼族的速度优势完全发挥,刀光如匹练般斩向魏岚脖颈。
这一刀比图格的斧头快了三倍不止,角度也更刁钻。
魏岚还是没躲。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轻轻点在了刀身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巴洛克感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刀身传来,瞬间打乱了他的发力节奏。他手腕一麻,长刀差点脱手。他急忙后撤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魏岚。
“速度不错。”魏岚评价道,“但发力太死。刀是手臂的延伸,不是独立的铁块。”
巴洛克脸色铁青。他知道对方在指点自己的刀法——这在战场上是最极致的羞辱。
“所有人!一起上!”他怒吼道。
剩下的二十名战士呐喊着冲了上来。长矛刺击,短刀劈砍,盾牌撞击——标准的步兵围攻阵型。
魏岚终于动了。
他没用什么夸张的魔法,只是简单地向左踏出一步,避开正面刺来的三支长矛。同时右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绿色气劲扫过,五名战士顿时觉得脚下积雪一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莱克茜也动了。她拔出短剑,但没用刀刃,只用剑柄和剑鞘格挡、绊腿。
三十秒。
仅仅三十秒,三十名战士全部倒地。没人受重伤,但都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巴洛克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他持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他盯着魏岚,喉咙发干。
“中队长还是不行。”魏岚重复道,“叫大队长来。或者,你们这里官最大的人。”
巴洛克咬了咬牙,回头对一名还能动的战士吼道:“去!去叫格鲁姆大队长!把情况说清楚!快!”
那名战士连滚爬爬地跑回营地深处。
魏岚转身走回木屋。莱克茜跟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巴洛克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呻吟的部下,又看了看那座安静的木屋,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营地深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至少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列队走来,盔甲碰撞声整齐划一。队伍最前方是一名野猪人——身材异常魁梧,接近三米高,穿着一身厚重的板甲,手里提着一柄几乎和人身等长的双手重剑。
野猪人走到木屋前二十步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满地伤员,最后落在木屋上。
“里面的人,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我是苍牙血爪战团第三大队大队长格鲁姆。报上你的名字和来意。”
木屋门开了。
魏岚走出来,看着格鲁姆。翡翠眼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体型和装备。
“魏岚。”他说,“来谈事。或者,你可以继续叫人——叫你们血爪战团的团长来。”
格鲁姆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野猪人的耐心通常不太好。
“打赢我,”他举起重剑,“我就给你传话。”
“可以。”魏岚点头。
格鲁姆不再废话。他拖着双手重剑开始冲锋——虽然体型庞大,但速度一点也不慢。重剑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沟,剑刃上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距离拉近到五步时,格鲁姆双手抡起重剑,一记势不可挡的横扫。这一剑足够把一座石屋拦腰斩断。
魏岚这次没硬接。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贴着横扫而来的剑刃滑了进去。在格鲁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魏岚的右手按在了野猪人持剑的手腕上。
翡翠色的光晕一闪。
格鲁姆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重剑脱手飞出,轰然砸进二十步外的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坑。
但他没停。野猪人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刻左拳挥出,砸向魏岚的脑袋。这一拳带起的风声比战斧还响。
魏岚低头避过,同时左手食指和中指点在格鲁姆左胸的板甲接缝处。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格鲁姆踉跄后退三步,胸口的板甲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凹陷。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隔着板甲,一指之力?
“你……”他刚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单膝跪倒在地。
魏岚收回手,看着他:“还要打吗?”
格鲁姆喘了几口粗气,摇了摇头。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对方明显留手了,那一指要是再重三分,他的肋骨就得断一半。
“我……传话。”格鲁姆艰难地说,“但血爪战团长不在这里。他在前线据点,赶过来……最快也要两天。”
魏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等两天。”
他转身走回木屋,关门前补了一句:“这两天,别再来打扰我们。来一次,打一次。”
格鲁姆看着木门关上,又看了看自己脱手的重剑,最终苦笑一声,对身后的战士挥手:“撤。把伤员都抬回去。通知前线据点——如实汇报,让战团长定夺。”
营地里恢复了安静。
木屋里,莱克茜往壁炉里添了根柴。
“两天。”她说,“血爪战团长……会是怎样的对手?”
“打了就知道。”魏岚在火边坐下,翡翠眼眸望着跳动的火焰,“不过,他们应该已经明白了——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判的。只是他们的规矩,得先打过才能谈。”
莱克茜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前赴后继的兽人战士——从哨兵到小队长,到中队长,再到大队长。明知打不过,还是要上。这就是兽人的轴劲儿。
“等吧。”魏岚说,“两天后,见见那位战团长。”
第402章 苍牙之主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天的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人数超过一百,排成整齐的队形,踏着积雪朝前哨站走来。最前方是二十名骑兵,骑的不是马,而是经过驯化的、体型比普通苔原牦牛更高大的战用牦牛。
这些牦牛披着钉有铁片的皮甲,牛角上装着金属尖刺,背上驮着全副武装的兽人骑士。
骑兵后方是八十名步兵,分为四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人,前排持盾,后排持矛,两翼配有弩手。所有人的盔甲和武器制式统一,行进时脚步声整齐划一,在雪地上踩出沉闷的轰鸣。
队伍中央,一头格外雄壮的黑色牦牛背上,坐着血爪战团的团长。
那是个狮族兽人。
他身高接近三米,即使坐在牦牛背上也显得异常魁梧。一身暗红色的厚重板甲覆盖全身,甲片上用黑漆描绘着兽牙纹路。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蓬乱的深棕色鬃毛和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眼——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颧骨的狰狞伤疤,用一块黑皮眼罩遮着。左眼是金色,此刻正眯着,盯着前方那座突兀矗立在雪地中的木屋。
他是加尔鲁什,苍牙部落三大战团之一,“血爪”的指挥官。
队伍在距离木屋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
加尔鲁什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骑兵向两侧散开,步兵方阵原地立定,弩手举起弩箭,矛手放下长矛,盾手将大盾重重顿在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示出严格的训练。
木屋的门开了。
魏岚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莱克茜。两人都没有披甲,魏岚甚至还是那身朴素的亚麻布衣,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加尔鲁什盯着魏岚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了牦牛。他落地时脚下的积雪凹陷下去一大块。他迈步朝木屋走去,身后四名亲卫跟上,其余士兵原地待命。
双方在木屋前三十步相遇。
“你就是那个连挑我三个小弟的木头人?”加尔鲁什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磨石在摩擦。
“魏岚。”魏岚报上名字。
“加尔鲁什,血爪战团长。”狮族兽人说,“格鲁姆说你很强。”
“还行。”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眯。他上下打量着魏岚,又看了看莱克茜,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有点意思。我的人说你来找苍牙谈事?”
“对。”
“按荒原的规矩,想谈事,先打过。”加尔鲁什说,“你打趴了我手下三个队长,有资格见我。现在想和我谈,得先打赢我。”
魏岚点点头:“可以。”
加尔鲁什不再废话。他反手从背后拔出武器——那是一柄双手战锤,锤头有南瓜那么大,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尖刺。锤柄是某种黑色金属,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这锤子叫‘碎颅’。”加尔鲁什单手拎着战锤,像拎根木棍,“挨上一下,石头也得碎。”
魏岚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加尔鲁什动了。
他没有像图格那样冲锋,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锤,一记朴实无华的下劈。动作不快,但势大力沉,锤头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魏岚这次没硬接。
他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侧转。锤头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
“轰!”
积雪和冻土炸开,地面出现一个直径半米、深达一尺的坑。冲击波卷起雪沫,向四周扩散。
但魏岚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锤头砸地的瞬间,他已经移到加尔鲁什左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狮族兽人左臂腋下的板甲接缝——那里是盔甲防护的薄弱点。
加尔鲁什反应极快。他左手松开锤柄,手臂内收,用手肘外侧的甲片去挡魏岚的手指。
“叮!”
指尖点在甲片上,发出金属撞击声。加尔鲁什闷哼一声,左臂一麻,但动作没停,右手单手持锤,一记横扫逼退魏岚。
两人分开三步。
加尔鲁什活动了一下左臂,独眼里露出兴奋的光:“好指力!隔着板甲还能震麻我胳膊!”
魏岚没说话。他刚才那一指只用了三成力——周璃昀特训时反复强调,面对穿着重甲的对手,点穴要精准,力道要穿透,但不能浪费。盔甲的接缝处、关节处、头盔与颈甲的衔接处,这些都是破绽。
加尔鲁什再次攻上。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双手握锤,但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连绵不断的攻势压制魏岚。锤法大开大合,每一锤都势大力沉,但角度刁钻,封死了魏岚闪避的空间。
魏岚在锤影中穿梭。
他没用魔法,也没用藤蔓,纯粹依靠身法。周璃昀的地狱特训此刻完全体现出来——预判锤头的轨迹,在最危险的瞬间侧身、低头、滑步,每一次都刚好避开。
加尔鲁什的攻势越来越猛。
锤头带起的风声几乎连成一片,雪地上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但他始终碰不到魏岚——那具木质身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在狂风中飘摇,却永不落地。
终于,在连续第十五锤落空后,加尔鲁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魏岚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在锤头从右侧横扫而来的瞬间,身体后仰,几乎平行地面,让锤头从胸前掠过。同时他左手撑地,右手向上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点在加尔鲁什右手腕甲与臂甲的接缝处。
“嗤!”
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碰撞,而是劲力穿透的声音。
加尔鲁什右手一麻,“碎颅”战锤脱手飞出,旋转着砸进二十步外的雪地,溅起大片雪沫。
但狮族兽人没停。他怒吼一声,左手握拳,一拳砸向还保持后仰姿势的魏岚。
魏岚撑地的左手发力,整个人凌空翻转,避过拳头的同时,右脚脚尖在加尔鲁什左肩甲上轻轻一点。
借力,后翻,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
加尔鲁什踉跄后退两步,左肩传来酸麻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有一个清晰的凹陷,不深,但正好在关节连接处。
如果刚才那一脚力道再重三分,他的左肩关节可能就脱臼了。
魏岚站稳,看着加尔鲁什:“还打吗?”
加尔鲁什喘着粗气,独眼死死盯着魏岚。几秒钟后,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
“不打了。”他说,“我输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上百名士兵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战斗过程——他们的战团长从头到尾没碰到对方一下,而对方只出了两招,就逼得战锤脱手,肩甲凹陷。
这已经不是“强”,是碾压。
加尔鲁什弯腰,从雪地里捡回战锤,扛在肩上。他走到魏岚面前三米处,独眼里没有恼怒,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很强。”加尔鲁什说,“强得离谱。按规矩,你有资格和我们谈任何事。但——”
他顿了顿:“——我只是一介武夫,战团长。部落的战略决策,我说了不算。”
魏岚点头:“那就找说了算的人来。”
加尔鲁什咧嘴笑了:“不用找,她已经来了。”
他侧身,朝后方队伍做了个手势。
整齐的军阵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女子从队伍后方缓步走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的狼皮大氅,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垂下,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当她走到军阵前方,摘下兜帽时,魏岚和莱克茜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属于女性的、线条分明而锐利的脸庞。皮肤是寒冰荒原住民常见的浅麦色,被风雪磨砺得有些粗糙,但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
她的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蓝色,异色瞳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但她最显眼的特征在头顶和身后。
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从银发中探出。身后,九条蓬松的、同样纯白的大尾巴舒展开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每条尾巴都有一米多长,尾尖的毛发在风中飘拂,像九团舞动的雪雾。
女子走到加尔鲁什身边停下。她看了看魏岚,又看了看莱克茜,然后抬起手,轻轻鼓掌。
掌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很清晰。
“精彩。”女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用的是字正腔圆的通用语,“能以纯武技压制加尔鲁什,在我见过的对手里,不超过三个。”
她顿了顿,异色瞳孔看向魏岚:“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苍牙部落’的首领,九尾氏族最后的血脉,维多利亚。当然,你们也可以像荒原上的其他部落一样,称呼我为——白灾。”
魏岚差点没绷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联想——某个同名但风格截然不同的着名历史人物形象,某些游戏或小说里用烂了的“冰雪女王”设定,甚至还有一点点对于“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串台了”的吐槽欲。
好在他这具木头身体的面部神经(或者说模拟神经)本来就不发达,常年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
所以外在表现上,他只是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在维多利亚那对异色瞳孔和身后轻轻摆动的九条蓬松白尾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便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倒是莱克茜,灰眼睛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她确实没料到——寒冰荒原上这个以雷霆手段吞并了十多个部落、让帝国北境戍卫军都严阵以待的“苍牙”,其首领竟然是位女性,而且还是……九尾狐族?
九尾氏族。这个名号莱克茜有些印象。那是兽人古早的一个支系,据说是上古时期一支觉醒了灵狐血脉的兽人亚种,以智慧、长寿和强大的精神天赋着称。但记载中这个氏族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血脉存续,而且成了苍牙的首领。
维多利亚似乎对两人一瞬间的细微反应颇为受用。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来,我的样貌让两位很是意外?”她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在你们的预想中,苍牙的首领,或许该是个满身伤疤、咆哮如雷的蛮族壮汉?”
“确实有些意外。”莱克茜老老实实承认
维多利亚轻轻“呵”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她抬起一只手,裹着白色毛皮手套的指尖随意地拂过自己的一缕银发。
“此地风雪交加,并非商议要事之所。”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若两位不惧深入我族腹地,不妨移步苍牙堡一叙。那里有挡风的墙壁和暖身的炉火,总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说话。”
魏岚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他点点头,“带路吧。”
维多利亚似乎对他的爽快有些许欣赏,异色眼眸中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加尔鲁什,”她侧头吩咐,“备车。挑十名精锐随行,其余人撤回前哨站,加强警戒。”
第403章 苍牙堡
加尔鲁什很快安排好了车辆和护卫。
那是由四头驯化牦牛拉着的、带有封闭车厢的大型雪橇车。车厢用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防水的兽皮,两侧有狭长的观察窗。内部铺着毛皮垫子,中央固定着一个冒着炭火的小铜炉,虽然简陋,但足以在行驶中保持温度。
维多利亚、魏岚和莱克茜坐进车厢。加尔鲁什亲自驾车,十名精锐骑兵护卫在雪橇车两侧,队伍朝着西北方向出发。
雪原上的旅程持续了大半天。
起初的地形和之前类似,是起伏的冰丘和裸露的岩层。但越往西北走,地势开始缓缓上升。风变得更大,卷起的雪沫几乎遮蔽了视线。大约三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道连绵的黑色山脉轮廓——那是寒冰荒原北部着名的“黑脊山脉”,山体主要由裸露的黑色玄武岩构成,终年积雪,是天然的屏障和分界线。
雪橇车没有直接进山,而是沿着山脉东侧的边缘继续向北。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入口。
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宽度约三十米的峡谷,两侧是高耸陡峭的黑色岩壁。谷口修筑了防御工事——两座石砌的哨塔立在峡谷两侧,塔顶有持弩的哨兵警戒。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横在谷口,此刻正缓缓向内打开。
“欢迎来到苍牙堡。”维多利亚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的景象。
雪橇车驶入峡谷。
峡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阔。两侧岩壁经过修整,凿出了栈道和射击孔。地面铺着碎石,被压得很实,即使有积雪也看得出经常有车辆通行。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就嵌着油灯,灯光明亮,驱散了峡谷深处的昏暗。
峡谷长约一公里。当雪橇车从另一端驶出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魏岚和莱克茜都下意识地向前倾身,透过观察窗向外望去。
那是一座城。
一座依托峡谷后方巨大盆地建造的、名副其实的堡垒城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城墙。城墙完全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高度超过十五米,表面打磨得光滑,难以攀爬。墙头建有垛口和哨塔,哨塔之间用木板搭建的栈道相连。
城墙沿着盆地的天然轮廓延伸,将整个城市包围在内,只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开了一座包铁的大门,此刻他们正驶向南门。
城内的景象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街道宽阔,以中央广场为圆心呈放射状延伸。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虽然积雪覆盖,但能看出经常清扫和维护。街道两侧是整齐的石砌或木石混合结构的房屋,大多两到三层,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兽皮。烟囱林立,此刻正值傍晚,炊烟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街道上走动的、在屋顶忙碌的、在广场上交易的——全都是兽人。而且种族混杂得令人惊讶。
莱克茜看到几个狼族兽人正和几个熊族兽人一起扛着一根粗大的原木,喊着号子朝城西走去。街角的铁匠铺里,一个野猪人铁匠在打铁,旁边一个狐族学徒在拉风箱。广场边缘的摊位上,一个牛族兽人在售卖鞣制好的皮毛,而正在和他讨价还价的顾客是个瘦高的鹿族兽人。更远处,几个孩子——有狼族、狐族、甚至还有罕见的猫族——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没有明显的种族隔阂,没有敌视的眼神,没有按照种族划分的居住区域。不同种族的兽人混杂在一起,工作、交易、生活。
“欢迎来到苍牙。”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靠在车厢壁上,异色瞳孔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在我的部落里,兽人只有两种身份:能战斗的战士,和不能战斗的居民。至于你是什么种族,来自哪个部落,不重要。”
雪橇车沿着中央大道向北行驶,最终停在城市中心一座较大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堡,样式比周围的房屋更庄重。外墙用大块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雕刻着简洁的几何纹样。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顶雕刻着苍牙的兽牙徽记。门口有两名守卫,都是熊族兽人,穿着镶钉皮甲,手持长戟,站姿笔直。
维多利亚率先下车。魏岚和莱克茜跟着下来。
“这是我的官邸,也是苍牙的指挥中心。”维多利亚说,“进去吧,我们到里面谈。”
走进石堡,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厅挑高很高,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兽皮地图和战术示意图。地面铺着厚实的熊皮地毯,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大壁炉,木柴烧得正旺,将整个大厅烘得暖洋洋的。
几名侍从迎上来,接过维多利亚脱下的狼皮大氅。她里面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猎装,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弯刀。
“准备茶点,送到书房。”维多利亚吩咐,然后对魏岚和莱克茜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
书房在二楼,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羊皮书。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上摊开着地图和文件。壁炉里同样生着火,墙上挂着几柄装饰用的武器。
三人落座。很快,侍从端来了热茶和一些烤制的小点心。
维多利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魏岚:“好了,魏岚先生。现在你可以说了——来苍牙,到底想谈什么?”
魏岚端起茶杯,但没有喝。翡翠眼眸看着维多利亚,开门见山。
“我们在调查战神信仰的异变。”他直截了当地说,“最近半年,从寒冰荒原逃往南方的兽人难民中,出现了数起模仿古老战神祭祀的疯狂血案。我们追踪制造难民的源头,来到了这里。”
莱克茜在一旁补充:“我们检查过一些被袭击的部落遗骸,也在某些难民携带的物品上,发现了被扭曲、狂躁化的战神信仰残留。这种‘污染’像是瘟疫,会侵蚀心智,引发不可控的暴力和献祭冲动。我们认为,寒冰荒原上正在发生某种不好的变化。”
维多利亚安静地听着,异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丝了然。她轻轻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
“战神信仰……”她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又是那套挖心献祭、祈求恩赐的把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魏岚和莱克茜:“你们觉得,那种东西需要‘异变’才会变得危险?在我看来,它从一开始就是毒药。它告诉我的族人,苦难是神明的考验,死亡是荣耀的归宿,在冻土里饿死冻死,也好过‘背弃传统’。几百年来,这套说辞让多少部落宁可守着越来越贫瘠的猎场等死,也不愿尝试改变?让多少战士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荣耀’和‘祖灵注视’,白白流干鲜血?”
她身体微微前倾,金蓝异色的眼眸里锐光逼人。
“我不在乎战神有没有‘异变’。我在乎的是如何让相信我的人活下去,活得更好。苍牙的律法里没有战神的位置。这里的人靠自己的双手获取食物,靠纪律和协作赢得战斗,靠明确的赏罚维持秩序。我们不信神,只信自己和身边的同伴。”
魏岚和莱克茜交换了一个眼神。维多利亚的态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清晰和彻底。她对传统战神信仰的否定,不仅仅是策略性的,更是根本理念上的排斥。
这无疑进一步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如果寒冰荒原有谁能天然抵抗甚至清除那种信仰污染,那很可能就是这个正在崛起的、高度世俗化和纪律化的苍牙部落。
但是……
莱克茜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想起来之前和亚历山德丽娜的同行,想起那位皇女明确的目标:阻止苍牙统一荒原,必要时甚至要亲自出手“维护平衡”。现在他们坐在苍牙首领的面前,是否应该……提醒对方帝国的动向?
她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犹疑。这么快就把前合作者的战略意图和盘托出,似乎有点……不太地道。
维多利亚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细微的眼神交流。她靠回椅背,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些许无奈的嗤笑。
“两位,”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点洞悉的意味,“你们是不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我一些……关于帝国,或者霜爪部落的情报?”
魏岚抬眼看她。
“看来我猜对了。”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们莫非忘了,几天前,你们在前哨站放走了一批我的侦察兵?其中包括两名狐族人。”
莱克茜瞬间明白了。那些被俘虏又放走的苍牙士兵,回去后必然将遭遇和审讯内容详细上报。霜爪部落的位置,帝国皇女的存在,以及皇女有意联络霜爪对抗苍牙的意图……这些信息,维多利亚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魏岚坦然道,“你们的情报网很有效率。”
“生存所需。”维多利亚的语气很平淡,“那么,你们现在可以没有负担地说出你们知道的了?比如,那位帝国皇女殿下,此刻是不是正在霜爪的营地里,努力说服沃夫加酋长,联合其他中小部落,组成一个‘反苍牙联盟’?”
话已至此,隐瞒毫无意义。魏岚点了点头:“是的。亚历山德丽娜殿下计划以霜爪为核心,联络荒原南部尚未被你们吞并的部落,组建联军,延缓或阻止你们的南下。”
出乎意料的是,维多利亚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凝重或愤怒的神色。她甚至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双异色眼眸里反而闪过一丝……近乎轻松的笑意。
“一群乌合之众。”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沃夫加那个老狼,守着毛皮生意过惯了安稳日子,早就没了锐气。他或许能拉起一支队伍,但指望他用那支队伍来对抗苍牙?”
她摇了摇头:“荒原上的部落,习惯了各自为战,为了几头驯鹿的猎场就能厮杀几十年。让他们放下世仇,真心实意地联合?光是推举一个总指挥,就能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帝国提供的物资支持?那只会让分配问题变得更加勾心斗角。”
她放下茶杯,看向魏岚和莱克茜,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
“其实,他们聚集起来,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维多利亚缓缓说道,“分散在荒原各处,我要一个个去找,去攻打,耗时费力。现在他们自己凑到一起……正好。”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霜爪部落的位置点了点。
“只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足够干脆利落、足够震慑所有人的决战。打败他们拼凑起来的联军,碾碎他们反抗的勇气,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整个荒原南部,将再无成规模的抵抗力量。”
第404章 选择
维多利亚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在她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眸里跳跃。
她看着魏岚和莱克茜,九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姿态放松,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一场决定荒原命运的战争,而是一次寻常的狩猎计划。
她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魏岚和莱克茜。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两位带来的消息。”维多利亚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这证实了我的一些猜测,也省去了我不少探查的功夫。”
莱克茜注意到,这位苍牙首领的语气里确实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虽然很淡。
“消息是相互的。”魏岚说,“你也告诉了我们苍牙对战神信仰的态度。”
维多利亚轻轻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桌上。她的目光在魏岚那张平静的木质面孔和莱克茜警惕的灰眼睛之间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么,接下来两位有什么打算?”维多利亚问,“如果你们需要离开,我可以安排护卫送你们到安全地带。如果你们想继续在荒原上游荡调查,我也可以提供一些补给和地图。”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当然,如果两位有意留下来,为苍牙效力,那也是极好的。”维多利亚说得很直接,“苍牙不看出身,不分种族,只讲能力。你们展现的能力足够在苍牙赢得尊重。
“以两位的实力和见识,在这里会有很多能做的事情。如果愿意留下来,无论是作为顾问、战士,还是单纯的观察者,都会得到相应的待遇和自由。”
魏岚和莱克茜对视了一眼。
莱克茜轻轻点了点头,表示需要商量。魏岚会意,转向维多利亚:“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理解。”维多利亚站起身,“加尔鲁什会为你们安排住处。在苍牙堡,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进入军事禁区和仓库重地。等你们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按了按桌角的铃铛。几秒钟后,书房门被推开,加尔鲁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带两位客人去北区的客房,安排两个相邻的房间。”维多利亚吩咐道,“交代下去,他们是我的客人,在堡内享有通行自由。”
“是,首领。”加尔鲁什躬身领命,然后侧身让开道路,“两位,请跟我来。”
魏岚和莱克茜跟着加尔鲁什离开了书房。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几乎听不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油灯,光线温暖。偶尔有穿着灰色制服的兽人侍从匆匆走过,见到加尔鲁什都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加尔鲁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他的步伐很大,但走得不快,似乎在照顾两人的速度。
他们从主堡侧门走出,穿过一个内院,来到北区的一排两层石楼前。这些石楼样式统一,外墙整洁,看起来是专门用于接待客人的住所。
“这里。”加尔鲁什在一栋石楼前停下,推开厚重的木门,“一楼是公共区域和侍从房间,二楼是客房。已经为两位准备了相邻的两间,里面该有的都有。需要什么可以按铃叫侍从。”
他顿了顿,补充道:“厨房随时可以提供热食,但需要提前半个时辰通知。堡内有公共浴池,每天固定时间开放。如果两位想参观堡内其他地方,可以找我或者任何一位佩戴这个徽章的守卫。”
加尔鲁什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一个铜质徽章——那是苍牙内部高级军官的标志。
“谢谢。”魏岚说。
加尔鲁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魏岚和莱克茜走进石楼。一楼确实是个简单的公共区域,有几张桌椅,一个壁炉,还有个小柜台,后面站着一名狼族侍从。见到两人进来,侍从立刻躬身:“两位客人,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一和第二间。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莱克茜说。
两人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很干净,两侧各有三扇门。他们推开左手边的第一和第二扇门,里面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铺着厚实毛皮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有个小壁炉,此刻已经生好了火,房间里暖洋洋的。窗户朝南,透过镶嵌着透明兽皮的窗格,能看到外面苍牙堡的街景。
莱克茜走进魏岚的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然后拉上了内侧的布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老板,”她在床边坐下,声音压低,“我们真的要考虑留下来?”
魏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翡翠眼眸看着她:“你觉得呢?”
莱克茜沉默了几秒,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灰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从理性上说,维多利亚是对的。”她缓缓开口,“苍牙推行的这套东西——统一的律法,严格的纪律,种族平等,世俗化的管理——这确实是根除战神信仰污染最有效的方法。
“混乱的土壤孕育狂热的信仰,而秩序会扼杀它。如果我们真的想解决寒冰荒原的信仰异变问题,帮助苍牙统一荒原,可能是最快的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另一方面......亚历山德丽娜殿下。我们和她虽然分道扬镳,但之前毕竟是合作者。她知道我们在调查信仰异变,如果我们现在转头帮助苍牙,等于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这感觉......不太地道。”
魏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莱克茜抬起头,看着魏岚,“我是前律法之神。虽然我已经脱离了那个神职,裁决神殿现在也只是帝国的工具,但......我对帝国还是有些感情的。看着苍牙壮大,最终威胁帝国北境防线,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也希望战神能解脱。我经历过那种被信仰束缚的感觉......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战神也算是我的前同事,虽然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但我不希望看到他一直陷在这种扭曲的状态里。”
魏岚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矛盾,对吧?”莱克茜苦笑一声,“一方面站在帝国的立场,另一方面又站在神的立场。两边都想顾及,结果可能就是两边都顾不好。”
魏岚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矛盾的心态,大概会伴随你很久。”他说,“不过这事儿谁来也没辙。谁让你的经历这么复杂呢。”
莱克茜低头喝水。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但心里那股纠结的感觉并没有缓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留下来帮苍牙?还是离开,继续中立调查?”
魏岚思考了片刻。
“我的想法是,暂时留下。以观察者的身份,待在苍牙堡,近距离看看他们的运作模式,看看那位维多利亚首领的治军理政手段。同时,我们也需要收集霜爪联盟那边的情报——苍牙肯定有探子,我们可以通过他们间接了解动态。
“如果苍牙真的能靠他们那套纪律和秩序,在没有外部干涉的情况下,一步步统一荒原,同时自然清除或压制了战神信仰的污染,那对我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魏岚的语气很务实,“我们没必要强行介入,改变这个进程。”
他话锋一转:“但是,如果霜爪那边的联盟,因为汇聚了过多被深度污染的部落,反而催化出了某种更糟糕的东西——比如,一个被集体狂热信仰驱动的、不可控的战争怪物——那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到时候,无论乐不乐意,我们都必须介入,防止局面彻底失控。”
他看着莱克茜,补充道:“至于亚历山德丽娜殿下是否能理解……那是她的事。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解决信仰异变的问题,不是满足帝国的地缘战略。当然,如果情况允许,尽量避免和她正面冲突,但必要时,立场不同就是不同。”
莱克茜听完,沉默了很久。魏岚的决定确实是最理性,也最符合他们初衷的做法。
只是……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魏岚,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老板,我还有一个……可能很过分的请求。”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莱克茜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苍牙真的统一了寒冰荒原,建立了一个强大、集权的兽人政权。然后,他们像维多利亚暗示的那样,继续南下,威胁帝国北境……到了不得不正面冲突的那一天,你能……帮帝国一次吗?不需要你对抗整个苍牙,或许只是……在关键时刻,保护防线不被瞬间击穿,给帝国争取反应时间。”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魏岚的表情。这个请求确实过分。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背叛”了帝国合作者,转头观察甚至可能变相认可苍牙;未来又可能“背叛”苍牙,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助帝国。完全是两头摇摆,两头不讨好。
魏岚听完,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魏岚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笑不得。
“莱克茜,”他说,“你这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莱克茜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现在要‘辜负’皇女殿下的信任,转头跟苍牙打交道,”魏岚掰着手指数,“未来还可能要在苍牙即将成功时,为了帝国的边境安全,插上一脚。维多利亚如果知道了,别说合作,恐怕会第一个把我们剁了喂牦牛。”
莱克茜小声说:“我知道……这很不讲道理。你就当……就当没听见。”
魏岚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谁让你是常青之树的员工呢。员工有困扰,老板总得想办法兜着点。”
莱克茜猛地抬起头,灰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我答应你。”魏岚看着她,平静地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苍牙大军南下,帝国防线岌岌可危,而战神的危机已经消弭……我会出手,帮帝国争取时间。但仅限于此——我不会帮帝国反攻荒原,也不会替帝国杀死维多利亚或摧毁苍牙。那之后帝国和苍牙是战是和,是谈判还是对峙,与我无关。”
莱克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了,别这副样子。”魏岚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布帘一角,看着外面苍牙堡逐渐亮起的灯火,“既然决定了暂时留下,那就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明天开始,我们就在堡内转转,多看看,多听听。看看苍牙打算怎么治理这片荒蛮之地。”
“嗯。”
第405章 为天与地而战
深夜,苍牙堡指挥中心顶层。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圆形石室,墙壁上挂满了寒冰荒原的详细地图。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刻着等高线地形图,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记着部队位置。四盏油灯吊在石桌上方,投下昏暗的光线。
维多利亚站在石桌北侧,双手撑在桌沿。她已换下白天的猎装,穿着一身暗色轻甲,腰间悬着那柄细长弯刀。九条白尾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石室门被推开,三名兽人陆续走进来。
第一个是加尔鲁什,血爪战团长。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板甲,独眼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第二个是名女性虎族兽人。她身材高挑矫健,穿着一身紧身皮甲,外罩镶钉皮坎肩。深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条纹,金色竖瞳冷静锐利。她是碎骨战团团长,塔莎。
第三个是名格外魁梧的犀牛人。他身高接近三米五,肩宽几乎与身高等齐,穿着一身厚重到夸张的板甲,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和一根粗壮的独角。他是铁颚战团团长,布鲁塔克。
三人走到石桌旁,各自站定。无人说话,石室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维多利亚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
“都到了。”她声音平静,“开始吧。”
加尔鲁什率先开口:“联军的情报汇总。三天前,霜爪、石喉、冰鬃等十七个部落的酋长在霜爪营地盟誓,推举沃夫加为联军总指挥。昨天清晨,联军使者抵达黑脊山脉南哨站,递交了最后通牒。”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鞣制过的兽皮,摊开在桌上。兽皮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通用文字。
“内容三点。”加尔鲁什手指点着文字,“第一,苍牙须在十日内释放所有‘被迫臣服’的部落,归还其原有猎场。第二,维多利亚须亲赴联军营地‘谢罪’,苍牙战团解散重组。第三,若不应允,联军将‘踏平黑脊山,血洗苍牙堡’。”
塔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虎尾在身后摆了摆。
“使者呢?”维多利亚问。
“砍了。”加尔鲁什说,“按惯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那家伙递交兽皮时,朝哨塔吐了口唾沫。”
“做得对。”维多利亚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继续说。”
“联军兵力。”加尔鲁什从腰间皮袋里抓出一把黑色石子,撒在桌面地图南侧,“十七个部落,能战的成年雄性加起来约十五万。但真正有盔甲和制式武器的,不超过五万。其余多是自带猎矛、石斧的部落民。”
他又取出几颗红色石子,放在黑色石子集群的一角:“另外,帝国北境戍卫军派出一支中队,由莫德尔中队长率领,人数两千。装备精良,配有重弩和简易投石机。目前驻扎在霜爪营地东侧,未与联军混编。”
布鲁塔克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像是冷笑。犀牛人的声音低沉如岩石摩擦:“两千人。塞牙缝。”
“不能轻敌。”塔莎开口,她的声音略显沙哑,但吐字清晰,“帝国军的装备和训练远超部落联军。两千重装步兵结阵防守,足以抵挡数倍于己的混乱冲锋。”
“塔莎说得对。”维多利亚点头,“莫德尔的中队是变数。但他们不会为兽人拼命,更多是象征性支持和观察。只要战局不出现崩溃性逆转,他们不会真正投入核心战场。”
她看向加尔鲁什:“我们这边?”
加尔鲁什又从皮袋里抓出一大把白色石子,撒在桌面地图北侧——黑脊山脉沿线。
“苍牙本部三大战团,满编三万。全部装备统一盔甲武器,完成基础阵型训练。”他顿了顿,“另外,过去半年收编的数个中小部落,提供仆从军约八万。但这些仆从军只经过简单整编,战斗力参差不齐,忠诚度也需观察。”
维多利亚默默计算着数字。三万对五万核心战力,八万对十万部落民。纸面上看势均力敌,甚至略处下风。
“联军的动向如何?”她说。
加尔鲁什移动黑色石子:“最后通牒发出后,联军主力已开始北移。目前前锋约三万已抵达黑脊山脉以南五十里的‘秃鹫原’。预计三日内,全军将压至山脉南麓。”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处狭窄的峡谷标记:“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强攻黑脊山脉的几处山口,但那些地方我们都建有坚固工事。二是绕道,走东侧相对平坦的‘风嚎裂谷’通道,直接插入我们腹地。”
维多利亚的目光落在风嚎裂谷的位置上。
那是黑脊山脉东侧一条天然形成的断裂带。峡谷南北走向,长约三十里,最宽处不足百米,最窄处仅容五骑并行。
两侧岩壁陡峭,高达百米,寸草不生。因为地形特殊,峡谷内常年刮着强烈的穿堂风,呼啸如鬼哭,故得名“风嚎”。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风嚎裂谷的位置停留片刻,随即抬起。
她看向塔莎。
“塔莎,你的碎骨战团,带领七万仆从军,在黑脊山脉的三处主要山口布防。”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地图上相应位置点过,“不必死守,但要把架势做足。工事加固,旗帜多插,巡逻队加倍,炊烟日夜不断。要让联军探子确信,我们主力正在此处严阵以待,准备依托山势节节抵抗。”
塔莎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随即点头:“明白。疑兵。我会让仆从军轮换上墙,做出人多势众的假象。”
“布鲁塔克。”维多利亚转向犀牛人,“你的铁颚战团,全员秘密移动至风嚎裂谷中段两侧的崖顶高地。携带滚石、檑木。联军队伍进入裂谷后,不要急于动手。待其先头部队快出北口、中军完全进入中段时,从中间动手。滚石檑木砸下,将峡谷内的联军从中间截断,一分为二。”
布鲁塔克厚重的眼皮抬了抬,声音隆隆:“截断之后?”
“之后就地固守高地,持续用远程手段压制峡谷内的敌军,不让他们首尾相连。”维多利亚说,“你的任务就是钉在那里,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
她顿了顿,目光回到塔莎身上。
“接战信号发出后,塔莎,你立刻带领碎骨战团从山口据点主动出击,集中兵力,猛攻尚未进入峡谷的联军后队。后队猝不及防,又无统一指挥,必乱。击溃他们后,不要追击散兵,立刻回身,从南口进入风嚎裂谷,与布鲁塔克上下夹击,吃掉被困在峡谷中段以南的那部分敌军。”
加尔鲁什的独眼里闪过嗜血的光:“那么我的血爪……”
“你的血爪战团三万精锐,不参与正面战场。”维多利亚的手指从风嚎裂谷向南划过,重重点在霜爪大营的位置,“开战后,你率部沿黑脊山脉东侧隐蔽小路急行军,绕过主战场,直插霜爪大营。沃夫加为显权威,必留本部精锐镇守老巢,但数量不会超过一万。吃掉他们,占领大营,烧掉粮草物资。”
加尔鲁什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断他们后路。”
“不止。”维多利亚语气冰冷,“占领霜爪大营后,立刻在大营北侧构筑防线。联军前方战败,溃兵必然南逃。你要做的,就是在那条溃逃路线上竖起一道墙。逃回来的,一个都不放过。”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塔莎的虎尾轻轻摆动了一下:“首领,这很冒险。如果联军没有选择风嚎裂谷,或者沃夫加谨慎,分兵同时试探多处山口……”
维多利亚的视线扫过塔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冰冷锋芒的弧度。
“他们会来的。”她平静地说,“因为他们会看见我。”
塔莎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
“开战当日,”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地图上风嚎裂谷北口位置轻轻一点,“我会亲率亲卫团五百,及挑选出的四千五百仆从军,在此处高调布阵,竖起我的旗帜。联军探子会发现,苍牙的‘白灾’本人,正带着一支看似薄弱的队伍,扼守着这条关键通道。”
加尔鲁什立刻明白了:“沃夫加那个老狼,还有那些急着抢功的酋长……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擒贼先擒王’的机会。尤其是在他们认为您身边兵力不足的时候。”
“没错。”维多利亚颔首,“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十七个部落,各有心思。击败苍牙是一回事,但谁能亲手拿下我,谁就能在战后获得最大的声望和话语权。
“这份诱惑,足以让某些头脑发热的家伙,主动催促联军主力改变路线,直扑风嚎裂谷——哪怕他们知道这里可能有危险。他们会说服自己,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在我方伏兵发动之前,先将我这颗‘头颅’斩下。”
布鲁塔克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似乎对这个基于人性贪婪的计算表示认可。
塔莎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即便如此,这个计划的核心风险,依然压在首领您自己身上。您要以五千兵力,在峡谷北口,正面抵挡至少数万联军主力的第一波猛攻,并坚持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我们能够击溃其后军,再掉头回援。这期间,您和您的亲卫团,将承受最大的压力。”
“放心,我会做到的。”她顿了顿,异色双眸中光芒流转,“因为我是维多利亚,‘胜利的赐予者’(Victoria)。”
三位战团长都没有再提出异议。他们看着自己的首领,从她的眼神和姿态中,读懂了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苍牙的旗帜将插遍寒冰荒原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律法将成为荒原上唯一的律法,我们的秩序将取代数百年来混乱和蒙昧。”
她抬起右手,缓缓握拳。
“而那些不愿臣服的……”维多利亚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要么跪下,要么死。”
她转过身,背对三名战团长,面向墙上悬挂的那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兽牙的苍牙战旗。
“传令全军。”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十日后,风嚎裂谷,决战。
“我们将掌控世界——或者迎接死亡!”
第406章 “联军”
黑脊山脉南麓,秃鹫原。
这是一片开阔的冻土平原,地势北高南低,向北缓缓抬升,最终与黑脊山脉灰黑色的山脊线相接。
平原上覆盖着斑驳的积雪和枯黄的硬草,几处低洼地带形成了不大的冰湖,湖面早已冻实,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苍白的光。
平原南部,此刻已被一片庞大的营寨覆盖。
数以万计的兽皮帐篷杂乱无章地散落着,不同部落的图腾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炊烟从无数处升起,混合成一片低垂的灰雾。人声、牲畜叫声、武器碰撞声、工匠的敲打声……种种噪音混在一起。
营地中央,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了数倍的狼皮大帐内,气氛凝重。
帐内中央生着火盆,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围坐一圈的十几张面孔。主位上是霜爪酋长沃夫加,他穿着厚重的毛皮长袍,眉头紧锁。他身旁坐着老萨满灰眼,闭目养神,手中的骨杖顶端晶石微微闪烁。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沃夫加右手侧。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旅行斗篷,但兜帽摘下,露出黑色的长发和沉静的脸。卡尔和罗恩站在她身后。
其余位置坐着来自其他部落的酋长或代表。石喉部落的野猪人酋长格罗姆,身材臃肿,脸上带着不耐烦;冰鬃部落的驯鹿人酋长哈尔,年迈但眼神锐利;还有黑岩、雪爪、裂蹄等十多个中小部落的首领,个个面色严肃,彼此间却隐隐保持着距离。
“探子回报,”沃夫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粗糙的手指在地面铺开的简陋兽皮地图上移动,“黑脊山脉三处主要山口——断牙口、冰风隘、黑石关——都有苍牙重兵把守。工事坚固,哨塔林立,看样子是打算依托山势死守。”
格罗姆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火盆边沿,滋啦一声。“死守?那我们就砸开它!我们联军十五万,堆也能堆过去!”
哈尔缓缓摇头,鹿角随着动作轻晃:“强攻山口,伤亡会很大。苍牙占了地利,滚石檑木准备充足。就算最后能打下来,我们的精锐也要折损大半。”
“那你说怎么办?”格罗姆瞪着哈尔,“绕路?黑脊山脉东西绵延几百里,绕过去要多久?粮草跟得上吗?”
帐内又陷入争吵。几个小部落酋长各执一词,有的主张分兵同时攻打三处山口,有的建议集中力量突破一点,还有的嘀咕着是不是该先派人去谈判——虽然谁都知道,最后通牒都发出去了,谈个屁。
亚历山德丽娜安静地听着。这些兽人酋长的争吵内容粗浅而直接,缺乏真正的战略眼光,更多是在计较自己部落可能承担的风险和损失。她看向沃夫加,老狼人脸上写满疲惫,显然这几天已经被这种无休止的争论耗尽了耐心。
“诸位,”亚历山德丽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压过了嘈杂,“强攻山口确实代价高昂。我建议,可以派多股小规模精锐队伍,趁夜从山势稍缓的侧翼进行渗透袭扰,破坏其工事,制造混乱。同时主力佯攻一处山口,吸引苍牙注意力,为渗透队伍创造机会。待其防御体系出现松动,再集中力量突破。”
她顿了顿,补充道:“帝国戍卫军可以提供一部分重弩和爆破装置,用于攻坚。”
帐内安静了片刻。
格罗姆哼了一声:“人类的花招。”
哈尔倒是若有所思:“袭扰……分散他们的兵力,倒也不是不行。但山势陡峭,夜间攀爬风险很大,派谁去?”
“可以组建联合突击队,”亚历山德丽娜说,“从各部落挑选好手,混编行动。这样既能保证战力,也能避免某个部落承担全部损失。”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几个酋长交换着眼神,似乎有些意动。谁也不愿意让自己部落的战士单独去冒险,但如果是大家一起出人……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霜爪战士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酋长!急报!”
沃夫加皱眉:“说。”
“北边、北边哨骑回报!”战士喘着粗气,“在风嚎裂谷北口,发现了苍牙的旗帜!还有……还有‘白灾’本人!她就在那里!”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维多利亚在风嚎裂谷?”
“她带了多少人?”
“北口?那不是绕开山口的通道吗?她在那儿干什么?”
战士连忙回答:“看旗号和人马,大概……大概就四五千!主要是仆从军,她的亲卫团也在!就在裂谷北口外的平地上扎营布阵,旗子竖得老高,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格罗姆猛地站起来,肥胖的脸上涌起潮红:“四五千?就这点人敢堵在裂谷口?这是瞧不起我们联军吗?!”
哈尔也睁大了眼睛:“风嚎裂谷……那是绕过黑脊山脉最近的路。如果她能堵住北口,我们就算从别处绕,也得再多花五六天时间。”
“但她人就在那儿!”石喉部落一个年轻头目激动地喊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维多利亚,苍牙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对!拿下她!”
“机不可失!”
好几个小部落酋长和头目都激动起来,帐内充满亢奋的议论声。击败苍牙是一回事,但亲手俘虏或击杀那个闻名荒原的“白灾”,这份荣耀和战后的影响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亚历山德丽娜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能叱咤荒原的白灾不可能是莽夫,以她的风格,绝不可能带着区区四五千人,其中大半还是战力不高的仆从军,就大张旗鼓地堵在关键通道口。这太像是诱饵了。
“等等,”她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嘈杂,“这很可能是个陷阱。风嚎裂谷地形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极易设伏。维多利亚故意现身,就是为了引诱我军主力进入裂谷,然后伏兵四起,将我们困在其中。”
格罗姆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不耐:“皇女殿下,你们人类打仗喜欢绕弯子,我们兽人讲究直来直去!现在敌酋就在眼前,兵力薄弱,这是天赐良机!就算有伏兵又怎么样?裂谷再窄,我们十五万大军挤也能挤过去!只要先头部队咬住她,她跑不了!”
“没错!”另一个酋长附和,“就算两侧有伏兵,滚石檑木砸下来也需要时间。我们只要冲得快,在她合围之前冲出北口,反而能内外夹击她的伏兵!”
亚历山德丽娜看向沃夫加:“酋长,请慎重。我建议先派更多侦察兵,仔细探查裂谷两侧崖顶,同时主力保持现有位置,不要贸然改变计划。”
沃夫加沉默着。老狼人的目光扫过帐内群情激奋的酋长们,又看了看亚历山德丽娜。他当然知道皇女说得有道理,但是……
“殿下,”沃夫加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你的谨慎是对的。但……联军不是我霜爪一家说了算。”
他指了指帐内其他酋长:“石喉、冰鬃、黑岩……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士,自己的探马。我的命令,他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现在他们的探子也看到了维多利亚,这个消息瞒不住,也压不住。”
他叹了口气:“就算我强行下令按兵不动,他们也会私下行动。为了抢功,为了荣耀……到时候更乱。”
帐内其他酋长闻言,有的别开视线,有的则毫不掩饰地点头。联军本就是松散的联盟,总指挥的名头听起来威风,真到了关键时刻,谁也约束不了谁。
亚历山德丽娜明白了。她不再劝说,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请至少允许帝国中队暂留原地,作为策应。同时,主力进军时,务必保持队形紧凑,先锋、中军、后队需保持联络,一旦遇伏,立刻向两翼扩张,抢占崖壁下方可躲避滚石的地带,切勿在谷底挤作一团。”
沃夫加点头:“这是老成之策。我会下令。”
但他的命令能有多大效力,连他自己都没把握。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联军大营。
“白灾”就在风嚎裂谷,身边只有几千人!无数兽人战士摩拳擦掌,酋长们急不可耐地整顿队伍,都想第一个冲进裂谷,拿下那举世瞩目的战功。
两个时辰后,联军拔营。
十五万大军如同缓慢移动的洪流,离开秃鹫原,转向东北,朝着风嚎裂谷的方向涌去。队伍拉得很长,各部争先恐后,旗帜混杂,喧嚣震天。
亚历山德丽娜骑在陆行鸟上,望着前方杂乱无章、如洪流般涌向风嚎裂谷的联军队伍,眼神深邃。那持续不断的、如同鬼哭般的北风,似乎吹来了更深的寒意。
“殿下,我们不跟上吗?”卡尔望着远去的联军洪流,低声询问。按照原计划,他们应随霜爪本部行动,作为策应和观察哨。
亚历山德丽娜的目光却越过躁动的大军,投向了北方那宛如巨兽脊梁般沉默耸立的黑脊山脉。山脉灰黑色的剪影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那三处被重兵把守的山口——断牙口、冰风隘、黑石关——如同巨兽紧闭的獠牙。
“不,”她收回目光,“我们不去裂谷。”
卡尔和罗恩微微一愣。
亚历山德丽娜的视线缓缓扫过两人:“传令给莫德尔中尉:帝国戍卫军中队,全员立刻在秃鹫原南端、黑脊山脉三处山口正前方的开阔地带扎营,建立防御阵地。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优先构筑工事,设置拒马、陷坑,弩炮就位。”
罗恩在一旁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眉头微皱:“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不随联军进入裂谷,反而要独自面对山口?”
“没错。”亚历山德丽娜转过身,面对着两位忠诚的部下,也仿佛在对自己陈述理由。“维多利亚出现在风嚎裂谷,举动异常,这大概率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但同样,她也极有可能在山口内藏有伏兵。如果联军主力被诱入裂谷陷入苦战,甚至被围,而山口内的苍牙主力趁势杀出,直扑联军背后,或者南下横扫秃鹫原,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届时,谁能阻挡?分散混乱的联军后队?还是那些留在营地的老弱妇孺?我们这两千人,将是黑脊山南麓唯一成建制的、有组织的防线。
“我们必须钉死在这里,盯住那三座山口。一旦发现里面的大军出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滞他们,为联军——或者说,为可能溃退下来的联军——争取重整或撤退的时间。”
卡尔和罗恩的神情都凝重起来。他们明白了这个命令的分量。这意味着,他们的中队将可能独自面对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己的、以逸待劳的苍牙主力。这是真正的绝地守望。
“殿下,这太危险了!”罗恩忍不住道,“若山口伏兵尽出,我们这两千人恐怕……”
“我知道。”亚历山德丽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所以,更要构筑坚固阵地,利用好每一寸地形,发挥帝国军械和纪律的优势。这是一道闸门,我们必须守住。
“维多利亚敢以身作饵,亲临险地牵制联军主力。那么,我们也必须有将自身置于最险处的觉悟。荒原的未来,不能只由兽人的勇莽来决定。”
她看向南方沉默的山脉,仿佛能穿透山体,看到其后可能隐藏的森严兵甲。
“执行命令吧。”
卡尔和罗恩对视一眼,再无犹豫,肃然行礼:“是,殿下!”
第407章 风起
碎骨战团团长塔莎站在黑石关哨塔的最高层。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口防线。她的碎骨战团两万名战士,加上从各仆从军抽调的七万人,总计九万兵力,已经按照维多利亚的命令,分布在黑脊山脉的三处主要山口。黑石关是其中最大的一处,驻扎着四万人。
塔莎穿着那身紧身皮甲,外罩镶钉皮坎肩。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金色的竖瞳透过哨塔的观察窗,看向南方。
天色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会落下雪来。寒风从山口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旋转的雪雾。
哨塔的木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狼族哨兵冲了上来,单膝跪地:“塔莎团长!南面哨骑回报!”
塔莎没有回头:“说。”
“联军主力动了。”哨兵语速很快,“大约两个时辰前,他们拔营离开秃鹫原,转向东北,正朝风嚎裂谷方向移动。队伍拉得很长,估计超过十万人。前锋已经抵达裂谷南口外二十里。”
塔莎的虎尾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摆动。
“各部行进情况?”她问。
“混乱。”哨兵如实汇报,“各部落队伍混杂,旗帜乱七八糟。有的部落抢在前面,有的掉队。探马看到石喉部落的人和冰鬃部落的人在路上因为争道发生了推搡,差点打起来。整个行军队列拖了至少有十五里长,前后脱节严重。”
塔莎点了点头。
一切如维多利亚所料。
联军看似庞大,实则是一盘散沙。各部落为了抢功,必然会争先恐后涌向风嚎裂谷——那个看似最容易摘取的“果实”所在的地方。
“继续监视。”塔莎说,“有任何变化,立刻回报。”
“是!”
哨兵退下了。
塔莎继续站在观察窗前。她的目光越过山口防线,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风嚎裂谷的位置,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那里的景象。
维多利亚此刻应该已经在裂谷北口布阵。五千兵力,面对即将涌来的十数万敌军。
塔莎的眉头微微皱起。即便她对首领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个计划的危险性依然显而易见。维多利亚将亲自承担最大的压力,而她塔莎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布鲁塔克的信号。
按照计划,当联军主力完全进入风嚎裂谷中段后,布鲁塔克的铁颚战团将从两侧崖顶发动攻击,用滚石檑木将联军队伍截断。那时,塔莎才能带领碎骨战团从山口据点出击,猛攻联军后队。
在此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维持住山口防线的假象,让联军探子相信苍牙主力就在这里。
塔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转身走下哨塔。
下面的防线上,士兵们正在忙碌。箭矢被搬上墙头,滚石檑木堆在预设位置,弩手在调试弓弦。一切看起来都像在准备一场真正的防守战。
塔莎走过防线。虎族战士见到她,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挺直身体行礼。仆从军的士兵则显得有些紧张,他们大多是刚被收编不久的部落民,还没完全习惯苍牙的纪律。
“团长。”一名副官迎上来,“南面又来了几波联军探子,都在远处观察,没靠近。”
“让他们看。”塔莎说,“传令下去,巡逻队加倍,墙头旗帜全部竖起来。今晚所有营地炊烟不许断,火把要比平时多三成。要让联军探子相信,我们这里人满为患。”
“是。”
塔莎继续向前走。她需要检查每一个防御节点,确保万无一失。虽然这里不是主战场,但戏必须演足。
她抬头看向阴沉的天际。
风嚎裂谷的方向,风声应该更大了。
……
这里的风声确实大得惊人。
裂谷两侧是高达百米的黑色玄武岩崖壁,表面光滑,寸草不生。峡谷本身宽约八十米,但在北口处突然收窄,形成一个宽度不足五十米的喇叭形开口。从这里向南望去,峡谷幽深曲折,像一条巨蟒钻入大地。
因为地形特殊,北风从裂谷中穿过时,速度会被急剧压缩加速,发出持续不断的、凄厉如鬼哭般的呼啸声——风嚎裂谷因此得名。
此刻,在这裂谷北口外相对开阔的平地上,一支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阵型很简单。
最前方是三排盾墙。每排两百面重型包铁木盾,盾牌底部削尖,深深插入冻土中固定。盾牌之间用铁链相连,形成一道连绵的防线。盾墙后方是长矛手,五米长的重型长矛从盾牌间隙斜向前伸出,矛尖寒光闪烁。
盾墙两翼各有一千名弩手,呈楔形阵列展开。他们装备的是苍牙自制的重弩,射程可达三百步,弩箭箭头涂抹了从某种苔藓中提取的麻痹毒素,虽不致命,但中箭者会迅速失去战斗力。
阵列最后方,是维多利亚的亲卫团。
五百名战士,全部是从三大战团中精选出的老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灰色板甲,盔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左胸位置蚀刻着苍牙的兽牙徽记。武器制式统一:一手持圆盾,一手持单手战斧,腰间还挂着一柄备用短剑。这些人沉默地列队,眼神锐利,呼吸平稳,与前方那些略显紧张的仆从军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阵列总计五千人。在苍牙黑色战旗的簇拥下,一面格外显眼的白色大旗竖在阵列中央——旗帜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九尾白狐,那是维多利亚的个人徽记。
维多利亚本人就站在白旗下。
她穿着那身暗色轻甲,外罩一件白色狼皮斗篷。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九条蓬松的白尾垂在身后,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左手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金蓝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南方。
裂谷中吹出的寒风撕扯着她的斗篷和长发,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冻土的铁桩。
“首领。”亲卫团团长——一名脸上带着三道爪痕的狼族老兵走到她身侧,“探马回报,联军前锋距此已不足十里。人数约两万,以石喉部落的野猪人为主,混杂着几个小部落的队伍。他们行进速度很快,队形散乱。”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石喉部落的格罗姆,那个急躁的野猪人酋长。果然是他冲在最前面,想抢头功。
“传令,”维多利亚的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全军戒备。弩手检查弓弦,矛手检查矛杆,盾手检查铁链连接处。告诉仆从军的军官,接战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退一步。敢退者,督战队立斩。”
“是。”
亲卫团长转身去传达命令。
维多利亚继续望向南方。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和幽深的裂谷,看到了那支正乱哄哄涌来的大军。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达成。联军如她所料,放弃了强攻山口的打算,转而扑向风嚎裂谷——扑向她这个诱饵。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里钉住。
钉住联军主力的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一波冲击。给布鲁塔克争取时间,让他能够将联军队伍完全放入裂谷中段。给塔莎争取时间,让她能够击溃联军后队,然后回师夹击。
五千对十五万。
听起来像是送死。
但维多利亚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裂谷地形限制了联军的人数优势。五十米宽的北口,一次最多能展开两三千人冲锋。她的盾墙和长矛阵足以挡住第一波。弩手在两翼压制,亲卫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填补防线缺口。
关键在于士气。仆从军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忠诚度也有限。如果第一波冲击就崩溃,那么整个防线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所以她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苍牙的首领,“白灾”维多利亚,就在他们身后。她没有退,也不会退。
风声更大了。
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黑压压的人影。
……
格罗姆骑在一头特别雄壮的战用牦牛背上,冲在整个联军队伍的最前方。
这头牦牛披着厚重的皮甲,牛角上装着钢制尖刺。格罗姆自己则穿了一身厚重的板甲——那是在一次袭击南方商队时缴获的人类制品,虽然尺寸不太合身,但他坚持要穿,因为看起来威风。
他身后是石喉部落的一万两千名战士,以及其他几个小部落凑出的八千多人,总计两万前锋。队伍拉得很长,在雪原上拖出一条杂乱的轨迹。
“快!再快点!”格罗姆挥舞着手中的战锤,朝身后吼道,“别让冰鬃那些老鹿抢了先!维多利亚的人头是我的!”
战士们发出粗野的吼叫,加快了脚步。
几个小部落的头目骑着驯鹿或步行跟在格罗姆身侧,脸上都带着兴奋和贪婪。拿下“白灾”,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的小部落在战后获得大片猎场和话语权。
“酋长!”一名哨骑从前方向回奔来,“前面就是风嚎裂谷北口!苍牙的阵线已经布好了,盾墙、长矛、弩手,看起来有准备!”
“多少人?”格罗姆问。
“大概……四五千!”
格罗姆哈哈大笑,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四五千?就这点人也敢挡路?传令!全军冲锋!一口气冲垮他们!拿下维多利亚,人人有赏!”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两万前锋开始加速,从行军队列转变为冲锋阵型。
但所谓的“阵型”也只是相对而言。石喉部落的野猪人习惯性地聚在一起,其他部落的战士则各自为战,队伍很快变得混乱。有人冲得太快,有人掉队,各部落的旗帜混杂在一起,完全看不出统一的指挥。
格罗姆不在乎。他相信绝对的数量优势。四五千人,怎么可能挡住两万人的冲锋?就算有盾墙和长矛又怎样?只要冲过去,踩也能把他们踩死!
距离拉近到三里。
已经能看清裂谷北口的地形,还有那道单薄的防线。黑色的苍牙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央那面白色九尾狐旗格外醒目。旗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依稀可见。
格罗姆的眼睛红了。
“维多利亚!”他吼叫着,举起战锤,“冲锋!冲锋!”
两万兽人发出震天的战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道只有五十米宽的裂谷北口。
第408章 血战
格罗姆率领的两万前锋,如同溃堤的泥石流,涌向风嚎裂谷北口那道单薄的防线。
冲锋途中,格罗姆骑在一头巨大的战猪上,眯起眼睛眺望着越来越近的敌方阵线。起初的尘土和紧张让他没太看清,此刻距离拉近,他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个狰狞而轻蔑的笑容。
这个距离下,他已经能看清盾墙后面那些仆从军士兵紧张的脸。他们大多是狼族、狐族、鹿族等体格相对瘦弱的兽人,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苍牙的精锐督战队站在他们身后,手持战斧,眼神冰冷。
“哈哈!一群乌合之众!”格罗姆的狂笑淹没在冲锋的蹄声和脚步声中,他对着身边嚎叫的亲卫吼道,“看到没有?狐狸女人没兵了!拉来一群废物充数!全是杂鱼!冲过去!撞碎他们!”
他甚至觉得,根本无需什么战术,仅仅一次全力冲锋,就足以让这群弱小的家伙魂飞魄散,防线崩溃。
然而,这轻蔑的狂笑,在短短几十息后,就猛地噎在了他的喉咙里。
五十米宽的喇叭形开口,此刻成了天然的瓶颈。冲在最前面的石喉部落野猪人,体型庞大,冲锋势头凶猛,却在狭窄的隘口前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前面的人已经撞上了苍牙的盾墙。
“怎么回事?停什么?!给老子撞过去!”格罗姆挥舞着战锤怒吼,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的摧枯拉朽完全不同。那道由他眼中“杂牌”和“瘦弱士兵”组成的盾墙,并没有在接触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预想中盾碎人飞的场面并未大规模出现,传来的是一连串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第一排包铁木盾剧烈震颤,盾后的兽人战士咬紧牙关,双脚死死抵住冻土。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有几面盾牌在巨力冲击下出现裂痕,但防线没有垮。
“刺!”
后方传来军官的吼声。
从盾牌间隙刺出的重型长矛,如同毒蛇般向前窜出。五米长的矛杆在战士手中稳稳递送,锋利的矛尖穿透皮甲,刺入血肉。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野猪人发出惨嚎。他们冲锋的惯性太大,收不住脚,几乎是自己撞上矛尖。长矛刺入胸膛、腹部、脖颈,鲜血喷溅在盾牌和雪地上。有人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挂在半空,手脚还在抽搐。
但野猪人的蛮力确实惊人。几个特别强壮的战士,硬顶着刺入身体的矛杆,用战斧猛劈盾牌。木屑飞溅,一面盾牌被劈开裂缝,后面的矛手被迫后退。
“补上!”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阵列中央传来。
亲卫团中立刻冲出二十名战士,两人一组,抬着备用盾牌冲到缺口处。他们用肩膀顶开受伤的同伴,将新盾牌插入防线,铁链重新扣紧。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防线恢复完整。
格罗姆在后方看得眼睛发红。他没想到这道防线这么硬。第一波冲锋至少倒下三四百人,对方却只损失了十几面盾牌和少量伤员。
“弩手!弩手死哪儿去了!”他扭头怒吼。
石喉部落也有弩手,但数量不多,而且刚才冲锋时被挤在队伍后面,现在才勉强跟上来。大约三百名弩手在阵前展开,举起弩机。
但苍牙的弩手更快。
“放!”
随着亲卫团长的命令,布防在两翼的两千名苍牙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嗡——”
弩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两千支弩箭从左右两个方向,呈交叉角度射向联军前锋的侧翼。这个角度完美避开了前方的友军盾墙。
“啊!”
“我的眼睛!”
石喉部落的弩手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箭雨覆盖。他们大多只穿着皮甲,面对重弩射击几乎没有防护。弩箭穿透皮甲,钉入身体。箭头涂抹的麻痹毒素迅速生效,中箭者惨叫着倒地,四肢抽搐,很快失去意识。
一轮齐射,三百名联军弩手倒下一半。剩下的慌忙后撤,寻找掩体。
格罗姆气得哇哇大叫。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一旦攻势受阻,后面赶上来的其他部落会看笑话,甚至可能抢走功劳。
“继续冲!不要停!用人堆也要堆过去!”他挥舞战锤,“第一波退下来的,督战队就地斩杀!给我冲!”
在死亡威胁下,联军前锋再次发起冲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些,不再全部挤向正面,而是试图从两侧绕开盾墙。但裂谷北口的地形限制了他们的选择——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五十米宽的通道可以通行。
于是场面又回到原点:拥挤,撞击,长矛刺杀,弩箭压制。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
苍牙的防线前已经堆起了一层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受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哀嚎在风声中飘荡。
苍牙这边也开始出现伤亡。盾墙换了三批人,长矛手轮换了两次。弩手的箭矢消耗了三分之一。仆从军中有几十人因为恐惧试图后退,被督战队当场斩杀,头颅插在长矛上立在阵前示众。
但防线依然稳固。
维多利亚始终站在白色九尾旗下,没有移动过一步。她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不时发出简短的命令:“左翼弩手向前十步,压制敌方右侧集结。”“第三排盾墙,中段加固。”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论前线战况多么激烈,只要回头看到那面白旗还在,苍牙的士兵就知道首领还在,防线就不会垮。
“首领。”亲卫团长再次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仆从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三百,士气开始动摇。是否让亲卫团顶上去?”
“再等等。”维多利亚说,“还没到时候。”
她看向南方。联军前锋之后,更多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冰鬃部落的驯鹿骑兵,黑岩部落的重甲步兵,还有其他中小部落的队伍,正陆续赶到。
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
一个小时后,联军主力陆续抵达裂谷南口外。
冰鬃部落酋长哈尔骑在一头高大的白鹿背上,看着北口激烈的战况,眉头紧皱。
格罗姆的两万前锋,打了快一个时辰,不但没突破防线,反而损失惨重。北口前的那片雪地已经被尸体铺满,粗略估计石喉部落至少损失了两三千人。
“蠢货。”哈尔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格罗姆想抢头功,但这样蛮干除了消耗兵力,没有任何意义。苍牙的防线明显是精心布置的——盾墙加长矛的标准防御阵型,两翼弩手交叉火力压制,再加上狭窄地形限制,确实易守难攻。
“酋长,我们怎么打?”一名副官问。
哈尔思考了几秒。冰鬃部落以驯鹿骑兵闻名,但在这种狭窄地形,骑兵冲锋等于送死。
“派两千步兵,从正面佯攻。”哈尔下令,“不要强冲,保持压力,吸引对方弩手火力。同时,挑选五百名最好的弓箭手,从两侧岩壁下方寻找射击位置,用抛射压制他们后方。”
“是!”
冰鬃部落的队伍开始调动。两千名步兵举着盾牌,以松散队形向北口推进。与此同时,五百名弓箭手分成两队,沿着裂谷两侧岩壁的根部寻找掩护,试图用曲射箭矢攻击苍牙防线的后方。
这个战术起了一些效果。
从高处抛射的箭矢越过盾墙,落入苍牙阵列后方。仆从军中缺乏重甲防护的士兵开始出现伤亡,有人被箭矢射中肩膀、大腿,惨叫着倒地。
防线出现了一丝骚动。
维多利亚抬起头,金蓝异色的眼眸扫过两侧岩壁。她看到了那些躲在岩石后的冰鬃弓箭手。
“首领,要不要派小队去清理?”亲卫团长问。
“不用。”维多利亚说,“交给我来处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异色瞳孔中,隐约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
无声无息地,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波动穿过呼啸的风声,越过厮杀的战场,笼罩了裂谷东侧岩壁下的两百多名冰鬃弓箭手。
正搭箭准备再次射击的弓箭手们,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手指松开,弓箭掉落在地。然后,在周围同伴惊愕的注视下,这些人缓缓转身,抬起地上掉落的弓箭,搭箭,瞄准——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响起。
但不是射向苍牙防线,而是射向了西侧岩壁下的另一队冰鬃弓箭手,以及正在正面佯攻的本族步兵!
“怎么回事?!”
“他们疯了?!”
“敌袭!是敌袭!”
西侧的弓箭手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十几人。正面佯攻的步兵背后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冰鬃部落的阵列一片混乱。
哈尔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亲眼看到东侧的弓箭手突然调转矛头,攻击自己人。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就像集体发疯了一样。
“精神控制……”老酋长倒吸一口冷气,“九尾狐族的天赋……”
他听说过关于九尾氏族的传说。据说这个古老的兽人亚种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够影响甚至操控他人的心智。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
“撤!让东侧的人全部撤下来!”哈尔吼道,“不要靠近岩壁!远离北口!”
冰鬃部落的攻势被迫中止。东侧那两百多名被控制的弓箭手,在射空了箭袋后,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被赶来的督战队强行拖走——有些人甚至在反抗,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苍牙的士兵。
北口防线的压力暂时缓解。
维多利亚眼中的金色光晕缓缓消退。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呼吸微微急促。同时控制两百多人的心智,即使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首领……”亲卫团长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维多利亚摆手,“告诉弩手,集中火力射击正面的敌人,把他们打退。”
“是!”
苍牙弩手再次齐射。失去弓箭手掩护的冰鬃步兵在箭雨下伤亡惨重,不得不后撤。
北口前的战场暂时安静下来。
第409章 阵斩野猪人
冰鬃部落的攻势被维多利亚以精神控制强行打断后,北口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更多的联军部队从南方涌来,填满了裂谷前的空地。黑岩部落的重甲步兵压上,雪爪部落的狼骑兵在侧翼游弋,裂蹄部落的牛头人扛着巨大的图腾柱,发出低沉的战吼。
各部落虽然依旧缺乏统一指挥,但在“拿下白灾”这一共同目标的驱动下,开始轮番冲击那道已经坚守了近两个时辰的防线。
战斗重新变得激烈,且更为残酷。
苍牙的仆从军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们毕竟不是训练有素、信念坚定的苍牙本部战士。面对仿佛无穷无尽、从各个方向扑上来的敌人,面对身边同伴不断倒下,面对盾墙上越来越多的裂痕和缺口,恐惧像冰冷的毒蛇,开始噬咬他们的意志。
防线开始松动。
尽管督战队已经斩杀了不下百名试图后退的逃兵,将血淋淋的头颅插在矛尖上示众,但动摇的情绪仍在蔓延。一些仆从军士兵的眼神开始飘忽,握矛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每当联军发起新一轮冲锋时,他们下意识后退的幅度越来越大。
维多利亚站在白旗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金蓝异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己方阵列,又望向对面混乱却汹涌的敌潮。
时间差不多了。
仆从军快到极限了。光靠督战队的血腥威慑,无法支撑太久。她需要一剂强心针,一场足够震撼、能瞬间点燃己方士气、同时狠狠挫伤敌方气焰的表演。
她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线,落在了那个一直在联军阵前咆哮、体型臃肿、穿着不合身板甲的野猪人酋长身上。
格罗姆。
这个急躁贪婪的石喉部落首领,从头到尾都冲在最显眼的位置,挥舞着战锤,唾沫横飞地催促部下进攻。他似乎是认定了维多利亚不敢出战,气焰嚣张至极。
就是他了。
维多利亚解下肩上的白色狼皮斗篷,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团长。她反手握住腰间那柄细长弯刀的刀柄,缓缓将其抽出。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阴沉的天光下流淌着如水般的寒芒。
“守住防线。”她对亲卫团长说道,语气平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向前。
没有怒吼,没有狂奔。维多利亚只是以一种稳定的步伐,穿过己方盾墙预留的通道,走向那片尸骸遍布、血迹斑斑的战场中央。九条蓬松的白尾在她身后展开,在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凛然。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战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苍牙一方,士兵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首领竟孤身走出坚固的防线。联军一方,则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吼叫。
格罗姆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涌起狂喜和狰狞。“她出来了!她终于出来了!”他亢奋地大吼,用力踢打着战猪的腹部,催促坐骑向前,“是我的!谁也别抢!我要亲手砸碎她的脑袋!”
他周围的石喉部落战士也发出兴奋的嚎叫,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在他们看来,那个狐女虽然有些邪门的精神把戏,但论近身搏杀,怎可能是酋长这样力大无穷的野猪人的对手?
双方士兵不约而同地减缓了厮杀,目光聚焦在中央那片空地上。
维多利亚在距离格罗姆约三十步处停下。她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异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冲过来的庞大对手。
格罗姆的耗牛喘着粗气,在二十步外减速。他本人从牛背上笨拙地爬下来——他其实更习惯步行战斗,骑马(牛)只是为了显摆。他双手握住那柄沉重的镶钉战锤,锤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狐狸女人!”格罗姆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寒风中瞬间凝结,“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过来领死!我会用你的头骨当酒杯!”
维多利亚没有回应他的垃圾话。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持刀的姿势,重心下沉。
“吼!”格罗姆不再废话,咆哮着发动冲锋。沉重的身躯踏得地面闷响,战锤抡圆了带着骇人的风声,一记标准的、势大力沉的下劈,直奔维多利亚头顶!这一锤毫无花巧,纯粹依靠野猪人惊人的蛮力,足以将铁盔连同脑袋一起砸成肉泥。
维多利亚动了。
在锤头即将临体的瞬间,她向左侧滑出半步,幅度小得近乎微妙。战锤以毫厘之差擦过她的右肩,重重砸进冻土,溅起大片泥雪。
格罗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膛空门大开。
维多利亚的刀光在这一刻亮起。
弯刀自下而上斜掠,刀锋精准地切入格罗姆板甲左侧腋下的接缝——那是他这身不合身盔甲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嗤啦!”
金属撕裂、布料割破、然后是血肉被切开的闷响。
格罗姆的咆哮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仿佛漏气般的惨嚎。他踉跄后退,左手试图去捂住左肋,温热的鲜血却已从盔甲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身侧的地面。维多利亚这一刀,不仅切开了盔甲,更深深斩入了他的胸腔。
“你……”格罗姆瞪圆了眼睛,里面充满了剧痛和难以置信。他试图再次举起战锤,但左半身的力量正在随着鲜血飞速流失。
维多利亚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如影随形般跟上,第二步踏前,身体旋转,弯刀借着旋转之势横斩而出。这一次,目标是格罗姆毫无防护的脖颈——他那笨重的头盔为了视野和吼叫方便,并未附带护颈。
刀光再闪。
一颗硕大的、鬃毛粗硬的野猪人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痛苦的表情。无头尸身僵立了刹那,随即轰然倒地,沉重的战锤脱手砸落。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
下一秒,苍牙防线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仆从军士兵,眼中的恐惧瞬间被狂热的振奋取代!他们的首领,孤身出阵,仅仅两个照面,便以如此干净利落、近乎碾压的方式,斩杀了敌方一名气势汹汹的酋长!
而联军一方,尤其是石喉部落的战士,则如遭雷击。他们勇猛(或者说鲁莽)的酋长,竟然就这样死了?死得如此轻易,如此……没有价值?
“酋长……死了?”
“格罗姆酋长被杀了!”
“为酋长报仇!”有人红着眼试图冲上去。
“别过去!那狐狸女邪门!”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恐慌和茫然。
“保护首领!”
一声厉喝几乎与刀锋破空声同时响起。始终紧绷如弓弦的亲卫团长早已做好了准备。
几乎在她斩下格罗姆头颅的同一刹那,数十名最精锐的苍牙亲卫便如同离弦之箭,从盾墙预留的通道中暴射而出,在维多利亚四周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
维多利亚对此恍若未觉,她弯下腰,刀尖挑入格罗姆头颅的发髻,将其顺势提起。温热的鲜血沿着狭长的刀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冻土和她的金属护腕上。
就在她将那颗怒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骇与痛苦中的野猪人头颅高高举过头顶时——
石喉部落的队伍中,几名离得最近、格罗姆最狂热的亲卫或子侄,已经彻底被首领的惨死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们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粗气,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武器,朝着被亲卫队簇拥的维多利亚冲杀过来。
“迎敌!”
亲卫团长冰冷的声音响起。最外围的盾牌手齐刷刷将盾牌下端重重顿入地面,身体前倾,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弧形盾墙。长矛手压低重心,矛尖从盾牌上方斜刺而出,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野猪人。
维多利亚就站在这钢铁圆阵的中心,高举着滴血的头颅。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滴落在她的手臂和轻甲上,她却毫不在意。金蓝异色的眼眸扫过己方沸腾的阵列,为声音中灌注魔力,确保能清晰地传到每个苍牙战士耳中:
“看见了吗?这就是反抗苍牙的下场!
“苍牙的战士们!握紧你们的武器!站稳你们的脚跟!胜利属于苍牙!”
“吼——!!!”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原本濒临崩溃的仆从军,此刻士气暴涨,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坚定,死死抵住了盾墙,长矛握得稳如磐石。
维多利亚提着格罗姆的头颅,在亲卫团的紧密护卫下,一步步退回苍牙的防线。亲卫圆阵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盾牌对外,缓缓后移,将任何试图扑上来的零星石喉战士挡在外面。
退回盾墙后方的安全区域,亲卫们才稍微散开阵型,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戒。维多利亚将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递给身旁的士兵,简短命令:“插到矛尖上,立起来。让对面都看清楚。”
“是!”士兵接过头颅,迅速找来一根长矛,将头颅的发髻牢牢绑在矛尖,然后奋力将长矛插在防线最前方一处显眼的高地上。格罗姆狰狞的面孔正对着联军的方向,无神的双眼仿佛仍在瞪着这片战场。
联军前锋的攻势明显停滞了。石喉部落的战士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一部分人叫嚷着要报仇,更多人则不知所措地后退。
其他部落的队伍也受到了冲击,看着那高高挑起的酋长头颅,再看向苍牙防线上那面屹立不倒的白狐旗,一股寒意开始在许多联军士兵心中蔓延。
维多利亚没有休息。她站回白旗下,目光扫过己方防线。仆从军的士气已经被重新点燃,但长时间的厮杀和高强度防守也让他们的体力消耗巨大,防线上的盾墙和长矛阵列依然单薄。
“弩手上墙,集中火力,覆盖正前方三百步区域,压制敌军的重新集结。”她语速很快,“亲卫团分出一半,补充到盾墙第二线,准备轮换。告诉所有人,坚持住,最终胜利的信号就快到了。”
……
风嚎裂谷中段,东侧崖顶。
布鲁塔克站在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上,他脚下,狭窄的裂谷如同一条弯曲的深沟,此刻,这条深沟已被密密麻麻的联军队伍填满。
从他所处的高点向南望去,联军的前锋正在北口外与维多利亚的防线激战,而联军的中军和后队,正如一条臃肿的长蛇,缓缓蠕动着挤入裂谷,队伍的长度已经贯穿了整个中段。
他沉默地计算着时间,估算着人数。
一名狐族斥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布鲁塔克团长,北口最新消息:维多利亚首领已阵斩石喉酋长格罗姆,将头颅悬于阵前。联军前锋士气受挫,攻势暂缓,但其中军大部已完全进入裂谷中段,后队也正在陆续进入南口。”
布鲁塔克厚重的眼皮抬了抬,望向北方的天空。虽然隔着岩壁,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惨烈的厮杀,也能“看到”那面白旗下屹立的身影。
时机到了。
他抬起比常人腰还粗的右臂,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身后待命的传令兵立刻向两侧崖顶打出旗语。
布鲁塔克本人则伸出左手,那戴着厚重金属护掌的掌心向上,缓缓虚握。他低声念诵出一段简短、沉重、仿佛与脚下岩石产生共鸣的古老咒文。土黄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越来越亮,散发出厚重如山岳般的魔力波动。
下一秒,他握掌成拳,将那团土黄色的光球猛地向裂谷正上方的高空掷去!
光球急速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时,“砰”地一声炸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道沉闷的、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头敲响的轰鸣,伴随着炸开后如伞盖般扩散的、清晰可见的土黄色波纹!
“铁颚的战士们!砸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
第410章 伏兵出动
土黄色的波纹在风嚎裂谷上空扩散开来。
那是布鲁塔克发出的总攻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裂谷两侧百米高的崖顶上,铁颚战团的伏兵动了。
“放!”
“砸!”
“推下去!”
粗哑的吼声在崖顶响起。早就准备好的滚石和檑木被撬动、推落。这些石块大的如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檑木则是整根砍伐的硬木,表面削尖,裹着冻硬的泥雪。
第一波落物从天而降。
联军士兵们正挤在狭窄的谷底行军,突然听到头顶传来轰隆巨响。他们下意识抬头,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石块和檑木如同暴雨般砸下。
“跑啊!”
“上面有埋伏!”
“躲开!快躲开!”
谷底瞬间乱成一团。士兵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但裂谷宽度不足百米,两侧都是陡峭岩壁,能往哪里躲?前后左右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轰!!!”
第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血肉横飞。
巨石落地后继续向前翻滚,碾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内脏破裂声混在一起。檑木从高处落下,尖头朝下,像巨大的钉锤,将人钉在地上,串成糖葫芦。
“第二波!放!”
崖顶的指挥官冷酷地发出命令。
更多的石块和檑木被推下。铁颚战团的战士们分工明确:一组人负责撬动,一组人负责搬运,还有专门的弩手和投矛手在崖边警戒,射杀任何试图攀爬或寻找掩体的联军士兵。
裂谷中段变成了屠宰场。
联军队伍被从天而降的打击彻底打懵了。前军在北口外苦战,后军还在南口外,中军这几万人被堵在狭窄的谷底,进退不得。滚石和檑木持续不断地砸下,每一波都带走成百上千条生命。
“冲出去!往前冲!”
“不行!前面堵死了!”
“往后撤!”
“后面也堵上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各部落的指挥官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吼声被惨叫声和落石声淹没。士兵们为了活命,开始互相推搡、践踏。有人被挤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再也站不起来。
布鲁塔克站在东侧崖顶,俯视着下方的混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观察着战局。
“报告团长!”一名传令兵跑来,“谷底联军已被截成三段!北段约两万人,中段约三万人,南段约四万人!”
“知道了。”布鲁塔克点头,“继续压制。弩手重点射杀试图整队的军官。投矛手瞄准聚团的人群。滚石不要停,保持压力。”
“是!”
传令兵跑开。
布鲁塔克望向北口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维多利亚还在那里坚守。他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不让裂谷内的联军前后相连,同时持续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接下来,就看塔莎的了。
……
黑石关哨塔。
塔莎站在观察窗前,死死盯着北方天空。
她已经等了快三个时辰。前线不断传回战报:联军主力涌入风嚎裂谷,维多利亚在北口苦战,阵斩石喉酋长……
但她不能动。没有信号,就不能动。
直到那道土黄色的波纹在北方天空炸开。
塔莎的虎尾猛地绷直。
“信号!”她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吼道,“传令全军!出击!按计划执行!”
“是!”
命令通过号角和旗语迅速传遍整个山口防线。
早已做好准备的碎骨战团两万精锐,以及抽选出的三万仆从军,立刻从工事中涌出。他们放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和少量干粮,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南扑去。
他们的目标是联军后队——那些还在裂谷南口外,或者刚刚进入南口的部落队伍。
塔莎骑上一头战用驯鹿,冲在队伍最前方。她拔出弯刀,刀尖前指。
“目标:裂谷南口!碾碎他们!”
“吼!!!”
五万苍牙士兵发出战吼,如同出闸的洪水,冲向南方。
……
秃鹫原南端,帝国防线。
亚历山德丽娜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着北方。
她也看到了那道土黄色的波纹。
虽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信号,但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苍牙的伏兵动手了。
“传令。”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全军戒备。山口方向,注意观察。”
“是!”
命令传达下去。两千名帝国戍卫军士兵握紧武器,弩手上弦,长矛手就位,盾手检查盾牌。
工事虽然简陋,但足够扎实: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前挖了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土墙后方架设了二十架重弩,弩箭已经上弦;士兵们分成三排,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后排持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北方那三处漆黑的山口。
几分钟后,变化发生了。
断牙口、冰风隘、黑石关——三处山口的厚重木门同时打开。
门后是黑压压的军队。
苍牙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山口中涌出。他们没有冲锋,而是以整齐的队列向前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弩手在两翼。人数至少有两万,而且全是精锐——从装备和纪律就能看出来。
亚历山德丽娜的心沉了下去。
她猜对了。苍牙在山口内果然藏有伏兵,而且目标明确:扫清联军后方,包括她这支帝国部队。
“准备迎敌。”她下令,“弩手,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长矛手,稳住阵线。记住,我们的任务是阻滞,不是死战。拖住他们,为联军溃兵争取时间。”
“是!”
帝国士兵齐声应答。虽然人数悬殊,但没有人退缩。他们是帝国北境戍卫军,职责就是守卫边疆。
苍牙军队越来越近。
距离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进入重弩射程。
“放!”
帝国弩手指挥官挥手下令。
二十架重弩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破空而去,带着尖啸声射向苍牙阵列。
苍牙前排的盾手立刻举盾。弩箭撞在包铁木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支箭穿透了盾牌,将后面的士兵钉死,但整体阵型没有乱。
距离五百步。
“弩手,齐射!”亚历山德丽娜下令。
后排的三百名手持轻弩的士兵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如飞蝗般射出,覆盖苍牙阵列。
苍牙的弩手也开始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距离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脸。
苍牙阵列中央,塔莎看到了前方那道简陋但整齐的防线,看到了防线后方飘扬的帝国旗帜。
她皱了皱眉。
那道防线简陋但整齐,土墙、陷坑、拒马一应俱全。士兵阵列严整,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弩手在最后。人数不多,只有两千左右,但显然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
她认得那面旗帜——红底金狮,帝国北境戍卫军的标志。居然还有一支成建制的人类军队留在这里,没有跟着联军进裂谷送死。
“看来联军里也不全是蠢货。”塔莎低声说了一句。
首领的计划是扫清联军后方所有成规模的抵抗力量。这两千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能放任他们钉在侧翼。
“传令。”塔莎对副官说,“第一、第二方阵,正面强攻。第三方阵,从右侧迂回。弩手压制墙头。一刻钟内,我要看到那道墙塌掉。”
“是!”
命令迅速传达。苍牙的阵列开始变动。
两个方阵约八千人,举起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另一个方阵四千人,向右翼展开,试图包抄帝国防线的侧面。
亚历山德丽娜在了望台上看得清楚。
“右翼加强。”她下令,“弩手集中射击迂回部队。重弩对准正面阵列,打乱他们的盾墙。”
帝国弩手调整射击方向。二十架重弩再次齐射,粗大的弩箭射向正面推进的苍牙方阵。与此同时,轻弩手瞄准右翼迂回的部队,箭矢如雨般落下。
苍牙的推进速度被迫放缓。重弩的威力太大,即使有盾牌也挡不住连续射击。前排的盾墙出现了缺口,士兵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但阵型已经不再严整。
右翼迂回的部队也遭到压制。帝国弩手射得很准,箭矢专门瞄准没有盾牌保护的侧翼和腿部。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迂回的速度慢了下来。
塔莎皱了皱眉。这支人类军队比预想的难啃。他们不慌不乱,射击精准,显然是老兵。
但时间不等人。她必须尽快击溃他们,然后扫荡联军后方。
“弩手上!”塔莎下令,“压制墙头!所有人,冲锋!”
苍牙的弩手开始全力射击。他们人数占优,箭矢如乌云般覆盖帝国防线。墙后的帝国士兵被迫低头举盾,射击频率明显下降。
借着这个机会,苍牙的两个正面方阵发出怒吼,开始冲锋。
八百名重甲步兵冲在最前面,他们举着加厚的塔盾,硬顶着零星射来的弩箭,冲向土墙。后面的长矛手紧随其后。
“长矛手!顶住!”亚历山德丽娜在墙后下令。
帝国长矛手将长矛架在土墙缺口上,矛尖对准冲来的敌人。盾手用肩膀抵住盾牌,准备迎接撞击。
“砰!!!”
第一波撞击到了。
苍牙的重甲步兵用塔盾狠狠撞在土墙上。土墙剧烈摇晃,泥沙簌簌落下。后面的长矛手从盾牌间隙刺出长矛,与帝国长矛手对刺。
一时间,墙前血肉横飞。
帝国士兵居高临下,占了便宜。他们的长矛从上方刺下,容易刺中敌人的头颈。但苍牙士兵人数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立刻补上。土墙在连续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右翼!右翼顶不住了!”有士兵大喊。
苍牙的迂回部队已经绕到防线右侧,开始攻击薄弱处。那里的帝国士兵只有三百人,面对四千人的猛攻,防线摇摇欲坠。
亚历山德丽娜拔出佩剑。
“卡尔!罗恩!”她喊。
“在!”两名护卫立刻上前。
“跟我去右翼。”亚历山德丽娜说,“不能让防线被突破。”
“殿下,太危险了!”卡尔急道。
“执行命令。”亚历山德丽娜已经跳下了望台,朝右翼奔去。
卡尔和罗恩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右翼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苍牙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帝国士兵拼死抵挡,但人数差距太大,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亚历山德丽娜冲到一个缺口处。一名苍牙狼族战士刚砍倒一名帝国士兵,正要冲进来。亚历山德丽娜一剑刺出,精准地刺中他的咽喉。狼族战士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亚历山德丽娜在此!”亚历山德丽娜举剑高呼,“坚守阵地!帝国与你们同在!”
“是殿下!”
“殿下和我们在一起!”
右翼的帝国士兵看到皇女亲自上阵,士气大振。他们怒吼着,用盾牌撞,用长矛刺,竟然暂时顶住了苍牙的猛攻。
塔莎在后方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那个穿着斗篷的人类女性,剑法精准,动作利落,显然是练过的。周围的士兵看到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那就是人类的皇女?”塔莎问。
“应该是。”副官说,“探子提过,联军里有个帝国皇女。”
塔莎点了点头。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她也懂。
“亲卫队,跟我来。”塔莎拔出弯刀,“去会会那位皇女殿下。”
第411章 锋刃交鸣
塔莎亲率二十余名精锐亲卫,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帝国防线右翼的缺口。
亚历山德丽娜刚挥剑格开一名熊族战士劈来的战斧,虎口震得发麻,一抬头,便看到那名高大的虎族女将已冲至近前。塔莎的弯刀带着一道凛冽的弧光,直斩她持剑的右腕,又快又狠。
亚历山德丽娜不及细想,手腕一翻,长剑上挑。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剑刃与弯刀磕出一串火星。亚历山德丽娜被刀身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连退两步,右臂一阵酸麻。
“反应不慢,人类。”塔莎甩了甩手腕,金色竖瞳锁定眼前的对手,“你就是那个帝国皇女?”
“亚历山德丽娜·奥古斯都。”皇女稳住气息,剑尖平举,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塔莎,“你是苍牙的碎骨战团长,塔莎。”
“知道我的名字?”塔莎嘴角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那你也该知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塔莎再次欺身而上。她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快得惊人,每一刀都裹挟着破风声,专攻亚历山德丽娜的要害。亚历山德丽娜全神贯注,帝国宫廷剑术中的防御技发挥到极致,剑光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堪堪挡住塔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但力量的差距是实打实的。亚历山德丽娜是技艺精湛的剑士,而塔莎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兽人战将。每一次兵刃相交,亚历山德丽娜都觉得手腕和手臂的负担加重一分。
她竭力利用步伐和地形周旋,剑尖不时寻隙刺向塔莎盔甲的接缝处,试图以巧破力。塔莎身上的镶钉皮坎肩被划开两道口子,却只伤及皮毛。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了。两人在防线缺口处腾挪交锋,刀光剑影闪烁。帝国士兵想上前助阵,却被塔莎带来的亲卫死死拦住;苍牙战士也被卡尔和罗恩带人拼死挡住。
转眼已过三十余招。
亚历山德丽娜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塔莎的攻势却丝毫未见减弱,反而越发凶猛,仿佛不知疲倦。终于,在一次全力对劈后,亚历山德丽娜手臂酸软,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
塔莎眼中厉色一闪,弯刀荡开长剑,左手握拳,一记沉重如锤的直拳,狠狠捣向亚历山德丽娜空门大开的胸膛!
这一拳若是打实,肋骨尽断都是轻的。
亚历山德丽娜瞳孔收缩,身体后仰试图卸力,但拳风已扑面而来——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她胸甲的刹那,一只木色的手掌从旁侧伸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塔莎这记重拳。
“砰!”
闷响声中,塔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她惊愕地抬头,看到一张平静的木质面孔,和一双翡翠色的眼眸。
魏岚握着塔莎的拳头,手腕纹丝不动。
“是你。”塔莎认出了魏岚——首领的客人。
“是我。”魏岚说。
亚历山德丽娜喘着粗气,看着魏岚的侧脸,眼神复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出手救自己。
塔莎的视线在魏岚和莱克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停下来的战斗。苍牙士兵和帝国士兵都看向这里,等待命令。
“你们要插手这场战斗?”塔莎问,声音冷硬。
“不是插手。”魏岚摇头,“是劝你停手。”
“停手?”塔莎的虎尾在身后摆动了一下,“她带兵挡在这里,就是苍牙的敌人。对敌人,只有斩杀。”
“她的确是你的敌人。”魏岚说,“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塔莎眯起眼睛。
魏岚指了指北方的天空:“维多利亚还在风嚎裂谷北口苦战。布鲁塔克的伏兵已经发动,但联军人数众多,困兽犹斗。你的碎骨战团击溃联军后队后,应该立刻赶去裂谷南口,与布鲁塔克配合,彻底吃掉被困在峡谷中段的敌军。而不是在这里和两千帝国军纠缠。”
塔莎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首领的计划,也知道时间紧迫。但眼前这支帝国军队虽然人少,却像一根钉子钉在侧翼,如果不拔掉,总感觉不放心。
“他们不会构成威胁了。”魏岚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经过这一战,这支帝国军损失不小,需要时间重整。而且他们的指挥官——”他看了一眼亚历山德丽娜,“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塔莎盯着魏岚看了几秒,又看向亚历山德丽娜,最后看向北方。
时间确实不多了。
“首领那里……”塔莎低声说。
“维多利亚很强。”魏岚说,“但再强的人,也有极限。她以五千兵力拖住十几万联军,已经快到极限了。你现在每耽误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这句话戳中了塔莎最担心的事。她的尾巴猛地绷直,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塔莎转身,对副官吼道,“全军停止攻击帝国军阵线!立刻集结,急行军赶往风嚎裂谷南口!与铁颚战团汇合,围歼谷内敌军!”
副官愣了一下,但立刻领命:“是!”
命令迅速传达。正在进攻的苍牙士兵虽然不解,但纪律让他们立刻停手,开始向后集结。帝国士兵也得到喘息之机,纷纷后退,重整阵型。
塔莎最后看了魏岚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亚历山德丽娜,然后转身跃上战鹿。
“我们走!”
碎骨战团的士兵如退潮般撤离战场,朝着风嚎裂谷的方向快速行进。尘土扬起,脚步声远去。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帝国军,以及魏岚和莱克茜。
亚历山德丽娜拄着剑,调整着呼吸,看向魏岚和莱克茜,眼神极其复杂。有获救的庆幸,有被前合作者目睹狼狈的不甘,更有对局势突然转折的茫然。
“魏岚先生,莱克茜小姐……你们,果然和苍牙在一起。”
“我们暂居苍牙堡,观察局势。”魏岚没有否认,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防线和明显减员的帝国士兵,“殿下,你已尽力。这支偏师成功吸引了山口伏兵,为联军——或者说,为可能存在的溃兵——争取了时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你们……加入了苍牙?”她问。
“没有。”魏岚说,“我们只是观察者。但有些事情看到了,不能不管。”
亚历山德丽娜苦笑一声,支撑着缓缓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眸望向北方,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风嚎裂谷方向传来的、仿佛闷雷般的厮杀声。
“联军……还有霜爪部落,沃夫加酋长他们……”
“败局已定。”魏岚的语气没有起伏,“风嚎裂谷是绝地,进去容易出来难。联军主力此刻非死即困。”
亚历山德丽娜的脸色白了白。她并非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不愿承认。如今被魏岚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魏岚问。
亚历山德丽娜看向北方。风嚎裂谷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轰鸣声。战斗还在继续。
“我要去接应联军溃兵。”她说,“能救多少是多少。然后撤回霜爪大营,重整防线——”
“霜爪大营?”魏岚打断她,“你现在去霜爪大营,就是自投罗网。”
亚历山德丽娜一愣。
魏岚看着她,翡翠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按照维多利亚的计划,这个时候,加尔鲁什的血爪战团应该已经绕过主战场,直扑霜爪大营了。
“如果不出意外,大营现在已经落在苍牙手里。你现在过去,无非是带着这一千多残兵,自投罗网,跳进另一个包围圈。
“苍牙统一寒冰荒原已经势不可挡。这场战争结束后,维多利亚会整合所有部落,建立一个统一的兽人政权。殿下,你该考虑的,不再是能否阻止苍牙,而是帝国北境防线,将如何面对一个即将统一的、高度集权且军纪严明的兽人政权。”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染血的战场,卷起硝烟和血腥气。她看着身边一张张疲惫而带伤的面孔,这些都是帝国的忠诚士兵。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卡尔,罗恩。”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在,殿下!”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收集所有还能用的弩箭和物资。”亚历山德丽娜下令,“放弃重型器械和多余辎重,全军轻装,准备向东南方向撤退,返回帝国北境‘铁砧’要塞。”
“是!”
命令迅速被执行。残存的一千余名帝国士兵开始默默行动,掩埋同伴遗体,集中伤者,将带不走的弩车和投石机破坏。
亚历山德丽娜走到魏岚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魏岚先生,无论立场如何,今日援手之恩,我记下了。请转告维多利亚首领……帝国会注视着北方。
“荒原的统一若意味着和平,帝国乐见其成;若意味着战火南延,帝国北境戍卫军,也将严阵以待。”
魏岚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带到的。殿下,保重。”
亚历山德丽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已整顿完毕的队伍。她翻身上了一匹仅存的陆行鸟,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阴云笼罩的天空和黑色山脉的轮廓,举起手臂:
“目标,铁砧要塞。出发。”
残破的帝国旗帜在寒风中扬起,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部队,离开了尸横遍野的秃鹫原,朝着帝国边境的方向,迤逦而去。
魏岚和莱克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雪原边际。
“老板,”莱克茜轻声问,“我们去哪?”
魏岚没有直接回答莱克茜的问题,而是反问她:“你感觉到了吗?”
莱克茜先是一愣,随即凝神感应。几秒后,她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信仰的波动……战神信仰的浓度正在急剧升高!”她压低声音,灰眼睛里满是凝重,“范围很广,源头……像是从风嚎裂谷那边传来的。”
“难道是那些被困的联军,在绝望中开始疯狂向战神祈祷?”
“恐怕不止是祈祷。”莱克茜望向北方,裂谷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阴沉一些,“绝境、厮杀、大量的死亡和恐惧——这些都是滋养那种扭曲信仰最好的养料。”
魏岚叹息一声:“看来这场仗,还得由我们来收个尾。走吧,去最后的决战场地——维多利亚为联合军准备的埋骨地,也是他们的信仰最后沸腾和崩溃的地方。”
“霜爪大营?”莱克茜立刻明白了,“加尔鲁什的血爪战团应该已经得手了。溃兵正被驱赶向那里,前后夹击……”
“正是合围完成,希望彻底熄灭的时刻。”魏岚已经开始向东南方向走动,“也是那‘东西’最容易冒出来的时候。”
第412章 一个不留
风嚎裂谷的战事在正午时分基本落定。
北口外,维多利亚的五千人防线在坚守了整整四个时辰后,终于等来了援军。
塔莎的碎骨战团五万主力从南口杀入裂谷,与布鲁塔克的铁颚战团上下夹击,将困在裂谷中段的三万余联军彻底歼灭。
当塔莎率领亲卫队赶到北口时,看到的是一片修罗场。
防线前堆积的尸体几乎与盾墙等高,鲜血浸透了数十米范围的冻土,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苍牙的仆从军伤亡超过两千,亲卫团也折损了近百人。但防线始终没被突破。
维多利亚依旧站在那面白色九尾旗下。她的轻甲上溅满了血污,银白色的马尾有些散乱,但身姿笔直。九条白尾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
“首领。”塔莎单膝跪地,“属下来迟。”
“不迟。”维多利亚的声音有些沙哑,“战果如何?”
“裂谷中段敌军三万一千余人,全歼。”塔莎汇报,“缴获武器盔甲无数,俘虏……按您的命令,未留活口。”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战场,看向南方。
“裂谷南口外的联军后队呢?”
“击溃了。”塔莎说,“约四万人,伤亡过半,余者溃散南逃。我们按计划未作深追,只派出轻骑兵驱赶。”
“很好。”维多利亚转身,对亲卫团长下令,“清点伤亡,收缴可用装备。伤员集中救治,阵亡者就地焚烧,骨灰带回苍牙堡。一小时后,全军南下。”
“南下?”塔莎问。
“去霜爪大营。”维多利亚说,“加尔鲁什应该已经得手了。溃逃的联军残部会本能地逃向那里,那是他们最后的心理依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里等他们,然后——”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一网打尽。”
……
两天后,霜爪大营以北三十里,冻土原。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此刻,这片原野上,正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超过十万名溃败的联军士兵,如同受惊的兽群,在雪原上盲目奔逃。他们早已丢盔弃甲,许多人连武器都扔了,只凭着求生的本能向南奔跑。
队伍散乱不堪,不同部落的人混杂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在他们后方约五里处,塔莎的碎骨战团和布鲁塔克的铁颚战团组成联合追击部队,如同驱赶羊群的狼群,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们并不急于冲上去厮杀,只是保持着压力,用弓箭和投矛射杀掉队者,将溃兵驱向既定的方向。
在溃兵前方约十里处,另一道防线已经构筑完成。
那是加尔鲁什的血爪战团。
攻占霜爪大营的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留守的霜爪本部精锐不足八千,且大半是老弱。加尔鲁什的三万血爪精锐一个冲锋就突破了营寨外墙,不到两个时辰便结束了战斗。沃夫加酋长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向南突围,不知所踪。
占领大营后,加尔鲁什立刻按照维多利亚事先的指令,开始了防御工事的修筑。
血爪战团的士兵们砍伐了营寨内的木材,在营地北侧构筑起一道简易但坚固的防线:一道两人高的木栅墙,墙前挖了深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栅墙后方,弩手和弓箭手占据了制高点,滚石和热油也准备就绪。
当第一批溃兵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血爪战团已经以逸待劳地等了整整一天。
“来了。”加尔鲁什站在栅墙后的了望台上,独眼眯起。
北方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来。距离还远,但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哭喊和喘息声。
“传令。”加尔鲁什说,“弩手上墙,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入三百步范围,自由射击。滚石热油先不要用,等他们开始攀爬栅墙再说。”
“是!”
命令层层传达。血爪战团的士兵们握紧武器,眼神冷静。他们是苍牙最精锐的战团之一,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眼前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溃兵越来越近。
五里。
四里。
三里。
当最前面的溃兵冲到距离栅墙约五百步时,他们看到了那道防线,也看到了栅墙后方飘扬的苍牙战旗和血爪的暗红战旗。
希望破灭了。
“前面……前面也有苍牙的人!”
“是血爪!加尔鲁什的战团!”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溃兵中蔓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是茫茫雪原,无处可逃。
有人绝望地跪倒在地,有人继续向前冲,有人试图向两侧散开,但很快被从后方追来的箭矢射倒。
“放!”
加尔鲁什挥手下令。
栅墙后,三千名弩手和两千名弓箭手同时开火。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了栅墙前方三百步到五百步的区域。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声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溃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没有盔甲防护的身体在重弩面前如同纸糊,一支弩箭往往能穿透两三个人。
惨叫声响彻原野。
但后面的溃兵停不下来。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要么被箭射死,要么被后面的人踩死。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继续向前涌,哪怕前方是死亡。
距离拉近到两百步。
箭雨的密度更大了。血爪的弩手分成三排轮射,箭矢几乎没有间断。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尸体,但溃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依然有人冲到了栅墙前百步之内。
“长矛手上!”加尔鲁什下令。
栅墙后的通道打开,五千名手持五米长矛的血爪战士冲出,在栅墙前五十步处列阵。长矛斜向前指,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溃兵撞上了矛阵。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绝望之中,也激起了凶性。一些溃兵捡起地上的武器,或者干脆赤手空拳,嚎叫着扑向矛阵。他们用身体冲撞,用手抓住矛杆,用牙齿撕咬。有人被数根长矛刺穿,却死死抓住矛杆不放,为后面的同伴创造机会。
防线开始松动。
“退回来!”加尔鲁什吼道,“上墙防守!”
长矛手且战且退,退回栅墙后方。栅墙的木门迅速关闭、上栓。
溃兵如潮水般涌到栅墙下。他们开始用手扒,用身体撞,用简陋的工具砸。木栅墙剧烈摇晃,但暂时还撑得住。
“倒油!”加尔鲁什下令。
栅墙后方,士兵们抬起烧沸的热油,从墙头倾倒下去。
“啊——!”
滚烫的热油淋在墙下的溃兵身上,瞬间皮开肉绽。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紧接着,火把扔下,热油被点燃,栅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烧焦的肉味弥漫在空气中。
但这依然没能阻止溃兵。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燃烧的尸体,继续攀爬。有人爬上了墙头,立刻被守军砍下去。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够到墙头。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
下午申时左右,塔莎和布鲁塔克的追击部队抵达战场外围。
他们并没有立刻加入战斗,而是在溃兵后方约一里处停下,重新整队,形成半圆形的包围圈。这样,溃兵被彻底夹在中间:前方是血爪的栅墙防线,后方是碎骨和铁颚的追兵,左右两侧也被苍牙的骑兵封锁。
真正的合围完成了。
塔莎骑在战鹿上,看着前方惨烈的攻防战,眉头微皱。她策鹿来到布鲁塔克身边:“伤亡比预想的要大。”
布鲁塔克点了点头。犀牛人的声音低沉:“困兽之斗,最是凶狠。”
“首领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维多利亚的亲卫团,以及从风嚎裂谷北口撤下来的部分仆从军。队伍人数约三千,行进速度不快,但队形严整。
维多利亚骑在一头纯白色的战用牦牛背上,走在队伍最前方。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轻甲,白色狼皮斗篷在身后飘扬,九条白尾垂在身侧。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塔莎和布鲁塔克策马上前迎接。
“首领。”
“情况如何?”维多利亚问。
塔莎简要汇报:“血爪已构筑防线,困住溃兵约十万。我们追击部队在外围形成包围,溃兵已被完全夹在中间。但抵抗很激烈,血爪伤亡不小。”
维多利亚望向战场。栅墙下的战斗依然在继续,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墙下的尸体已经堆起半人高,鲜血染红了数百米范围的雪地。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传令。”维多利亚说,“所有战团,逐步压缩包围圈。弩手、弓箭手全力射击,不必节省箭矢。骑兵在两翼游弋,射杀任何试图突围的小股敌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冰冷:
“不接受投降,不留俘虏。今日太阳落山前,我要这片原野上,除了苍牙的战士,不再有一个站着的敌人。”
塔莎和布鲁塔克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躬身:
“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
包围圈开始收缩。
碎骨和铁颚战团的士兵们举起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不再保留,弩手和弓箭手全力开火,箭矢如同黑色的雨幕,覆盖了整个战场。
溃兵们陷入了绝境。
前有坚墙,后有箭雨,左右是铁壁。他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冲撞、撕咬,但无济于事。死亡如同收割的镰刀,一片片地放倒生命。
有人跪地求饶,但箭矢不会因此停下。
有人试图装死,但苍牙的士兵会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补上致命一刀。
太阳缓缓西斜,将天空染成暗红色,与地上的血色相映。
第413章 战神虚影
魏岚和莱克茜站在战场东南方一处稍高的雪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合围战场的全貌。
莱克茜望着远方那片血色蔓延的原野,苍牙的军队正如同精密的磨盘般缓缓转动、压缩,将中间那团混乱绝望的溃兵一点一点碾碎。
喊杀声、惨叫箭矢破空声混杂着飘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濒死呜咽。
“啧啧,”莱克茜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感慨,“这位维多利亚首领,下手还真是干脆彻底。‘不留一个站着的敌人’……命令够残酷的。”
魏岚站在她身侧,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战场。“残酷,但必要。”他说,“一来,苍牙养不起这么多俘虏。寒冰荒原资源有限,十多万张嘴,光是过冬的口粮就能拖垮他们新建立的秩序。”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来,苍牙需要彻底打断这些部落的脊梁骨。光打败不够,必须让他们从骨子里记住反抗苍牙的下场是什么。恐惧有时候比恩惠更能让人臣服,尤其是在这片习惯用拳头说话的荒原上。”
莱克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作为前律法之神,她对“秩序”有着复杂的理解。维多利亚的手段固然血腥,但从建立统一政权的角度,这或许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只是……
她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灰眼睛眯了起来,望向战场上空。
那里,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并非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感知层面的异样。一股庞大、混乱、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情绪的“力量”正在那片战场上空汇聚、翻腾。那力量源于十万濒死者的祈祷、诅咒、恐惧和最后的疯狂。
莱克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看”到——在凡胎肉眼不可见的层面,一个模糊而庞大的、由血色信仰丝线交织而成的人形虚影,正缓缓浮现在战场的正上方。那虚影没有五官,轮廓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它低垂着头颅,仿佛在俯视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战神……”莱克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信仰的浓度已经高到这种程度了。”
魏岚也感知到了那股力量。虽然他没有莱克茜那样对神性敏感,但周围环境中弥漫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空气变得沉重,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那些被屠杀的人在疯狂向战神祈祷。”莱克茜继续说,语速加快,“他们在祈求神明降临,祈求毁灭敌人,祈求最后的拯救……而苍牙的屠杀行为本身,又恰好满足了原始战神信仰中最野蛮、最血腥的血祭要求。杀戮与祈祷,绝望与呼唤——这两相呼应,正在把这片战场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
她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这里的战神力量,恐怕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
魏岚看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虚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
莱克茜深吸一口气。
“最坏的情况?”她转过头,灰眼睛直视魏岚,“最坏的情况下,这就是一个十万人级别的超大型神降术现场。当信仰浓度达到临界点,祈祷与血祭的力量完全共鸣……战神本尊亲临此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岚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然后呢?”他问,“战神降临后会做什么?”
“顺应信徒们最强烈的祈愿。”莱克茜的语气很肯定,“这些濒死的人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是活下去?不,在绝境中,这种愿望往往会让位于更极端的情感——复仇,毁灭,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她指向战场:“所以战神如果真的降临,大概率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苍牙的军队彻底毁灭。这是信徒们集体意志的指向,是信仰逻辑的必然。
“而且别忘了,神明本尊是有强烈精神污染的。如果真的是战神本尊降临,整个寒冰荒原都可能被祂的神性影响,陷入无差别的战争狂热。”
魏岚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望着远方那个血色虚影,又看了看下方正在稳步推进、执行屠杀命令的苍牙军阵。维多利亚站在白色牦牛背上,九条白尾在风中纹丝不动,正冷静地指挥着这场歼灭战。
她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亲手点燃一根可能炸死所有人的导火索。
“也就是说,”魏岚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最可能的结果是:战神被这十万人最后的祈祷和血祭召唤而来。祂降临后,第一件事就是摧毁苍牙的军队,实现信徒的‘复仇’祈愿。
“之后,祂那失控的神性会像瘟疫一样扩散,把整个寒冰荒原拖入无休止的杀戮,最后甚至可能蔓延到人类帝国境内。直到这片土地彻底变成废墟,或者祂的信徒死绝、信仰崩溃为止。”
“差不多就是这样。”莱克茜点了点头,灰眼睛里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而且,一旦祂真的降临,想要‘送’回去可就难了。神明本尊在人界停留越久,对现实规则的侵蚀和扭曲就越严重。”
魏岚望着远方那逐渐凝实的血色虚影,以及下方对此一无所知、仍在执行歼灭命令的苍牙军阵,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奈,“恐怕是我迄今为止要面对的最硬的一场硬仗了。亲自和一位神明打架啊,还是战神。”
莱克茜听到魏岚的感慨,灰眼睛转向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老板,虽然我确实没见过你全力以赴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我们几个前同事的共识——你很强。强到我们觉得,就算真的要和某个状态完好的神明正面冲突,你也未必会输。更何况现在这个,是靠临时献祭和绝望祈祷强行召唤、根基不稳的战神。”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眼前:“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得决定接下来怎么做。放任不管肯定不行。”
莱克茜点点头,视线重新投向战场上空那个越来越清晰、散发不祥波动的血色虚影。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感知和计算着什么。
“神降术的本质,是海量信仰之力通过特定仪式和强烈祈愿,打通神国与人界的通道,引导神明力量乃至本体降临。”她快速分析道,“现在这个仪式已经进行到后半段,通道正在形成,强行打断很困难,而且可能引发能量反冲,造成更不可控的爆炸。但是,我们可以尝试干扰和分流。”
她转头看向魏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是前律法之神。虽然神职已失,神格不在,但曾经掌管‘秩序’与‘契约’的权能痕迹,还有一些残留在我的本质里。我可以尝试做一个‘引导’——不是切断那些濒死者的祈祷,而是用我残留的律令权能,强行介入他们的祈愿指向,把他们混乱的‘向战神祈求复仇与毁灭’的意念,在一定程度上扭曲或分流。”
“具体怎么做?”魏岚问。
“我会构建一个临时的、粗糙的‘律法契约’框架。”莱克茜解释道,“用我的力量为引子,向那些绝望的灵魂‘宣告’:祈求公正的裁决,诉诸律法的审判,同样可以带来终结。我会试图将一部分信仰之力的流向,从战神那边,短暂地牵引到‘律法’这个概念上来。
“当然,我现在不是神,这个牵引非常脆弱,也无法持久,更不可能真的让律法之神回应他们——律法之神已经死了。但只要能造成干扰,让神降仪式的纯粹性和信仰指向出现紊乱,就能大幅度削弱最终降世战神的稳定性和力量上限。”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干扰不完全成功,只要能降低祂一两成实力,或者让祂的降临变得不那么‘完整’,我们应对起来的胜算和可控性也会大得多。”
魏岚思考了片刻,觉得这个方案可行。“风险呢?对你来说。”
“消耗会很大,毕竟是用残余的位格去硬撼一个正在成型的、汇集了十万人最后愿力的神降仪式。而且可能会引起战神本尊的注意和敌意。”莱克茜坦言,“但值得一试。比起直面一个完全体战神,这点风险可以接受。”
“好。”魏岚点头,“那就这么办。你准备进行干扰。我为你护法,同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如果干扰效果不佳,或者战神还是成功降世了,我会负责正面拦住祂,至少把战场控制在这里。”
“但还有一个问题。”莱克茜语速加快,灰眼睛紧紧盯着战场上空那越发凝实的血色虚影,“战神如果真的降临,其本身就带有强大的精神污染。当祂降世的瞬间,神威与意志会如同海啸般扫过整个战场。
“如果不做任何防护,这里苍牙一方的人,恐怕至少八成会立刻被冲击心智,转化为只知道为战神厮杀、不分敌我的狂信徒。”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岚:“老板,你能为苍牙那边的人上一层‘防护’吗?不需要完全挡住神威,只要能缓冲掉最直接的意志冲击,让他们保持住基本的清醒就行。”
魏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下方那片正在缓缓收缩的苍牙军阵,以及军阵中央那面醒目的白色九尾旗。
翡翠色的光晕在他掌心流转,他手腕轻轻一振。
刹那间,无数碧绿色的、脉络清晰的树叶,如同被无形的旋风卷起,从虚空中浮现,飘飘扬扬地洒落。树叶的数量极多,覆盖范围极广,精准地笼罩了整个苍牙军队所在的区域,如同下起了一场翠绿色的雪。
树叶落在苍牙士兵的肩头、盔甲上,甚至那些溅满血污的脸上。它们没有实体,一触即融,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渗入皮肤,萦绕在佩戴者的灵台周围。
许多苍牙战士都感觉到了异样,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又茫然地看向周围的同伴。一股奇特的平静感在心中升起,仿佛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喊杀声都变得遥远了一些。但他们没有惊慌,严格的纪律让他们只是握紧了武器,继续执行着包围和歼灭的命令。
维多利亚也抬起了头。她看到漫天飘落的翠绿树叶,感受到那股抚平躁动、稳固心神的清凉力量。她的异色瞳孔微微一缩,立刻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东南方的那处雪坡。
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魏岚和莱克茜。
维多利亚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并没有下令。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正在被逐步碾碎的溃兵。
第414章 神降
霜爪大营以北的冻土原上,喊杀声正逐渐减弱。
苍牙的军阵如同三面缓缓合拢的铁壁,将剩余的溃兵挤压在越来越小的区域里。箭矢的破空声、刀刃砍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哀嚎……这些声音还在持续,但已不如之前密集。
地上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原本的雪色。血渗进冻土,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血爪战团的栅墙前,战斗已近尾声。
最后一批还能站立的溃兵——大约两三千人——被逼退到墙下约百步的一处洼地。他们背靠着背,手里握着捡来的、残缺的武器,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某种最后的疯狂。
苍牙的士兵没有立刻冲上去。他们在外围重新列队,盾墙在前,长矛从间隙伸出,弩手在后方重新装填。动作整齐,沉默,只有盔甲和武器的碰撞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批了。杀完这些人,这场持续了数日的歼灭战就将结束。
加尔鲁什站在栅墙了望台上,独眼扫过战场。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清理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维多利亚首领的白旗依旧立在那个小坡上,纹丝不动。
“准备最后一击。”加尔鲁什对传令兵说,“让……”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而是因为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形容的“感觉”。
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炸开——一声沉闷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让每个活物心胆俱颤的巨响,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庞然大物,用身躯撞碎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战场正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那不是云层的缝隙,也不是光线的扭曲。是空间本身像脆弱的玻璃一样,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裂痕中央,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色光芒正在急速膨胀、凝聚。
光芒中,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首先出现的是一对弯曲的、宛如山脉脊梁的巨大犄角,角质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和干涸血迹般的深褐色斑块。
犄角之下,是两颗燃烧着熔岩般赤红光芒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沸腾的、纯粹的暴怒与毁灭意志。眼眶下方,模糊扭曲的面孔如同被无形大手揉捏过的粗糙陶土,不断变幻着愤怒、痛苦、狂喜等极端情绪的剪影。
这尊身影高达近百米,通体笼罩在翻腾的血色能量中,轮廓边缘不断有类似破碎武器、残肢断臂或哀嚎面孔的虚影闪现又湮灭。祂仅仅是存在于那里,空气就变得粘稠灼热,风中传来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嗬——!!”
战神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那声音直接在所有生灵的意识深处炸开,带着摧毁理智、点燃疯狂的神性污染!
苍牙军阵中,几乎每一个士兵都在瞬间感到一股狂暴的、想要撕碎眼前一切活物的嗜血冲动猛地窜上头顶!双眼发红,呼吸粗重,握住武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然而,就在这冲动即将冲垮理智防线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凉意从他们灵台深处泛起。之前融入他们身体的那些翠绿树叶所化的气息,此刻被战神的神威激发,形成了一层脆弱却坚韧的精神防护。
士兵们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内衬。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彼此,又看向那尊仅仅是存在就几乎让他们发狂的恐怖身影。
“保持阵型!”维多利亚清冷的声音穿透混乱,“盾墙加固!长矛手就位!弩手后撤!”
她的命令迅速被传达。得益于严格的纪律和那层精神防护,苍牙军队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以惊人的效率重新整队。盾墙向内收缩,变得更加密集;长矛从盾隙中探出;弩手退至阵型内部。
塔莎、布鲁塔克、加尔鲁什三位战团长也迅速回到各自战团前方,厉声呵斥,稳住军心。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的雪坡上,传来了低沉而宏大的轰鸣。
那声音来自大地深处。
战场边缘,靠近雪坡的地面剧烈隆起、开裂!粗壮到不可思议的古老根系破土而出,如同巨蟒般缠绕、编织,向上疯狂生长!木质结构在生长中不断硬化、膨胀,发出如同远古巨人苏醒般的低沉呻吟。
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一尊丝毫不逊色于战神的木质巨像,拔地而起!
它同样高达近百米,通体由深褐近黑、纹理古朴致密的古老木材构成。巨像的形态并非精细的人形——宽阔如山脉的肩膀,连接着数对比例略显夸张的木质手臂(目前可见的就有超过二十对,更多的手臂似乎还隐藏在躯干之中);躯干厚重敦实;双腿如同古树扎根,深深没入冻土。
巨像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木质表面,中央镶嵌着一枚巨大的、散发出柔和翡翠光芒的晶体,如同独眼,静静“注视”着前方的血色身影。
魏岚站在巨像一侧的肩膀上,身形相比之下渺小如蚁。
感受着脚下巨像与自身生命能量的共鸣,魏岚心里却飘过一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招当初看《x影忍者》的时候就觉得帅炸了,一直想试试,可惜以前要么没机会,要么对手不配。今天这战神的块头,倒是刚好合适。
与此同时,莱克茜悬浮在雪坡半空,双手在身前虚按。一个由无数细微银灰色符文构成的、不断旋转扩大的立体法阵,正以她为中心展开。
法阵的光芒并不耀眼,却散发出“秩序”与“裁定”的韵味,笼罩在战场上空,干扰、分流着那些涌向战神的绝望信仰之力。
战神察觉到了威胁与干扰。祂那熔岩般的眼眶“目光”猛地转向木质巨像,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
下一刻,祂动了。
血色身影向前迈出一步,大地随之震颤。祂抬起一只由暗红能量凝聚而成的、宛如攻城锤般的巨拳,拳锋处浮现出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虚影,朝着木质巨像狠狠砸下!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般的尖啸!
魏岚心念微动。
木质巨像正面最上方的几对手臂瞬间抬起、交错,在身前组成一道坚实的木质屏障。
“轰——————!!!”
血色巨拳与木质屏障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混着雪沫、碎石和残骸,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距离较近的数十名苍牙盾手即便伏低身体,仍被气浪掀翻。地面被刮掉一层,露出下方黑色的冻土。
木质屏障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并未破碎。巨像的双脚向下陷入冻土半米,稳稳站住。
挡住了。
苍牙军阵中,无数士兵仰头看着这超越常识的碰撞,忘记了呼吸。
战神似乎因一击未果而愈发狂怒,另一只拳头紧跟着抡起,以更狂暴的姿态砸下!
魏岚眼神一凝。巨像屏障后的多条手臂猛地向前探出,不再是格挡,而是主动迎向那血色拳头。十几只木质巨掌张开,从不同角度、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抓向战神的手腕、手臂!
与此同时,巨像躯干两侧,又有超过三十条新的手臂破“木”而出,如同绽放的千手之莲,带着碾碎山岳的气势,朝着战神的躯干、头颅、犄角——覆盖式轰去!
第一次碰撞的冲击波尚未完全平息,第二波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便已连成一片,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在天地间擂响!
“砰!砰!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震颤,空气哀鸣。血色能量与崩飞的木屑混合在一起,形成混乱的风暴。
战神在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身体表面的能量剧烈波动,那些哀嚎的面孔虚影闪烁得更加频繁、扭曲。
维多利亚站在白色牦牛背上,仰头望着那两尊正在以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相互碾压的庞然巨物,望着那血色身影在无数木质巨掌的轰击下震荡、咆哮。
她异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神话般的战场,脸上却没有太多震惊,只有一片冰冷。
“……原来,回应了祈祷,降临下来的,会是这样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战斗的轰鸣淹没,但离她最近的塔莎和加尔鲁什都听见了。
“我们九尾……我的族人们,曾经那么虔诚地供奉、祈求,在寒夜里向着天空献上最珍贵的祭品,在灭绝的边缘哭喊祂的尊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维多利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扭曲的血色身影,看到了很久以前,那片被暴雪和敌人淹没的营地。
“而现在……”她重新聚焦于眼前,“这些人在绝望中用血与死强行把‘祂’拉下来,得到的……却是这个被无数临终的怨毒、疯狂和毁灭欲扭曲成的怪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真是……可悲啊。”
第415章 九尾妖狐
加尔鲁什望着远处那两尊巨物撼天动地的厮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战锤。在那样的存在面前,自己这点力量渺小得可怜。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维多利亚,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情绪,声音干涩地询问:“首领……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先撤退?”
维多利亚瞥了他一眼,异色瞳孔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丝冰冷的光。
“撤退?”她的声音清晰,穿透战斗的轰鸣,“苍牙的客人正在我们的土地上,为我们打赢我们本该面对的敌人。这种时候,我们这些做主人的,难道要当逃兵吗?”
塔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维多利亚平静的侧脸,又联想到之前一些零碎的传闻和秘密训练,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脑海。她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您……不会是要用那个吧?”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血色与木色交织的战场:“这一招,本来是为应对人类帝国可能压境的强者,或者未来南下的决定性会战准备的。不过现在……”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在对付这个窃据了‘战神’名号的扭曲怪物身上,也不算辱没了。”
“首领!”塔莎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促,“请您三思!根据记载和推演,这一招对您的生命本源和精神负荷极大!而且魏岚阁下未必就打不过那东西!我们完全可以等他们分出胜负,或者从旁用远程攻击策应,没必要让您冒这么大的风险!”
“塔莎说得对!”加尔鲁什也反应过来,急声道,“我们可以用重弩、投石机……”
“不必劝了。”维多利亚打断他们,“这是我的决定。这不是战术权衡,而是……立场问题。苍牙的未来,必须由苍牙自己争取,不能总指望外人替我们挡住最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战团长,也扫过周围无数看向她的士兵:“况且,这不是我们一直在准备的‘答案’吗?来吧,让我们向荒原,也向那些躲在南边城墙后窥视的目光,展示苍牙真正的力量。”
塔莎和加尔鲁什还想说什么,但布鲁塔克沉闷的声音响起:“首领心意已决。执行命令吧。”
维多利亚赞赏地看了布鲁塔克一眼,随即下令:“传令!三大战团,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立刻向我所在位置聚拢!盾手、矛手、弩手,不分序列,围成圆阵!快!”
命令以旗语和号角迅速传达。尽管不解,尽管面对远处那毁天灭地的战斗仍心存恐惧,但苍牙严苛的纪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剩余的八万多名苍牙士兵开始快速移动,他们放弃了原有的防御阵型,如同黑色的潮水,向中央那面白色九尾旗下汇聚。
他们以维多利亚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起来,形成一个巨大而紧密的圆形人阵。所有人都面朝外,盾牌相连,长矛斜指,弩箭上弦,但他们的注意力,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圆心处那个白色的身影。
维多利亚站在人阵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她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九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在她身后完全舒展开来,尾尖的毛发轻轻飘拂。
她开始用一种古老、悠扬、带着奇异韵律的狐族语言吟唱。那声音起初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苍牙战士的耳中。
随着她的吟唱,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站在最内圈的塔莎、加尔鲁什、布鲁塔克三人最先感受到。那是一种奇特的牵引感,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不仅仅是体力,甚至包括某种更本质的、支撑着战斗意志的东西——正被温和而坚定地汲取、汇聚向中央的维多利亚。
紧接着,是内圈的亲卫团老兵,然后是外围的普通士兵……
没有人反抗。因为在加入苍牙,对着那面兽牙旗宣誓效忠时,他们就已被告知,在某一天,可能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将个人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汇聚给首领,为了苍牙最终的胜利。
八万多人的呼吸逐渐同步,心跳仿佛合为一声。他们的眼神变得坚定而空洞,身体依旧挺拔,握紧武器,但意识的一部分已经抽离,化作纯粹的力量洪流,涌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的吟唱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她身体周围开始散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她身后的九条尾巴在光芒中变得近乎透明,然后开始膨胀、延伸!
庞大的能量汇聚达到了临界点。
维多利亚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璀璨的银色!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以维多利亚的名义,”她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直接响起,“将你们的身与心,暂借于我。”
八万名战士齐声回应。没有事先排练,但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愿为您效死!”
“轰——!!!”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柱,以她为中心冲天而起,贯穿了阴沉的云层!光柱之中,维多利亚的人类形态迅速虚化、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然巨兽,在无尽白光中凝聚出实体,轰然降临在战场之上!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九尾妖狐!
它的体型丝毫不逊色于魏岚的木质巨像和战神的血色虚影,身长超过百米,通体覆盖着缎子般光滑的纯白长毛,在能量光焰中微微飘动。
九条巨大的尾巴在身后舒展摇曳,每一条都比战舰的桅杆还要粗壮,尾尖燃烧着冰冷的白色狐火。它的头颅狭长而优雅,吻部尖细,一双巨大的、同样呈现银色的狐眼,冷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尊血色身影,瞳孔中仿佛蕴含着冰雪与星辰。
白狐仰天,发出了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长啸!啸声如同冰河崩裂,又似风暴过境,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杂音,也穿透了战神那充满疯狂意味的咆哮!
它四足踏地,脚下冰霜蔓延,纯白的身躯与魏岚那深褐色的木质巨像并立,一白一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丝毫犹豫,这头新出现的、汇聚了八万苍牙战士力量与意志的九尾妖狐,纵身加入了战斗!
一条燃烧着白色狐火的巨尾如神鞭般横扫,抽向战神的腰际!另一条尾巴则灵活地卷向战神挥舞的手臂,试图将其束缚。它张开巨口,喷吐出冰蓝色的寒流,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沸腾的血色能量都被冻结、碎裂!
魏岚站在木质巨像肩上,看到突然加入战场的白色九尾妖狐,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千手木佛……九尾妖狐……这配置组合,如果不是妖狐是白色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片场了。
好在他迅速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另一边,战神动了。
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增援激怒,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那双熔岩般的眼眶中赤光暴涨,双臂猛地向两侧张开!
“嗡——!!!”
以战神为中心,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被刮起三尺,碎石与尸体被卷入空中,在血色能量的裹挟下化为致命的弹幕,无差别地射向木佛与妖狐!
魏岚心念电转,巨佛正面十数条手臂瞬间回缩,交错叠合,在身前形成一面弧形的木质巨盾。其余手臂则向后舒展,护住巨佛的躯干侧面。
“咚咚咚咚——!!!”
密集如暴雨的撞击声在巨盾上炸响!每一块被血色能量加速的碎石都蕴含着恐怖的动能,木质巨盾表面被砸出无数深坑,木屑纷飞。有几条护在侧面的手臂被特别巨大的石块击中,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另一侧,九尾妖狐的反应同样迅捷。它优雅地向后跃开近百米,九条巨尾如屏风般在身前舞动,形成一道柔韧的白色屏障。碎石撞在狐尾上,大多被弹开或碾碎,但也有少数穿透了防御,在妖狐洁白的身躯上留下道道血痕——那些伤痕处没有流出鲜血,而是逸散出点点白色光粒。
妖狐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哼,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与此同时,下方苍牙军阵中,上百名士兵毫无征兆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迅速萎靡。
塔莎和加尔鲁什立刻指挥士兵将他们拖到阵型中心保护起来。这就是代价——维多利亚首领以秘法汇聚全军之力化身妖狐,妖狐受到的伤害,会部分反馈到提供力量的士兵身上。
战神一击未能重创对手,更加狂怒。祂不再释放大范围攻击,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主动冲向看似防御更偏向“柔韧”的九尾妖狐!
血色巨拳再次凝聚,这一次拳锋处浮现的不再是哀嚎面孔,而是无数扭曲的兵器虚影——战斧、长矛、断剑、骨锤……象征着战争与毁灭的器物汇聚成一股撕裂一切的洪流,轰向妖狐的头颅!
妖狐银眸冷光一闪,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它身形矫捷如电,在巨拳临体的瞬间侧身闪避,同时一条粗壮的狐尾如钢鞭般抽出,狠狠抽打在战神的手臂关节处!
“啪——!!!”
清脆的爆鸣声中,血色能量炸开一片!战神的手臂被打得微微一偏,拳势稍乱。而妖狐的尾巴也被反震之力弹开,尾尖的白色狐火暗淡了些许。
第416章 猎神(上)
妖狐尾巴上传来的痛楚如同冰冷的针,刺入维多利亚的意识深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军阵中,有上百名士兵的生命气息骤然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战神的血色巨拳虽然被抽偏,却立刻变砸为扫,裹挟着那无数兵器虚影,横向扫向妖狐的腰腹!这一下若是扫实,妖狐的躯体恐怕会被直接撕裂。
就在这时,一只覆盖着粗砺木纹的巨大手掌,从侧面猛地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战神横扫而来的手腕!
是魏岚的木质巨像。
它趁着妖狐吸引战神注意力的瞬间,从侧后方切入,用一条格外粗壮的手臂死死钳制住了战神的攻击。木质手指深深嵌入那沸腾的血色能量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表面迅速焦黑、碳化,但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战神愤怒地扭动身躯,试图挣脱。另一只拳头立刻回抡,砸向巨像钳制它的那条手臂。
但妖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维多利亚操控着妖狐之躯,银色的眼眸里寒光暴涨。妖狐借着巨像创造的短暂僵直,身形如电般再次贴近,九条巨尾如同活物,从不同角度缠绕而上!一条缠向战神被钳制的胳膊,两条卷向祂的腰身,还有几条如同灵活的触手,试图束缚祂的另一条手臂和双腿。
“吼——!!!”
战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血色能量如同爆炸般向外迸发!那些缠绕上来的白色狐尾瞬间被灼热的能量冲击,纯白的长毛变得焦黑卷曲,甚至有几处皮开肉绽,露出下方闪烁着微光的能量结构。妖狐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身躯剧震,却死死缠住不放。
下方苍牙军阵中,又有数百名士兵惨叫着吐血倒地。塔莎和加尔鲁什的脸色难看至极,但他们只能咬牙指挥着剩下的人,将倒下的同伴拖到中心,维持着圆形人阵的完整。布鲁塔克沉默地站在阵型边缘,厚重的身躯如同礁石,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战斗。
战神在木佛与妖狐的双重钳制下疯狂挣扎。祂的力量大得惊人,木质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妖狐的尾巴绷紧到近乎断裂。血色能量不断腐蚀着接触到的木质与狐尾,黑烟与光屑混合着飘散。
魏岚站在巨像肩上,翡翠眼眸冷静地观察着。他能感觉到木质巨像的损耗在急剧增加,好几条参与钳制的手臂内部结构已经出现了损伤。这样硬拼消耗不是办法。
他心念一动。
巨像背后,数十条未曾参与钳制、一直保持静止的手臂,忽然同时动了起来!它们没有直接攻击战神,而是迅速交叉、编织,在巨像与妖狐的上空,构筑成一张巨大而致密的木质“穹顶”。
几乎在穹顶成型的瞬间,战神那沸腾的血色能量中,无数由纯粹恶意与毁灭欲凝聚成的暗红色能量尖刺,如同暴雨般向上激射而出!
“笃笃笃笃——!!!”
密集的撞击声在木质穹顶上炸开!厚厚的木质被一层层穿透、炸碎,木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但穹顶足够厚实,成功地拦截下了绝大部分的能量尖刺,只有少数几根穿透下来,也被巨像和妖狐用空闲的手臂或尾巴格挡开。
趁着这个机会,魏岚控制巨像猛地发力!钳制战神的那条主手臂肌肉(木质纹理)坟起,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配合妖狐尾巴的绞缠,将战神庞大的身躯狠狠向地面掼去!
“轰隆——!!!”
战神的身影如同陨石般砸落,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达数百米的巨大沟壑,冻土翻卷,碎石与尸体被冲击波抛向高空。血色能量剧烈震荡,表面浮现的哀嚎面孔和兵器虚影都模糊了一瞬。
妖狐与巨像没有丝毫停顿,紧追而下!
妖狐凌空扑击,锋利的爪刃闪烁着寒光,撕裂空气,抓向战神刚刚抬起的头颅。巨像则抬起一只巨足,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踏向战神的胸膛!
战神双臂交叉格挡在头顶,接住了妖狐的利爪,爪刃与血色能量臂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溅起漫天火星。同时,祂胸膛处的血色能量急速汇聚、硬化,形成一面厚重的血色护盾。
“咚——!!!”
巨像的重脚踏在护盾上,发出沉闷如撞钟般的巨响。护盾剧烈凹陷,表面裂开无数缝隙,但终究没有破碎。恐怖的冲击力透过护盾传递下去,将战神身下的地面再次砸得深深塌陷。
就在这时,一直悬浮在战场边缘、维持着干扰法阵的莱克茜,脸色忽然一白,身体晃了晃,差点从空中跌落。她面前的银灰色法阵剧烈闪烁了几下,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战神似乎瞬间感应到了什么。祂那双熔岩般的眼眶猛地转向莱克茜的方向,尽管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神念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般撞向莱克茜!
莱克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维持的法阵是她残留律法权能的体现,本身也在承受着战神神性的反冲。此刻战神集中意念冲击,法阵的干扰效果立刻大打折扣。
战场上空,那些原本被法阵牵引、分流的血色信仰丝线,瞬间变得粗壮、清晰了数倍,更加汹涌地汇入战神体内!
战神身上黯淡了些许的血色光芒猛地重新炽烈起来,破碎的护盾瞬间修复,格挡妖狐利爪的双臂也爆发出更强的力量,竟将妖狐硬生生推开!
“莱克茜!”魏岚立刻察觉,木质巨像的一条手臂猛地向莱克茜的方向凌空一抓。
无数翠绿的藤蔓凭空生长,迅速在莱克茜周围编织成一个致密的球形护罩,将她保护起来,隔绝了大部分后续的神念冲击。莱克茜深吸几口气,稳定住身形,双手再次按在法阵上,银灰色光芒虽然不如之前稳定,但总算重新亮起,继续履行着干扰的职责。
然而,战神已经抓住了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祂从深坑中缓缓站起,身上血色能量沸腾如岩浆。这一次,祂没有立刻攻击木佛或妖狐,而是缓缓抬起了双手,掌心相对。
战场之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无论是苍牙士兵的,还是联军溃兵的——伤口中,残留的血液忽然开始蒸腾,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飘向天空,汇入战神的掌心。
地面上的血冰开始融化、汽化。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一个暗红色的、不断旋转的能量球,在战神双掌之间迅速成型、膨胀。能量球内部,仿佛有无数灵魂在哀嚎、挣扎,释放出毁灭性的波动。
魏岚和维多利亚都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不能让他完成!”魏岚的声音在妖狐的意识中响起——这是通过之前那层精神防护建立起的短暂链接。
“明白!”维多利亚的回应简洁而冷静。
妖狐再次长啸,九条尾巴上的白色狐火燃烧到极致,它四足蹬地,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主动撞向正在凝聚能量球的战神!
同时,巨像背后所有尚未严重受损的手臂全部收回,然后在胸前合并、重组,最终凝聚成一只空前粗壮、表面浮现出古老木质纹理与翡翠色符文的巨型拳头,紧随妖狐之后,一拳轰出!
妖狐的目标是打断能量球的凝聚。它不顾一切地撞入战神怀中,利爪撕扯,狐尾抽打,寒冰吐息喷涌,试图扰乱战神的专注。
战神不得不分出一只手臂格挡妖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另一只手依旧试图维持能量球的稳定。这使得能量球的凝聚速度明显减慢,表面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
就在这时,巨像那汇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拳到了。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发出连绵不绝的音爆!
战神只来得及将尚未完全成型的暗红能量球仓促推向胸前,同时双臂交叉护住。
“轰————————!!!!!”
前所未有的爆炸发生了。
暗红与翠绿、血色的狂暴与木质的沉稳,两股毁灭性的力量正面碰撞!爆炸的光团瞬间吞没了战神、妖狐和巨像拳锋接触的区域,然后急剧膨胀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光球!
光球内部,能量疯狂肆虐、对冲、湮灭。刺眼的光芒让下方所有苍牙士兵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他们短暂失聪。
足足过了十几秒,光芒与巨响才缓缓散去。
战场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度超过十米的陨坑。坑底一片焦黑,冒着袅袅青烟。
木质巨像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那条巨大的手臂从拳头到肩膀,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许多地方的木结构已经碳化、粉碎,只剩下残缺的框架。魏岚站在巨像肩上,身形微微晃动,翡翠眼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九尾妖狐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数百米,重重摔落在雪原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它洁白的身体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撕裂伤,九条尾巴有两条软软地垂在地上,显然受了重创。它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躯却摇晃了几下,口中溢出带着光点的“血液”。
下方苍牙军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超过两千名士兵在那一瞬间齐齐喷血,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圆形人阵瞬间变得稀疏了许多,剩下的士兵们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全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塔莎半跪在地,用弯刀支撑着身体;加尔鲁什靠在自己的战锤上,大口喘着粗气;布鲁塔克厚重的板甲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凹陷,嘴角也有血迹。
而爆炸的中心,战神的身影重新显现。
祂依旧站立着。
但状态却凄惨无比。
胸前那个未成形的能量球早已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贯穿了胸膛的窟窿!窟窿边缘的血色能量如同破碎的琉璃般不断剥落、消散。
祂的双臂几乎完全碎裂,只剩下残破的能量骨架。头颅上的巨大犄角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布满裂痕。全身的血色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然而,即便如此,那双熔岩般的眼眶中,疯狂与毁灭的意志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
祂死死地盯着前方伤痕累累的巨像与妖狐,破损的躯体中,残余的能量开始不顾一切地汇聚、压缩……
第417章 猎神(下)
祂还要做最后一搏。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战场上的血色交相辉映。
妖狐终于挣扎着重新站起。维多利亚的意识透过妖狐银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那尊濒临崩溃、却依旧散发着无尽狂怒与不甘的血色身影。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狐狸的时候,趴在族中老萨满的膝盖上,听着那些关于战神的古老传说。
战神是勇武的赐予者,是绝境中的希望,是兽人在这片残酷荒原上生存下去的脊梁。族人们每年都会举行最隆重的祭祀,献上最肥美的猎物,祈求战神的庇护,祈求猎场丰饶,祈求族人平安。
可是,猎场还是一年比一年贫瘠,强大的部落依旧欺凌弱小。漫长的冬夜里,依旧有族人悄无声息地冻僵在帐篷外,再也醒不过来。老萨满的祈祷声越来越苍凉,祭台上的贡品越来越寒酸。而天空,始终沉默。
九尾一族被驱赶着,不断向北,向北,退到黑脊山脉的阴影里,退到生存的边缘。她看着父母为了省下一口吃的,日渐消瘦。她看着年幼的弟妹在饥寒中夭折。
她看着族中最后的战士为了争夺一群瘦弱的驯鹿,倒在另一个部落的刀下,鲜血染红雪地。她跪在风雪中,向着传说中战神所在的方向,用尽全力呼喊、祈求……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信仰,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呢?
是在发现祈祷换不来食物的时候?
是在看到弱小者被践踏而神明无动于衷的时候?
还是在意识到,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身边同伴的时候?
她建立了苍牙。她制定了律法。她告诉追随者,没有神会来救我们,我们能信的只有自己,只有纪律,只有握紧的武器和身边的兄弟。
她带着他们征战、吞并、建造、耕种……一点一点,从绝境中开辟出生路。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那种仰望天空、祈求恩赐的软弱。
可是,当这个由绝望、疯狂和扭曲信仰强行拉入现实的“战神”,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和情感,还是翻涌了上来。
九尾妖狐挣扎着站直了身躯。维多利亚透过妖狐银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尊即将自我毁灭的神只残躯。没有恐惧,没有急切,一种冰冷的、沉淀了太久的浪潮,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为什么?”
妖狐的口中,吐出了维多利亚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裹挟着积压数十年的重量。它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踏出,地面冰霜蔓延。妖狐化作一道染血的白色闪电,扑向战神!一条尚且完好的狐尾如长矛般刺出,尾尖凝聚着极寒的狐火,狠狠扎向战神胸膛那能量坍缩的核心!
“为什么我们祈祷时,你从不回应?!”
“噗嗤!”
尾尖刺入沸腾的血色能量,寒冰与炽热猛烈对冲,发出腐蚀般的嗤响。战神的身躯剧震,坍缩的速度为之一滞。
妖狐的利爪紧随而至,撕裂空气,抓向战神那残缺的头颅!
“为什么弱者哀嚎时,你背过身去?!”
利爪划过,撕扯下大片的血色能量,如同剥落腐朽的树皮。战神发出无声的咆哮,仅存的手臂胡乱地挥向妖狐,却被妖狐灵敏地低头躲过,另一条尾巴顺势抽打在祂的膝关节后侧。
“砰!”
战神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
妖狐欺身而上,用伤痕累累的身躯狠狠撞入战神怀中,将它撞得向后仰去。狐口张开,冰蓝色的吐息近距离喷涌,冲刷着战神的面部和脖颈,将那沸腾的熔岩光芒冻结出大片惨白的冰霜裂痕。
“为什么在你许诺的荣耀之下,只有鲜血和绝望在流淌?!”
吐息未歇,妖狐的头颅猛地向上一顶,坚硬的前额重重撞在战神的下颌!碎裂的声响中,战神头颅后仰,那断角的根部崩开更多裂缝。
战神挣扎着,试图用残臂抓住妖狐。但妖狐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毫不间断。它的爪子撕扯,牙齿啃咬,尾巴抽打,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维多利亚那句句冰冷的质询。那不是战斗的呼喝,而是审判的宣读,是信徒对沉默神只积压了一生的诘问。
“我们把最好的猎物献给你!我们把最勇敢的战士的姓名刻给你!我们在冰原上哭着喊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一爪撕开战神腰腹残余的能量结构。
“回答我!!!”
一头撞在战神胸口,将那个坍缩的窟窿撞得扩大了一圈。
战神始终没有回应。祂只是在那狂暴的攻击中摇晃、后退,身上的血色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散乱。
那双熔岩之眼中,疯狂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某种茫然的、空洞的东西。祂只是本能地汇聚着最后的力量,朝着那个既定的终点滑去。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天际的血红开始渗入暮紫。妖狐的攻势开始显出疲态。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流淌出的不再是光点,而是混合着真实血液的淡金色液体。
动作不再如最初那般迅捷狂猛,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沉重的拖沓。下方,苍牙的圆形人阵已经稀疏得可怜,还能站立的士兵不足半数,个个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塔莎单膝跪地,以刀支地,勉强维持着意识。加尔鲁什靠着战锤,胸膛剧烈起伏。布鲁塔克沉默地站着,但魁梧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妖狐再次将战神扑倒在地,利爪深深抠进祂的肩膀,狐口对准祂的咽喉,寒冰吐息在喉间凝聚。维多利亚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看着我!”她透过妖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熔岩之瞳,“看看你曾经的信徒!看看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给予的‘庇佑’吗?!”
话音未落,妖狐猛地低头,张开巨口,狠狠咬向战神的肩颈连接处!锋利的犬齿撕裂了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色能量外壳,深深嵌入了构成战神躯体的、由信仰与绝望凝聚成的混沌物质中!
战神残缺的手臂抬了抬,似乎想推开身上的妖狐,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祂胸腔的坍缩核心,光芒已经不稳定到了极点,明灭的频率快得令人心悸。毁灭性的波动如同濒死的心脏,一次次剧烈搏动。
就是现在!
一直沉默等待时机的魏岚,眼中翡翠光芒骤然亮起!
残破不堪的木质巨像,那仅存的、布满裂痕的主手臂猛地向后扬起。手臂上所有残余的翡翠符文同时点亮,破碎的木结构被强大的生命能量强行粘合、加固。整条手臂在这一刻仿佛化成了一柄纯粹由意志与自然之力凝聚的巨矛!
巨像微微屈膝,然后,踏前!
仅存的手臂化作一道模糊的褐绿色残影,贯空而出!目标直指——战神胸膛那即将爆发的坍缩核心!
这一击,没有任何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
在妖狐吐息喷发的前一瞬,在战神核心最后搏动的刹那,木质的手臂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个沸腾的、不稳定的能量漩涡中心。
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咔。”
一声轻响,从战神躯体内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冰面在春日下全面崩解。
战神那残破的、由扭曲信仰与绝望凝聚成的血色外壳,从被击中的胸口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裂痕急速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祂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熔岩般的眼眶中,沸腾的赤光一点点暗淡下去。那双始终燃烧着疯狂与毁灭意志的“眼睛”,最后似乎……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妖狐松开了咬住祂肩膀的嘴,向后跃开,九条伤痕累累的尾巴在身后无力地垂落。维多利亚透过妖狐的银色眼眸,死死盯着那尊正在崩解的身影。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一片片、一块块暗红色的能量碎片,从祂身上剥落,化作最纯粹的光点,然后在黄昏最后的微风中,无声无息地飘散、湮灭。
巨大的身躯迅速变得透明、稀薄。
当最后一块血色碎片也消散在空气中时,原地只剩下一点点黯淡的、温暖得有些可怜的赤红余烬,缓缓飘落,落在妖狐按在地上的、焦黑的爪尖前。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穿过逐渐稀薄的尘埃,照亮了那点即将熄灭的余烬。
妖狐怔怔地站在原地,银色的眼眸望着爪尖前那一点微光。
恍惚间,在那余烬彻底熄灭前的刹那,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疲惫苍凉到了极点的意念碎片,如同最后一缕叹息,飘进了她的意识:
“抱歉……
“我……尽力了……”
战斗结束了。
九尾妖狐的身躯在夕阳余晖中迅速变得透明、稀薄,如同融化的冰雪。庞大的能量结构瓦解,纯白的长毛与燃烧的狐尾化作无数光点飘散。
在妖狐彻底消散的中心,维多利亚的人类身形显现出来,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抽空,直直从半空中坠落。
魏岚站在残破的木质巨像肩上,见状身形一闪。木质巨像随之崩解,化作无数纷扬的木屑与翠绿光点,而他本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的身躯比看起来更轻,白色的猎装被血和汗水浸透,银发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她的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魏岚抱着她,缓缓落回地面。脚下是焦黑破碎的冻土,周围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能量残留的焦糊味。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维多利亚胸前。
翡翠色的光晕从他手心扩散开来,温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溪流,缓缓注入维多利亚体内。她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
与此同时,以魏岚为中心,一圈圈柔和的绿色波纹荡漾开来,扫过整个战场。波纹所过之处,那些还吊着一口气的苍牙士兵——无论是倒在地上的,还是勉强站着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流血止住,衰竭的体力得到一丝补充。
虽然无法让重伤者立刻痊愈,但至少保住了他们的命。
第418章 贝露弥娅
维多利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很快恢复了焦距。她发现自己被魏岚横抱着,并没有露出什么羞怯或尴尬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眨了眨眼。
“可以放我下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魏岚将她轻轻放下。维多利亚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银发,然后看向魏岚,神色郑重。
“魏岚先生。”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感谢你伸出援手。苍牙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魏岚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放下。维多利亚脚一沾地,微微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直了身体,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看不出片刻前的虚弱。
她环顾四周,看着惨烈的战场和正在相互搀扶着站起的士兵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沉重,但很快被惯有的冷静覆盖。
“不必谢我。”魏岚说,“你们也帮了忙。没有你们化身妖狐缠住祂,我那一击未必能那么顺利。”
“那是苍牙自己的战争。”维多利亚摇头,“倒是你,魏岚先生,你这次不仅救了我,还救了苍牙大半的军队。这份人情,太重了。”
魏岚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木质的脸上显得有些平淡,但眼神是温和的:“既然你说人情重,那我提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维多利亚微微挑眉,示意他说。
“苍牙经此一战,基本扫平了荒原南部的反抗力量,统一寒冰荒原指日可待。”魏岚看着她,“我的要求是,在未来,苍牙统一之后,不要南下侵扰人类帝国边境。给双方一个和平相处的机会。”
维多利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干脆利落:“这个要求,做不到。”
她迎上魏岚的目光,异色眼眸里没有丝毫闪烁,只有坦然:“寒冰荒原的环境有多严酷,魏岚先生你也看到了。资源有限,土地贫瘠,漫长的冬季能冻死最强壮的战士。
“兽人想要活下去,想要族群延续,南下寻找更温暖、更肥沃的土地,是唯一的选择。苍牙的战士可以战死,但不能饿死、冻死。”
她顿了顿,继续道:“苍牙的律法能带来秩序,但变不出粮食,也挡不住暴风雪。南方的黑土平原,才是能让我的族人吃饱穿暖、繁衍生息的地方。这件事,没得商量。”
魏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维多利亚不是那种会被恩情绑架的人,她的第一优先永远是苍牙的生存和发展。
“好吧。”魏岚的语气里有些无奈,“我理解你的立场。那么,下次再见面时……我们恐怕就是敌人了。”
维多利亚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魏岚先生落到了苍牙手里,我保证,我们会给你准备最舒服的牢房。酒肉管够,不会为难你。”
魏岚挑了挑眉:“见识了今天这一战,你居然还有信心能抓住我?”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罕见。
“谁知道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说不定哪天魏岚先生吃坏了肚子,正好被我撞见。”
魏岚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那我回去还真得注意饮食了。”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向魏岚致意:“魏岚先生,苍牙永远记得今天的援手。日后若有机会,欢迎再来苍牙堡做客——当然,最好是在我们双方还没兵戎相见的时候。”
魏岚也点了点头:“保重,维多利亚首领。希望那一天不会来得太快。”
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方就此道别。维多利亚转身,走向正在艰难重整队伍的苍牙军阵。塔莎、加尔鲁什和布鲁塔克迎了上来,开始低声汇报伤亡情况和后续安排。
魏岚则转身,朝着莱克茜之前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在战场边缘找到了莱克茜。她正靠在一块岩石旁坐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让魏岚愣了一下的是,莱克茜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颜色介于暗红与锈褐之间的短发,皮肤是荒原兽人常见的浅麦色,脸颊上还沾着几点血污和尘土。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破破烂烂的兽皮衣服,赤着脚站在雪地上,似乎并不觉得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暗红色的、仿佛沉淀着干涸血迹般的眼眸,此刻正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种茫然的警惕,看看莱克茜,又看看走过来的魏岚。
“她是谁?”魏岚问,“战场上捡的?”
“算是吧。”莱克茜的表情有点微妙,“不过,不是普通的‘捡到’。她是……战神的人间体。”
魏岚:“……”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等等,”他揉了揉自己木质的额头,“你是说,这个小丫头……是战神的人间体?”
莱克茜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微妙:“准确说,是战神被我们打散之后,残存的、最核心的一点神性本源。
“刚才战神彻底崩溃消散时,我感觉到有一缕非常微弱的、带着‘概念’的气息落向这边,就跟过来了。结果发现……是她。”
魏岚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发出的是“梆”一声闷响。
“不是,”他放下手,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莱克茜,“你们这些神……都什么毛病?”
莱克茜眨眨眼,没太明白:“啊?”
“我是说,怎么你们的人间体,全是小女孩儿啊?”魏岚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吐槽欲,“像财富女神、海洋女神那种,把性别写在神名上的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一个律法之神,她一个战神——听起来怎么都该是猛男或者严肃大叔的形象吧——怎么人间体也都是小姑娘???”
莱克茜有些讪讪地解释道:“大概是因为神明在信徒的认知里,通常是作为庇护者、守护者的形象被传颂的吧。‘母亲’的形象自然更接近这个自我认同,所以……很多神明在凝聚人格时,就下意识选择了女性身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神格跌落、力量大损之后,我们剩余的力量也不足以维持成年体的形态,就只能……缩水成小孩模样了。”
魏岚沉默了两秒,表情有点绷不住:“合着还是‘萝莉妈妈’????”
他强行压住内心翻涌的吐槽欲,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总之,先给这小丫头想个名字吧。”他瞥了一眼莱克茜,“我对你们这帮神的起名能力已经绝望了——海洋女神叫奥希妮娅(oceania),律法之神叫莱克茜(Lexi)。这位战神是不是也打算给自己来个类似风格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沉默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用稚嫩但清晰的嗓音说:
“贝露弥娅(bellumia)。”
魏岚:“……”
莱克茜在一旁摊手:“你看,她自己挑好了。”
魏岚揉了揉眉心——又是“梆”一声——只觉得槽多无口。
“贝露弥娅(bellumia)……‘bellum’是古语里‘战争’的意思吧?你们起名能不能别这么直白?海洋女神的名字直接就是‘海洋’,律法之神的名字就是‘律法’,战神的名字就是‘战争’……你们神明起名都这么偷懒的吗?”
莱克茜立刻抗议:“莱克茜(Lexi)这个名字哪里不好了?又简洁又好听!”
“是是是,好听好听。”魏岚敷衍地摆了摆手,重新看向自称贝露弥娅的小女孩。他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问莱克茜,“话又说回来,这小丫头……会不会还记着刚才被我痛打了一顿的事?”
莱克茜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她才刚刚诞生,人格都还没稳定,没那么多记忆。后面战神时期的记忆可能会以记忆碎片的方式慢慢回归吧。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贝露弥娅,语气认真起来:“就算她以后记起刚才的事,那也要感谢我们才对。是我们把她从那种被扭曲、被疯狂信仰绑架的状态里解放了出来。否则,她只会一直沉沦在那个‘战神’的壳子里,直到彻底疯掉或者被信徒的祈愿彻底吞噬。”
魏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再次看向贝露弥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小家伙,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贝露弥娅仰着小脸,暗红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知道。”
她赤脚站在雪地里,破旧的兽皮衣服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看起来就是个无家可归的荒原孤儿。
莱克茜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她想起自己刚刚“醒来”时的茫然和无助,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她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询问。
魏岚也看着贝露弥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对莱克茜说:“先带上吧。总不能让一个小丫头在刚打完仗的荒原上乱跑。”
莱克茜点了点头,走到贝露弥娅身边,蹲下身:“跟我们走,好吗?至少先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贝露弥娅看了看莱克茜,又看了看魏岚,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拉住了莱克茜的衣角。
第419章 常青之树快成托儿所了
寒冰荒原东南部,雪原边缘。
魏岚、莱克茜和贝露弥娅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南方地平线上隐约的绿色——那是寒冰荒原与人类帝国北境接壤的针叶林带。
“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跟维多利亚正式道个别?”莱克茜问。
“该说的都说过了。”魏岚摇头,“再说,现在去道别反而尴尬。苍牙刚打完仗,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们这些外人就别添乱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贝露弥娅一直很安静,赤脚走在雪地里也不喊冷,只是紧紧拉着莱克茜的衣角,暗红色的眼睛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倒是这小家伙,”魏岚说,“得先给她弄双鞋。”
他抬手一挥,地面上几根枯藤自动生长、编织,很快变成一双大小合适的草鞋。贝露弥娅看着那双凭空出现的鞋子,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坐下,让莱克茜帮她穿上。
“接下来去哪?”莱克茜一边帮贝露弥娅系鞋带一边问,“直接回常青之树吗?”
“嗯,回总店。”魏岚说,“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薇丝珀拉和奥莉维亚已经离开林冠城的分店,返回艾斯特维尔港了。林冠城那边现在只有我的分身在打理。”
莱克茜愣了一下:“她们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魏岚说,“薇丝珀拉的研究告一段落,造出了珀珂——哦,那是她新做的人偶,名字是我起的。然后她们就跟着我的分身一起回总店了。”
“珀珂……”莱克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可爱的。”
“可不可爱不好说,但肯定挺能闹腾。”魏岚想起小豆丁双手叉腰仰头瞪他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莱克茜忍不住笑了:“能让老板你都评价为闹腾,那想必是相当鸡飞狗跳的场面了。”
魏岚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莱克茜:“所以现在林冠城那边没什么人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热闹。不如跟我们直接回艾斯特维尔港的总店?反正你本来也是常青之树的员工。”
莱克茜想了想,点头:“也好。反正在荒原这边的事也办完了。战神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她看了一眼贝露弥娅,“虽然解决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贝露弥娅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草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雪地。
“那就这么定了。”魏岚说,“我们直接回艾斯特维尔港。不过……”
他忽然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莱克茜问。
魏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开始掰手指头数:“艾拉去了一趟圣光教会,拐回来个莉莉。薇丝珀拉来林冠城这一趟,造出来个珀珂。我们寒冰荒原这一趟,又捡回来个贝露弥娅。”
他顿了顿,继续数:“更别说艾拉、薇丝珀拉、你——你们三个也是小孩模样。希娅虽然外表比你们成熟点,但心理年龄我感觉还不如艾拉呢。”
莱克茜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算来算去,”魏岚叹了口气,“也就艾莉诺勉强大点,算个女高。你说常青之树是不是有某种专门吸引小女孩儿的特质?再这么搞下去,都快成托儿所了。”
莱克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在林冠城的分店工作过,只接触过薇丝珀拉,对魏岚口中的“艾拉”“莉莉”“希娅”“艾莉诺”这些名字,印象只停留在听过的程度。
她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有吗?”
魏岚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转回头去:“算了,当我没说。”
……
艾斯特维尔港的常青之树酒馆,最近显得有点冷清。
不是客人少——恰恰相反,随着常青之树和希娅“人鱼之歌”的名声传开,慕名而来的客人比以往多了三成不止。每天下午到傍晚,酒馆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人们压低声音交谈,偶尔朝角落那个巨大的水族箱投去好奇又克制的目光,等待着那位翠尾人鱼小姐随兴而至的歌声。
冷清的是“自己人”。
吧台后,魏岚的本体依旧扎根在那里,木质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只有藤蔓偶尔无声地滑动,擦拭着酒杯或为客人递上饮品。艾莉诺穿着整洁的侍女裙,在桌椅间轻盈走动,点单、送餐、结账,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
水族箱里,希娅倒是自得其乐。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酒馆的生活,甚至开发出了新的娱乐项目:数客人。她会趴在水族箱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客人,心里默数“今天来了多少个戴帽子的”“多少个头发是金色的”“多少个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的”。
数到无聊了,她就摆弄艾莉诺给她买的各种小玩意儿——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一小丛翠绿的水草、甚至还有一个迷你的小贝壳风铃,挂在水族箱内侧,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偶尔,她会抬起头,看向吧台后那尊沉默的木质身影,或者望向酒馆门口,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一下水面,溅起细小的气泡。
“店长,”这天下午,趁着客人不多的间隙,艾莉诺走到吧台边,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轻声开口,“算算时间,艾拉和薇丝珀拉……应该快回来了吧?”
魏岚正用一根藤蔓擦拭着一个玻璃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艾莉诺,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艾拉从圣山返回,如果路上顺利,确实该到了。”他的声音平稳,“薇丝珀拉和奥莉维亚还有你的父母从翡翠林海出发更早,但毕竟路途遥远,耽误一两天也正常。”
艾莉诺轻轻叹了口气,合上账本:“酒馆里少了她们,总觉得……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她一边擦拭着吧台,一边任由思绪飘远,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些记忆的碎片。
以前酒馆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动静——
“老大!我找到了一个超级大的蘑菇!是不是能炖汤?……哎呦!”
“大叔你这故事不对!我上个月刚去过那地方,根本没你说的什么会唱歌的石头!”
“我就尝一口!真的就一小口!艾莉诺姐姐你别告诉老大嘛……”
“看好了小糊涂蛋!像我这样,尾巴……呃你没有腿……总之用核心发力!一、二、三、蹦!”
“海蛇女!你敢弹我脑门!我跟你拼了!……嗷!疼疼疼!你尾巴是铁做的吗?!”
“书呆子你别躲嘛!我就看看你在研究什么!……啊这个瓶子好漂亮!里面亮晶晶的……等等这个味道……呕!薇丝珀拉你又在搞什么危险实验?!”
艾莉诺擦着擦着,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
等一下。
她环顾此刻安静得只有客人低语和杯碟轻响的酒馆,又回想了一下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热闹”画面。
艾拉、艾拉、还是艾拉。
艾莉诺:“……”
合着以前酒馆里至少七成以上的动静,追根溯源,中心人物都是某只精力过剩、好奇心旺盛、且行动力惊人的银毛萝莉?
艾莉诺扶住了额头,优雅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常青之树的热闹,起码有一大半是艾拉凭一己之力撑起来的。
“原来如此……”艾莉诺低声喃喃,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她突然有点怀念那种吵得让人头疼,但又充满生气的日子了。
水族箱里,希娅数完了今天第三十七个戴帽子的客人,正无聊地吐着一串大小均匀的气泡玩。她似乎感应到了艾莉诺的目光,转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艾莉诺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没事。
就在这时——
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突然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撞开!
“哐当——!”
门板重重拍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框上那盏常亮的魔法灯球都跟着剧烈摇晃了几下。
酒馆里所有客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娇小的、风尘仆仆的身影,像颗银色的小炮弹一样,几乎是“砸”进了酒馆。
她顶着一头因为长途奔波而有些凌乱的银色短发,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宽大工装外套沾着尘土和草屑,靴子上还带着泥泞。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酒馆略显沉闷的空气。
“我——回——来——啦——!!!”
艾拉双手叉腰,站在酒馆门口,用尽肺活量喊出了这一嗓子。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活力和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快扫过整个酒馆,第一时间锁定了吧台后的魏岚和旁边的艾莉诺,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灿烂得几乎晃眼。
“老大!艾莉诺姐姐!我想死你们啦!!还有我的布丁!!”
她喊完,根本不等回应,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门外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别怕!这里就是常青之树!我们的地盘!”
“艾拉!”艾莉诺快步迎上去,语气里担忧多于责备,“你小心点!门都要被你撞散了!”
“嘿嘿,太想你们了嘛!”艾拉完全没在意,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熟悉的大厅,然后猛地扭头朝门外喊,“莉莉!快进来呀!”
门口,一个棕发扎着两个小辫、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脚上的鞋子明显偏大,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用旧布打成的小包袱。她睁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打量着酒馆内部——温暖的灯光、木质桌椅、吧台后那个安静的木质人影,还有水族箱里那条正好奇望过来的翠尾人鱼。
第420章 血压忽高忽低的
“这、这里就是常青之树?”莉莉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对!快进来!”艾拉一把将她拉进屋里,顺手关上了还在晃荡的门,“别怕,这里的人都很好——虽然老大有时候很烦,艾莉诺姐姐有时候很唠叨,希娅有时候傻乎乎的……”
艾莉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优雅的微笑,对莉莉点了点头,“你好,莉莉,我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欢迎来到常青之树。”
莉莉看着艾莉诺温和的笑容和整洁的衣裙,稍微放松了一点,小声说:“你、你好……艾拉姐姐路上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
“哦?她都说了我什么?”艾莉诺微笑着问,视线飘向艾拉。
艾拉立刻抬头望天,假装研究天花板上的木纹。
“她说艾莉诺姐姐做的饭特别好吃,对人特别温柔,就是……就是有时候会逼她穿裙子还有检查作业……”莉莉老实回答。
艾莉诺的笑容加深了:“是么,看来她记得很清楚。”
艾拉感到后背一凉。
吧台后,魏岚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回来了就好。莉莉,欢迎。”
莉莉站在酒馆中央,手还攥着小包袱。她抬起小脸,看向吧台后那个熟悉的木质身影。魏岚店长——之前在银帆城仓库里,就是这位先生救了她,把她从冰冷的死亡线拉了回来。
她吸了口气,松开一直攥着艾拉衣角的手,朝前走了两步,双手在身前规规矩矩地交叠,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魏、魏岚先生,下午好。谢谢您上次救我,还、还让我跟着艾拉姐姐来这里。”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眼眸里没什么波动:“嗯。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不用太拘谨。”
“是!”莉莉挺直了小身板。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动作很轻,门轴发出正常的“吱呀”声。
薇丝珀拉探进头来,紫罗兰色的眼睛先扫了一圈,看见艾拉和莉莉时明显亮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豆丁?
那是个只有两尺高的人偶,通体由浅褐色的木头构成,圆滚滚的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代表嘴的细缝。它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跟在薇丝珀拉身后,边走边仰着脑袋四处“看”,动作还有点笨拙。
“店长!艾莉诺姐姐!我们回来了!”薇丝珀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柔局促,她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回家的放松笑容。
紧接着,她身后那个小豆丁就一步跳到了前面,双手叉腰——虽然它没腰,但那个叉手的动作做得十分到位——仰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扫视”全场。
“哈!这就是常青之树总部?比林冠城那个分店大嘛!”它的声音清脆,语速偏快,“大家好大家好!我是珀珂!薇丝珀拉造出来的最棒的人偶!以后请多指教啦!”
艾拉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冰蓝色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她膝盖高的小木疙瘩。
“这什么东西?”她伸手指着珀珂,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怀疑。
“这是珀珂!”薇丝珀拉连忙介绍,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和紧张,“是我在林冠城研究期间制造出来的新……新同伴!店长起的名字!”
“珀珂?”艾拉蹲下身,凑近了盯着小豆丁,“新同伴?就这?一个小木头疙瘩?它能干嘛?擦桌子都够不着吧?”
珀珂立刻双手叉腰——这个动作它已经很熟练了——反击:“喂!你谁啊?一回来就指指点点的!木头疙瘩怎么了?我看你也硬邦邦的,头发像堆乱铁丝!”
酒馆里的客人们都停下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艾拉眼睛瞪大了:“哈?我头发像铁丝?你这连脸都没有的家伙说什么呢!”
珀珂:“要你管!制造者说我以后自己决定长什么样!肯定比你好看!”
艾拉:“呸!你先把五官长出来再说话吧!就顶着一张大嘴巴晃悠吓唬谁呢?”
珀珂:“要你管!我有发声结构!高级着呢!比你那破锣嗓子好听多了!”
“你说谁破锣嗓子?!”
“就说你!银毛矮冬瓜!”
“木头疙瘩!没脸怪!”
“矮冬瓜!平胸妹!”
“我杀了你!!!”
“来啊!怕你啊!”
艾拉整个人已经像颗银色小炮弹般射了出去,直扑那个还没她膝盖高的小木疙瘩。
珀珂虽然腿短,但反应奇快,“哎哟”一声,扭身就跑,小短腿“啪嗒啪嗒”倒腾得飞快,路线还特别刁钻,专门往桌椅底下钻。
“你给我站住!”艾拉俯身去抓,结果珀珂一个急转弯,撞到了一个正慢悠悠给自己倒酒的魔法酒桶上。
“哐当!”酒桶应声而倒,里面淡金色的麦酒“哗啦”一下流了一地。桶身上亮起的、表示“正在服务”的符文瞬间熄灭,委屈地闪了两下。
“我的酒!”一个正准备接酒的矮人顾客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对不起啦!”艾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棕色的身影。
珀珂已经冲到了下一张桌子底下,珀珂猛地撞在椅子腿上,椅子“吱呀”一声被撞歪,四条腿慌乱地挪动想找回平衡,却带倒了旁边另一把椅子。
“砰!啪啦!”
两把椅子加上桌上的两个空玻璃杯一起摔在地上,响声清脆。
艾拉紧追不舍,绕过翻倒的椅子时差点被绊倒,她气呼呼地一脚踢开碍事的椅腿(椅子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吱嘎声),继续猛追。
“矮冬瓜追不上!略略略!”珀珂一边跑,居然还有空扭过头,用它那只有一道缝的“嘴”发出嘲讽的声音,顺便又撞翻了一个靠在墙边、原本在静静散发柔光的魔法灯架。
灯架晃了晃,顶上的光球明暗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奈地熄灭了,那一片区域顿时暗了下来。
“我的天……”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常青之树无可争议的大管家,刚刚还沉浸在“家人归来”温馨氛围中,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种熟悉的、太阳穴隐隐发胀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酒馆里的客人们倒是没怎么惊慌。常青之树嘛,艾斯特维尔港最有名的“那个”酒馆,发生点什么怪事都不稀奇。更何况闹腾的是那位活力永远满格的银发小工和她的……新对手?
不少人反而露出了看乐子的笑容,甚至有人悄悄摸出了几枚铜币,跟邻桌低声打赌:“我赌那个小木头人还能再坚持一分钟不被抓到。”“我赌银毛丫头三招内搞定。”
一个老熟客甚至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点评道:“嘿,比上回她和那个人鱼小姑娘吵架然后互相泼水那场动静小点儿,不过添置的新家具看来挺结实啊,就倒了两把椅子。”
就在艾拉一个飞扑,差点抓住珀珂,却只揪下来它胳膊上一小片装饰性木屑(珀珂:“嗷!我的漆!”),而珀珂反手把一张擦得锃亮的空桌子当滑梯,“哧溜”一下滑到另一边,顺便用脚(如果那算脚的话)勾倒了桌旁立在桶里的拖把时——
“都——给——我——停——下——!!”
一声清叱,并不算震耳欲聋,但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追逐声、碰撞声和看客的窃窃私语。
艾莉诺单手撑住那张被珀珂当滑梯、差点翻倒的桌子,另一只手精准地一探,五指收拢,直接揪住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艾拉的后衣领。
“哎哟!”艾拉被拎得双脚离地,徒劳地蹬了两下,“艾、艾莉诺姐姐!放我下来!是那个木头疙瘩先挑衅的!”
珀珂见势不妙,“哧溜”一下躲到了薇丝珀拉身后,只探出半个圆脑袋,那道代表嘴的细缝紧紧抿着。
艾莉诺没松手,冰蓝色的眼睛先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翻倒的椅子、碎了的玻璃杯、流了一地的麦酒、歪斜的灯架、横躺的拖把……最后,视线落在手里拎着的、还在扑腾的银毛团子,和那个躲在薇丝珀拉裙摆后、只露出一点褐色木头的罪魁祸首之二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整个酒馆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魔法灯球里能量流动的细微嗡嗡声。所有客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个之前打赌的老熟客都悄悄把铜币收回了口袋。
艾莉诺缓缓地、缓缓地将艾拉放回地面,然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她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裙摆和围裙,动作依旧优雅。
“你,还有你。”她抬起手指,先指向艾拉,再平移,指向珀珂,“墙角。面壁。现在。”
艾拉脖子一缩,刚才那股追打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朝最近的墙角走去。
更让人意外的是珀珂。这个小木头人偶甚至没等薇丝珀拉示意,就“啪嗒啪嗒”主动跑到了艾拉旁边的墙角,学着艾拉的样子,用它那圆滚滚的、没有五官的“脸”对准墙壁,两只小木手还乖乖背在了身后——虽然它根本没后背这个概念。
薇丝珀拉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看自己造出来的人偶,又看看那边垂头丧气的艾拉,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家伙大概把“对艾莉诺的敬畏”也一并拷贝过去了。
“酒馆损失,从你们下个月的零用钱里扣。”艾莉诺继续宣布,语气平静无波,“扣到赔完为止。有意见吗?”
“没、没有……”艾拉小声嘟囔。
珀珂摇了摇圆脑袋:“没意见。”
“很好。”艾莉诺点了点头,这才转向其他客人,脸上重新露出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抱歉让各位受惊了,一点小插曲。今天的酒水,每人赠送一杯本店新到的蜜果酿,聊表歉意。”
客人们纷纷表示理解,甚至有几个笑出了声,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第421章 接风晚宴
吧台后,魏岚看着这一幕,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几根藤蔓无声滑出,开始自动清理地上的狼藉,扶正桌椅,更换酒杯。
“薇丝珀拉,”魏岚开口,声音平稳地传到那边,“过来一下,给你介绍个人。”
薇丝珀拉连忙小跑着来到吧台前,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店、店长。”
魏岚用藤蔓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艾莉诺身边、小手又悄悄攥住艾莉诺裙角的莉莉:“这是莉莉,艾拉从圣光教会那边带回来的。她也有奥术魔法方面的天赋,基础可能比你差点,但属性很纯粹。以后她就跟着你学,怎么样?”
薇丝珀拉看向莉莉。莉莉也正怯生生地抬眼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对同类气息的隐约感应?
薇丝珀拉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莉莉平齐,试着露出一个友好的、略带羞涩的笑容:“你、你好,莉莉。我是薇丝珀拉。以后……我们一起学习,好吗?”
莉莉看了看薇丝珀拉温柔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还在面壁的、小小的人偶背影,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好。薇丝珀拉姐姐。”
这时,莉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艾拉虽然面壁站着,但小身板挺得笔直,银色的短发即使在罚站时也仿佛带着不服输的劲儿。珀珂则像个真正的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莉莉看着艾拉的背影,小声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艾拉姐姐……好厉害。”
能这么闹腾,还能在艾莉诺姐姐那么生气的情况下,只是被罚站……在莉莉有限的认识里,这确实挺厉害的。
艾莉诺:“……”
她眼前仿佛黑了一下。
艾莉诺立刻转身,双手轻轻按住莉莉瘦小的肩膀,弯下腰,蓝宝石般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莉莉,语速略快但清晰地说道:“莉莉,听姐姐说。艾拉她……确实有她的优点,比如勇敢,比如重视同伴。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像这样在酒馆里追逐打闹,破坏东西,影响客人,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学的!明白吗?好的地方我们学习,不好的地方,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
莉莉被艾莉诺忽然的郑重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明、明白了,艾莉诺姐姐。我不学艾拉姐姐打架。”
“也不学她顶嘴!”“哦……”
“不学她偷吃布丁!”“……嗯。”
“不学她找借口不写作业!”“……好。”
艾莉诺一连说了好几条,才稍稍松了口气,直起身。她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一点。
就在这时。
“哗啦——”
水族箱那边传来清晰的水花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翠绿色的修长鱼尾在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晶莹的水珠。希娅双手扒在水族箱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肩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兴奋地眨巴着,看向这边。
“艾拉!薇丝珀拉!你们回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欢快,带着人鱼特有的空灵回响,“还有新朋友!好热闹呀!”
她从水族箱里探出大半个身子,鱼尾在身后欢快地拍打着水面,溅起更多细小的水花,在酒馆温暖的灯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
“希娅!”艾拉终于敢从面壁状态稍微扭过头,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珀珂也转了转圆脑袋,似乎对那条会说话的鱼很感兴趣。
薇丝珀拉笑着朝希娅点点头。莉莉则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族箱里那条美丽的人鱼——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非人的智慧种族。
希娅半个身子趴在水族箱边缘,翠绿色的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视线落在莉莉身上。
“你是新来的?”希娅的声音带着人鱼特有的空灵回响,“你叫什么名字呀?”
莉莉往艾莉诺身后缩了缩,但还是小声回答:“莉、莉莉。”
“莉莉!”希娅重复了一遍,脸上绽开笑容,“好听!我叫希娅!是常青之树的驻唱歌手——虽然老板说我唱不唱都行,但客人们好像挺喜欢听的!”
她说着,从水族箱里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朝莉莉挥了挥,带起几颗水珠。
莉莉看着那只手——手指间有淡淡的、半透明的蹼膜,指甲是淡淡的贝壳色——又抬头看看希娅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消散了。她也抬起小手,轻轻挥了挥:“你、你好,希娅姐姐。”
“你会游泳吗?”希娅问,鱼尾兴奋地拍打了一下水面,“要不要来水里玩?水里可舒服了!”
艾莉诺连忙温和地制止:“希娅,莉莉是人类,不能像你一样在水里呼吸哦。”
“啊,对哦。”希娅歪了歪头,墨绿色的长发滑到一侧肩上,“人类需要呼吸空气……真可惜。”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在水族箱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个小东西游回边缘:“那这个送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淡粉色的贝壳,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纹路。
莉莉接过贝壳,捧在手心里:“谢、谢谢希娅姐姐。”
“不客气!”希娅笑得很开心,“我这里还有好多!艾莉诺姐姐给我买的!”
她转头看向还在墙角“面壁”的艾拉和珀珂:“艾拉!你又被罚站啦?”
艾拉扭过头,撇了撇嘴:“都怪那个木头疙瘩!”
珀珂立刻反驳:“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艾莉诺一个眼神扫过去。
艾拉脖子一缩,悻悻地转回去继续面壁。
珀珂也跟着转了回去。
艾莉诺摇摇头,对莉莉温和地说:“莉莉,你先跟薇丝珀拉姐姐去后面休息一下,洗个脸,换身干净衣服。晚点吃饭时再介绍大家认识。”
“嗯。”莉莉点点头,一手捧着石头,一手拉住了薇丝珀拉的衣角。
薇丝珀拉朝艾莉诺点点头,带着莉莉往酒馆后面的生活区走去。奥莉维亚也跟了上去——她刚才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这会儿才默默跟上薇丝珀拉。
下午的营业时间很快过去。
客人们陆续离开,酒馆渐渐安静下来。艾莉诺指挥着魏岚的藤蔓和几个自动清洁魔法扫帚打扫大厅,自己则在厨房里忙碌——今天人回来得多,她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接风晚宴。
艾拉和珀珂的罚站时间终于结束了。两个小家伙一获自由,立刻又互相瞪了一眼,但都没敢再闹——艾莉诺说了,再闹今晚没饭吃。
“去洗手,准备帮忙摆桌子。”艾莉诺从厨房探出头来。
“是!”艾拉应了一声,拉着还不太情愿的珀珂往洗手间走——虽然珀珂根本不需要洗手,但艾莉诺说“仪式感很重要”。
希娅从水族箱里出来,用变形术变出了双腿——虽然走路还有点摇晃,但比之前熟练多了。她换了身艾莉诺给她买的淡蓝色连衣裙,湿漉漉的墨绿色长发用一条贝壳发带束在脑后。
莉莉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薇丝珀拉的一件旧衬衫改小的,穿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大,但总比之前那身破破烂烂的强。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薇丝珀拉身后,看着薇丝珀拉帮忙布置餐桌。
魏岚已经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都坐吧。”
大家陆续入座。长餐桌边坐得满满当当:魏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艾莉诺,右手边是艾拉。接着是薇丝珀拉、莉莉,对面是希娅,以及被安排在希娅和艾拉中间——以便隔开——的珀珂。
艾莉诺端上最后一道菜:一大盘烤得金黄流油的蜜汁火腿,放在餐桌中央。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菜肴:奶油蘑菇汤、蒜香面包、蔬菜沙拉、煎鱼排、土豆泥、还有艾拉最爱的焦糖布丁——整整六个,每人一个。
“哇!”艾拉眼睛都直了。
“开动吧。”魏岚说。
大家拿起餐具。艾拉第一个叉起一大块火腿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珀珂虽然没有嘴,但它胸前的木板上打开了一个小口——那是它的“进食口”,薇丝珀拉特意设计的。薇丝珀拉帮它切了一小块土豆泥放进去,珀珂的身体里发出满足的“嗡嗡”声。
莉莉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蘑菇汤,吹了吹,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好喝!”
“艾莉诺姐姐做的饭最好吃了!”艾拉含糊不清地说,又叉起一块鱼排。
希娅用叉子不太熟练,但还是努力地切着火腿。艾莉诺见状,帮她切好放在盘子里,自己也端起汤碗,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薇丝珀拉细心地帮莉莉把面包切成小块,低声告诉她哪种酱配哪种菜好吃。
魏岚拿起酒杯——里面是清水,他的木质身体不需要进食——举了举:“欢迎回家,也欢迎新成员。”
大家都举起杯子。莉莉连忙放下勺子,双手捧起自己的牛奶杯。
“干杯!”艾拉大声说。
“干杯!”大家齐声道。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422章 久违的日常时光
第二天清晨,常青之树的酒馆还没有开始营业。
艾莉诺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平底锅里煎着培根,滋滋作响,香味飘到大厅里。她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地翻动着培根片,旁边的煮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燕麦粥在里面翻滚。
大厅里,魏岚站在吧台后擦拭酒杯。这是他每天早上固定的工作。藤蔓从柜台下伸出,把洗好的杯子一只只摆上酒架。
薇丝珀拉从后厅走出来。她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几本厚书和笔记本。
“店长,艾莉诺姐姐,我先回书店了。”薇丝珀拉说,“那边大半年没人管,估计积了不少灰。”
艾莉诺从厨房探出头:“不吃过早饭再走?”
“不了,我想早点过去整理。”薇丝珀拉摇摇头,“中午我会回来吃饭的。”
她走到大厅角落。莉莉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艾莉诺昨晚给她找的一本童话书,看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用手指点着。
薇丝珀拉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三本书,放在莉莉旁边的桌上。
“莉莉,这几本书你先看着。”她翻开第一本,“这本是基础奥术理论入门,前面几章讲的是魔力感知和引导。你先读,有不懂的地方做个记号,我回来教你。”
莉莉看着那三本书,比她现在看的童话书厚得多。她点点头,小声说:“好的,薇丝珀拉姐姐。”
“不用着急,慢慢看。”薇丝珀拉站起身,朝魏岚和艾莉诺挥挥手,推开门走了。
酒馆的门轻轻关上。
莉莉低头翻开那本基础奥术理论入门。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字让她有点晕。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点着第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
“第、一章、魔、力、是、什、么......”
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珀珂本来蹲在薇丝珀拉脚边,见她起身要走,小短腿立刻倒腾着跟上。但薇丝珀拉在门口弯下腰,伸手按住了它圆溜溜的头顶。
“珀珂留在酒馆。你是新来的,要多和大家熟悉熟悉。”
珀珂那道代表嘴的细缝立刻抿成了一条委屈的波浪线。
“我、我自己待着也行……”
“听话。”
薇丝珀拉说完,直起身,带上门走了。
珀珂呆呆地站在门口,圆脑袋对着紧闭的木门,一动不动,像棵被遗弃的小木桩。
艾拉从楼梯上蹦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哟,小木头疙瘩,被主人抛弃啦?”
珀珂转过脑袋,那道细缝抿得更紧了:“才不是抛弃!制造者是去办正事!”
“哦,办正事不带你去。”艾拉三口两口吞掉面包,蹲到珀珂面前,歪着头打量它那张空白一片的“脸”。
“我说,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光溜溜的?”
珀珂没说话。
艾拉伸出食指,戳了戳珀珂额头的位置。木质的触感,凉飕飕的,什么纹理都没有。
“你看你,连个五官都没有。高兴了难过了一概看不出来。这样多没意思。”
珀珂往后缩了缩:“制造者说了,以后我自己决定长什么样。不用你管。”
“我又不是管你,我是帮你参谋参谋!”艾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膝,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你说,你打算长成什么样?大眼睛还是小眼睛?圆脸还是尖脸?要不要来对酒窝?”
珀珂沉默了。
它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在薇丝珀拉的工作台上,在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它隐约思考过自己会长出什么样的脸。但思考来思考去,那道细缝依然只是细缝,什么都没长出来。
“我……还没想好。”它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就边画边想嘛!”
艾拉从旁边的书桌上顺来一支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跃跃欲试地朝珀珂逼近。
珀珂立刻警觉地后撤:“你干什么?!”
“别跑别跑!就画几笔试试!不满意可以擦掉的!”
“我不——”
“哗啦——”
水声从水族箱那边传来。
希娅刚从水里探出脑袋,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只扫了一眼,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画画!我也要画!”
她飞快地扒住水族箱边缘,鱼尾一甩,变形术的光芒闪过,双腿已经踩在了地板上。
淡蓝色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她完全不在意,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从另一张桌上抓起另一支羽毛笔。
“来来来,让我画!我以前在水族馆见过人类给贝壳画脸谱!”
“你们俩——唔唔唔!”
珀珂的抗议被艾拉一只手捂住那道细缝,硬生生堵了回去。
它拼命挣扎,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但艾拉一只手按着它的头顶,另一只手已经举着笔凑了过来。
希娅蹲在另一侧,歪着头研究从哪个角度下笔。
“先画眼睛吧!眼睛最重要!”
“不对,先画轮廓!”艾拉用笔尖在珀珂额头的位置比划,“眉毛要粗一点还是细一点?”
“细一点比较好看吧?像艾莉诺姐姐那样!”
“艾莉诺姐姐那是优雅!这小木头疙瘩撑不起那种风格,我看还是粗一点,有精神!”
“那就粗的!但不要一字眉,要有点弧度!”
艾拉和希娅围着珀珂,两支羽毛笔在空中比划。
“你别动!画歪了!”
“你们俩到底要画什么!”珀珂的声音从艾拉手掌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艾拉先在珀珂额头偏下的位置画了两道弧线——那是眉毛的轮廓。她原本想画得粗一点,结果下笔时被珀珂挣了一下,左边那道弧线就往上挑高了半寸。
“哎,歪了。”
希娅凑近看:“没关系,另一边也画高点,对称就行!”
艾拉于是在右边也补了一道同样上挑的弧线。
然后是眼睛。
希娅抢过笔:“我来画眼睛!我观察过人类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在这两道弧线下方点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是眼珠。但点下去之后觉得位置有点偏,又用指腹抹了一下,黑点晕开,变成了两个月牙形的弯弧,眼珠的黑色都集中在弯弧的同一侧。
“呃……”希娅歪着头,“好像……有点怪?”
艾拉探头:“怪什么,挺有特点的!而且你没画在正中间,两只眼睛的眼珠都往一边偏了。”
“那怎么办?”
“没事,就这样。画嘴巴!”
希娅把笔递给艾拉。艾拉接过笔,在眼睛下方画了一道向下凹的弧线,弧度很大,几乎咧到脸颊两侧。
珀珂趁她收笔的瞬间,猛地从艾拉手里挣脱,后退两步,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们。
“画完了?我看看!”
艾拉从旁边桌上摸起一面手镜,举到珀珂面前。
珀珂那道细缝状的嘴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镜子里是一个它从未见过的表情:两道高高挑起的弧形眉毛,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眼珠都偏向同一侧,加上一道咧得很开、明显带着某种意味的弧形微笑。
它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表情?”
“笑脸啊!”希娅理所当然地说,“就是很高兴的意思!”
艾拉挠挠头:“本来想画正经点的,但你刚才一直在动,手抖了几下,就变成这样了。不过看着还行,挺……喜庆的。”
珀珂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它不太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个表情。但那个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确实让它有种想跟着翘嘴角的冲动——虽然它现在还没有能翘的嘴角。
就在这时,一只木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镜子拿走了。
魏岚不知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镜里珀珂那张刚画好的脸。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着珀珂脸上那个标准的“滑稽”,魏岚翡翠色的眼眸眨了眨。
又眨了眨。
“……你们两个。是怎么画出这个表情的?”
艾拉眨巴着眼睛:“就是画个笑脸啊。”
希娅举手补充:“眼睛是我画的!我想画圆圆的、很可爱的眼睛,但是墨点晕开了,就变成弯弯的了。”
“然后眼珠的位置是我抹偏了。”她老实承认,“本来想擦掉的,但是艾拉说不用。”
艾拉点头:“对,我觉得挺有特点的。而且你看,眉毛一边高一边低,但高得很有精神!嘴巴也画得很圆,弧度刚好。”
魏岚没有说话。
他把镜子放回桌上,低头看向珀珂那张刚出炉的脸,又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的木纹,然后又看回来。
“店长?”艾拉歪着头,“这个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魏岚说,“非常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有……灵魂。”
珀珂仰着圆脑袋,那道细缝抿了抿,小声说:“真的好看吗?”
魏岚看了它三秒钟。
“嗯。”他说,“很符合你的气质。”
吧台边的莉莉从书页间抬起眼睛。
她看到了刚才的全过程,也看到了魏岚店长那几秒钟的停顿。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敏锐地感觉到,那个停顿里藏着某些她这个年纪还无法解读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点着那行字:“魔力、是、连接、施法者、与、世界的、桥梁……”
厨房里,艾莉诺把煎好的培根夹出来,放在吸油纸上。
她看了眼锅里的燕麦粥,已经煮得浓稠,表面冒着细密的泡泡。她关掉火,端起锅,朝大厅喊了一声:
“早饭好了。都去洗手,摆桌子。”
艾拉立刻从地上蹦起来,顺手把珀珂也拎起来放在桌边。
“走走走,洗手!”
她拽着珀珂往洗手间跑。珀珂还沉浸在镜子里那张脸的情绪里,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嘟囔:“我自己会走……”
希娅已经熟练地走向洗手台,变形术变出的双腿走路还是有点摇晃,但比刚上岸时稳多了。她扶着墙,等艾拉拧开水龙头。
莉莉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跟过去,排在希娅后面。
水声哗哗响。四个人挤在洗手台前,艾拉挤了满手的肥皂沫,往珀珂圆溜溜的脑袋上抹。
第423章 珀珂长脸了
珀珂躲不开,肥皂沫糊了它刚画好的脸。那两道高高挑起的眉毛和弯弯的眼睛被白色泡沫盖住,只剩那道咧开的微笑还露在外面,看起来更滑稽了。
希娅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的手一滑,差点摔倒。
莉莉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抿着嘴偷笑。
艾莉诺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洗手台前挤作一团的四个小脑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餐具从碗柜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魏岚已经坐在主位,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艾莉诺姐姐,”艾拉洗完手,甩着湿漉漉的手指跑过来,“今天早上吃什么?”
“培根,燕麦粥,煎蛋。”艾莉诺端着托盘走出来,把餐盘一一摆上桌,“面包在篮子里,黄油自己抹。”
“哇!”艾拉立刻坐上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那盘堆成小山的培根。
珀珂被希娅抱上椅子。它坐在垫高的坐垫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燕麦粥和半片面包——薇丝珀拉昨晚交代过,珀珂虽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但可以通过进食口摄取少量流质食物,有助于内部魔力的循环和稳定。
艾拉已经叉了三片培根在自己盘子里,又伸手去拿第四片。
“艾拉。”艾莉诺端着汤碗坐下。
艾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拐了个弯,抓起一片培根,放进珀珂的碟子里。
“给你。”
珀珂看着碟子里那片油汪汪的培根,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吃固体。”
“哦对。”艾拉又把培根拿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自己倒燕麦粥进去。”
珀珂低头,用两只小木手抱起盛燕麦粥的小碗,小心翼翼地倾斜。
淡褐色的粥缓缓流进食口,它身体里发出满足的嗡嗡声。
希娅用叉子和勺子配合,努力切着煎蛋。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面包去蘸。莉莉小口小口地喝着燕麦粥,偶尔抬头看看周围。
艾莉诺切着火腿,动作优雅。魏岚没有吃东西,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清水。
餐桌上大多是餐具碰撞的轻响。
艾拉消灭完第四片培根,舔了舔手指,视线落在珀珂脸上。
那两道肥皂沫已经干了,在珀珂圆溜溜的额头留下白色的干涸痕迹。弯弯的眼睛被糊了一半,微笑的嘴角倒是还清晰。
“珀珂,”艾拉撑着下巴,“你打算一直顶着这个脸吗?”
珀珂停下进食口的动作。
它沉默了一会儿,那道细缝抿了抿。
“……我想好了。”
艾拉眨眨眼:“想好什么?”
“想好长什么样。”珀珂的声音比平时小,“其实昨晚就在想,只是一直没决定。刚才照镜子,看到你们画的……虽然怪怪的,但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它顿了顿:“就是,至少有个表情了,不是光秃秃的。我不想再光秃秃的。”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希娅放下叉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珀珂:“那你打算长成什么样子?”
珀珂没有立刻回答。
它低头看着自己木质的、没有关节纹路的小手,那道细缝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几秒,它抬起头,圆溜溜的脑袋对着餐桌上的大家。
“就现在这样。”它说,“眉毛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弯弯的,嘴巴也是弯弯的。不用改。”
艾拉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这可是我随手画的!”
“真的。”珀珂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我喜欢这个表情。看起来……很高兴。”
希娅眨巴着眼睛,慢慢绽开笑容:“那你要怎么把它变成真的?现在这个是画的,洗掉就没了。”
“我有办法。”
珀珂从坐垫上站起来,两只小木手按在桌沿。
“制造者说过,我的面部结构是可塑的。等我完全激活了核心里的那层符文,就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把脸定型。”
它顿了顿:“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想好了。”
艾拉眼睛亮了:“那你现在激活啊!”
“正在激活。”珀珂的声音平静,“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喝燕麦粥。流质食物能温养核心,加速魔力循环。差不多……现在可以了。”
它说完,没有再出声。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珀珂圆溜溜的脑袋正中央,那道细缝状的嘴轻轻抿着。
然后,光亮起来了。
那光很柔和,从珀珂木质的头颅内部透出来,不是耀眼的强光,而是接近晨曦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逐渐扩散,将它整个脑袋笼罩进去,轮廓变得模糊,只有一道隐约的、圆润的剪影。
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那团光,安静地流淌、凝聚。
艾拉张着嘴,忘了嚼嘴里的培根。
希娅半站起身,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
莉莉握紧勺子,屏住呼吸。
艾莉诺放下刀叉,坐直了身体。
魏岚的翡翠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团光。
几秒钟后,光芒缓缓收敛。
珀珂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蛋。
不再是光秃秃的木质表面,而是细腻光滑的、接近真实皮肤的材质。颜色是浅浅的米白,脸颊处透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粉晕。
两道眉毛细而弯,自然地舒展着,没有之前那么高低明显,只保留了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睫毛纤长,在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睛圆润,瞳仁是温润的琥珀色,像两滴融化的蜂蜜,正安静地、略带紧张地看着餐桌对面的方向。
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微微抿着,唇角天生带一点上扬的弧度。
头发是浅亚麻色的,柔软地覆在圆润的头顶,发尾自然地卷起一个小圈,搭在耳侧。
艾拉的叉子“啪嗒”掉在盘子里。
“我、我靠……”
希娅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捂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莉莉的小嘴张成了圆形,半天说不出话。
艾莉诺的眉毛微微扬起,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珀珂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那道新长出的、精致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不好看吗?”它的声音变小了,带着一丝不安。
“好看!”艾拉猛地拍桌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太他妈好看了!这是我画的?!这是我随便画的?!我简直是天才!”
她绕过桌子,蹲到珀珂面前,凑得极近,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
“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巴!我随手那么一画,你照着长就这么好看?!”
珀珂往后缩了缩:“我没有完全照着长,我自己调整了一些。你画的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我给修对称了。眼睛的形状也调了一下,原来眼珠偏得太厉害……”
“对称什么对称!不对称才有特点!”艾拉伸手想捏珀珂的脸,被珀珂躲开。
“不准捏!会变形!”
“不会变形的!让我捏一下!”
“不要!”
希娅也跑过来,蹲在珀珂另一侧,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星星。
“好漂亮!比我在水族馆见过的所有贝壳雕刻都漂亮!珀珂你原来长这样!”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珀珂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粉晕。
“这是腮红吗?还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是、是纹理……”珀珂被两个脑袋挤在中间,声音发闷,“制造者说木质纤维在魔力灌注下会呈现自然的色差……你们别戳了!”
莉莉从椅子上滑下来,也小步跑过来,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
她的视线落在珀珂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了很久,小声说:
“像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珀珂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转向莉莉。
“……小公主?”
“嗯。”莉莉点头,“会说话的木偶公主。”
珀珂没有再接话,但那张天生带点微笑弧度的嘴角,似乎弯得更明显了一点。
艾拉已经按捺不住,转身朝吧台喊:
“老大!你有没有镜子!再借一下!”
魏岚没有动。
一根藤蔓从柜台下无声滑出,卷起刚才那面手镜,递到艾拉手边。
艾拉接过镜子,举到珀珂面前。
“快看!你自己的脸!不用画了!”
珀珂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精致的面孔。
琥珀色的瞳仁微微颤动。
它抬起小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细腻光滑的触感,不再是原来粗糙的木质。指尖移到眼角,睫毛拂过指腹,痒痒的。再移到唇角,那道天生的弧度,不需要画,也在那里。
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珀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它只是安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是我。”它轻声说,“这是我。”
艾拉没有吵它。
希娅也没有戳它的脸。
莉莉安静地站在旁边。
连艾莉诺都没有催促大家把早餐吃完。
过了好一会儿,珀珂才放下镜子,那道天生的微笑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
“谢谢你们。”它说,“帮我画的脸。”
“不用谢不用谢!”艾拉立刻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反正你以后就是我们常青之树的招牌脸了!谁欺负你,我们就拿这张脸去萌死他!”
珀珂的眉毛拧起来:“什么叫萌死?我不要萌死!”
“就是要萌死!你这张脸不萌天理难容!”
“我不——”
“而且你以后要帮我干活!这么可爱的脸往柜台前一站,客人肯定不好意思赖账!”
“我没答应要帮你干活!”
“你是新来的,要听前辈的话!”
“你不是前辈!你也是打工的!”
“我是第一个员工!比你早多了!”
希娅在旁边举手:“那我也是前辈吗?”
“你是驻唱歌手,不算员工编制!”艾拉头也不回。
“为什么不算!”希娅鼓起脸。
珀珂趁艾拉分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短腿倒腾着想溜。
艾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它的腰。
“往哪儿跑!前辈话还没说完!”
“放开我!你这个——”
珀珂挣扎着,小短腿在空中乱蹬。艾拉把它举高,对着阳光端详那张瓷娃娃般的脸。
“啧啧,这么好看的脸,脾气还是这么臭。”
“要你管!”
“我就要管!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我才不是你小弟!”
希娅也凑过来,从侧面戳珀珂的腰侧。珀珂扭动着躲开,脸上的眉毛拧得更紧,但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反而显得更翘了。
莉莉站在外围,看着这三只挤成一团,抿着嘴偷笑。
第424章 珀珂能干什么?
艾莉诺放下手中的汤碗,目光平静地扫过挤成一团的三小只。
她的视线在珀珂那张新生的精致脸蛋上停留了两秒,但并没有因此露出任何缓和的迹象。
“早饭还没吃完就闹成这样。”艾莉诺站起身,绕过餐桌,开始收拾盘子。
艾拉立刻警觉起来:“艾莉诺姐姐,我们这就吃完,马上——”
“不用了。”艾莉诺已经把艾拉的盘子端起来,“你们三个,今天的午饭没了。”
艾拉愣住。
珀珂从艾拉手里挣出来,仰着那张瓷娃娃般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午饭?为什么?”
“为什么?”艾莉诺把希娅面前没吃完的煎蛋盘子也收走,“你们从洗手台闹到餐桌,从餐桌闹到现在。莉莉安安静静把饭吃完,你们三个呢?既然闹腾比吃饭重要,那就不用吃了。”
希娅鼓起脸:“可、可是我没有闹得很厉害......”
“你戳珀珂腰的时候我看见了。”艾莉诺头也不回,“晚饭前都给我好好反省。现在,去干活。”
三小只顿时哀嚎起来。
希娅第一个扑向艾莉诺,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蓄满水光,配上那张人鱼特有的精致面孔,杀伤力十足:“艾莉诺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不戳珀珂了!午饭给我留着好不好?”
艾莉诺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希娅跟在她身后,鱼尾变出的双腿走得跌跌撞撞,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去够艾莉诺的裙摆。
“回去坐好。”艾莉诺没回头。
珀珂也反应过来,小短腿倒腾着追上去,仰着那张刚定型的新脸,琥珀色的大眼睛努力眨巴出无辜的神态:“艾莉诺姐姐,我是新来的,还不懂事,这次就算了吧?”
艾莉诺在厨房门口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张精致的脸蛋。
珀珂眨眨眼,嘴角那道天生的微笑弧线努力抿成乖巧的形状。
艾莉诺看了它两秒。
“新来的更要立规矩。”她说,“回大厅去。”
珀珂的眉毛拧起来,嘴角那道微笑弧线变得有点僵。
艾莉诺已经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希娅和珀珂站在厨房门口,面面相觑。
希娅小声说:“怎么办?”
珀珂拧着眉毛:“我怎么知道。”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餐桌方向。
艾拉没有跟过来求饶。
她正蹲在魏岚的椅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扶手,冰蓝色的眼睛仰望着那张木质的平静面孔,表情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老大——”
魏岚低头看她。
“艾莉诺姐姐生气了。”艾拉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哀怨浓得化不开,“午饭没了。”
魏岚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老大你最好了,你去劝劝艾莉诺姐姐好不好?”艾拉晃了晃扶手,“你就说,我们知错了,以后不闹了,让她把午饭还给我们......”
魏岚的翡翠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你知错了?”
“知了知了!”艾拉点头如捣蒜。
“以后不闹了?”
“不闹了不闹了!”
魏岚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手,一根藤蔓从柜台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艾拉的头顶。
“你保证的次数,比你吃过的布丁还多。”
艾拉哀嚎一声,整个人趴在魏岚椅子扶手上:“那怎么办嘛!真的没午饭吃了吗!我还小,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的啊!”
“你刚才吃了四片培根,一碗燕麦粥,一个煎蛋,两片面包抹黄油。”魏岚说,“一顿早饭顶别人一天的量。饿一顿没问题。”
“那不是早饭吗!到中午肯定就饿了!”
“那就饿着。”
“老大!”艾拉仰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样!你不疼我了!”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动,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疼。”他说,“所以让你减肥。”
希娅和珀珂这时候也围了过来。
希娅蹲在艾拉旁边,同样仰着脸看向魏岚:“店长,我的午饭也没了。”
魏岚低头看她。
“你刚才戳珀珂的时候,笑得挺开心。”
希娅缩了缩脖子:“那是、那是意外……”
珀珂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的脸进入魏岚的视线范围。它那张新生的精致脸蛋上写满委屈,琥珀色的大眼睛努力眨出最无辜的水光。
“魏岚店长,我是新来的,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和大家吃早饭。她们闹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制止,也有责任。但是……能不能看在我刚定型的份上,给一次机会?”
它顿了顿,嘴角那道天生的微笑弧线努力往下撇,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魏岚低头看着这张精致的脸蛋,看了几秒。
“脸不错。”他说,“但规矩不是你定的。”
珀珂的眉毛拧起来。
三小只挤在魏岚椅子旁边,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张木质的平静面孔。
魏岚被六只眼睛盯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有这功夫在这儿磨嘴皮子,”他说,“不如赶快干活去。”
艾拉眨眨眼:“干活?”
“早上就要开业了。”魏岚的藤蔓指了指大厅,“桌椅要擦,地板要扫,酒杯要摆。艾莉诺心情好了,我才好说话。”
三小只对视一眼。
艾拉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
“干活干活!我擦桌子!”
她冲向堆放抹布的柜子。
希娅也反应过来,扶着墙站起来:“我、我扫地!虽然走路还有点晃,但扫地没问题!”
珀珂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魏岚,嘴唇动了动。
魏岚低头看它。
“你站着干什么?”
珀珂眨眨眼:“我……我干什么?我够不着桌子,扫地也不会……”
“那就站着。”魏岚说,“站门口当迎宾。那张脸不用可惜了。”
珀珂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还没桌腿高的小身板,又抬头看向魏岚。
“迎宾?”
“对。”魏岚的藤蔓指向酒馆大门边上的一张桌子,“站那儿,客人进来就说欢迎光临。艾莉诺出来的时候,记得喊一声‘艾莉诺姐姐辛苦了’。”
珀珂的眉毛拧得更紧:“这样就能把午饭要回来?”
“试试看。”魏岚说,“反正比在这儿干站着强。”
珀珂沉默了两秒,小短腿开始倒腾,啪嗒啪嗒跑向大门。
艾拉已经把抹布浸湿拧干,趴在桌上用力擦着。希娅扶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面包屑扫成一堆。
艾拉擦桌子擦得飞快,抹布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她一边擦一边偷瞄厨房的门,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里面有没有艾莉诺消气的动静。
希娅扶着扫帚,笨手笨脚地把面包屑往中间扫。扫地这种需要协调性的活儿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扫着扫着,扫帚头卡在桌腿缝里,她使劲一拽——
扫帚突然从她手里跳了起来。
希娅愣住。
那把扫帚自己悬在半空,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对准希娅的脑袋,“啪”地敲了一下。
“哎哟!”希娅双手捂住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蓄满水光,可怜兮兮地看向艾拉,“它、它打我……”
艾拉头也不回:“正常,酒馆里的扫帚都这样。你不惹它它就不打你。”
“我没惹它!我就是扫地!”
“那你肯定扫得不对。”艾拉终于回过头,看了眼希娅捂着脑袋的可怜样,嘴角抽了抽,“算了,你别扫了,站边上看着吧。”
希娅瘪着嘴,乖乖退到墙边。
这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巴克。他刚迈进门,视线就被门口桌上那个矮矮的身影吸引住了。
珀珂仰着那张瓷娃娃般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天生的微笑弧度扬起来:“欢迎光临。”
老巴克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又眨了眨。
“魏、魏老板!”他扭头朝吧台喊,“你又搞出来什么神奇的东西?!”
魏岚从吧台后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眼门口:“那是珀珂,新来的。”
“新来的?!”老巴克又转回头,盯着珀珂那张精致的小脸,“这、这长得也太……太……”
他卡壳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珀珂仰头看着他,睫毛扑闪了两下:“老巴克伯伯好。”
老巴克差点没站稳。
“它、它还认识我?!”
“它继承了一部分艾拉的知识。”魏岚说。
老巴克扶着旁边的桌子坐下,眼睛还黏在珀珂脸上:“我活了六十年,见过会说话的木头人,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会说话的木头人……”
珀珂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没变。
紧接着,门又被推开了。
格伦船长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熟客。他们一进门,齐刷刷愣住。
“这什么?”
“哪来的小孩?”
“不对,那不是真小孩吧?你看那皮肤——”
几个人围在门口,低头打量着珀珂。
珀珂仰着脸,任由他们看。
格伦船长蹲下来,凑近了端详那张精致的脸蛋,啧啧称奇:“魏老板,你这手艺越来越离谱了。这是你做的?用的什么木头?这睫毛怎么长的?”
“不是我做的。”魏岚说,“是薇丝珀拉做的。脸是今早刚定型的。”
“薇丝珀拉?!”格伦船长扭头看向吧台,“那个小姑娘?她还有这本事?”
“有。”
格伦船长又转回头,盯着珀珂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想捏一下。
珀珂往后一缩,眉毛拧起来:“不准捏。”
格伦船长手顿在半空,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还会生气!有意思!”
后面几个熟客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它会走路吗?”
“会说话吗?除了欢迎光临还会说别的吗?”
“能干活吗?这么小能干什么?”
珀珂被围在中间,仰着那张精致的脸,一道一道回答:
“会走路。会说别的话。能干活。”
“能干什么?”一个熟客追问。
珀珂想了想:“迎宾。”
众人又笑起来。
老巴克在旁边插嘴:“这脸迎宾,客人进门都不好意思不掏钱!”
艾拉这时候擦完桌子,拎着抹布走过来,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凑过去问:“干嘛呢干嘛呢?”
人群让开一条缝。
艾拉看到被围在中间的珀珂,那张瓷娃娃般的脸上写满无奈,嘴角还倔强地保持着微笑弧度。
“哟,小木头疙瘩挺受欢迎啊。”艾拉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熟客,“怎么样,我家新来的小弟,长得不错吧?”
“你小弟?”格伦船长挑眉,“你什么时候收的小弟?”
“今早!”艾拉克得意洋洋,“刚收的!”
珀珂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我不是你小弟。”
“你看,还害羞。”
“我没有害羞!”
第425章 冰霜玫瑰的真正目标
上午的客流确实比平时多。
艾莉诺在柜台后核对账目时,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些熟客们看到珀珂那张新脸,先是愣住,然后纷纷凑上去逗弄。珀珂站在门口,仰着瓷娃娃般的小脸,一遍遍说着“欢迎光临”,表情从最初的认真逐渐变得麻木。
“这小东西太好用了。”格伦船长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麦酒,眼睛还往门口瞟,“魏老板,借我回去摆几天柜台呗?”
“不借。”魏岚头也没抬。
“抠门。”
临近中午,客流才慢慢散去。艾莉诺合上账本,心情大好,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艾拉凑到柜台边,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转:“老大,艾莉诺姐姐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嗯。”
“那午饭的事……”
“应该没事了。”
艾拉立刻蹦起来,冲向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艾莉诺姐姐!我帮你摆桌子!”
珀珂和希娅也跟了过去。莉莉放下书,小步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艾莉诺正在切面包,头也没回:“洗手。”
三小只齐刷刷冲向洗手台。
午餐很丰盛,烤鱼、炖菜、新鲜的白面包,还有一大碗水果沙拉。薇丝珀拉从书店回来时,正好赶上开饭。奥莉维亚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沉默的样子。
大家围坐在长桌边。艾拉埋头猛吃,希娅用叉子笨拙地戳着烤鱼,珀珂面前摆着一小碗肉汤,小口小口地往进食口里倒。莉莉吃得慢,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薇丝珀拉坐在艾拉旁边,一边吃一边翻着从书店带回来的几本书。
“书店那边怎么样了?”魏岚问。
“灰尘很多。”薇丝珀拉抬起头,“上午一直在打扫。书架都擦了一遍,书也重新整理过。下午还要继续。”
“不急,慢慢来。”
艾莉诺给莉莉添了勺炖菜,又给珀珂的碗里倒了点汤。
午饭很快吃完。艾拉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跳下来。
“老大,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跑上楼,很快抱着那个深褐色的皮质文件箱下来。箱子放在餐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薇丝珀拉放下手里的书:“这是什么?”
“伊莎贝拉给的。”艾拉说,“冰霜玫瑰项目的全部资料。”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薇丝珀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凑到箱子前,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出那个黄铜锁扣。
“全部?”
“全部。”艾拉点头,“原件在圣光教会的秘库里,这些是完整副本。”
魏岚伸出手,藤蔓从柜台下伸过来,托起箱子放在他面前。他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文件——硬皮笔记本、成捆的羊皮纸、卷轴筒、厚厚的数据记录册。那股旧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薇丝珀拉已经凑到魏岚身边,眼睛扫过那些文件的标题:“冰霜玫瑰项目·总负责人日志”“能量流动图谱·第一阶段”“实验体生命体征监控日志”“药剂反应记录”……
“这么多。”她轻声说,“五年时间积累的资料,全在这里了。”
艾拉站在桌边,看着那些文件,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复杂:“我看不懂。所以带回来给你们看。”
魏岚点了点头。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扉页上是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签名和印章。他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合上,递给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接过笔记本,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她看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行字,嘴唇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念。
房间里安静下来。艾莉诺开始收拾餐具,轻手轻脚地端进厨房。希娅趴在桌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文件。珀珂踮着脚尖,试图看清箱子里的东西。莉莉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待。
过了大约十分钟,薇丝珀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她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
“这份资料……”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非常完整。从项目立项到终止,从理论推导到实验数据,从药剂配方到能量模型,全都有。而且记录的详细程度,远超我的预期。”
她拿起另一捆羊皮纸,解开细绳,展开最上面那张:“比如这份能量灌注仪式的操作流程,里面每一步都有详细说明,包括魔法阵的构建方法、符文的具体排列、能量输入的频率和强度范围、以及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如何处理。光是这一份,就够一个资深法师研究半年。”
她又拿起一个卷轴筒,打开,抽出一张卷起的图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复杂的能量流动图谱,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魔力在人体内的传导路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这些理论模型,”薇丝珀拉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上,“涉及魔力本源的结构、元素亲和转换的原理、以及复合天赋的稳定机制。很多内容我在林冠城的魔法学院图书馆里只见过零星记载,而且大多是推测性的。这里却是完整的、经过验证的结论。”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语气非常认真:“店长,这些资料的价值,很难用金钱衡量。如果把这些内容吃透,别说我了,任何一个有基础魔法理论功底的人,都能系统性地培养超凡者。”
艾拉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薇丝珀拉转向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意思是,拥有这些资料,常青之树完全可以建立一套自己的超凡者培养体系。从筛选有天赋的孩子,到系统性地开发他们的魔力,再到定向引导他们获得复合天赋——所有步骤都有据可查,有例可循。”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摸索,也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时间。但方向已经有了,而且非常清晰。”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向那个文件箱,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些整齐码放的文件。
“所以,”她轻声说,“伊莎贝拉给我的,真的是全部。”
“是全部。”薇丝珀拉点头,“而且是最核心、最完整的那部分。圣光教会的诚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魏岚没有接话。他从箱子里拿出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扉页,快速浏览起来。
他翻得比薇丝珀拉快得多。纸张哗哗作响,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艾拉。”
艾拉抬头。
“这份会议纪要,你看过吗?”
艾拉凑过去看了看。那是某次高层会议的记录,标题是“关于项目核心目标的讨论·绝密”。她摇了摇头。
“当时翻得太快,没细看。”
魏岚点了点头,把那页纸转向众人。
“我读一下开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读起来:
“‘帝国历438年3月17日,第三次项目核心层会议。议题:确立本项目的最终目标。与会者:圣光教会格列高利十三世,海洋教会海瑟琳·潮歌,拜金教团马尔科·金秤,德鲁伊教团芙蕾雅·青叶,裁决神殿卡西乌斯一世,战争教会格罗姆·血吼。’”
他顿了顿,继续读下去:
“‘格列高利十三世发言:诸位,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如何改进神术,也不是为了研究如何更好地传播信仰。我们今天要决定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海瑟琳·潮歌回应:答案很简单。因为神术的尽头,是神明。而我们不知道神明还能稳定多久。’”
魏岚抬起头,看向众人。
“然后格列高利十三世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低头继续读:
“‘诸位,我们都清楚一件事:神术的本质,是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信徒祈祷,神明回应,赐下祝福,这就是神术的根源。但如果有一天,神明不再回应了呢?如果有一天,神明给出的不再是祝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我们无法控制神明。我们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神明的意志。我们只能通过模糊的信仰通道,感知到祂们的大致倾向。但这就够了吗?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我们能指望神明恰好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冰霜玫瑰项目的真正目标,不是培养几个天赋异禀的战士,也不是研究什么复合元素理论。这些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只有一句话——’”
魏岚停顿了一下,念出最后一行:
“‘摆脱对神明的依赖,建立一套完全属于人类自己的力量体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拉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摆脱对神明的依赖?”她重复了一遍,“他们……不是六神教会吗?”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
“正因为是六神教会,才更清楚神明的局限性。”她轻声说,“他们每天和神术打交道,比任何人都明白‘借来的力量’是什么意思。”
餐桌上安静下来。 魏岚把那份会议纪要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他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扫过餐桌上的几张面孔。
“既然说到这儿了,”他说,“有件事正好告诉你们。”
薇丝珀拉抬起头。
艾拉眨了眨眼。
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寒冰荒原的战神,已经失控了。”
第426章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呢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失控?”薇丝珀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思索,“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魏岚说,“祂的信徒在绝望中向祂祈祷,祈求复仇,祈求毁灭敌人。那些祈祷太强烈了,加上战场上大量死亡和杀戮,把祂从‘勇气与荣耀’的神职方向上拽了过去,变成了嗜血和疯狂的化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我们到的时候,战场上有十多万联军溃兵正在被苍牙围歼。那些人在绝境中疯狂祈祷,把战神强行拉进了人界。差点就神灾降临了。”
艾拉张了张嘴:“然后呢?怎么解决的?”
“我和莱克茜出手,加上苍牙那边也有点底牌。”魏岚说,“费了点力气,把祂打散了。”
艾拉愣住。
薇丝珀拉的眉毛微微扬起。
希娅趴在桌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没太听懂,但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珀珂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魏岚平静的面孔。
“打散了?”薇丝珀拉的声音比平时轻,“战神……就这样没了?”
“不完全是没了。”魏岚摇头,“是打散了那个束缚住祂的信仰躯壳。”
他顿了顿,补充道:“莱克茜管这个叫‘信仰污染’。信徒的集体意志太强烈的时候,会把神从原本的神职方向上拽偏。战神这次就是典型例子。”
魏岚看向艾拉,翡翠色的眼眸里多了点东西。
“还记得银帆城的事吗?”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记得。莉莉差点——”
她没说下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小板凳上、正安静听大人说话的莉莉。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残余的恐惧,但很快被好奇取代。
“那些难民的精神异常,还有那个模仿古老献祭仪式的老兽人。”魏岚说,“都是战神失控的先兆。”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难民是从寒冰荒原逃出来的,”魏岚继续说,“他们感受到了战神被扭曲后的气息。那种疯狂像瘟疫一样感染了他们,即使逃到银帆城,精神也无法恢复。”
“那个老兽人……”艾拉缓缓开口,“他模仿古老仪式杀人,不是因为记忆被激活,而是因为——”
“因为他感受到了战神的‘渴望’。”魏岚接过话头,“战神被扭曲后,需要血、需要痛苦、需要恐惧来满足祂新的‘神职’。那些对祂信仰最虔诚、或者精神最脆弱的人,会不自觉地成为祂的触手,替祂完成献祭。”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个老兽人被抓时嘴里念叨的话——“血要流尽……骨头要碎……战神才能看见……”
那不是疯子的呓语。
那是被扭曲的信仰在借他的嘴说话。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所以银帆城那几起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邪教模仿,而是战神失控后,通过信徒的‘感应’引发的连锁反应。”
“没错。”魏岚点头,“那些难民能活着穿过永恒风暴带逃到银帆城,本身就说明他们身上带着某种‘被选中’的印记。战神需要他们活下去,替祂把疯狂的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
艾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伊莎贝拉知道吗?”她问。
“应该猜到了。”魏岚说,“她看到莉莉身上的伤口和那个血符号时,表情不太对。但她选择了先稳住银帆城的局面,没有深究。”
艾拉哼了一声,没说话。
餐桌上安静下来。
艾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盯着那个文件箱看了几秒,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
“老大,”她说,“那莱克茜呢?她不是律法之神吗?她知不知道这个项目?”
“她不知道。”魏岚说,“至少她没提过,毕竟她在一百多年前就脱离神位了。”
“她现在在哪?”薇丝珀拉问。
“在路上。”魏岚说,“她和一个叫贝露弥娅的小丫头一起往这边赶。再过几天应该就到了。”
艾拉眨了眨眼:“贝露弥娅?谁?”
“战神。”魏岚说。
艾拉的叉子“啪嗒”掉在盘子里。
薇丝珀拉的手顿在半空。
希娅的嘴张成了圆形。
珀珂的眉毛拧起来。
莉莉抬起头,眼神茫然。
“……等等,”艾拉把叉子捡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战神?那个战神?你刚才说的那个差点引发神灾的战神?”
“是战神被打散之后留下的那点残余。”魏岚说,“神格剩一点,记忆没了,人格也不稳定,现在就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莱克茜在路上带着她。”
艾拉愣了好一会儿。
“所以,”她缓缓开口,“律法之神是小孩,战神也是小孩,这些神到底……”
“别问我。”魏岚打断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都是小孩。”
艾拉闭上嘴,但眼睛还在滴溜溜转。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这么说,等莱克茜和贝露弥娅到了,常青之树就同时有两位前神明了。”
“嗯。”魏岚点头,“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艾拉的脑子还在转。她盯着魏岚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老大。”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艾拉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歪着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魏岚:
“你不会有那种奇怪的收集癖吧?”
魏岚看着她。
艾拉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你看啊,律法之神现在在你店里,战神也马上要来。海洋女神那边你也认识。圣光教会那边伊莎贝拉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拜金教团那边也打过交道——”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认真:
“你不会打算把神明全集齐吧?”
魏岚没有说话。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她转头看向魏岚,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艾莉诺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停下脚步,蓝宝石般的眼睛看向魏岚。
希娅趴在桌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没太听懂,但感觉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珀珂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瞳仁盯着魏岚。
莉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手攥着衣角。
魏岚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手。
艾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那只木质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屈起,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梆。”
艾拉捂着额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干嘛打我!我又没说错!”
魏岚收回手。
“晚饭没了。”
艾拉愣住。
“什么?”
“我说,你的晚饭没了。”
艾拉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凭什么!我就是问问!问问也不行吗!”
“行。”魏岚说,“所以我回答了。”
“你回答什么了!你就敲了我一下!”
“那就是回答。”
艾拉哀嚎一声,扑向魏岚的椅子扶手:“老大!你不能这样!我就是好奇!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艾拉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扭头一看。
珀珂正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捧着汤碗,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翘得比平时更高。
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我很想忍住不笑但我实在忍不住”的表情。
艾拉的眼睛眯起来。
“你笑什么?”
珀珂立刻把脸埋进汤碗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艾拉从魏岚的椅子上滑下来,绕过桌子,朝珀珂走过去。珀珂从汤碗里抬起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炉的瓷娃娃。
“我真的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天生的。”珀珂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看,本来就是弯的。”
艾拉噎住了。她盯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捏住珀珂的脸颊往外扯。
“唔唔唔——!”珀珂的嘴被扯成一条直线,两只小短手在空中乱挥,“放——放开——!”
“你笑我!”艾拉一边扯一边控诉,“我被罚了你高兴是吧!”
“没——没有——唔唔唔——”
希娅忽然从桌上抬起头。
她刚才一直在走神,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文件箱,一会儿看看珀珂那张精致的脸,一会儿又盯着窗外的阳光发呆。几个人的对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根本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艾拉最后那句话她听懂了。
“收集?”
希娅眨眨眼,墨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放下叉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转向魏岚,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店长,你要收集神明吗?”
魏岚看着她。
希娅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那你什么时候把海洋女神请过来?”
薇丝珀拉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希娅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她掰着手指头,眼睛越来越亮:“所有海洋生物都很尊敬她!人鱼族每年都要向她祈祷!虽然她很少回应,但大家都说她是大海的母亲!”
她抬起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星星:“要是她来了,我就可以天天和她说话!还可以问她深海底下那些发光的水母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些沉船里的宝藏能不能捡!还有——”
“希娅。”魏岚打断她。
希娅闭上嘴,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岚沉默了两秒。
“海洋女神还在神位上。”他说,“请不过来。”
“那等她下来了再请?”希娅歪着头,“你不是说律法之神下来了吗?战神也下来了?那海洋女神应该也可以下来吧?”
魏岚没有说话。
希娅眨眨眼,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等下次海洋教会的人来,我就托他们带个话!就说常青之树这边环境很好,有酒喝,有饭吃,还有水族箱!让她有空下来坐坐!”
艾拉愣住了。
薇丝珀拉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希娅完全没察觉,还在掰着手指头盘算:“我还可以把我的贝壳送给她!我有好多好看的!淡粉色的那个最漂亮!还有那个带金色纹路的——”
艾拉愣住的瞬间,珀珂抓住机会,两只小短手猛地一推艾拉的手腕,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跑向吧台后面。
“你给我站住!”艾拉反应过来,追过去。
珀珂绕着魏岚的椅子转圈,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紧张,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艾拉的动向。
“你别过来!”
“你笑我你还不让我捏!”
“我没笑!”
“你笑了!”
魏岚收回视线,他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
“过来一下。”
薇丝珀拉合上书,走到吧台前。
“艾拉之前提过一个想法,我们来研究一下……”
第427章 潮声渐急
银帆城,主教区办公室。
卢克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今早送来的第三份报告。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盯着封面上的日期发呆。窗外天色刚亮,灰白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那摞文件模糊的轮廓。远处码头方向有船笛声传来,拖得很长,混着海鸥的叫声,断断续续。
他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份报告。
“......今日凌晨,暂居区外围发生冲突。三名本地居民酒后闯入,砸毁两间简易棚屋,打伤一名正在睡觉的兽人老妇。巡逻队赶到时,三人已逃离现场,目前正在追查......”
卢克看完,放在左边那摞文件上。
左边那摞是“已阅”,右边那摞是“待处理”。右边那摞比左边高出一倍不止。
他又拿起第二份。
“......码头区第四货栈今日拒收所有兽人难民劳工,称‘不想惹麻烦’。目前有二十余名靠打零工为生的兽人聚集在货栈外,要求一个说法。货栈老板已向市政厅投诉,称对方‘聚众闹事’......”
第三份。
“......圣光广场今早有信徒自发聚集,要求‘净化异教徒’。人数约四十人,持续约一小时,后被巡逻队劝散。参与者称,如果教会不解决问题,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卢克把这份报告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了,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报告,靠向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敲门声响起。
“进来。”
审判官维克斯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制服,衣领扣得严严实实,眼圈下有青黑色,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书桌前站定。
“大人,昨晚到今天凌晨的汇总。”
卢克接过文件,翻开。
“昨夜十时,暂居区有人试图翻越围栏外出,被巡逻队拦下。对方称想去码头找活干,忘了宵禁时间。按规程扣留一晚,今早放了。”
“午夜十二时,暂居区内发生斗殴。两伙兽人因水源分配问题动手,七人参与,三人轻伤。巡逻队介入后平息。”
“凌晨三时,暂居区外有人投掷石块,砸坏两间棚屋屋顶。无人受伤,但引起恐慌。巡逻队赶到时未见人影。”
“凌晨五时,一名兽人孕妇腹痛,需紧急送医。巡逻队破例允许出区,派人护送至教会诊所。”
卢克一行行看下去。全是小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值一提。但加在一起,就是没完没了的消耗。
他把文件放在左边那摞上,抬头看向维克斯。
“广场那边呢?”
维克斯顿了顿:“今早又聚了。人数比昨天少,二十来个。还在劝。”
卢克点了点头,没说话。
维克斯站在原地,没有退出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克看着他。
“有话直说。”
维克斯斟酌了一下:“大人,最近兄弟们都很累。每天都这样,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出来。有些兄弟私下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卢克没接话。
维克斯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抱怨,大人。就是......兄弟们都在问,有没有更管用的办法?”
卢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维克斯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克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广场上的圣徽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有几个人正跪在徽章前祈祷,背影佝偻着,一动不动。更远处,码头方向能看到更多船帆的影子,密密麻麻挤在海平线上。
又到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堆文件。
右边那摞比昨天又高了一些。左边那摞没动多少。照这个速度,今天又会多出十几份报告。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又是冲突。又是伤人。又是“要求一个说法”。
他看了一半,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内容差不多,只是换了地点和名字。
他放下,又拿起下一份。
一样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纸。
胸前的圣徽又开始发热。从早上祈祷时开始的,那点温热贴在胸口,不强烈,但一直没退。像有人用手指按着他,不轻不重,提醒着什么。
卢克低下头,看着那枚银质徽章。光滑的表面,中央的太阳纹章,边缘因为常年佩戴磨得发亮。
他想起今早祈祷时念的那段经文。
“……以仁慈宽恕过失,以耐心引导迷途……”
念的时候,圣徽就开始发热了。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也没多想。只是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看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喧哗声。卢克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出去。
广场上那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和巡逻队员说话。他们情绪激动,手臂挥舞着,指向暂居区的方向。巡逻队员挡在他们面前,不停地摆手,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几个人不听。他们绕过巡逻队员,朝广场南侧走去——那是通往暂居区的方向。
卢克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右手边的抽屉里,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那是他半个月前写的,写完后一直没拿出来过。他偶尔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看完又关上。
现在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暂居区选址。出入管理。工作机会。信仰问题的处理方式。最后一行是“本办法自颁布之日起实施……”
他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又拿起一份新报告。
“……今早有信徒在渔市街拦住一名兽人,要求对方当众宣布放弃战神信仰,改信圣光。对方拒绝,双方发生口角,引来二十余人围观。巡逻队赶到时,信徒正试图撕扯对方的衣服,说是要‘找出异教徒的印记’……”
卢克看完,放下。
他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摞文件的高度。
然后拿起笔,开始批阅。签字,注明处理意见,放在左边那摞上。
一份接一份。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文件照得发白。
卢克还在批阅。右边那摞已经矮了一些,左边那摞堆得更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维克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走到书桌前,递上一份刚写好的报告。
“大人,又出事了。”
卢克接过报告,翻开。
“今日下午,暂居区外聚集约五十名信徒,要求‘清剿异教徒’。他们携带棍棒、绳索等物,试图冲入暂居区。巡逻队全力拦截,双方发生激烈冲突。目前已有十一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主要参与者已被控制,但暂居区内出现恐慌,部分兽人准备反击,被巡逻队强行按住了。”
卢克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维克斯。
“人呢?”
“押在审判庭。十一个,都是本地信徒。”
“兽人那边呢?”
“没抓。他们没出暂居区,不算违法。”
卢克点了点头。
维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卢克能读懂——他在等命令。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命令。
卢克沉默了几秒。
“你先出去。”
维克斯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卢克靠向椅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横梁边缘延伸出去,越往中间越淡。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纹,今天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裂。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体。
右手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纸上那些字是他半个月前写的。当时他觉得这是个方案,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写完后又觉得太极端,放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等。等冲突自己平息,等双方冷静下来,等某个奇迹出现。
但冲突没有平息。今天五十人,明天可能就是一百人。今天用棍棒,明天可能用刀。
他等不下去了。
卢克拿起笔,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自明日起,暂居区正式划定为兽人难民专属居住区。区内实行自治管理,审判庭派驻常驻分队维持秩序。区外居民未经许可不得入内,区内居民出入需登记备案,每日宵禁时间为晚八时至次日晨六时。”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知道。这只是把问题圈起来,让它暂时不那么碍眼。那些信徒不会因为有了暂居区就不再愤怒,那些兽人也不会因为被圈起来就感激涕零。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试过派人调解,试过惩处肇事者,试过让神职人员去宣讲圣光之道。都没用。仇恨在累积,冲突在升级,而他的权力有限,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能控制的范围有限。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把两边隔开。物理上隔开。让他们少见面,少接触,少冲突。虽然长远看肯定有问题,但至少现在——至少明天——不会再有人被打死。
卢克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队员在走动。远处暂居区的方向亮着几盏灯,稀稀落落的,像撒在地上的火星。
胸前的圣徽又热了起来。
这次比之前都热。那温热感从胸口扩散开,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后停在握紧的右手上。
卢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那些信徒的脸。愤怒的,扭曲的,充满仇恨的。他也想起那些兽人的脸。恐惧的,茫然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
他松开手。
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维克斯正站在走廊里,和两名审判庭队员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卢克出来,他们立刻站直。
卢克看着维克斯。
“明天早上,召集所有分队负责人,还有市政厅的人。我有事要宣布。”
维克斯愣了一下:“什么事,大人?”
卢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抽屉里那张纸。想起那行“自明日起”。想起那些还在海上漂着的难民船,明天又会靠岸,又会有人走下来,踏进这座陌生的城市。
“划定暂居区的事。”卢克说,“从明天开始执行。”
第428章 暗流
酒馆里的午饭时间刚过,客人稀稀落落。
艾拉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把空酒杯收进框里。她动作麻利,眼睛却一直支棱着——倒不是防着谁,纯粹是习惯,进了公共场所就下意识扫听周围的动静。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水手,穿的都是粗麻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深棕色的皮肤。桌上的麦酒喝了大半,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但音量控制得不太好,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潮汐号’那事儿。”
“早听说了。二副,腿上的旧伤,去教堂治,结果呢?神术一落下去,人直接跳起来,腿没事儿,胳膊上烫出一排水泡。”
“真是神术烫的?”
“那还有假?我当时就在旁边等着呢,亲眼看见的。那神官脸都白了,连念了三遍祷词,又试了一次,还是烫。最后没办法,给了点药膏把人打发走了。”
另一个人嘬了口酒,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圣光之神降下的惩戒,只救自己人。那二副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西大陆人。”
“东大陆来的,兽人混血,那又怎么了?圣光教会以前管过这个?前年‘浪花号’触礁,救上来的七八个哪个是信徒?不都治得好好的?”
“那你说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现在港口那边传得邪乎,有人说是神术出问题了,有人说是教会内部有事儿,反正说法多了去了。”
艾拉把空酒杯收进框里,动作没停,耳朵却竖得更高。
另一桌,两个年纪大点的商人,穿得比水手体面些,桌上摆着葡萄酒和奶酪,说话声音也不大,但酒馆就这么大点地方,想听不见都难。
“……我那批货的押运员,上周去教堂治牙疼。牙疼这东西,以前神术一拍就好,这次呢?连着去了三次,三次都被烫回来。现在半边脸肿得跟发面似的,天天捂着腮帮子骂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找药剂师呗,贵是贵点,总比烫出疤强。听说有人被烫得皮肤都黑了,好几天褪不下去。”
“这么严重?”
“可不是。关键是不知道原因。教会那边也没个说法,就说什么‘圣光意志不可揣测’,这不废话吗?”
“我听说……”第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有人说是圣光之神在惩戒不信者。你看最近来的那些兽人难民,有几个信圣光的?寒冰荒原那边刚出事,这边就开始灼伤,是不是太巧了?”
“那以前怎么没事?”
“以前也没这么多难民啊。说不定是神的耐心耗尽了。”
第二个商人嘬了口酒,摇摇头:“我不信这个。圣光教会这些年的行为大家有目共睹,救济站、医疗队、灾后重建,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我家老头子当年出海遇险,就是圣光骑士团救的,那时候他可没信圣光,救上来照样给治。神要有耐心,不至于这几年就耗尽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现在码头那边人心惶惶的,治伤的都不乐意去教堂了。我听说有人开始打听别的地方有没有能治伤的。”
“这地方除了教会,还有谁能治伤?药剂师就那么几个,贵的要死。”
“所以我这不是也在打听嘛。”
艾拉端着空托盘往吧台走,脑子里转着这些对话。
珀珂站在门口,仰着那张瓷娃娃般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有客人进门,它就微微弯一下眼睛:“欢迎光临。”客人出门,它又补一句:“慢走,欢迎下次来。”
一个喝得脸红的老水手出门时拍了拍珀珂的脑袋:“小东西,长得怪俊的。”
珀珂的眉毛拧了一下,但没躲,等老水手走远了才小声嘀咕:“说了不准捏脑袋。”
希娅在水族箱边唱歌。空灵的人鱼嗓音在酒馆里回荡,唱的是一首海洋民谣,调子悠长,带着潮水的气息。几个客人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听,手里端着酒杯,一脸享受。
艾拉从水族箱旁边经过时,希娅暂停了一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艾拉,今天客人好像都在聊什么奇怪的事?”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艾拉头也不回。
希娅鼓起脸:“我也是大人!我比你大!”
“按年龄算你比我大,按脑子算你比我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继续唱歌,别操心。”
希娅没听懂,但觉得艾拉说得好像有道理,于是继续唱起来。
莉莉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薇丝珀拉给的那本《基础奥术理论入门》。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默念每一个字。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指点着,多看几遍。
她偶尔抬起头,看看酒馆里的人,看看站在门口的珀珂,看看水族箱里的希娅,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艾拉走到吧台前,把空托盘放下。
魏岚站在吧台后擦杯子,藤蔓从柜台下伸出来,帮忙把洗好的杯子摆上酒架。
“老大。”艾拉压低声音,“听到点东西。”
魏岚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说。”
艾拉把刚才听到的那些对话复述了一遍。水手被烫伤,商人被烫伤,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魏岚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艾莉诺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面包,放在柜台上晾着。她听到艾拉的话,摇了摇头。
“艾拉,”艾莉诺说,“这种流言每年都有。去年有人说圣光骑士团里混进了邪教徒,前年有人说圣光之神抛弃了西大陆。传一阵就消停了,别太当回事。”
“可是这次好像不一样。”艾拉说,“好几桌都在聊,而且说的都是具体的事,有名字有船号。不是那种泛泛的谣言。”
“名字船号也可以编。”艾莉诺把面包翻了个面,“而且就算真有其事,也可能是巧合。神术这种东西,本来就有波动。圣光教会的治疗神术这些年救了那么多人,偶尔出点问题也正常。”
艾拉还想说什么,艾莉诺已经转身回了厨房。
她扭头看向魏岚。
魏岚把擦好的杯子放上酒架,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听艾莉诺的。”他说,“少议论。”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拎起托盘继续干活。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少些,但也没断过。
珀珂继续站在门口迎宾。那张精致的脸蛋吸引了无数目光,有人想捏,它躲开;有人想摸头,它躲开;有人想抱起来仔细看,它直接往后缩,差点撞到门框上。
“这小东西脾气还挺大。”一个被躲开的水手哈哈笑。
“不准捏。”珀珂板着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他。
“好好好,不捏不捏。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大点也应该。”
水手笑着进了门,珀珂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希娅唱完一首歌,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朝珀珂挥挥手:“珀珂!累不累?要不要下来歇会儿?”
“不用。”珀珂头也不回,“店长说站到晚饭时间。”
“那你站着,我给你唱歌听!”
希娅又唱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欢快的调子。珀珂站在门口,听着歌声,嘴角天生的弧度似乎弯得更翘了一点。
莉莉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小小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时间慢慢过去。
下午过半时,酒馆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艾拉愣了一下。
格伦船长。
他平时来得不多,来了也是上午,喝两杯就走。这个点过来,有点反常。
格伦船长径直走向吧台,在魏岚面前坐下。
“魏老板。”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魏岚看着他:“说。”
格伦船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船上有个水手,老伙计了,跟了我快十年。前些天卸货时被缆绳抽了一下,小腿上开了道口子,不算深,但一直没好。那老伙计现在躺在船上,疼得直哼哼。伤口拖着不是办法,万一烂了……”
他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听说你能治伤。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了,刀伤、烫伤、甚至内伤,你都能治。所以我来找你,私下里。你开个价。”
魏岚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动。
“为什么不去教堂?”他问。
格伦船长苦笑一声:“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现在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谁敢去?万一再烫一回,没病也得烫出病来。我那老伙计现在一提到教堂就哆嗦,说打死也不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魏老板,我知道这事儿有点冒昧。但你出手帮忙,钱不是问题。我这人你知道,从不亏待帮过我的人。”
魏岚沉默了几秒。
吧台边,艾拉竖着耳朵听,手里的托盘都忘了放下。
珀珂站在门口,目光也飘了过来。
希娅停下歌声,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吧台。
莉莉从书页间抬起头,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魏岚终于开口:“人在哪儿?”
格伦船长眼睛一亮:“就在船上。‘海燕号’,停在三号码头。你要是方便,现在就能去。”
魏岚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一趟。”
格伦船长立刻站起来:“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魏岚从吧台后走出来,看向艾莉诺。艾莉诺已经从厨房出来,站在柜台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我去看看。”魏岚说。
艾莉诺点了点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些思索,但没有多问。
艾拉立刻凑过来:“老大,我也去!”
魏岚低头看她。
“你干活。”
“我干完了!下午本来就没什么活儿!”
“那也留着。”
艾拉还想说什么,魏岚已经跟着格伦船长往门口走。
珀珂站在门边,仰头看着魏岚:“店长,你出去啊?”
“嗯。”
“那我继续站着?”
“站着。”
魏岚推开门,和格伦船长一起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放,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转。
“艾莉诺姐姐,”她说,“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别瞎想。”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等店长回来就知道了。”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第429章 涌来的病患
魏岚跟着格伦船长走到三号码头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海燕号”停在一排货船中间,船身不大,木质的甲板被缆绳磨出深深的痕迹。格伦船长走在前面,跳上甲板,转身伸手想扶魏岚。
魏岚没伸手,直接跨了上去。
船舱里比外面更暗,一盏油灯挂在横梁上,火苗被海风吹得摇晃,把影子拖得很长。角落里铺着破旧的被褥,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小腿用脏兮兮的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颜色发黄发绿。
那人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扭过头。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船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别动。”格伦船长快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把魏老板请来了。他能治你。”
那人的目光移到魏岚身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的会是个人形木偶。
魏岚没说话,蹲下身,伸手解开那团布条。
布条解开后露出的伤口让格伦船长倒吸一口凉气。那道被缆绳抽出的口子不算大,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边缘翻卷着,渗出浑浊的液体。一股腐臭味直冲鼻腔。
魏岚盯着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
掌心对准伤口,翠绿色的光芒亮起来。
那光不刺眼,温润得像春天的嫩芽,从掌心漫出来,落在伤口上。黑色的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新生的粉红色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一层层向中间合拢。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不疼了……”他喃喃道,“真不疼了……”
魏岚收回手,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痕迹。他又看了一眼,站起身。
“行了。”
格伦船长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操!真他妈神了!”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道愈合的伤口,手指戳了戳,又戳了戳。那人被他戳得往后缩,嘴里嘟囔:“船长,好了,真的好了......”
格伦船长站起来,转身看着魏岚,眼神都变了:“魏老板,你这手艺,教会那帮人绑一块儿都比不上!多少钱?你说个数!”
魏岚摇了摇头。
“不用。”
格伦船长一愣:“不用?这怎么行!大老远请你来,活干完了不收钱,我这……”
“算是帮忙。”魏岚说,“以后有事再说。”
格伦船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魏岚已经转身往舱外走。
他追出去:“魏老板,你真不收?”
“不收。”
“那……那我记着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格伦的地方,尽管开口!”
魏岚没回头,跳下船,往酒馆的方向走去。
回到常青之树时,天已经黑透了。酒馆里灯火通明,客人们喝酒聊天,希娅在水族箱边唱歌,珀珂站在门口,看到魏岚回来,眼睛弯了弯:“店长,回来啦。”
魏岚点了点头,走进吧台。
艾拉立刻凑过来:“老大,怎么样?”
“治好了。”
艾拉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还想问什么,魏岚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第一天下午,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推门进来,在吧台前坐下,压低声音问魏岚能不能治伤。他老婆在家躺着,被热油烫了胳膊,去教堂治了一次,结果烫得更厉害,现在伤口溃烂,人也发烧了。
魏岚跟着他去了。治完回来,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上午,酒馆刚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队。三个水手,两个码头工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那孩子脸上有道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结着暗红色的痂。
“魏老板,听说你能治伤……”
“我家老头子的腿……”
“这孩子摔的,怕留疤……”
魏岚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
艾拉从后面探出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什么情况?”
珀珂被挤到门边,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店长,今天迎宾好像不用我了。”
魏岚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他说,“一个个来。”
那天上午,魏岚治了七个人。下午又来五个。晚上格伦船长带着“海燕号”那个被治好的水手登门道谢,又被几个听到消息的码头工人堵在门口追问。
第三天,人更多了。
魏岚刚打开门,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脸上缠着布条的男人,还有被两个人抬着来的、躺在门板上的重伤号。
艾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珀珂缩在她腿后面,只露出那张瓷娃娃般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人群:“哇,今天客人好多啊。”
艾莉诺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那阵势,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快步走到魏岚身边,压低声音:“店长,这……”
魏岚看着那些人,又看了看酒馆里已经坐着的几个客人。
“先治重伤的。”他说。
那天从早到晚,魏岚几乎没停过。翠绿色的光芒一遍遍亮起,伤口愈合,腐肉褪去,断骨接续。有人治完当场跪下想磕头,被魏岚用藤蔓托起来;有人掏出一把铜币非要给,魏岚没收;有人抱着被治好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艾拉在旁边帮忙递水递布,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魏岚的手。
“老大,”她小声说,“你这能力,也太好用了。”
魏岚没说话,继续治下一个。
第四天。
魏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外面黑压压站了三四十号人。有些是生面孔,有些是昨天治过的,带着亲戚朋友来。人群里还有几个抬着担架的,担架上的人脸色灰败,眼睛紧闭。
艾莉诺站在魏岚身后,看着那群人,眉头皱起来。
“店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魏岚没说话。
他看向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重伤的先进来。轻伤的排队。抬担架的从左边进。”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那天酒馆根本没营业。艾拉和珀珂把桌椅搬到墙边,腾出地方让那些躺着的伤号能放下。希娅不唱歌了,帮忙递毛巾。莉莉抱着书缩在角落,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被治好的伤号脸上的表情。
薇丝珀拉从书店回来时,看到酒馆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吓得差点转身就跑。等她看清是魏岚在治伤,才推着眼镜,小心翼翼地蹭到艾拉旁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出名了呗。”艾拉说,“现在全码头都知道常青之树有个能治伤的木偶,比教会还好使。”
薇丝珀拉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伤号被扶走。魏岚站在吧台后,藤蔓自动清理着地上的污渍和绷带。
艾拉瘫在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老大,今天治了多少个?”
“十七个。”魏岚说。
艾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昨天十三个,前天十五个,大前天……这加起来快六十个了。”
珀珂从门边走过来,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魏岚:“店长,明天还会有人来吗?”
“会。”
艾莉诺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放在柜台上。她看着魏岚,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店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说,“今天酒馆根本没营业。来的那些人把大厅占得满满当当,客人们进来看到满地躺的都是伤号,转头就走了。”
魏岚没说话。
艾莉诺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不可能见死不救。但这样下去,常青之树真要变成医馆了——虽说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有个章程。总不能天天这样,来多少治多少,连口饭都顾不上吃。”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而且那些伤号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今天有个被重物砸断腿的,还有个发烧烧得神志不清的。如果以后来的人里有更严重的病,光靠店长一个人治,怕是忙不过来。”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可是不治的话,那些人好可怜啊。”
“所以得想办法。”艾莉诺说,“要么限制人数,要么规定时间,要么收点费用挡掉一部分人。总比现在这样毫无章法强。”
魏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今晚开个会。”他说,“把这事定下来。”
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餐桌边。
魏岚坐在主位,翡翠色的眼眸扫过众人:“这几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治伤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影响到酒馆正常营业。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问问,这事该怎么处理。”
艾拉第一个举手:“收钱!治伤收钱!这样既能挡住那些蹭便宜的,还能赚一笔!”
艾莉诺摇头:“收钱挡不住真正需要治的人。而且店长这几天没收过钱,突然开始收,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说怎么办?”
“限定时间。”艾莉诺说,“每天固定时段治伤,比如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其他时间专心营业。这样既能把事情管起来,又不耽误正事。”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还可以限定人数。每天只治多少个,治完为止。这样不会累着店长。”
希娅歪着头:“可是那些没治上的怎么办?他们第二天再来?”
“可以提前登记。”珀珂忽然开口,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魏岚,“让需要治的人提前登记名字和伤情,每天按顺序治。重伤的优先。”
艾拉扭头看向珀珂,眼睛亮了:“哟,小木头疙瘩脑子挺好使啊。”
珀珂的眉毛拧了一下:“不准叫我小木头疙瘩。”
艾莉诺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登记制,优先重伤,每天限额。这样既公平,又能控制人数。”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他说,“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治伤。需要治的人提前登记,重伤优先,每天限额二十个。”
艾拉眨眨眼:“那收钱的事呢?”
“不收。”魏岚说,“至少现在不收。”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哟,都在呢?”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众人转头看去。
卡珊德拉站在门口,靛蓝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海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容。
第430章 圣光教会的邀请
艾拉的眼睛立刻眯起来:“海蛇女!”
卡珊德拉的笑容更深了:“小野猫,好久不见。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
“你来干什么?”
“来串门啊。”卡珊德拉迈步走进酒馆,“怎么,常青之树不欢迎海洋教会的客人?”
她走到吧台前,在魏岚对面坐下,翘起腿,海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都到齐了?挺热闹的嘛。”
艾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吧台边,双手撑在台面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卡珊德拉:“别绕弯子。你来到底什么事?”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野猫,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我又不是来抢你饭碗的,这么紧张干什么?”
“谁紧张了?”
“那你瞪着我干什么?”
“我天生眼睛大。”
卡珊德拉笑出声,转头看向魏岚:“魏老板,你们家这小野猫越来越有意思了。”
魏岚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卡珊德拉也不急,她扭头看了看大厅里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的临时床位,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绷带和药膏罐子,挑了挑眉。
“听说你最近生意挺火。”她说,“治伤治到酒馆都开不了门,外面排队的都快赶上圣光教会的救济站了。”
魏岚没说话。
艾拉哼了一声:“老大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不像某些人,来了就只知道站着说话。”
“我站着说话是因为我刚进门。”卡珊德拉指了指自己坐着的吧台椅,“这不坐下了吗?”
艾拉还想说什么,魏岚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卡珊德拉。”他开口,“如果你是来找乐子的,今天没空。”
卡珊德拉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说正事。”
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海蓝色的眼眸变得认真了些。
“魏老板,有个问题想问你。”她说,“冰霜玫瑰项目的资料,你们看完了吗?”
魏岚的眉尖微微一挑。
“那是圣光教会与常青之树的交易。结果是你来问?这可有点意思。”
卡珊德拉耸了耸肩,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按常理,这事儿确实轮不到我来问。圣光教会的机密资料,海洋教会的人跑来打听,听着就像是要搞事。”
她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第一,破碎群岛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伊莎贝拉那位活圣人忙得连轴转,根本抽不开身来常青之树。第二——”
她的手指弯了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是来转达一份邀请的。准确说,圣光教会希望邀请你去圣山总部一趟,当面聊聊。当然,如果你实在没空,伊莎贝拉说她会尽量挤出时间来这边。”
魏岚的眉尖微微挑高。
“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他问,“艾拉和莉莉刚从圣山回来,前后不过十几天。”
卡珊德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艾拉。艾拉正竖着耳朵听,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小野猫,你们在圣山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比如神术波动异常,或者圣光祈祷时有什么异样?”
艾拉愣了一下,皱着眉回想。
“没有。”她摇头,“很正常。伊莎贝拉带我们去的,教堂里那些人该干嘛干嘛。圣辉秘库那边也没什么异常。”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魏岚。
“那就对了。问题是在这半个月才突然恶化的。准确说——”她顿了顿,“是在寒冰荒原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之后。”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珀珂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听着。
莉莉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小手攥着书页边缘。
卡珊德拉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寒冰荒原那边,苍牙部落一统北部,剩下的中小部落要么投降,要么被吞并。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那些逃出来的兽人。
“大量有着战神信仰的兽人难民,从寒冰荒原涌入破碎群岛。坐船来的,走陆路绕过来的,拖家带口,成群结队。破碎群岛上百个岛屿,每个岛的情况都不一样。
“情况好的岛屿,比如银帆城,本地信徒和难民虽然冲突不断,但至少没出人命。当地教会在想办法维持秩序,比如划定暂居区,限制出入。虽然两边都憋着火,但还能压得住。
“情况差的岛屿就不一样了。有些小岛,本地居民全是圣光信徒,突然涌进来一批信仰战神的兽人,双方根本谈不拢。信徒们要求教会‘净化异教徒’,兽人们觉得自己被歧视,两边越闹越大,最后直接动手。
“我听说有几个岛屿已经开始搞异端审判了——就是那种把人绑在柱子上烧的审判。”
艾拉的脸色变了。
莉莉缩了缩脖子。
薇丝珀拉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这和圣光之神有什么关系?”艾拉问。
卡珊德拉看着她,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小野猫,你想想。战神是怎么失控的?”
艾拉愣住了。
“那些信徒的祈祷,那些狂热,那些‘净化异教徒’的呼声,”卡珊德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足够强烈,会有什么后果?”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魏岚开口了:“你是说,圣光之神正在走战神的老路?”
卡珊德拉耸了耸肩:“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但方向确实在往那边偏。大量信徒每天祈祷,求的不是‘赐予我们仁慈’,而是‘消灭异教徒’。那些祈祷太强烈了,通过信仰通道不断传递给圣光之神。长此以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薇丝珀拉小声说:“所以圣光教会急着找店长,是想……”
“想问问有没有办法。”卡珊德拉接过话头,“毕竟你们刚处理完战神的事,最有经验。”
卡珊德拉说完,靠在椅背上,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魏岚,等他回应。
魏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木质手指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邀请的事,”他开口,“我会认真考虑。”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那就好。圣光教会那边等着回话,越快越好。”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但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什么事?”
“这些关于神明的知识——信仰通道的运作方式,信徒集体祈祷对神职的影响,神是如何被信徒的意志拽偏的——我是从海洋女神奥希妮娅那里听来的。”魏岚顿了顿,“后来莱克茜也证实了这些说法。”
他的目光停在卡珊德拉脸上。
“可海洋教会是怎么知道的?”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你们六神教会不仅知道,还能联合起来搞冰霜玫瑰项目。这说明这些知识在你们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他看着卡珊德拉,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思索。
“格列高利十三世在会议纪要里说‘我们不知道神明还能稳定多久’。这话听着像是猜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有整个项目背书,就不只是猜测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所以我想知道——六神教会对神明的研究,究竟到哪一步了?”
卡珊德拉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魏老板,你这问题问得可真够深的。”她顿了顿,“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反正这些事在六大教会高层也不算秘密。”
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事得从精灵帝国说起。毕竟他们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
艾拉皱了皱眉:“精灵帝国?他们怎么了?”
“他们的自然之神从不回应祈祷,也没有任何神术赐下。”卡珊德拉说,“这事几千年了,精灵们早就习以为常。他们有自己的解释——自然之神为世界打造了‘自然之理’,让万物遵循既定的规律运转,所以不需要像其他神明那样降下神谕,也不需要赐予神术。
“而精灵们要做的就是追随自然之神的脚步,研究祂留给世人的自然之理。这套逻辑在精灵内部是能自圆其说的。”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轻声接话:“那他们研究什么?”
“研究别的神明。”卡珊德拉说,“精灵们坚信自然之神存在,坚信那套‘自然之理’的解释。但他们好奇的是——为什么其他五个教会的神明是另一种存在方式?会回应祈祷,会降下赐福,会和信徒有直接的互动?这种差异到底源于什么?这个疑问驱动了他们几百年来的研究。”
她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他们做的是宗教史研究。把泛大陆有记载以来的所有宗教信仰,从最早的原始图腾崇拜,到后来的各种神系,全部梳理了一遍。你们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艾拉眨眨眼:“发现了什么?”
“一个规律。”卡珊德拉说,“神明的存在,似乎与这个宗教的兴衰是绑定的。”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酒馆里落了一会儿。
“早年间,泛大陆远远不止六种信仰。破碎群岛那边有海怪崇拜,黄金沙漠有游牧民的古老神系,寒冰荒原那边除了战神还有各种先祖灵魂,东大陆平原上更是五花八门——丰收女神,铁匠之神,智慧之神,反正能想到的都有。而且那时候,这些信仰都是有神术的。信徒祈祷,神明回应,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但随着六神教会的扩张,那些大大小小的宗教开始消亡。有些是被武力征服的,有些是自然衰落的,有些是被信徒主动抛弃的。反正不管怎么消亡的,结果都一样——那些宗教没了,那些神明也没了。”
艾拉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那些神明死了?”
“不知道。”卡珊德拉耸了耸肩,“没人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消失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再回应任何祈祷,也不再赐予任何神术。”
她看着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光。
“精灵帝国的人发现这个现象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神明的存在与信徒的集体信仰是绑定的,那么当信徒消失的时候,神明会发生什么?是会跟着一起消失,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卡珊德拉继续说下去。
“这个问题提出后,第二个跟进的是人类帝国。”
第431章 圣光教会的目的
“人类帝国那边的情况,比精灵帝国更直接。”卡珊德拉说,“毕竟精灵们研究了几百年,更多是出于好奇和理论兴趣。但人类帝国不一样,他们是真的经历过失去神明的过程。”
艾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她知道莱克茜的身份,但不确定卡珊德拉是否清楚这件事。
卡珊德拉显然注意到了艾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小野猫,别看了。我知道那位在你们店里。海洋教会的情报系统还没差到那个地步。”
艾拉的眼睛眯起来:“那你来这儿——”
“放心,不是冲她来的。”卡珊德拉摆摆手,“她的事,六大教会高层多少都猜到了些。那位陛下琢磨了几天,最后批示:知道了,不必深究。”
魏岚的眉尖微微挑起:“他不在意?”
“在意什么?一个脱离了神职、不再回应祈祷的神明,对皇帝来说反而是好事。”卡珊德拉耸了耸肩,“省得神殿那帮人天天拿‘神谕’说事。所以这事就压下来了,知道的人不多,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
“话说回来,人类帝国跟进这事,契机就是律法之神停止回应。时间点大概在一百多年前,裁决神殿彻底变成帝国统治工具之后。那时候教会高层发现,不管怎么祈祷,怎么举行仪式,律法之神那边都没有任何反馈了。”
薇丝珀拉轻声说:“所以他们就意识到问题了。”
“对。”卡珊德拉点头,“以前大家觉得神明是永恒的,无论信仰在不在,神明都在那里。但裁决神殿彻底变成帝国工具后,流向律法之神的信仰就变了味。不再是真正的祈求,而是例行公事的表面功夫。
“那位大帝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律法之神要么慢慢消亡,要么会发生别的变化。”
她看着魏岚,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魏岚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卡珊德拉也不追问,继续说下去:“那位大帝派人去了精灵帝国,把情况一说,精灵们立刻来了兴趣。他们研究神明研究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真实案例——一个还在运行但失去神明的教会。双方一拍即合,针对神明的研究也就提上了日程。”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他们研究出什么了?”
卡珊德拉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第一个成果,就是你们已经知道的那套理论——信仰通道的双向影响。”
她伸出一根手指。
“信徒的集体意志会通过信仰通道塑造神明,这是第一层。但反过来,神明也会通过同一条通道影响信徒。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条双向流动的河,水从信徒这边流向神明,也会从神明那边流回来。”
魏岚点了点头。他已经从奥希妮娅那里听过这个说法。
“精灵帝国的人花了上百年时间,把这条‘河’的运行规律摸清楚了。”卡珊德拉说,“他们发现,信仰通道的流量和方向是可以被测量、被记录、甚至被干扰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可以被‘借用’的。”
艾拉眨眨眼:“借用?怎么借用?”
“你家店长不是用过吗?”卡珊德拉看着她,“天穹之语。”
魏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次和海洋女神沟通,用的是精灵帝国研发的“天穹之语”,看来卡珊德拉指的就是这项技术。
卡珊德拉继续说下去:“至于第二个成果——”
她看着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神明,是可以被杀死的。”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的眉头皱起来。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珀珂仰着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
魏岚开口:“两种方式?”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律法之神和战神。”魏岚说。
“对。”卡珊德拉点头,“第一种方式,就是律法之神那条路。信徒的信仰先消亡,然后神明失去支撑,慢慢消散。那位陛下把裁决神殿彻底变成帝国统治工具之后,流向律法之神的信仰消失了。时间长了,信仰通道干涸,神明自然就维持不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薇丝珀拉。
“当然,那位比较特殊,她没完全消散,而是脱离了神位,缩成了现在这样。但按精灵帝国的研究,正常情况应该是——信仰没了,神明也就没了。”
薇丝珀拉低着头,没接话。
“第二种方式,就是战神那条路。”卡珊德拉转回头,看着魏岚,“在人间正面击溃祂。”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神降术的本质,是用海量的信仰之力打通神国与人界的通道,把神明拉到现世。正常情况下,神明是不会这么做的——神国是他们的主场,在那儿他们几乎无敌。但如果有足够强烈的祈愿,足够疯狂的呼唤,他们就有可能被拽下来。”
她看着魏岚,一字一顿地说:“战神就是如此。你们在寒冰荒原那场大战,他现身了,以完整的神话形态降临现世。然后,你们把祂击溃了。”
魏岚点了点头。
“神降术是把双刃剑。”卡珊德拉说,“被拉下来的神明确实强大,但一旦在现世被击溃,就没有‘回神国休养’这回事了。人界不是他们的主场,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她往后靠了靠,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魏岚。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圣光教会急着找你了吧?”
魏岚没有说话。
他坐在吧台后,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卡珊德拉,木质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艾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开口:“老大?”
魏岚抬起手,示意她别急。
他看向卡珊德拉:“所以你的意思是,圣光教会打算主动把圣光之神拉下来,然后让我去击溃祂?”
“就是这个意思。”卡珊德拉点头。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他们疯了吧?那是他们自己的神!”
“正因为是自己的神,才更清楚后果。”卡珊德拉说,“你们想想,战神失控用了多久?从寒冰荒原那场大战往前推,十几年前就开始有征兆了——战场上的疯狂,信徒的嗜血,那些异常的精神状态,都是前兆。”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圣光教会现在看到的情况,比战神当年只坏不好。破碎群岛那边,信徒和难民天天冲突,神术开始出现异常灼伤。
“如果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再过几年几十年,圣光之神就会变成真正的审判之神。到那时候,他的信徒会成为他忠诚的利刃,剿灭一切异教徒。破碎群岛那些已经打起来的岛屿,就是未来的缩影。”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与其那个时候再来处理,不如现在抢先行动。这是格列高利十三世的原话。”
魏岚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可是大型神降术需要海量的信仰之力。战神那次是因为十多万联军溃兵在绝境中疯狂祈祷,才把他拽下来的。圣光教会打算怎么制造同样的条件?”
卡珊德拉摊开手:“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六大教会各有各的底牌,圣光教会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她看向魏岚,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催促的意味:“总之,圣光教会那边等着回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魏岚思索了一阵:“圣光教会的邀请,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魏岚继续说下去:“莱克茜和贝露弥娅还在路上,过几天才到。她们两位对神明的了解比我深,当初击溃战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等她们到了,我得先听听她们的意见。”
卡珊德拉听完,耸了耸肩。
“随你。”她说,“反正信仰的变化没个几年十几年看不出来,圣光教会那边应该不差这点时间。”
魏岚点了点头。
“那就到时候让常青之树这边再和伊莎贝拉谈吧。”卡珊德拉从吧台椅上滑下来,拍了拍衣服。
“那我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回头你们商量好了,直接和伊莎贝拉谈就行,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她非常自然地绕过吧台,走到后面的酒架前,伸手拿下一瓶酒。
艾拉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你干什么?!”
“喝点酒啊。”卡珊德拉理直气壮地把酒瓶塞拔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跑腿跑了这么远,渴了。”
“那是店里的酒!”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不给钱。”
“你给过钱吗?!”艾拉跳起来,指着卡珊德拉,“上次你来,拿了三瓶!上上次你来,拿了两瓶!还有上上上次——”
卡珊德拉抬手打断她,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小野猫,你这记性怎么只记坏事?我上次不是留了一袋子银币吗?”
“那袋子银币连一瓶酒的钱都不够!”
“那不是还有人情在吗?”
“谁跟你有情!”
卡珊德拉又灌了一口,把酒瓶放回吧台上,擦了擦嘴。
“行行行,这次记我账上。回头海洋教会的船队靠港,让他们送两箱过来,行了吧?”
艾拉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瞪着她:“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说是真的!”
卡珊德拉笑出声,伸手想揉艾拉的脑袋。艾拉一闪,躲到魏岚椅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继续瞪着她。
“海蛇女,你再不走我就放珀珂咬你!”
珀珂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转过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不会咬人。”
“那你骂她!”
“我也不会骂人。”
艾拉立刻从魏岚椅子后面探出脑袋,指着珀珂:“你当初骂我的时候那股气势呢?‘矮冬瓜’‘平胸妹’!骂得可顺口了!”
珀珂的眉毛拧起来:“那是你当时先动手的。我那是据理力争,不是骂人。”
“据理力争?你那是据理力争?”
“对。”
“你明明就是在骂我!”
“我是在表达我的观察结论。”珀珂板着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她,“表达结论需要用合适的词汇。矮冬瓜和平胸妹是描述性词汇,不是骂人。”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管这叫描述性词汇?!”
“对。”
“你给我站住!!”
珀珂反应极快,小短腿立刻倒腾起来,绕着桌子跑。艾拉在后面追,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你站住!”
“不站!”
“你站住!”
“不站!”
第432章 专家来了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门口会排起队。艾莉诺负责登记,问清楚姓名、伤情、住址,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魏岚按名单治伤,每天二十个,治完为止。重伤优先,轻伤往后排,没轮上的第二天再来。
开始几天还有人抱怨,说凭什么自己轻伤就得等,别人重伤就能先治。艾莉诺也不多解释,只是把登记本翻开,指着上面那些“断腿”“高烧”“溃烂”的字样,问对方要不要比一比谁更急。抱怨的人看看那些字,再看看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就不说话了。
一周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反而比以前少了。不是因为没人来,而是大家都知道规矩,不用再天不亮就来堵门。该登记的登记,该等的等,秩序慢慢建立起来。
下午和晚上,酒馆正常营业。希娅唱歌,珀珂迎宾,艾拉端盘子,艾莉诺管账,魏岚站在吧台后擦杯子。莉莉白天跟着薇丝珀拉去书店看书学魔法,傍晚回来帮忙摆桌子。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艾拉私下嘀咕过,说老大这一周治了快一百四十号人,一分钱没赚,亏大了。魏岚听了没说话,只是用藤蔓敲了敲她的脑袋。
第七天傍晚,酒馆的门被推开。
莱克茜站在门口,灰色旅行斗篷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她抬眼看了看酒馆里熟悉的摆设,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似的往门框上一靠。
“啊我的天呐,可算到了。”
魏岚从吧台后走出来。
“路上怎么样?”
“别提了老板。”莱克茜摆摆手,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女孩,“她这小短腿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要吃东西,吃完东西又要睡觉,五天的路要走八天。我这辈子没这么伺候过人。”
她身后站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一头暗红色短发乱糟糟的,皮肤是荒原兽人常见的浅麦色,脸上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很。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刻正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酒馆里的一切——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角的书架,还有水族箱里那条正探头探脑看她的翠尾人鱼。
贝露弥娅。
魏岚侧身让出通道:“先进来,坐下说。”
莱克茜走进酒馆,贝露弥娅跟在她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两人刚进门,水族箱那边就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希娅整个人从水里探出来,墨绿色的长发甩出一道水弧,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莱克茜和贝露弥娅。
“是新来的员工吗?!两个?!”
她扒住水族箱边缘,鱼尾兴奋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店长!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好欢迎仪式!”
魏岚没理她。
希娅也不在意,她盯着莱克茜看了几秒,又盯着贝露弥娅看了几秒,然后直接从水族箱里翻了出来,鱼尾在空中甩了个圈,“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变形术的光芒闪过,双腿已经踩在了地板上。
“哎哟。”她揉了揉摔疼的胳膊,爬起来就朝莱克茜和贝露弥娅走过去,“你们好你们好!我叫希娅!是常青之树的驻唱歌手!你们以后要住这儿吗?住多久?喜欢听歌吗?我什么歌都会唱!”
莱克茜被她一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魏岚:“这人鱼一直都这样?”
魏岚点了点头。
“习惯了就好。”
希娅已经凑到贝露弥娅面前,弯下腰,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看了几秒,歪了歪头:“你好小啊。你叫什么名字?”
贝露弥娅往莱克茜身后缩了缩,小声说:“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希娅重复了一遍,“好听!比我的名字长!我的名字只有四个字母!”
她说完,又看向莱克茜:“那你呢?”
“莱克茜。”
“你也有四个字母!”希娅拍手,“那我记住啦!莱克茜,贝露弥娅,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莱克茜笑了笑,没说话。薇丝珀拉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莱克茜:“莱克茜,好久不见。”
莱克茜抬头看她,笑了笑:“薇丝珀拉,你也是,好久不见。”
“嗯。”薇丝珀拉点点头,“你跟着店长去寒冰荒原没多久,我就先回这边了。”
“我听老板说了。”莱克茜往后靠了靠,“你那边研究得怎么样了?那个珀珂——”
她话音未落,珀珂已经从门边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莱克茜:“你好,我是珀珂。”
莱克茜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又看向薇丝珀拉,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手艺可以啊。”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还、还行。”
珀珂歪着头看了看莱克茜,又看了看贝露弥娅,然后冲贝露弥娅弯了弯眼睛:“你好,你也是新来的吗?”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那以后我们一起玩。”珀珂说。
希娅在旁边举手:“我也一起!我最会玩了!”
此时艾拉刚从厨房端着一盘洗好的杯子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她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放,冰蓝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你们就是老大说的那两位吧?”艾拉仰着头,先看向莱克茜,“你就是律法之神?”
莱克茜低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我已经不是了。”
“哦。”艾拉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躲在莱克茜身后的贝露弥娅,“那她肯定就是战神了。”
莱克茜沉默了一秒。
“你这不是都知道吗?”
艾莉诺此时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她看到莱克茜和贝露弥娅,蓝宝石般的眼睛弯了弯,露出温和的笑容。
“欢迎你们。”她把饼干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我是艾莉诺,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莱克茜点了点头:“以后就麻烦你了,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看向贝露弥娅,弯下腰,声音放轻了些:“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
贝露弥娅眨了眨暗红色的眼睛,小声说:“谢谢。”
艾莉诺刚把饼干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艾拉已经窜了过来,伸手就抓。
“我的!”
珀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往盘子里瞅。
希娅更是直接从人群缝里挤进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饼干发光。
“我也要!”
三只手同时伸向盘子。
艾莉诺一个眼神扫过去。
艾拉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缩回来。
珀珂也跟着缩回手。
希娅没注意到艾莉诺的眼神,手已经碰到饼干了,被艾拉拽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艾莉诺收回目光,拿起一块饼干,先递给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接过,小声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
艾莉诺又拿起一块,转身走向角落的椅子。莉莉正缩在那儿,小手攥着书页边缘,安静地看着这边。艾莉诺把饼干递给她,莉莉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回桌边,把盘子放在桌上。
“吃吧,一人一块,不准抢。”
几小只这才扑向盘子。
艾莉诺看向魏岚。
魏岚点了点头,对莱克茜说:“这位是艾莉诺,酒馆的大管家。以后你们在店里,听她的话就跟听我的一样。”
莱克茜抬眼看了看艾莉诺,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埋头吃饼干的小家伙,嘴角抽了抽:“明白了。”
贝露弥娅也跟着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饼干。
这时候希娅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盯着莱克茜,又盯着贝露弥娅,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越睁越大。
嘴里的饼干忘了嚼。
“你们……”她咽下饼干,声音有点抖,“你们是……律法之神和战神?”
莱克茜看着她,没说话。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睛,继续吃饼干。
希娅的身体晃了晃。
“嘎”的一声,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薇丝珀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希娅?希娅!”
希娅被扶起来,眼睛还直直地看着莱克茜和贝露弥娅,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们……不会去海洋女神那儿告我的状吧?”
莱克茜愣了一下:“什么?”
“我、我以前在人鱼族的时候,偷吃过祭祀用的海藻糕……”希娅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还、还在海底沉船里捡过几颗珍珠没上交……要是海洋女神知道了……”
莱克茜嘴角抽了抽。
魏岚揉了揉额头。
艾拉在旁边笑得饼干屑喷出来:“哈哈哈哈哈哈!这条傻鱼!”
珀珂也抿着嘴偷笑,嘴角天生的弧度弯得更翘了。
莉莉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肩膀微微抖动。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希娅,我们讨论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听吗?”
希娅眨眨眼:“讨论什么?”
“就是……”薇丝珀拉顿了顿,“关于这两位的事。”
“哪两位?”
“莱克茜和贝露弥娅。”
希娅茫然地看着她。
薇丝珀拉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魏岚:“店长,她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莱克茜看着希娅,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联系不上海洋女神。就算联系得上,也没空去告你的状。”
希娅眨眨眼:“真的?”
“真的。”
希娅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薇丝珀拉身上:“那就好那就好……”
第433章 与神搏斗
艾拉笑得直拍桌子:“这条鱼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希娅扭头瞪她:“你脑子里装的才是水!”
“我脑子里装的是脑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海水!”
“你——!”
希娅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只能鼓起脸瞪着艾拉。
魏岚没理她们,示意莱克茜和贝露弥娅坐下。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他说,“晚上再细聊。”
希娅闹的这一出总算过去了。
艾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冰蓝色的眼睛在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她凑到魏岚旁边,压低声音:“老大,她们很能打吗?”
魏岚低头看她。
艾拉继续说:“你上次说,寒冰荒原那场大战,你和她一起出手,才把战神打散。那她应该很厉害吧?贝露弥娅虽然现在是小孩,但好歹也是战神,总该有点本事?”
魏岚没说话。
艾拉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试试。”
“试什么?”
“和她比划比划。”艾拉说,“看看前神明到底有多能打。”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艾拉立刻补充:“就切磋!点到为止!不会伤到人的!”
魏岚沉默了两秒,扭头看向莱克茜。
莱克茜正坐在桌边喝水,听到这话,立刻摆手:“别找我。我累了一路,现在就想躺着。”
艾拉立刻说:“那你让她上。”
她指了指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正埋头吃饼干,听到这话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莱克茜看了看贝露弥娅,又看了看艾拉,嘴角抽了抽。
她伸手把贝露弥娅从椅子上拎起来,往前一推。
“你陪她玩。”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更茫然。
“玩什么?”
“打架。”莱克茜说,“她要打,你陪她打。”
贝露弥娅看向艾拉。
艾拉正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斗志。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睛,低头继续吃饼干。
艾拉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贝露弥娅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吃完。”
艾拉的脸涨红了。
“你——!”
她正要冲上去,魏岚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要打去后院打。”魏岚说,“别在酒馆里闹。”
艾拉立刻转怒为喜:“好!”
她拽起贝露弥娅的胳膊就往后院跑。
贝露弥娅被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我的饼干……”
莱克茜站起身,慢悠悠地跟上去。
希娅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我也要看!”
珀珂啪嗒啪嗒跑过去。
莉莉放下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看向魏岚。
魏岚点了点头,她也起身往后院走。
艾莉诺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
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四周堆着些空酒桶和杂物。
艾拉站在院子中央,活动着手腕,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站在她对面,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
“准备好了吗?”艾拉问。
贝露弥娅想了想,小声说:“我不会打架。”
艾拉愣了一下。
“你不会?”
贝露弥娅摇头。
艾拉扭头看向莱克茜,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三个字。
“这一个战神不会打架?玩呢?”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开口:“她现在确实不会。记忆没了,人格也不稳定,打架的经验自然想不起来。”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那她还怎么打?”
“我说的是想不起来,不是没有。”莱克茜说,“大部分东西是她的本能,打起来自然就会了。”
贝露弥娅抬头看向莱克茜,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些不安。
莱克茜低头看她:“没事,放开打。打完了晚上有肉吃。”
贝露弥娅想了想,点了点头。
艾拉见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活动着手腕往前走了两步。
“那我可来了啊。”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艾拉,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防守架势。
艾拉往前冲了两步,一拳朝贝露弥娅肩膀打过去。
她没用任何魔法,连力气都收了大半,说是打架,其实更像试探。毕竟对方现在是小孩模样,她怕真把人打坏了。
拳头离贝露弥娅肩膀还有半尺的时候,贝露弥娅动了。
她没躲,也没挡,只是稍微侧了侧身。
艾拉的拳头擦着她的衣服滑过去,落空了。
艾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手,贝露弥娅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朝她手腕抓去。
那动作不快,但很稳。艾拉手腕被抓住,整个人往前一栽,脚下一乱,差点摔倒。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贝露弥娅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扣在她手腕上。
“哎哎哎——”
艾拉连喊几声,另一只手朝贝露弥娅脸上一巴掌拍过去。
贝露弥娅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艾拉那一巴掌拍空了,整个人又往前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扭头瞪着贝露弥娅。
“你不是说不会打架吗?!”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起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眸里也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就……自己动了。”
艾拉噎住了。
希娅趴在窗户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艾拉加油!艾拉打她!”
珀珂站在希娅旁边,踮着脚尖往外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莉莉站在更后面,小手攥着窗框,紧张地盯着院子里。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
艾拉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捏过的手腕,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行。”她说,“这回我可认真了。”
她话音刚落,身影一闪,直接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出现在贝露弥娅身后,一拳朝她后背打去。
贝露弥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侧身一让,艾拉的拳头再次擦着她的衣服滑过。
艾拉落地后立刻再次传送,这次出现在贝露弥娅左侧,抬腿扫向她小腿。贝露弥娅脚下一挪,恰恰躲开那一扫,还顺手朝艾拉肩膀上推了一把。艾拉被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撞在酒桶上。
“哎!”
艾拉稳住身形,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她不服气,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动传送。
这次她出现在贝露弥娅正面,一拳直冲她面门。贝露弥娅抬手一挡,另一只手已经朝艾拉腰间抓去。
艾拉赶紧再次传送,出现在她右侧,一脚踹向她膝盖弯。贝露弥娅膝盖一弯,躲开那一脚,同时伸手抓住艾拉的脚踝,往旁边一送。
艾拉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青石板上。
“哎哟!”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涨得通红。
希娅趴在窗户上喊:“艾拉加油!艾拉你可以的!”
珀珂踮着脚尖往外看,那道天生的微笑弧度弯得比刚才更翘了,不过没说话。
艾拉没理她们,盯着贝露弥娅。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动作根本不是她有意做出来的。
艾拉咬了咬牙,又一次冲上去。
接下来的一刻钟,院子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艾拉左冲右突,前前后后传送了不下二十次。她一会儿出现在贝露弥娅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一会儿从正面进攻,一会儿绕到背后偷袭。
但不管她从哪个方向来,用什么样的招数,贝露弥娅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开或者挡住。
艾拉的拳头离她还有半尺,她的手已经等在那里了;艾拉的脚刚抬起来,她的膝盖已经挪开了。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知道艾拉要干什么,每一次都让艾拉扑个空。
而且最气人的是,贝露弥娅从头到尾没主动进攻过一次。她只是躲,只是挡,偶尔伸手推一把或者抓一下,把艾拉送出去。脸上那副茫然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好像这些动作根本不费脑子,全是身体自己动的。
艾拉越打越急,越急越乱。最后一次传送,她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贝露弥娅侧身一让,顺手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艾拉踉跄着冲出去,一头撞在摞起来的酒桶上。
“哗啦——”
酒桶倒了两三个,艾拉趴在上面,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懵。
希娅趴在窗台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哇!贝露弥娅好厉害!艾拉也好厉害,打了这么久!”
珀珂站在希娅旁边,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慢悠悠地开口:“打了半天,连人家衣服都没碰到。这就是常青之树第一个员工的本事?”
艾拉从酒桶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脸上还蹭了一道。她扭头瞪向窗户:“你说什么?!”
珀珂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停:“我说实话。你追着她打了半天,她一步都没主动迈过,你连让她挪个地方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艾拉噎住了。
她确实没理由。她用了空间魔法,用了各种角度,但就是突破不了贝露弥娅那层莫名其妙的防御。每一次都被挡回来,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她盯着珀珂,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焰。
珀珂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
“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打的。”
第434章 压力测试
艾拉眼睛一瞪,从酒桶上跳下来,撸起袖子就要朝珀珂冲过去。
“你给我站那儿别跑!”
珀珂立刻往后缩,小短腿倒腾着往希娅身后躲。希娅张开双臂挡在珀珂前面,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艾拉你冷静!珀珂就是嘴欠!你别打它!”
“它嘴欠我就打它嘴!”
魏岚的藤蔓从旁边伸过来,拦在艾拉面前。
艾拉被挡住,扭头看向魏岚,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服:“老大!你听它刚才说什么!”
“听见了。”魏岚说。
“那你还拦我!”
“你先别急着打。”魏岚看着她,“刚才打输了,现在想拿珀珂出气?”
艾拉愣了一下,脸涨得更红:“我不是出气!我就是——它嘴欠!”
“嘴欠是该收拾。”魏岚点了点头,“但你刚才那场打得确实难看。”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魏岚继续说下去:“用了空间魔法,打了快一刻钟,连她衣服都没碰到。珀珂说得难听,但说的是实话。”
艾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动。
“想再打一场吗?”
艾拉抬起头。
“什么意思?”
“动真格的。”魏岚说,“用你的寒冰,用你的暗影,用你所有能用的东西。”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贝露弥娅。贝露弥娅还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里依旧茫然,只是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了些,呼吸有点乱。
“可是……”艾拉犹豫了一下,“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懒洋洋地开口。
“放心,你伤不到她的。”
艾拉看向她。
莱克茜指了指贝露弥娅。
“她现在是没了记忆,不是没了本事。战神的战斗本能还在,但她自己不知道怎么用出来。那些东西都在身体里,需要压力才能逼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跟她真打一场,让她动起来,那些本能慢慢就醒了。打完了她还能多吃两碗饭。”
艾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正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也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害怕或者抗拒。
艾拉深吸一口气。
“行。”
她往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
双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盯着贝露弥娅,眼神比刚才认真多了。
“那我可动真格的了。”
贝露弥娅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两只手微微抬起,摆出了一个很自然的架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摆出来了。
莱克茜退到门边,继续靠着。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
希娅趴在窗台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这次不喊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珀珂从希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
莉莉踮着脚尖,小手攥着窗框,紧张得手指发白。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专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双手在身前交错,掌心相对,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
寒气开始凝聚。
先是细碎的冰晶,在空气中浮现,旋转,汇聚。然后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艾拉双手之间凝结成两把匕首的形状。
匕首不长,一尺出头,通体透明,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刀身上有细密的霜纹,像冬天窗玻璃上结出的冰花。
艾拉握住刀柄,冰蓝色的眼眸看向贝露弥娅。
“来了。”
话音刚落,她消失在原地。
贝露弥娅立刻侧身,右手朝虚空处一抓——艾拉正好从那里出现,匕首直刺她肋下。
刀尖离衣服还有半寸时,贝露弥娅的手指已经扣住了艾拉的手腕。
但这次不一样。
寒气从匕首上蔓延开来,顺着贝露弥娅的手指往上爬。她指尖的表面立刻结出一层白霜,那白霜还在往手掌方向蔓延。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艾拉趁她分神,另一只手的匕首已经划向她腰侧。
贝露弥娅松开她的手腕,往后一撤。那一刀擦着她的衣服划过,没伤到人,但刀锋带起的寒气在她腰间留下一道白痕。
艾拉没有停,她再次传送,出现在贝露弥娅身后,双刀齐出,一左一右刺向她后背。
贝露弥娅没有回头。她往前一扑,就地一滚,躲开那两刀。爬起来时,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冰——艾拉的寒气已经把地面冻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些茫然。
艾拉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三次传送,出现在贝露弥娅左侧,一刀刺向她肩膀。贝露弥娅侧身躲开,右拳朝艾拉脸上砸去。艾拉头一偏,那一拳擦着她耳边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艾拉没等她站稳,第四次传送已经发动。
这次她出现在贝露弥娅正上方,双刀向下,直刺她头顶。贝露弥娅抬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三尺。艾拉的刀尖擦着她的鼻尖落下,刺在地上,冰霜以落点为中心炸开,把周围的青石板冻出一片白。
贝露弥娅落地时脚下一滑——那块地面已经被冻住了。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酒桶才稳住身形。
艾拉拔出匕首,再次传送。
第五次,出现在贝露弥娅右侧,刀尖刺向她肋下。贝露弥娅侧身,左手挡开她的手腕,右手一拳打向她肩膀。艾拉没躲,硬挨了那一拳,同时左手的匕首已经划向贝露弥娅小臂。
拳头顶在艾拉肩膀上,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但匕首也在贝露弥娅小臂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是刀划的,是冻的。匕首没碰到皮肤,但刀锋带起的寒气足够把皮肤冻伤。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暗红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刚睡醒时的那种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艾拉,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艾拉揉了揉被砸中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里也亮了起来。
“能打嘛。”她说,“再来!”
话音落下,她再次消失。
这次她没急着进攻。她在贝露弥娅周围不断传送,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一会儿在她头顶,一会儿在她身后。每次出现只停留一瞬,留下一个虚影就消失,虚影散开时带起一团黑雾。
黑雾越来越多,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把贝露弥娅笼罩在中间。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左右转动,试图捕捉艾拉的位置。但那些黑雾干扰了她的视线,加上艾拉传送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根本看不清艾拉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一只手突然从黑雾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贝露弥娅低头一看——那是艾拉的手,但只有一只手,没有身体。那只手是从地上的影子里伸出来的,五指扣在她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
贝露弥娅愣了一下。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艾拉从她身后的黑雾中跃出,双刀齐出,刺向她后背。
贝露弥娅感觉到身后的风声,身体本能地往前一倾。那两刀没刺中要害,但刀尖还是在她后背上划了两道,冰霜立刻在伤口处凝结。
贝露弥娅往前踉跄了两步,转过身时,艾拉已经再次消失在黑雾里。
她站在原地,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
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周围翻涌的黑雾,两只手握成拳头,身体微微绷紧。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开始流动。
那是她遗忘的、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不需要想,不需要记,只需要身体感觉到足够的压力,它就会自己涌出来。
血色光芒从她身上亮起。
那光芒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她的皮肤浮动。但雾气所到之处,脚踝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影子的力量被那层血光隔开,无法再触碰她。
后背上的伤口也在愈合。不是魏岚那种治疗,而是更原始的方式——肌肉收紧,皮肤合拢,冻伤的地方迅速褪去死皮,露出下面新生的肉色。
艾拉从黑雾中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那层血光,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那是什么?”
贝露弥娅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比刚才亮了些,那层血光在她身上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艾拉深吸一口气,再次传送。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身上那层血光越来越浓,暗红色的眼眸跟着黑雾里那些模糊的影子转动。
一只拳头从她左侧的黑雾里砸过来。贝露弥娅抬手格挡,拳头砸在她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反手去抓那只手腕,抓了个空——那只手在接触的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一团黑雾在她指间散开。
另一只脚从右侧踢来,踹在她膝盖弯上。贝露弥娅膝盖一软,往前栽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转身朝那个方向挥出一拳。拳头砸进黑雾里,什么也没打到。
艾拉从她身后出现,双刀刺向她后腰。贝露弥娅感觉到背后的风声,身体往前一倾,同时右肘往后撞去。那一肘顶在艾拉肩膀上,把她撞退两步,但匕首也在她后腰上划了两道,冰霜在伤口处凝结。
贝露弥娅侧过头,伸手摸了一下后腰上的伤。那两道伤口正在愈合,血光涌过去,冻伤的皮肤很快恢复原状。
她抬起头看向艾拉,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茫然褪去了不少,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记忆。
艾拉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有反应了。”她说,“再来!”
她再次消失在黑雾里。
黑雾越来越浓,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笼罩进去。窗台上趴着的几个人只能看到雾里偶尔闪过的人影,听到拳脚相击的闷响,还有冰霜凝结时细微的咔嚓声。
希娅急得直跺脚:“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珀珂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努力往里瞅,但什么也看不清。
第435章 战神的神域
黑雾里,艾拉又一次进攻。
她在贝露弥娅周围不断传送,留下十几个虚影,每个虚影都维持一瞬,做出不同的进攻姿势。黑雾翻涌,把所有虚影和真人混在一起。
一只手从贝露弥娅身后的影子里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一眼,没管那只手,而是突然转身,一拳砸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
拳头砸进黑雾里,什么也没打到。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艾拉从她正前方的黑雾里跃出。
这才是真正的进攻。之前那只手是佯攻,之前那些虚影全是诱饵。贝露弥娅转身的那一瞬间,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正前方。
艾拉双手持刀,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刺向贝露弥娅。
匕首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她盯着贝露弥娅喉咙的位置,刀尖直奔那里而去。五尺,三尺,两尺——
距离在缩短。
贝露弥娅刚转过身,还没站稳,身体还在扭转的惯性里。她看到艾拉冲过来,看到那两把匕首直奔自己喉咙,暗红色的眼眸里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手想挡。
但来不及。
艾拉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那一刀的角度太刁钻。贝露弥娅的手抬到一半,匕首已经越过她的手,离她喉咙只剩一尺。
半尺。
匕首继续往前刺,刀尖离贝露弥娅喉咙只剩三寸。
艾拉已经在考虑怎么收力——刺进去就赢了,但不能真伤到她。手腕开始调整角度,刀锋往旁边偏,准备擦着脖子划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贝露弥娅身上那层淡红色的血光猛地炸开。
那光芒瞬间变得刺眼,像燃烧的火焰,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艾拉被那血光扫到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半空中——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丁点都调动不起来。
同时,一股令人战栗的威压从贝露弥娅身上扩散开来,锁定了艾拉。
那不是普通的压迫感,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才有的气息。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切磋。
一个血红色的狮子头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那是贝露弥娅的拳头。拳头挥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声。艾拉甚至来不及眨眼,那一拳已经砸在她胸口。
“嘭——!”
艾拉整个人飞了出去。
她撞穿黑雾,撞碎一个空酒桶,又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最后撞在院墙根堆着的杂物上,哗啦一声埋进碎木片里。
希娅的尖叫响起来:“艾拉——!”
魏岚的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杂物堆旁边。他伸手扒开碎木片,把艾拉从里面捞出来。
艾拉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嘴里往外吐气,胸口那块衣服碎成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拳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裂纹状血痕。
魏岚的手按在她胸口,翠绿色的光芒亮起来。
丝丝缕缕的生命能量从掌心涌出,缓慢注入艾拉体内。那些裂纹状的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拳印也从紫黑色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一片淡淡的红印。
艾拉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魏岚,然后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
“没事。”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活动了一下胳膊,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就是有点疼。”
希娅这时候已经跑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泪花,上下打量着艾拉:“真的没事?刚才那一拳那么响!”
“真的没事。”艾拉原地蹦了两下,“老大治好了。”
珀珂也跑过来,踮着脚尖往艾拉胸口瞅。艾拉一巴掌拍开它的脑袋:“看什么看!”
珀珂缩了缩脖子,小声说:“看看你有没有被砸扁。”
“你才被砸扁!”
莉莉站在人群外围,看到艾拉没事,脸上的紧张松了下来。
这时候众人才想起来去看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还站在原地。
那层刺眼的血光已经褪去,只剩淡淡的红晕贴在她皮肤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艾拉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确定没事之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希娅第一个跑到贝露弥娅面前,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这个刚才一拳把艾拉打飞的小女孩。
“贝露弥娅!你刚才好厉害!”希娅说,“那一拳怎么打的?我都没看清!”
贝露弥娅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带着茫然。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希娅,小声说:“我……不知道。”
珀珂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往贝露弥娅手上瞅。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好奇,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你刚才身上那层红光是什么?”珀珂问,“还有艾拉冲到你面前的时候,突然就停住了,是你干的吗?”
贝露弥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艾拉这时候已经走到贝露弥娅面前。她揉着胸口那个刚被治好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刚才那一下,”艾拉说,“我体内的魔力突然全被封住了。一丁点都调动不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贝露弥娅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依旧茫然。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就是……身体自己动了。”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莱克茜。
莱克茜还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这边。见艾拉看过来,她耸了耸肩。
“想知道?”
“废话!”
莱克茜站直身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战神的核心教义,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艾拉眨眨眼:“打架?”
“那是你们对战神教会的刻板印象。”莱克茜说,“真正读过战神教典的人都知道,战神的本质不是嗜血,而是勇武。”
她在贝露弥娅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个还茫然着的小女孩,继续说下去。
“战神教典里有一段话,原文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像是在背诵典籍。
“‘战神厌恶那些躲在远处施法的懦夫,他们不敢直面敌人的刀刃,不敢用血肉去碰撞血肉。真正的勇士当持刀斧立于阵前,以筋骨为盾,以热血为刃。凡心怀畏惧者,不得入我门;凡藏身暗处者,不得见我面。唯血与铁,唯勇与烈,可得吾之垂怜。’”
她念完,看向艾拉。
艾拉愣了几秒。
“所以……战神讨厌法师?”
“不是讨厌。”莱克茜说,“是压制。战神的神域一旦展开,所有非物理层面的力量都会被削弱,甚至被锁死。魔力、神术、元素之力,那些从外部借来的东西,在他的领域里都会被压制到最低限度。”
她指了指贝露弥娅。
“她刚才那一下,就是战神神域的雏形。虽然她现在没了神格,没了记忆,但那些本能还在。你的魔力在她面前被锁住,就是因为触发了她的神域反应。”
艾拉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刚才要是没用魔力,就凭拳头跟她打,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珀珂踮着脚尖,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得意,“就算不用魔力,你也碰不到她。刚才第一轮你忘了?你追着她打了半天,连她衣角都没摸着。”
艾拉脸色一涨。
“小木头疙瘩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珀珂往后缩了缩,但嘴上没停,“你用魔力的时候好歹还能让她动两步,不用魔力的时候,你连让她挪个地方都做不到。
“所以刚才那一下,不是因为你用了魔力才被打飞,而是因为你用了魔力,她才反击的。你要是不用,她估计连打都懒得打你。”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
“你——!”
她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希娅赶紧挡在珀珂前面:“艾拉你冷静!珀珂就是嘴欠!”
“它嘴欠我就打它嘴!”
魏岚的藤蔓从旁边伸过来,拦在艾拉面前。
艾拉被挡住,扭头看向魏岚:“老大!你听它说的什么!”
“听见了。”魏岚说。
“那你还拦我!”
“它说的没错。”魏岚看着她,“你确实碰不到她。”
艾拉噎住了。
珀珂从希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艾拉做了个鬼脸。那张精致的脸蛋配上那个鬼脸,杀伤力格外大。
艾拉深吸一口气,憋回去了。
希娅在旁边举手:“那莱克茜呢?莱克茜的能力是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莱克茜。
是啊,贝露弥娅刚才展现了战神的神域雏形,那莱克茜呢?她可是前律法之神,而且跟着魏岚去过寒冰荒原,参与了击溃战神的战斗。但从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见她展露过什么特别的能力。
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你还没打过呢。要不要跟我试试?”
莱克茜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你刚被揍完就想挨第二顿?”
“我没事了!老大治好了!”
“那也不打。”莱克茜摆了摆手,“我今天累了,就想躺着。”
艾拉凑过去,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你到底有什么能力?展示一下呗。”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也看向莱克茜。珀珂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希娅趴在贝露弥娅肩膀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连莉莉都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安静地看着这边。
莱克茜被几双眼睛盯着,沉默了两秒。
“你们真想知道?”
众人连连点头。
莱克茜想了想,站直身子。
“行吧。”
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念诵了一段话。
“以律法之名,见证此言。凡所言者,必出于心;凡所问者,必得其真。”
念完后,她抬起手,朝艾拉一指。
艾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没什么感觉啊。”她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莱克茜没回答,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艾拉,你昨天半夜吃了什么?”
艾拉张嘴就答:“昨天半夜我起来把厨房里剩的那半盘烤肉吃了,还有两个布丁。”
话音刚落,她脸色就变了。
艾拉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温和中带着点危险的气息。
“半盘烤肉?两个布丁?”
第436章 律法之神的言灵
艾拉僵硬地转过身。
艾莉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蓝宝石般的眼睛正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我说今天早上怎么少了那么多东西。”艾莉诺说,“原来是你半夜起来偷吃的。”
艾拉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艾莉诺姐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艾莉诺打断她,“今晚的布丁没了。”
艾拉哀嚎一声,扭头瞪向莱克茜:“你坑我!”
莱克茜耸了耸肩:“是你自己问的。”
艾拉还想说什么,被艾莉诺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闭嘴。
莉莉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珀珂也笑得直不起腰。
莱克茜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希娅凑到她旁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莱克茜你好厉害!这是什么能力?”
莱克茜挑了挑眉:“言灵。”
珀珂歪着头:“言灵是什么?”
“律法之神的核心能力之一。”莱克茜说,“以律法的名义,让言语拥有约束力。刚才那段祷文的意思是,在那一刻之后,我问她的任何问题,她都必须如实回答。”
艾拉想了想,揉着被艾莉诺狠狠拍过的后脑勺,冰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思索的表情。
“所以你这能力对战斗没什么用?”她问莱克茜,“就是让人说真话?”
莱克茜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段祷文——
“以律法之名,裁定此身。凡所命者,必行于此刻。”
话音落下,她抬手朝艾拉一指。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双脚并拢,双手平举,然后原地蹲下,又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标准的蹲起动作。
“哎哎哎——!”艾拉惊呼,“我动不了!身体自己动的!”
莱克茜没理她,手指往旁边一指。
艾拉立刻停止蹲起,开始原地踏步,手臂跟着节奏前后摆动,像在列队行进。
希娅趴在贝露弥娅肩膀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哇!艾拉在跳舞!”
“这不是跳舞!”艾拉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喊,“这是——这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珀珂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翘得比刚才更高了:“看着像广播体操。”
莱克茜的手指又动了动。
艾拉立刻开始转圈,转了两圈,然后双手叉腰,左右扭动胯部。
希娅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艾拉扭屁股!”
贝露弥娅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里也露出一点笑意,虽然还是很淡,但比刚才那副茫然的样子鲜活多了。
莉莉躲在人群后面,捂着嘴偷笑。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还在那儿扭来扭去。
“莱克茜——!”她喊,“你给我停下——!”
莱克茜慢悠悠地说:“那你说,言灵能不能打架?”
“能能能!太能了!快停下!”
莱克茜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艾拉的身体立刻停下来。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这什么鬼东西……”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
“言灵在战斗方面确实差强人意。”她说,“不存在以小博大的可能,能控住就是能控住,控不住就是控不住。对意志坚定的人效果会打折扣,对实力超出我太多的人就只能造成一些精神干扰,让对方愣一下神。”
艾拉喘匀了气,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莱克茜。
“但虐我还是够用的对吧?”
莱克茜挑了挑眉:“那当然。”
艾拉撇了撇嘴,没反驳。但她眼珠转了转,又冒出新的好奇。
“那谁能抵抗你这个言灵?”她问,“我是说,如果全力用的话,常青之树里有几个人能扛住?”
莱克茜想了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
“老板肯定扛得住。”她说,“言灵对他最多就是干扰一下,让他愣个神。”
艾拉点了点头,这个她信。
“贝露弥娅也能扛住。”莱克茜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还茫然着的小女孩,“她现在虽然失了忆,但神格残留的本能还在。言灵想控住她,得先过那层战神神域。”
艾拉又点了点头,这个她也信,刚才她亲身经历过那层血光的厉害。
“还有一个……”莱克茜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戴着眼镜、正低头翻书的瘦小身影上,“薇丝珀拉。”
艾拉愣了一下。
“谁?”
“薇丝珀拉。”莱克茜重复了一遍。
艾拉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正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书,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光线翻看。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茫然。
“怎、怎么了?”
艾拉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回头看向莱克茜,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
“书呆子?”她说,“她能扛住你的言灵?”
莱克茜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艾拉,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天啊,”她说,“你不会觉得她很弱吧?”
艾拉眨了眨眼。
“不是吗?”她说,“她天天缩在角落里看书,见人就躲,说话都结巴。我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她跟谁动过手。”
莱克茜沉默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还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书,被莱克茜这么一看,整个人缩了缩,小声问:“怎、怎么了?”
莱克茜转回头,看着艾拉。
“你知道她造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珀珂。
艾拉扭头看了看珀珂。珀珂正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艾拉说。
“一个会走路的、有自我意识的、能独立思考的、还能自己决定长什么样的木头人。”莱克茜一字一顿地纠正她,“创造生命,在六大教会的典籍里,都是无可争议的神明权柄。你翻遍整个泛大陆的历史,能以人之力做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艾拉愣住了。
她再次看向珀珂。
珀珂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那张瓷娃娃般的脸上写满好奇。
“你是说……”艾拉的声音慢了下来,“书呆子她……”
“她保底是个大魔导师级别的精神力。”莱克茜说,“顶多因为性格问题,实战方面差点意思。但要是有哪个傻子站着不动让她搓魔法,那可是要遭老罪的。”
艾拉愣了好几秒。
她盯着薇丝珀拉,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小的个子,乱糟糟的头发,厚厚的眼镜片,永远缩在角落里的姿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这边,手指还夹在书页中间,一副随时准备继续翻书的架势。
“她?”艾拉指着薇丝珀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大魔导师?就她?”
薇丝珀拉被指得往后缩了缩,小声问:“怎、怎么了?”
“你以为呢?”莱克茜有些无语,“能独立完成人造生命这种级别的炼金术,起步就是大魔导师的精神力。你让她站那儿不动搓魔法,酒馆都能给你掀了。”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那她怎么天天缩在角落里看书?见人就躲?说话都结巴?”
莱克茜耸了耸肩:“性格问题。天才嘛,总有点怪癖。有的喜欢打架,有的喜欢看书,有的喜欢躲在角落里不让别人发现自己。”
她说着,瞥了艾拉一眼。
“你这种天天上蹿下跳的,才是少数。”
艾拉没理她最后一句话,盯着薇丝珀拉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得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薇丝珀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把书举起来挡住脸。
希娅趴在贝露弥娅肩膀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所以薇丝珀拉很厉害?那她怎么从来不打?”
莱克茜说:“因为她不需要打。店里有老板顶着,有艾拉这种爱打架的在前面冲,她缩在后面看书就行。”
艾拉的脸涨了涨,但没反驳。
她盯着薇丝珀拉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莱克茜。
“那她和你比,谁厉害?”
莱克茜挑了挑眉。
“你想听真话?”
“废话。”
莱克茜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如果她完整发挥她的力量,我自己都不敢说稳稳拿下。大魔导师级别的施法者,真要放开手脚砸魔法,神选来了也得躲着走。”
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她——”
“但是。”莱克茜打断她,“那是理论情况。实战里,她能不能完整发挥是个大问题。经验太少,性格太软,被人近身就慌。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放不出魔法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贝露弥娅如果能完整掌控自己的战神神域,倒是非常克制薇丝珀拉这种施法者。神域一开,魔法被压制,薇丝珀拉基本就废了。但——”
她低头看了看还站在旁边、暗红色眼眸里满是茫然的贝露弥娅。
“她现在这个状态,估计有点悬。”
贝露弥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莱克茜。
艾拉也看了看贝露弥娅,又看了看薇丝珀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思索。
“所以现在店里,按能打的程度排,老大第一,你第二,她第三?”
她指了指薇丝珀拉。
莱克茜想了想:“差不多。贝露弥娅以后恢复的话能超过她,现在不行。”
艾拉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那让薇丝珀拉放个魔法看看呗。”
莱克茜看向她。
艾拉继续说下去:“你说她那么厉害,我还没见过她动手呢。放一个试试,让我看看大魔导师到底是什么水平。”
薇丝珀拉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不太会……”
“放一个嘛。”艾拉凑过去,“就放一个,最小的也行。”
薇丝珀拉往后缩了缩:“最小也会把后院炸了的……”
艾拉愣了一下。
莱克茜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她没骗你。超位奥术魔法,最小的也是范围杀伤。你要想看,可以,站那儿别动,让她朝着你放。”
艾拉立刻摇头:“那不行。”
第437章 薇丝珀拉的实力
艾拉琢磨了半天,决定把魏岚扔出来测试。
“老大,你上。”她推着魏岚的后背往前走了两步,“薇丝珀拉要是真把后院炸了,你能扛住。”
魏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艾拉已经缩回人群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书呆子,你放。”艾拉喊,“老大扛得住!”
薇丝珀拉从书后面探出脸,看向魏岚。
魏岚沉默了两秒,一挥手。
翠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贴着院墙蔓延开来。那光芒所到之处,青石板上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纹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后院笼罩进去。
光芒散去时,院墙、地面、甚至连那些堆着的酒桶,表面都多了一层淡绿色的光膜。
“行了。”魏岚说,“放吧。”
薇丝珀拉看了看魏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盯着她的眼睛——艾拉、希娅、珀珂、莉莉、莱克茜、贝露弥娅,全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她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试一下……”
她把书合上,放在墙边,慢慢站起来。
走到院子中央,在魏岚对面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开始了……”
魏岚点了点头。
薇丝珀拉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怯生生的、随时准备躲开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平静,专注,像是换了个人。
她缓缓开口,那是一种艾拉从来没听过的语言,音节繁复,语调起伏,像在吟唱又像在低语。每个音节落下时,空气中都荡起细密的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波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薇丝珀拉周围交织、旋转、凝聚。
她脚下开始亮起光芒。
先是淡淡的紫色光点,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像无数颗细碎的紫水晶在地面闪烁。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沿着某种规律排列、连接,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纹路向四周蔓延,一层叠一层,一圈套一圈,很快铺满了大半个后院。
魔法阵。
艾拉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魔法阵,更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纹路。那些线条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看得人眼晕,但仔细看又觉得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多余。
魔力从魔法阵里渗出来。
那些紫色的魔力像雾气一样贴着地面弥漫,缓慢、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它们漫过薇丝珀拉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在她身边汇聚、凝聚。
没有冲天而起,没有剧烈翻腾。
那些魔力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层薄薄的雾,把薇丝珀拉笼罩在中间。
但艾拉看得仔细——那些雾在流动,在收缩,在压缩。每一缕魔力都在朝某个中心点汇聚,每汇聚一寸,颜色就深一分,密度就大一分。
薇丝珀拉站在那团紫雾中间,瘦小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些涌动的魔力像是听到了命令,同时向那只手流淌。
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同一个湖泊。
薇丝珀拉的掌心开始发光。
那些魔力在她掌心上空聚集,压缩,凝聚成形。
先是一个点。
然后是一个轮廓。
艾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紫水晶在薇丝珀拉掌心汇聚、凝结、成型——先是花托,然后是花瓣,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紫色的光芒。
那朵花悬浮在薇丝珀拉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没有光芒,没有波动,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工艺品。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朵花里藏着的东西。
恐怖的东西。
精纯到极致的魔力被压缩在那一掌大小的空间里,密度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它只是悬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艾拉的皮肤发麻,让希娅的呼吸发紧,让珀珂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薇丝珀拉看着那朵花,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出紫色的光。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推了推眼镜,手有点抖。
“店、店长,接好了。”
她把那朵花轻轻一抛。
那朵花在空中缓缓旋转,朝魏岚飘过去。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每飘过一尺,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青石板上那些加固的符文疯狂闪烁,拼命压制着那朵花逸散出来的魔力。
魏岚站在原地,看着那朵花飘到自己面前,伸手去接。
他掌心触及花瓣的瞬间,紫光炸开。
没有声音。但艾拉看见那团紫光从魏岚掌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魏岚布下的那层翠绿色光膜剧烈颤动。光膜上的符文纹路亮到刺眼,又迅速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像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艾拉的皮肤发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汗毛全竖起来了。扭头看旁边,希娅的头发根根炸开,像条受了惊的刺豚。珀珂已经缩到墙根,贝露弥娅身上那层淡红色的血光又浮现出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紫光和绿光在魏岚掌心对峙。
那团紫色的光芒想炸开,想扩散,想吞噬周围的一切。但翠绿色的光芒死死箍住它,一层一层缠绕,一道一道压制。两股力量碰撞的地方,空气扭曲变形,艾拉看见那些扭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碰到院墙时,院墙上那层翠绿色的光膜又剧烈颤动几下。
魏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盯着掌心那团紫光,翠绿色的眼眸里映出两色光芒交织的倒影。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一层翠绿色的光芒涌出,覆盖在那团紫光上。
紫光的挣扎慢慢减弱。
它收缩,压缩,最后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光球,安静地悬浮在魏岚掌心。
魏岚开始分解它。
翠绿色的光芒像无数根细线,刺入紫色光球内部,把那些压缩到极致的魔力一缕一缕抽出来。抽出的魔力在空中散开,还原成最初的紫色雾气,然后被翠绿色的光芒包裹、稀释、消解。
那团紫色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后一丝紫光消散时,魏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艾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扭头看旁边的人——希娅扶着墙,脸色发白;珀珂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抱着脑袋;莉莉缩在莱克茜身后,小脸埋在莱克茜衣服里;贝露弥娅身上那层血光慢慢褪去,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
薇丝珀拉站在院子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魏岚。
“店、店长……没事吧?”
魏岚抬起头看她。
“没事。”他说,“控制得不错。”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希娅第一个从墙边蹦起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恐,但更多的是兴奋。她冲到薇丝珀拉面前,双手抓住薇丝珀拉的肩膀晃来晃去。
“薇丝珀拉!你刚才太厉害了!那朵花好漂亮!你是怎么弄出来的?能教我吗?虽然我是人鱼可能学不会但我还是想学!”
薇丝珀拉被她晃得眼镜都歪了,手忙脚乱地扶正镜框,小声说:“就、就是普通的魔力压缩技巧,没那么厉害......”
“没那么厉害?!”艾拉走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书呆子你管这叫没那么厉害?我刚才站在这儿,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珀珂这时候也走过来,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薇丝珀拉,难得没有嘴欠。
莉莉从莱克茜身后探出脑袋,小手还攥着莱克茜的衣角。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薇丝珀拉姐姐,”她小声问,“我以后也能做到那样吗?”
薇丝珀拉低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莉莉平齐。
“能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些,“只要你好好看书,好好练习,以后肯定比我厉害。”
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艾拉在旁边插嘴:“莉莉,你别听她谦虚。她这种水平,整个大陆也没几个。你能学到她一半,就够横着走了。”
莉莉看向艾拉,又看向薇丝珀拉,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艾拉在旁边等不及了,直接凑到魏岚跟前。
“老大老大,”她指着魏岚刚才接住那朵花的手,“那玩意儿要是真的炸开,能炸多大?”
魏岚低头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确定!”
魏岚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
“大概能把半个艾斯特维尔港夷为平地。”
艾拉愣住了。
希娅愣住了。
珀珂眨了眨眼睛。
贝露弥娅歪着头,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艾斯特维尔港”是什么概念。
薇丝珀拉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小声说:“没、没那么夸张......我刚才压缩的时候收着力呢......”
艾拉没理她,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魏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开玩笑。
魏岚没说话。
艾拉咽了口唾沫。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薇丝珀拉。薇丝珀拉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艾拉深吸一口气,走到薇丝珀拉面前。
“书呆子。”
薇丝珀拉抬起头。
艾拉双手合十,表情无比真诚。
“以后你的布丁,我绝对不抢了。”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
希娅在旁边笑出声:“艾拉你怂得好快!”
“废话!”艾拉扭头瞪她,“你也听见了!半个艾斯特维尔港!我平时抢她布丁吃,万一哪天她想不开,把我跟布丁一块儿炸了怎么办!”
珀珂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你现在知道怕了?之前不是挺横的吗?”
艾拉瞪它一眼,但没反驳,转回头继续看着薇丝珀拉。
“反正以后你的布丁我绝对不碰。”她说,“你的烤肉我也不碰。你的汤我也不碰。你的所有吃的我都不碰。”
薇丝珀拉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小声说:“我、我不会炸你的……”
艾拉愣了几秒,然后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书呆子你人真好!”她一把抱住薇丝珀拉,“以后我给你抢别人的布丁去!”
薇丝珀拉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小声喊:“放、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第438章 为什么人偶会有舌头啊
晚饭后,酒馆打烊。
客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几个水手喝完杯里的麦酒,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夜色里。珀珂站在门口,朝最后一个出去的客人挥了挥手:“慢走,欢迎下次来。”
门关上,酒馆安静下来。
艾莉诺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放在餐桌上,又摆上几个杯子。希娅已经变回人鱼形态,趴在水族箱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餐桌这边。
珀珂啪嗒啪嗒跑过来,爬上自己的椅子。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捧着艾莉诺给她倒的热牛奶。
魏岚坐在主位,莱克茜坐在他右手边,贝露弥娅挨着莱克茜,暗红色的眼眸还有些困倦。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从书页间抬起头。
艾拉最后一个洗完手,甩着湿漉漉的手指跑过来,在魏岚左手边坐下。
“老大,要开会了吗?”
魏岚点了点头。
“今天叫你们来,有两件事。”他说,“第一,莱克茜和贝露弥娅正式加入常青之树。以后她们就住在这儿,和你们一样。”
艾拉立刻举手:“那她们干什么活?”
莱克茜瞥了她一眼:“你管我干什么活?”
“那当然要管!”艾拉理直气壮,“常青之树不养闲人!你得干活才能吃饭!”
莱克茜挑了挑眉:“我不需要吃饭。”
艾拉噎住了。
珀珂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你管人家干什么,你自己还欠着艾莉诺姐姐半个月的布丁钱呢。”
艾拉的脸涨红,扭头瞪它:“小木头疙瘩你闭嘴!”
“我说实话。”
“你闭嘴!”
魏岚抬手按了按,示意她们别吵。
“第二件事。”他说,“关于圣光教会的邀请。”
他把卡珊德拉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圣光教会希望他去圣山总部一趟,当面聊聊。圣光之神正在走战神的老路,神术开始出现异常。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莱克茜听完,沉默了几秒。
“所以圣光教会想让你帮忙,把圣光之神拉下来,然后击溃祂?”
魏岚点了点头。
莱克茜往后靠了靠,灰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这个思路是对的。”她说,“早处理肯定比晚处理好。战神那次如果提前发现征兆,在失控之前介入,会容易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魏岚。
“而且我对老板你有信心。寒冰荒原那一战,你展现出来的实力足够击溃一个降临人界的神明。只要圣光之神真的被拉下来,你能解决。”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莱克茜话锋一转。
“但问题在于,圣光教会能不能把祂拉下来。”
艾拉眨眨眼:“什么意思?”
莱克茜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认真。
“战神那次神降,是什么条件?”
艾拉想了想:“老大说过,十多万联军溃兵在绝望中疯狂祈祷,加上战场上大量杀戮,把战神拽下来的。”
“对。”莱克茜点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情况。十万人,在绝境中,同时向同一个神明祈祷,祈祷的内容还高度一致——复仇,毁灭敌人,拯救自己。这种规模的集体意志,才能强行打通神国与人界的通道,把神明拉下来。”
她看向魏岚。
“圣光教会打算怎么复刻这个条件?他们有十万个濒死的信徒吗?还是有办法让信徒们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同等规模的祈愿?”
魏岚摆了摆手。
“这些疑问,到时候跟圣光教会的人当面谈就行。”他说,“现在想太多也没用。至少大方向是可行的——与其等圣光之神彻底失控,不如趁早介入。”
莱克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魏岚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接下来就是定人选。我肯定得去。莱克茜跟着,你参加过寒冰荒原那一战,经验用得上。”
莱克茜“嗯”了一声。
“贝露弥娅也可以捎上。”魏岚看向那个暗红色眼眸的小女孩,“她现在这个状态,多接触些事情没坏处。而且她的神域雏形对圣光之神有没有用,也可以试试。”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魏岚的目光落在薇丝珀拉身上。
“薇丝珀拉也去。”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从书页间抬起头。
“我、我也去?”
“嗯。”魏岚说,“学者永远不嫌多。圣光教会那个神降方案到底靠不靠谱,需要人研究。你懂魔法理论,也看过冰霜玫瑰项目的资料,去了能帮上忙。”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好、好的。”
艾拉立刻举手:“我呢我呢?”
魏岚低头看她。
“你留在店里。”
艾拉的脸立刻垮下来。
“凭什么!我也想去!”
“店里需要人。”魏岚说,“艾莉诺一个人忙不过来。珀珂和希娅得有人看着。莉莉刚来,也需要人陪。”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
魏岚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张脸。
“珀珂留下。”他说。
珀珂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艾拉立刻凑过去:“小木头疙瘩,你被抛弃了。”
珀珂扭头看她,嘴角天生的弧度翘了翘:“我又不难受。店里多好,不用赶路,不用干活,站着迎宾就行。你才被抛弃了呢。”
艾拉的脸涨起来:“谁被抛弃了!我是留守!是重任在肩!”
“哦。”珀珂点了点头,“那你肩上的重任挺重的,重得你都快跳起来了。”
“你——!”
魏岚没理她们,看向希娅。
希娅正趴在水族箱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满脸期待。
“希娅留下。”魏岚说。
希娅鼓起脸:“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留下!”
“因为你唱得好听。”魏岚说,“客人喜欢听。”
希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慢慢变成得意。
“那倒是。”她点点头,“那我留下吧。”
艾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最后,魏岚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正坐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捧着牛奶杯,棕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边。见魏岚看过来,她下意识坐直了些。
“莉莉也留下。”魏岚说。
莉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没说话。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店长,莉莉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学基础理论,进步挺快的。如果去圣山的话,可以让她跟着我,路上也能继续学……”
莉莉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棕色的眼睛里有些亮光。
魏岚沉吟了两秒。
莱克茜在旁边开口:“圣山那边情况不明,带个小孩子去确实麻烦。不过薇丝珀拉说得也有道理,莉莉刚入门,正是需要人带着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莉莉:“你想去?”
莉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想……跟着薇丝珀拉姐姐学东西。但是如果太麻烦的话,我留下也可以的。”
艾拉立刻凑过来:“莉莉你别怕!想去就去!老大最心软了,你多说两句他就答应了!”
魏岚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立刻缩回去。
魏岚又看向莉莉。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棕色的眼睛里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你想去?”他问。
莉莉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魏岚沉默了两秒。
“那就去。”他说,“跟着薇丝珀拉,别乱跑。”
莉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不乱跑!”
艾拉在旁边哀嚎一声:“凭什么莉莉能去我不能去!”
“因为莉莉不会在圣光教会大殿里追着人打架。”魏岚说。
艾拉噎住了。
珀珂在旁边补刀:“也不会半夜偷吃人家的布丁。
“也不会在人家祈祷的时候在旁边转来转去。”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珀珂:“你——!”
珀珂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艾拉你以前干过这么多事啊?”
“我没干过!它瞎编的!”艾拉指着珀珂,气得脸都红了,“你——!”
珀珂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然后——
它伸出舌头,冲艾拉做了个鬼脸。
那舌头细细长长的,粉红色,舌尖还往上翘了翘。
艾拉愣住了。
她指着珀珂的手指僵在半空,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条还露在外面的舌头看了足足三秒。
“你……你哪来的舌头?!”
珀珂把舌头缩回去,歪着头看她:“本来就有的啊。”
“本来就有的?!”艾拉扭头看向薇丝珀拉,“书呆子!你给它装舌头干什么?!它是木偶!木偶要舌头干什么用?!”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珀珂是拟人构造,口腔内部是按照人类标准设计的。舌头、牙齿、声道这些都有,说话的时候会更自然,以后吃东西也会方便……”
“它又不能吃东西!它有进食口!”
“但以后说不定能呢。”薇丝珀拉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有舌头的话,做表情的时候会更生动……”
艾拉瞪着她,又扭头瞪向珀珂。
珀珂又伸出舌头,又做了个鬼脸。
这次还加了动作——它用两只小手扒着眼角往下拉,舌头伸得老长。
艾拉的脸涨成猪肝色,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
“你——给——我——站——住——!”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珀珂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小短腿倒腾着就往魏岚身后跑。
“店长救我!”
魏岚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珀珂,没动。
艾拉冲过来,绕过桌子,伸手就要抓。
珀珂绕着魏岚的腿转圈,艾拉追着它转,两人转得跟陀螺似的。
“你给我站住!”
“不站!”
“你站不站!”
“不站不站!”
第439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怎么每次你出场都是这个标题)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之树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莱克茜占了二楼靠窗那间房,说是希望早上能照到阳光。贝露弥娅被安排在她隔壁,那小房间本来是储物间改的,收拾出来后放了张小床和一张桌子,窗台上还摆着艾莉诺从厨房拿来的两盆绿植。
贝露弥娅对这安排没什么意见。她每天睡醒了就下楼,坐在角落里看其他人干活,偶尔被希娅拉着说话,大多数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暗红色的眼眸跟着人影转来转去。
艾拉对这位战神的兴趣与日俱增。
每天一有空就凑过去问东问西——“你昨天吃的什么?”“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杀过多少人?”“你还记得怎么用那把斧头吗?”——问得贝露弥娅直往莱克茜身后躲。
莱克茜懒得管,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着。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一百多年跑累了,得把觉补回来。”
薇丝珀拉白天照常去书店,傍晚回来。珀珂跟着她去了两次,回来就跟艾拉炫耀说书店里有多少书,自己看了多少本,惹得艾拉直翻白眼。
莉莉继续跟着薇丝珀拉学习,偶尔在酒馆里帮忙摆摆桌子。她话不多,但脸上慢慢有了笑容,不像刚来时那么缩着了。
希娅每天照常唱歌,唱完了就趴在贝露弥娅旁边,用那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看得贝露弥娅浑身不自在。
艾莉诺依旧管着酒馆里里外外的事。登记治伤、买菜做饭、收拾房间,没有她忙不到的角落。魏岚几次说再招个人帮忙,她都说不用,现在这样就挺好。
魏岚每天上午治伤,下午擦杯子,晚上听艾拉汇报一天的事。汇报的内容从“希娅今天唱了三首歌”到“莱克茜今天躺了五个时辰”都有,艾拉讲得眉飞色舞,魏岚听得面无表情。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第五天傍晚,酒馆的门被敲响了。
艾拉正在擦桌子,听到这敲门声愣了一下——常青之树的客人从不敲门,都是推门就进。她扭头看向吧台,魏岚也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看向那扇门。
“请进。”
门被推开。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旅行长袍,衣摆沾着尘土,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层朦胧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她,像一层淡淡的雾气贴在皮肤上。
“晚上好,常青之树的诸位。”她说,“打扰了。”
艾拉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
“伊莎贝拉?!”她喊出来,“你怎么来了?”
伊莎贝拉走进酒馆,目光扫了一圈——莱克茜正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她进来连姿势都没换;贝露弥娅坐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她看;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珀珂站在门边,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莉莉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小手攥着书页边缘,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的视线在莉莉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魏岚店长。”她走到吧台前,在椅子上坐下,“好久不见。”
魏岚看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好久不见了。”
艾拉从桌边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在伊莎贝拉身上扫来扫去:“你怎么跑来了?圣山那边不用你守着?”
伊莎贝拉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眉眼间透着的疲惫遮不住。
“那边有人守着。”她说,“我来这边有事。”
艾莉诺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伊莎贝拉,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走到吧台后,倒了杯水放在伊莎贝拉面前。
“先喝点水吧,活圣人阁下。”她说,“看起来您累得不轻。”
伊莎贝拉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喝了一口。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半个身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伊莎贝拉看。珀珂站在门边,踮着脚尖往里瞅。莉莉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小手攥着书页,没动。
莱克茜躺在角落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哟,活圣人亲自跑一趟,看来事情不小啊。”
伊莎贝拉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位就是前律法之神吧。您好,初次见面,我是伊莎贝拉。”
莱克茜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继续躺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伊莎贝拉转回头,看向魏岚,放下水杯。
“魏岚店长,我就直说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这次来,是想跟你们一起走。”
魏岚挑了挑眉。
“一起走?”
“对。”伊莎贝拉点头,“你们不是要去圣光教会吗?我跟你们一起。”
艾拉在旁边插嘴:“那你不应该在圣山那边等着迎接我们吗?怎么还专门跑过来?”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情况有变。”她说,“我们不去圣山了。”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准确说,是不直接去圣山。先去银帆城,在那儿落脚。后面的行动,以银帆城为据点展开。”
艾拉在旁边眨眨眼:“银帆城?那儿有什么特别的?”
“运转状况较好。”伊莎贝拉说,“卢克主教在那儿撑着,暂时还没乱起来。其他地方,有的已经开始失控了。此次行动,圣光教会这边由我全权代表。”
魏岚挑了挑眉:“教皇和主教团呢?”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教皇和主教团。”她说,“他们留在圣山,主持大局。”
魏岚沉默了两秒。
“什么大局?”他问,“需要教皇亲自坐镇?”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艾拉竖着耳朵站在旁边,莱克茜躺在椅子上眼睛半睁,贝露弥娅安静地坐在角落,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珀珂踮着脚尖往里瞅,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莉莉缩在椅子上没动。
她收回目光,看向魏岚。
“因为现在整个泛大陆的圣光信徒,”她说,“都在往圣山赶。”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朝圣。”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静,“大规模的、前所未有的朝圣。从破碎群岛各个岛屿,从西大陆沿岸,从东大陆那边渡海过来的,甚至还有从寒冰荒原绕道来的。他们拖家带口,成群结队,涌向圣山。”
艾拉眨眨眼:“为什么?”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点别的东西。
“因为圣光之神降下了神谕。”
魏岚盯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神谕?”
“对。”伊莎贝拉点头,“圣光之神号召所有虔诚的信徒前往圣山,参与一场盛大的净化仪式。仪式之后,圣光将永远庇护祂的子民,消灭一切异端和不信者。”
魏岚盯着伊莎贝拉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你们干的?”
伊莎贝拉没有否认。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岚。
“这是天穹之语技术的反向应用。”她说,“精灵帝国研发那套系统的时候,本意是为了通过信仰通道联系神明。但通道是双向的,既然可以用它联系神明,那自然也能反过来——借用信仰通道,向信徒们发布‘神谕’。”
艾拉在旁边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
“所以那什么神谕是你们自己编的?!”
“可以这么理解。”伊莎贝拉点头。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她扭头看向莱克茜,又看向魏岚,最后把目光转回伊莎贝拉身上。
“你们把那么多信徒骗到圣山去干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莱克茜从角落的椅子上坐起来,似乎终于有了些兴趣。
“还能干什么。”她说,“大型神降术需要海量的信仰之力做支撑。战神那次是因为十多万联军溃兵在绝境中疯狂祈祷,才把他拽下来的。圣光教会想把自家神明拉下来,也得制造同样的条件。”
她顿了顿,看向伊莎贝拉。
“把那么多狂热信徒集中到一个地方,让他们集体祈祷,信仰通道的流量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到那时候,圣光之神想不下来都难。”
艾拉听完,愣了好几秒。她扭头看向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但是这样一来,也有问题。战神那次,信徒们是在绝境中祈祷,祈祷的时候人已经在被屠杀的过程中了。那些信徒的集体意志虽然强烈,但能提供的信仰之力总量有限——人都快死完了。
“但这次不一样。信徒们是主动聚集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减少。一旦大型神降开始,圣光之神受到的加持是持续增强的。”
她看向伊莎贝拉,声音比平时认真得多。
“到那个时候,想击溃祂,难度比战神那次大太多了。”
伊莎贝拉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艾拉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那笑容里有恶意。
而是因为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悲悯,没有任何应该有的情绪波动。
只是一片空白。
艾拉脸色微变。
她盯着伊莎贝拉那张平静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某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们不会是打算……”她的声音慢了下来,把那些信徒,全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艾拉一些时间。
然后她点了点头。
“圣山内部已经埋藏好了大量的炸药。一旦圣光之神现世,就会立刻引爆。”
第440章 一切代价
艾拉当场跳了起来。
“你们疯了吧?!”她双手拍在吧台上,整个人往前探,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伊莎贝拉那张平静的脸,“那是你们自己的信徒!几十万人呢!你们要把他们全炸了?!”
伊莎贝拉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坐在吧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拉。那层朦胧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她,像一层淡淡的雾气贴在皮肤上,把那张脸衬得更加温润,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是的。”她说。
艾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扭头看向魏岚,又看向莱克茜,最后把目光转回伊莎贝拉身上。
“你……你就这么承认了?”
“没必要瞒着你们。”伊莎贝拉说,“你们是参与者,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艾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几十万人!”她重复了一遍,“活生生的人!他们信你们的教,听你们的话,大老远跑到圣山去参加什么仪式,结果你们要把他们全炸了?!”
“艾拉,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给我说清楚!”
魏岚抬起手,藤蔓从柜台下伸出来,轻轻按在艾拉肩膀上。
艾拉被按得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魏岚,冰蓝色的眼睛里还冒着火:“老大!你听她说的什么!几十万人啊!”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先坐下。”他说,“听她说完。”
艾拉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扭头瞪了伊莎贝拉一眼,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脸涨得通红。
伊莎贝拉等她坐稳了,才继续开口。
“你说得没错。”她说,“那是几十万人。他们信圣光,信了几十年。他们拖家带口往圣山赶,以为自己是去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以为从此以后圣光会永远庇护他们。”
她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祈祷正把他们的神推向失控的边缘。他们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圣光之神会变成第二个战神。他们也不知道,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止几十万人了。”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
“这是最高主教团会议上一致通过的决议。”她说,“我只是执行者而已。”
艾拉愣了一下。
“最高主教团?”
“对。”伊莎贝拉点头,“圣光教会最高决策层,包括教皇陛下本人,十二位枢机主教,以及六位荣誉主教。一共十九个人,全票通过。”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向莱克茜,莱克茜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没什么表情。她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低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手里的书,但手指停在那一页,半天没翻动。
她转回头看向伊莎贝拉。
“那教皇呢?”她问,“主教团那些人呢?他们也在圣山?”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他们会留守到最后一刻。”她说,“与信徒们一起参加仪式,一起迎接圣光之神的降临。”
艾拉愣住了。
“你是说……”
“教皇陛下与主教团全体成员都会留在圣山上。”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仪式开始后,他们会在最前方带领信徒祈祷。炸药引爆的时候,他们与所有人一样,都在爆炸中心。”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盯着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扭头看向魏岚。魏岚坐在吧台后,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又看向莱克茜,莱克茜从椅子上坐起来,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光。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没完全听懂。珀珂站在门边,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莉莉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小手攥着书页边缘,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下去。
“当然,指望光靠炸药炸死圣光之神显然不现实。”她说,“炸药的主要作用是清除祂的信徒,断绝祂的力量来源,为最后的收尾创造条件。”
她顿了顿,看着魏岚。
“那个收尾,就需要您来做了。”
艾拉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忽然开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
伊莎贝拉看向她。
艾拉盯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你们圣光教会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
艾拉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们把信徒炸了,把自己也炸了,圣光之神也被打散了。圣光教会就没了。几百年的基业,说不要就不要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慢慢浮现出某种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艾拉,我问你一个问题。”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圣光教会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艾拉眨眨眼:“为了……传播圣光信仰?”
“那是表面。”伊莎贝拉说,“再往下想。”
艾拉皱着眉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艾拉盯着那笑意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很空的东西。
“圣光教会的存在,是为了让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活下去。”伊莎贝拉说,“宗教信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艾拉愣住了。
“手段?宗教信仰是手段?”她重复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目的是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艾拉。
“艾拉,人类这个种族,你了解多少?”
艾拉眨眨眼:“什么?”
“人类。”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和兽人比,和精灵比,和矮人比,和深海裔比——你觉得人类有什么优势?”
艾拉皱着眉想了想。
“兽人力气大,能打。”她掰着手指头数,“精灵活得长,会的东西多。矮人会打铁,造的刀剑比人类的好。深海裔在水里厉害,能游能潜。人类……”
她顿了顿,挠了挠头。
“人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对。”伊莎贝拉点头,“人类体格比不过兽人,力气比不过,耐力比不过,恢复速度也比不过。兽人受了伤,躺两天就能爬起来接着打。人类受了同样的伤,躺两个月可能还会死。”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精灵寿命悠长,能活上千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学习,足够的时间钻研,足够时间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人类活一百年就算长寿了,刚学会点东西,还没练熟,人就老了。
“矮人锻造技术传承了几千年,每一代工匠都在前人基础上精进。人类呢?一个铁匠一辈子打的铁,还没矮人学徒头几年打的多。刚攒出点名堂,人就没了,手艺能不能传下去全看徒弟争不争气。
“至于深海裔——”
她看向水族箱。希娅正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这边,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
“深海裔背靠大海,物产丰富到人类无法想象。他们不需要种地,不需要放牧,不需要为一口吃的发愁。人类呢?一场旱灾,一场洪水,一场虫害,就能饿死一半人。”
艾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唯有一件事,只有人类可以做到——组织起来。”
艾拉愣住了。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兽人很能打,但一个部落最多几千人,谁都不服谁。精灵活得很久,但活久了就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不愿意扩张。矮人很能擅长自己的工艺,但矮人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可人类不一样。人类能组织起来。一千人能听一个人的话,一万人也能听一个人的话,十万人还能听一个人的话。这件事听起来简单,但整个泛大陆,只有人类能做到。”
她顿了顿。
“这就是圣光教会的起点。”
艾拉愣住了。
她扭头看向魏岚,又看向莱克茜,最后把目光转回伊莎贝拉身上。
“你是说……圣光教会最开始,不是为了传播信仰?”
“当然不是。”伊莎贝拉说,“圣光教会最开始,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帮扶,互相取暖。你帮我盖房子,我帮你种地,他帮你看孩子。谁生病了,大家一起照顾。谁家遭灾了,大家一起救济。”
她看着艾拉,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那时候没有圣光之神,没有神术,没有圣骑士。只有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凑在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
“后来人越来越多,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慢慢就形成了规矩——你不能偷别人的东西,你不能打别人家的人,你不能在别人生病的时候不管。这些规矩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最后变成了教义。
“再后来,集体意志凝聚成形,圣光之神诞生了。神术出现了,圣骑士有了。但这些东西仍然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看着艾拉,一字一顿地开口:“圣光教会自建立之初,就只有一个目标,从始至终的目标——
“生存下去,不计一切代价地生存下去。”
第441章 伊莎贝拉的大计划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盯着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慢慢熄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伊莎贝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依旧很慢,像是在等艾拉组织好语言。
艾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伊莎贝拉看着她。
艾拉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那几十万人里,就没有你认识的人?没有你的亲朋好友?你在圣光教会待了那么久,在那个地方生活了那么久,难道对那里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他们当中有你见过的人吗?有跟你说过话的人吗?有冲你笑过的人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吧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拉。那层朦胧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她,像一层淡淡的雾气贴在皮肤上。
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了。
“你想听真话?”
“废话。”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难受。”她说,“很难受。”
艾拉愣住了。
她盯着伊莎贝拉看了好几秒,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她想过伊莎贝拉会怎么回答——可能会说“习惯了”,可能会说“没办法”,可能会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但她没想过伊莎贝拉会直接承认自己难受。
“那你……”艾拉顿了顿,“那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这次艾拉盯着那笑意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不是空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累的东西。
“艾拉。”伊莎贝拉说,“你觉得我今年多大?”
艾拉眨眨眼:“二十几?三十?”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我今年二百四十七岁。”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
“二百四十七?!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多!”
“那是神术的效果。”伊莎贝拉说,“活圣人这个身份,会延缓衰老。”
“我在圣山生活了很多年。”她说,“从十三岁被选入圣童院开始,到今年二百四十七岁。那地方的一砖一瓦,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圣光大教堂的穹顶上有多少根横梁,我知道。唱诗班的孩子们每天几点起床练声,我知道。食堂的修女做面包时会放多少糖,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些信徒里,有很多是我亲手施洗的。他们出生的时候,我抱着他们站在圣水池边,把圣水点在额头上。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站在圣坛前为他们主持婚礼。他们生病的时候,我去病房里为他们祈祷。他们死的时候,我站在墓地里念最后的祷词。”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艾拉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唱诗班那些孩子,最大的那个叫玛丽亚,今年十七岁。她五岁进唱诗班,是我从圣童院挑出来的。她声音很亮,唱高音的时候能从穹顶上传下来。每次她开口,下面坐着的信徒都会安静下来,听她唱完那一段。”
伊莎贝拉顿了顿。
“三个月前她来找我,说想申请去外岛传教。我说等这次仪式结束,给你安排。她说好。”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很轻。
“玛丽亚会去圣山。她是唱诗班最好的女高音,这种场合少不了她。她父母也会去,他们从外岛赶过来,就想看女儿在仪式上唱诗。她弟弟今年十岁,刚通过圣童院的初选,这次也会跟着父母一起去。”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们都会在山上。”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你问我难受不难受,我难受。你问我有没有感觉,我有。你问我认不认识那些人,我认识。玛丽亚是我亲自从圣童院挑出来的,她第一次上台唱诗的时候紧张得发抖,我在台下看着她,给她打手势。她唱完下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比上次进步了。
“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艾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彻底熄了,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就这么看着他们去死?”
“对。”伊莎贝拉点头。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我在做。”伊莎贝拉说,“我坐在这里,告诉你们全部真相,然后请你们帮忙,在最后时刻把圣光之神击溃。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
艾拉沉默了。
她低下头,盯着吧台台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魏岚。
魏岚坐在吧台后,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光。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
“伊莎贝拉阁下。”
伊莎贝拉看向她。
“我有一个问题。”薇丝珀拉说,“计划成功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
薇丝珀拉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圣光教会的高层——教皇陛下、主教团全体成员——他们都会留在圣山上,和信徒们一起。炸药引爆之后,他们不会有人活下来。
“但圣光教会不只是圣山总部那些人。破碎群岛各个岛屿上,还有大量的普通神职人员,还有更多只是周末去教堂做做礼拜的浅信徒。他们不会去圣山参加仪式,也不会被炸死。等一切结束之后,这些人怎么办?”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薇丝珀拉继续说下去:“还有,圣光之神被击溃之后,圣光教会这个组织本身还存在吗?神术的来源断了,圣光骑士团的力量来源断了,信徒们的祈祷再也得不到回应。到那时候,那些活下来的神职人员该怎么办?那些习惯了圣光庇护的普通人该怎么办?
“破碎群岛现在的情况本来就乱,难民和信徒天天冲突。如果再失去圣光教会这个维持秩序的力量,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那层朦胧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她,把她衬得像一尊圣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圣像复杂得多。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她说。
艾拉眨眨眼:“想出来了吗?”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想出来了。”她说,“准确说,是在来的路上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酒馆里的人——艾拉竖着耳朵站在旁边,薇丝珀拉推着眼镜等她继续,莱克茜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半睁,贝露弥娅安静地坐着,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珀珂踮着脚尖,莉莉缩在角落。
她收回目光,开口了。
“那些活下来的人——普通神职人员,浅信徒,还有那些只是习惯了圣光庇护的普通人——他们需要一个组织来领导他们。”
艾拉眨眨眼:“你不是说圣光教会不存在了吗?”
“圣光教会可以不存在。”伊莎贝拉说,“但组织必须存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破碎群岛现在的局势你们也听说了。难民和信徒天天冲突,有的地方已经打起来了。如果再失去圣光教会这个维持秩序的力量,用不了几年,那些岛屿就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强者抢劫弱者,大岛吞并小岛,海盗横行,走私泛滥。最后活下来的,不会是那些善良的人,也不会是那些软弱的人,只会是那些最狠、最毒、最不要命的人。”
她看着艾拉,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你愿意看到那种局面吗?”
艾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怎么办?你再建一个新的教会?”
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对。”她说,“但不是由我来建。”
艾拉愣住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慢慢移向吧台后面。
魏岚正坐在那儿,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眉尖微微挑起。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看向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某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不会是想……”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我打算借用常青之树的名号。”她说,“准确说,是借用魏岚店长的名号,把民众重新组织起来,组建一个新的教会。”
艾拉当场跳了起来。
“你要把老大搬去当新的神像?!”
魏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不是神像,是象征。一个标志,一面旗帜,让那些失去方向的人能有个东西靠着。”
“那不还是神像吗!”艾拉拍着吧台,“你把老大供起来,让那些人跪着拜他,每天祈祷求他保佑,那不就是新的神吗!”
魏岚抬起手,藤蔓从柜台下伸出来,轻轻按在艾拉肩膀上。
艾拉被按得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魏岚:“老大!你听她说的什么!她要给你立教!”
魏岚没理她,看向伊莎贝拉。
魏岚皱了皱眉。
作为穿越者,他对宗教这种东西有本能的排斥。穿越前他就对那些东西敬而远之,现在让他当新教会的象征——哪怕只是象征——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而且他也不想管理什么庞大的组织。
“我没兴趣。”他摇了摇头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请您放心,只是供奉一尊神像而已。”她说,“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困扰,也不需要您做任何事。”
魏岚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准确来说,我只是借用一下您的冠名权与肖像权。常青之树的名号会出现在新教会的教典中,您的雕像会立在教堂正中央。信徒们会对着雕像祈祷,会传颂您的名,会试图从您这里获得回应。”
她顿了顿。
“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您不会回应,也不会赐予任何神术。这对您本人没有任何影响。”
第442章 约法三章
魏岚盯着她看了几秒,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你想造一个假的信仰?”
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信仰从来都是假的。”她说,“区别只在于信的人信不信而已。圣光之神诞生的过程,和这个过程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集体意志,最后凝聚成形。”
她看着魏岚,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而且您和圣光之神不一样。您的本质与直接从信仰中诞生的神明不同,不会受到信仰之力的影响。那些人对着您的雕像祈祷,传颂您的名,试图从您这里获得回应——您不会收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变。”
魏岚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何况您不是都和海洋女神聊过天了吗?某种意义上也算同事了。多个教会在下面供奉您,也不算什么大事。”
魏岚看向莱克茜。
莱克茜正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察觉到魏岚的目光,她从椅子上坐起来,懒洋洋地开口。
“理论上信仰之力确实对老板你没用。”她说,“你跟我、跟贝露弥娅、跟圣光之神那些从信仰中诞生的存在不是一类东西。你的力量来源是本身,不是信徒。那些人对着你的雕像祈祷,那些信仰之力会汇聚到你身上,但你用不上,也存不住,最后只会慢慢散掉。”
魏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又看向贝露弥娅。贝露弥娅坐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魏岚看过来,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莱克茜说得对”。
魏岚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皱着眉想了想,又想了想。
“行。”他说,“原则上我同意。”
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魏岚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但我们先约法三章。”
伊莎贝拉立刻点头:“您说。”
“第一,我不会管任何具体的事务。”魏岚说,“教义怎么写,教堂怎么建,信徒怎么组织,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你自己处理。我只当没这回事。”
伊莎贝拉点头:“这是自然。您放心,这本来就是过去两百多年里我一直在做的事——管理信徒,维持秩序,处理纠纷。现在不过换了尊圣像而已,别的没什么变化。”
“第二,不要用我的名字做任何我不认可的事。”魏岚说,“教义里可以提我,但内容得让我过目。我不希望哪天听说有人打着我的名号杀人放火。”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站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欠身。
“以我的性命担保。”她说,“但凡有借您的名号行恶者,必受清算。无论对方是谁,身处何位,庇护何人。我会亲手处置,不留后患。”
艾拉在旁边愣了一下,盯着伊莎贝拉看了好几秒。
魏岚点了点头。
“第三点我还没想好。”他说,“先这样。”
伊莎贝拉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等您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魏岚没再说什么,从吧台后站起来。
“行了,时候不早了。”他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都早点休息。”
莱克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还在旁边发呆的贝露弥娅的脑袋:“走了,睡觉去。”
贝露弥娅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揉了揉脑袋,跟着她往楼上走。
薇丝珀拉合上书,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看向莉莉。莉莉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她身后。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明天就走吗?这么快?”
“嗯。”魏岚说。
希娅鼓起脸:“那你们早点回来,店里没人的时候我唱歌都没劲。”
珀珂站在门边,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看向薇丝珀拉:“制造者,你走了我怎么办?”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珀珂那张精致的脸蛋,想了想。
“你留在店里。”她说,“帮艾莉诺姐姐干活,别惹事。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书。”
珀珂点了点头,嘴角天生的弧度翘了翘:“好。”
艾拉这时候从椅子上蹦起来,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收拾东西去!”她转身就要往楼上跑。
魏岚直接甩出一根藤蔓,把正要往楼上蹦的艾拉拦腰卷住,拎到半空中。
艾拉四肢乱蹬,银色的短发在空中甩来甩去,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大!你干嘛!”
“之前说了。”魏岚看着她,“这次行动你不参与,老老实实留在店里帮忙。”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凭什么!我都收拾东西了!”
“你还没收拾。”
“我马上就收拾!”
“那也不用。”
藤蔓把她往下放了放,但没松开。艾拉悬在半空,手脚并用挣扎,藤蔓纹丝不动。
“老大!你不能这样!我也想去圣山!我也想看神明打架!我也想——”
“想什么?”魏岚打断她。
艾拉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喊出来:“想凑热闹!”
莱克茜靠在楼梯扶手上,听到这话笑出声:“凑热闹?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吗?几十万人挤在一起祈祷,最后炸药一响全炸飞。这叫热闹?”
艾拉扭头瞪她:“那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站在炸药旁边等着被炸?”
“老大肯定会保护我!”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我保护不了那么多人。”他说,“你留在店里最安全。”
艾拉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盯着魏岚看了两秒,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慢慢熄下去,换成了一种委屈巴巴的东西。
“可是我也想帮忙……”
“你帮忙就是留在店里。”魏岚说,“艾莉诺一个人忙不过来。珀珂和希娅得有人看着。莉莉走了,店里更需要人。”
艾拉低下头,盯着悬在半空的脚尖,不说话了。
珀珂站在旁边,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慢悠悠地开口:“店长说得对。你留下来正好陪我玩。”
艾拉立刻抬头瞪它:“谁要陪你玩!”
“那你还能干什么?”
“我——我帮忙!”
“帮什么忙?”
“帮——帮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听到这话,她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看向艾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正好。”她说,“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起床,跟我一起准备早餐。”
艾拉的脸垮下来。
“六点?”
“六点。”
“太早了吧……”
“那五点?”
“不不不六点挺好!”
艾莉诺笑着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回柜子里。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向艾拉:“艾拉你别难过,你留下来我天天给你唱歌听!”
艾拉扭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你唱来唱去就那几首,我都听腻了。”
希娅鼓起脸:“我才没有!我会唱好多首!人鱼族的歌谣有三百多首!”
“那你倒是换着唱啊。”
“我换了!昨天唱的是《海浪》,前天唱的是《月光下的珊瑚》,大前天唱的是——”
“行了行了。”艾拉打断她,“反正我都听腻了。”
希娅的脸鼓得更圆了,扭头看向魏岚:“店长!艾拉欺负我!”
魏岚没理她。
珀珂在旁边补刀:“你天天趴在水里唱歌,她天天在外面跑,能听腻才怪。她压根就没认真听过。”
希娅愣了一下,看向艾拉,大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
艾拉的脸涨红,指着珀珂:“小木头疙瘩你闭嘴!”
“我说实话。”
“你闭嘴!”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这边,嘴角抿着笑。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珀珂,别老逗艾拉。”
珀珂仰头看向她,琥珀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我没逗她,我说的是实话。”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珀珂那张精致的脸蛋,又看了看艾拉那张气得通红的脸,最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贝露弥娅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珀珂,最后抬头看向莱克茜,小声问:“他们在吵什么?”
莱克茜低头看她,嘴角抽了抽:“没事,他们天天这样。”
“天天?”
“对。你以后就习惯了。”
贝露弥娅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站着。
魏岚把艾拉放下来。
艾拉的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朝珀珂扑过去。
“你给我站住!”
珀珂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绕着桌子跑,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紧张,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艾拉的动向。
“你追我干什么!”
“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实话!”
“实话个屁!”
艾拉绕过桌子,伸手去抓。珀珂一矮身,从椅子底下钻过去,爬起来继续跑。艾拉扑了个空,扭头又追。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拍着水花:“艾拉加油!珀珂加油!艾拉加油!珀珂加油!”
艾莉诺看到这场面,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没喊停,也没动手拦,只是绕过混乱的中心,来到伊莎贝拉身旁。
伊莎贝拉坐在吧台前,看着闹成一团的三小只,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挺热闹的。”她说。
“天天这样。”艾莉诺头也不抬,“习惯就好。活圣人阁下,我带您上楼看看房间吧。”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跟着艾莉诺往楼梯的方向走。
莉莉这时候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脑袋,小手拽了拽薇丝珀拉的衣角。
“薇丝珀拉姐姐。”
薇丝珀拉低头看她。
莉莉指了指手里的书,小声说:“这个地方我没看懂……”
莱克茜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那三小只闹腾,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年轻真好啊。”她说,“精力这么旺盛。”
贝露弥娅站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三小只,眼神里有些困惑。她抬头看向莱克茜,小声问:“他们在干什么?”
“打架。”莱克茜说。
“为什么打架?”
“不知道。反正他们天天打。”
贝露弥娅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也要跟他们打吗?”
莱克茜低头看她,嘴角抽了抽:“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说话,继续盯着看。
第443章 银帆城的现状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港口建筑笼得影影绰绰。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叫声尖利,穿透雾气传过来。码头上已经有工人在走动,卸货的号子声断断续续。
莉莉站在船舷边,小手攥着栏杆,棕色的眼睛盯着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
她又回来了。
离开银帆城那天是晚上,被艾拉带着,什么都没看清。后来在常青之树的这些天,她偶尔会想起梅莉莎嬷嬷的脸,想起托比他们围着苹果树跑的样子。想得不多,但偶尔会想。
现在真的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灰顶房子,她心里有点乱。
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眼眸扫过码头。莱克茜靠在船舱壁上打哈欠,贝露弥娅站在她身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周围。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捧着本书,但眼睛已经往码头上看。
伊莎贝拉最后一个从船舱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袍,那层朦胧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她。她走到船舷边,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我们到了。”
船慢慢靠岸,木板搭上码头。
码头上已经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卢克穿着主教正式的长袍,深灰色的料子,领口镶着银边。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标准的迎宾表情,但眉眼间能看出一丝疲惫。身后跟着几个穿审判庭制服的人,还有两个穿普通神官袍的。
卢克看到伊莎贝拉从船上下来,立刻上前两步,右手抚胸行礼。
“伊莎贝拉阁下,欢迎回到银帆城。”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温和妥帖的笑容:“卢克主教,辛苦了。”
“阁下说哪里话。”卢克直起身,“您亲自来考察,这是银帆城的荣幸。”
他的目光扫过伊莎贝拉身后的人。
魏岚他是见过的,那张木质面孔很好认。他朝魏岚点了点头:“魏岚店长,又见面了。”
魏岚点了点头。
卢克的目光又移向其他人。
莱克茜裹着件灰斗篷,兜帽半拉着,露出小半张脸。卢克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个普通少女旅人。
贝露弥娅站在莱克茜旁边,七八岁的样子,暗红色短发,暗红色眼眸,皮肤是浅麦色。卢克多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荒原那边来的这个念头,但没多问。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攥着书,对上卢克的目光,她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您、您好。”
卢克点了点头,又看向最后那个站在船边、小手攥着栏杆的小女孩。
莉莉。
卢克愣了一下。
莉莉也从栏杆边走过来,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卢克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笑了笑:“莉莉,你认识的。”
卢克当然认识。那个被绑架献祭的孩子,后来被魏岚救活。他当时在现场,亲眼看到那孩子死而复生。
他盯着莉莉看了两秒,确认她确实好好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然后他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莉莉轻轻嗯了一声。
卢克没有再追问。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阁下,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还是静思园那边,您上次住的那栋小楼。魏岚店长和几位随行人员的房间也都收拾出来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阁下太客气了。”卢克说,带着众人往码头外走。
码头上的工人还在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有人看到卢克一行人,多看了两眼,认出那是伊莎贝拉,赶紧低头行礼。伊莎贝拉一一回礼,笑容依旧。
莉莉走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却不住地往街道两边看。
现在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但店铺已经陆续开门。面包店的学徒正在往外摆刚出炉的长棍面包,杂货店的老板站在梯子上挂招牌。
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但又不太一样。
街上巡逻的人多了。不是审判庭的人,是穿普通治安队制服的人,腰里挂着短棍,三五成群地走过。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两边看,不是那种悠闲的巡逻,是真的在盯着什么。
还有那些路牌。
莉莉注意到有些路口新钉了木牌,牌子上写着字。她认不全,但大概能看懂——“难民区方向”、“教会区方向”、“市场区方向”。每个牌子下面还画着简单的箭头。
她想起刚才卢克说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又想起伊莎贝拉说过银帆城“运转状况较好”。
什么才叫“较好”?
她不太明白。
伊莎贝拉和卢克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聊。
“最近情况怎么样?”伊莎贝拉问。
卢克斟酌了一下用词:“还算稳定。暂居区划定之后,冲突少了很多。两边接触的机会少了,摩擦自然就少了。”
“信徒那边呢?”
“还在安抚。大部分人能听进去,但也有少数不听劝的。按您说的,该劝的劝,该罚的罚。有几次想闯暂居区的,都按治安条例处理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难民那边呢?”
“一样。自治委员会选出来了,每天有代表和审判庭对接。有什么事他们会先内部协调,协调不了再来找我们。比刚开始那阵强多了。”
“伤人的事还有吗?”
“有,但少了。前几天有一起,一个难民偷了本地商铺的东西,被抓了个现行。按程序处理的,该赔的赔,该罚的罚。没有引起冲突。”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她说,“这次来,主要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其他几个地方现在乱成一团,需要能推广的办法。”
卢克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阁下,您的意思是……”
“别急。”伊莎贝拉笑了笑,“先安顿下来,慢慢说。”
卢克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阁下,圣山那边的事,我这边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伊莎贝拉侧头看他:“嗯?”
“第一批报名的信徒,半个月前就装船出发了。”卢克说,“三艘大船,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最虔诚的那批人,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么一天。听说神谕是圣光亲自降下的,好些人激动得当场就哭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有几个重病的,本来躺在床上动不了,听说这事,硬撑着要家人抬着上船。说是死也要死在圣山上,死在仪式里,那叫圣化。家里人拗不过,最后真的抬着去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第二批也在准备了。”卢克继续说,“港务署那边说这几天就能安排上船。都是踊跃得很,天天有人来问什么时候能走。不过……”
伊莎贝拉看着他:“怎么了?”
卢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阁下,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伊莎贝拉看着他:“什么事?”
卢克斟酌着用词:“这次报名的信徒里,有一些……怎么说,平时闹得挺凶的。”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
卢克继续说下去:“就是那些带头冲击暂居区的,往难民那边扔石头的,喊着要‘净化异教徒’的。有几个被我们抓过不止一次。”
他看向伊莎贝拉,眼神里带着困惑。
“按以前的规矩,这种人应该关起来批评教育,等态度软化再放出去。但这次神谕下来,他们报名去圣山,我们没拦。不仅没拦,还给他们排了优先。”
他顿了顿,看向伊莎贝拉。
“我不太明白。这些人留在本地是麻烦,可送到圣山去……那些普通信徒会怎么想?他们看到最狂热的人不仅没受罚,反而被优先送去朝圣,会不会觉得教会是在鼓励这种行为?”
伊莎贝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在石板路上,素白的长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那层朦胧的光晕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沉默了几秒后,她笑了笑。
“卢克,你考虑得很周全。”她说,“这事确实是上面的决定,我也只是执行者。”
卢克看着她,等她继续。
伊莎贝拉又说:“具体原因,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圣山那边需要大量的信徒参与仪式。那些最狂热的人,他们的祈祷最虔诚,最适合在那样的场合发挥作用。至于普通信徒怎么想……”
她顿了顿,看向卢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卢克,你管好银帆城就够了。圣山那边的事,有教皇陛下和主教团操心。”
卢克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听出伊莎贝拉不想多谈这件事,但话里的意思他也明白了——这是上面的决定,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执行。
“是。”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魏岚走在后面,翡翠色的眼眸扫过街道两边的景象。
巡逻队的密度,路牌的设置,行人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一种混杂着警惕和习惯的表情。这座城市的运转方式已经变了,变得更加有序,也更加隔离。
莱克茜走到他旁边,兜帽下的灰眼睛也扫着周围。
“有意思。”她压低声音说,“把两边隔开,各自管各自的。谁也别碰谁,谁也别说谁。这种办法能维持多久?”
魏岚看了她一眼:“至少比打起来强。”
“那倒是。”莱克茜点了点头,“不过也就这样了。治标不治本,但在本没办法治的情况下,治标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贝露弥娅跟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周围。她听不懂那些话,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和常青之树不一样。
她伸手拽了拽莱克茜的袖子。
莱克茜低头看她:“怎么了?”
贝露弥娅想了想,小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银帆城。”莱克茜说,“我们来办事的地方。”
“哦。”贝露弥娅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围,“这里的人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贝露弥娅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莱克茜嘴角抽了抽,没再问。
第444章 银帆城的孩子们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伊莎贝拉每天早出晚归,和卢克在主教区办公室里讨论那些关于难民安置和信徒管理的琐碎事务。偶尔会有审判庭的人送来文件,她就在静思园的客厅里翻看,眉头微蹙,偶尔用羽毛笔在上面批注几行字。
魏岚大多时候待在房间里,说是要整理一些东西。莱克茜懒得动,每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用兜帽盖住脸,一躺就是大半天。贝露弥娅起初坐在她旁边发呆,后来发现这样太无聊,就开始在院子里转悠,数石板缝里的蚂蚁。
薇丝珀拉倒是闲不住。她带的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没事做,就开始研究银帆城的建筑结构。每天早饭后她就出门,在城里转悠,拿着个小本子记这记那,偶尔画几张速写。
莉莉跟着她。
一开始是薇丝珀拉问她愿不愿意带路,毕竟莉莉在这儿住过。莉莉点头说好,然后带着薇丝珀拉把银帆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码头区、市场区、教堂区、城西的平民区、甚至那条通往观景平台的长长石阶,都留下了她们的脚印。
第三天早上,贝露弥娅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莉莉和薇丝珀拉又要出门,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也想去。
莱克茜躺在椅子上,兜帽盖着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想去就去,别问我。”
贝露弥娅立刻小跑到莉莉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莉莉低头看她,棕色的眼睛眨了眨:“你也去?”
贝露弥娅点头。
莉莉又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可以啊,多个人热闹。”
于是,三个小身影一起出了静思园的门。
莉莉走在最前面,薇丝珀拉和贝露弥娅跟在后面。阳光很好,把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店铺都开着门,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边是市场区。”莉莉边走边介绍,手指着路边的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还有卖衣服的。梅莉莎嬷嬷每个月会带我们来一次,买些需要的东西。”
贝露弥娅好奇地看着那些摊位。有个摊子上摆着整排的咸鱼,鱼眼睛瞪着天,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问:“这是什么?”
“咸鱼。”莉莉说,“用盐腌过的鱼,能放很久。我们以前经常吃。”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水果摊。那些橙色的果子堆成小山,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想吃。”
莉莉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主。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纸袋装了三个橙子递过来。
贝露弥娅接过橙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吃。
莉莉从她手里拿过一个,用指甲在皮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剥开,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她把剥好的橙子递回去。
贝露弥娅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市场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住家,晾衣绳横跨在巷子上方,挂着洗好的床单和衣服。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莉莉?真是你啊?”
莉莉停下脚步,朝她点点头:“梅尔奶奶好。”
“哎哟,真是你!”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莉莉,“长高了,气色也好了。听梅莉莎嬷嬷说你去了南边,还担心你过得好不好呢。”
“挺好的。”莉莉说,然后侧身让出薇丝珀拉,“这是我的老师,薇丝珀拉姐姐。”
老太太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被那目光看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您、您好。”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贝露弥娅。贝露弥娅正低头专心剥第二个橙子,橙汁顺着手指往下流。
“这也是你朋友?”
“嗯。”莉莉说,“她叫贝露弥娅。”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好好,都是好孩子。回来就好,有空来家里坐坐。”
告别了梅尔奶奶,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窄巷,来到一条稍宽的街道。街边有个小广场,几个孩子正在玩跳格子。
莉莉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
薇丝珀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贝露弥娅把最后一块橙子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也看向那边。她看了一会儿,扭头问:“你想玩?”
莉莉犹豫了一下,没有行动。她不是不想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去打招呼。那些孩子里有些是她认识的,托比、米莎、杰克,都是以前一起玩的伙伴。但离开这么久,突然回去,会不会太奇怪?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
贝露弥娅歪着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她不太明白莉莉为什么只是站着,不往前走,也不说话。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问:“那些是你的朋友吧?我们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莉莉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们刚走到广场边上,一个正在跳格子的男孩就看到了莉莉。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叫起来:“莉莉!莉莉回来了!”
托比。
他扔下手里的石子,朝莉莉跑过来。其他孩子也纷纷停下游戏,跟着跑过来。转眼间,七八个孩子把莉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
“莉莉你去哪儿了?”
“南边好玩吗?”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你是不是学会魔法了?”
莉莉被问得有点晕,但还是一个一个回答。
托比挤到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拜了个很厉害的老师!真的吗?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书,被七八双眼睛同时盯着,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这就是我老师。”莉莉说,“薇丝珀拉姐姐。”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她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眼镜,最后小声说:“你、你们好……”
托比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扭头问莉莉:“她好害羞啊。”
“嗯。”莉莉点头,“但她很厉害。”
“有多厉害?”
莉莉想了想,说:“比教堂里的神官都厉害。”
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叹。
米莎凑过来,小声问:“她能像艾拉姐姐那样变魔法给我们看吗?”
莉莉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被那些期待的目光盯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孩子,最后小声说:“我、我试试……”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广场中央站定。然后,她抬起右手,开始念诵咒语。
那是一种孩子们从来没听过的语言,音节繁复,语调起伏,像吟唱又像低语。每个音节落下时,空气中都荡起细密的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波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向四周扩散。
然后,光芒从她脚下亮起。
紫色的光点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像无数颗细碎的紫水晶在地面闪烁。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沿着某种规律排列、连接,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纹路向四周蔓延,一层叠一层,一圈套一圈,很快铺满了整个广场。
孩子们站在魔法阵边缘,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托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凑。米莎攥着衣角,呼吸都放轻了。杰克蹲下来,想伸手去摸那些发光的纹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贝露弥娅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蔓延的纹路,眨了眨眼。她感觉到那些纹路里流动的东西——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但精纯得让人心悸。
魔法阵完全展开后,薇丝珀拉的手指轻轻一抬。
地面上开始冒出嫩芽。
先是细细的绿尖,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然后迅速向上生长,抽枝,展叶,含苞。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像被按了快进的画面。
花苞绽放。
红的、黄的、紫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朵同时盛开,铺满了整个广场。有高的,有矮的,有单瓣的,有重瓣的,有些孩子们见过,有些从来没见过。花香弥漫开来,混着早晨清冽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托比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朵红花。花瓣柔软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他扭头冲其他孩子喊,“都是真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扑进花海里。
他们在花丛里打滚,互相追逐,摘花往对方头上戴。米莎蹲下来仔细看一朵黄色的花,那花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有细细的绒毛。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杰克跑过来,手里抓着一大把花,往米莎怀里塞:“给你!”
米莎被塞了满怀,差点抱不住。
托比已经从广场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边跑回来,裤腿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叶。他跑回莉莉旁边,喘着气问:“莉莉!这些花能开多久?”
莉莉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站在魔法阵中央,周围的紫光正在慢慢褪去。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这里是广场,晚上还要过人,我不能让它们一直开着……等我们走了,它们就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托比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哦……”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那太可惜了。”
米莎抱着花走过来,小声说:“没关系的,我们看过就很开心了。”
其他孩子也陆续围过来,身上头上都沾着花瓣。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看到的花,哪朵最漂亮,哪朵最香,哪朵长得像蝴蝶。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小脸上也不免带起一丝得意:“我老师很厉害吧?”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托比眼睛亮晶晶的:“太厉害了!比教堂里的神官厉害一百倍!”
米莎小声问:“莉莉,你以后也能学会这样吗?”
莉莉想了想,点点头:“薇丝珀拉姐姐说,只要我好好看书,好好练习,以后会比我老师还厉害。”
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叹。
杰克凑过来,拽了拽莉莉的袖子:“那你以后学成了,还能回来给我们变吗?”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托比在旁边一拍手:“对了莉莉!你去看过梅莉莎嬷嬷没有?”
莉莉摇了摇头。
“那快去吧!”托比推着她往广场外走,“嬷嬷可想你了,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不知道你在南边过得好不好。你快去看看她!”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对对对,快去吧!”
“嬷嬷这时候应该在后院晒被子!”
第445章 奥术飞弹
从广场到圣光庇护所的路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孩子们簇拥着薇丝珀拉、莉莉和贝露弥娅往前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托比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嬷嬷肯定在院子里!我刚才看见她晾被子来着!”
米莎抱着薇丝珀拉变出来的那些花,走两步就要低头闻一闻。杰克和其他几个男孩围着贝露弥娅,好奇地打量这个暗红色头发、不怎么说话的新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贝露弥娅。”
“你也是从南边来的吗?”
贝露弥娅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几岁了?”
贝露弥娅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杰克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莉莉走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听着周围的吵闹声,看着那些熟悉的小巷和矮墙,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圣光庇护所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托比第一个跑过去,推开院门,扯着嗓子喊:“梅莉莎嬷嬷!嬷嬷!你看谁回来了!”
院子里,梅莉莎修女正站在晾衣绳旁边,把刚洗好的床单抖开,搭在绳子上。她听到托比的声音,头也没回:“喊什么喊,嬷嬷又不是听不见。”
托比直接跑到她面前,拽着她的袖子:“嬷嬷你别晾了!快看是谁回来了!”
梅莉莎这才转过身,顺着托比指的方向看向院门口。
莉莉站在院门口,小手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她。
梅莉莎愣了一下,手里的床单还保持着搭上绳子的姿势。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莉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真的是你?”
莉莉松开薇丝珀拉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嬷嬷。”
梅莉莎把手里的床单往绳子上随手一搭,快步走过来,在莉莉面前蹲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长高了点,气色挺好,头发也剪整齐了,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上衣和深色裤子,整个人看着比离开时精神多了。
“好孩子。”梅莉莎笑着说,“让嬷嬷看看,瘦了没有?”
莉莉摇摇头:“没瘦。”
梅莉莎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嗯,没瘦,气色也好。看来你在那边过得不错。”
她站起身,又看向莉莉身后那群人——薇丝珀拉正站在那儿,被那些孩子围着,手足无措地攥着手里的书;贝露弥娅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梅莉莎问。
莉莉点点头,侧身让出薇丝珀拉,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嬷嬷,这是我老师,薇丝珀拉姐姐。”
梅莉莎的目光落在薇丝珀拉身上。薇丝珀拉被那目光一看,整个人又缩了缩,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您、您好。”
梅莉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双手合在胸前,微微欠身。
“您好,薇丝珀拉小姐。莉莉在信里提过您,多谢您照顾这孩子。”
薇丝珀拉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不用谢......莉莉很乖的......”
梅莉莎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看着比莉莉大不了几岁,说话还结巴,但能让莉莉专门写信提她,肯定有本事。
“您太客气了。”梅莉莎说,“快进来坐,别站着。”
她侧身让开路,又朝托比招招手:“托比,去厨房把早上烤的点心端出来。”
托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梅莉莎又看向米莎:“米莎,搬几把凳子出来。”
米莎抱着花,小跑着去搬凳子。
其他孩子一窝蜂涌进院子,围着石桌石凳坐下,叽叽喳喳说着刚才那些花的事。
梅莉莎拉着薇丝珀拉在石凳上坐下,又看向还站在旁边的莉莉。莉莉正盯着她看,棕色的眼睛里有些紧张。
“站着干什么?”梅莉莎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莉莉走过去,在薇丝珀拉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梅莉莎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坐得比谁都直。
托比端着盘子跑出来,盘子里放着十几块小圆饼干。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跑去厨房端茶。
梅莉莎拿起一块饼干递给莉莉,又拿起一块递给薇丝珀拉,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
“吃吧,别客气。”她说。
莉莉接过饼干,小口咬了一点。还是那个味道,和以前一样。
薇丝珀拉也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着。
梅莉莎咬了一口饼干,目光在薇丝珀拉和莉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莉莉在信里说,您教她学魔法?”她问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点点头,小声说:“嗯,教一些基础的东西。”
“学得怎么样?”梅莉莎看向莉莉,眼神里带着期待,“嬷嬷可是盼着你回来显摆显摆呢。”
莉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没说话。
托比在旁边起哄:“莉莉!变一个嘛!让我们看看你学会了什么!”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变一个!变一个!”
莉莉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棵老苹果树上。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果子,青红色,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
“看见那个最高的苹果了吗?”薇丝珀拉伸手指了指。
莉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树冠最顶端的枝桠上,孤零零挂着一个苹果,比其他的都大,红得发亮。
莉莉点点头。
“把它打下来。”薇丝珀拉说。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盯着莉莉。
梅莉莎也放下手里的饼干,坐直了身子。
莉莉把饼干放回盘子里,从石凳上滑下来,在院子中央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手掌朝向树顶那个苹果。
棕色的眼睛盯着目标,小脸上的表情专注得没有一丝杂念。
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
那光芒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纯。紫色的光晕在她掌心上方旋转、压缩、塑形,几秒钟后,一个拳头大小的多面体从光晕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完美的八面体。八个等边三角形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每个面都光滑得像镜面,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紫色的光芒从多面体内部透出来,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托比张大了嘴,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在外面。
米莎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杰克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八面体悬在莉莉掌心前方,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八个面反射出的光线就变幻一次,像一颗活过来的紫水晶。
莉莉盯着它看了半秒,然后手臂猛地往前一挥。
八面体脱手而出。
它飞得极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紫色轨迹,从院子这头直射向那棵苹果树的顶端。轨迹没有丝毫偏移,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啪!”
八面体击中苹果的瞬间炸开,炸成一团拳头大的紫色光雾。那颗苹果被炸得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咚”地一声砸在托比脑袋上,又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米莎脚边。
苹果完好无损,只是柄口那儿炸断的。
托比捂着脑袋,“哎哟”叫了一声,然后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苹果,愣了两秒,猛地蹦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孩子们一窝蜂涌过去,围着那颗苹果看。
“好准!”
“飞得笔直!”
“托比你脑袋没事吧?”
“没事没事!苹果又没炸!”
米莎蹲下来,把那颗苹果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她抬起头,看向莉莉,眼睛亮得像星星:“莉莉!你太厉害了!”
杰克跑回那棵苹果树下,仰着头盯着树顶那根光秃秃的枝桠,嘴里念念有词:“这么高都能打中......”
托比揉着脑袋跑回莉莉面前,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那个是什么?那个紫色的好多面的东西!怎么能飞那么快!”
莉莉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的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兴奋的。看着那些围在苹果旁边的伙伴们,看着米莎手里那颗自己打下来的苹果,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那个叫奥术飞弹。”她喘着气说,“薇丝珀拉姐姐教我的。”
孩子们又齐刷刷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是、是莉莉自己练得好......我就教了理论......”
梅莉莎坐在石凳上,盯着那颗被莉莉打下来的苹果看了好一会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把那颗苹果从米莎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苹果上连个擦痕都没有,就柄那儿断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向莉莉,眼眶有点发热。
“好孩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好孩子。”
她伸手把莉莉揽过来,抱了抱。莉莉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轻轻环住梅莉莎的腰。
托比在旁边起哄:“嬷嬷哭了!”
梅莉莎松开莉莉,扭头瞪他一眼:“嬷嬷没哭!沙子进眼睛了!”
“院子里哪来的沙子?”
“你管呢!”
孩子们哄笑起来。
贝露弥娅站在人群外围,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刚才飞过紫色轨迹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她想了想,又抬起手,朝那棵苹果树伸了伸。
什么也没发生。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安静地站着。
第446章 隐匿术
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薇丝珀拉走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合上的书。莉莉跟在她旁边,小脸因为刚才的奥术飞弹还红着,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贝露弥娅走在最后,暗红色的眼眸东张西望,看着街边那些她不认识的店铺和招牌。
她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市场区,拐进一条比刚才宽些的街道。这条街两侧的店铺比市场区那边少,更多的是住家和仓库,还有一些挂着牌子的小作坊。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贝露弥娅突然停下了脚步。
薇丝珀拉走出去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了,扭头看过来。
贝露弥娅站在岔路口中央,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左边那条路,一动不动。
那条路比她们走的这条窄些,路面铺的石板有些坑洼,两侧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路口竖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个字,薇丝珀拉认出来那是“难民暂居区方向”。
莉莉顺着贝露弥娅的目光看过去,缩了缩脖子。
“那边是难民住的地方。”她小声说,“我听托比说,里面住的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兽人,看着都特别凶。”
贝露弥娅没动,还是盯着那条路。
薇丝珀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声问:“怎么了?”
贝露弥娅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朝那条路指了指。
“那边……”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有什么东西。”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
她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顺着贝露弥娅的手指看向那条路的深处。巷子弯弯曲曲的,看不清尽头,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有几个晃动的人影。
“什么东西?”她问。
贝露弥娅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有什么东西。”
薇丝珀拉沉默了几秒。
贝露弥娅是前战神。战神在失控之前,本来就是寒冰荒原那边兽人部落的主要信仰对象。那些逃难过来的兽人,祖祖辈辈信的、拜的、祈祷的,都是这位。
她对那些人有反应,逻辑上说得通。
但“有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感应?还是那边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莉莉凑过来,拽了拽薇丝珀拉的衣角:“薇丝珀拉姐姐,我们回去吧。那些看门的兽人大叔真的好凶,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了,眼睛这么大——”
她用手在眼前比了个圆,瞪着眼睛做出凶狠的表情。
“——瞪人的时候特别吓人。”
薇丝珀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还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条路。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那边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贝露弥娅感应到那些兽人聚集在一起祈祷之类的事,就这么回去告诉店长,会不会显得太大惊小怪了?
毕竟贝露弥娅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店长现在在静思园休息,伊莎贝拉阁下和卢克主教在开会,要是因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就把他们叫过来……
但如果那边真的有事呢?
如果那边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她们三个能自己解决吗?
薇丝珀拉想了又想,最后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你想过去看看吗?”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
薇丝珀拉又看向莉莉。
莉莉的脸有点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薇丝珀拉姐姐去我就去。”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那就过去看看。”她说,“先别走太远,就在外面看一眼。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我们就回去告诉店长。”
莉莉拽着她的衣角,又点了点头。
贝露弥娅已经抬脚往那条路走了。
三小只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前走了几十步,路口横着一道木栅栏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兽人。
男的,一个灰褐色皮肤,一个浅棕色皮肤,都膀大腰圆,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灰褐色那个靠在门框上抽烟斗,浅棕色那个蹲在地上削木棍,手里那把刀又宽又亮。
莉莉的脚钉在原地,拽着薇丝珀拉衣角的手紧了紧。
那俩兽人已经看到她们了。
灰褐色那个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打量着三个小孩。浅棕色那个停下削木棍的动作,站起来,把手里的刀往腰后一插。
“小孩。”他开口,声音闷得像敲鼓,“这儿不让进。往回走。”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往前蹭了半步:“我、我们就看看……”
“看什么看。”灰褐色那个从门框上直起身,“里边住的都是逃难来的,又穷又脏,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别挡道。”
他说着,拿烟斗往巷子外指了指,那动作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贝露弥娅没动。
她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越过那两个兽人,盯着巷子深处的方向。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在路口时更亮了点。
薇丝珀拉拽着贝露弥娅的胳膊往回走了二十来步,拐进一条岔巷,直到看不见那扇木栅栏门才停下来。
莉莉贴在墙根,小手还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脸色有点白:“那、那两个大叔好凶……”
薇丝珀拉拍拍她的手,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站在巷口,暗红色的眼眸还盯着来时的方向。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想什么事。
“贝露弥娅?”薇丝珀拉走过去,“你刚才说有什么东西,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
“比刚才更清楚了?”薇丝珀拉问。
贝露弥娅又点了点头。
“你能感觉到是什么吗?”薇丝珀拉问。
贝露弥娅摇了摇头。
“说不清。”她说,“就是……有什么东西。那边。”
她抬起手,又朝巷子深处指了指。
莉莉拽着薇丝珀拉的衣角,小声说:“薇丝珀拉姐姐,要不我们回去告诉店长吧?”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
“再靠近一点点看看。”她说,“就一点点。如果发现不对,我们立刻回去。”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三人,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那咒语很短,只有几个音节,语调低沉,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漫出来,化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三人的身影笼罩进去。
雾气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莉莉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这是隐匿魔法。”薇丝珀拉小声解释,“我们走路的时候别碰着人,别发出太大的声音,那些兽人就发现不了我们。”
莉莉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薄雾,没什么表情。
三小只重新朝那扇木栅栏门走去。
这次经过时,那两个兽人还站在那儿。灰褐色那个靠在门框上抽烟斗,浅棕色那个又蹲下去削木棍。三小只从他们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走过去,他们的眼睛连转都没转一下,就像那边什么都没有。
莉莉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挪过去。等走出十几步远,她才敢轻轻吐了口气。
栅栏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挤满了简易棚屋。那些棚屋用木板、旧帆布、甚至还有几块锈铁皮搭起来的,歪歪斜斜挤在一起。晾衣绳横七竖八挂在棚屋之间,上面晾着的衣服打满补丁,颜色都洗得发白了。
地上是泥地,前几天下过雨,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还积着水坑。坑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绿色,上面漂着烂菜叶。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有煮东西的糊味,有没洗干净的衣服的馊味,有木头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牲口棚里才有的味道。莉莉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段,巷子稍微宽了些,两边出现几个用旧木板搭的摊位。摊位上摆的东西很少------几根蔫巴巴的萝卜,一小堆发青的土豆,还有几条用盐腌过的咸鱼,鱼身上落着苍蝇。
摊主们都坐在地上,缩在棚屋的阴影里。有男有女,皮肤都是深浅不一的棕色或灰色,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从北边来的兽人。他们不怎么吆喝,就那么坐着,眼睛跟着偶尔走过的同族人转。
莉莉注意到,这些兽人的衣服都很破。男人的上衣磨出好几个洞,用不同颜色的粗线补上。女人的裙子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像拖把布。
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大帐篷,帐篷的布料比那些棚屋的好些,但也洗得发白了。帐篷门口站着几个穿灰色长袍的兽人,腰间系着绳子,正和一群围着的难民说话。
薇丝珀拉停下脚步,躲在一个棚屋的阴影里往外看。
那几个穿灰袍的兽人正在分发什么东西。他们抬出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面包。围着的难民自动排成一队,一个接一个上前,从灰袍兽人手里领过面包,然后退到旁边蹲着啃。
莉莉数了数排队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和她们差不多年纪。那些孩子的衣服比大人的还破,露着胳膊和小腿,光着脚站在泥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兽人领完面包,没有退到旁边蹲着,而是站在原地,朝发面包的灰袍兽人说了几句话。他说的是兽人语,莉莉听不懂,但从手势和表情看,像是在问什么事。
灰袍兽人听完,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朝西边指了指。老兽人点了点头,拿着面包走了。
贝露弥娅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发面包的帐篷。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比刚才皱得更紧了些。
“那边?”薇丝珀拉小声问,朝帐篷的方向努了努嘴。
贝露弥娅摇了摇头。
“不是这儿。”她小声说,“还要往那边。”
第447章 完蛋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贝露弥娅走在最前面,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前方,脚步没有犹豫。薇丝珀拉拉着莉莉跟在后面,紫罗兰色的眼睛四处扫着,怕哪个棚屋里突然有人出来。
越往里走,棚屋越挤,味道也越重。烧火的烟味混着煮东西的糊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像什么东西发酸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莉莉拿袖子捂着嘴,跟在薇丝珀拉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路上遇到的兽人越来越多。
有的蹲在棚屋门口削木头,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刮着,木屑落在脚边。有的在晾衣绳下收衣服,踮着脚尖把干透的破衣服拽下来。还有几个小孩蹲在泥地上玩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薇丝珀拉屏住呼吸从那几个小孩旁边走过去。隐匿术的雾气罩着她们,那几个小孩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反应。
穿过这片棚屋区,前面出现一条稍宽的路。路两边种着几棵瘦弱的树,树干上绑着晾衣绳。路的尽头立着一栋比周围棚屋规整得多的建筑。
那是一栋小教堂。
木头搭的,比周围的棚屋高出一大截,屋顶铺着油毡布,正门上方竖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半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是蜡烛的光。
贝露弥娅在那栋小教堂前面停下来。
她站在路中央,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
薇丝珀拉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栋建筑。
“就是这儿?”她小声问。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
莉莉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小声说:“这是教堂吗?怎么这么小?”
“难民自己搭的吧。”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他们没办法去银帆城本地的教堂做礼拜,就只能自己弄一个。”
贝露弥娅没说话,已经抬脚朝那扇门走过去。
薇丝珀拉拉着莉莉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更轻。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那是念诵的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低沉,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语调起起伏伏,拖得很长,念的什么听不懂,但能听出来那是祈祷。
贝露弥娅走到门边,停下来。
薇丝珀拉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教堂里面不大,就一间屋子。屋顶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出底下黑压压的人影。地上铺着旧麻袋片,十几个老兽人跪在上面,面朝前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最前面摆着一张简陋的祭坛。木板搭的,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青烟袅袅上升;两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还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烛台上轻轻晃动。
祭坛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画很粗糙,像是用炭笔和颜料随手涂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深浅不均。但画的内容能看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握着斧头,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踩着无数倒下的敌人。
战神的画像。
那些老兽人跪在画像前,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念得很慢,很虔诚,每念完一段就俯下身,额头触地,然后直起身,再念下一段。
薇丝珀拉盯着那些老兽人看了几秒,又看向墙上那幅粗糙的画像。
战神已经不存在了。寒冰荒原那场大战之后,祂被击溃,神格残存的部分缩成了贝露弥娅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祂不会再回应任何祈祷,不会再赐予任何神术,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任何信徒面前。
但这些老兽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祈祷。还在念那些早就没用的祷词。还在对着那幅粗糙的画像磕头,求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神明保佑他们。
贝露弥娅站在门边,暗红色的眼眸越过那些跪着的老兽人,盯着祭坛的方向。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
“在那儿。”她小声说。
薇丝珀拉顺着贝露弥娅的目光看过去。
祭坛上除了那些简陋的供品,确实还有别的东西。就在那盏油灯旁边,有个巴掌大的东西,被一块旧布盖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东西?”她小声问。
贝露弥娅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薇丝珀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莉莉。莉莉攥着她的衣角,脸色有点白,但还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隐匿术的雾气罩着她们,从那些跪着的老兽人旁边经过。老兽人们还在念祷词,额头触地,嘴里念念有词,眼睛闭得紧紧的。没人抬头,没人睁眼,没人发现有三个小孩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薇丝珀拉绕过最后一个跪着的老兽人,来到祭坛旁边。
那块被旧布盖着的东西就在眼前。
她伸出手,轻轻掀起那块布的一角。
布底下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粗糙,像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普通石头。但它上面刻着东西——不是文字,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或者图案。那些纹路也是暗红色的,和石头本身的颜色几乎一样,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薇丝珀拉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她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些纹路的样式,那种暗红色的质感,都不像普通的雕刻或者绘画。她伸手想拿起来仔细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想起那些老兽人还在后面跪着,万一拿起石头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就麻烦了。
她蹲下来,凑得更近些,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那些纹路。
“这是什么东西?”她小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莉莉站在她旁边,盯着那块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总觉得不太舒服。
贝露弥娅却好像已经呆滞了。
她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祭坛上那块石头,瞳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朝那块石头伸过去。
“贝露弥娅?”薇丝珀拉小声叫她。
贝露弥娅没反应。
她的手继续往前伸,动作很慢,像梦游的人。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她瞳孔里倒映出来,随着她靠近,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眼睛里蠕动。
薇丝珀拉察觉到不对,伸手想拦住她。
来不及了。
贝露弥娅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石头的瞬间,血红色的光芒从石头上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血红的光瞬间吞没了贝露弥娅的手,然后顺着手臂往上蔓延,涌进她的身体。
贝露弥娅的身体猛地绷直,头往后仰,嘴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些血光从她接触石头的那只手涌进去,从皮肤渗进去,从毛孔钻进去,疯狂地往她体内灌注。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
薇丝珀拉能感觉到那股变化——贝露弥娅身上那层淡红色的血光本来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现在又重新浮现出来,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都亮。那光芒贴着她的皮肤流动,像滚烫的岩浆,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与此同时,那道血光不受控制地朝四周扩散。
薇丝珀拉还没反应过来,血光就已经扫到她身上。那光芒碰到她的瞬间,她体内的魔力猛地一滞,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流动的通道。她试图调动魔力,但那些魔力像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糟了!”
下一瞬,罩在三人身上的那层隐匿术的雾气像被风吹散的烟,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个小孩明晃晃地出现在教堂中央。
那些跪着的老兽人还在念祷词,额头触地,嘴里念念有词。离祭坛最近的那个灰胡子老兽人直起身,准备进行下一轮磕头,然后他看到了祭坛旁边站着的三个孩子。
“谁?!”最前面的那个老兽人喊出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老人。其他人也纷纷爬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挤成一团。
“是人类的小孩!”
“她们碰了圣物!”
“抓住她们!”
喊声混成一团,在狭小的教堂里炸开。油灯的火苗被冲进来的人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薇丝珀拉站在祭坛边,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完了。
最前面那个灰胡子的第一个冲上来,双手往前伸,要抓贝露弥娅的肩膀。
贝露弥娅把薇丝珀拉和莉莉往身后一推,转身迎上去。
灰胡子的手还没碰到她,她一拳已经砸在他肚子上。那老兽人整个人弯成虾米,往后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正要冲上来的同伴。
三个兽人滚成一团,倒在教堂中央。
其他人愣了一瞬,然后吼叫着扑上来。
贝露弥娅没躲。她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抓住第一个兽人挥过来的手腕,往旁边一拧,那人惨叫一声,胳膊脱臼,整个人被她甩出去砸在祭坛上。祭坛的木板哗啦一声塌了半边,红布和供品散落一地。
后面两个兽人同时冲到她面前,一左一右挥拳。贝露弥娅矮身躲过左边那拳,右手肘撞在右边那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肋骨跪下去。左边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拳,贝露弥娅已经站起来,一掌推在他胸口。
那人双脚离地,往后飞了两米,撞在墙上,又弹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四个老兽人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贝露弥娅没看他们。她转身走回薇丝珀拉和莉莉旁边,弯腰,一只手把薇丝珀拉扛上肩膀,另一只手把莉莉夹在腋下,站起来就往外冲。
第448章 大逃杀
贝露弥娅扛着薇丝珀拉,夹着莉莉,从那扇半掩的门冲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喊声已经炸开了锅。
“她们跑了!”
“追!别让那几个小孩跑了!”
“圣物!圣物被碰过了!”
薇丝珀拉被贝露弥娅扛在肩上,脑袋朝下,眼前的画面颠来倒去。她看见教堂门口那几个老兽人跌跌撞撞地追出来,看见后面更多的人从棚屋里涌出来,听见那些喊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贝露弥娅,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贝露弥娅没理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扛着她继续往前冲。
莉莉被她夹在腋下,两只手紧紧攥着贝露弥娅的衣服,脸埋在衣服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喊叫。
贝露弥娅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前蹿出去三四米,落地时脚掌在泥地里一点,又蹿出去。薇丝珀拉被她扛在肩上,肚子顶着肩膀,脑袋朝后,眼镜歪到一边。她两只手胡乱抓着贝露弥娅的后背,想稳住身体,但贝露弥娅跑得太快,她整个人一晃一晃的,胃被肩膀顶得想吐。
莉莉被夹在贝露弥娅腋下,脸朝后,两只脚悬空晃荡。她看到后面那些棚屋的门越开越多,越来越多的人从里面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愤怒。
“往那边跑了!”
“快追!”
“别让她们跑了!”
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贝露弥娅冲过那条窄巷,前面就是岔路口。她没减速,直接往左边那条路拐进去。
刚拐过去,前面棚屋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兽人,正蹲在地上修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到贝露弥娅冲过来,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站住!”
其中一个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要抓。
贝露弥娅没停。她右腿抬起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棚屋门上,木板哗啦一声裂开,他整个人栽进屋里。
另一个愣了一瞬,拳头已经砸过来。
贝露弥娅侧身躲开,右腿扫出去,踢在他膝盖弯上。那人膝盖一软,往前栽倒,脸直接拍在泥地上,啃了满嘴泥。
贝露弥娅从他身边冲过去,头也没回。
莉莉趴在她腋下,看着那张脸在泥地里蹭过去的画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面追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些喊声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从前面的岔路口冒出来,有人从两边的棚屋间穿出来,还有人爬上了棚屋顶,站在上面指着她们跑的方向大喊。
“那边!往那边跑了!”
“绕过去!堵住她们!”
贝露弥娅跑着跑着,前面的巷口突然冲出三个兽人,手里拎着木棍和铁锹。他们一字排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贝露弥娅没有减速。
她直接朝那三人冲过去,离他们还有两米的时候,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那三人抬头看着她从头顶飞过去,愣了一瞬,然后转身想追。
贝露弥娅落地时顺势一个扫腿,左脚扫在最前面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前栽倒,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贝露弥娅落地站稳,右腿往后一蹬,踹在第二个冲上来的人肚子上。那人捂着肚子蹲下去,脸憋得通红。
第三个人举着铁锹砸下来。
贝露弥娅往旁边一闪,铁锹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她不等那人举起铁锹再砸,左脚已经踢在他手腕上。铁锹脱手,那人抱着手腕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贝露弥娅转身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侧。
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棚屋墙上,墙上那块旧木板哗啦裂开,他人跟着木板一起栽进去。
贝露弥娅收腿,继续往前冲。
薇丝珀拉趴在她肩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胃里翻涌得太厉害,只能死死咬着牙。
莉莉缩在贝露弥娅腋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个从墙上栽进去的人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好厉害。
贝露弥娅继续往前冲。
她从那条窄巷冲出去,拐进另一条更宽的巷子。两边还是棚屋,还是那些挤得歪歪斜斜的木板和帆布,还是那股混着各种气味的空气。
但前面又有人堵上来了。
这次是四个,手里拿着更长的木棍,站在路中央等着她。
贝露弥娅没停。她朝那四个人冲过去,离他们还有三米时,脚下一蹬,整个人再次腾空。那四个人这次有准备了,两根木棍同时朝她抡过来。
贝露弥娅在空中硬生生拧了一下身体,躲开第一根木棍,但第二根擦着她的腿扫过去,在她小腿上蹭出一道红痕。她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肩膀上扛着的薇丝珀拉差点滑下去。
那四个人立刻围上来。
贝露弥娅站起来,右腿扫出去,踢在第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栽倒。她收腿,左腿又扫出去,踢在第二个人的腰侧。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棚屋上。
第三个人的木棍已经砸下来了。
贝露弥娅往后一仰,木棍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地上。她顺势往后一翻,双脚蹬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四个人举着木棍冲上来。
贝露弥娅刚站稳,右腿抬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贝露弥娅转身就要继续跑。
但刚迈出两步,她停住了。
前面的巷口又涌出来一群人。这次不是三四个,是七八个,手里拿着木棍、铁锹、甚至还有菜刀。他们堵在巷口,把路封得死死的。
贝露弥娅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后面。
后面也有人追上来了。刚才被她打倒的那些人,还有更多从棚屋里涌出来的,正朝这边冲过来。
前后都有人。
贝露弥娅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地被她踩出一个浅坑。她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棚屋,木板和帆布搭的屋顶,高度参差不齐。
前面巷口堵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木棍和铁锹。后面追来的那群人也越来越近,喊声震天。
贝露弥娅没停。她往后撤了一步,蹲下身,左手抄起薇丝珀拉扛上肩膀,右手夹起莉莉夹在腋下,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
她跳上左边那座棚屋的屋顶,脚掌在木板上一点,又跳向另一座更高的棚屋。木板被她踩得哗啦响,上面晾着的破衣服被她带起的风刮得飞起来,有几件飘落到下面的人群头上。
下面的人抬头看。
“她上房了!”
“追!别让她们跑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兽人往旁边的棚屋爬,手扒着木板边缘往上翻。但贝露弥娅已经跳到了第三座棚屋上,踩着屋脊往前冲。
她跑得很快,脚下那些不牢固的木板被她踩得摇摇晃晃,有些甚至直接断裂,碎片往下掉。但她没停,扛着薇丝珀拉夹着莉莉,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下面的追兵越来越多。有人爬上了屋顶,在后面追着她跑。有人从地面绕路,想从前面堵截。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一片。
贝露弥娅又跳过一个屋顶,落地时脚下一滑——那块木板已经朽了,她一脚踩穿,整条腿陷进棚屋里。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孩子哭喊的声音。她双手撑住木板边缘,用力把腿拔出来,但脚腕被木茬划了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管,继续往前跑。
薇丝珀拉被她扛在肩上,脑袋朝下,眼前的画面颠来倒去。她看到下面那些追兵越来越近,看到有人从旁边的棚屋爬上屋顶,正朝这边追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胃被肩膀顶得太难受,只能死死咬着牙。
贝露弥娅跳到另一座棚屋上,刚落地,前面屋顶上突然冒出来两个人。那两人是从地面爬上来的,正蹲在屋脊上等着她。看到贝露弥娅跳过来,他们立刻站起来,手里握着木棍。
贝露弥娅没减速。她直接朝那两人冲过去,离他们还有两米的时候,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那两人举起木棍想砸。
贝露弥娅在空中缩起双腿,躲过第一根木棍,落地时一脚踹在第二个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栽倒,顺着屋顶斜坡滚下去,砸在下面棚屋的墙上。
第一个人转身想跑,贝露弥娅已经追上去,左手还扛着薇丝珀拉,右手伸出去抓住他的后领,用力往旁边一甩。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另一座棚屋的墙上,木板哗啦裂开,他整个人栽进去。
贝露弥娅转身继续跑,扛着薇丝珀拉、夹着莉莉,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但追兵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喊声震天。
她刚跳上下一座棚屋,前面屋顶上又冒出三个人。她转身想换方向,后面也有两个人爬了上来。左右两侧的棚屋更低矮,跳下去就直接落进人群里。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快速扫了一圈。那些人正在合围,屋顶上的,地面上的,从各个方向朝她这边涌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扛着的薇丝珀拉和夹着的莉莉。薇丝珀拉的眼镜歪在脸上,脸憋得通红,胃被肩膀顶着,难受得说不出话。莉莉缩在她腋下,两只手攥着她的衣服,小脸煞白。
贝露弥娅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地方是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棚屋的后墙,木板和帆布搭的,墙上长着青苔,地上积着泥水。胡同口正对着刚才那条窄巷,追兵正从那边涌过来。
她把薇丝珀拉放下来,又把莉莉放下来,让两人靠在墙根。
“待在这儿。”贝露弥娅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胡同口,背对着她们,站在那道窄窄的入口中央。
薇丝珀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还在翻涌,脑袋晕得厉害,眼镜歪到一边也没力气扶。她看着贝露弥娅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在巷口,一个人对着外面涌来的人群。
“贝露弥娅......”她张开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贝露弥娅没回头。
追兵已经涌到胡同口了。最前面那几个看到贝露弥娅一个人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举着手里的木棍和铁锹冲上来。
贝露弥娅迎上去。
第一个人的木棍砸下来,她侧身躲开,右拳砸在他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弯着腰往后倒。第二个人举着铁锹劈下来,她往旁边一闪,铁锹劈在她身后的墙上,木板裂开一道口子。她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铁锹脱手,整个人往前栽倒。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冲上来。贝露弥娅矮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右手肘撞在他肋下,左手抓住第二个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拧。那人的手腕脱臼,叫得像杀猪一样。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越来越多的人挤进那条窄巷,朝胡同口涌过来。贝露弥娅一个人站在那儿,左挡右闪,一拳一脚把冲上来的人打回去。
第449章 阿卡林!
贝露弥娅一个人站在巷口。
冲上来的兽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她面前,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他们手里拿着木棍、铁锹、菜刀,脸上带着愤怒,嘴里喊着听不太懂的话,挤在那条窄巷里朝她扑过来。
贝露弥娅没退。
第一个人举着木棍砸下来,她侧身躲开,右拳砸在他肚子上。那人弯着腰往后倒,撞在后面的人身上。第二个人从左边冲上来,铁锹横着扫过来,她往后一仰,铁锹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去,她趁那人收势不稳,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冲上来。贝露弥娅左手抓住第三个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拧,那人手里的木棍脱手,手腕发出咔嚓的声响。她没管那人的惨叫,右肘已经撞在第四个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肋部蹲下去,脸憋得通红。
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
第五个人的拳头砸过来,贝露弥娅头一偏躲开,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那人踉跄着撞在她肩膀上,她顺势一扭,把他甩出去砸在第六个人身上。两人滚成一团,倒在巷口。
第七个人举着菜刀劈下来。贝露弥娅往旁边一闪,菜刀劈在她身后的墙上,木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她不等那人拔出菜刀,一脚踹在他腰侧。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第八个人、第九个人、第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挤在那条窄巷里,但就是冲不过那个小小的巷口。贝露弥娅站在那儿,左挡右闪,一拳一脚,把每一个试图冲过来的人打回去。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小腿上那道被木茬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一步都没退。
薇丝珀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胃还在翻涌,脑袋晕得厉害,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歪到一边的眼镜,开始感受体内的魔力。
那些魔力刚才像被冻住一样,完全调动不了。但贝露弥娅站在巷口挡住那些兽人之后,那种压制感正在慢慢减弱。薇丝珀拉闭上眼睛,试着引导魔力流动,一小缕魔力从她掌心渗出来,很微弱,但能动。
她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巷口。
贝露弥娅还站在那儿,一个人对着外面涌来的人群。她已经打倒了十几个人,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那些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薇丝珀拉咬了咬牙,站起来。她扶着墙站稳,两只手抬起,掌心相对,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那咒语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浮现,很淡,很弱,但确实在凝聚。那些光芒在她掌心之间旋转、压缩,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紫色光球。
烟雾弹。
她把那团光球朝巷口外面扔出去。
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群涌来的兽人中间。
“嘭——”
紫色的烟雾炸开,瞬间吞没了整条窄巷。那烟雾浓得像墙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呛得那些兽人剧烈咳嗽起来。有人扔下手里的木棍捂着脸,有人踉跄着撞在墙上,有人蹲下去抱着头咳得直不起腰。
贝露弥娅站在烟雾边缘,没有被波及。她扭头看向薇丝珀拉,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薇丝珀拉已经念起了第二段咒语。这次比刚才长些,语调也更复杂。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化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三人笼罩进去。
隐匿术。
那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薇丝珀拉知道它起作用了——因为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她走过去,拽住贝露弥娅的袖子,又拽住莉莉的手,拉着她们往后退,一直退到死胡同最深处,贴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根蹲下来。
贝露弥娅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莉莉蹲在另一边,两只手捂着嘴,小脸煞白。
紫色的烟雾在巷口翻涌,咳嗽声、叫骂声、脚步声混成一团。那些兽人挤在烟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有人撞在墙上,有人踩到地上躺着的人,乱成一锅粥。
烟雾慢慢散去。
最先冲出来的几个人站在巷口,手里举着木棍和铁锹,摆出准备打架的姿势。但他们面前空无一人。
他们愣住了。
后面的人也陆续从烟雾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咳嗽着,然后同样愣住。
“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
“跑哪儿去了?”
他们涌进那条死胡同,四处张望。三面都是墙,最高的那面有三米多,墙上长满了青苔,根本没有能翻过去的地方。地上躺着几个刚才被贝露弥娅打倒的人,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群兽人站在胡同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跑了?”
“废话,人没了,肯定是跑了!”
“怎么跑的?这胡同没路啊!”
“趁乱翻墙跑的吧,你没听见刚才那动静?”
领头的那个灰胡子老兽人站在胡同中央,喘着粗气,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盯着那面最高的墙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然后转身往外走。
“追!肯定跑不远!”
一群人跟着他涌出胡同,脚步声和喊声渐渐远去。
薇丝珀拉缩在墙根,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跑过去。离她最近的那个兽人从她身边两米远的地方跑过,眼睛盯着胡同口的方向,根本没往墙根这边看。
脚步声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小。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跑得慢的也从胡同口跑过去,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同样没往这边看。
胡同里安静下来。
薇丝珀拉蹲在墙根,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像是往聚居区另一个方向追过去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贝露弥娅和莉莉,压低声音说:
“走。”
三小只贴着墙根,慢慢往胡同口走。隐匿术的雾气还罩着她们,把她们的身影融进夜色里。
走出胡同口,外面那条窄巷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木棍和铁锹,还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远处传来喊声和嘈杂声,但离得很远。
薇丝珀拉拉紧贝露弥娅和莉莉的手,沿着那条窄巷往聚居区外面走。
路上遇到的兽人越来越少。大部分都往教堂那边跑,有的往另一个方向追,没人注意她们。偶尔有一两个从对面走过来,薇丝珀拉就拉着她们往旁边让一让,让那些人从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那扇木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站着两个兽人,还是之前那俩——灰褐色那个靠在门框上,浅棕色那个蹲在地上。他们正朝聚居区里面张望,脸上带着困惑。
“那边出什么事了?”灰褐色那个问。
“不知道。”浅棕色那个站起来,“听着像打架。”
“要不要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咱们得守着门。”
薇丝珀拉拉紧贝露弥娅和莉莉的手,从那两人旁边走过去。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两个兽人。灰褐色那个扭头往聚居区里面看,浅棕色那个蹲下去继续削木棍,两人的目光都没往她们这边转。
她们从那扇木栅栏门旁边走过去,走进那条通往市场区的石板路。
三人从那扇木栅栏门旁边走过去,走进那条通往市场区的石板路。
走出去大概二三十步,薇丝珀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门口那两个兽人还在朝聚居区里面张望,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贝露弥娅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贝露弥娅问。
薇丝珀拉摆摆手,大口喘了几口气,扶着墙站稳。她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着泥,袖口破了个口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她又看了看贝露弥娅和莉莉。
莉莉靠在墙上,小脸还白着,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喘着气说:“薇丝珀拉姐姐,刚才好吓人……”
贝露弥娅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来时的方向。她的呼吸比两人平稳得多,但小腿上那道被木茬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裤腿已经染红了一片。
薇丝珀拉喘匀了气,低头看到那道伤口,愣了一下。
“贝露弥娅,你的腿——”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按在那道伤口上。血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覆盖在伤口上。几秒钟后,她把手拿开,那道口子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露弥娅收回手,继续看着来时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茫然褪去了不少,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比刚才清醒多了。
莉莉拽了拽薇丝珀拉的袖子,小声问:“薇丝珀拉姐姐,我们回去吗?”
薇丝珀拉点点头,拉起两人的手,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静思园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薇丝珀拉推开门,带着贝露弥娅和莉莉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魏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翡翠色的眼眸抬起来看向她们。
莱克茜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兜帽盖着脸,听到脚步声也没动。
魏岚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衣服上的泥,破口子,贝露弥娅小腿上那道已经凝血的伤口。他把书放下。
“出事了?”
薇丝珀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从头说起,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她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眼镜,最后憋出一句:
“我们去难民区那边看了看。”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们怎么去的孤儿院,怎么回来的路上贝露弥娅说那边有东西,怎么用了隐匿术混进去,怎么在那间小教堂里看到那块石头,怎么贝露弥娅碰到石头之后出了事,怎么被那些兽人追,怎么逃出来。
第450章 神躯碎片
薇丝珀拉讲得磕磕巴巴,但事情都说清楚了。
魏岚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看向贝露弥娅。
“那块石头呢?”
贝露弥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张开右手,掌心朝上。
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就躺在她掌心里。
之前她碰那块石头的时候,石头上的血光炸开,涌进她体内。之后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她扛着薇丝珀拉和莉莉跑,被追,打架,最后逃出来。她一直没注意那块石头是什么时候到了自己手里的。
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她说,“它就在我手里了。”
魏岚站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那块石头有拳头大,暗红色,表面粗糙,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那些纹路也是暗红色的,和石头本身的颜色几乎一样,得凑近了才能看清。石头表面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土,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魏岚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石头表面。
什么都没发生。
他收回手,看向莱克茜。
莱克茜从躺椅上坐起来,兜帽滑到脑后,灰色的眼眸盯着贝露弥娅手里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抽了抽。
“哟。”她说,“捡到宝了。”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什么?”
莱克茜站起来,走过去,在贝露弥娅面前蹲下,伸手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石头表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在她指尖划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战神的神躯碎片。”她说,“没想到还剩了这么大一块。”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她盯着那块石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神、神躯碎片?”
“对。”莱克茜把石头递还给贝露弥娅,“寒冰荒原那场大战,老板和我把战神击溃了。神格残存的部分缩成了她,但神躯被打散之后,那些碎片散落在战场上。”
她顿了顿,看向贝露弥娅。
“想来是那些逃难的兽人路过战场的时候捡到了这东西。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上面有战神的波动,觉得是圣物,就随身带着。一路带到银帆城,在难民区里搭了个小教堂,把这东西供起来当神像。”
莉莉缩在薇丝珀拉旁边,小声问:“那贝露弥娅碰到它的时候,那些光是怎么回事?”
“回归。”莱克茜说,“神躯碎片对原主有天然的吸引力。她碰到那块石头,里面的力量就往她身上涌。那些血光就是被吸引过来的力量,顺着接触的地方流回她体内。”
她看向贝露弥娅,嘴角抽了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贝露弥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想了想,说:“……有点饱。”
莱克茜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这块碎片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莉莉站在旁边,小手还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她盯着贝露弥娅手里那块石头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问:“莱克茜姐姐,你也捡到过自己的神躯碎片吗?”
莱克茜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我上哪儿捡去?”
莉莉眨眨眼,没听懂。
莱克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可不是在现世被人击溃的。律法之神是在信仰断绝之后,慢慢自行消散的。神躯在神国里就化掉了,什么都没留下。别说碎片了,连块渣都没有,我上哪儿捡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说,各有各的命。贝露弥娅这种运气,羡慕不来。”
贝露弥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没说话。
魏岚坐在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那这次击溃圣光之神之后,我们要把祂的神躯碎片搜集起来吗?还是任由它们散落?”
莱克茜看向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搜集。”她说,“肯定要搜集。”
魏岚挑了挑眉。
莱克茜继续说下去:“破碎群岛可不比寒冰荒原。寒冰荒原那边,击溃战神之后,苍牙一统荒原,推行激进的世俗化政策。部落首领不再兼任祭司,战神的祭坛被拆除,那些世代相传的祷词不准再念。
“用不了几年,战神信仰的土壤就会被消解得干干净净。到时候那些神躯碎片就算散落在战场上,也没人认得,没人供奉,慢慢就会变成普通的石头。”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破碎群岛不一样。”
魏岚的眉头微微皱起。
莱克茜继续说下去:“圣光教会现在是维护破碎群岛秩序的中坚力量。银帆城能维持现在的稳定,靠的就是卢克那些人在撑着。其他岛屿虽然乱,但好歹还有教堂在,有神官在,有圣光骑士在。那些人对普通民众来说,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依靠。”
她顿了顿。
“这一战之后,圣光之神没了,圣山没了,教皇和主教团也没了。哪怕伊莎贝拉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哪怕她真的能把新教会搭起来,破碎群岛也必然会陷入相当长时间的混乱。”
魏岚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莱克茜抬起手,指了指贝露弥娅手里那块石头。
“这东西如果散落出去,被普通人捡到,会发生什么?”
薇丝珀拉的脸色变了。
莱克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
“一块蕴含圣光之神力量的碎片,可以让人简单地借用它释放原本的圣光神术。治伤,驱邪,甚至赐福。你想想,在那种混乱的时候,如果有一个自称圣光代言人的人站了出来,手里拿着这种能显灵的东西,身边聚集一群狂热信徒,会发生什么?”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莉莉缩在她旁边,小脸又白了些。
魏岚沉默了一秒。
“新教会。”他说,“打着圣光的旗号,用着圣光的力量,但不是圣光教会。”
“对。”莱克茜点头,“而且不止一个。碎片可能散落成几十块甚至上百块,每块落到不同的人手里,就会有几十个不同的‘圣光使者’冒出来。这个说自己是正统,那个说对方是假的,信徒们不知道该信谁。互相指责,互相攻击,甚至互相残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有人集齐了足够多的碎片,用某种方式重新聚合它们,再配上足够多的信徒和足够虔诚的祈祷——”
“圣光之神有可能会复生。”魏岚接过话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魏岚坐在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贝露弥娅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莱克茜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个字都清楚,连在一起就是一副不太好看的画面。
“这些碎片如果散落出去,”他开口,“确实会是个大麻烦。”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
她看着那块石头,小声说:“那我们要把所有碎片都搜集起来?可是圣光之神被击溃之后,碎片会散落在多大范围里?破碎群岛上百个岛屿,海面上,海底,甚至可能被洋流带到更远的地方。我们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够……”
莉莉缩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说话。
贝露弥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她听不太懂那些话,但能感觉到气氛变得严肃了。
魏岚的脸色肃穆了一点。
“这方面得和伊莎珼拉通通气。”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
魏岚坐在静思园客厅的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垂着。他连接上了银帆城的植物网络——那些遍布城区的树木、墙角的野草、甚至石板缝隙里的青苔,都成了他延伸出去的感官。
片刻后,他抬起头。
“伊莎贝拉在码头。”魏岚说,“站在三号码头最外侧,一直往海上看。像是在等什么。”
莱克茜靠在躺椅上,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等人?”
“不知道。”魏岚站起来,“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问:“现在就去吗?”
“现在。”
莱克茜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贝露弥娅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收进口袋里,跟在她旁边。莉莉走到薇丝珀拉身边,小手攥住她的衣角。
五个人出了静思园,穿过银帆城的街道往码头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但码头那边还亮着灯。那些灯挂在桅杆上、货栈的屋檐下、还有码头边立着的铁柱子上,昏黄的光落在水面,被波浪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带着咸腥的气味灌进巷子里。
码头上的工人比白天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整理缆绳或者看守货物。他们看到这一行人走过,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问。
三号码头在最外侧,比别的码头都长出几十米,伸进海里。伊莎贝拉站在码头尽处,素白的长袍在海风里轻轻飘动。那层朦胧的光晕还罩在她身上,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楚些,像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到魏岚他们走过来,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魏岚店长,你们怎么来了?”她问,“这么晚还不休息?”
魏岚刚准备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震动,穿透海水和空气,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嗡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变弱,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众人循声望向海平面。
天边那一线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先是几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它们从海平面那边缓缓升起,像一块又一块移动的钢铁大地。烟囱口排出浓烟,在夜空里拖出长长的黑色轨迹。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身两侧炸开。
一艘,两艘,三艘——不止。
那些巨大的钢铁战舰一艘接一艘地从海平面那边冒出来,排成整齐的队列,朝银帆城码头驶来。舰身上涂着深灰色的漆,侧舷排列着一排排炮口。每艘舰的舰首都印着一个巨大的标志——海洋教会的圣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码头上那几个守夜的人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甲板上张着嘴看。远处城里传来狗叫声,有人推开窗户往外探脑袋。
最前面那艘旗舰的舰首,站着一个人。
靛蓝色的长发在海风里飘荡,深色的衣袍贴在她身上。她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容。
卡珊德拉。
第451章 海洋教会的支援
旗舰缓缓靠向码头。
船身撞在栈桥的橡胶缓冲垫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庞大的钢铁舰身把旁边那些木制货船衬得像玩具,投下的阴影把码头上的灯都遮暗了。
其余舰队没有靠岸,就那么停在海里,一艘接一艘排开,把银帆城外的海面占了一大片。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烟囱里排出的浓烟被海风吹散,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暗影。
卡珊德拉从舰首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众人身前。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靛蓝色的长发在海风里飘了飘,海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嘴角勾起那种标志性的笑容。
“哟,魏老板。”她说,“我面子这么大?全都出来迎接了?”
伊莎贝拉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卡珊德拉双手抱胸,下巴朝身后那些钢铁巨舰扬了扬。
“来帮忙啊。”她说,“上次金砂城那档子事,我们海洋教会一直记着呢。”
魏岚挑了挑眉。
卡珊德拉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黄金沙漠那地方,要啥没啥。沙子,沙子,还是沙子。我们海洋教会想支援拜金教团,船开不过去,人走不进去,物资只能靠陆路一点一点运。等东西送到了,仗都打完了。那叫一个憋屈。”
她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但这次不一样。海洋可是我们的主场。圣光教会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海洋教会要是再袖手旁观,以后见了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伊莎贝拉在旁边轻轻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卡珊德拉旁边,面向魏岚。
“这次行动,海洋教会也会参与。”她说,“卡珊德拉带来了三支主力舰队——海洋教会本部的两支,还有深海王国的一支联合舰队。”
卡珊德拉则看向魏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魏老板,这诚意够不够?”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着海面上那些黑压压的舰影。
他想起几天前卡珊德拉来常青之树时说的那些话。她说圣光教会急着找他帮忙,说伊莎贝拉会亲自来谈。那时候她可没提过什么舰队。
调遣三支主力舰队,从海洋教会本部开到破碎群岛,光是航程就得大半个月。这些船显然不是这几天才出发的,在卡珊德拉去常青之树之前,在伊莎贝拉离开圣山之前,甚至在圣光教会正式发出邀请之前,这些船就已经在路上了。
她们没有提前告诉他,是因为没必要——他答应帮忙,舰队就是援军;他不答应,舰队就是备用方案。
魏岚收回目光,看向伊莎贝拉。
“正好你们都在,有件事要说。”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也看向他。
魏岚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贝露弥娅。贝露弥娅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那些巨大的战舰,手里还攥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
“贝露弥娅,把石头拿出来。”
贝露弥娅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托在掌心里。
暗红色的石头在码头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表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清晰可见。
卡珊德拉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海蓝色的眼眸眯起来。
“这是什么?”
“战神的神躯碎片。”魏岚说。
卡珊德拉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魏岚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薇丝珀拉她们怎么去了难民区,怎么在那间小教堂里发现这块石头,怎么贝露弥娅碰到石头之后出了事,怎么被那些兽人追,最后怎么逃出来。
卡珊德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把石头从贝露弥娅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石头表面那些纹路在她指尖划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神躯碎片。”她重复了一遍,“还这么大一块。”
她把石头递还给贝露弥娅,看向魏岚。
“你的意思是,圣光之神被击溃之后,也会留下这种东西?”
魏岚点了点头。
“如果不搜集起来,这些碎片散落出去会成大麻烦。”
卡珊德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靛蓝色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海面上那些黑压压的舰影,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然后她转回身,看向魏岚。
“这事不难办。”她说。
魏岚挑了挑眉。
卡珊德拉抬起手,朝海面上那些舰队指了指。
“深海王国的联合舰队这次也来了。深海裔们在破碎群岛一带随时待命,潜下去找东西是他们最擅长的事。只要碎片落入海中,就逃不出海洋教会的手掌心。”
她顿了顿。
“如果真有运气极好的部分碎片落到了某个岛上——”
伊莎贝拉接过话头。
“那就由我来处理。”
魏岚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这次仪式之后,圣光教会的高层全部留在圣山上,和信徒们一起。炸药引爆,他们不会有人活下来。
“但圣光教会不会彻底消失。我会以活圣人的身份活下来——准确说,是以‘在一次失败的神降仪式中仅存下来的圣光教会最后一位高层’的身份活下来。”
她看着魏岚,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感情的笑意。
“到那时候,我的话就是圣光教会最后的权威。
“我会以这个身份宣布,那些持有神躯碎片、自称圣光使者的人,都是异端。他们的力量来自被污染的圣光残渣,不是真正的圣光。真正的圣光已经回归神明本源,不会再回应任何祈祷。”
魏岚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新教会计划?”他问,“你要淡化圣光教会的存在,你 又用圣光教会的名义宣布异端,这两件事是矛盾的。”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是矛盾的。”她说,“但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新教会需要时间建立。从竖起您的圣像,到编写教义,到培养第一批神职人员,到让民众接受这个全新的信仰——这些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在那之前,破碎群岛需要一个维持秩序的力量。
“圣光教会的名义是暂时的。用三到五年,最多十年,用这个名义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把那些打着圣光旗号的‘使者’压下去。等碎片收集得差不多了,新教会也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候再慢慢淡化圣光教会的痕迹。”
魏岚听完伊莎贝拉的话,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按这个路子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伊莎贝拉和卡珊德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伊莎贝拉身上。
“不过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
魏岚说:“你先前说你今年二百四十七岁。是活圣人这个身份让你活这么久。”
他又看向卡珊德拉。
“那卡珊德拉呢?你们认识应该很久了吧?你今年多大?”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问我多大?”她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魏老板,你不知道问女士年龄是很不礼貌的吗?”
魏岚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卡珊德拉被他看得没办法,耸了耸肩:“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我们海妖这种生物,不太记这个。”
魏岚扭头看向伊莎珼拉。
伊莎珼拉站在旁边,嘴角挂着那副温润的笑容,见他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海妖的本质是元素生物。”她说,“不是靠血脉繁衍的后代,是从海洋元素中诞生的精魂。她们的寿命不能用年来计算。如果不进行自我终结的话,几乎可以算永生的。”
魏岚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正冲他笑,那笑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
魏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合着这货是永生的。
合着她这几百上千年,一直就这么个德性?
成天笑眯眯地逗这个逗那个,调戏艾拉,逗薇丝珀拉,连伊莎贝拉这种活圣人都被她调侃。从破碎群岛到黄金沙漠,从人鱼到人类,逮着谁逗谁。
一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元素生物,就这?
不过一想到那位海洋女神奥希妮娅的样子,好像又挺合理的。
这一系好像都这样。
卡珊德拉看他那表情,嘴角勾起来:“魏老板,想什么呢?”
魏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事确实是天生的。”
……
南极的冰原永远是一片寂静的白。
极昼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连绵的冰山照得棱角分明。冰面上反射着刺目却冰冷的光,天空是纯净得近乎透明的蓝,没有云,只有遥远天际几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雾气。
世界树本体矗立在冰原中央,巍峨如山。粗壮的树干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纹理深刻如龙鳞。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长的探入云层,在冰原上投下巨大的、不断缓慢移动的阴影。
树下那座木屋依旧在原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耐寒地衣,在阳光下泛着深绿与灰褐相间的色泽。
木屋前,魏岚坐在那张枝条编织的矮凳上。
一根粗壮的枝条从头顶上方垂下。
周璃昀这次没有倒挂着下来。她顺着枝条滑到离地两米高的位置,然后轻轻一跃,落在魏岚旁边的雪地上。夜空色的广袖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裙摆上的星砂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痕。
她站稳后,歪着头盯着魏岚看了几秒。
“木头。”她开口,声音清脆。
魏岚转过头看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身影。
周璃昀绕着他走了半圈,在他侧前方站定,双手叉腰,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探究。
“你最近怎么回事?”她问,“成天坐在这儿,一副思索人生的样子。想什么呢?”
第452章 龙与树
魏岚沉默了一秒。
“想一些事。”他说。
“什么事?”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的冰原。那层淡淡的沉重又浮上眉眼,让那张木质面孔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了些。
周璃昀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直接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他。
“说呀。”她说,“难得我进来一趟,你就给我看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魏岚转过头看她。
“有个问题。”他说,“我最近遇到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魏岚斟酌了一下用词。
“有个人想让我当象征。”他说,“就是那种……被人供奉起来,受人跪拜,听人祈祷的象征。”
周璃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哟!”她一拍大腿,“有人要给你立教?好事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魏岚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些。
“我不喜欢。”他说。
“为什么?”
魏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那东西……不对。”他缓缓开口,“一群人对着一个什么东西跪拜,祈求它保佑自己,祈求它赐予自己力量,祈求它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然后那个东西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儿,就能享受一切。”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不合理。也不公平。”
周璃昀听完,眨了眨眼。
她盯着魏岚看了好几秒,琥珀金的眼眸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意外,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的意味。
“等等等等。”她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捋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有人要给你立教,让你当神明,让一堆人天天跪着拜你。”
她又伸出中指,在旁边点了一下。
“你觉得不舒服,因为你觉得那些人什么都没得到,而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不公平。”
她两根手指收回去,双手一摊,脑袋一歪,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是很简单吗?你给他们回应,给他们结果,不就行了?”
魏岚愣了一下。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语气理所当然:“他们拜你,你就保佑他们。他们祈祷,你就回应他们。他们遇到困难,你就帮他们解决。这不就公平了?”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重点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魏岚想了想,开口说:“重点在于,他们凭什么要拜我?我凭什么要受他们拜?大家都是活着的生命,凭什么我要高高在上,他们要跪在下面?”
周璃昀听完,愣住了。
她盯着魏岚看了好几秒,那双琥珀金的眼眸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困惑。
“木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我问你个事。”
“说。”
“你难道真的把自己和那些小生物当成平等的了?”
魏岚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璃昀,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难道不应该吗?”
周璃昀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应该?”她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应该?”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不?”
周璃昀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找词。
“我的意思是,”周璃昀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你活了多久?那些人类活了多久?你站在这里,本体扎根于南极冰原,根系覆盖方圆千里,枝条触及云层。你能一念之间让整座森林生长起来,也能一念之间让那些森林化作枯木。”
她顿了顿。
“那些小东西呢?他们最厉害的法师,能活几百年?能移山填海吗?能徒手撕裂战舰吗?”
魏岚没有说话。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木头,宇宙从来就不是公平的。从来都不是。你和我这种先天就掌握强大力量的存在,和那些小生物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你在这儿活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刚开始。但对于那些人类来说,十几代人已经过去了。”
她看着魏岚,琥珀金的眼眸里映出那张沉静的木质面孔。
“十几代人。他们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变老,死去。一代又一代。而你一直在这儿,甚至一点变化都没有。你让他们怎么用平等的姿态面对你?”
魏岚沉默了。
周璃昀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个字都清楚,连在一起就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要认识到,在这个宇宙里,有些生命生下来就比别的生命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出几个数量级。一条吞星龙,成年后能在真空里活着,能一爪子拍碎一颗行星。一个人类,到死都在为一口吃的发愁。这两个生命,你怎么让他们平等?”
魏岚沉默着。
周璃昀伸出手,朝魏岚的方向指了指。
“你就是这种生命。”
她又朝自己指了指。
“我也是。”
她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琥珀金的眼眸看着魏岚。
“承认这一点,不是傲慢。是认清现实。”
魏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张矮凳上,翡翠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冰原。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依旧明亮,把那些连绵的冰山照得棱角分明。
周璃昀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个字都清楚,连在一起就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东西。
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说的那些,我听得懂。”魏岚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周璃昀歪着头看他:“哪儿不对?”
魏岚皱了皱眉,那张木质面孔上的纹理跟着动了动。
“你刚才说,宇宙从来就不公平。有些生命生下来就强,有些生命生下来就弱。这是事实,我承认。”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接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位置。”
周璃昀眨了眨眼,没说话。
魏岚继续说下去:“一群人跪在我面前,求我保佑他们。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他们的供奉。这种事我接受不了。这和我是什么生命没关系,和公平不公平也没关系。就是接受不了。”
周璃昀盯着他看了几秒,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木头,”她说,“你这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魏岚愣了一下。
周璃昀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家都是活着的生命’、‘凭什么我要高高在上’——这些话不像你自己长出来的,倒像有人从小给你灌进脑子里的。”
魏岚没有回答。
周璃昀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来:“行,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但既然你接受不了高高在上,那我换个说法。”
她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琥珀金的眼眸里多了点正经的东西。
“木头,我问你——你觉得力量是用来干什么的?”
魏岚愣了一下。
“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活着。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对。”周璃昀点头,“所以如果有人遇到危险,你会不会救?”
“会。”
“如果有人走投无路,向你求助,你会不会帮?”
“会。”
“那就行了。”周璃昀双手一摊,“你看,你本来就在做这些事。现在他们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得更……正式一点。”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但这不一样。随手帮一把,和被人供起来,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魏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周璃昀伸出手,朝魏岚的方向指了指。
“你的根系覆盖千里,你的枝条触及云层。你能一念之间让森林生长,也能一念之间让万物复苏。你拔一根头发丝那么小的力量,就能救活一个快死的人。”
她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拔一毛而利天下。这话你听过吗?”
魏岚点了点头。
周璃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对我们来说,真的可以做到。拔一根毛那么小的代价,就能让一大群人活下来,活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拔呢?”
魏岚沉默了几秒。
“但是——”他开口,眉头皱起来,“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我帮得过来吗?”
周璃昀看着他,笑了。
“木头,”她说,“这不就是教会存在的意义了吗?”
周璃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你想啊——有人负责传你的话,有人负责替你做事,有人负责把那些祈祷分门别类,真正重要的事才递到你面前。他们自己组织起来,互相帮助,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才来求你。”
她顿了顿。
“你不需要回应每一个人。你需要回应的,是那些他们真的解决不了的事。”
魏岚的眉头动了动。
周璃昀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
“而且,”她继续说下去,“他们拜你,不是因为想白拿好处。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个东西比他们大,比他们强,比他们活得久。那个东西愿意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他们一把。这就够了。”
魏岚愣了一下。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里映出魏岚的倒影。
“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你是他们背后的后盾。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无依无靠的,他们身后站着你。遇到真正的危险,他们可以退到你的怀抱里,你替他们挡住。
“而我们——我们这些强大的后盾,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遇到危险,可以退到我们的怀抱里,让我们替他们挡住。但我们无路可退。我们背后就是他们,就是那些更弱小的生命。我们退了,他们就没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魏岚胸口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份心气,如果没有这种‘我必须站在这里,因为我身后没有人了’的觉悟,又凭什么承担与之匹配的力量呢?”
魏岚低头看了看她点在胸口的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你这说法……”他开口,声音慢了些,“听起来有点像道德绑架。”
周璃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对。”她说,“就是道德绑架。”
魏岚看向她,眉头挑起来。
周璃昀笑完了,双手一摊,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坦然。
“没错,我就是在道德绑架你。怎么了?”
魏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语气理直气壮:“道德绑架有什么不好?你有了这么大的力量,让你承担点责任怎么了?让你帮帮那些弱小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第453章 龙女的教会速成课
魏岚愣了好几秒。
他看着周璃昀那张坦然的脸,琥珀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你承认得还挺痛快。”魏岚说。
“那当然。”周璃昀双手一摊,“我周璃昀向来有话直说。道德绑架就是道德绑架,我还能不认?”
魏岚没说话。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
“木头,你现在之所以这么纠结,说白了就是想逃避责任。”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心里清楚,如果你真的接下那个‘象征’的位置,如果你真的开始回应那些人的祈祷,你就得一直做下去。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那些人类会一代一代地死去,而你一直在这儿,一直得管着他们。”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你不怕做事,你怕的是做不完的事。你怕的是那个‘永远’。所以你宁愿躲在这儿,假装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假装自己只是棵普通的树,偶尔帮帮忙,帮完就跑。”
魏岚沉默了。
周璃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不过没关系。你这种心态,在我们那儿见得多了。”周璃昀嘴角勾出一丝微笑,“对于空有力量却不愿意承担义务的生物——”
她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帝国的铁拳会让他们学会道理的。”
魏岚愣了一下:“什么?”
周璃昀从矮凳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木头,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她说,“我刚才那些话,叫思想工作。思想工作做不通,就得用别的办法了。
“你以为我们大周帝国凭什么管着那么多世界?凭的就是这套规矩。
“你有力量,你可以用它来活着,用它来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这没问题。但如果你有了力量却不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甚至用这力量去作恶——那帝国的舰队就会开到你门口,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般挨铁拳的是有力量还要去作恶的。像你这种咸鱼,罪名没那么重。”
魏岚看着她:“那我算什么?”
“你啊。”周璃昀想了想,“属于‘有力量但不想管事’的类型。这种处理起来也简单——抓去做个几百几千年的思想教育,调教好了再放出来。”
魏岚当即脸色一变。
周璃昀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还没搞明白这颗星球到底什么情况,所以暂时不急。等这边事情有眉目了,我一定得把你弄到神都的万象书院去,好好接受帝国的正规教育。”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警惕:“万象书院?”
“对。”周璃昀点头,“帝国最高学府,专门培养各级行政官员和高级技术人才。从那儿出来的,要么是管一个星系的行政长官,要么是主持国家级科研项目的首席专家。”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像你这种空有力量不懂规矩的,进去读个几百上千年,出来就什么都懂了。”
魏岚沉默了。
周璃昀看他那副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她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说到这里了,刚好我也闲着没事。”她拍了拍手,“来,我现在手把手教你怎么搭建自己的教会。”
魏岚挑了挑眉,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周璃昀被他那眼神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叉腰,眼睛瞪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我麾下也是有很多世界的好吧?”
魏岚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璃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她盯着魏岚看了两秒,然后一拍胸脯。
“行,你不信是吧?那我证明给你看!”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虚空。
几秒后,扭曲的空间里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有两尺见方,悬在半空,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光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横线在中间跳动,像心跳的波纹。波形跳了几下之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是个苍老的声音,沙哑,低沉,但中气很足。他说的话魏岚能听懂,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但他能直接明白意思。
“吾主啊!您在召唤您的仆人?”
魏岚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周璃昀。
周璃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朝那光幕抬了抬下巴,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老韩,最近那批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光幕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带着激动的颤抖:“回禀吾主!第三十七期新兵训练营一切顺利!七百二十三名学员,体能考核全部达标,基础战术课程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实弹演习将在两周后进行!”
周璃昀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能投入舰队服役?”
“按照标准训练周期,再有三个月即可完成全部课程!届时将根据各舰队的实际需求分配!”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吾主,这批学员里有一个好苗子,射击成绩破了近十年的记录,指挥系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他的名字了。”
周璃昀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行。”她说,“让他们好好练。三个月后的毕业典礼,我会出席。”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阵动静——说话声,欢呼声,还有人在拍桌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听见没有!主上要来!”,有人用拳头砸墙,砸得通讯器里砰砰直响。那苍老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隐约能听见他在喊“都给我安静!安静!”,但根本没人听。
周璃昀抬手一挥,光幕消失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冰原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
她转过身,朝魏岚扬了扬下巴。
“现在信了?”
魏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麾下有多少世界?”他问。
周璃昀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放弃:“记不清了。反正不少。”
魏岚没说话。
周璃昀收回手,在雪地上来回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他。
“行了,闲话少说,开始上课。”她双手抱胸,“教会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核心就几样东西——教义、仪式、组织架构、神术体系。”
魏岚坐在矮凳上,看着她。
周璃昀伸出第一根手指。
“教义。这是最重要的。你那个朋友想让你当象征,那你得告诉别人,你代表什么。是保护弱小?是促进生长?是维持平衡?还是别的什么?”
魏岚想了想:“我代表生长。”
“太宽了。”周璃昀摇头,“‘生长’这个词,可以解释的方向太多了。你得把它细化,让它有方向,有态度,有能让普通人听懂并且愿意追随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教义这东西,得高大上。要让人一听就觉得有道理,愿意信。但又不能太空,得让人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比如‘遵循生长之道,让生命绽放’——听着挺好,但普通人听完不知道明天该干啥。”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周璃昀看他那表情,摆了摆手:“你别现在就想,我只是告诉你需要什么。具体怎么写,你自己琢磨。可以找你身边那些擅长写东西的人帮忙。”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仪式感。入教仪式,日常祈祷,节日庆典,这些东西得有。”
魏岚愣了一下:“这也要?”
“当然要。”周璃昀说,“人需要仪式感。你让他们怎么入教?念一段誓词?喝一杯圣水?还是在你雕像前磕三个头?这得定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入教仪式得有分量。要让入教的人觉得,从这一刻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是你的人了。这种心理转变,靠的就是仪式。
“然后是日常。信徒每天该做什么?早上起来念一段祷词?晚上睡觉前做一次感恩?每周去教堂做一次礼拜?这些都得有。
“再然后是节日。你诞生的日子,你第一次显灵的日子,你击败某个大敌的日子——这些都可以变成节日。节日那天信徒们聚在一起庆祝,唱你的赞歌,讲你的故事,吃特定的食物。这能加强他们的归属感。”
魏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些事听起来……”他斟酌着用词,“挺麻烦的。”
“废话。”周璃昀说,“管人当然麻烦。但你不用自己全干了。”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组织架构。谁帮你管这些事?”
魏岚看着她。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你一个人,管不了几万个信徒。几万个信徒,你也认不全他们谁是谁。所以你需要人帮你——大祭司,主教,神父,执事,随便你怎么叫。他们替你传达你的意思,替你处理日常事务,替你把那些信徒组织起来。”
她顿了顿。
“这些人怎么选?是按能力,按忠诚,还是按家族背景?他们之间怎么分工?谁管钱,谁管人,谁管对外联络?谁说了算?这些都得有规矩。”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第四条。”周璃昀伸出第四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神术体系。”
魏岚看着她。
周璃昀把手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是最关键的。前面那些东西,教义、仪式、组织架构,都是皮。神术才是里子。信徒们祈祷,你得有回应。他们遇到困难,你得有办法帮他们解决。他们受伤了,你得能治好。他们被欺负了,你得能替他们出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神术体系的本质——把你的力量,分一部分给那些信徒使用。当然,不是谁都给,得是有功德的、虔诚的、通过了考核的。让他们拿着你的力量去帮别人,去治病救人,去对付那些欺负人的恶霸。”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分我的力量?”
“对。”周璃昀点头,“你不是会治伤吗?你把治伤的能力封装成一个固定的术,让那些祭司对着你祈祷就能用出来。不用多复杂,能止血、能止痛、能让伤口慢慢愈合就够了。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神迹了。”
她看着魏岚,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认真。
“当然,这只是最简单的。更复杂的术,比如驱邪、祝福、净化,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他们对教义的领悟更深,需要他们和你之间的联系更紧密。这些你可以慢慢设计。”
魏岚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封装’。”他开口,“怎么封装?”
周璃昀笑了笑。
“这个就得你自己琢磨了。每个人的力量体系不一样,封装的方式也不一样。我的力量分给信徒,他们会变成那种一拳打穿钢板的狂战士。你的力量分给信徒,应该会是治疗、守护、促进生长这一类。”
魏岚点了点头。
第454章 一个小任务
周璃昀说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她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那我现在给你布置一个小任务。”
魏岚看着她:“什么任务?”
周璃昀的手指朝下指了指,指向脚下的冰原,指向这颗星球。
“把这颗星球统一到你的教会名下。”
魏岚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璃昀,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又看了看她指向地面的那根手指,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你说什么?”
“我说,”周璃昀一字一顿,“把这颗星球,统一到你的教会名下。”
魏岚的嘴角抽了抽。
“你管这叫小任务?”
周璃昀眨了眨眼,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理所当然。
“对啊。一颗行星而已,还不算小任务?”
魏岚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周璃昀,那张木质面孔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整根带刺的树枝。
周璃昀看他那副表情,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点不解:“你这什么表情?一颗行星而已。你知道我名下有多少世界吗?都是按星系算的。让你管一颗行星,还嫌多?”
魏岚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任务,期限是多久?”
周璃昀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嗯……等我搞清楚这颗星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就差不多了吧。”她说着,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如果到时候我回来,发现你还没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
她抬起右手,握成拳头,朝魏岚挥了挥。
“——哼哼。”
魏岚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两秒。
那个拳头不大,白白净净的,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个拳头的主人能一爪子拍碎一颗星辰。
“你这是威胁?”他问。
“怎么会!”周璃昀收起拳头,双手背在身后,眨巴着眼睛,“我这是激励!是鞭策!是让你有奋斗的动力!”
魏岚没说话。
周璃昀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魏岚的肩膀。
“行了木头,别这副表情。你要相信自己。”她说,“一棵树能长这么大,肯定有它的道理。我只是帮你把道理找出来而已。”
魏岚抬起头看她。
“那我谢谢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周璃昀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她说完,退后两步,周身开始泛起星砂般的光点。
“我再去查点资料,看看有没有关于这种封装世界的记载。”她说,“你也别闲着,该干嘛干嘛。教会的事,一步一步来。”
魏岚点了点头。
周璃昀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光屑消散在冰原的风里。
……
圣山。
天色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方漫过来,把整座山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剥出来。山体呈锥形,从海边平原上拔地而起,坡度由缓转陡,最顶端削成一片平台。平台上,圣光大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从山脚到山顶,人山人海。
那些信徒沿着蜿蜒的山道挤得满满当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平台边缘。他们坐在石阶上,站在路边的斜坡上,挤在每一条能站人的缝隙里。有些人来得晚,找不到位置,就顺着山脚往外延伸,在平原上搭起帐篷,铺开毯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那些帐篷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信徒们裹紧身上的衣服,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靠着行李打盹。没人说话。整座山笼罩在一片近乎肃穆的寂静里,只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很快又被母亲捂在怀里哄住。
太阳从海平面那边升起来。
第一缕阳光越过海面,越过平原,落在圣山的顶端。圣光大教堂的尖顶被照得发亮,金色的光芒从那里向四周扩散,顺着山体往下流淌,一层一层,一寸一寸,把整座山从黑暗中唤醒。
那些坐在山道上的信徒抬起头,看着那光落下来。
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祷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祷词声从山脚开始,像潮水一样往上蔓延,一层一层传递,最后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在圣山上空回荡。
“圣光在上,光照吾身。”
“圣光在上,光照吾心。”
“圣光在上,光照吾命。”
那声音整齐,低沉,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虔诚。几十万人同时念诵同一段祷词,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
山顶平台上,圣光大教堂的正门敞开着。
门内深处,圣坛上点着十二根巨大的白烛,烛光摇曳,把圣坛后那幅圣光之神的画像照得忽明忽暗。画像上的身影笼罩在光芒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从光中透出来,注视着下方。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圣坛前。
他穿着正式的教皇祭服,白色的长袍外罩着金色的披肩,头上戴着三重冠。那冠冕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烁,把他的脸衬得更加苍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正盯着圣坛上那本摊开的圣典。
十二位枢机主教站在他身后,排成两列。他们穿着深红色的长袍,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烛光映在脸上,照出各异的表情——有人闭着眼低声祈祷,有人看着圣坛发呆,有人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上。
六位荣誉主教站在更后面,长袍是紫色的,比枢机主教们浅一些。他们都是年事已高的老人,有的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有的拄着拐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没人坐下,没人出声,就那么站着,等着。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从圣典上移开,转向门口。
外面那些祷词声正一波一波传进来,沉沉的,厚厚的,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他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东西——虔诚,狂热,还有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主教们。
“都到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枢机主教团的首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往前迈了一步。
“都到了,圣座。”
格列高利十三世点了点头。
“外面呢?”
“昨晚最后一批信徒已经上山。”那位首席说,“从山脚到山顶,所有位置都满了。平原上还延伸出去三里多地,全是帐篷。总人数——”
他顿了顿。
“——超过四十万。”
格列高利十三世没说话。
那位首席继续说下去:“各教区报上来的数字,加上自行前来的信徒,一共是四十三万七千余人。其中有八千六百余名神职人员,三百二十名圣骑士,还有——”
“够了。”格列高利十三世打断他。
那位首席闭上嘴,退后一步。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面孔。十二位枢机主教,六位荣誉主教,每个人都站着,都在看着他。有些人的眼神平静,有些人的眼神复杂,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低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就开始吧。”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金色的披肩在他身后拖曳,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十二位枢机主教捧着蜡烛跟在他身后,深红色的长袍排成两列,烛光在清晨的暗影里摇曳。六位荣誉主教走在最后,紫色的长袍比前面的人短一截,脚步也慢些,有人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跟上。
他们穿过大殿,穿过前厅,走出那扇敞开的正门。
门外是一个宽阔的平台,石栏围着,往下看就是蜿蜒的山道和密密麻麻的人影。平台中央立着一座石制的祭坛,比大殿里那座简陋得多,只有齐腰高,台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从祭坛中央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
那些纹路里灌满了油脂,油脂里浸着灯芯。等会儿点燃的时候,火焰会顺着纹路烧起来,把整个平台照亮。
格列高利十三世走到祭坛前,站定。
十二位枢机主教在他身后站成半圆,手里的蜡烛举高了些。六位荣誉主教站在更外围,有人扶着石栏站稳,有人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山道上的信徒们看到教皇出现在平台上,祷词声停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圣座!是圣座!”
“圣光在上!圣座出来了!”
“肃静!肃静!圣座要讲话了!”
人群骚动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几十万双眼睛同时望向山顶那个小小的平台,望向平台上那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三重冠的身影。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祭坛前,抬起双手。
那双手枯瘦,布满老年斑,但抬起的动作很稳。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向天空,然后缓缓放下,停在胸前。
这是一个标准的手势——圣光教会的最高祝福礼。只有教皇有资格做这个手势,只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用。
山道上,那些信徒看到这个手势,齐刷刷跪下去。
从山顶到山脚,从山脚到平原,四十多万人同时跪下。膝盖撞击石阶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人激动得抽泣的声音,混成一片。然后全部消失,只剩寂静。
格列高利十三世收回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那是圣光教会的秘术——不是神术,是把声音送出去的技巧,历代教皇都会。
“圣光的子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道上那些跪着的身影。从山顶到山脚,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平原上,延伸到视线尽头。
“你们从破碎群岛各个岛屿赶来,从西大陆沿岸赶来,从东大陆渡海赶来,从寒冰荒原绕道赶来。你们拖家带口,带着老人和孩子,带着病弱的亲人,带着一生的积蓄,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为什么?”
“因为你们听到了神谕。因为圣光亲自召唤你们。因为你们知道,这是你们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站在圣山之上,站在圣光面前,亲眼见证那伟大的时刻。”
他抬起右手,指向天空。
“你们当中,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岛。有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同胞聚在一起。有人一辈子没进过圣山大教堂的门。但现在,你们都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信。”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人群。
“因为你们信圣光是唯一的真神。因为你们信圣光会庇护信祂的人。因为你们信那些不信圣光的人,那些拜异神的人,那些玷污圣名的人,终将受到审判。”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附和。
“对!审判他们!”
“异教徒都该死!”
“圣光在上!净化那些不信者!”
第455章 圣光之神
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这些天一直在问——为什么教会不替我们出头?为什么那些难民可以留在我们的土地上?为什么他们还能建自己的教堂,拜自己的神?”
他顿了顿。
“我今天告诉你们答案。”
“因为时候未到。”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钟声在山顶上炸开。
“你们以为圣光看不见吗?你们以为圣光不知道吗?那些异教徒在祂的圣地上拜异神,那些难民把战神的污秽带进我们的家园,那些不信者每天都在玷污圣名——圣光全都看见了!全都知道!”
“但圣光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聚齐!等你们准备好!等这一刻的到来!”
他双手张开,仰头向天。
“今天!就在今天!圣光将从天而降!祂会亲自降临在这座圣山之上!祂会亲自审判那些不信者!祂会用圣火净化一切污秽!从今往后,再无异端敢踏足圣光的土地!从今往后,再无异神敢玷污圣光的名!”
人群沸腾了。
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喊又跳。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像海啸一样在山间回荡。
“圣光降临!”
“净化异端!”
“圣光在上!圣光在上!圣光在上!”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呼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那声浪稍微平息一些。
然后他抬起双手,再次压下那些声音。
“现在——”
他转过身,面朝祭坛。
“——让我们一起迎接圣光。”
他跪下去。
白色的长袍在石板上铺开,金色的披肩垂落在地。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前,低下头。
十二位枢机主教跟着跪下,深红色的长袍围成半圆。六位荣誉主教也跪下去,紫色的长袍比前面的人慢一拍,有人跪不稳,用手撑着地才没栽倒。
山道上,那些信徒看到教皇跪下,也纷纷低下头。
四十多万人同时跪在圣山上,同时双手合十,同时抵在额前。
寂静。
只有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些跪着的人的衣角和头发。
格列高利十三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秘术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圣光啊,我们的父,我们的主,我们的庇护者——”
人群跟着他念起来。四十多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厚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圣光啊,我们的父,我们的主,我们的庇护者——”
“您从虚空之中召唤光,从光之中召唤我们。您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您说光要照亮黑暗,于是我们就站在这里,站在光明之中。”
“您从虚空之中召唤光,从光之中召唤我们。您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您说光要照亮黑暗,于是我们就站在这里,站在光明之中。”
“我们本是尘土,您把我们塑成血肉。我们本在黑暗中摸索,您把我们领进光明。我们本不知道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对,何为错,是您用您的光在我们心里刻下戒律。”
“我们本是尘土,您把我们塑成血肉。我们本在黑暗中摸索,您把我们领进光明。我们本不知道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对,何为错,是您用您的光在我们心里刻下戒律。”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圣光啊,我们守了您的戒律,别人却不守。我们把您的光带给他人,他人却把那光踩在脚下,转而去拜那些假神。”
人群里有人开始流泪。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阶,肩膀剧烈抖动。有人抱着身边的孩子,把孩子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那些假神教人杀戮,教人掠夺,教人把仇恨当荣耀。那些拜假神的人,把您的子民从家园赶走,把您的教堂付之一炬,把您的名字从他们占领的土地上抹去。”
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双眼睛浑浊,苍老,但此刻亮得惊人。
“圣光啊,我们忍受了太久。我们等待了太久。我们一直在等您开口,等您伸手,等您告诉我们——这一切还要多久。
“今天,我们来了。我们从各个岛屿赶来,从各个港口渡海而来,从各个角落汇聚于此。我们不是为了求您赐我们什么,我们是为了告诉您——”
他张开双臂。
“——我们准备好了。”
四十多万人同时张开双臂。
“——我们准备好了。”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间回荡,震得山道两侧的树木簌簌发抖,震得海面上的波浪翻涌不止,震得天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话没说完。
天空开始变化。
先是一点光。在正上方,比太阳更亮,比任何火焰更灼热。那光点迅速扩大,向四周蔓延,把整片天幕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是温度。不是从外面烤进来的热,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涌的燥热。有人开始冒汗,有人扯开衣领,有人喘不上气。
然后是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听见的——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轰鸣,像心跳,像海浪,像无数人同时说话。
白光深处,一个轮廓正在浮现。
那轮廓起初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东西。但随着光芒越来越亮,那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先是一双巨大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手,从白光中探出,缓缓张开。然后是手臂,肩膀,胸膛,头颅。
圣光之神从白光中走出来。
祂的身形高达百丈,通体由流动的光构成。那些光在祂身上流淌,像水,又像熔岩,所过之处留下灼热的痕迹。祂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光,正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山道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圣光降临了!”
“祂来了!祂真的来了!”
“圣光在上!圣光在上!”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还在念诵祷词。有人举起双手,朝天空伸出,想触碰那从天上垂落的光。有人抱起孩子,让孩子的小手也朝那光芒挥舞。有人激动得直接晕过去,被旁边的人扶住才没栽倒。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平台上,仰头望着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
那光芒太亮,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有闭眼。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尊从白光中走出来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存在,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流动的光之躯体。
他身后,十二位枢机主教跪在地上,手里的蜡烛早已熄灭,但他们没人去看那些蜡烛,只是仰着头,盯着天空。
六位荣誉主教也跪着,有人已经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着念不出完整的祷词。
山道上,那四十多万人还在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双手,压下那些声音。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几十万双眼睛同时望向平台上的教皇。
格列高利十三世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依旧清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圣光的子民们。”
他顿了顿。
“你们等到了。”
人群又爆发出欢呼,但很快被他再次压下去。
“圣光已经降临。祂就在这里,在你们面前,在你们头顶。祂看到了你们,听到了你们,知道了你们。”
他转过身,面朝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缓缓跪下去。
“现在——”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让我们一起迎接祂。”
话音刚落。
天崩地裂。
圣山从内部炸开了。
那爆炸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山体深处涌出来的。埋藏在山腹中的那些炸药同时引爆,火焰从山脚、山腰、山顶同时喷出,把整座山撕成碎片。
平台上的教皇和主教们瞬间被火焰吞没。白色的长袍,金色的披肩,深红色的枢机袍,紫色的荣誉袍,全部在同一刻化为灰烬。那些苍老的面孔,那些浑浊的眼睛,那些颤抖的手,什么都没留下。
山道上那四十多万人被冲击波掀翻,像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然后火焰从炸开的裂缝里涌出来,从山体内部喷出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那些人全部吞进去。
惨叫声炸开。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人耳朵发疼。但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更大的爆炸声盖住。火焰、碎石、人体残骸被抛向高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那些还没被炸到的人头上,身上,脸上。
有人被碎石砸中脑袋,当场栽倒。有人被飞溅的火焰点着,惨叫着满地打滚,滚着滚着就不动了。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下冲,冲出去十几步就被下一波爆炸追上,母子俩一起消失在火光里。
整座圣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山。
火焰从每一个裂缝里喷出来,把山体染成一片通红。那些曾经跪着祈祷的信徒,那些曾经激动得流泪的信徒,那些曾经高喊着“圣光在上”的信徒,此刻全被火焰吞没,化作焦黑的残骸,散落在崩塌的山石之间。
圣光之神悬浮在火焰之上。
那百丈高的光之躯体被爆炸撕开无数道口子,流动的光芒从那些口子里往外泄,像血一样流淌。祂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祂低头看着脚下那座正在崩塌的山,看着那些在火焰中挣扎、惨叫、死去的人,看着那些曾经对祂欢呼、对祂祈祷、对祂磕头的信徒。
祂的眼睛里,那两团燃烧的光剧烈跳动起来。
海面上,卡珊德拉站在旗舰舰首。
她双手抱胸,靛蓝色的长发在海风里飘动,海蓝色的眼眸盯着远处那座正在崩塌的山。那冲天的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把那双眼睛染成一片暗红。
她身后,三支舰队已经排开阵型,深灰色的钢铁战舰一艘接一艘横在海面上,侧舷的炮口全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魔导大炮正在装填。
那些炮弹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外壳是精钢铸的,里面灌满了经过压缩的烈性炸药和燃烧剂。每门炮旁边站着三个炮手,一个负责调整角度,一个负责装填炮弹,一个负责站在后面盯着远处那座山,随时准备下令开火。
卡珊德拉抬起右手。
“目标锁定。”
她身后的信号兵立刻打出旗语,把命令传遍整个舰队。
那些战舰上的炮手们开始转动炮口,调整角度。数千门魔导大炮同时移动,炮管对准同一个方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山,以及悬浮在山上空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
卡珊德拉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火!”
信号兵手里的旗子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第456章 圣光之怒
圣光之神站在崩塌的圣山上。
祂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山。火焰从每一个裂缝里喷出来,把山体染成一片通红。碎石还在往下滚,砸在那些焦黑的残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肉味,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现在全躺在那里。
有的被炸成碎片,肢体散落在碎石之间。有的被火焰烧成焦炭,蜷缩成一团,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有的被砸得血肉模糊,脸都认不出来。四十多万人,四十多万具尸体,铺满了整座山,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平原上。
圣光之神盯着那些尸体,那双燃烧的眼睛剧烈跳动。
祂听到了。在爆炸之前,祂听到了那些人的声音。他们跪在山上,双手合十,念着祷词,等着祂降临。祂听到了那个苍老的声音,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站在平台上,仰着头,说“我们准备好了”。
然后就是火光。
从山体深处涌出来的火光,把所有人全部吞进去。那个老人的声音没了,那些念祷词的声音没了,那些欢呼声没了。什么都没了。
圣光之神抬起右手。
那只手由流动的光构成,巨大无比,但此刻那些光正在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祂看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着那些尸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闷响。
那是炮声。
圣光之神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亮起无数点火光。那些火光排成整齐的阵列,从海平面那边朝祂飞来。速度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炮弹。几千发炮弹同时朝祂射来。
祂抬起手。
第一波炮弹撞在祂掌心里,炸开。爆炸的火光在祂掌心里绽放,但那些炮弹太小了,对祂百丈高的身躯来说,就像有人朝一堵墙扔了一把沙子。爆炸过后,祂掌心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有几块细小的碎片从祂手上剥落,飘散在空中。
祂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从祂掌心里脱落之后,很快就化作光点消散了。
远处又传来闷响。第二波炮弹已经飞过来了。
祂抬起头,看向海面上那些战舰。那些深灰色的钢铁巨舰排成整齐的队列,侧舷的炮口还在喷吐火焰。
祂迈出一步。
那一脚踩在正在崩塌的圣山上,山体剧烈震动,无数碎石从山顶滚落。祂没有停,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祂从山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山体震颤,每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
山脚下是平原。
平原上铺满了帐篷和尸体。那些帐篷被爆炸掀翻,被火焰烧成灰烬,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地里。那些尸体躺在帐篷之间,有些被炸得不成人形,有些被烧得面目全非,有些被踩踏得血肉模糊。血渗进泥土里,把整片平原染成暗红色。
圣光之神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
祂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海平面上那些闪烁的火光,一步一步往前走。祂的脚踩在泥地上,踩出巨大的深坑,那些深坑里渗出血水,很快又被后面落下的脚踩平。
祂走出平原,走进海里。
海水在祂脚下分开。那些巨大的光之脚踩进海里,海水立刻沸腾起来,蒸汽冲天而起,把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色的雾气里。祂继续往前走,海水越踩越深,蒸汽越来越多,雾气越来越浓。
那些炮弹还在飞过来。
从雾气里钻出来,撞在祂身上,炸开,然后消失。每一次爆炸都让祂身体表面的光芒剧烈波动,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光芒跳动得越来越快。
海面上,卡珊德拉站在旗舰舰首。
她盯着远处那团巨大的白雾。雾气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朝这边走过来。那身影有百丈高,通体发着光,即使隔着雾气也能看到那刺眼的光芒。
“目标正在接近。”她身后的信号兵喊道。
卡珊德拉抬起右手。
“舰队后撤,保持距离。炮火不要停。”
命令被旗语传遍整个舰队。
那些深灰色的钢铁战舰开始后退。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身后炸开。舰队保持着整齐的阵型,一边后撤一边继续射击。炮口的火光在海面上连成一片,照亮了浓雾笼罩的天空。
圣光之神从雾气里走出来。
祂的脚踩在海水里,每一步都激起冲天的蒸汽。那些炮弹还在朝祂飞去,撞在祂身上,炸开,然后消失。祂身体表面的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些,那些被炮弹击中的地方,有几块细小的碎片正在剥落。
但祂还在往前走。
卡珊德拉站在旗舰舰首,盯着那尊越来越近的光之身影。她抬起右手,又放下。
“神官团,准备。”
她身后,旗舰宽阔的甲板上,数十名海洋教会的神官已经列队站好。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祭袍,双手垂在身侧,海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海洋教会的圣徽,那些圣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圣光之神继续往前走。
祂已经走出了浅海区,海水没到祂的腰际。那些炮弹还在不断飞来,每一发都在祂身上炸开,让祂的光芒暗淡一分。但祂的速度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战舰。
卡珊德拉盯着祂,估算着距离。
“开始。”
话音刚落,甲板上那些神官同时举起双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掌朝向海面,嘴里开始念诵祷词。那祷词是海洋教会的古老语言,音节低沉,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又像风暴来临前的呜咽。
海水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一些细小的波纹,在圣光之神周围的海面上扩散。但那些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急,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以祂为中心旋转,直径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海水被甩向四周,露出下面深色的海底。
圣光之神低头看着脚下。
海水正在退去,从祂脚边退走,向四周涌去。那些海水汇入漩涡的壁,形成一圈高达数十米的水墙,把祂困在中间。水墙还在不断升高,不断加厚,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祂抬起脚,想往前走。
但脚下的海底已经露出来了,是泥泞的滩涂。祂的脚踩下去,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大片的泥浆。祂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还没落下,那些水墙已经压了过来。
海水撞在祂身上。
那水墙有数十米高,数百米厚,整片整片的海水同时朝祂压过来。祂被撞得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脚在泥地里又陷得更深。
漩涡还在旋转,还在收紧。
那些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绕着祂高速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祂站在漩涡中心,四周全是呼啸的海水,头顶是旋转的水壁,脚下是深陷的泥滩。
祂抬起右手,想拍碎那些水墙。
手刚伸出去,一道巨大的水龙卷从漩涡壁上剥离出来,像一条活过来的巨蛇,狠狠抽在祂手臂上。那水龙卷有十几米粗,由上万吨海水凝聚而成,抽得祂手臂上的光芒剧烈震颤,整条手臂都被撞向一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水龙卷从漩涡壁上不断剥离,一条接一条朝祂抽过来。每一条都有万吨重,每一条都带着旋转的力道,每一条抽在祂身上都让祂的光芒暗淡一分。祂抬手去挡,但水龙卷太多了,从各个方向抽过来,挡得住左边挡不住右边,挡得住右边挡不住头顶。
祂被抽得连连后退,脚在泥地里陷得更深。
天空中,乌云开始汇聚。
那些乌云来得极快,像有人在天幕上泼洒墨汁。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几乎要贴着海面。云层里亮起电光,雷声滚滚,震得人耳朵发疼。
暴雨落下来,夹杂着雷电的风暴。每一滴雨水都带着海洋教会的祝福,落在圣光之神身上就冒起白烟,让祂的光芒暗淡一分。雷电在云层里炸开,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劈在祂身上,劈得祂浑身震颤。
那些神官站在甲板上,还在念诵祷词。
他们脸上全是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的魔力正通过祷词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海里,驱动着那片狂暴的大海,死死困住那尊光之身影。
舰队还在开火。
那些炮弹穿过风暴墙,穿过暴雨,一发接一发撞在圣光之神身上。每一发都在祂身上炸开,每一发都让祂的光芒暗淡一分。那些被炮弹击中的地方,越来越多的碎片正在剥落,飘散在狂风里。
圣光之神被那些水龙卷抽得连连后退,脚在泥地里陷得更深。
祂低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抽过来的水柱,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光芒剧烈跳动。
然后祂仰起头,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祂整个身体里炸出来的。光芒从祂体内迸发,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太阳在眼前炸开。
光扫过的地方,海水瞬间蒸发。
那些水龙卷被光芒击中,像被戳破的水袋一样炸开,化成漫天的水雾。那些雷电劈进光芒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吞没了。那些炮弹还在半空中,就被光芒烧成铁水,滴滴答答落进海里。
光芒继续扩散,扫过海面,扫过那些战舰。
甲板上那些神官同时被击中。他们像被重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船舱壁上,撞在栏杆上,撞在同伴身上。鲜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喷出来,洒在甲板上,洒在祭袍上,洒在那些还没倒下的同伴脸上。
有人当场就不动了。有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也不动了。还有人勉强撑着爬起来,但刚抬起手,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栽倒在甲板上。
舰队的炮火停了。
那些炮手趴在炮位上,有的昏迷,有的死了,有的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卡珊德拉站在舰首,盯着远处那尊光芒万丈的身影。那光芒太亮,刺得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闭眼。
圣光之神站在海面上,周围的海水还在沸腾,蒸汽冲天而起,把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祂那双燃烧的眼睛穿过雾气,死死盯着海面上那支舰队,盯着最前面那艘旗舰,盯着舰首那个靛蓝色长发的身影。
祂抬起右手。
光芒在祂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祂掌心上空旋转、压缩、塑形。周围的空气被那光芒烤得扭曲变形,蒸汽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后面沸腾的海水。
一个巨大的光球正在成型。
那光球有几十米粗,通体燃烧着刺目的白光,边缘有一圈圈火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光球表面不断炸开细小的火花,让周围的空气剧烈震颤。
祂把那光球对准了旗舰。
第457章 这事儿能吹一辈子!
卡珊德拉盯着那个光球,海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刺眼的光芒。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扭头朝甲板后面看了一眼。
薇丝珀拉站在那儿。
她脸色惨白,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远处那尊光之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听到卡珊德拉刚才那句话,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海洋教会的神官。那些神官都是刚才没上场的,此刻正站成一排,双手垂在身侧,等着。
甲板上,那些倒下的人已经被抬走了。剩下的那几个摇摇晃晃的神官被人扶着退到后面。有新的神官从船舱里走上来,站到薇丝珀拉身后那排人旁边。
卡珊德拉收回目光,走到薇丝珀拉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她说,咱能不能活可就全看你了。这种联合魔力的阵法,各大教会都用了很多年了,绝对管用。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双手,手掌朝向天空。
脚下,甲板上开始亮起符文。
那些符文从她脚下浮现,向四周蔓延。先是几道细细的纹路,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很快铺满了大半个甲板。纹路是淡紫色的,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每一道都清晰可见。
薇丝珀拉身后那些神官也抬起手。
他们把手掌抵在薇丝珀拉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衣服。那些神官的脚下也有符文亮起来,和薇丝珀拉脚下的符文连成一片。纹路在他们之间流动,把所有人都连接在一起。
莱克茜走到薇丝珀拉旁边,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灰色的眼眸盯着远处那尊光之身影,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掌心贴着薇丝珀拉的肩膀。
薇丝珀拉闭上眼。
那些神官的魔力开始流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魔力从他们掌心涌出来,顺着那些符文流进她体内。那些魔力有的暖,有的凉,有的温和,有的暴躁,但流进她体内之后,全部被她调动起来,朝一个方向汇聚。
她睁开眼睛。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光芒亮得惊人。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向那颗越来越近的光球。
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在她身前凝聚、压缩、塑形。那些魔力太庞大了,庞大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它们从她掌心涌出,汇聚在一起,旋转,压缩,再旋转,再压缩,最后凝聚成一个尖锐的形状。
那是一杆矛。
通体紫色,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矛身有三米长,手臂那么粗,从矛尖到矛尾,每一寸都流淌着紫色的光芒。矛尖处,光芒凝聚成一点,亮得刺眼,像一颗紫色的星星嵌在那里。
矛身周围,空气开始扭曲。
那不是普通的扭曲,是空间本身在颤抖。那些颤抖从矛尖开始,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拉成弯弯曲曲的弧线。甲板上的木板开始龟裂,裂缝从薇丝珀拉脚下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符文阵边缘。
薇丝珀拉盯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光球,双手猛地往前一推。
“去吧——永恒之枪!”
那杆矛脱手而出。
它飞得极快,比那颗光球更快,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紫色轨迹。轨迹所过之处,海水不是蒸发,而是直接消失,连蒸汽都没留下,只剩一条漆黑的沟壑,沟壑两边,海水静止了一瞬,然后才塌陷下去。
紫色和白色的光芒在海面上空对撞。
没有声音。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所有人眼前只剩一片白。卡珊德拉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从脸上扫过。甲板上那些神官直接被光芒吞没,有人惨叫一声,有人闷哼一声,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圣光之神那颗光球撞上紫色长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光芒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把天空、海面、战舰全部吞进去。卡珊德拉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从脸上扫过。甲板上那些神官直接被光芒吞没,有人惨叫一声,有人闷哼一声,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薇丝珀拉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她双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掌心朝前,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光球。那些魔力还在从她体内涌出去,通过那杆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撞击点。她的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飘起,衣服贴在身上,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紫色纹路。
那光芒越来越亮,压力越来越大。
薇丝珀拉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下面。那股压力从前方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全身骨头都在响,压得她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有退。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丝魔力也压了出去。
撞击点的光芒开始变化。那团白色里,紫色的光芒正在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紫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慢慢把白色挤向两边。两种颜色僵持了几秒,然后紫色的光猛地炸开,把那团白色撕成碎片。
光球碎了。
那些碎片从天上落下来,落进海里,蒸起冲天的蒸汽。紫色的长矛也在同一刻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海面上。
薇丝珀拉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飘散的光点看了半秒。
然后她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莱克茜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接住她。薇丝珀拉软在她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莱克茜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尊还在海面上的光之身影,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好好休息吧。”她说,“跟一位完整状态的神明对波,这事你回去能吹一辈子了。”
她抱着薇丝珀拉往后退,退到船舱门口,把人交给里面冲出来的神官。那几个神官七手八脚把薇丝珀拉抬进去,莱克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回甲板上。
卡珊德拉站在舰首,盯着远处那尊光之身影。
圣光之神还站在原地,周围的海水沸腾得更加剧烈。那颗光球被击碎之后,祂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旗舰的方向,盯着那个刚才击碎祂攻击的位置。
但祂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
那些水龙卷被震散之后,海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圣光之神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被蒸发的水汽在祂身边翻涌,把祂的身形遮得若隐若现。祂站在那儿,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舰队还在后撤。
那些深灰色的钢铁战舰一艘接一艘往后移动,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身后炸开。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阵型,一边后撤一边调整方向,朝预定的海域驶去。
卡珊德拉盯着那尊光之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副官。
“其他舰队呢?”
副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海风刻出的深纹。他立刻回答:“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已经撤出交战区,正在预定位置待命。第三舰队刚才被光芒扫了一下,损失了两艘船,但主力还在,正在往后撤。”
“距离呢?”
“离预定海域还有三十海里。”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看向远处那尊身影。
“全速前进。”她说,“把那东西引过去。”
命令被传下去。旗舰的速度明显加快,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其他战舰也跟着提速,舰队像一群被追赶的鱼,朝预定海域驶去。
圣光之神盯着那支正在远去的舰队。
祂站在沸腾的海水里,周围全是冲天的蒸汽。那些战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要消失在海平面上。祂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在祂脚下炸开。
祂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迈得更大。那些被蒸发的水汽在祂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像一条白色的尾巴。
卡珊德拉站在舰首,盯着那尊追过来的身影。
“速度。”她低声说,“再快一点。”
圣光之神追得越来越近。祂每一步都能跨出上百米,那些被蒸发的水汽在祂身后形成一道冲天的白墙。祂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艘旗舰,盯着舰首那个靛蓝色长发的身影。
距离在缩短。
那尊光之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倒映出整支舰队的轮廓。
卡珊德拉盯着海面。
海水颜色正在变化。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周围已经看不见任何陆地的影子,海平线一圈全是茫茫的海水。她扭头看向副官。
“到了?”
副官盯着手里的定位仪,点了点头:“到了,大人。预定海域。”
卡珊德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转回头,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尊光之身影。祂已经追到五海里之内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倒映出整支舰队的轮廓。
“全速前进。”她说,“穿过预定区域。”
旗舰猛地提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其他战舰也跟着加速,舰队像一群被追赶的鱼,从预定海域上方穿过去。
圣光之神踏进那片海域的瞬间,整片海面突然拱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往上顶。拱起的海浪有几十米高,朝祂迎面压过去。圣光之神抬手一拍,那海浪炸成漫天的水雾,但雾气还没散开,更多的海浪已经涌了过来。
一道,两道,三道。
海浪一道接一道拍在祂身上,每一道都有万吨重,拍得祂往后退了一步。
祂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脚下。
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东西从深海涌上来,速度极快。圣光之神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海面就已经炸开了。无数根粗壮的藤蔓从海底冲出来,每根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通体深褐色,表面布满古老的木质纹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圣光之神的小腿,缠上祂的腰,缠上祂的胸口,缠上祂的手臂。
圣光之神低头看着那些缠绕上来的藤蔓,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光芒剧烈跳动。祂用力一挣,缠在手臂上的几根藤蔓直接被绷断,断裂的藤蔓掉进海里,溅起冲天的水柱。
但更多的藤蔓已经涌上来了。
那些藤蔓从更深的海底冲出来,一根接一根缠上去。断一根,就有两根补上。断两根,就有四根补上。它们缠住祂的手腕,缠住祂的腰身,缠住祂的脖子,用力往下拽。
圣光之神被拽得往下一沉,海水没过祂的腰。
祂抬起另一只手,想抓住那些藤蔓扯断。但手刚抬起来,手腕上已经缠上了三根更粗的藤蔓,把它们死死固定在身侧。那些藤蔓收紧,勒得祂手臂上的光芒剧烈震颤,勒得那些流动的光芒从指缝间往外泄。
祂开始往下沉。
海水没过祂的胸口,没过祂的肩膀,没过祂的脖子。那些藤蔓还在往下拽,速度越来越快。祂挣扎着抬起头,想朝天空伸出手,但手刚露出水面,就被更多的藤蔓缠住,拽了回去。
第458章 深海远征军
海水沸腾了。
圣光之神的神躯接触海水的瞬间,整片海域像被扔进了滚烫的铁水。海水从接触点开始蒸发,冲天的蒸汽喷涌而出,把天空都遮住了。
那些蒸汽温度极高,喷到海面上,海水继续蒸发,喷到那些藤蔓上,藤蔓表面立刻焦黑、碳化。
但更多的海水涌过来了。
那是整片大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不断填补被蒸发的部分,把那些沸腾的海水压下去,把那些喷涌的蒸汽浇灭。一层海水被蒸发,十层海水补上来。十层被蒸发,一百层补上来。
圣光之神被那些藤蔓拽着,不断往下沉。
海水越深,压力越大。那些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祂身体表面的光芒剧烈震颤,压得那些流动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挤,压得祂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暗。
祂还在挣扎。
那些缠在祂身上的藤蔓被震断了一根又一根,但断一根就有两根补上,断两根就有四根补上。藤蔓从更深的海底涌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涌过来,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祂越陷越深。
海面上,那支舰队已经撤出了交战区。
旗舰舰首,卡珊德拉盯着远处那片沸腾的海域,海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冲天的蒸汽和翻涌的浪花。她身后的副官正在清点损失,报出一串串数字,她没仔细听。
“舰队交给你了。”她说。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挺直腰板:“是,大人。”
话音刚落,卡珊德拉的身体就开始变化。
她伸手解开领口的系带。深色的衣袍从肩上滑落,落在甲板上。靛蓝色的长发在海风里飘动,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是深蓝色的,从锁骨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的双腿并拢,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那些鳞片是靛蓝色的,边缘泛着银光,一片接一片覆盖上去,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腰际。双腿融合在一起,拉长,变粗,最后变成一条修长的蛇尾。
蛇尾在甲板上轻轻摆动,尾尖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卡珊德拉抬起手,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露出那张已经变得尖锐的脸。海蓝色的眼眸竖成两道细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走了。”
她纵身一跃,从舰首跳进海里。
她摆动着蛇尾往下潜,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但她能看见。
那些深海里的东西,她都能看见。
越往下潜,海水越冷,压力越大。但那些压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蛇尾轻轻一摆就能潜下去几十米。她追着那些藤蔓的踪迹往下潜,追着那些沸腾的气泡往下潜,追着那团越来越暗的光芒往下潜。
那尊光之身影就在下方不远处。那些藤蔓还在收紧,勒得祂身体表面的光芒从裂缝里往外涌。沸腾的海水在祂周围翻涌,气泡往上冲,把那些飘散的光点卷进去,一起带向海面。
卡珊德拉没有朝祂游过去。她摆动着蛇尾,绕了一个大弯,从那尊庞然大物侧面游过去,往更深处的海底游去。
她游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是灯光。不是自然光,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几十盏巨大的防水灯悬浮在海水中,用缆绳固定在海底的岩石上,灯光向四周扩散,照亮了很大一片区域。
灯光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深海族裔。
最前面的是鱼人,青灰色的皮肤,腮裂在脖子两侧一张一合,手里握着长长的钢叉。他们身后是人鱼,男的持矛,女的背着医疗箱,长发在海水里轻轻飘动。再往后是海蛇族,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穿着轻甲。队伍最后面是巨鳗骑兵,那些巨鳗有十几米长,身上绑着鞍具,骑手坐在上面。
方阵最前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也是个海妖。靛蓝色的长发比卡珊德拉的还要长,一直垂到腰际。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那些鳞片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银光,比卡珊德拉身上的鳞片更亮。蛇尾粗壮有力,尾尖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卡珊德拉游过去,在那身影面前停下。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
“女王陛下。”她开口,声音在海水中传出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深海女王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泛大陆上的人类准备猎杀一位神明,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影就游了上来。那是卡珊德拉在深海王国的副官,一个身材魁梧的海蛇族,腰间挂满了各种装备。他游到卡珊德拉面前,双手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甲胄。
“大将军,您的装备。”
卡珊德拉接过那套甲胄,抖开看了看。那是深海王国远征军的制式战甲,深海玄铁打造,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防压的符文。她把甲胄套在身上,系好束带,又从副官手里接过两柄短矛,插在腰侧的挂钩上。
深海女王看着她穿戴整齐,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欢迎归队,大将军。”
卡珊德拉咧嘴笑了笑,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女王陛下亲自督战,我哪敢迟到。”
深海女王没接她这话,只是转过身,面朝那些列队的深海远征军。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卡珊德拉拔出腰间的两柄短矛,蛇尾一摆,朝方阵最前方游去。她游过那些列队的深海战士,在他们前方二十米处停下,转过身,面朝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
“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海水中传开,带着海妖特有的穿透力,“上面那东西,是圣光之神。人类那边六个主要信仰之一,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顿了顿,手中的短矛朝上方指了指。
“但现在祂快不行了。被我们的人用藤蔓缠住,被深海的压力压着,正在往下沉。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祂病,要祂命。”
她扫过那些面孔——鱼人、人鱼、海蛇族、巨鳗骑手,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
“待会儿靠近之后,按平时训练的来。射线枪手排前三排,齐射压制。鱼人队负责保护射线枪手,挡住任何可能反击的能量。人鱼队在后排准备治疗和辅助。巨鳗骑兵在两侧游弋,发现不对立刻冲上去补刀。”
她抬起右手的短矛,朝上方一挥。
“现在,出发。”
深海远征军开始向上移动。
那些鱼人打头阵,青灰色的身影在海水里快速游动,手里的钢叉泛着寒光。他们身后是海蛇族战士,蛇尾摆动,速度比鱼人慢些,但胜在稳定。再往后是扛着射线枪的射手方阵,那些射线枪有人的手臂那么长,通体用深海玄铁打造,枪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符文正泛着淡蓝色的光。
人鱼队游在最后,长发在海水里飘动,背上背着医疗箱和备用能量罐。巨鳗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那些巨鳗有十几米长,身上绑着鞍具,骑手伏在鳗背上,手里握着长长的刺枪。
深海女王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往上移动的身影。
卡珊德拉游在最前面。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不是那些防水灯的光,是从上方漏下来的、那尊光之身影的光芒。那些光芒穿透幽暗的海水,把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淡淡的白色。越往上游,光芒越亮,海水温度也开始升高。
她能感觉到那股压力了。
上方出现了那尊庞然大物的轮廓。
圣光之神被那些藤蔓缠得死死的,正在往下沉。祂身体表面的光芒已经暗了大半,从裂缝里往外涌的光点也越来越少。那些藤蔓还在收紧,勒得祂的躯体不断变形,那些流动的光从裂缝里挤出来,飘散在海水里,很快就熄灭了。
但祂还在挣扎。
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上方,盯着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那些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但还在跳动,还在燃烧。
卡珊德拉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射手方阵立刻散开,在三排鱼人的掩护下,朝那尊光之身影的两侧包抄过去。他们在距离那尊身影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举起手中的射线枪,对准那个庞大的轮廓。
卡珊德拉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放!”
三百支射线枪同时开火。
那些淡蓝色的光束从枪口射出,穿透海水,精准地击中那尊光之身影。光束击中祂的瞬间,那些被击中的地方立刻炸开细小的火花,神躯表面的光芒剧烈震颤,有大片大片的碎片从那里剥落,飘散在海水里。
射线枪手们没有停。他们扣着扳机,那些光束源源不断地射出去,一道接一道击中那尊庞然大物。圣光之神被那些光束打得浑身震颤,那些被击中的地方不断炸开火花,碎片像雪花一样往下飘。
祂那双燃烧的眼睛转向那些射手。
祂想抬起手,想拍碎那些烦人的小东西。但手刚动了一下,缠在手腕上的藤蔓立刻收紧,把祂的手死死固定在身侧。祂想挣开,但那些藤蔓太多了,缠得太紧,挣断一根,立刻有十根补上来。
那些射手还在开火。
光束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在祂身上炸开,炸得那些光芒从裂缝里往外涌。祂的躯体开始出现更多的裂缝,那些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里面涌出来的光点越来越多。
卡珊德拉盯着那尊身影,海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些不断炸开的火花。她握紧手里的短矛,蛇尾轻轻摆动,随时准备冲上去。
但祂还在挣扎。
那双燃烧的眼睛越来越暗,那些裂缝里的光芒越来越弱,但祂就是没有彻底崩溃。
第459章 成就进度超过一半了!
魏岚站在海底深处。
他的双脚扎根在岩层里,根系向四周蔓延,和那些从更深处涌出来的藤蔓连成一体。那些藤蔓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延伸出去的触手,此刻正缠在那尊光之身影身上,把祂死死固定在海水中。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力量。
比战神强太多了。
圣光教会经营了几百年。信徒的基础、组织的严密、教义的深入人心,都比战神那套强得多。战神那边靠的是部落传统,靠的是世代相传的习惯。圣光教会靠的是真正的信仰,是人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所以祂现在还能撑这么久。海洋教会的攻击消耗了祂一部分,深海的压力压制了祂一部分,现在那些射线枪还在继续削弱祂,换成战神早就撑不住了。但圣光之神还在那儿,还在挣扎,还在消耗那些能量。
魏岚盯着那尊越来越暗的身影,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经过战神那一战他已经发现了,神明这种东西,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致命弱点”。没有哪个地方是打中就一击必杀的,也没有哪种攻击能让祂瞬间崩溃。
但反过来,也就是说,祂哪儿哪儿都是弱点。
打哪儿都一样。拳头砸在身上,是消耗。藤蔓勒住身体,是消耗。射线枪击中祂,是消耗。被深海压力挤压,也是消耗。
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策略。只要不断地攻击,不断地削弱,把祂的能量打到低于某个临界值,祂自然就无法维持聚合的形态,自然就会崩溃。
说白了,就是拼数值。
谁的力量多,谁撑到最后。
而现在,祂的力量正在被抽干。
那些缠在圣光之神身上的藤蔓一根接一根勒进去,嵌进祂躯体的裂缝里,把那些裂缝撑得越来越大。祂身体表面的光芒已经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从裂缝里涌出来的光点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
祂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魏岚的方向。
那两团光还在跳动,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压迫感了。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挣扎,随时可能熄灭。
魏岚没理祂。
他又收紧了几分根系。
圣光之神的身躯开始变形。
那些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腹,从腰腹蔓延到双腿。光芒从那些裂缝里往外流淌,像血一样往外淌。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终于熄灭了。
祂的身躯在那一刻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那些裂缝同时炸开,无数细小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碎片有大有小,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像指甲盖,全都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向四周扩散。
魏岚收回了根系。
那些藤蔓一根接一根松开,从圣光之神残留的轮廓里抽出来。那轮廓已经快散完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在海水中晃动,晃了几下之后也散了,只剩那些碎片还在向四面八方飞。
深海远征队的成员立刻动了起来。
鱼人们摆动双腿朝那些碎片游过去,手里的钢叉换成网兜,一兜一兜把碎片捞进去。人鱼们跟在后面,把捞到的碎片装进特制的金属箱里,箱盖一盖,符文亮起,碎片的光芒就被封在里面。
海蛇族的战士在更外围警戒,蛇尾摆动,手里的长矛对准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巨鳗骑兵在两翼游弋,把飘得太远的碎片追回来。
整片海域全是游动的身影。
卡珊德拉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忙碌的深海战士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她摆动着蛇尾,朝上方游去。
……
魏岚回到旗舰上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些被抬下去的神官有的已经被抬回来,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他们脸色还发白,但比刚才好多了,有几个甚至能坐起来喝水。那些伤势重的被送进船舱继续治疗,甲板上只剩那些轻伤的和没事的。
魏岚穿过甲板,走进船舱。
舱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舱室。他顺着走廊往前走,在第三个舱室门口停下。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着舱壁,一张桌子靠着另一侧的舱壁。桌上点着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薇丝珀拉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她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能看出她瘦小的轮廓。床头坐着莱克茜,她一只手按在薇丝珀拉额头上,灰色的眼眸盯着那张惨白的脸。
听到推门声,莱克茜抬起头。
“老板。”她说,“打完了?”
魏岚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掌心朝向薇丝珀拉。翡翠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落在薇丝珀拉身上。那光芒很柔和,像春天的阳光,慢慢渗进她体内。
薇丝珀拉的脸色开始变化。惨白褪去,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从发紫变成正常的淡红色。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沉。
莱克茜收回按在她额头上的手,往后靠了靠。
“没发烧。”她说,“就是魔力耗得太干净,养几天就好了。让她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那个书呆子。”
魏岚点点头,正要站起身,舱门被推开了。
卡珊德拉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深海玄铁战甲,靛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海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准确说,是一个小孩。
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湿漉漉地垂下来。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得紧紧的。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长袍,袍子下摆拖到卡珊德拉膝盖以下,还在往下滴水。
卡珊德拉抱着那孩子走进舱室,在魏岚面前站定。
“魏老板。”她说,“这个交给你了。”
魏岚低头看着那孩子。
“这是谁?”
卡珊德拉耸了耸肩。
“不知道。我在战场中央捞起来的。”她说,“刚才打完之后,那些深海战士忙着捞碎片,我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小孩飘在海面上。昏迷着,漂着,身上还裹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我看着不对劲,就捞上来了。”
她把那孩子往魏岚怀里一送。
“你们常青之树养这种东西有经验。律法之神是你们养的,战神也是你们养的,这个肯定也归你们管。”
魏岚接过那孩子。入手很轻,轻得像抱着一团棉花。那孩子闭着眼,脸侧向一边,金色的长发从魏岚手臂上垂下去,还在往下滴水。
莱克茜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魏岚旁边,低头看着那孩子。
她伸手拨开那孩子额前的湿发,看了看那张脸。又翻了翻那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她伸手按住那孩子的额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几秒后,她收回手。
“是她。”莱克茜说。
魏岚看向她。
莱克茜点了点头,语气很确定:“圣光之神的人间体。跟我们上次的结论的吻合,也是小女孩形态。”
魏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薇丝珀拉,最后把目光移向旁边正叉腰站着的莱克茜。
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现在,”他开口,声音很慢,“律法之神在我店里。战神在我店里。圣光之神也在我店里。”
莱克茜点了点头:“对。”
魏岚又沉默了几秒。
六神教会里,已经有三个神在常青之树了。
考虑到自然之神是经过海洋女神亲口认证的不存在,也就是说,真正存在的五个神明里,他已经集齐了三个。
超过一半了。
魏岚盯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事儿要是让艾拉知道了,她能拿这个梗念叨一年。
莱克茜看他那副表情,嘴角抽了抽。
“老板,想什么呢?”
魏岚抬起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觉得,艾拉那张嘴有点邪门。”
莱克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魏岚揉了揉眉心。
“海洋女神那边,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莱克茜想了想,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她说,“海洋女神的情况和这几个都不一样。她的主要信徒是那些深海生物——鱼人、人鱼、海蛇族、巨鳗,那些才是真正天天念叨她的。海洋教会反倒是少数,是人类信仰的延伸。”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些深海生物对她的认知很稳定,就是‘大海的母亲’。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只要这个认知不出岔子,她的神职就不会被扭曲。
“至于剩下那位——”
魏岚想了想那位掌管财富的神明。
“……希望她情况安好吧。”
魏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薇丝珀拉,最后把目光移向莱克茜。
“话说那些圣光之神的神躯碎片怎么处理?”他问,“贝露弥娅之前吸收那块战神碎片之后,状态明显好了不少。这东西对她们有好处?”
莱克茜点了点头。
“有。”她说,“她们现在这个状态,神格散了,力量没了,但底子还在。那些碎片本来就是她们的东西,吸收回去能补充损耗,恢复得快些。”
魏岚挑了挑眉:“那就给她留几块?”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但这事得有个度。如果吸收太多,力量恢复得太快,万一不小心把神格重新凝聚出来,那咱们就白忙活了。到时候圣光之神又活了,还是从咱们手里活的,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那留多少合适?”
莱克茜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一两块。挑最小的,能量最弱的,够她恢复一点力量就行。剩下的让海洋教会收走,或者找个地方放着等它们自己消散。反正神躯碎片这东西,没了信仰支撑,时间长了自然就散完了。”
魏岚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那孩子还在昏迷,脸侧向一边,金色的长发从魏岚手臂上垂下去,发尾还在滴水。
“对了。”魏岚忽然想起什么,“她有名字吗?”
莱克茜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刚诞生,哪来的名字。”
魏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得赶紧起一个。”他说,“这次必须我来起,不能再让你们这帮神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了。”
莱克茜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怎么了?”魏岚的语气里带着点无语,“你叫莱克茜,律法的意思。贝露弥娅,战争的意思。海洋女神叫奥希妮娅,大洋的意思。
“你们这帮神起名能不能有点创意?全是直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如果让她自己来,肯定又给自己取一个‘拉克丝’(Lux)或者‘露西亚’(Lucia)之类的名字。”
莱克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
第460章 又要取名字
魏岚这边还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呢。
莱克茜在旁边等了几秒,见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正要开口,床上那个金发的小女孩突然动了动。
她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瞳仁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光,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站着的人。
莱克茜第一个凑上去。
“醒了?”她弯下腰,灰色的眼眸盯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还记得什么?”
小女孩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几秒后,她把头转开,目光扫过整个舱室——那张桌子,那盏油灯,墙上挂着的航海图,角落里堆着的杂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魏岚身上。
她盯着那张木质面孔看了两秒,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圈。然后她小嘴一撅,抬起手,朝魏岚的方向一指。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舱室里响起来:
“你是刚刚打我的那个家伙!你是坏人!”
魏岚愣住了。
他扭头看着床上那个金发小女孩,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正瞪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认真的控诉——就像小孩指着抢自己糖的坏孩子那种控诉。
莱克茜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哟,老板。”她双手抱胸,嘴角勾起来,“这还记着你呢。”
魏岚没理她,盯着那小女孩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莱克茜。
“她这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贝露弥娅当时虽然也懵,但没这么……这么小孩儿吧?她当时就是一脸茫然,问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这个一睁眼就指着我喊坏人?”
莱克茜收了笑,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还指着魏岚,淡金色的眼睛瞪着他,小嘴撅得老高。见魏岚没反应,她又重复了一遍:“坏人!就是你!”
莱克茜想了想,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说不定是圣光教义的锅。”她说。
“什么意思?”
莱克茜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开始分析。
“圣光教典里怎么说的?‘圣光以无瑕之心审视世间,以纯净之眼分辨善恶’。翻译成人话就是,圣光之神的核心教义要求祂保持纯净的心智,不受世俗污染,这叫赤子之心。”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她现在这样……”
“对。”莱克茜点头,“她现在这个状态,没有神格,没有力量,但那些教义塑造的本能还在。赤子之心嘛,可不就是小孩儿的心智?纯洁,直接,想什么说什么。”
她指了指那个正盯着魏岚看的小女孩儿。
“你看她现在说你打她,就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就是单纯地记得你打了她,疼。这多符合圣光教义?纯净的眼睛看世界,不带任何杂念。”
莱克茜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过亏得她现在是个小孩儿模样,看着也就七八岁。指着你喊‘坏人’,顶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如果她还是那个全盛时期的圣光之神,刚刚那一指估计已经净化之光接审判之枪接神圣裁决冲你脸上招呼过来了,一套异端审判丝滑小连招打完都不带喘气的那种。”
魏岚的嘴角抽了抽,那孩子还在瞪他,但瞪了一会儿,见魏岚没什么反应,又眨了眨眼,把目光移开了。她开始打量这个舱室——墙上挂着的航海图,桌上那盏油灯,角落里堆着的缆绳和木桶。
魏岚看向莱克茜:“那我现在怎么办?她这一来就盯着我,我怎么跟她打好关系?”
莱克茜耸了耸肩,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理所当然:“老板,你都当了这么久的奶爸了,这点小事还要问我?艾拉不是你带的?希娅不是你收的?贝露弥娅不是你捡的?珀珂不是你起的名字?”
魏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也对。
他看了看坐在床沿的那个金发的小女孩,又想了想莱克茜刚才说的“赤子之心”——纯洁,直接,想什么说什么。跟小孩儿打交道,他确实有点经验了。
既然是赤子之心,那说不定……
他空出一只手,往怀里摸了摸。
莱克茜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
几秒后,魏岚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棒棒糖。圆圆的糖球,透明的糖纸包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把那根棒棒糖递到金发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眨了眨眼,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又抬头看着魏岚。
魏岚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棒棒糖又往前递了递。
小女孩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心地接过去。她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球。她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这次没有再瞪他。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小嘴含着糖球,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脸上露出那种小孩吃到甜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表情。
果然效果拔群。
刚才还瞪着他的那双淡金色眼睛,现在弯成了两道月牙,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含着糖球,整个人的表情从“坏人!”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坏”。
魏岚趁热打铁,在她床沿坐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些。
“小家伙,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或者你打算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
小女孩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听了魏岚的问题后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
“我叫……”她眨巴着淡金色的眼睛,“我叫卢米娜(Lumina)。”
魏岚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行。”
小女孩愣了一下:“那……拉克丝(Lux)?”
“不行。”
“露西亚(Lucia)?”
“也不行。”
小女孩的嘴瘪下来,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委屈:“为什么都不行?”
魏岚看着她,语气很认真:“因为这些都是‘光’的意思。太直白了。你们这些神能不能有点创意?”
小女孩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光”不好。她含着棒棒糖想了半天,又试探着开口:“那……艾拉(Ella)呢?”
魏岚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艾拉。
艾拉这名字,寓意不也是光吗?只是没那么直白,藏得深一点。
他抬手一拍脑门,发出“梆”的一声闷响。
“妈个鸡。”他说,“怎么店里还有这个漏网之鱼?”
莱克茜笑得前仰后合,扶着舱壁才没滑下去。
“老板!”她笑得喘不上气,“你才发现啊?人家从圣光教会跑出来的,起个带光的名字多正常!”
她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以为只有艾拉一个漏网之鱼?艾莉诺这名字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岚愣了一下。
莱克茜掰着手指给他数:“艾莉诺(Eleanor)——光之果实,或者光之田野。也是光的意思。只是没那么直白。”
魏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莱克茜继续数:“希娅(hiya),在人鱼语里是‘阳光照耀的方向’,或者翻译成‘向阳而生’、‘追逐阳光’的寓意。还是光。”
魏岚沉默了。
莱克茜又伸出第四根手指:“莉莉(Lily)——百合花。这花在教会传统里象征纯洁,而纯洁是圣光的重要属性。虽然没前几个那么直接,但深究起来也逃不开。”
她数完了,双手一摊,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老板,你店里这几个,名字就没几个跟光不沾边的。你现在才发现?”
魏岚站在那儿,盯着床上那个含着棒棒糖的金发小女孩,又想了想店里的那几个,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莱克茜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行了老板,你就别纠结这么多了。”她说,“光明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常见的意向。人活一世,谁不向往光明?除非你硬要从反方向的黑暗、深渊的意向里挑一个出来——”
她指了指床上那个金发小女孩。
“——但那肯定和这小丫头不搭边。你看她这样,叫‘黑暗’、‘深渊’合适吗?”
魏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小女孩正含着棒棒糖,腮帮子一动一动,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舱室里的瓶瓶罐罐。见魏岚看她,她还冲他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那种“你刚才给我糖吃你是个好人”的天真表情。
魏岚沉默了两秒。
确实不搭边。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莱克茜。
“行吧,不纠结了。”他说,“光明就光明,但艾拉这个名字已经有人占了。她不能叫艾拉。”
那小女孩听到这话,小嘴又瘪下来,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委屈:“为什么不能叫艾拉?我喜欢艾拉。”
“因为那是别人的名字。”魏岚在床沿坐下,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些,“但你可以叫个差不多的。比如——”
他想了想。
“贝拉(bella)。”
小女孩眨了眨眼:“贝拉?”
“对。”魏岚点头,“贝拉,和艾拉就差一个字。好听,好记,还不重名。”
小女孩含着他给的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认真琢磨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叫贝拉。”
第461章 倒反天罡
魏岚松了口气。
总算把名字定下来了。
旁边莱克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老板!”她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名字起的——贝拉!bella!b-Ella!”
魏岚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莱克茜憋不住了,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板!”她指着那个正含着棒棒糖的金发小女孩,笑得直不起腰,“人家才是正牌的圣光之神!结果只混到个b-Ella?那不就是另一个艾拉的意思吗?她成替身了?”
魏岚愣住了。
莱克茜笑疯了,扶着舱壁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在笑。
“哈哈哈哈哈!圣光之神!堂堂圣光之神!结果在你这儿混成了艾拉二号!哈哈哈哈哈!”
魏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魏岚的嘴角抽了抽。
莱克茜又补了一刀:“而且你想过没有,伊莎贝拉(Isabella)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魏岚看向她。
莱克茜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解释:“伊莎——Is-a,是或者的意思。贝拉——bella,就是你现在起这个。合起来就是‘属于圣光的人’,或者‘来自圣光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伊莎贝拉是圣光教会的活圣人。她在人间代行圣光的意志,但永远不能僭越圣光本身。所以她叫伊莎贝拉——她是‘属于圣光的人’,不是圣光本人。这是规矩,是分寸,是几百年的传统。”
魏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莱克茜看向床上那个正含着棒棒糖、眨巴着眼睛看他们的金发小女孩。
“至于艾拉这个名字——”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猜冰霜玫瑰项目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冰霜玫瑰项目的真正目标,是建立一套完全属于人类自己的力量体系,摆脱对神明的依赖。”莱克茜说,“他们要培养的不是圣光的仆人,不是神明的代行者,而是能自己发光的人。”
她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里闪着光。
“艾拉——Ella。纯粹的光。不需要前缀,不需要后缀,不需要‘属于谁’或者‘来自谁’。就是光本身。”
魏岚愣住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金发小女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接通。
莱克茜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幸灾乐祸。
“结果你倒好。人家正牌圣光之神,货真价实的光明本体,到你手里就混了个贝拉——b版艾拉。光本身成了光的替身。”
魏岚站在那儿,盯着床上那个含着棒棒糖的金发小女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小女孩——现在叫贝拉了——正含着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舱室里的瓶瓶罐罐。听到莱克茜笑得那么大声,她抬起头,看了看莱克茜,又看了看魏岚,然后小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莱克茜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老板,别愣着了。”她说,“贝拉就贝拉吧,反正她自己也喜欢。而且说实话,这个名字挺适合她的。”
魏岚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金发小女孩。
贝拉正含着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她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笑容。
“棒棒糖好吃。”她说。
魏岚沉默了两秒。
“行了,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明天带你回银帆城。”
贝拉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舔她的棒棒糖。
魏岚转身往外走,莱克茜跟在后面。两人刚走到舱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
“那个打我的人。”
魏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贝拉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盯着他。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认真。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很疼。”她说,“但我现在不疼了。”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贝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不是坏人了。”
说完,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继续舔。
魏岚站在舱门口,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莱克茜跟在后面,嘴角抽了抽。
“老板,她说你不是坏人了。”
“我听见了。”
“那你什么心情?”
魏岚沉默了两秒。
“挺复杂的。”
……
第二天一早,舰队返航。
海面上阳光很好,把那些深灰色的钢铁战舰照得发亮。三支舰队排成整齐的队列,朝银帆城的方向驶去。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在海面上划出长长的白色浪迹。
旗舰甲板上,薇丝珀拉靠在一堆缆绳上晒太阳。她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莱克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翻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海面。
贝拉趴在船舷边,盯着下面游过的鱼群,淡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裙子,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卡珊德拉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咸鱼。她走到贝拉旁边,把咸鱼往下晃了晃。那些鱼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咸腥味顺着海风飘开。
贝拉抬起头,看着那串咸鱼,又看了看卡珊德拉。
“想吃?”卡珊德拉晃了晃鱼串。
贝拉点了点头。
卡珊德拉从鱼串上揪下一小块,递给她。贝拉接过,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那当然。”卡珊德拉咧嘴笑了笑,“这可是深海王国的特产,外面吃不着。”
魏岚站在舰首,翡翠色的眼眸盯着越来越近的银帆城码头。
码头上的景象比他离开时乱多了。
船还没靠岸,就能听见码头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工人不干活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有人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有人站在货堆上朝远处喊,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远处城里传来钟声,不是教堂那种有节奏的钟声,是乱敲的,咣咣咣响成一片,像出了什么大事。
船慢慢靠岸,搭上栈桥。
船靠上栈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着一行人。
卢克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主教长袍,但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扣子扣歪了一颗。他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贝露弥娅站在他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慢慢靠过来的船。她看到莱克茜站在甲板上,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抬起手挥了挥。
莉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小手攥着衣角,棕色的眼睛在船上的人群里扫来扫去。看到薇丝珀拉从船舱里走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就那么站着。
船身撞在栈桥的橡胶缓冲垫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木板搭好,魏岚第一个走下来。
卢克迎上去两步,右手抚胸行了个礼。
“魏岚店长,辛苦了。”
魏岚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后面的人。莱克茜懒洋洋地走下来,朝贝露弥娅招了招手。贝露弥娅立刻跑过去,站在她旁边。
薇丝珀拉牵着莉莉的手走下来,脸色还有点白,但走路稳当。莉莉抬头看着她,小声问:“薇丝珀拉姐姐,你病了吗?”
“没事,就是累了。”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那么小。
最后下来的是卡珊德拉。她抱着贝拉,把那金发小女孩放在栈桥上,自己也跳下来。贝拉站在栈桥上,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码头,工人,海鸥,远处灰顶的房子。
卢克的目光落在贝拉身上,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然后扭头看向魏岚。
魏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卢克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回静思园吧。”他说,“路上说。”
一行人穿过码头往城里走。
码头上的景象比在船上看时更乱。工人不干活了,三五个聚在一起,有人站在货堆上朝远处喊,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远处城里传来乱敲的钟声,咣咣咣响成一片,听得人心烦。
卢克走在魏岚旁边,脚步比平时快,说话也比平时快。
“昨天半夜开始出事的。”他说,“先是神术失效。审判庭那边有几个兄弟正在值夜,其中一个受了点轻伤,想用神术止血,念完祷词什么都没发生。他还以为是心不诚,又念了一遍,还是没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然后教堂那边就乱起来了。半夜有人跑去祈祷,发现圣坛上的圣徽不亮了。那圣徽平时一直亮着,几百年没灭过。信徒们慌了,有人跪着哭,有人大声念祷词,有人跑出去喊人。一传十十传百,天亮之前全城都知道了。”
魏岚没说话,只是听着。
卢克继续说:“今天早上更糟。那些去教堂做晨祷的人,念完祷词站起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那种平时祈祷时会有的感觉——那种暖暖的、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他扭头看了魏岚一眼。
“有些人受不了,当场就瘫在那儿了。有些人跪着不起来,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嗓子都哑了。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有些人开始喊,说圣光抛弃了我们,说我们做错了什么,说有异端混进来了。他们不敢说教会不对,不敢说神不对,就说是有人搞鬼。昨天还没事,今天上午已经有人在街上指着别人骂了。”
他们穿过一条街,迎面走来一群人。那群人有七八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他边走边回头朝后面的人喊。
“肯定是那些难民!他们一来,圣光就不回应了!你们还等什么?”
后面的人跟着喊:“对!把他们赶出去!”
卢克的脚步顿了一下,朝旁边两个穿审判庭制服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跑过去,拦住那群人,开始说话。那群人不听,推推搡搡的,声音越来越大。
卢克没停,继续往前走。
“类似的事今天上午发生了十几起。”他说,“审判庭的人全撒出去了,到处灭火。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出来,按都按不完。”
魏岚看着他:“暂居区那边呢?”
“暂时还稳得住。”卢克说,“自治委员会那边我让人去通知了,让他们这几天别出来。难民们也怕,都缩在里面不敢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关键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光是那些虔诚的信徒,那些平时不去教堂的人也感觉到了。他们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都知道出事了。整个城市像一锅快烧开的水,就差那最后一把火。”
第462章 倒计时
静思园的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推开门进去,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了些。石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几片落叶没扫。客厅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伊莎贝拉站在客厅门口。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袍,那层朦胧的光晕还罩在身上。看到众人进来,她往前迎了两步,目光扫过魏岚、莱克茜、薇丝珀拉、莉莉,最后落在最后面那个被卡珊德拉牵着的金发小女孩身上。
贝拉正仰着头看院子里的树,金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察觉到有人看她,她转过头,对上伊莎贝拉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儿,浅褐色的眼眸盯着那个金发小女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贝拉也盯着她看。看了几秒,她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认识我?”贝拉问。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贝拉面前蹲下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和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平视着,距离只有两尺。
“认识。”伊莎贝拉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认识很久了。”
贝拉眨了眨眼,没说话。
伊莎贝拉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平静了些。
“你好。”她说,“我叫伊莎贝拉。”
贝拉又眨了眨眼,然后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笑容。
“我叫贝拉。”她说,奶声奶气的。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魏岚,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贝拉?”
魏岚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又移回那个金发小女孩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笑起。
“贝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好名字。”
魏岚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表情,没说话。
莱克茜在后面笑了一声,被魏岚看了一眼才憋回去。
伊莎贝拉站起来,又低头看了贝拉一眼。贝拉已经不看她了,正蹲在地上看蚂蚁,金色的长发垂到地面,沾了两片枯叶。
静思园的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目光从贝拉身上收回来,转向站在旁边的魏岚。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但眉宇间那一瞬间的复杂神色,魏岚看得清楚。
“卢克。”伊莎贝拉开口。
卢克本来已经准备往外走,听到这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
伊莎贝拉朝他招了招手:“进来,有件事要你去办。”
卢克愣了一下,跟着她走进客厅。其他人都站在院子里,莱克茜看了魏岚一眼,见他没说话,便带着贝露弥娅往屋里走。薇丝珀拉拉着莉莉的手,也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伊莎贝拉、魏岚、贝拉和卢克四个人。贝拉蹲在门口,继续看她的蚂蚁,对大人的谈话毫无兴趣。
伊莎贝拉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卢克也坐。卢克没坐,就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等着她开口。
伊莎贝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卢克,圣山那边传来消息了。”
卢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圣座那边怎么样?仪式顺利吗?”
伊莎贝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卢克等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那点亮光从他眼睛里褪下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考虑到最近银帆城的种种异样,说他没有察觉问题是不可能的。
“阁下?”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伊莎贝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事。
“神降仪式失败了。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圣山内部爆发了不知名的能量。有东西从那个能量里冲出来——不是圣光之神,是一个扭曲的、无法描述的怪物。那怪物摧毁了整个圣山。”
卢克的脸白了一瞬。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圣座和主教团全部罹难。当时在圣山上的四十多万信徒,无一生还。”
卢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伊莎贝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像一堵墙被抽掉了最底下那块砖。
伊莎贝拉看着他,没有催促。
几秒后,卢克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圣座......没了?四十多万人......都没了?”
“没了。”伊莎贝拉点头。
卢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扶手上。他扶住椅子,没让自己倒下去,就那么站着,盯着伊莎贝拉,眼眶开始发红。
“那吾主呢?”
“吾主与那怪物对抗了。”伊莎贝拉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在对抗中,祂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沉睡——在祂沉睡之前,魏岚店长出手了。”
她看向魏岚。
卢克也跟着看过去。
魏岚站在那儿,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岚店长击溃了那只怪物。”伊莎贝拉说,“如果没有他,那个怪物从圣山冲出来之后,整个破碎群岛都会遭殃。圣光之神用最后的力量拖住了它,魏岚店长给了它最后一击。”
卢克盯着魏岚看了好几秒,眼眶里的红还没褪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崩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朝魏岚深深鞠了一躬。
魏岚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来。
“先别忙这些。”魏岚说,“还有事要做。”
卢克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瞒不住。”她说,“现在整个破碎群岛都感觉到了——神术失效了,圣徽不亮了,那种祈祷时能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没有了。信徒们知道出事了,但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怪谁。”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你以我的名义,向整个破碎群岛发布一份公告。内容就按我刚才说的——神降仪式失败,圣座与主教团罹难,圣光之神与怪物对抗后陷入沉睡,幸得魏岚店长出手击溃怪物,保住了群岛。”
卢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阁下。”他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又转回来,朝伊莎贝拉行了个礼。
“阁下,保重。”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卢克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莱克茜等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厅里只剩下三人。
魏岚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还蹲在门口的贝拉,伊莎贝拉也在看着那边。贝拉还在看蚂蚁,金色的长发垂到地上,她用手指戳着那些在地上爬的小黑点,戳一下,蚂蚁跑得更快,她又戳一下。
伊莎贝拉这才把目光从门口转向魏岚。她看着魏岚,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孩子,”她顿了顿,“真的是……?”
魏岚点了点头。
“圣光之神的人间体。”他说,“和莱克茜、贝露弥娅一样。神格散了,力量没了,就剩这么个小孩。”
伊莎贝拉又扭过头去盯着那个蹲在地上戳蚂蚁的身影看了好几秒。那张稚嫩的小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副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的天真模样。
她的表情再度复杂起来。
那表情里有太多东西——释然,苦涩,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像是看到什么荒诞剧目的意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贝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她叫贝拉。”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盯着门口那个金发的小女孩,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只是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魏岚等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感慨。
“你现在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看着魏岚,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意外慢慢变成了苦笑。
“果然瞒不过您。”她说。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那层朦胧的光晕还罩在她身上,但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光晕比之前淡了些。
“我是因为圣光之神的力量才活到今天的。”伊莎贝拉说,“二百四十七年。活圣人这个身份,本质上是圣光之神把祂的力量分了一部分给我,用那些力量维持着我的生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现在圣光之神崩溃了。那些力量没了来源,我体内剩下的那点正在慢慢消耗。等消耗完了,我的生命也就走到头了。”
魏岚看着她:“还有多久?”
伊莎贝拉想了想:“可能几个月,可能半年。不会超过一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魏岚,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温润的笑意。
“不过好在没有立刻灰飞烟灭。”她继续说,“还有些时间,能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至少先把那个框架搭起来,把您的那座圣像立起来,把第一批人带出来。剩下的——”
她顿了顿。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后人了。”
她看向魏岚,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托付的意味。
“魏岚店长,到时候新教会那边,还请您多照看着点。那些孩子都不容易,别让他们走歪了。”
第463章 第一位先知
魏岚听着伊莎贝拉的话,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周璃昀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个握紧的拳头。
魏岚的嘴角抽了抽。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翠绿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在掌心上方旋转、凝聚、塑形。几秒后,光芒散去,一颗果实出现在他掌心里。
那颗果实有人的脑袋那么大,通体翠绿,表面光滑得像玉。果实内部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些流动的东西也是翠绿色的,像活的一样。果皮上泛着莹润的光。
浓郁的生命气息从果实上散发出来,瞬间充满整个客厅。那些气息钻进门缝,飘进院子里,蹲在门口的贝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伊莎贝拉愣住了。
她盯着那颗果实,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那么盯着那颗翠绿的果实,看了好几秒。
“魏岚店长,这是——”
“我的本源之果。”魏岚说,声音不疾不徐,“吃下它,我的力量会进入你体内,替代圣光维持你的生命。我的力量会在你身体里扎根,慢慢融入你的血脉。等它完全融合之后,你就不用再担心死亡了。”
伊莎贝拉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她盯着那颗果实,又盯着魏岚,又盯着那颗果实。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惊讶,困惑,还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
“您……”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您愿意把这个给我?”
魏岚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看着魏岚,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那张温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神情。
“魏岚店长。”她开口,声音很轻,“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太多,但就我的观察而言,您可不是会主动揽事的人。”
魏岚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果实往前递了递,让伊莎贝拉看得更清楚些。翠绿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照得发亮。
“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不是还差一条吗?”魏岚说,“现在有了。”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魏岚继续说下去,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那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目光,也不是帮忙时那种随意的态度。那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沉,更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真正觉醒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位先知了。”
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
魏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先知、教皇、大主教——看你喜欢哪个称呼。总之,直到我生命的终结,这个位置都是你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木质面孔上的纹理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翡翠色的眼眸里映出伊莎贝拉的倒影。
伊莎贝拉站在他面前,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平时那个酒馆老板的随意,不是帮忙时那种淡然,是另一种更厚重的东西。那东西像大地深处的根,扎得很深,深到她看不见底。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后退一步。
“吾主。”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白长袍,把褶皱抚平。她抬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低下头,朝魏岚深深鞠了一躬。
“伊莎贝拉在此立誓——以我的生命,以我的灵魂,以我过去两百四十七年的一切,向您起誓。”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
“我将遵循您的意志,传扬您的名,引导那些迷茫的人走向您。我将用我的全部智慧、全部力量、全部时间,为您建立那座教会,为您守护那些信徒,为您把您的光带到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
“若有朝一日,我背离此誓,愿我的生命就此终结,愿我的灵魂坠入虚无,永不超生。”
她说完,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魏岚把那颗翠绿的果实放在她掌心里。
伊莎贝拉双手捧着那颗翠绿的果实,低头看了几秒。果皮光滑如玉,内部流动的翠绿色光芒像活的一样,把她的掌心映得透亮。
她抬起头,看了魏岚一眼。
魏岚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把果实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果肉入口即化,没有任何咀嚼的感觉,直接就化成一团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液体所过之处,从喉咙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春天的阳光里。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蔓延。
那力量很温和,不像圣光之力那样带着某种神圣的压迫感,也不像她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魔力。它就那么静静地流淌,流进她的血脉,流进她的脏腑,流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还是那张皮肤,指甲还是那些指甲,但她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感觉怎么样?”魏岚问。
伊莎贝拉想了想,说:“很暖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心处,那里的皮肤有点微微发热。她走到旁边的镜子前,凑近了看。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在眉心正中央,多了一个极淡的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轮廓很像一片舒展的树叶,又像某种简化的树形符文。颜色是莹润的浅绿色,泛着淡淡的微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伊莎贝拉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看向魏岚。
“这是?”
“我的印记。”魏岚说,“吃了我的本源之果,就会留下这个。以后你遇到什么危险,或者有什么事要找我,可以主动激活它。我能感觉到。”
伊莎贝拉又摸了摸眉心,点了点头。
她走回椅子前,刚想坐下,就听见魏岚又开口了。
“行了,正事办完了。”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见魏岚已经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整个人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接下来那些事,”魏岚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什么教会啊,教义啊,信徒啊,还是归你管。跟我没关系。”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终于甩锅成功”的轻松:“之前约好的,我只当象征,不管具体事务。现在你还是那个管事的人,只不过后台换了个老板。”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对了,提醒你一句。”
伊莎贝拉看着他。
魏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刚才立的那个誓,可是终身卖身契。还是永生的那种。”
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
魏岚伸出一根手指,朝她点了点:“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换句话说,只要我不死,你这第一打工人的位置就永远跑不掉。”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明白了,吾主。”
魏岚摆了摆手:“别叫吾主,听着别扭。叫店长就行。”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不行,吾主。教会还是得有教会的规矩,不能像您在常青之树那么随意。”
魏岚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道:“行行行,随你吧。”
伊莎贝拉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不过吾主,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
魏岚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困惑:“常青之树那些人,跟您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感情也比我深得多。艾拉、薇丝珀拉、希娅、珀珂,还有莉莉——她们才是您真正亲近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从管理的角度来说,那位艾莉诺小姐明显是这方面的天才。酒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她一个人管得井井有条。如果让她来负责新教会的日常运转,应该比我更合适。”
魏岚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靠回椅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收了些:“因为她没时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魏岚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有人给我划了条死线。等我那位老朋友搞清楚这颗星球到底怎么回事之后,我得给她交一份答卷。”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颗果子给你,不是因为我偏心,是因为你有现成的能力。你管圣光教会管了两百多年,几十万信徒、上万神职人员、横跨整个破碎群岛的组织架构,你都能玩得转。这是真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伊莎贝拉没说话。
魏岚伸出第二根手指:“艾莉诺也许确实有天赋。但她才多大?还不到二十。她的天赋需要时间成长,需要经验积累,需要有人带她。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明白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吾主。”
魏岚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朝她摆了摆手。
“所以你好好干。人好用就往死里用,这是我的一贯原则。想退休?想下班?门也没有。”
伊莎贝拉的嘴角抽了抽。
魏岚继续说下去:“至于常青之树那些人,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没位置。你不是要写教义吗?随便编个什么十三使徒之类的塞进去,给他们留个位置就行。”
伊莎贝拉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吾主,您这话要是让艾拉听见,她能闹三天。”
魏岚摆了摆手:“没事,她闹她的,我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伊莎贝拉。
“对了,你好像很看好艾莉诺?”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确实。那位小姐管酒馆那套本事,放到任何一个组织里都是顶尖的。人、钱、物,三样管得明明白白,下面的人还服她。这种天赋,我两百年里没见过几个。”
魏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吾主?”
魏岚回过神来,抬起手朝她点了点。
“行,那回头我找个机会把她弄过来给你当副手。”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魏岚继续说下去,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一来,常青之树的老班底也算在教会里有人了。免得到时候教会真发展起来,把原来的老人全挤出去。”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吾主,您这心眼,是真不少。”
魏岚挑了挑眉:“怎么,不好?”
“好。”伊莎贝拉点头,嘴角又勾起那丝笑意,“非常好。有您这句话,我以后用起艾莉诺小姐来,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吾主,艾莉诺小姐自己愿意吗?我看她在酒馆那边干得挺顺心的。”
魏岚想了想,摆了摆手。
“这事我来办。你先忙你那些事,我找个机会跟她说。”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朝魏岚行了个礼。
“那我先去准备公告的事。卢克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起草了,我得去看看。”
魏岚点了点头,朝她挥了挥手。
伊莎贝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贝拉还蹲在那儿戳蚂蚁。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金发的小女孩,贝拉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你要走啦?”贝拉问。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嗯,出去办点事。”
贝拉“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第464章 初号机
数日后的清晨,阳光越过院墙照进静思园的院子里。
石板地上铺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
魏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他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莱克茜还没起。贝露弥娅和贝拉也还在睡。莉莉跟着薇丝珀拉去了书房。
书房在静思园东侧,是个不大的房间。一面墙全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有卢克从主教区搬来的,有薇丝珀拉自己带的,还有几本是伊莎贝拉让人送来的。另一面墙开着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阳光里泛着光。
薇丝珀拉坐在靠窗的桌子前。
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装置。那装置有巴掌大小,扁扁的,外壳是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嵌着一块打磨过的水晶片,水晶片下面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纹路。侧面伸出几根细小的藤蔓,藤蔓末端连着几个更小的配件——一块圆形的金属片,一根细长的探针,还有一小团用银丝缠绕的水晶球。
薇丝珀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装置侧面的一个小拨片。装置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嗒声,水晶片上闪过一道淡淡的绿光,很快又熄灭了。
她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盯着那道消失的光芒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旁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莉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往桌上那个装置瞄。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薇丝珀拉姐姐,这是什么?”
“生命织网终端的初号机。”薇丝珀拉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就是……能让普通人借用店长力量的东西。”
莉莉眨了眨眼:“初号机?”
“就是第一个的意思。”薇丝珀拉放下笔,推了推眼镜,“之前店长和我在常青之树讨论过这个想法。后来到了银帆城,店长说可以试着做出来。”
她伸手点了点那个装置的外壳。
“外壳用的是店长提供的木材,里面刻的符文是我设计的。理论验证早就做完了,现在是在试实际能不能用。”
莉莉盯着那个小巧的装置看了好几秒,小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想了想,又问:“那它能干什么?”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说:“等会儿店长来了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岚推门进来,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屋里,落在桌上那个装置上。
“开始了?”
薇丝珀拉立刻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刚、刚准备好。”
魏岚走过去,在桌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小巧的装置。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外壳。那深褐色的木质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外壳用我的木材做的?”他问。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嗯。这样能保证和您的力量有天然的亲和性。符文是我自己设计的,原理是建立一个稳定的通道,让使用者的精神力能通过这个装置连接到您的菌丝网络。”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在常青之树的时候,我和您讨论过很多次。理论上可行,但一直没机会试。现在条件合适了。”
魏岚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薇丝珀拉伸出手,把那个装置拿起来。她翻到背面,那里有几个更小的拨片和接口。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把装置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装置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些细小的藤蔓自动伸展开来,轻轻缠在她手腕上,把装置固定住。藤蔓的尖端刺入皮肤,很轻,只有一点点刺痛感。
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用手指拨动装置侧面的主开关。
咔嗒一声。
装置内部传来轻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很轻,像蜜蜂扇动翅膀,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水晶片上亮起淡淡的绿光,光芒越来越亮,很快稳定下来,变成一个柔和的、持续的光晕。
薇丝珀拉闭上眼睛。
她按照之前练习过无数遍的方法,把自己的精神力沉进那个装置里。精神力触碰到装置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条通道——一条很细、很长、通向某个未知方向的通道。
她顺着那条通道探过去。
探了几秒,前方突然开阔起来。那是另一个空间,一个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空间。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密布在虚空中,每一个都在微微闪烁,彼此之间由更细的光线连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薇丝珀拉知道那是什么。
菌丝网络。
店长的力量在那张网里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像树液在树干里上升。那些力量无穷无尽,源源不断,从网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又从四周流回中心。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自己的精神力,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根光线。
光线的另一端立刻有了反应。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那根光线流过来,流进她的精神力,流进那个装置,流进她的身体。那力量是翠绿色的,纯粹得像春天的新叶,温润得像清晨的阳光。
薇丝珀拉睁开眼睛。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装置。水晶片上的绿光比刚才更亮了,那些细小的藤蔓也亮了起来,像无数根发光的细线缠在她手腕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
那光芒很柔和,像薄雾一样弥漫在她掌心周围,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绿。光芒所到之处,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片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在呼吸。
莉莉凑近了看,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薇丝珀拉姐姐,你成功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薇丝珀拉盯着自己掌心那团翠绿色的光芒,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喜。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光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团有生命的雾气。
“成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成功了。”
莉莉凑得更近了些,棕色的眼睛盯着那团光芒,小嘴张成圆形。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芒的边缘。那光芒很温和,触感暖暖的,像晒太阳时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薇丝珀拉姐姐,你好厉害。”莉莉小声说。
薇丝珀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顾上谦虚,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掌心的光芒慢慢暗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
“店长,成功了。”她说,推了推眼镜,“我能感觉到您那边传来的力量,很清晰,很稳定。就像……就像有一条管道连在咱们之间。”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感觉怎么样?”他问。
薇丝珀拉想了想,斟酌着用词:“挺顺利的。比我想象的容易。我按照之前设计的方法,把精神力探进装置里,很快就找到了一条通道。顺着通道探过去,就到了您那张网里面。”
她顿了顿,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还在泛着淡淡绿光的装置。
“然后我就试着碰了碰离我最近的那根光线。那些光线应该是您的力量在流动的路径吧?我一碰,那边的力量就顺着流过来了。很温和,一点都不暴躁,也不反抗。”
魏岚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你能用这些力量做什么?”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抬起右手,又试着凝聚出一团翠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和刚才一样,柔和,温润,在她掌心轻轻浮动。
她盯着那团光芒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像只能这样。”她说。
魏岚看着她。
薇丝珀拉把那团光芒凑近窗台上那盆绿植。光芒落在叶片上,叶片微微颤了颤,比刚才更绿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她又试着把那团光芒往旁边那盆还没开花的花苞上引,花苞动了动,但没开。
她收回手,那团光芒消散在空气里。
“只能放出纯粹的生命能量。”薇丝珀拉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思索,“就是最原始的那种,没有经过任何加工。我可以把它放出来,可以让它落在一个地方,但也就这样了。没法让它去做更具体的事,比如让这盆花马上开花,或者让那棵树的枝条往特定方向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从自来水管里接出来一个水龙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水龙头拧开,让水流出来。但我想让水自己流进杯子里,或者让水变成冰,或者让水变成蒸汽,就做不到了。”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他说,“我操控这些东西,就像你们操控自己的手脚一样,是本能。根扎在土里,枝条往哪里伸,叶子什么时候落,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但你们不是我,没有这种本能。”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所以下一步要研究的,就是怎么让使用者能对这些力量进行精细操控。”她边说边写,“可能需要设计更复杂的符文,或者在装置里预置一些固定的法术模板,让使用者只需要选择要做什么,不用管具体怎么操作。”
魏岚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至少现在,我们确认了这个设想是可行的。”他说,“能从我的网络里接出力量来,能用装置稳定地传递,能让你这个使用者顺利地接收到。这三个坎都迈过去了。”
薇丝珀拉放下笔,用力点了点头。
“对!”她说,紫罗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最难的部分已经解决了。后面的那些问题,慢慢研究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还亮着淡淡绿光的装置,小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容。那笑容和平时那种怯生生的笑不一样,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因为做成了一件大事而兴奋的笑。
莉莉站在旁边,看着薇丝珀拉那副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原理,但知道薇丝珀拉姐姐做成了一件很厉害的事,这就够了。
第465章 新教会的架构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薇丝珀拉抬起头,下意识把手腕上那个还在发光的装置往袖子里缩了缩。莉莉也转过头,看向门口。
“请进。”魏岚说。
门被推开,伊莎贝拉走进来。她穿着那身素白的袍子,眉心的树叶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那层朦胧的光晕已经消失了——圣光之力彻底消散后,活圣人的标志也就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内敛的气息,像深山里古树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静。
“吾主。”伊莎贝拉朝魏岚行了个礼,然后看向薇丝珀拉和莉莉,点了点头,“薇丝珀拉小姐,莉莉。”
魏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吾主,我有几件事需要和您商量。”
魏岚看着她:“说。”
伊莎贝拉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了。
“吾主,新教会那边的事,我需要和您商量一下组织架构的问题。”
魏岚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伊莎苏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很认真。
“现在的情况是,我吃了您的果子,能从您那里直接借到力量。但显然,我们不可能让每一个入教的信徒都吃您的本源之果。这不现实,也不必要。”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按照正常的教会架构,起码需要分成三层。”伊莎贝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是核心层。就是直接聆听神谕、能做出最高决策的那些人。您这边就是吃了您果子的人,还有常青之树的那些老人。艾拉、薇丝珀拉、莱克茜她们,都属于这个层面。
“第二层是执行层。各种能贯彻您意志的神职人员都归在这一层。比如卢克现在的位置,就属于执行层的高层。他负责一个城市的教务,管着下面几十个神父和几百个基层人员。”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执行层往下还可以细分。主教负责一个地区的整体事务,祭司负责一个教堂的日常运转,基层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和执行法律。但大体上,他们都属于执行层。”
魏岚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最下面是普通信徒。他们相信您,向您祈祷,按教义生活。但他们不负责管理,不负责决策,也不负责执行。他们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把您的教义传给下一代。”
她收回手,看向魏岚。
“吾主,问题来了:这三层之间,怎么流动?”
魏岚看着她,等她继续。
伊莎贝拉说:“从普通信徒到执行层,这个好办。按功劳、按能力、按对教义的领悟程度,一层一层往上提拔。这套规矩圣光教会用了几百年,成熟得很,直接搬过来用就行。卢克就是从小骑士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我比谁都清楚这套东西怎么运转。”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从执行层到核心层,这个我没法做主。核心层的人是直接聆听您意志的人,他们的晋升条件必须由您来定。我不能僭越。”
魏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靠回椅背,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他开口了。
“核心层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继续。
魏岚说:“常青之树那一大帮人,艾拉、希娅、珀珂、莉莉,还有莱克茜和贝露弥娅——她们都是核心层的人,这没问题。但她们有几个懂管理的?
“艾拉那个性子,你让她去管一个城市的教务,她能给你管成什么样?三天不打架就浑身难受的那种人,坐在主教的位置上批文件,你觉得合适吗?”
伊莎贝拉想了想,嘴角抽了抽。
“不合适。”她说。
“希娅呢?”魏岚继续说,“整天泡在水里唱歌,你让她去跟信徒解释教义,她能解释明白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珀珂更别提了,刚定型没几天的小木头人,让它站在门口迎宾可以,让它管人,它连自己都管不明白。”
伊莎贝拉听着,没说话。
魏岚最后说:“所以我的想法是,政教分离。”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魏岚继续说下去:“决策层和核心层分开。核心层的人,像艾拉她们,就挂着名,当个象征。真正的决策权,交给那些懂管理、懂人心、能办事的人。比如卢克那种,一步一步从基层升上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真正吃了我的果子的人,就按你之前那种‘活圣人’的模式来处理。只当象征,不参与具体管理。想要实权,可以,那就自己去执行层里一步一步往上爬,靠功劳升上来。升到什么位置,就管什么事。”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羽毛笔,开始记。
“明白了,吾主。”她边写边说,“核心层和决策层分离。核心层是象征性的,决策层是从执行层里择优选拔。吃了您果子的人,如果想管事,也得按规矩来,不能直接空降。”
魏岚点了点头:“对。”
伊莎贝拉收起小本子,抬起头看向魏岚。
“那还有一个问题,吾主。”她说,“核心层的人有吃下果子这个无可替代的标志,这个界限很清晰。但普通信徒与不信者,执行层和普通信徒之间,执行层内部不同级别之间,怎么区分?”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普通信徒怎么知道自己算是入教了?入教之后,怎么知道自己从普通信徒变成基层人员了?基层人员干到什么程度能升到执行层?执行层里面,从小祭司到主教,中间那些台阶怎么划分?每一次晋升,得让人有实感,知道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魏岚听完伊莎贝拉的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巧了,我们刚有个新东西可以给你看看。”
他转过头,朝薇丝珀拉招了招手。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魏岚旁边。她左手手腕上那个装置还亮着淡淡的绿光,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把手伸出来。”魏岚说。
薇丝珀拉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个小巧的木质装置。那些细小的藤蔓缠在她手腕上,水晶片里的绿光稳定地亮着。
伊莎贝拉盯着那个装置看了两秒,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什么?”
“生命织网终端的初号机。”魏岚说,“薇丝珀拉刚做出来的。简单说,就是一个能让普通人借用我力量的工具。”
伊莎贝拉的眉毛挑了起来。
魏岚朝薇丝珀拉点了点头。薇丝珀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柔和,温润,像薄雾一样弥漫在房间里。
伊莎贝拉盯着那团光芒,眼睛微微睁大,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那下一步怎么走?”
魏岚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比平时顺溜了些。
“我想在生命织网里预置一些固定的法术模板。”她说,“就是把那些需要精细操控的部分,提前设计好、封装好。使用者不需要知道怎么操控那些力量,只需要选择要做什么,终端就会向生命织网发送请求,生命织网来自动完成剩下的步骤。”
魏岚点了点头,接过伊莎贝拉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薇丝珀拉那个思路是对的,但光有法术模板还不够。他说,得把这些模板和人的层级挂上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假设一个新信徒入教了。他领到一个终端,但这个终端是被锁死的。他能感觉到终端里传来那股澎湃的生命力,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比原来好,伤好得比原来快,但他没法主动调用那些力量。因为他的权限不够,生命织网不会回应他的请求。”
伊莎贝拉眼睛一亮,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那执行层呢?”
“执行层的人,终端权限会被激活一部分。”魏岚说,“比如基层的神职人员,能释放最简单的治疗术,能让伤口止血、让发烧退热。再往上,那些在一个教堂管事的人,能催熟庄稼,能让枯死的果树重新发芽。再往上,主教级别的人,能释放范围性的祝福,能让一整片土地变得肥沃,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在一个月内少生病。”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至于核心层那些人,终端权限是完全开放的。理论上,他们能调动我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能做到我所有能做的事。但实操上,还得看他们自己能不能驾驭得了。”
伊莎贝拉飞快地记着,羽毛笔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记完了,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光。
“吾主,这个设计太妙了。”她说,“这样一来,层级划分就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东西。一个人从普通信徒升到基层人员,他的终端权限解锁了,他能真正放出神术了——这对基层人员的激励作用,比发多少奖金都管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反过来也成立。如果有人犯了事,被降级了,他的终端权限也会跟着锁回去。”
魏岚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不过这套东西还能更进一步。”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继续。
魏岚伸出两根手指,在空点了点。
“现在薇丝珀拉设计这套终端,外壳是用我的木材做的,里面刻的符文是固定的。也就是说,每个终端本身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差别。”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魏岚继续说下去:“真正用来认证身份的,不是终端本身,而是使用者的精神波动。每个人的精神波动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长的不一样。终端只是一个登陆的界面,真正记录权限的地方,是我那张网络里。”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管这个叫账号。”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账号?”
“对。”魏岚点头,“一个人在入教的时候,他的精神波动会被记录进我的网络里。以后他拿着任何一台终端,只要把手腕贴上去,终端就会读取他的精神波动,发到网络里核对。核对上了,网络就把对应的权限和法术模板调出来,通过终端传给他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个装置。
“所以终端本身只是个壳子。丢了也没关系,换一个新的就行。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账号——那个被记录在网络里的、属于每个人的精神波动。”
第466章 深海女王艾莎琳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记。
“吾主,您这个思路......”她边写边说,“比我刚才想的那个深多了。这样一来,终端就可以大规模生产,不用考虑谁用哪个的问题。每个人拿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能放出什么法术全看他自己的账号权限。”
魏岚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写完,抬起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吾主,那如果账号不止记录权限呢?”
魏岚看着她。
伊莎贝拉说:“您刚才说,每个人的精神波动被记录在网络里。那能不能在这个记录后面,再挂上别的东西?比如这个人入教的时间,他立过的功劳,他犯过的错,他在哪个教堂待过,他跟着谁学过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思索。
“如果能把这些都记下来,那一个人从入教到现在的完整档案就都有了。以后要提拔谁,要处罚谁,不用到处翻文件,直接往网络里一查就全清楚了。”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愧是管理了圣光教会两百多年的活圣人,这反应速度,这举一反三的能力,确实快得有点吓人。
但也就是一闪念的事。魏岚很快收回目光,朝她摆了摆手。
“你想的这些确实是个方向。”他说,“但得一步一步来。现在终端都还只是个雏形,能让使用者从我的网络里接到力量,已经是薇丝珀拉熬了多少个夜才啃下来的成果。档案记录这些东西,得等网络再成熟些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薇丝珀拉。
“而且技术人员也得从头培养。能从网络里调出这些信息,得有人会设计对应的符文,得有人会写对应的接口,得有人会做对应的终端升级。这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何况你那边教会都还没开始呢,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伊莎贝拉笑了笑,把羽毛笔收起来,小本子也合上了。
“吾主说得对,是我一下子想太远了。”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破碎群岛这边稳住,把第一批神职人员带出来,把您的圣像立起来。等这些基础打好了,再考虑那些深层的应用。”
她把小本子揣回怀里,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小姐,这个方向非常重要。您的研究进度,直接决定了新教会的上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比如材料、人手、实验场地,随时开口。”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好的。”
魏岚靠回椅背,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等伊莎贝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他琢磨着得把寻找研究人员的事提上日程了。薇丝珀拉一个人扛不了太久。天赋再好,精力有限,时间也有限。开发终端、设计符文、研究接口,这些事够她忙好几年的。
可新教会的发展不会等,信徒越来越多,终端的需求越来越大,光靠她一个人根本转不开。
得找帮手。
“等回到艾斯特维尔港,让薇丝珀拉多造几个终端出来。”魏岚略一思索,“然后我们恐怕需要再去一趟林冠城。”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林冠城?”
“精灵那边。”魏岚说,“薇丝珀拉天赋再好,一个人的效率也就这样了,得给她找些帮手。整个星球上,要说搞技术研究最厉害的,就是那帮精灵了。”
伊莎贝拉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吾主。等您那边安排好了,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魏岚摆了摆手:“你先忙你这边的事。破碎群岛这么大一摊子,够你忙的了。”
伊莎贝拉笑了笑,站起身朝魏岚行了个礼,又朝薇丝珀拉和莉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魏岚把生命织网终端的事交代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朝薇丝珀拉和莉莉点点头,“你俩也别成天闷在书房里,多出去晒晒太阳。”
随后他推开门,穿过走廊,走进静思园的客厅。
客厅比书房宽敞得多。几张软榻靠墙摆着,中间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洗好的水果。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莱克茜正躺在一张软榻上,兜帽盖着脸,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贝露弥娅蹲在窗边,盯着窗台上爬过的蚂蚁,一动不动。贝拉趴在另一张软榻上,金色的长发散了一枕头,睡得正香。
魏岚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喝了一口,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魏老板!”
卡珊德拉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魏岚放下茶杯,看向门口。
卡珊德拉已经换回了海洋教会的服装——深蓝色的修身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波浪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上面挂着她那两柄短矛。她大步走进客厅,靛蓝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动,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笑意。
“魏老板,给你介绍个人。”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那也是个海妖。靛蓝色的长发比卡珊德拉的还要长,一直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松松挽着。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那些鳞片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银光,比卡珊德拉身上的鳞片更亮。
蛇尾粗壮有力,鳞片从腰际一直覆盖到尾尖,尾尖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她站在卡珊德拉旁边,双手负在身后,海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魏岚身上。
“这位是我们的深海女王,艾莎琳。”卡珊德拉朝魏岚抬了抬下巴,“这位就是常青之树的魏岚店长,我跟您提过的那个。”
魏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卡珊德拉身后那个身影,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深海女王,艾莎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点了点头,“你好。”
艾莎琳从卡珊德拉身后滑出来,那条粗壮的蛇尾在地板上轻轻摆动,带着她整个人向前移动。她停在魏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海蓝色的眼眸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魏岚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歪了歪头,一副啧啧称奇的样子:“居然真的是个木头人啊。”
艾莎琳抬起尾巴尖戳在魏岚手臂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硬的,凉的,还有纹理。”她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好奇的光,“真的是木头。”
魏岚低头看了看那根戳自己的尾巴尖,又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卡珊德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陛下,您能不能有点深海女王的样子?”
“怎么了?”艾莎琳收回尾巴,双手抱胸,“我就是好奇嘛。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会说话会走路的木头人。戳两下怎么了?”
艾莎琳收回尾巴,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还黏在魏岚身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被旁边吸引了。
莱克茜不知什么时候从软榻上坐起来了,兜帽滑到脑后,灰色的眼眸正盯着这边看。贝露弥娅也离开了窗边,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好奇。贝拉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软榻上爬起来,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
艾莎琳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那几位吧?”她扭头看向卡珊德拉,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律法之神?战神?还有那个——圣光之神?”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朝三小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那个灰眼睛的是莱克茜,暗红色头发那个是贝露弥娅,金发那个是贝拉。”
艾莎琳立刻滑了过去。
她停在莱克茜面前,蛇尾轻轻摆动,海蓝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莱克茜打量了一遍,然后歪着头说:“你就是律法之神?看起来也没那么严肃嘛。”
莱克茜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也不像深海女王。”
艾莎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又滑到贝露弥娅面前,弯下腰,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了几秒。
“战神。”她念叨了一遍这个称呼,“听说你以前很能打?现在呢?还能打吗?”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往莱克茜那边靠了靠。
莱克茜在旁边替她回答:“能打。就是不太愿意打。”
艾莎琳点了点头,又滑到贝拉面前。
贝拉还坐在软榻上,金色的长发乱糟糟的,淡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艾莎琳在她面前蹲下来,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好几秒。
“圣光之神。”她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变成这么小一只了。”
贝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指向艾莎琳的尾巴。
“你的尾巴好长。”她说,奶声奶气的。
艾莎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抬起头看向贝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喜欢?”
贝拉点了点头。
艾莎琳抬起尾巴,轻轻在贝拉面前晃了晃。尾尖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晃得贝拉眼睛都亮了。她伸出手想抓,艾莎琳把尾巴往后一缩,贝拉抓了个空。
“嘿嘿,抓不着。”艾莎琳笑出声。
贝拉鼓起脸,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委屈。
卡珊德拉在旁边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陛下,您能不能有点深海女王的样子?”
“怎么了?”艾莎琳头也不回,“我逗小孩儿玩呢。”
第467章 来自深海的邀请
魏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艾莎琳用尾巴逗贝拉玩了半天。
贝拉抓了好几下都抓不着,小嘴撅得老高,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艾莎琳看着那副表情,笑得更开心了,尾巴晃得也更欢了。
莱克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软榻上,兜帽拉下来盖住脸。贝露弥娅蹲在窗边,继续看她那些蚂蚁,对外面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卡珊德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无奈。
魏岚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断了艾莎琳的逗孩子游戏。
“话说,”他说,“你们来这里真的就只是看一看?没什么事情要说?”
艾莎琳收回尾巴,转过身看向魏岚,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什么正事。”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好意思,“主要就是来认一认你和这三位前神明。毕竟以后可能常打交道,先见个面混个脸熟。”
魏岚挑了挑眉:“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艾莎琳点头。
她站在原地,尾巴尖轻轻敲着地板,像是在思考什么。敲了几下,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太好——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看人,看完就走,好像有点不礼貌。
“嗯……”她抬起尾巴尖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又开口了,“这样吧,既然来都来了,我代表深海王国,正式邀请你们来做客。”
魏岚愣了一下。
艾莎琳继续说下去,海蓝色的眼眸里闪着认真的光:“你们这次帮了大忙,击溃圣光之神的事,我们深海远征军全程参与了。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你们去坐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那儿挺漂亮的,比你们人类建的那些城市有意思多了。珊瑚礁,发光鱼,沉船遗迹,还有好多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魏岚听完,想了想,问:“那我们怎么去呢?”
这个问题刚出口,旁边的卡珊德拉就笑出声来。
魏岚扭头看她。
卡珊德拉双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魏老板,这你就问对人了。我们海洋教会有专门的旅行服务。”
魏岚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像推销员:“从海面到海底,全套服务。豪华客船送到指定海域,然后换乘深海潜水艇——那玩意儿是深海王国特制的,外面是精钢,里面刻着防水压的符文,能潜到普通人根本下不去的深度。潜艇里还有专门的观景舱,坐在里面就能看到外面的鱼群和珊瑚。”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专门宰富人大客户的。”
魏岚的眉头皱起来。
卡珊德拉看着他那副表情,笑得更得意了:“旅游业可是深海王国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那些陆地上的富豪,哪个不想亲眼看看海底什么样?一艘潜艇下去,转一圈上来,收的钱够深海王国的小型舰队跑一个月的补给。”
她朝窗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比如希娅那一支翠尾人鱼,就是专门负责表演唱歌的。游客们坐在潜艇里,她们在外面围着潜艇游,一边游一边唱,唱完游客们还得多掏小费。这一套流程,我们玩得熟得很。”
魏岚听完,满头黑线。
他想起上次艾莉诺一帮人在卡珊德拉的撺掇下去海洋教会观光的事。那次艾莉诺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深海珍珠、珊瑚摆件、发光水母的萃取液,还有一箱据说能美容的海藻面膜。花的钱够在常青之树开三个月的流水。
“行了行了。”魏岚抬手打断她,“你不用说了,我懂。”
卡珊德拉看他那副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
“哎哟魏老板,你别误会。”她说,“这次不一样。你们是深海王国的贵客,费用当然是我们深海王国垫。不用你掏钱。”
魏岚挑了挑眉。
卡珊德拉看向艾莎琳,艾莎琳点了点头,尾巴尖又轻轻敲了两下地板。
“对,我请客。”艾莎琳说,“难得遇上你们这样的贵客,哪能让你们自己掏钱。”
卡珊德拉看着艾莎琳那副“我就是来玩的”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陛下,看完了,人也认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她说,“舰队还在外海等着呢。”
艾莎琳收回正在逗贝拉的尾巴,直起身,海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客厅。莱克茜又躺回去了,兜帽盖着脸。贝露弥娅蹲在窗边,继续看她的蚂蚁。贝拉趴在软榻上,淡金色的眼睛还盯着她的尾巴,小脸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表情。
“行吧。”艾莎琳说,“今天就到这儿。”
她转向魏岚,蛇尾轻轻摆动,带着她滑到椅子前。
“魏岚店长,刚才说的那事你记着。”她说,“什么时候想来深海王国转转,随时开口。卡珊德拉知道怎么联系我。”
魏岚点了点头:“行,有机会一定去。”
艾莎琳笑了笑,转身朝门口滑去。卡珊德拉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魏岚挥了挥手。
“魏老板,回头见。”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蛇尾滑过石板地的沙沙声越来越远,很快听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莱克茜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走了?”
“走了。”魏岚说。
莱克茜把兜帽掀开,从软榻上坐起来,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好笑。
“老板,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魏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帮深海咸水鱼,果然从奥希妮娅那个源头开始就是歪的。”
莱克茜从软榻上坐起来,把兜帽彻底掀到脑后,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好笑的神色。
“老板,你还真说对了。”她说,“奥希妮娅那家伙,从根上就跟我们不一样。”
魏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莱克茜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这些神,不管是圣光、律法、战争、财富,本质上都是因为信徒对某样东西的渴求或者希冀才诞生的。信徒们渴望公正,于是有了我。信徒们渴望荣耀,于是有了贝露弥娅。信徒们渴望金钱,于是有了财富那家伙。”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奥希妮娅不一样。她的神职来源不是‘渴求’,是‘母亲’。那些深海里的生物——鱼人、人鱼、海蛇族、巨鳗——他们对海洋的认知,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所以他们祈祷的时候,很少求这求那,更多是念叨。”
莱克茜学着那种语气,压低声音说:“‘母亲,今天孩子学会捕鱼了。’‘母亲,隔壁那个老海蛇又来了,您评评理。’‘母亲,今年洋流不太对,鱼少了点,您看着办吧。’”
她恢复自己的声音,看向魏岚。
“所以你知道奥希妮娅每天听到的是什么吗?不是那种‘求您保佑我发财’、‘求您让敌人失败’的祈求,是各种海洋生物的家长里短。今天谁家生孩子了,明天谁跟谁打架了,后天哪片珊瑚长得不好看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威严的神明,她就是个树洞,专门听那些深海生物念叨用的。”
魏岚听完,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才那么闲,还有工夫研究怎么烤海苔?”他问。
“对。”莱克茜点头,“我们这些神,一天到晚被信徒的各种祈求吵得头疼。她倒好,天天听故事。除非那帮深海生物吵得厉害了,她才会出面调解。
“至于人类后来建立海洋教会,向她祈求保佑航行平安,那都是很后面的事了。对她来说完全是顺手处理的,跟正事搭不上边。”
魏岚想了想那位在神国里一边吃烤海苔一边吐槽同事的海洋女神,又想了想刚才那位用尾巴逗小孩儿的深海女王,嘴角抽了抽。
确实是一脉相承。
不过话说回来,深海王国确实有必要去一趟。
周璃昀给他下的任务是“把这颗星球统一到你的教会名下”。这句话怎么理解?
这颗星球上有陆地,有海洋,有人类,有精灵,有兽人,也有这些深海里的鱼人、人鱼、海蛇族。
“这颗星球”——包不包括那些常年泡在海里的深海生物?
以他对周璃昀的了解,大概率是包括的。
那位来自星际文明的龙女,绝对不会把“星球”这个词狭隘地理解成“只有陆地才算数”。海里的、地底的、天上飘的,只要在这颗星球上,都是任务范围。
魏岚的眉头皱了皱。
得,又多一堆要传教的对象。
但那是以后的事。
要传教至少得先等伊莎贝拉把教会的架子搭起来,把第一批人带出来,把那些终端发下去。
现在。伊莎贝拉那边刚把公告发出去,卢克正忙着稳定银帆城的局势,薇丝珀拉的终端才做出第一台原型机。
让伊莎贝拉一个人撑起整个破碎群岛已经是极限,再让她分心去管深海那边,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现在去深海王国,除了观光就是被那条女王用尾巴逗着玩,正经事一件干不了。
得一步一步来。
第468章 抢名字的家伙找到了
艾斯特维尔港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落在常青之树酒馆的招牌上。
酒馆里,希娅趴在水族箱边缘,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门口,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眼睛都不带眨的。
“希娅,你别老趴在那儿。”珀珂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琥珀色的大眼睛瞥了她一眼,“店长说了,今天船靠岸。你趴在那儿也没用,又不能让船开快点儿。”
希娅头也不回:“我就想第一个看见薇丝珀拉姐姐。”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船不是没来嘛。”
珀珂晃了晃腿,没再说话。
柜台后面,艾拉正拿着块抹布擦杯子。擦一个,放回去,拿起下一个,再擦。动作很慢,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
希娅从水族箱边扭过头看她:“艾拉,你这一个杯子都擦了快三小时了。”
艾拉拿抹布擦杯子的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杯子,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摞刚擦完的、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的玻璃杯,然后把抹布往旁边一扔。
“我乐意。”她说,“擦杯子怎么了?擦杯子又没碍着谁。”
希娅从水族箱边扭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没碍着谁,就是看着怪怪的。你平时这时候不都跑出去玩了吗?今天怎么这么乖?”
艾拉的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跑出去玩了?”
“昨天啊。前天啊。大前天啊。”
“那叫出去巡逻!”
“巡逻什么?”
艾拉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喊出来:“巡逻有没有坏人接近酒馆!”
希娅趴在鱼缸边缘,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两下,脸上写满“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珀珂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琥珀色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天生的弧度往上翘了翘:“艾拉,你杯子都快擦出洞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杯子。杯壁上被她擦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玻璃都快磨花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把杯子放下,抓起另一只。
“我......我换一个擦!”
希娅笑得从鱼缸边滑回水里,尾巴拍出一片水花。
珀珂也跟着笑起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声在酒馆里回荡,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那些飘浮的灰尘染成金色。
“行了,别闹了。”
艾莉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走出来,蓝宝石般的眼睛扫了一圈酒馆。艾拉立刻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杯子。希娅从水里冒出头,小脸上还带着笑。珀珂晃了晃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艾莉诺把水果盘放在柜台上,拿起一个苹果,在围裙上擦了擦。
“希娅,你别老趴在那儿。水都快溅出来了。”
希娅低头看了看,鱼缸边缘确实湿了一片。她吐了吐舌头,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个额头。
艾莉诺又看向艾拉。
艾拉擦杯子的动作更快了,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不敢抬头。
艾莉诺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擦了,艾拉。那杯子再擦就真不能用了。”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悻悻地把杯子放回柜台上。
艾莉诺咬了一口苹果,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安安静静,海面上只有几艘渔船在慢慢移动。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吧台后沉默的魏岚忽然开口了:“船只马上靠岸了,大概半个小时。”
艾拉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柜台上。
希娅从水族箱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真的?薇丝珀拉姐姐要回来了?”
珀珂从椅子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她站在门口,琥珀色的大眼睛看向魏岚,等着确认。
魏岚点了点头。
三小只立刻炸了锅。
艾拉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就往门口冲。冲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柜台上那盘水果往嘴里塞了一个,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边嚼边往外跑。
希娅从水族箱里翻出来,尾巴一甩落在地上,浅海蓝色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她顾不上擦,蹦跳着跟在艾拉后面,水渍从鱼缸边一路延伸到门口。
珀珂反应慢了一拍,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前面两个喊:“等等我!等等我!”
三小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酒馆里安静下来。
艾莉诺咬了一口苹果,走到魏岚旁边,靠着柜台站定。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店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那边事情还顺利吗?”
魏岚点了点头。
“还算顺利。”他说,“比预想的还顺利些,就是这次又带回来个小家伙......”
艾莉诺嘴角一抽,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咬了口苹果,没再追问。
码头边,三小只挤在栈桥最前端。
艾拉站在最前面,银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那艘船。希娅趴在她旁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把栈桥上的木板蹭得沙沙响。珀珂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琥珀色的大眼睛从两个姐姐的缝隙里往外瞄。
船越来越近,船身撞在栈桥的橡胶缓冲垫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木板搭好,第一个人影从船舱里走出来。
莉莉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件薇丝珀拉给她做的浅蓝色上衣,棕色的眼睛在码头上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栈桥尽头的三个身影。她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快了起来,最后直接跑下栈桥。
“艾拉姐姐!”
艾拉往前迎了两步,一把把莉莉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长高了!”艾拉拍了拍她的脑袋,“气色也好了!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笑。
希娅从旁边凑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莉莉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莉莉你好像胖了一点。”
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脸,眨了眨眼:“有吗?”
“有。”希娅点头,“脸上肉多了。”
珀珂从后面挤上来,踮着脚尖看了莉莉一眼,然后扭头继续往船上瞄。
第二个身影从船舱里走出来。
薇丝珀拉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还攥着她那本没合上的书。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走到栈桥上她才抬起头,朝码头这边看过来。
珀珂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两个姐姐中间挤出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朝栈桥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冲过去。
“制造者!”
薇丝珀拉还没反应过来,珀珂已经扑进她怀里,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张精致的脸蛋正仰起来看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珀珂。”她小声说,伸手摸了摸珀珂的头发,“我回来了。”
珀珂把脸埋在她衣服里,蹭了蹭,没说话。
薇丝珀拉站在原地,一手抱着珀珂,一手攥着那本差点掉下去的书,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艾拉和希娅也围了过来。希娅凑到薇丝珀拉面前,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薇丝珀拉姐姐,你好像瘦了。”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还、还好吧。”
艾拉在旁边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书呆子,你这次出去可是干了大事啊!我都听老大说了,回来怎么还这么怂?”
薇丝珀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影陆续从船舱里走出来。
莱克茜走在最前面,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下栈桥。
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码头上的人群。看到艾拉她们,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最后面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站在船舱门口,淡金色的眼睛盯着码头上那些陌生的人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脚,走下栈桥。
莱克茜走到艾拉面前,抬手打了个哈欠。
“都回来了。”她说,声音懒洋洋的,“一个没少。”
艾拉这时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个小女孩。她松开莉莉,往前走了两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金发的小家伙看了好几秒。
“这是谁?”她问莱克茜。
莱克茜耸了耸肩:“贝拉。新来的。”
艾拉愣了一下,又盯着贝拉看了两眼。贝拉也盯着她看,淡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你好,我是贝拉。”贝拉说,奶声奶气的。
艾拉听了贝拉的自我介绍,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我叫艾拉。”
话刚出口,贝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伸出小手指着艾拉,小脸上写满了控诉:“你就是艾拉?那个抢我名字的家伙!”
艾拉愣住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金发小女孩,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莫名其妙。她扭头看向莱克茜,又看向魏岚,最后把目光转回贝拉身上。
“什么抢你名字?”艾拉指着自己,“这名字是我从小就叫的,什么时候抢你的了?”
贝拉的小嘴撅起来,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他们说,我只能叫贝拉,因为艾拉已经被占了。那个占了我名字的人,就是你!”
她伸着手指,一副“我找到罪魁祸首了”的表情。
艾拉扭头看向莱克茜,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莫名其妙:“什么抢名字?我抢她什么名字了?”
莱克茜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抽了抽。
“人家本来想叫艾拉的。老板说艾拉这个名字有人占了,让她换个差不多的。就起了个贝拉。”
艾拉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贝拉。
贝拉还指着她,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要叫艾拉!你先抢了!”
艾拉的眉头皱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着她:“什么叫抢?我一直叫艾拉!我都叫了十多年了!”
“那我也要叫!”
“不行!”
第469章 宴会时间!
莱克茜在旁边笑出声来。
希娅从旁边凑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你们在吵什么呀?”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两个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互相瞪眼的家伙,小脸上带着点困惑。
珀珂从薇丝珀拉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转了转,慢悠悠地开口:“她们在争名字。”
贝露弥娅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没说话。
码头上闹成一团。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闹成一团的几个小的,又看了看旁边看戏的莱克茜和薇丝珀拉,最后把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闹了。”他说,“艾莉诺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你们想让她守着一大桌凉了的饭菜发火?”
魏岚话音刚落,艾拉的脸瞬间白了,希娅的笑声戛然而止,莉莉往薇丝珀拉身后缩了缩,珀珂把脑袋埋回薇丝珀拉怀里,莱克茜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贝拉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紧张。
魏岚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话。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那些藤蔓从他身上散开,落回地上,很快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堆普通的枯枝。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艾拉第一个蹦起来。
“快跑!”
她一把抓住薇丝珀拉的手腕,拖着就往回冲。薇丝珀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书差点又掉了,赶紧抱紧。珀珂本来还趴在薇丝珀拉怀里,这一下差点被甩出去,两条小胳膊死死搂住薇丝珀拉的脖子,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制造者慢点!我要掉了!”
薇丝珀拉腾不出手扶她,只能一边跑一边歪着头用肩膀顶住她,小声说:“你、你抓紧。”
珀珂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希娅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她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继续蹦。
“快跑快跑!艾莉诺姐姐的饭要凉了!”
莉莉小跑跟在艾拉身侧,棕色的眼睛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巷子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贝露弥娅跑得不快,但也没掉队,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跑,但看到大家都在跑,她就跟着跑。
莉莉朝她招了招手:“贝露弥娅,快点!”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加快了一点速度。
莱克茜晃悠悠地走在最后。
她走得不快,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在走,却跟前面那几个跑着的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到贝拉旁边的时候,顺手一捞,把那个还站在原地的金发小女孩夹在腋下。
贝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捞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夹着自己的莱克茜,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吃饭。”莱克茜言简意赅。
贝拉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回家吃饭”和“跑”之间有什么关系。她被莱克茜夹在腋下,整个人一晃一晃的,金色的长发在身后甩来甩去。
……
酒馆的门被艾拉一把推开。
“艾莉诺姐姐!我们回来了!”
她冲进酒馆,薇丝珀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珀珂从薇丝珀拉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扫了一圈酒馆,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厨房门口。
艾莉诺系着围裙站在那儿,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冲进来的这群人,嘴角带着笑意。
“回来了?”她说,“正好,饭刚端上桌。”
艾拉松开薇丝珀拉的手腕,往厨房里瞄了一眼。长条桌上摆满了盘子——烤鱼、炖肉、面包、蔬菜沙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浓汤。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
她一步就蹿了进去,在桌子边坐下,抓起叉子就要往盘子里伸。
艾莉诺走过来,伸手把她的叉子按住了。
“洗手。”
艾拉的脸垮下来。
“就先尝一口——”
“不行。”
艾拉盯着艾莉诺看了两秒,然后悻悻地放下叉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向卫生间走去。
其他人也陆续进了酒馆。
希娅蹦跳着进来,尾巴在地上拖出的水痕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厨房。她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桌上那些盘子,嘴里发出“哇”的声音。
莉莉小跑着进来,在薇丝珀拉旁边站定,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喘了两口气,棕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酒馆,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熟悉的小板凳上。
珀珂从薇丝珀拉怀里滑下来,两条小短腿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她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服,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往厨房里瞄。
莱克茜最后一个晃进来。她把贝拉从腋下放下来,顺手拍了拍那金发小女孩的脑袋。
“进去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贝拉站在门口,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酒馆里的一切——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角的书架,吧台后面那些摆满酒瓶的酒架,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迈开小腿,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贝露弥娅跟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稳了些。
艾拉洗完手从卫生间冲出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叉子就要往盘子里伸。
艾莉诺的手又伸过来,把她叉子按住了。
“等人齐。”
艾拉的脸垮得更厉害了。她盯着桌上那盘烤鱼,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人齐了!都来了!”
“还差一个。”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厨房门口。薇丝珀拉站在那儿,莉莉站在她旁边。希娅趴在门框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珀珂站在薇丝珀拉脚边,仰着脸往这边看。莱克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哈欠。贝露弥娅站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屋里。贝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淡金色的眼睛也在看。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转回头看向艾莉诺。
“齐了啊?”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
魏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清水。
艾拉愣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向艾莉诺。
“老大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悻悻地把叉子放回盘子里。
“行吧。”
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宝宝的样子。但那冰蓝色的眼睛一直往桌上那些盘子里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艾莉诺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其他人陆续入座。
薇丝珀拉带着莉莉坐在艾拉旁边。希娅挨着莉莉坐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还盯着桌上那盘烤鱼。珀珂爬上自己的椅子,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莱克茜在薇丝珀拉对面坐下,把贝露弥娅拉到自己旁边。贝露弥娅坐下后,暗红色的眼眸还在茫然地看。
贝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哪儿。
她看了看那张长条桌,又看了看那些已经坐好的人,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莱克茜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贝拉走过去,爬上椅子。那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坐稳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贝露弥娅。贝露弥娅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转回头。
艾莉诺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魏岚旁边坐下。
她系着围裙,蓝宝石般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艾拉盯着烤鱼,希娅盯着烤鱼,珀珂盯着桌上的面包,莉莉小口小口地喝水,薇丝珀拉低头翻书,莱克茜靠在椅背上打哈欠,贝露弥娅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贝拉盯着面前的空盘子发呆。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勺子,敲了敲碗边。
“铛”的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莉诺放下勺子,开口了。
“今天这顿饭,一是接风,欢迎薇丝珀拉、莉莉、莱克茜、贝露弥娅回来。二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贝拉身上。
“——欢迎新成员,贝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贝拉。
贝拉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了想,抬起小手,朝众人挥了挥。
“大家好,我是贝拉。”
奶声奶气的。
希娅第一个开口,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贝拉你好!我叫希娅!你头发好漂亮!金色的!像阳光一样!”
贝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还在轻轻摆动的尾巴,眨了眨眼。
“你的尾巴也好漂亮。”她说。
希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珀珂在旁边晃着腿,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贝拉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圣光之神?”
贝拉想了想,点了点头。
珀珂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也住这儿?”
贝拉又点了点头。
珀珂收回目光,晃了晃腿,没再说话。
莉莉从薇丝珀拉旁边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看着贝拉,小声说:“你好,我叫莉莉。”
贝拉看向她,点了点头:“你好。”
贝露弥娅坐在贝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
莱克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贝拉,这几位你都认识了。那个盯着烤鱼看的是艾拉,旁边那个看书的是薇丝珀拉,再旁边那个水里的叫希娅,门口那个椅子上坐着的是珀珂,莉莉你见过了,贝露弥娅你旁边那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系围裙那个是艾莉诺,管着咱们所有人的饭。主位那个是老板,你见过的。”
贝拉顺着她的手指一个个看过去,把那些名字和脸对上号。看完一圈,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记住了。”
艾莉诺在旁边笑了笑,拿起勺子开始盛汤。
“行了,都认识了吧?那就开动吧。边吃边聊。”
第470章 珀珂破防了
晚饭结束的时候,艾拉已经消灭了三块烤鱼、两勺炖肉、四片面包和一碗浓汤。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汁。希娅坐在她旁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戳了半天也没吃进去。珀珂已经跳下椅子,站在门口继续她那一成不变的迎宾姿势——虽然这个点根本不会有客人来。
莉莉帮艾莉诺收拾盘子,小跑着把碗筷端进厨房。薇丝珀拉又翻开她那本书,借着餐桌上的灯光继续看。莱克茜靠在椅背上打哈欠,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发呆,贝拉坐在贝露弥娅旁边发呆。
两个发呆的小女孩并排坐着,同样茫然的眼神,同样放空的表情,像两尊刚摆上去的瓷娃娃。
艾拉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贝拉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看。
贝拉被她盯了几秒,回过神来,淡金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眼睛。
“干嘛?”贝拉问。
艾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戳了戳贝拉的脸。
那脸软软的,热热的,戳下去会弹回来。
“活的。”艾拉说,“真是活的。”
贝拉皱起眉头,抬手把艾拉的手指拍开。
“我当然是活的。”
艾拉被拍开手指也不生气,反而在贝拉旁边蹲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贝拉眨了眨眼:“记得什么?”
“就是……”艾拉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就是那个……圣光教会的事?你以前是他们的神,每天好多好多人对着你祈祷的那种。”
贝拉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
艾拉盯着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就这?就‘不记得’三个字?”
贝拉点了点头。
艾拉的眉头皱起来。她扭头看向莱克茜,莱克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
“别看我。她真不记得。神格散了之后,那些和信仰相关的记忆就全没了。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估计也就比刚出生的小孩儿多一点点。”
艾拉转回头,又盯着贝拉看了几秒。
贝拉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老看我干嘛?”
艾拉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那变化很复杂,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想起圣光教会那些事。
想起那个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做实验的地方。想起那些穿着白袍的神官,拿着记录板站在玻璃窗外,盯着她一次次释放魔法,直到魔力耗尽晕过去。想起那些穿着铠甲的圣骑士,押着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手铐磨得手腕生疼。
她想起从那个地方逃出来那天的事。
那些追兵在后面喊,卡伦带着她跑得快断气,躲进一条巷子的垃圾堆里,用臭烘烘的烂菜叶盖住自己。追兵从巷子口跑过去,没发现他们。她缩在垃圾堆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时候她恨圣光教会。恨到骨子里。
后来遇见魏岚,遇见薇丝珀拉,遇见希娅,遇见艾莉诺。在常青之树待久了,那些恨慢慢被别的东西盖住了——但每次想起来,胸口还是会紧一下。
现在圣光教会没了。
教皇没了,主教团没了,四十多万信徒全炸死在圣山上。那些把她关在地下室的人,那些追着她跑的人,那些在记录板上写“实验体反应良好”的人,全都死了。
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小女孩,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里面什么仇恨都没有,什么敌意都没有,就那么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艾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蹲在那儿,盯着贝拉看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话:
“你还记得什么?”
贝拉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记得有人打我。”
艾拉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魏岚正坐在主位上喝水,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边,对上她的目光也没什么反应。
艾拉转回头,看向贝拉:“就记得这个?”
贝拉点了点头:“他打我的时候很疼。但现在不疼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给我糖吃。所以不是坏人。”
艾拉盯着贝拉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好几圈。
她想了很多,但最后把那些念头全甩到脑后。艾拉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贝拉。
“行吧。”她说,“既然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从头开始。”
贝拉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记住了,我叫艾拉。是常青之树的第一个员工,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了。”
贝拉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贝拉想了想,问:“什么叫罩着?”
“就是……”艾拉想了想,“就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有人跟你抢吃的,我帮你抢回来。有人骂你,我帮你骂回去。懂了没?”
贝拉想了想,点了点头:“懂了。”
艾拉扭头看见珀珂正站在门口那边,踮着脚尖往这边瞄。
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珀珂拎起来。
“对了对了,”艾拉拎着珀珂走回贝拉面前,把她往地上一放,“这个,珀珂,我小弟。以后也是你小弟了。”
珀珂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
“什么小弟!谁是你小弟!”她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我什么时候成你小弟了!”
艾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你刚来的时候!”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没同意!”
“同不同意都行,反正现在你是小弟了。”艾拉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贝拉,“她新来的,你也是新来的,所以你是她的小弟。”
珀珂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凭什么!”她指着贝拉,“她今天才来!我来了多久了!凭什么我要给她当小弟!”
艾拉双手叉腰,站在贝拉面前,理直气壮地开口:“谁让你块头小,才两尺高。你不当小弟谁当小弟?两个你叠起来还没人家坐着高呢。”
珀珂愣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贝拉。贝拉确实坐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
珀珂的脸涨红了。那张精致的脸蛋上,眉毛拧成一团,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冒着火。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朝艾拉冲过去。
艾拉还没反应过来,珀珂已经窜上了她的腿,顺着她的衣服往上爬。
“哎哎哎——!”
艾拉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往上蹿,两只手赶紧去抓。但珀珂爬得太快了,她的手刚伸过去,珀珂已经蹿到她腰上;手再伸过去,珀珂已经蹿到她胸口;第三次伸手,珀珂已经爬到她肩膀上。
然后那两条小短腿一蹬,直接跳上了艾拉的头顶。
“你给我下来!”
艾拉伸手去抓,但珀珂已经在她头顶蹲稳了。两条小短腿夹住她的脑袋,两只小手揪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拽。
“啊——!”
艾拉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原地蹦了起来。她两只手往上抓,但珀珂蹲得太稳,她抓了几下只抓到自己的头发。
“你下来不下来!”
“不下来!”
珀珂揪着她的头发,又拽了一下。
艾拉疼得直跳脚,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酒馆里跑。她跑过餐桌,跑过吧台,跑过水族箱,一边跑一边甩头,想把头顶那个小家伙甩下来。
珀珂蹲在她头顶,两条腿死死夹住她的脑袋,两只手揪着她的头发,随着艾拉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的。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得意,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甩不掉的!”
“你给我等着!”
艾拉跑到墙边,扶着墙开始转圈。她转得飞快,银色的短发在空中甩成一圈弧线,但珀珂蹲在她头顶,像长在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哇!珀珂好厉害!艾拉转得好快!”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捂着嘴,棕色的眼睛里全是笑。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在酒馆里乱窜的身影,嘴角也翘了起来。
贝露弥娅坐在椅子上,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贝拉坐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两个跑来跑去的身影,小嘴微微张开。她看了几秒,扭头看向旁边的贝露弥娅。
“她们在干什么?”
贝露弥娅想了想,说:“打架。”
“为什么打架?”
贝露弥娅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莱克茜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乱窜的两个,又把眼睛闭上了。
艾拉跑累了,停下来喘气。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头顶的珀珂也跟着她的节奏一起一伏。
“你……你下来……”艾拉喘着气说,“我不行了……”
“不下!”
珀珂又揪了一下她的头发。
艾拉疼得龇牙咧嘴,她顶着珀珂跌跌撞撞跑到薇丝珀拉面前,双手合十:“书呆子!快帮帮忙!把这小祖宗弄下来!”
薇丝珀拉抬起头,看着艾拉头顶那个蹲得稳稳当当的小身影,推了推眼镜。
“珀珂,”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小,“先下来吧。”
珀珂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薇丝珀拉。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那团火瞬间熄了大半,两条揪着艾拉头发的小手慢慢松开。
“可是她先说我的......”珀珂小声嘟囔。
“先下来再说。”薇丝珀拉伸出手。
珀珂犹豫了一秒,然后从艾拉头顶滑下来,顺着薇丝珀拉的手臂滑进她怀里。两条小短腿落地后,她仰起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薇丝珀拉。
“制造者,她说我是小弟,还是那个新来的贝拉的小弟。”
艾拉揉着被揪疼的头皮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同样瞪着薇丝珀拉:“书呆子你评评理!她先揪我头发的!揪了好几把!疼死我了!”
“是你先说我的!”
“你先动手的!”
“你先说我是小弟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矮!”
珀珂的脸又涨红了,两条小短腿在地上跺了跺,转身就要往艾拉身上扑。薇丝珀拉伸手把她拦住,轻轻按在怀里。
第471章 小豆丁要长高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薇丝珀拉小声说,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气鼓鼓的小家伙。
珀珂仰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制造者,她欺负我。”
艾拉在旁边指着自己:“我欺负你?你看看我头顶!都被你揪秃了!”
薇丝珀拉没理艾拉,只是低头看着珀珂,想了想。
“珀珂,”她开口,“你想要个大一点的身体吗?”
珀珂愣了一下。
艾拉也愣住了。
“什么?”艾拉眨巴着眼睛,“这小豆丁还能换身体的?”
“不是换。”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是‘要’。”
艾拉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珀珂也仰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困惑。
薇丝珀拉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头发是用极细的木质纤维编织成的,触感和真的头发差不多,但稍微硬一点。
“珀珂的灵魂锚定点已经稳定在这具身体上了。”薇丝珀拉说,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比平时顺溜了些,“如果要把她‘换’到另一具身体里,需要重新定位灵魂锚点,重新建立神经连接,重新校准能量循环。非常麻烦,而且有风险。”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
薇丝珀拉话锋一转:“但是可以给她做几个备用的。就是按照她现在的灵魂特征,另外制作几个容器。这些容器和她的本体是分开的。平时她的意识还在现在这具身体里,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一部分意识转移过去,远程操控那具身体。”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薇丝珀拉顿了顿,补充道:“这样虽然珀珂这个零号机没有变化,但好歹也有了个正常的身体嘛。”
珀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常的身体?”她从薇丝珀拉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多正常?有多高?”
薇丝珀拉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你想要多高,就可以做多高。只要你给我一个具体的尺寸。”
珀珂的脸涨红了——这次不是生气,是兴奋。
“一米八!”她脱口而出,“我要一米八的大长腿!”
艾拉当场跳了起来。
“一米八?!”她指着珀珂,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你知道老大多高吗?老大也就一米八多一点点!你这个小豆丁要一跃成为常青之树第二高的家伙了?!”
珀珂双手叉腰,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得意:“怎么了?不行吗?”
“当然不行!”艾拉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你顶着那副一米八的身体,站在这儿,管艾莉诺姐姐叫姐姐?你比她还高呢!”
珀珂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幅画面——她站在那儿,比艾莉诺高出整整一头,然后张开嘴,喊一声“艾莉诺姐姐”。
好像确实有点怪。
珀珂的脸垮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又想象了一下那具一米八的身体,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她小声说。
艾拉双手叉腰,一副“我说的对吧”的表情。
珀珂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制造者,艾莉诺姐姐多高?”
薇丝珀拉想了想,说:“一米七出头吧。”
珀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要一米六八。”
艾拉在旁边又开始嘀咕:“一米六八……还是比我高……”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一页,开始记。
“一米六八。”她边写边说,“材质不用店长那种树枝,普通木材就行。这样就算哪天不小心坏掉了,也不心疼。”
珀珂凑过去,踮着脚尖看她写。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她认不全,但知道是在记自己的事。
“制造者,”她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那什么时候能做好?”
薇丝珀拉合上本子,想了想。
“材料准备好之后,大概两三天吧。”她说,“还要设计符文阵列,调整比例尺寸,刻蚀神经系统。比第一次做你的时候简单多了,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
珀珂立刻高兴起来,双手叉腰,仰着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得意。
“听见没?一米六八!”她转向艾拉,下巴扬得老高,“比某个只有一米二的矮冬瓜高出一大截!”
艾拉愣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瞪着珀珂,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冒起火来。
“你说谁矮冬瓜?!”
“谁一米二谁就是矮冬瓜呗。”珀珂歪着头,嘴角天生的弧度翘得老高,“不对不对,一米二已经不能叫矮冬瓜了,得叫矮土豆。”
“你——!”
艾拉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珀珂反应极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绕着餐桌跑起来。
艾拉在后面追,桌椅被她撞得东倒西歪。
“你给我站住!”
“不站不站!”珀珂一边跑一边回头,“你追不上我!矮土豆追不上我!”
“你才矮土豆!你们全家都矮土豆!”
“我没家!我就一个制造者!”珀珂跑得更欢了,“制造者可高可高了,足足一米四呢!不像某些人,十多年了才长到一米二!”
艾拉气得脸都红了。她加快速度,伸手去抓珀珂的后领。珀珂往旁边一闪,钻进椅子底下,又从另一头钻出来,继续跑。
“你抓不着!抓不着!”
艾拉追了三圈,愣是连珀珂的衣角都没摸着。她停下来喘气,扶着桌子,胸口一起一伏。
珀珂站在桌子另一头,双手叉腰,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矮土豆,跑不动啦?”
艾拉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指着珀珂。
“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就往吧台跑,一头扑在魏岚椅子扶手上,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老大——!她欺负我——!”
魏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珀珂要长高了!珀珂要长高了!”
艾拉抬起头,刚想继续告状,目光落在希娅身上,忽然愣了一下。
她盯着希娅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等等。
店里还有个发育良好的家伙。
希娅平时老趴在鱼缸里,艾拉都快习惯她那个姿势了。但仔细想想,希娅那条尾巴——从腰往下,一直延伸到鱼缸另一头——那长度可一点儿都不短。
而且希娅的上半身也不是小孩那种。该有的都有,曲线还特别明显。只是她平时老趴着,水又深,看不出来。
在常青之树这个“幼儿园”里,希娅的身材不管是曲线还是身高,都算是鹤立鸡群的。
虽然脑子完全没发育。
艾拉眼睛一亮,她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族箱边,一把抓住希娅的胳膊就往外拽。
“希娅!出来出来!”
希娅被她拽得从水里滑出来,尾巴带出一片水花,溅得艾拉满脸都是。艾拉顾不上擦,拖着希娅就往酒馆中央走。
“哎哎哎——”希娅手忙脚乱,“我还没变腿呢!地上滑!”
珀珂从桌子后面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艾拉你干什么?”
“量身高!”艾拉理直气壮,“不对,量身长!”
她把希娅放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转身朝薇丝珀拉喊:“书呆子!帮我搬几张桌子过来!”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帮艾拉把旁边的几张餐桌拼到一起。桌子拼成一长排,从吧台一直延伸到门口。
艾拉把希娅抱起来,放在桌子拼成的长台上。
“躺好!”她按住希娅的肩膀,“别动!”
希娅躺在桌上,尾巴在桌子边缘晃荡。她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脸茫然:“这是要干什么呀?”
艾拉没理她,从吧台抽屉里翻出一卷软尺,抖开,从希娅头顶开始往下拉。
软尺从希娅的头顶量到肩膀,从肩膀量到腰,从腰量到尾根,从尾根一直拉到尾尖。
“一米、两米、两米五……”她盯着卷尺上的刻度,冰蓝色的眼睛越瞪越大,“两米五!希娅你居然有两米五!”
她念出来,然后整个人愣在那儿。
酒馆里安静了两秒。
希娅从桌子上撑起上半身,扭头看着蹲在自己尾巴边的艾拉:“什么两米五?”
艾拉慢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她指着希娅,声音都有点抖,“两米五。”
希娅眨了眨眼:“哦。”
艾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蹦起来。
“原来店里还有这么个大块头在这儿闷声发大财!”她冲回珀珂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看见没?你那一米六八算个屁!两米五!这才叫真正的身高!”
珀珂愣在那儿,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躺在那排桌子上的希娅,小嘴微微张开。
“那……那她躺着当然长啊……”她小声嘟囔。
“躺着的也是长!”艾拉理直气壮,“你那一米六八站起来算数,人家两米五躺下来就不算数了?”
珀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娅从桌子上坐起来,尾巴还在桌沿晃荡。她眨巴着眼睛,小声说:“艾拉,身高能这么算吗?我平时又不会把整条尾巴立起来。要是把尾巴竖起来,那也太奇怪了。”
艾拉头也不回:“我不管!反正你现在有两米五!在常青之树你就是最高的!”
希娅歪着头想了想:“那卡珊德拉大人那种大海妖,尾巴一拉直,身高不得奔着十几米去啊?”
第472章 一家人还是两家人
艾拉听完希娅的话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浮现出卡珊德拉那条又粗又长的蛇尾,鳞片泛着银光,在海里一摆就能游出去老远。那条尾巴要是铺在地上,从酒馆这头能铺到酒馆那头,还得拐个弯。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但落在艾拉耳朵里,像一道惊雷劈下来。
她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了一样,一点一点转过去。
艾莉诺站在厨房门口,蓝宝石般的眼睛扫过大厅。她的目光从那排拼在一起的桌子上掠过,从躺在上面的希娅身上掠过,从地上的水坑上掠过,最后落在艾拉脸上。
艾拉张了张嘴:“艾莉诺姐姐,我、我可以解释——”
“嗯。”艾莉诺点了点头,“解释吧。”
艾拉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冰蓝色的眼睛左瞟右瞟,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我……我们就是在……量身高。”她小声说,声音越来越虚,“对,量身高,看看希娅有多长……”
艾莉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希娅还坐在桌子上,尾巴在桌沿外晃荡,完全没意识到气氛不对。她眨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小声说:“艾莉诺姐姐,我两米五呢。”
艾拉赶紧朝她使眼色。
希娅没看懂,还在那儿继续:“艾拉给我量的,从头顶到尾巴尖,足足两米五!可长了!”
艾拉的脸更红了。
艾莉诺的视线落在希娅那条还在晃荡的尾巴上。
“希娅,”她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把地板打湿了。”
希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已经从桌子底下蔓延出来,快流到吧台边了。她吐了吐舌头,撑起上半身,尾巴一甩,浅蓝色的光芒闪过,重新变出人类的双腿
她坐在桌子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脚丫子离地还有一截。
“好了好了,没尾巴了。”希娅说。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看着几人。
珀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墙角,从那儿摸出两块抹布。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回来把抹布往艾拉手里塞了一块,自己拿着另一块,二话不说蹲在地上开始擦。
艾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珀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蹲下去,跟着一起擦。
希娅坐在桌子边缘,两条腿晃了晃,小声问:“我要不要也帮忙?”
艾拉头也不抬:“你坐着别动就是帮忙了。”
希娅“哦”了一声,继续晃腿。
两个小身影蹲在地上,把抹布按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推。
珀珂擦得很认真,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地面,每一寸都不放过。艾拉擦得很快,但水渍太大,快也没用。
艾莉诺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走。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只剩抹布擦过地板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地板总算被擦干净了。
“把桌子放回原位。”艾莉诺说。
“知道了,艾莉诺姐姐。”
艾拉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脏抹布扔进水桶里。她走到那排拼起来的长桌前,从一端开始,把桌子一张一张往原来的位置搬。
希娅跟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抱起一张桌子往回搬。
珀珂站在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着想帮忙,但桌子比她人还高,她伸手够了两下,连桌角都摸不着。
“小豆丁你让开点,别挡道。”艾拉从她身边经过,头也没回。
珀珂瘪了瘪嘴,退到墙边站着。
做完这些,艾拉刚想松口气,就看见艾莉诺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柜台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艾拉。
“墙角。”
艾拉的脸垮下来。
“艾莉诺姐姐,我们收拾干净了......”
“墙角。”艾莉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
艾拉低下头,拖着步子往墙角走。珀珂跟在她后面,两条小短腿倒腾着,一句话没说。希娅也跟上去,尾巴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个人在墙角站成一排,面朝墙壁,背对着酒馆大厅。
艾拉站在墙角,脸对着墙壁,银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珀珂站在她左边,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墙上的木纹发呆。希娅站在右边,满脸无辜。
酒馆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薇丝珀拉翻书的沙沙声,莉莉收拾碗筷时轻微的碰撞声,还有贝拉坐在椅子上晃腿时脚跟磕在椅子腿上的闷响。
艾拉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悄悄扭过头,朝厨房门口瞄了一眼。艾莉诺正站在柜台后面,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手里的账本,没往这边看。
她又把脖子缩回来,压低声音问旁边两个:
“哎,你们说,得站多久?”
希娅耷拉着脑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不知道。”
珀珂想了想:“我猜是站到睡觉的时候。”
艾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个人继续面壁。
酒馆里又安静下来。
魏岚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清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他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上。
“艾莉诺,过来一下。”
艾莉诺从账本上抬起头,看向他。
魏岚朝她招了招手。
艾莉诺放下账本,绕过柜台,走到魏岚旁边的椅子前坐下。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艾莉诺点了点头:“店长您说。”
“伊莎贝拉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艾莉诺想了想:“您之前讲过的,您给她吃了您的果子,让她当您的第一位先知。她那边正在筹建新教会,要稳住破碎群岛的局面。”
魏岚点了点头:“对。她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艾莉诺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静:“管理一个酒馆和管理一个教区,虽然规模不一样,但核心是通的。人、钱、物,三样东西怎么调配,下面的人怎么安排,出了事怎么处理。这些你在这边做得很好,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强。”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岚顿了顿,说:“我想让你去给她当副手。”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艾莉诺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魏岚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店长,那酒馆这边怎么办?”
“酒馆这边有人管。”魏岚说。
艾莉诺愣了一下:“谁?”
魏岚的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莱克茜正躺在那张软榻上,兜帽盖着脸,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一副已经睡着的架势。灰色的旅行斗篷从软榻边垂下来,拖在地上。
“莱克茜。”魏岚说。
艾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张盖着兜帽的脸看了两秒,又转回来看向魏岚。
“她?”
“她在林冠城分店干过。”魏岚说,酒馆那套业务她熟。收银、进货、招呼客人,她都懂。虽然平时懒散了点,但真有事也不会撂挑子的,可以接替你的工作。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又朝那边看了一眼。莱克茜还是一动不动,兜帽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她转回头,看向魏岚,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点犹豫。
“店长,我不是怀疑莱克茜的能力。”她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但酒馆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那几个小家伙,一天不盯着就能把房顶掀了。希娅还好,就是脑子不太够用,珀珂嘴欠但还算听话。艾拉那个性子,我在这儿她还能收敛点,我要是不在……”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在酒馆这么久,她们都习惯了有事找你。你这一走,她们肯定不适应。”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静:“但你想过没有,她们为什么闹腾?”
艾莉诺愣了一下。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她们在你面前闹,是因为常青之树是她们的家。在家里,在长辈面前,小孩儿才会闹。在外面,她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冰霜玫瑰项目的资料,是艾拉和莉莉从圣山带回来的。贝露弥娅的神躯碎片,是薇丝珀拉她们从难民居住区搞出来的。”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墙角那三个面壁的身影。
“她们比你想象的靠谱得多。你应该多给予她们一些信任。”
艾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艾拉站在墙角,脸对着墙壁,银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珀珂站在她左边,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墙上的木纹发呆。
艾莉诺盯着那三个背影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魏岚看她那表情,又补了一句:“好吧,希娅可能不算,毕竟是一个能从外大洋迷路到这里的主儿。”
艾莉诺的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但眉眼间的紧绷确实松了些。
她转回头看向魏岚,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回去,换成了认真的神色。
“店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魏岚点了点头:“问。”
艾莉诺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您为什么会想到把我送过去给伊莎贝拉当副手?”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我不想让两边变成两家人。”
第473章 艾莉诺的想法
艾莉诺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
魏岚继续说下去:“常青之树这边,你、艾拉、薇丝珀拉、希娅、珀珂、莉莉,还有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你们是我的人。伊莎贝拉那边,以后会有一大帮神职人员、信徒、跟着她干事的,也是我的人。
“但如果两边各干各的,完全不来往,那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艾莉诺想了想:“您是指共主联邦?”
魏岚点了点头:“对,你们名义上都是我的势力,实际上各过各的。伊莎贝拉管她那摊子事,你们在这边管酒馆,两边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搭理谁。万一有什么矛盾了,还得我两头跑,这边听完那边听,那边劝完这边劝。”
他摇了摇头,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不想那样。太累了。
“所以不如让常青之树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到教会里去。这样酒馆与教会就不是两个独立的势力,而是一个势力的两个部门。教会那边缺人,从常青之树调人过去。常青之树这边有什么事,教会那边也有人照应。两边有交集,有来往,有人情在,就不容易走散。”
魏岚说完,往椅背上靠了靠,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艾莉诺。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他说,“你本人的意愿也很重要。如果你不想去,我不会强迫你。”
艾莉诺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
“店长,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我在酒馆这边过得挺好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每天早起准备早饭,看着几个小家伙从楼上冲下来抢吃的。上午收拾房间,下午算账进货,晚上看她们闹腾。艾拉闯祸的时候训她两句,珀珂嘴欠的时候瞪她一眼,希娅迷路的时候去码头捞她。”
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
“这样的日子过了这么久,我都有点习惯了。现在突然说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魏岚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不会——”
“但是——”
艾莉诺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
魏岚愣了一下,看着她。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但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等后面的话自己冒出来。
但后面的话没有冒出来。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莉诺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指节比一般贵族小姐粗些,但依然修长好看。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但是什么?
但是伊莎贝拉那边确实缺人?但是店长说得对,教会那边需要常青之树的人深度参与?但是……但是她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艾莉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想接着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但是”后面该接什么,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魏岚看着她的表情,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你刚才说那番话,”他开口,“我还以为你准备拒绝了呢。”
艾莉诺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店长。”她说,“就是……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您说的那些道理我听得懂,也知道您是为长远考虑。但我一下子做不了决定。”
她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魏岚。
“店长,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魏岚点了点头。
“行。”他说,“不用急着做决定。这种大事,本来就该慢慢想。”
他顿了顿,朝墙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就算你要走,也不是明天就走。伊莎贝拉那边架子都没搭起来呢,忙着稳定破碎群岛都来不及,哪有空管新教会的事。你还有时间。”
艾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三个还站在墙角,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艾拉偷偷扭过头往这边瞄了一眼,正好对上艾莉诺的目光,立刻把脖子缩回去,站得更直了。
艾莉诺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这样吧,明天开始,你试着把酒馆的一些事务交给莱克茜。让她帮忙收收银,招呼招呼客人,处理处理杂事。”
艾莉诺愣了一下,看向软榻上那个还盖着兜帽的身影。
“交给她?”
“对。”魏岚点头,“你就在旁边看着,她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醒两句。先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她干得顺手,证明酒馆离了你也能转,你再考虑走不走的事。如果她干得不顺手,或者那几个小的闹得实在厉害,那你继续留在酒馆也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教会那边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你在这边多待几个月,晚点过去,一样帮得上忙。”
艾莉诺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那层纠结淡了些。
“好,店长。我按您说的试试。”
魏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墙角那边,艾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扭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珀珂:“哎,老大和艾莉诺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像要走?”
珀珂头也不回,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墙上的木纹:“不知道。但你要是再扭头,艾莉诺姐姐看见了,咱们又得多站半个时辰。”
艾拉赶紧把脖子缩回去。
希娅在旁边小声说:“艾莉诺姐姐要走了吗?那以后谁做饭呀?”
“书呆子或者莱克茜呗,书呆子做的布丁可好吃了。”艾拉说。
“莱克茜会做饭吗?”
“不知道。”
“那咱们会不会饿死?”
“……你别瞎说。”
珀珂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有店长在,饿死肯定不至于。就是可能吃不上热乎的。”
希娅的脸顿时垮下来。
三个小家伙的嘀咕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艾拉憋得难受,但又不敢再扭头。她盯着面前的墙壁,数墙上那道木纹有多少个弯。数到第七个弯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艾莉诺的声音。
“行了,都过来吧。”
艾拉如蒙大赦,第一个从墙角蹦出来,撒腿就往柜台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拽上还在发愣的希娅和珀珂,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到柜台前。
柜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橘子,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甜瓜,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艾拉伸手就要抓,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艾莉诺,艾莉诺正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等着。
艾莉诺拿起盘子,递到她面前。
吃吧。
艾拉这才伸手,挑了一块最大的甜瓜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珀珂踮着脚尖,伸手够了两下,连盘子边都没摸着。她瘪了瘪嘴,扭头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正低头翻书,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拈起一片切好的梨,递到珀珂面前。
珀珂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艾莉诺正弯着腰看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拿着。”
珀珂接过那片梨,小口小口地啃着,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艾莉诺看。她总觉得艾莉诺姐姐和店长说完话后就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希娅从旁边凑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盘子里剩下的水果。她没有伸手,就那么盯着看,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艾莉诺把盘子往她那边递了递。
希娅立刻拈起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甜!”
希娅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珀珂啃完那片梨,舔了舔嘴唇,又踮起脚尖往盘子里瞄。艾莉诺看她那副样子,又从盘子里拈了一片橘子递给她。
“谢谢艾莉诺姐姐。”
珀珂接过橘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艾拉已经把第一块甜瓜咽下去了,伸手又拿了一块,凑到希娅面前。
“希娅,张嘴。”
希娅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
艾拉把那块甜瓜塞进她嘴里。
希娅嚼了嚼,眼睛又亮了一下:“甜!”
“废话,甜瓜当然是甜的。”艾拉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
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那边三个围着水果盘子的身影。她合上书,站起身走过去,莉莉跟在她后面。
艾拉看到薇丝珀拉过来,立刻举起手里的甜瓜:“书呆子,吃吗?”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接过那片甜瓜,小声道了声谢。她把甜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后的莉莉。莉莉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棕色的眼睛弯起来。
珀珂啃完橘子,又开始踮着脚尖往盘子里瞄。盘子里还剩最后几片水果,她够不着,又不好意思开口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拈起最后那片甜瓜,递到她面前。
珀珂抬头,是薇丝珀拉。
“谢谢制造者。”
薇丝珀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角落里,莱克茜还躺在软榻上,兜帽盖着脸,但兜帽下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她醒了,只是懒得动。
贝露弥娅坐在窗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围到那个盘子旁边去了,但她坐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看着。
贝拉坐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也盯着那个盘子。她看着艾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看着希娅被塞得满嘴都是,看着珀珂踮着脚尖等投喂。
她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那是什么?”
贝露弥娅想了想,说:“水果。”
“好吃吗?”
贝露弥娅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贝拉“哦”了一声,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个盘子看。
第474章 新官上任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酒馆的地板染成一条一条的金色。
艾拉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银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嘴里嘟囔着“好困”“再睡五分钟”“谁把楼梯建这么长”。
希娅已经趴在水族箱边上了,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里,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门口发呆。她起得最早,每天都是这样——天还没亮就醒了,然后趴在那儿等其他人起床。
珀珂站在门口,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门外的巷子。她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这是她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门口迎宾,虽然这个点根本不会有客人来。
薇丝珀拉从后厅走出来,手里照例攥着她那本书。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翻开书,开始看昨天没看完的那一章。
莉莉跟在她后面,小跑着到厨房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看。艾莉诺正在里面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煎蛋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贝露弥娅从楼上下来,暗红色的眼眸还有点迷糊。她走到莱克茜平时躺的那张软榻边,一屁股坐下去,靠着榻边发呆。
贝拉跟在她后面,金色的长发还有点乱。她学着贝露弥娅的样子,也在软榻边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荡,淡金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酒馆里的人。
莱克茜最后一个下来。
她走得很慢,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一看就没睡醒。她晃到软榻前,看见贝露弥娅和贝拉已经占了她平时躺的位置,愣了两秒。
然后她绕到软榻另一头,在扶手上靠了靠,觉得不舒服,又站起来,晃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
坐下后她就把眼睛闭上了。
艾拉已经洗漱完毕,坐到餐桌边等着开饭。她盯着厨房门口,冰蓝色的眼睛眨都不眨,喉结时不时动一下。
希娅从水族箱边扭过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艾拉,你口水流下来了。”
艾拉抬手擦了擦嘴角,什么都没擦到。她扭头瞪了希娅一眼:“你才流口水了!”
“我没流。”希娅理直气壮,“我是人鱼,不流口水。”
“人鱼怎么就不流口水了?”
“就是不流。”
两人拌嘴的功夫,艾莉诺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篮刚烤好的面包,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
她把东西摆上桌,又回厨房端出煎蛋和培根。金黄色的煎蛋在盘子里冒着油光,培根煎得焦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艾拉第一个伸手去抓面包。
艾莉诺没拦她,只是用勺子敲了敲她手背。
“等人都到齐。”
艾拉缩回手,悻悻地等着。
人都到齐后,早餐开始。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艾拉埋头猛吃,希娅用叉子笨拙地戳着煎蛋,珀珂小口小口地往进食口里倒燕麦粥,莉莉吃得慢但一直没停。
魏岚坐在主位,面前的清水一口没动。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杯子,开口了。
“有件事说一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魏岚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莱克茜身上。
“从今天开始,莱克茜暂代艾莉诺的位置,负责酒馆的日常管理。”
莱克茜正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听到这句话,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她眨了眨眼,灰色的眼眸里写满困惑。
“什么?”
艾拉第一个跳起来。
“莱克茜?管酒馆?”她指着莱克茜,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一天到晚躺着,连吃饭都懒得动,让她管酒馆?”
希娅也反应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那艾莉诺姐姐呢?艾莉诺姐姐干什么去?”
珀珂放下手里的汤碗,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魏岚,等着他解释。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旁边,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这边,完全没听懂大家在说什么。
莱克茜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她从椅子上坐直,灰色的眼眸瞪着魏岚。
“老板,你开什么玩笑?让我管酒馆?”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我没开玩笑。”
“我一天到晚躺着,你让我管酒馆?”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让你管。”
莱克茜愣了一下:“啊?”
魏岚眼睛一瞪,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还好意思说?贝露弥娅和贝拉这俩现在还是小孩儿,不干活就算了。你呢?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常青之树员工,走的正经的求职渠道,是海洋教会介绍来的!”
莱克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岚继续说下去:“当初在林冠城,是谁偷面包被逮住,然后被奥莉维亚带去海洋教会,最后没得选才来的常青之树?是谁说‘我跑腿可快了’‘我什么都能干’?结果呢?”
莱克茜的脸抽了抽。
薇丝珀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莱克茜扭头瞪她,薇丝珀拉已经把头低回去继续看书了。
魏岚伸出一根手指,朝莱克茜点了点:“你当初怎么保证的?‘端盘子洗碗扫地我都在行’‘我吃得少干得多’——这话是你说的吧?”
莱克茜的脸更抽了。
艾拉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幸灾乐祸:“哟,莱克茜,原来你还有这段历史呢?偷面包被逮住?哈哈哈哈!”
莱克茜狠狠剐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向魏岚,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
“行行行,老板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抱胸,“管就管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干过。”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希娅从盘子边抬起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了。
“那艾莉诺姐姐呢?”
她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艾莉诺。
艾拉放下手里的叉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对啊,艾莉诺姐姐,莱克茜当了大管家,你干什么去?你不管我们了?”
珀珂也放下汤碗,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衣角,棕色的眼睛里也带着点不安。
薇丝珀拉从书页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艾莉诺身上。
艾莉诺正端着碗喝粥,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放下碗,蓝宝石般的眼眸扫了一圈,里面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调子,“我又不是要走,就是让莱克茜帮我分担点活儿而已。这样我就能轻松一点。早上可以多睡会儿,晚上可以早点上楼,不用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那几个小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怎么,你们是不想让我轻松一点?我就不能歇一歇?”
艾拉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就是问问,问问而已。艾莉诺姐姐你当然应该歇着,你天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希娅在旁边用力点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对呀对呀,艾莉诺姐姐最辛苦了。”
珀珂放下汤碗,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那以后莱克茜管事了,艾莉诺姐姐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们玩了?”
艾莉诺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差不多吧。”
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边,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贝拉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她们在说什么?”
贝露弥娅想了想:“不知道。”
贝拉哦了一声,又转回头继续看。
餐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大家继续吃早饭。艾拉又抓起一块面包往嘴里塞,希娅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片培根,珀珂小口小口地喝着燕麦粥。
早餐结束后,艾莉诺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艾拉伸了个懒腰,正要往门口溜达,就被莱克茜叫住了。
“艾拉,站住。”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莱克茜。莱克茜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最后落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上。
“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端进厨房,然后扫地拖地。做完这些再把门口那块招牌擦一遍,灰都积了多厚了看不见吗?”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
“凭什么让我干这些?”
“凭我现在管事儿。”莱克茜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怎么,有意见?”
莱克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还有,今天上午客人用的杯子全部重新洗一遍,用热水烫过再摆上架。吧台后面那堆杂物清出来,该扔的扔该收的收。厨房门口那几袋土豆搬到储藏室去,别堆在那儿挡道。后院的酒桶检查一遍,漏液的记下来回头修。二楼走廊的灯罩擦一擦,灰厚得都快不透光了——”
“停停停!”艾拉双手捂住耳朵,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让我一个人干完一个酒馆的活?!”
莱克茜把手里的清单扬了扬,灰色的眼眸扫了她一眼,语气一本正经:“什么叫一个人干完一个酒馆的活?这就是酒馆的日常事务。你平时不也帮着艾莉诺干这干那吗?我只不过是列了个单子,让你干得更有条理一点。”
艾拉指着那张清单,声音都高了八度:“有条理?这上面写了二十多条!二十多条叫有条理?!”
“对。”莱克茜点头,“按顺序干完就行,不着急,天黑之前能干完。”
第475章 公报私仇
艾拉顿时惨叫一声,扑到魏岚跟前,两只手扒住椅子扶手。
“老大!”她仰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你这安排的新管家公报私仇!你管不管啊!”
魏岚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继续控诉,声音越来越大:“她堂堂律法之神,心眼怎么这么小!我不就是刚才笑了她两句吗?她就记仇了!她就给我穿小鞋了!那张清单上写了二十多条活!二十多条!全让我一个人干!”
魏岚低头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她派什么活了?”
“擦桌子!洗碗!扫地!拖地!擦招牌!洗杯子!清吧台!搬土豆!检查酒桶!擦走廊灯罩——”艾拉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十个的时候自己先喘不上气了,“二十多条!二十多条!”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就快点去干吧,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艾拉愣了两秒,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她盯着魏岚看了两秒,又扭头看了看莱克茜。莱克茜双手抱胸站在那儿,嘴角勾着笑,一副“你看老板理你吗”的表情。
魏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清单上那些活是不是酒馆该干的?”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回想了一下那张清单上的内容——擦桌子、洗碗、扫地、拖地、擦招牌、洗杯子……好像确实都是平时该干的活。
“是倒是……”她小声嘟囔,“但也不能一下子全堆给我啊……”
魏岚抬手敲了她脑袋一下,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平时这些活都是艾莉诺在干!她一个人把洒扫、采购、算账、管你们全包了,你天天就负责吃饭睡觉捣乱,现在莱克茜只是把该干的活分派出来,你倒叫唤上了?”
艾拉捂着被敲的脑袋,回想了一下平时艾莉诺的作息——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永远在收拾东西,永远在擦擦洗洗,永远在处理那些她根本没注意过的杂事。
艾拉顿时不说话了。
莱克茜站在旁边,强忍着笑意,朝一旁招了招手。
贝露弥娅正坐在软榻边发呆,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这边。贝拉坐在她旁边,金色的长发披散着,淡金色的眼睛也在看。两人看到莱克茜招手,都愣了一下。
莱克茜又招了招手。
贝露弥娅这才反应过来,从软榻上滑下来,往这边走。贝拉跟着她,两条小腿倒腾着,努力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走到莱克茜面前站定,莱克茜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了:“给你们派两个帮手,免得你说我这个大管家不近人情。”
她伸手指了指贝露弥娅和贝拉,然后又低头看着她们,伸手指了指艾拉。
“你俩今天跟着她干活。她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艾拉低头盯着面前这两个小家伙——一个一米二出头,暗红色眼眸茫然得像是随时会走丢;另一个更矮,金色长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她愣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莱克茜。
“这就是你派的帮手?”
莱克茜点了点头:“对。”
艾拉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指着面前两个小家伙:“就她们?一个一天到晚发呆,一个刚来两天连路都不认识,你让她们帮我干活?”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贝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不明白艾拉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莱克茜耸了耸肩:“凑合用吧。不然你还想找谁帮忙?希娅还是珀珂?”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水族箱。
希娅正趴在那儿,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这边,一脸茫然,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看到艾拉看她,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艾拉又把目光移向门口。
珀珂正站在那儿,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也在往这边看。她站在门槛边,还没门槛高。
艾拉沉默了两秒。
她盯着面前这两个小家伙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厨房走。
“行吧行吧,走吧,先搬土豆。”
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暗红色的眼眸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贝拉跟在最后,金色的长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三个人进了储藏室。艾拉指着墙角那几袋土豆,回头看向两个帮手。
“一人一袋,搬到厨房门口。能行吗?”
贝露弥娅走过去,弯下腰,两手抓住袋口,用力一提。那袋土豆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她提起来晃了晃,然后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贝露弥娅抱着那袋土豆从她身边走过去,暗红色的眼眸看都没看她一眼。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头看向贝拉。
贝拉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抓住袋口,使劲往上提。那袋土豆纹丝不动。她又提了提,还是不动。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看向艾拉,小脸上写满委屈。
“太重了。”
艾拉嘴角抽了一下:“行,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看着就行。”
贝拉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蹲在那儿继续看。
艾拉弯腰抱起最后一袋土豆,扛在肩上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贝露弥娅已经空着手回来了,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她。
“还搬吗?”
艾拉把土豆放下,喘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三袋。”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薇丝珀拉说过要给珀珂造个大身体,一米六八的大长腿,比她还高。要是那个大身体造好了,珀珂就能帮着她干活了。到时候搬土豆、擦桌子、扫地拖地,全让珀珂去干,她就在旁边指挥。
艾拉眼睛一亮,转身就往薇丝珀拉的实验室跑。
跑到门口,她一把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书呆子!”
薇丝珀拉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被这声喊吓得笔尖一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门口。
“怎、怎么了?”
艾拉冲进来,双手撑在书桌上,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珀珂那个大身体,什么时候能造好?”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图纸和材料。深褐色的木板已经裁好了,符文刻了一半,旁边摆着几个半成品的关节零件。
“还、还要几天。”她说,“材料刚准备好,符文才刻了一半。神经系统还没接,能量循环也要调试。”
艾拉的脸垮下来。
“几天是几天?两天还是三天?”
“两三天吧。”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符文刻完还要测试,神经系统接好之后要校准能量循环,校准完还要——”
“行行行!”艾拉打断她,双手合十,“书呆子,你加把劲!这两天加加班!珀珂那个大身体早点造好,我就能早点有人帮忙干活了!”
薇丝珀拉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刻她的符文。
艾拉看她那副样子,知道再说也没用。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吧,那你快点。我先去干活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艾拉从薇丝珀拉的实验室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光线有点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阳光。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就看见贝露弥娅和贝拉正站在楼梯口那儿,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贝露弥娅站在前面,暗红色的眼眸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贝拉站在她旁边,金色的长发披散着,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看见艾拉出来,她往贝露弥娅身后缩了缩。
艾拉走过去,低头看着她们。
“你们怎么上来了?”
贝露弥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贝拉从贝露弥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开口:“你跑了。”
“我跑了?”艾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那是去找人帮忙,不是跑。”
贝拉眨了眨眼,没接话。
艾拉看她们那副样子,知道解释也没用。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莱克茜给的那张清单,抖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擦桌子。洗碗。扫地。拖地。擦招牌。洗杯子。清吧台。搬土豆。检查酒桶——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其中一行上。
擦走廊灯罩。
艾拉抬起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的那几盏灯。灯罩上确实积了一层灰,灰蒙蒙的,透出来的光都暗了不少。
反正现在就在二楼,顺手做了吧。
艾拉抬起头,那排灯罩挂在走廊顶上,离地面少说有两米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二。
又扭头看了看贝露弥娅。
一米二出头。
又朝墙角看了一眼。
贝拉蹲在那儿,一米刚出头。
艾拉沉默了。
贝露弥娅站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二楼那排灯罩。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向艾拉。
“够不着。”
艾拉嘴角抽了抽:“废话,我知道够不着。”
她叹了口气,把那张清单折起来塞回怀里。
“走吧,跟我去储藏室搬梯子。”
第476章 一切如常
酒馆的门准时推开。
第一批客人是常青之树的老主顾——码头搬货的工人、附近商铺的老板、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水手。他们推门进来,习惯性地朝柜台后面打招呼。
“艾莉诺小姐,老样子——呃?”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码头工人愣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系围裙的艾莉诺,是一个穿灰斗篷的年轻女孩。那女孩靠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艾莉诺呢?”工人问。
“休假。”莱克茜打了个哈欠,“今天我管事儿。”
几个熟客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莱克茜,又往厨房门口瞄了一眼,正好看见艾莉诺坐在魏岚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一副闲人的样子。
“真休假啊?”另一个熟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莱克茜,“那今天的饭——”
“有。”莱克茜抬手朝厨房方向指了指,“本来大部分就是老板的家具自己做的。”
熟客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假的?”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几杯清水。她把水杯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客人点的东西。
“老巴克,还是炖肉配面包?”
“对对对!”
“皮特,你要的烤鱼今天有,要几条?”
“两条!多放点盐!”
“杰克,你上次说想尝的那个新菜今天做了,要不要试试?”
“试试试试!”
莱克茜在小本本上刷刷刷记着,记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艾拉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她瞟了莱克茜一眼,压低声音说:“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莱克茜头也不回:“赶紧上你的菜去,这么多活还堵不住你的嘴?”
艾拉的脸瞬间垮下来,加快脚步往厨房走。
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几个空盘子,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盯着前方。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扫了一圈酒馆里的客人。她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开始唱歌。
正忙活着,水族箱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希娅趴在水箱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半眯着,嘴里哼着那首常青之树的老顾客们都听熟了的曲子——《海浪》。歌声悠扬婉转,带着人鱼族特有的空灵感,在酒馆里回荡开来。
那几个刚坐下等菜的熟客立刻鼓起掌来。
“好!”
“希娅唱得好!”
“再来一段!”
希娅眯起眼睛笑起来,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她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一首《月光下的珊瑚》,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轻轻响着。
客人们听得入了神,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一曲终了,酒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太好听了!”
“希娅今天状态真好!”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几个老水手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水族箱前那张专门放着的桌子边,从怀里摸出铜币,往桌上那个敞口的木碗里丢进去。铜币落在碗底,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是今天的!”
“唱得太好了,这是请你的!”
希娅趴在鱼缸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谢谢你们!”她挥着小手,“那我再唱一首!唱首新的!”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第三首。这首节奏比前两首轻快些,调子也活泼,几个熟客跟着打起了拍子。
艾拉端着托盘从人群边挤过去,冰蓝色的眼眸往水族箱那边瞟了一眼。那碗里的铜币已经快堆满了,在灯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她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继续上菜,把一盘炖肉放到老巴克面前,转身又接过贝露弥娅递过来的空盘子。
“三号桌要两份面包。”她对贝露弥娅说。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动。
艾拉叹了口气:“就是那边,靠窗那桌。你去厨房跟那些家具说一声,它们知道。”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抱着空盘子往厨房走。
艾拉看着她那副茫然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
她快步走到吧台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块木牌。那牌子有半米长,巴掌宽,上面带着个把手,是平时用来写今日特调的。她把牌子放在柜台上,又从笔筒里抓起炭笔。
“薇丝珀拉最近配的那几种新配方叫什么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开始在牌子上写字。
“晨曦微光——1银币。”
“新叶生机——1银币。”
“晚风——5铜币。”
“梦幻气泡——7铜币。”
写完最后一种,她放下炭笔,把牌子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字虽然歪了点,但每个都认得出来。
按理来说这个应该插在吧台旁边,让进门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见。但她今天有了更好的主意。
她把牌子往柜台上一放,转身朝墙角走去。墙角堆着几张平时不用的板凳,木头腿挤在一起,上面落了点灰。艾拉蹲下来,在一堆板凳里挑挑拣拣,最后拽出一张看着最顺眼的。
那张板凳是深褐色的,四条腿稳稳当当,凳面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老物件。艾拉把它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拖着就往吧台走。
走到吧台边,她把板凳往地上一放,正了正位置。
板凳站在原地,四条腿杵着,一动不动。
艾拉低头看着它,伸手指了指:“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板凳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艾拉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朝大厅里张望。贝拉正蹲在墙角,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看,金色的长发垂到地面,沾了点灰。
“贝拉!”
艾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贝拉从地上捞起来。贝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抱起来,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
“干嘛?”贝拉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帮个忙。”艾拉抱着她往吧台走,边走边说,“你坐这儿,举着这个牌子。有客人问你今天有什么特调,你就照着牌子上的念。”
她把贝拉放到那张板凳上,又把特调牌子塞进她手里。
贝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子,又抬起头看向艾拉,小脸上写满茫然。
“照着念就行?”她问。
“对。”艾拉点头,伸手指着牌子上的字,“你看,晨曦微光,一银币。新叶生机,一银币。晚风,五铜币。梦幻气泡,七铜币。客人问你,你就说这几个。”
贝拉盯着牌子上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艾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金色的发丝在指间滑过,软软的,暖暖的。
“行,那你就在这儿坐着。”艾拉说,“我就在旁边忙,有事喊我。”
莱克茜刚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吧台那边围了一圈人。
“这谁家孩子?”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哎呦,这小脸蛋,这金头发,跟洋娃娃似的!”
贝拉坐在那张深褐色的板凳上,两只手举着那块特调牌子,淡金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群凑过来的大人。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小嘴抿着,没说话。
老巴克端着酒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艾莉诺新招的?这么小就能干活了?”
旁边有人接话:“看着比门口那个小木头人还小呢!”
“珀珂那是木头做的,这是活的!”
“活的就更小了!这能干活?”
贝拉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把手里的牌子往上举了举,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晨曦微光,一银币。新叶生机,一银币。晚风,五铜币。梦幻气泡,七铜币。”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哎呦喂,还会念菜单!”
“声音真好听!”
“那我要一杯新叶生机!”
“我要梦幻气泡!”
贝拉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些伸过来的手和晃动的铜币银币,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她扭头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
“莱克茜!”
莱克茜正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结账,听见喊声抬起头,灰色的眼眸扫过来。
“有人要点单!”贝拉举着手里的牌子,“好多人!”
莱克茜把手里那摞铜币往抽屉里一倒,绕过柜台走过来。她站在贝拉旁边,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那群客人,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
“一个个来。”
排头的男子把手里的杯子往吧台上一放:“晨曦微光,一杯。”
莱克茜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向他:“一银币。”
贝拉坐在板凳上,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莱克茜又看向下一个客人。
“你要什么?”
“梦幻气泡!”
“七铜币。”
就这样,客人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要的酒,莱克茜在本子上记,收钱,朝厨房喊话。贝拉坐在板凳上举着牌子,偶尔有客人逗她两句,她就眨眨眼,或者扭头看莱克茜一眼。
第477章 清闲的艾莉诺
艾莉诺坐在魏岚旁边的椅子上,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了看酒馆里的动静。
莱克茜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艾拉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冰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贝露弥娅抱着空盘子跟在艾拉后面,暗红色的眼眸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贝拉坐在吧台边的板凳上举着特调牌子,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
希娅趴在鱼缸边唱歌,那几个老水手围在边上听得入神,桌上的木碗里铜币已经堆满了。珀珂站在门口迎宾,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巷子口。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厨房里忙着准备下一批菜,或者在后院清点库存,或者在楼上收拾房间。她的手闲不下来,脑子也闲不下来,总有做不完的事等着她。
现在她坐在这儿,什么事都不用做。
艾莉诺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盯着酒馆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指节比一般贵族小姐粗些,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有一道前几天切菜时划伤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
她盯着那道痂看了好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岚在旁边端着杯子喝水,翡翠色的眼眸扫了她一眼。
“不习惯?”
艾莉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还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就是突然闲下来,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艾拉端着托盘从他们面前跑过去,贝露弥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希娅的歌声从水族箱那边飘过来,调子轻快,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
艾莉诺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她也没在意,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坐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向酒馆。
艾拉从厨房出来,手里换了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杯刚调好的酒。她端着托盘走到靠窗那桌,把酒放到客人面前,顺手把桌上几个空杯子收走。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把空杯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贝拉坐在吧台边的板凳上,手里举着那块特调牌子,有客人凑过去问她今天有什么,她就照着牌子上的字念一遍,奶声奶气的。念完就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等对方点单。
莱克茜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灰色的眼眸扫过整个酒馆,时不时朝厨房方向喊一声,让里面的家具多准备几份菜。
一切都很顺利。
艾莉诺盯着那些看了半天,然后转回头看向魏岚。
“店长,莱克茜干得很好。”
魏岚点了点头:“是挺好。”
艾莉诺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
魏岚看着她那副样子,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你不知道做什么,不如出去转转。”
艾莉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回想了一下,上次正经在城里闲逛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店长刚来的那段时间,酒馆刚从债务中脱身,没什么客人,才有功夫逛街。后来人越来越多,事越来越多,就没时间了。
“好像......”她斟酌着用词,“确实很久没逛过了。”
魏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那就今天去。”他说,“我批你一天假,出去走走。看看海,逛逛市场,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晚饭前回来就行。”
艾莉诺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几秒。
“店长,我走了,万一店里有什么事——”
“莱克茜在。”魏岚打断她,“你刚才也看见了,她干得挺好。”
艾莉诺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她扭头看了看酒馆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艾拉刚从那桌客人旁边走开,手里端着空杯子往柜台走。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抱着空盘子,暗红色的眼眸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走得很稳。
贝拉坐在吧台边的板凳上,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看见艾莉诺看她,她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特调牌子晃了晃。
希娅的歌声从水族箱那边飘过来,调子换了一首,轻快得像海面上跳跃的阳光。
一切都很正常。
艾莉诺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到桌上,站起身。
“那我出去走走。”
魏岚点了点头。
艾莉诺整理了一下衣服,系着的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后了。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小的藤叶刺绣,头发挽起来扎成简单的发髻。这身打扮在酒馆里干活时穿着有点碍事,但出门正好。
她绕过柜台,穿过酒馆大厅,推开门走出去。
艾莉诺推开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左转,朝码头方向走去。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每天早上要去码头边的市场采购新鲜的鱼和蔬菜,有时候一天要去两三趟。哪家摊子的鱼最新鲜,哪家铺子的香料最便宜,哪家面包房的面包什么时候出炉,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扛着渔网的巴克大叔。
“哟,艾莉诺丫头?”巴克大叔停下脚步,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点你怎么在外面?店里不忙?”
艾莉诺笑了笑:“今天休假,出来逛逛。”
“休假?”巴克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稀奇稀奇,你还能休假?平时不是在店里就是在去店里的路上,我都以为你长在那间酒馆里了。”
“莱克茜帮忙看着呢。”
“那个灰眼睛的丫头?”巴克大叔点点头,“行,那丫头看着挺机灵的。你好好歇歇,别老闷在店里。”
他说完扛着渔网走了,艾莉诺继续往前走。
走到码头边的市场,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咸腥的海风,鱼摊上的腥味,香料摊上浓郁的香气,烤面包的麦香,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艾莉诺放慢脚步,从那些熟悉的摊位前走过。
卖鱼的老托马斯正给一条大鱼刮鳞,看见她愣了一下:“艾莉诺小姐?今天怎么这个点来?鱼都卖得差不多了,剩的不多。”
“今天不买东西。”艾莉诺说,“就是出来走走。”
老托马斯眨了眨眼,手里的刀停了:“不买东西?”
“嗯。”
“那……那你慢慢走。”老托马斯显然没反应过来,低头继续刮鳞,刮了两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
艾莉诺继续往前走。
香料摊的老板娘正在给客人称胡椒,看见艾莉诺过来,热情地招呼:“艾莉诺小姐!昨天那批月桂叶到了,比上次的还香,要不要看看?”
艾莉诺摇了摇头:“今天不买东西。”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停在称上,看着她从摊位前走过去。
面包房的小学徒正把新出炉的面包摆上架子,看见艾莉诺,立刻露出笑容:“艾莉诺姐姐!刚出炉的,还是热的!”
艾莉诺看了一眼那些金黄色的面包,表皮烤得焦脆,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挑好明天早上要用的量,让小学徒帮她装好,等回去的时候顺便带走。
但她今天什么都不用买。
“今天不要。”她说,“我就是逛逛。”
小学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哦,好。”
艾莉诺从面包房门口走过去,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她在市场里走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那些熟悉的摊主,熟悉的招呼声,熟悉的讨价还价声,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今天只是个看客,不是来买东西的顾客。
从市场出来,艾莉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往左是回酒馆的路。往右是去码头栈桥的路,平时进货要去那边接货。往前穿过两条街,就是中心城区了。
她想了想,往中心城区走去。
中心城区的街道比码头区宽敞,人也少些。两旁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东西——丝绸、珠宝、香水、皮具。艾莉诺放慢脚步,看着那些橱窗里的商品。
“潮汐之泪”珠宝行的橱窗还是那么亮,那条珍珠项链还摆在老位置,深蓝色的丝绒衬得珠子温润发光。她上次路过这里还是几个月前,带着艾拉她们出来买衣服那次。当时艾拉趴在这块玻璃上看了半天,眼睛都看直了。
艾莉诺在橱窗前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柜台后面站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看见客人进来立刻露出标准的微笑。
“欢迎光临,女士。想看点什么?”
艾莉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想看点什么?
她不知道。
平时买东西都是有目的的——今天厨房缺什么,明天要做什么菜,后天哪个小家伙的衣服小了要换新的。买什么、去哪买、多少钱,脑子里都有数。
但现在她什么目标都没有。
“我就随便看看。”她说。
年轻女孩点点头,退到一边,没再跟着。
艾莉诺在柜台前慢慢走着,看着玻璃下面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珍珠、珊瑚、水晶、银饰,每件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她走到一个柜台前停住。
里面摆着几枚胸针。银质的底托,镶嵌着小颗的蓝色宝石,造型是海浪和船锚的组合。做工很精细,海浪的弧度流畅自然,船锚的细节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好几秒。
旁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子从她身边走过,裙摆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其中一个手腕上戴着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条项链怎么样?”那个戴银链的女子趴在柜台上,指着玻璃下面的一条珍珠短链。
“好看。”另一个女子凑过去看,“配你那件蓝色的裙子正好。”
“是吧?我也觉得。”
两个女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让店员把项链拿出来试戴。艾莉诺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珍珠项链在那个女子颈间闪着温润的光。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枚胸针。
“这个,”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帮我包起来。”
年轻女孩快步走过来,打开柜门,把那枚胸针取出来。她拿着胸针走到收银台后面,找了个小绒布袋装好,又放进一个印着店名的小纸袋里。
“三银币,女士。”
艾莉诺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她接过那个小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落在身上,有点刺眼。
她站在店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纸袋,眉头微微皱起来。
买这个干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枚胸针。酒馆干活的时候不可能戴这个——油烟、灰尘、洗洗刷刷,几天就毁了。平时出门也没什么场合需要戴。那买来干什么?放着落灰?
但她就是买了。
第478章 礼物
艾莉诺推开酒馆的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长条桌已经从墙边拖出来摆在中央,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盘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希娅趴在鱼缸边,尾巴尖从水里翘起来,一晃一晃的,眼睛盯着厨房门口。珀珂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也在往厨房瞄。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贝拉坐在她旁边,金色的长发披散着,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空盘子发呆。
艾拉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跑。
“艾莉诺姐姐回来了!”
艾莉诺两只手提着七八个袋子,大大小小的,有些是纸袋,有些是布袋,最下面那个最大的袋子印着布店的招牌。她站在门口,被艾拉那声喊叫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帮我拿一下。”她把最上面两个小袋子递给艾拉。
艾拉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礼物。”艾莉诺绕过她走进酒馆,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靠墙那张空桌子上。
“礼物?”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光,“给谁的?给我的吗?”
艾莉诺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袋,递给她。
艾拉接过纸袋,三两下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胸针。银色的底托,造型是一朵小小的冰霜花,花瓣是透明的玻璃质感,边缘镶着一圈细碎的蓝宝石。
“哇——”艾拉把胸针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好漂亮!”
她当场就把胸针别在衣领上,转了个身给艾莉诺看:“怎么样怎么样?”
艾莉诺笑着点了点头:“好看。”
希娅从鱼缸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那枚胸针:“艾拉,我也想要!”
“急什么。”艾拉摸了摸胸针,脸上还带着笑,“艾莉诺姐姐肯定也给你买了。”
艾莉诺从袋子里又翻出一个小盒子。那盒子比艾拉的长些,扁扁的,用淡蓝色的绸带系着。她走到水族箱边,把盒子递过去。
希娅接过盒子,笨手笨脚地解开绸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下面还挂着三片用银片做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鱼尾。
“哇——”希娅把链子拎起来,珍珠在灯光下转着温润的光,“好漂亮!”
她把链子戴到脖子上,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朝艾莉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艾莉诺姐姐!”
珀珂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那两个拿到礼物的人,小嘴抿着,没说话。她踮起脚尖往那堆袋子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艾莉诺从袋子里翻出第三个小纸袋。那纸袋比前两个都小,只有巴掌大,封口处贴着一张画着小花的贴纸。
“珀珂。”
珀珂愣了一下,然后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艾莉诺面前站定。她仰起那张精致的脸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莉诺手里的纸袋。
艾莉诺蹲下来,把纸袋递给她。
珀珂接过纸袋,小心翼翼地把封口撕开,没有撕坏那张贴纸。她从袋子里倒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发卡,银色的底托,上面嵌着三朵用彩色玻璃做的、米粒大小的花。一朵红的,一朵黄的,一朵粉的,挤在一起,像一小束花。
珀珂盯着那个发卡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艾莉诺。
“给我的?”
艾莉诺点了点头。
珀珂把发卡攥在手心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踮起脚尖,两条小胳膊张开,往艾莉诺身上扑过去。
艾莉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把她接住。
珀珂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谢谢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那边。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莉莉,这是你的。”
莉莉抬起头,艾莉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艾莉诺蹲下来,从袋子里翻出一个比巴掌大些的纸盒。那纸盒用浅棕色的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打开看看。”
莉莉接过纸盒,把麻绳解开,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个洋娃娃。那娃娃有莉莉的小臂那么长,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棕色的眼睛是用玻璃珠做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莉莉把娃娃从盒子里捧出来,盯着那张画出来的小脸看了好几秒。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娃娃的脸。那脸是瓷的,凉凉的,滑滑的。
她抬起头,看向艾莉诺,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谢艾莉诺姐姐。”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艾莉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她看见艾拉脖子上别了亮晶晶的东西,看见希娅脖子上挂了亮晶晶的东西,看见珀珂手里攥着亮晶晶的东西,看见莉莉怀里抱着穿漂亮裙子的娃娃。
她眨了眨眼,又把目光移开,继续盯着天花板。
“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艾莉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贝露弥娅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艾莉诺在她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她膝盖上。
贝露弥娅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又抬起头看了看艾莉诺。艾莉诺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贝露弥娅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串手链,用细细的皮绳穿着,上面挂着几颗暗红色的石头。那些石头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颜色和她眼睛一模一样。
贝露弥娅盯着那串手链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艾莉诺把手链从她手里拿过来,帮她戴到手腕上。皮绳刚好合适,那几颗暗红色的小石头贴着她浅麦色的皮肤,衬得那一小片皮肤都亮了些。
贝露弥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抬起手晃了晃。那几颗小石头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起头,看着艾莉诺,小声说:“谢谢。”
艾莉诺笑着点了点头。
贝拉坐在贝露弥娅旁边,淡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拿到礼物的人看。艾拉的胸针,希娅的项链,珀珂的发卡,莉莉的娃娃,贝露弥娅的手链,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两条腿并得更拢了些,坐在那儿,等着。
艾莉诺从袋子里翻出最后一个小纸袋。那纸袋比珀珂那个还小些,封口处贴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贴纸。
她走到贝拉面前,蹲下来,把纸袋递过去。
贝拉接过纸袋,看了看封口上那颗金色的星星,又抬起头看了看艾莉诺。艾莉诺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贝拉把贴纸撕开,从袋子里倒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发卡。银色的底托,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石头。那颗石头被打磨成圆圆的形状,在灯光下转着细细的光,像一滴凝固的阳光。
贝拉盯着那枚发卡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给我的?”
艾莉诺点了点头。
贝拉把那枚发卡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又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小嘴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艾莉诺姐姐。”她奶声奶气地说。
晚饭很热闹。
艾拉把胸针别在衣领上,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生怕它掉了。希娅戴着那条珍珠鱼尾项链,吃一口就要摸一下,确认还在脖子上。珀珂把那三朵小花发卡别在头发上,吃饭时一直仰着头,生怕别人看不见。莉莉把洋娃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吃两口就要扭头看一眼,确认娃娃还在。
贝露弥娅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石头手链随着她拿勺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喝汤。贝拉头上别着那枚金色的小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吃饭的时候一直眯着眼睛笑。
艾拉咽下嘴里的肉,举起杯子:“来来来,敬艾莉诺姐姐!”
希娅立刻举起杯子:“敬艾莉诺姐姐!”
珀珂举起比她还高的杯子,莉莉举起自己的小杯子,贝露弥娅愣了一下也举起杯子,贝拉学着大家的样子举起杯子。
七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
艾莉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把屋顶的横梁照得模模糊糊。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艾拉睡得很沉,今天干了一天活,倒头就睡着了。再远一点是薇丝珀拉的房间,没声音,那个书呆子应该还在看书,不到半夜不会睡。
艾莉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刺绣,是她刚来酒馆那年自己绣的。一朵简单的小花,针脚歪歪扭扭,花瓣绣得一边大一边小。那时候酒馆还叫“海鸥与锚”,生意差得要命,欠了一屁股债。她每天起早贪黑,从早忙到晚,但月底算账的时候总是赤字。
后来店长来了。
店长来了之后,酒馆慢慢变了。生意好了,人越来越多。艾拉来了,薇丝珀拉来了,希娅来了,珀珂来了,莉莉来了,莱克茜来了,贝露弥娅来了,贝拉也来了。
人也越来越多了。
艾莉诺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床头柜上摆着今天买的那些礼物剩下的包装袋。她把那枚胸针放在枕头边,睡前看了一眼。银色的海浪和船锚,做工精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今天在酒馆里坐了一天,什么事都没干。莱克茜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艾拉跑前跑后,贝露弥娅帮忙端盘子,贝拉坐在吧台边举牌子,希娅唱歌,珀珂迎宾。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今天她躺在这儿,一点都不累,就是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魏岚今天说的话。
“莱克茜干得很好。”
是的,莱克茜干得很好。今天酒馆的生意一点没受影响,客人该来的来,该点的点,该走的走。艾拉虽然抱怨清单太长,但该干的活都干了。
一切都很好。
没有她,一切都很好。
第479章 来自沙漠的信件
艾莉诺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平时闻着就能睡着,今天却越闻越清醒。
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艾拉端着托盘从她面前跑过去的样子。贝露弥娅抱着空盘子跟在后面的样子。贝拉坐在吧台边举着牌子念菜单的样子。希娅趴在鱼缸边唱歌的样子。珀珂站在门口迎宾的样子。莱克茜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的样子。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没有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艾莉诺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扶着栏杆慢慢下楼,脚步放得极轻,怕吵醒那几个睡着的小家伙。
酒馆一楼比楼上还安静。
桌椅都收好了,整整齐齐地摆着。吧台上的杯子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水族箱里,希娅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尾巴轻轻摆动着,墨绿色的长发漂在水面上,像一片海藻。
艾莉诺走到窗边,在靠窗那张椅子上坐下。
窗户没关严,有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她把外衣拢了拢,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月光落在石板路上,把那些坑洼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码头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在闪,是那些值夜的水手还在船上守着。
月亮快圆了,挂在港口上方,把海面照出一片银色的波光。她盯着那些波光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上。那盆绿植是薇丝珀拉从银帆城带回来的,说是什么稀有品种,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她盯着那盆绿植看了好久,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店里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这是好事。莱克茜有能力,接手酒馆的事务是天经地义的。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那股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从白天一直堵到现在,堵得她睡不着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艾莉诺愣了一下,转过头。
魏岚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前坐下。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木质面孔上的纹理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些,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店长?”艾莉诺眨了眨眼,“您怎么——”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魏岚是树,不用睡觉。而且眼前这具分身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在酒馆里,只是平时懒得动,瘫在吧台后面装咸鱼而已。
她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睡不着?”
魏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
艾莉诺点了点头。
“想什么呢?”
她盯着窗外那些光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店长,我今天在酒馆坐了一天。”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以前没觉得,今天突然发现,”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好像没有我,酒馆也能转得挺好。”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莱克茜今天干得不错。”艾莉诺继续说,“艾拉干活也挺卖力,贝露弥娅帮忙端盘子,贝拉坐在吧台边举牌子,希娅唱歌,珀珂迎宾。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没有我,也一样。”
魏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艾莉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不是那个意思,店长。”她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些,“就是……突然发现,原来我不在的时候,酒馆也能正常运转。以前总觉得自己少不了,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什么事都要盯着,生怕出岔子。结果今天一看,其实没有我也一样。”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几秒。
“艾莉诺,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诺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艾莉诺·冯·瓦尔德斯。”
“对。”魏岚点了点头,“你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不是‘常青之树的大管家’。”
艾莉诺眨了眨眼,没说话。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把自己完全绑在‘大管家’这个身份上了。酒馆离了你能不能转,就等于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价值。这种想法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你首先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瓦尔德斯家的女儿,约翰和艾米莉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你才是常青之树的大管家。这两个身份不能反过来。”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魏岚看着她那副表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边角有点皱,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火漆印上的图案艾莉诺认识——瓦尔德斯家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沙漠猎鹰。
“这是白天送到的。”魏岚说,“你刚好出去逛街了,回来后又一直忙着发礼物、吃晚饭,没机会给你。”
艾莉诺接过信封,低头看着那枚火漆印。手指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只有两页,字迹是父亲的,沉稳有力。
“艾莉诺,我亲爱的女儿:
见字如面。
我们已经回到了金砂城,这一路比预想的顺利。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从精灵帝国那边捣鼓来一批东西——精灵们称之为‘日光储存器’的小玩意儿,白天放在太阳下晒着,晚上能发光,能亮一整夜。这东西在精灵那边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寻常物件,但在黄金沙漠这边,简直成了宝贝。
沙漠里的夜晚冷得要命,黑得要命,那些部落的人一辈子没见过不用点火就能亮的东西。第一批货刚摆出来,就被抢光了。第二批还没到货,已经被人预定了大半。
靠着这个,我们和拜金教团搭上了线。具体条款还在商议,但大体方向已经定了——他们出渠道和人脉,我们出货和商路,利润对半。
当然,海运这块还是得靠魏岚店长的木鲸号。没有那条能跨越死亡西风带的大鱼,光靠沙漠里的驼队,从精灵帝国运到绿洲城,少说也得三四个月,路上还得折损三成。现在半个月就能跑一趟,损耗几乎为零。拜金教团那帮人眼睛都看直了,追着问我们用的什么运输渠道。我们当然没说。
总之,家族正在好转。虽然离当年的鼎盛时期还差得远,但总算站住脚了,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在常青之树那边好好干,照顾好自己,也帮我们谢谢魏岚店长。
等这边彻底稳下来,我和你母亲一定抽空去看你。
父字”
艾莉诺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
“太好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真的太好了……”
魏岚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艾莉诺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看向魏岚。
“家里还好吗?”魏岚问。
艾莉诺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挺好的。父亲说,托您的福,成功打开市场了,和拜金教团的合作也开始了。就是海运跟不上,木鲸号只有一艘,跑不过来。”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艾莉诺盯着窗外那些波光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当初魏岚问她要不要去伊莎贝拉那边当副手,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当时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堵得慌,那句“但是”后面的话怎么都冒不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家族正在复兴,父亲母亲正在为瓦尔德斯家的未来拼命,而她呢?
她在常青之树过太平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做饭,白天收拾房间算账进货,晚上看着几个小家伙闹腾。日子安稳,安稳得像一潭死水,安稳得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
瓦尔德斯家的女儿。
不是那个在厨房和账本之间打转的“大管家”,不是那个每天操心柴米油盐的“艾莉诺姐姐”,是一个流着沙漠血液、背负着家族姓氏的贵族女儿。
父亲在信里说得很清楚——他们正在和拜金教团谈合作,正在打通商路,正在一点点把家族从废墟里拽出来。他一个字都没提让她回去帮忙,一个字都没说“你是瓦尔德斯家的人,应该为家族出力”。
而只是叮嘱她在常青之树好好干。
好好干。
待在酒馆里,每天重复同样的活计,看着同样的几张脸,吃同样的饭,睡同样的觉,就是“好好干”吗?
艾莉诺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还挂在那儿,把海面照出一片银色的波光。她的目光从那些波光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那是南边的方向。黄金沙漠在南边,金砂城在南边,父亲母亲现在就在那儿。
“店长。”
魏岚看着她。
“您昨天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去。”艾莉诺说,“去伊莎贝拉那边,给她当副手。”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意外,只是看着她。
艾莉诺继续说下去,蓝宝石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刚才看这封信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晃了晃。
“我父亲在信里说,家族正在好转,和拜金教团的合作开始了,商路打通了,生意做起来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让我回去帮忙,只说让我在常青之树好好干。”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苦涩。
“他知道我在酒馆这边过得安稳,不想打扰我。大概他们觉得这样就挺好——女儿在安全的地方过着太平日子,不用跟着他们到处奔波,不用去沙漠里吃苦受罪。”
魏岚点了点头:“父母都这样嘛。”
“对。”艾莉诺说,“父母都这样。但我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信封上,坐得很直。
“他们这把年纪了还在为家族拼命,我身体比他们好,精力比他们旺,反倒在这边过太平日子?这像话吗?”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每天忙着店里那些事,从早忙到晚,忙得没工夫想。今天闲下来,脑子才开始转。一开始转得难受,觉得自己没用了,酒馆离了我也能转。后来看这封信,才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
“酒馆离了我也能转,这是好事。说明我把摊子撑起来了,把艾拉她们带出来了,说明我这个大管家当得合格,没有白拿店长您给的薪水。
“但我是艾莉诺·冯·瓦尔德斯,不是‘常青之树的大管家’。”
她把最后那句话咬得很重。
“瓦尔德斯家的女儿,不能在父母还在拼命的时候躲在一边享清福。”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想通了?”
“想通了。”艾莉诺说,“谢谢店长。要不是您,我可能现在还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
魏岚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想通了就好,别煽情了。”他说,语气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艾莉诺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魏岚一眼。
“店长,晚安。”
第480章 常青之树还有正常的童年吗?
第二天一早,阳光准时照进酒馆。
长条桌上摆满了早餐。燕麦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煎得焦黄,培根的油脂还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刚烤好的面包切成厚片,旁边摆着黄油和果酱。
艾拉第一个冲到桌边坐下,抓起叉子就往煎蛋上戳。
莱克茜坐在她对面,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闭上眼睛。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桌上的培根。她咽了咽口水,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
珀珂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面前那碗燕麦粥。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帮她,才踮起脚尖去够勺子。
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棕色的眼睛看着桌上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那片涂了果酱的面包。
贝露弥娅坐在莱克茜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粥碗,手里握着勺子,但没动。贝拉坐在她旁边,金色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别着昨晚艾莉诺送的那枚金色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艾莉诺端着最后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魏岚坐在主位,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早餐在餐具碰撞的轻响中进行着。艾拉三口两口解决掉自己的煎蛋,又伸手去拿第二片面包。希娅用叉子笨拙地戳着培根,戳了三次才戳起来。珀珂终于够到了勺子,开始往嘴里送燕麦粥。
吃完早饭,艾拉伸了个懒腰,正要往门口溜达,就听见莱克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拉,站住。”
艾拉的脚停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她转过头,脸上挤出笑容:“莱克茜姐姐,今天有什么吩咐呀?”
莱克茜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单,抖开。
“今天的活,我念你记。”
艾拉的笑容瞬间垮下来。
“怎么又是清单?”她指着莱克茜,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昨天干了那么多活,今天还来?你就不能找别人吗?希娅呢?珀珂呢?凭什么只找我?!”
莱克茜翻了个白眼。
“废话,除了你还能找谁?”她把清单往桌上一拍,“希娅?让她擦杯子,她能擦着擦着唱起歌来,唱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端着抹布发呆。珀珂?她那小身板拿得动什么?”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
莱克茜继续说下去:“还是老样子,你带着她们两个干活去。”
她朝贝露弥娅和贝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贝露弥娅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前方。贝拉坐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
艾拉的脸更垮了。
她扭头看了看薇丝珀拉那边——薇丝珀拉正合上书,准备站起来。莉莉站在她旁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那她们呢?”艾拉指着薇丝珀拉和莉莉,“书呆子和莉莉怎么不干活?”
莱克茜双手抱胸。
“她俩是研究人员,不归我管。你问老板去。”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薇丝珀拉面前,双手合十。
“书呆子!帮帮忙!带莉莉出来干活吧!就当社会实践了!体验生活!感受民间疾苦!”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今、今天我们wo有安排。”她小声说。
艾拉眨了眨眼:“什么安排?”
薇丝珀拉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莉莉。莉莉抬起头,棕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莉莉跟我学了这么久,”薇丝珀拉说,“该动手实践一下了。”
莉莉愣了一下,没听懂。
艾拉也愣住了:“什么意思?”
薇丝珀拉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艾拉面前。
那页纸上画着一张图——一个木头人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满了尺寸和符号。头部、躯干、四肢,每一个部位都有数字,关节处画着圆圈,写着“活动轴”“符文连接点”之类的词。
“珀珂新身体的方案,”薇丝珀拉说,“我已经设计好了。”
她合上本子,看向莉莉。
“莉莉,你来做。”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莉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小嘴微微张开。
“啊?”她指着自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吗?”
艾拉在旁边直接蹦了起来。
“书呆子你疯了?!”她指着莉莉,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才多大?!六岁!你让一个六岁的小孩做这么复杂的东西?!”
莱克茜也愣住了,手里的清单悬在半空,灰色的眼眸盯着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你没开玩笑吧?”她问,“那东西我看着都复杂,几十个符文链路相互联动,关节活动轴要校准,能量循环要调试。你让莉莉做?”
薇丝珀拉被那两道目光盯着,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眼镜。
“我、我认真的。”她小声说,但语气比平时坚定些,“莉莉跟我学了这么久,理论部分已经差不多了。现在该动手实践一下,总不能一直看书不做事。”
艾拉走到薇丝珀拉面前,双手抓住薇丝珀拉的肩膀拼命摇晃。
“书呆子,你清醒一点。她一个现在还只会搓奥术飞弹的魔法学徒,你让她做这种东西?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珀珂那个大身体就废了!”
薇丝珀拉被艾拉晃得头晕,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废的。”她说,“材料都是普通的木材,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符文刻坏了可以重刻,关节装歪了可以重装。多试几次总能成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尝试一下总没有坏处嘛,就算失败了也能锤炼精神力。”
艾拉愣了两秒。
“锤炼精神力?”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让她用这种方式锤炼精神力?”
薇丝珀拉缩着脖子,小声说:“我、我小时候都这么过来的……放心,根据我的经验,一般来说,失败个三五次也就成功了……”
“啥?!”艾拉当场跳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小时候就开始做这些东西了?具体多少岁?!”
薇丝珀拉被她那副表情吓得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眼镜,声音更小了:“大、大概五六岁吧……”
艾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薇丝珀拉继续说下去:“那时候父母给我找了些材料,让我试着做一个会动的机关人偶。不用太复杂,能走几步就行。我做了大概......嗯,七八次吧,最后成功了一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和珀珂这样有自我意识的完全不一样。那种人偶只会重复几个特定的动作——抬腿,迈步,抬腿,迈步,走到桌子边就停住。属于小孩子的玩具。”
她说着说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
“后来做得多了,就开始尝试更复杂的设计。七岁那年做了个会挥手的,八岁那年做了个能转头的,九岁那年做了个能端着托盘走直线的——那个特别有意思,走路的时候托盘一直保持水平,里面的水杯一滴都不会洒出来。”
艾拉听着听着,嘴张得越来越大。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着光:“十岁那年挑战了个大的。做一个能模仿简单动作的人偶——我做什么它做什么。抬手,它就抬手。摇头,它就摇头。父母还夸我来着。”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莉莉,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期待:“所、所以莉莉你看,这件事没这么难的……你现在都会奥术飞弹了,比我当时厉害多了,那个身体应该没问题的……吧。”
艾拉在旁边实在忍不下去了。
“书呆子!”她双手抓住薇丝珀拉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以为谁都是你吗?!你五六岁做机关人偶,七八岁做复杂设计,十岁做模仿动作的——你知不知道正常人五六岁在干什么?!在玩泥巴!在追着鸡跑!在跟邻居小孩打架!”
莱克茜在旁边悠悠补刀:“艾拉,你有资格说别人的童年吗?你自己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艾拉愣了一秒,手还抓着薇丝珀拉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
她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逃跑。在躲藏。在饿肚子的时候偷面包,在冷的时候缩在巷子的垃圾堆里,在被追的时候拼命跑,跑不动了就找个角落缩着,等追兵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她把手从薇丝珀拉肩膀上放下来,一拍脑门。
“哎不是,你这么一说,咱们常青之树真的有人有正常的童年吗?”
她转过身,掰起手指头开始数。
“莱克茜你就不说了,律法之神,从信仰里诞生的,生下来就是成年形态吧?根本没有童年这一说。”
莱克茜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点了点头:“对,没有。我们这种从信仰里诞生的,出现的时候就是那个形态,不会长大也不会变小。”
艾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贝露弥娅,战神,跟莱克茜一样,从信仰里诞生的。也没童年。”
贝露弥娅坐在椅子上,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艾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艾拉伸出第三根手指,朝贝拉的方向指了指。
“贝拉也是,圣光之神。跟她们一样。”
贝拉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她扭头看了看贝露弥娅,又转回头看向艾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
艾拉伸出第四根手指。
“老大就更不用说了,一棵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魏岚坐在主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第481章 还真有
艾拉伸出第五根手指。
“还有艾莉诺姐姐。艾莉诺姐姐小时候还算正常吧?瓦尔德斯家族那时候还没出事呢,她爹妈都在,家里有钱有势,过的应该是那种贵族小姐的日子。”艾拉叹了口气,“可惜没几年家族就出事了,她一个人在艾斯特维尔港撑着那间破酒馆,熬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顿,把那根手指弯了回去。
“得,这位也是童年正常了几年,然后就没了。”
艾拉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趴在鱼缸边的脸上。
希娅正看着这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她看见艾拉看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希娅!”艾拉走到鱼缸边,双手撑在缸沿上,“你的童年呢?你小时候什么样?”
希娅歪着头想了想,墨绿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漂在水面上。
“在大海里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海里游来游去。跟着洋流漂,追着小鱼跑,看珊瑚丛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钻来钻去。饿了就抓鱼吃,困了就找片海藻丛睡一觉。”
她说着说着,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了起来。
“有一次我跟着一群海豚游了好远好远,它们可好玩了,老是跳起来翻跟头。还有一次我遇到一只大海龟,趴在它背上让它驮着我游了三天三夜。龟壳滑滑的,坐着可舒服了。”
艾拉听着,嘴角抽了抽:“就这?没遇到什么危险?”
“有啊。”希娅点点头,“有一次差点被大鲸鱼吃掉。那条鲸鱼可大了,嘴一张,海水哗啦啦往里灌,我游都游不动,跟着水流往它嘴里飘。还好它嘴闭上了,把我从牙缝里喷出来了。”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牙缝”的大小。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看见大鲸鱼要躲远点。不过除了那次,其他时候都挺安全的。大海里可好玩了。”
艾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看向莉莉。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眨了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看她。
艾拉走到莉莉面前,蹲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莉莉。”
莉莉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常青之树最正常的人了。”
莉莉愣了一下:“啊?”
艾拉郑重地扶住莉莉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莉莉,你听我说。”她的语气郑重其事,“你也看到常青之树都是一帮什么牛鬼蛇神了——从信仰里蹦出来的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海里漂着长大的人鱼,贵族出身但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还有我这个从圣光教会跑出来的实验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么算下来,在圣光教会孤儿院度过童年的你,已经是常青之树里最正常的人了!”
莉莉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最、最正常?”
“对!”艾拉用力点头,“你有嬷嬷照顾,有小伙伴一起玩,有固定的地方住,有饭吃。虽然圣光教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孤儿院那部分至少还算正常。你看看咱们这儿——”她伸手指了一圈,“哪个的童年比你的正常?”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扭头看了看水族箱里趴着的希娅,希娅正冲她笑,傻乎乎的。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珀珂,珀珂踮着脚尖往这边瞄,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又看了看软榻上坐着的贝露弥娅和贝拉,两个一个茫然一个懵懂,像两尊瓷娃娃。
最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艾拉脸上。
“好、好像确实......”她小声说。
结果这时候魏岚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
“别把我也算进去。我有正常的童年。你不能因为我活得久就把我的童年给忽略掉。”
艾拉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向他。
“老大你有童年?”她眨了眨眼,“你不是一棵树吗?树也有童年?”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
“我当树之前的事。”
这下大家都愣住了。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珀珂站在门口,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这边。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边,两双眼睛茫然地看向魏岚。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也带着好奇。
艾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岚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你以前不是树?!”
魏岚摇了摇头。
“不是。”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那你以前是什么?妖精?精灵?某种树精的幼年体?”
魏岚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人。”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艾拉第一个蹦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等等等等!老大你以前是人?那你怎么变成树的?是被人诅咒了?还是练了什么奇怪的功法走火入魔了?还是——”
魏岚抬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不知道。”他说,“一觉醒来就变树了。”
希娅从旁边凑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那魏岚店长以前的生活呢?在哪儿住?干什么的?有朋友吗?”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普通的那种。”他说,“出生,长大,上学,工作。每天早起挤公交,晚上加班到半夜,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顿饭。和大多数人一样。”
珀珂从门口跑过来,踮着脚尖往魏岚跟前凑:“挤公交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挤在一个大铁盒子里,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珀珂眨了眨眼,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艾拉在旁边皱着眉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老大,你那会儿多大?”
“二十来岁吧。”
“二十来岁?”艾拉愣了一下,“那——那你爸妈呢?朋友呢?”
魏岚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睁开眼就变成树了,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酒馆里安静下来。
希娅站在那儿,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那店长你不想他们吗?”
魏岚想了想。
“刚开始想。”他说,“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隔着不知道多远,回不去,见不着。想多了难受,不如不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那二十多年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自己做的梦。毕竟一棵树活了这么久,偶尔梦见点什么也正常。”
艾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魏岚却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故事会就到这里吧。他说,马上要开门营业了,还不快去准备?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正站在那儿,紫罗兰色的眼眸还盯着魏岚看,像是在琢磨什么。莉莉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拉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忽然想起刚才那茬。
莉莉。她喊了一声。
莉莉抬起头看向她。
艾拉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扶住莉莉的肩膀。
加油。她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你是常青之树最正常的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莉莉的脸垮下来。
艾拉姐姐......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薇丝珀拉从旁边走过来,伸手牵起莉莉的手。
走吧。她说,先去看看材料。
莉莉被她牵着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酒馆里看了一眼。艾拉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希娅趴在水族箱边冲她笑,珀珂踮着脚尖目送她。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边,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跟着薇丝珀拉走进走廊。
酒馆的门准时推开,阳光照进来,第一批客人鱼贯而入。莱克茜已经站在柜台后面,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
艾拉叹了口气,从门口折回来,准备开始今天的活。
薇丝珀拉推开实验室的门。
房间里比上次艾拉来的时候更乱了。靠墙的长桌上堆满了各种材料——裁好的木板、刻了一半的符文片、一卷一卷的金属丝、几个半成品的关节零件。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窗台上那几盆绿植倒是长得挺好,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莉莉跟在她后面进来,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站在门口,棕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东西,最后落在那堆半成品的零件上。
“薇丝珀拉姐姐,这些东西都是给珀珂做的吗?”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她松开莉莉的手,走到长桌前,把堆在上面的几块木板挪开,腾出一块空地。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犹豫了一下,才递给她。
“用、用这个。”
莉莉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页纸。纸上画着一个木头人的轮廓,头、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每一个部位旁边都标着数字。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后面还跟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能看懂吗?”薇丝珀拉小声问。
莉莉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确定。
“这个……这个是尺寸?”
“对。”薇丝珀拉点点头,伸手指着纸上那几个数字,手指点了点,“这是一米六八。从头到脚的总长度。”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几个更小的数字,声音比刚才更小了:“这是头长,这是脖子长,这是躯干长,这是大腿长,这是小腿长。每、每一个部位的尺寸我都算好了......应该吧。”
第482章 莉莉的实践课
薇丝珀拉说完那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
她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些数字,确认了一遍。一米六八,头长二十三厘米,脖子八厘米,躯干五十二厘米,大腿四十三厘米,小腿四十二厘米。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好几个小数点和修正值,是她算了三遍才定下来的。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尺寸。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长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薄片,材质和普通的木板不一样,更细腻,更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光。薄片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层层叠叠,像某种复杂的图案。
莉莉踮着脚尖往桌上瞄,棕色的眼睛盯着那块薄片。
“薇丝珀拉姐姐,这是什么?”
“脊椎基板。”薇丝珀拉把那块薄片放在桌上,声音很小,“珀珂新身体的核心之一。所有运动指令、能量分配、平衡协调,都靠这块板处理。”
她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块同样的薄片,排成一排。
“一共三块。头部那块处理意识和感知,胸口那块处理能量循环,脊椎这块处理运动和协调。三块板都做好了,其他部分就简单了——四肢、关节、外壳,按尺寸做出来,接上对应的符文接口就行。”
莉莉盯着那三块薄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
“那今天做什么?”
薇丝珀拉伸出手,把那块脊椎基板往前推了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推了推眼镜,才又推过去。
“刻、刻这个。”
莉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基板。那上面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弯弯曲曲,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回这头。有些地方线条分叉成两股,有些地方几股线条交汇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犹豫。
“薇丝珀拉姐姐,这个......我刻?”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点完头又觉得好像太简单了,赶紧补了一句:“你、你跟我学了这么久,理论都学完了,该动手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细长的刻笔,放在莉莉面前。刻笔的笔尖是金属的,非常细,比针尖粗不了多少,在光线下闪着一点寒光。
“拿着。”
莉莉接过刻笔,握在手里。笔杆比普通羽毛笔粗一点,刚好能被她的手握住。她攥着刻笔,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基板,小嘴抿起来。
“刻坏了怎么办?”
薇丝珀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摆手。
“没、没事,这块是练习板,不是最终用的那块......”她从抽屉里又拿出另一块基板,手忙脚乱地递过去,“你看,颜色浅一点。这个是练手的,真板我收着呢。你先在这个上面刻......刻熟了再用好的。”
莉莉接过那块练习板,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和刚才那块一模一样,就是颜色浅一些。
“那刻坏了就重刻?”
“对。”薇丝珀拉点头,“擦、擦掉重来就行,材料有的是。”
莉莉深吸一口气,把练习板在桌上摆正,握着刻笔,开始刻。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那条本该笔直往前的线,开头就拐了个小弯。
莉莉停下来,盯着那个弯看了两秒,小脸皱起来。
“刻歪了。”
薇丝珀拉赶紧从旁边递过来一块软布,递得太急,差点碰到莉莉的脸。她手忙脚乱地收回来,又重新递过去。
“擦、擦掉就行。蘸这个......”
莉莉接过软布,蘸了点透明的液体,在那个弯上擦了擦。那条线很快变淡,消失,练习板又变回原样。
她重新握紧刻笔,重新开始。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开头是直的,刻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两条线该往哪边走?就这么一犹豫,手腕又抖了,分叉刻成了三叉。
莉莉盯着那个歪掉的分叉,小嘴抿成一条线。
“又坏了。”
“没、没事。”薇丝珀拉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更小了,“擦掉就行,这才第二遍。我小时候刻这种分叉,刻了十几遍才刻好......”
莉莉抬起头看她。
“真的?”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真的。当时那个分叉比你这个还简单,我刻了十三遍才刻对。刻到最后手都在抖,哭了好久......”
莉莉听完,低下头,又拿起软布把那条歪掉的线擦掉。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长桌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动,从长桌这头移到那头。莉莉埋头刻着,刻一笔,停一下,看一眼,再刻下一笔。刻错了就擦掉,擦掉了重头再来。
薇丝珀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想开口提醒,又怕打扰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嘴又张开。每次莉莉刻到分叉的地方,她就跟着紧张,肩膀都缩起来。每次莉莉刻完一段没出错,她就松一口气,攥着的手稍微松开一点。
刻到第七遍的时候,莉莉终于刻完了第一段。她放下刻笔,盯着那段纹路看了好几秒——从起点到第一个分叉,分叉成两股,两股各自往前,绕了个弯,又交汇在一起。
没有歪,没有断,粗细均匀。
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薇丝珀拉姐姐,这段成了。”
薇丝珀拉凑过去看,凑得太近,额头差点撞上莉莉的脑袋。她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眼镜,盯着那段纹路看了好几秒。
“成功了。刻得很好。比、比我小时候刻得好......”
莉莉听完,小脸上露出笑容。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在地上蹦了蹦。
“我刻出来了!刻出来了!”
薇丝珀拉站在旁边,看着她蹦,嘴角翘了翘。那笑意很浅,但眼睛里的紧张终于散了些。
“还、还有三段......”她小声提醒,“这才四分之一,后面还有分叉交汇的地方,比这个复杂。”
莉莉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爬回高脚凳上。
“那我接着刻。”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又攥在一起,看着莉莉重新拿起刻笔。
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
刻到第十二遍的时候,莉莉已经刻完了整块练习板的一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她眼里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条一条有规律的路——哪条先走,哪条后走,哪条和哪条交汇,哪条和哪条分开,她心里开始有数了。
第十三遍,她刻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手酸得握不住刻笔。
她放下刻笔,甩了甩手腕,棕色的眼睛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姐姐,我手酸。”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想握莉莉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抬头看了莉莉一眼。
“我、我帮你揉揉?”
莉莉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
薇丝珀拉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揉着那几个指节。她揉得很轻,很慢,一边揉一边小声说:“手酸是正常的。我小时候每天刻四五个时辰,手酸得拿不起餐具,后来刻多了就好了......”
莉莉没说话,就那么让她揉着。
揉了一会儿,薇丝珀拉松开手,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明天再继续。”
莉莉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两条腿落地时有点发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墙边,靠着墙休息。
薇丝珀拉走到她旁边,也靠着墙站着。两个人就那么并排靠着,谁都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莉莉抬起头看向她。
“薇丝珀拉姐姐。”
“嗯?”
“明天能刻完吗?”
薇丝珀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定。”她说,声音很小,“这种基板......我当年刻第一块的时候,刻了整整七天,每天刻四五个时辰......”
莉莉眨了眨眼。
“七天?”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
“所以不用着急。”她说,“慢慢刻,刻对了就行。”
莉莉听完,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接着刻。”
两人从实验室出来,穿过走廊回到酒馆。
酒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长条桌边坐满了客人,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埋头吃饭。艾拉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盘子,生怕洒了。贝露弥娅跟在她后面,抱着空盘子,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盯着前方。
贝拉还坐在吧台边那张板凳上,手里举着那块特调牌子,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看见薇丝珀拉和莉莉出来,她眨了眨眼,举起牌子晃了晃。
希娅趴在鱼缸边唱歌,声音悠扬婉转,那几个老水手围在边上听得入神,桌上的木碗里铜币又堆满了。
珀珂站在门口迎宾,两条小短腿并得笔直,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巷子口。看见薇丝珀拉和莉莉,她踮起脚尖挥了挥手。
莱克茜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灰色的眼眸扫过整个酒馆,偶尔朝厨房方向喊一声,让里面的家具多准备几份菜。
艾莉诺坐在魏岚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酒馆里的一切。她看见薇丝珀拉和莉莉出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回来了?”她问,“累不累?”
莉莉摇了摇头,小跑着到她面前。
“艾莉诺姐姐,我今天刻了脊椎基板!”她仰着头,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刻了十几遍!刻完一半了!薇丝珀拉姐姐说刻得比她小时候好!”
艾莉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么厉害?”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
“明天接着刻。刻完脊椎刻胸口,刻完胸口刻头部。三块都刻完就能组装了。”
珀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跑过来了,踮着脚尖站在莉莉旁边,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她。
“莉莉,”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一点,“我的大身体什么时候能做好?”
莉莉想了想,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被她看得一愣,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大、大概五六天,莉莉刻得快的话,可能更快。”
珀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抓住莉莉的肩膀。
“莉莉,你刻快点好不好?”
莉莉看着她那张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还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
“我尽量。”
第483章 珀珂的新身体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早上,阳光照进酒馆的时候,艾拉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珀珂没站在门口迎宾。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口,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通往实验室的方向。两只小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艾拉端着粥碗从她身边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干嘛呢?”
“等。”珀珂头也不回。
艾拉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耸了耸肩,继续往餐桌走。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也往走廊那边瞄。她咽下嘴里的面包,小声问艾拉:“今天是不是那个日子?”
“哪个日子?”
“就是那个——”希娅想了想,尾巴在水里摆了摆,“珀珂的大身体做好日子。”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走廊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好像还真是。”
早餐吃得比平时快。
珀珂三口两口喝完自己那碗燕麦粥,把碗往桌上一放,又跑回走廊口坐着。艾拉往嘴里塞完最后一片面包,也端着盘子凑过去,靠在墙边看热闹。
希娅从水族箱里翻出来,尾巴一甩变成腿,蹦跳着跑过来。莉莉和薇丝珀拉还没出来,实验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端着杯清水。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盯着走廊方向。贝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大家在等什么,但也在等。
艾莉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到魏岚旁边的椅子前坐下,蓝宝石般的眼眸也看向走廊。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又等了一刻钟,实验室的门终于开了。
薇丝珀拉第一个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沾着些木屑和油渍。她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走廊口那群人,愣了一下。
“你、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艾拉第一个蹦起来:“好了吗好了吗?”
薇丝珀拉被她那副表情吓得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好、好了。”
她侧身让开,朝门里喊了一声:“莉莉,推出来吧。”
走廊里响起轮子滚过木板的咕噜声。
莉莉从门里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整个人走出来。她两只手推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底下装着四个小轮子,架子上立着一个——
一个人偶。
一个和真人差不多大的木头人。
那木头人有差不多一米七高,站在架子上,被几根麻绳固定着。四肢比例匀称,关节处有明显的活动结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
头部轮廓柔和,五官刻得细致——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片打磨过的深褐色水晶,鼻子和嘴唇的线条清晰,两只耳朵的位置各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金色的长发从头顶披散下来——那是薇丝珀拉用细麻线染了色之后一根一根编进去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珀珂从板凳上蹦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到那个木头人面前。她仰着头,盯着那张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我的?”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
珀珂绕着木头架子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着那个即将属于自己的大身体。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深褐色的水晶眼睛,还有那一头金色的长发——比莉莉的头发还长,一直垂到腰际。
她转回正面,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制造者,为什么头发是金色的?”
薇丝珀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因、因为莉莉说金色好看......”
珀珂扭头看向莉莉。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小脸上带着点期待。
“不好看吗?”
珀珂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回头看向那个大身体。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衬得那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好看。”她说,“就是跟我现在的头发颜色不一样。”
薇丝珀拉从旁边走过来,蹲在珀珂面前。
“这、这个身体只是备用的,你可以随时换回来。”她小声说,“意识还是在你现在这具身体里,那个大的相当于一个可以远程操控的工具。”
珀珂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薇丝珀拉站起来,走到木头架子旁边,开始解那些固定用的麻绳。绳子松开后,那个大身体站在架子上晃了晃,但没有倒——薇丝珀拉在脚底装了铁块,重心稳得很。
她回头看向珀珂。
“准备好了吗?”
珀珂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薇丝珀拉伸出手,指了指大身体胸口的位置。那里的木板比别处薄一些,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符文板,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把手按在这儿。”她说,“然后放松,让意识顺着符文往里走。”
珀珂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按在那块符文板上。符文板比她的手大一圈,凉凉的,光滑得像玻璃。
她闭上眼睛。
酒馆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后,那个大身体动了。
先是手指。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然后整个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半秒,又放下去。
接着是头。那张刻着精致五官的脸慢慢转向左边,又慢慢转向右边,深褐色的水晶眼睛在光线下闪了闪。
最后是腿。右腿往前迈了一步,落地时有点晃,但稳住了。左腿跟着迈了一步,比第一步稳些。
珀珂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小小的、木质的、不到两尺高的手。她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大身体。
大身体也正看着她。
两双眼睛——一双琥珀色的,一双深褐色的——对视了两秒。
然后那个大身体张开嘴,发出声音。
“成功了!”
那声音和珀珂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低沉一点,更像成年人的声音。
珀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我的声音!”她指着大身体,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声音从那个身体里传出来了!”
薇丝珀拉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也带着笑意。
“当、当然......”
珀珂没听她说完,已经蹦起来了。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大身体旁边,顺着它的腿往上爬。
大身体弯下腰,伸出两只手,把小身体托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
珀珂在大身体肩膀上坐稳,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她低头看着酒馆里那些人——艾拉张着嘴,希娅瞪着眼,莉莉仰着脸,贝露弥娅和贝拉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她眯起眼睛,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看见没?”大珀珂不无得意地开口,在艾拉身前晃了两圈,“我现在比你们都高了!”
艾拉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你高什么高!”她指着大身体,“那是那个身体高!你自己不还是那个小豆丁!”
珀珂坐在大身体的脑袋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往下瞥了艾拉一眼。
“什么这个身体那个身体的,这两个都是我。我现在能同时感觉到两个身体,懂不懂?”
艾拉愣了两秒,然后双手叉腰,仰着头瞪着坐在高处的小珀珂。
“你少来!书呆子都说了,你这个大身体就是备用的,坏了还能再做!你那个小身体坏了你就完犊子了!那大身体就是个空壳!”
珀珂眯起眼睛,嘴角天生的弧度翘得老高。
“空壳怎么了?空壳也比你高。”
“你——!”
艾拉的脸涨红了。她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但冲到一半就被大珀珂抬手摁住了。
那只木手按在艾拉脑袋上,刚好让她够不着对方。
“放开!”艾拉两只手扒拉着头顶那只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给我放开!”
大珀珂没放,还往下按了按。
艾拉被按得矮了半寸,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
“你放不放!”
“不放。”
头顶传来小珀珂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笑意。紧接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大珀珂脑袋上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往下瞥着艾拉,嘴角天生的弧度翘得老高。
“艾拉,你现在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了。”
艾拉被那只木手按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愣是够不着对方分毫。大珀珂站在那儿,一米六八的身高,低着头俯视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得意表情。
“艾拉,你跳起来试试?”头顶传来小珀珂的声音,带着笑,“跳起来没准能打着我的膝盖。”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
“你给我等着!”她两只手抓住头顶那只木手,使劲往下掰,但那木手纹丝不动,“等我摸到你,非把你那个小豆丁揪下来不可!”
“摸到我?”小珀珂坐在大珀珂脑袋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你先够着我膝盖再说吧。”
艾拉松开那只木手,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盯着坐在高处的小珀珂。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跳起来——
大珀珂微微一侧身就躲过了艾拉的扑击,伸手抓住艾拉的后领,把她拎起来。
艾拉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被拎在半空,四肢乱挥。
“放我下来!”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不放就不放。”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从头顶传来,带着得意;一个从面前传来,带着同样的得意。两个珀珂,一大一小,异口同声,说的话一模一样。
艾拉愣了两秒,脑瓜子嗡嗡的。
“你、你们——”她指着大珀珂,又指着大珀珂头顶的小珀珂,“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说!”
小珀珂眯起眼睛,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能。”
大珀珂同时开口:“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当然同时说。”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听得艾拉脑仁疼。她两只手捂住耳朵,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崩溃。
“停停停!别说了!你两个一起说话,我脑子都快炸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大珀珂把她放下来。艾拉双脚落地,晃了两下才站稳,两只手还捂着耳朵,一脸痛苦。
小珀珂从大珀珂脑袋上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弯弯的:“那你以后还说我矮吗?”
艾拉放下手,瞪着她,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说了。”
第484章 要注意头部护理啊
大珀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要伸手去抓艾拉,艾拉往旁边一躲,绕到大珀珂身后,跳起来想去揪小珀珂的脚。小珀珂坐在大珀珂脑袋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每次都刚好躲开艾拉的手。
“抓不着!抓不着!”小珀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给我等着!”艾拉跳了一次又一次,脸都憋红了。
希娅在旁边看得起劲,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捂着嘴笑。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边,两双眼睛盯着这边,贝拉看得入神,小嘴微微张开。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带着笑意。艾莉诺坐在魏岚旁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也带着笑。
大珀珂转过身,伸手又去抓艾拉。艾拉往后退了两步,刚要躲开——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欸?”小珀珂脸上的表情一滞。
下一瞬,大珀珂的脑袋突然往侧边一歪,就从脖子上滑下来,连带着骑在上面的小珀珂整个掉了下来。
“哇啊啊啊——!”
小珀珂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跟着那颗脑袋一起砸在地上。那颗木头脑袋骨碌骨碌往前滚,小珀珂被带得翻了两个跟头,金色的长发散了一地。
两颗脑袋滚到墙角才停下来,面对面撞在一起。
小珀珂趴在地上,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面前那颗比自己脸还大的木头脑袋。那颗脑袋也睁着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看着她。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小珀珂尖叫起来。
“我的头掉了!我的头掉了!”
她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倒腾,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在酒馆里满地乱跑。那颗大脑袋躺在原地,嘴还在一张一合:“我的头掉了!我的头掉了!”
酒馆里静了一秒。
然后艾拉直接笑得蹲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头掉了!哈哈哈哈哈哈!”
希娅从水族箱边滑进水里,又冒出头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全是笑,尾巴拍得水花四溅。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嘴角动了动。贝拉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成圆形。
小珀珂还在满酒馆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从这张桌子底下钻进去,从那把椅子底下钻出来。
“我的头掉了!我的头掉了!”
墙角那颗脑袋也跟着喊:“我的头掉了!我的头掉了!”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全围了过去。
艾拉笑得最欢,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冰蓝色的眼睛里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头掉了!头掉了!让你刚才按我脑袋!报应来了吧!”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拍得水花四溅:“珀珂你的头怎么掉了?还能装回去吗?”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捂着嘴,棕色的眼睛里全是笑。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贝拉蹲在墙角,盯着那颗滚过来的大脑袋,淡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小嘴张成圆形。
“还能说话!”贝拉指着那颗还在张嘴的脑袋,奶声奶气地喊,“头掉了还能说话!”
那颗大脑袋躺在地上,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嘴还在动:“废话,当然能说话!我是人偶!”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别喊了,先把头装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大脑袋,拎在手里。那颗脑袋还睁着眼睛,嘴一张一合:轻点轻点!别揪我头发!
莱克茜翻了个白眼,拎着脑袋走到大身体旁边,往脖子上一按。
咔哒一声,脑袋卡进去了。
大珀珂眨了眨眼,深褐色的水晶眼睛亮起来。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又左右转了转头,确认脑袋没掉。
装好了!
她说着,走到墙角,弯腰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捡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坐稳。
薇丝珀拉从旁边凑过来,伸手把珀珂的脑袋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又按了按脖子那里的接口。
“嗯,关节尺寸的公差没调好。”她说着,深紫色的眼睛凑近了看,“头部卡榫稍微小了一点,活动多了就会松。”
珀珂眨了眨眼,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看着她:“那怎么办?我脑袋会不会走着走着又掉了?”
“不会。”薇丝珀拉直起身,语气平静,“等晚上我给你重新做一个脑袋就行,这个拆下来改改尺寸。”
骑在肩膀上那个小号的珀珂晃了晃两条小短腿,低头看着薇丝珀拉:“那这几天怎么办?不会半路掉下来吧?”
“没那么快。”薇丝珀拉抬手摸了摸站着那个珀珂的脖子,“卡榫还能卡住,就是活动多了会松。别老晃脑袋就行。”
小号的珀珂点点头,两条小短腿继续晃。
艾拉从旁边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两手叉腰:“哎哟喂,还重新做脑袋?珀珂你可真行,脖子都卡不紧,还好意思天天在这儿晃来晃去。”
站着那个珀珂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艾拉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脑袋,“刚才谁按我脑袋的?谁让这个大的抓我的?报应来了吧?头掉了!哈哈哈哈!”
骑在肩膀上那个珀珂小短腿跺了跺,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还笑!你刚才还被按在地上动不了呢!”
“那也比头掉了强!”
“那是这个的头掉了,又不是这个的头掉了!”骑着的那个指了指自己坐着的这颗大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都是你!不就是你吗!”艾拉跳起来想去揪骑着的那个的脚,“你分两个有什么用,头还不是掉了!”
骑着的那个往旁边一缩,躲开她的手,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你抓不着!这个的头掉了又不是我让它掉的!”
“你还狡辩!”
两人一个在地上跳,一个在肩膀上躲,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唾沫星子横飞。
希娅从水族箱边冒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拍得水花溅出来:“你们别吵啦!头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再做一颗就行啦!”
“就是!”骑着的那个梗着脖子,“再做一颗就行!艾拉你有本事也掉一个!”
“我脑袋长得好好的,干嘛要掉!”
贝拉蹲在墙角,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她们,小嘴动了动:“可是……刚才真的头掉了呀,滚到这里来的。”
她指了指墙角那块地方。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艾莉诺从二楼走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条系着围裙的深色长裙,而是一件墨绿色的旅行外套,领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路,袖口收得紧紧的。一头红色长发也重新挽过了,用一个简单的银簪固定,露出干净的侧脸。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
酒馆里的声音慢慢静下来。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楼梯口,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
“艾莉诺姐姐,你这是——”
艾莉诺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把小皮箱放在脚边。她站直身体,蓝宝石般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艾拉站在大厅中央,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边,莱克茜靠在柜台旁,薇丝珀拉推着眼镜站在角落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要走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艾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她重复了一遍,“去哪儿?”
“北边。”艾莉诺说,“伊莎贝拉那边。新教会刚起步,缺人手。我去给她帮忙。”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艾拉直接蹦了起来。
“什么?!”她冲到艾莉诺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艾莉诺姐姐你要去给那个白袍女人当副手?!你要离开常青之树?!”
艾莉诺点了点头。
艾拉的脸瞬间涨红了。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岚面前,两只手扒住椅子扶手。
“老大!”她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是不是你出的主意?!你就这么把艾莉诺姐姐卖给那个白袍女人了?!”
魏岚没说话。
艾拉更来劲了:“我就说这几天不对劲!莱克茜突然开始管事了,艾莉诺姐姐天天坐着喝茶,原来是你在打这个主意!你——”
“艾拉。”
艾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控诉。
艾拉转过身,看见艾莉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她,里面带着她熟悉的笑意,但比平时认真些。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艾莉诺说,“不是店长逼我的。”
“呸!”艾拉啐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大不点头,你能走得了?肯定是老大把你卖给那个白袍女人了!”
魏岚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艾拉看他那副样子更来气了,转身又冲回艾莉诺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袖子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一层水光。
“艾莉诺姐姐,你真的要走?”
艾莉诺点了点头。
艾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朝水族箱那边喊:“希娅!你来说句话!”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我、我不想艾莉诺姐姐走……”
“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艾莉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莉莉!”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艾莉诺,眼眶有点红。
“珀珂!”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小嘴抿得紧紧的。
艾拉看了一圈,发现没人能说出留住艾莉诺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艾莉诺姐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艾莉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几天没有我,你们不也干得挺好吗?”
艾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几天确实挺好。莱克茜管事,她干活,贝露弥娅帮忙端盘子,贝拉坐在吧台边举牌子,希娅唱歌,珀珂迎宾。一切都顺顺当当,客人没少,饭菜没差,账也没错。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那不一样!”艾拉梗着脖子,“那是临时帮忙!艾莉诺姐姐真要走了,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艾拉说不上来,急得直跺脚,“反正就是不一样!”
第485章 暂停营业一天
希娅从水族箱边爬出来,尾巴一甩变成腿,光着脚丫跑过来。她站在艾拉旁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看着艾莉诺,小声说:“艾莉诺姐姐,你走了谁给我们做好吃的?”
“厨房自己会做。”艾莉诺说。
“可是你做的更好吃。”
艾莉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希娅湿漉漉的头发。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艾莉诺姐姐,你走了谁给我梳头发?这个大的头发好长,我自己梳不好。”
“薇丝珀拉会帮你梳。”
珀珂扭头看向薇丝珀拉。薇丝珀拉站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我可以试试。”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艾莉诺,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忽然站起来,走到艾莉诺面前。她抬起手,把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石头手链举了举。
“这个,你送的。”她说,声音很小,“我戴着。”
艾莉诺看着她,点了点头。
贝露弥娅又眨了眨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软榻边坐下。
贝拉坐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盯着艾莉诺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的小发卡,举起来晃了晃。
“我也戴着。”她奶声奶气地说,“每天都戴。”
艾莉诺笑了,朝她点了点头。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终于开口了。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艾莉诺又不是去送死,就是去北边帮个忙。想她了随时可以去看她,又不是见不着了。”
艾拉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瞪了一眼莱克茜,然后重写看向艾莉诺:“那、那艾莉诺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艾莉诺想了想:“等那边稳定了就能回来。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
“这么久?”艾拉的脸又垮下来。
“又不是见不着了。”艾莉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刚才莱克茜不是说了吗?想我了就来看我。”
艾拉低着头,没说话。
酒馆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没那么激动了。
“那艾莉诺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急?”
艾莉诺点了点头:“伊莎贝拉那边催得紧,早点去早点上手。”
艾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角最后那点水光憋回去。
“行吧。”她说,“那今晚得好好吃一顿。欢送会!给艾莉诺姐姐办欢送会!”
希娅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欢送会?有好吃的吗?”
“废话!”艾拉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欢送会当然要有好吃的!艾莉诺姐姐亲手做!”
艾莉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今晚我下厨。”
艾拉立刻蹦起来:“好耶!”
魏岚放下手里的杯子,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那几个眼泪汪汪的小家伙。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他说,“艾拉,把门口那块牌子挂上。”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暂停营业。”魏岚说,“今天常青之树不开门了。”
艾拉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对对对!今天不开门!专心办欢送会!”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从门后翻出那块积了灰的木牌,上面写着“今日休息”几个字。
艾拉三两下把上面的灰吹掉,推开酒馆的门,踮着脚尖把牌子挂到门外的钉子上。
“好了好了!”她跑回来,“然后呢然后呢?”
魏岚站起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出去采购。欢送会不得准备点好吃的?”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希娅从水族箱边蹦下来,光着脚丫跑到艾莉诺面前,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艾莉诺姐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艾莉诺想了想:“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我要吃烤鱼!大的那种!”
“我要吃甜点!”艾拉举手。
“我、我也想吃甜点……”莉莉小声说。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要吃那个上次做的,脆脆的那个……”
“炸肉排?”艾莉诺问。
“对对对!炸肉排!”
贝拉从软榻边站起来,走到艾莉诺面前,仰着头,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她:“我可以去吗?”
艾莉诺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当然可以。都去。”
贝拉的小脸上露出笑容。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打了个哈欠:“我就不去了,看家。”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我也不去了,实验室还有东西要收拾……”
艾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书呆子你也得去!天天闷在实验室里,人都快发霉了!”
薇丝珀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扶了扶眼镜,小声说:“好、好吧……”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长条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
烤鱼躺在最大的盘子里,表皮烤得金黄,上面撒着香草和蒜末。炸肉排堆成一座小山,外皮酥脆,香气扑鼻。蔬菜沙拉用木盆装着,翠绿的叶片上淋着油醋汁。一大锅海鲜浓汤摆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鲜味飘得满屋都是。
还有面包、奶酪、水果、甜点,把整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艾拉第一个冲到桌边坐下,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盘炸肉排,喉结动了又动。
“可以吃了吗?”她扭头看向艾莉诺。
艾莉诺正在解围裙,听见这话笑了笑:“等人都坐下。”
艾拉立刻开始数人头。老大在主位,薇丝珀拉在老大旁边,莉莉挨着薇丝珀拉,希娅挨着莉莉,珀珂挨着希娅,莱克茜挨着珀珂,贝露弥娅挨着莱克茜,贝拉挨着贝露弥娅。
“坐齐了!”她举手。
艾莉诺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勺子敲了敲碗边。
“铛”的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莉诺放下勺子,蓝宝石般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头红发染成暖橘色。
“吃饭吧。”她说。
话音刚落,艾拉的叉子已经戳进了炸肉排。
“烫烫烫——”她咬着肉直抽气,但就是不肯吐出来。
希娅用叉子戳烤鱼,戳了三次才戳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起来:“好吃!”
莉莉小口小口喝着汤,棕色的眼睛弯弯的。珀珂站在椅子上,伸着手去够那盘甜点,够了两下没够着,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帮她夹了一块,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贝露弥娅埋头吃着,暗红色的眼眸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周围的人。贝拉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些盘子,不知道下一口该吃什么。
莱克茜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灰色的眼眸半眯着。
魏岚坐在主位,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这一桌人。
珀珂用叉子戳了一块塞进嘴里,琥珀色的大眼睛弯起来,嚼了两下,然后扭头看向艾莉诺。
“艾莉诺姐姐,你到了那边还能吃到甜点吗?”
艾莉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伊莎贝拉那边应该有厨师吧。”
“那有艾莉诺姐姐做的好吃吗?”
“不知道。”
珀珂歪着头想了想,又戳了一块甜点塞进嘴里。
贝露弥娅埋头吃着,暗红色的眼眸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艾莉诺,然后又低下去。她没说话,但手里的叉子一直没停。
贝拉坐在她旁边,啃完手里的面包,抬起头看向艾莉诺。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她小声问:“艾莉诺姐姐,你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艾拉放下叉子,希娅停下咀嚼,莉莉攥紧汤勺,珀珂嘴里的甜点忘了咽。
艾莉诺看着贝拉,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带着笑意。
“回来。”她说,“等那边忙完了就回来。”
贝拉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拿下一块面包。
艾拉盯着艾莉诺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杯子。
“来来来,敬艾莉诺姐姐!”
希娅立刻举起杯子:“敬艾莉诺姐姐!”
珀珂踮起脚尖,把比她还高的杯子举起来。莉莉举起自己的小杯子,贝露弥娅愣了一下也举起杯子,贝拉学着大家的样子举起杯子。
七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祝艾莉诺姐姐一路顺风!”
“早点回来!”
“别忘了我们!”
七嘴八舌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艾莉诺笑着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酒馆里已经乱成一团。
艾拉追着珀珂满屋跑,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抓不着抓不着”。希娅趴在鱼缸边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介意。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抱着那个洋娃娃,棕色的眼睛看着满屋乱窜的几个人,小脸上带着笑。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贝拉坐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追着艾拉和珀珂的身影转,小嘴微微张开。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端着杯清水,偶尔喝一口。
魏岚坐在主位,杯子里的水还是那杯,一口没动。
艾莉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在魏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店长。”
第486章 金砂城的消息
艾莉诺在他旁边坐下,把水果盘放在桌上。
魏岚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银帆城那边有我一棵分身。”他说,“你到了那边,直接去静思园找伊莎贝拉就行。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就去那棵分身那儿说。”
艾莉诺愣了一下:“分身?”
“对。”魏岚说,“你想说什么跟它说,我能听见。”
艾莉诺点了点头,伸手从水果盘里拿了片甜瓜,咬了一口。
酒馆里闹腾的声音还在继续。艾拉追着珀珂从他们面前跑过去,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抓不着”。希娅趴在鱼缸边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介意。
魏岚等她们跑远了,才转向薇丝珀拉那边。
薇丝珀拉正坐在椅子上,莉莉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低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魏岚朝她招了招手。
薇丝珀拉把莉莉轻轻放平在椅子上,从旁边拿了件外衣给她盖上,然后起身走过来。
“店长。”她站在魏岚面前,小声说。
“那几个原型机怎么样了?”魏岚问。
薇丝珀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生命织网终端。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
“按照您说的,账号权限和法术模板分开的思路,我又做了几个改进。”她说,声音比平时顺溜了些,“现在使用者戴上终端,能感觉到从您那边传来的力量,也能通过终端向生命织网发送请求——但怎么把预制法术封装好,让使用者只需要选择就能释放,这个还没解决。”
她顿了顿,把本子往前递了递。
魏岚接过来看。那页纸上画着几个符文阵列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满了注释。
“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让使用者从您的网络里借到纯粹的生命能量。”薇丝珀拉说,“就像上次您看我演示的那样——能放出来,能落在一个地方,但没法让这些能量自己去做更复杂的事。”
她伸手指了指本子上其中一个草图。
“按照您的设想,这些法术应该像魔法卷轴一样,封装在生命织网里。使用者不需要知道法术怎么运转,只需要选择‘治疗’或者‘催熟’,网络就会自动调取对应的模板,把力量转化成需要的形态。”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挫败。
“但我现在卡住了。怎么把这些法术模板‘记录’在网络里,而不是刻在终端上——这个我一直没想通。刻在终端上的话,每个终端能放的预制法术就是固定的,坏了还得重新刻。
“按照您说的‘账号’思路,法术模板应该储存在您那边,终端只负责读取使用者的精神波动,然后向网络请求对应的权限。”
魏岚听薇丝珀拉说完,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法术模板存在网络里,而不是刻在终端上。”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挫败。
“我想了好几天,试了十几种符文组合,都不对。”她小声说,“每次都是终端能连上您的网络,能借到力量,但那些力量就是最原始的生命能量,没法自动转化成固定的法术形态。”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所以我们需要去找那帮精灵了。”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
“精灵?”
“对。”魏岚说,“整个星球上,要说搞技术研究最厉害的,就是那帮精灵了。他们在翡翠林海闷头发展了几千年,琢磨出来的东西比人类多得多。”
薇丝珀拉眨了眨眼,推了推眼镜。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魏岚说,“你和莉莉跟我去。”
薇丝珀拉愣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岚看她那副表情,补了一句:“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薇丝珀拉赶紧摇头,“就是……那酒馆这边……”
“酒馆这边有莱克茜。”魏岚说,“她管了这几天,你也看见了,干得挺好。”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旁边传来脚步声。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你要带书呆子和莉莉去精灵那边?”
魏岚点了点头。
艾拉的脸瞬间垮下来。
“那我呢?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
“我——”艾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一圈,愣是没想出自己能干什么。打架?精灵那边又不打仗。干活?酒馆这边活多得是。凑热闹?
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保护她们!”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莱克茜在旁边笑出声来。
艾拉扭头瞪她,然后转回来继续看着魏岚。
魏岚抬起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老老实实在酒馆待着。”他说,“这次不是去玩,是去办正事。轻装上阵,人越少越好。”
艾拉捂着被敲的脑袋,嘴撅得老高。
“那你们走哪条路?还坐船吗?”
“不坐船,这次我们又不需要帮艾莉诺的父母送货。”魏岚说,“直接横穿黄金沙漠,翻越龙脊山脉。”
艾拉捂着被敲的脑袋,嘴撅得老高。她揉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冰蓝色的眼睛又亮起来。
“老大老大,说起来我好久没见过菲娜她们了。”她往前凑了凑,“去圣山之前我还经常两头跑,金砂城那边去得可勤了。从那边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时间,也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了。”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放心吧,她们好得很。”他说,“金砂城那边的重建工作已经快结束了,毕竟是拜金教团的老巢,重建起来还是相当卖力的。”
艾拉眨了眨眼:“那菲娜呢?还有科尔他们?晨露之家那边怎么样?”
“菲娜带着晨星小队回晨露之家了。”魏岚说,“晨星小队现在算是晨露之家的常驻护卫了,没事的时候帮忙带带孩子,有事的时候出去执行任务。”
艾拉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行啊,那几个家伙还挺靠谱。那巴塞尔大叔他们呢?那些游牧民,被部落的人接走了吗?”
魏岚点了点头。
“接走了。拜金教团通知的,他们收到消息后派了人来,把巴塞尔他们接回去了。”
艾拉“哦”了一声,又问:“那安卡姐姐也跟着回去了吧?金砂城那边岂不是没人管账了?”
魏岚摇了摇头。
“没有。安卡没走。”
艾拉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走?她留在金砂城了?”
“对。”魏岚说,“她留下来了。部落的人来接的时候,她托巴塞尔给族里捎了话。她说想留下来,在分店这边帮忙。”
艾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奇。
“那她怎么想的?不回部落了?”
魏岚想了想。
“她说,被关在地牢那段时间,还有后来逃出来之后,在分店待着的这几周,比在部落里过了十几年都见识得更多。她说自己不想再过那种逐水草而居的日子了,想换个活法。”
艾拉听完,沉默了两秒。
“那她爹妈没意见?”
魏岚耸了耸肩。
“游牧民那边,一个家庭十多个孩子是常事。再加上每年因为沙暴、疾病、野兽袭击死掉的人不少,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那么要紧。谁家都有几个孩子在外面,习惯了。”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娜迪娅那边答应得倒是爽快。我去跟她提了一句,她分分钟就把安卡的居住申请批下来了。说什么‘这种有经验、有能力、还愿意留在金砂城帮忙的人才,多多益善’。”
艾拉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安卡姐姐这是从游牧民的女儿,变成金砂城的正式居民了。”
“差不多。”魏岚点了点头,“她现在在分店那边干得挺起劲,白天管账,晚上跟着莱娜那帮人认字。巴塞尔他们走的时候,她还说后面会托人带一袋子金币回去,给部落里那些孩子的。”
艾拉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给部落寄钱?”
“对。”魏岚说,“她说自己虽然不回去了,但那边还有弟弟妹妹,还有小时候照顾过她的长辈。能帮一点是一点。”
艾拉好奇地追问:“那邮差能找着他们吗?那些部落成天在沙漠里到处跑,今天在这儿扎营,明天说不定就搬到一百里外去了。”
魏岚想了想:“这种跨区域的长途信件,都是在几个固定的大绿洲蹲点等。金砂城、碎岩绿洲、双牙湖,这几个地方是黄金沙漠里最大的几个集散地,每个部落一年到头总会经过几次。邮差把信和钱留在那儿,等他们自己来取就行。”
艾拉点了点头,又想起一茬:“对了,提起莱娜,莱娜大姐头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她那个沙蝎冒险队,最近有什么大动静吗?”
魏岚耸了耸肩:“还是那样呗。冒险者这一行不就事多钱少危险大吗。前几天接了个护卫商队的活儿,走到半路遇到沙尘暴,丢了三分之一的货,佣金扣完还得倒贴赔偿金。汉克气得在酒馆骂了一晚上。”
第487章 驶向北方
艾拉听完魏岚的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莱娜大姐头他们亏钱了?”她搓了搓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我得回去看看啊!顺便给她们送点钱过去,帮他们周转周转!”
魏岚低头看着她。
艾拉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来劲:“而且好久没见过安卡姐姐了,得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还有菲娜她们,虽然回晨露之家了,但离金砂城也不远,顺路也能去看看。还有娜迪娅会长,上次在圣山的事还没当面谢她呢——”
“所以?”魏岚打断她。
艾拉仰起头,双手合十,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老大,我想回金砂城一趟!就一天!走酒馆的传送阵过去,玩一天就回来!”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看他那副表情,赶紧补充:“真的就一天!我不惹事!就看看莱娜大姐头她们,跟安卡姐姐聊聊天,见见菲娜她们,然后晚上就回来!”
魏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艾拉愣了一下:“上次?”
魏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上次是谁拐着希娅这条人鱼去黄金沙漠里乱转悠的?”
艾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次是意外……”
“意外?”魏岚打断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带着一条人鱼,去沙漠里转悠。沙漠。全是沙子,一滴海水都找不到的那种地方。”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明明跟我保证的是就在金砂城里逛。”魏岚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结果遇到莱娜她们就跟着出门了,一走就是三天。”
艾拉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嘟囔:“那不是没事嘛……”
“那是运气好。”魏岚敲了她脑袋一下,“这回想去也行。”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找莱克茜请假去。”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柜台那边。
莱克茜正靠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端着杯清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察觉到艾拉的目光,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艾拉的脸垮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莱克茜面前,双手合十,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莱克茜姐姐——”
“不行。”
艾拉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愣在那儿,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还没说请几天呢!”
“一天也不行。”莱克茜放下杯子,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店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艾莉诺明天就要走了,你也要跑?活谁干?”
“我就去一天!”艾拉竖起一根手指,“一天!早上走,晚上回!”
莱克茜没说话。
艾拉继续争取:“我到了那边就是看看莱娜大姐头她们,见见安卡姐姐,跟菲娜聊两句,然后立刻回来!绝不多待!”
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行啊。”她说,“一天。”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但超时就扣工资。”
艾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扣、扣多少?”
“一天扣三天的。”莱克茜靠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你自己算,去几天合适。”
艾拉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一天!就一天!我保证天黑之前回来!”
莱克茜摆了摆手。
艾拉立刻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又停下来,扭头朝酒馆里喊了一声:“书呆子!明天你们走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要送艾莉诺姐姐!”
薇丝珀拉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听见这话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艾拉消失在楼梯口。
……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把海面照出一片金色,常青之树的人就已经到了码头。
艾莉诺站在栈桥边,那个小皮箱放在脚旁。海风吹起她红色长发的碎发,墨绿色的旅行外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艾拉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见面了。”
艾拉把脸埋在她衣服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
希娅从后面蹦过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她伸出手,把一个用海藻编的小东西塞进艾莉诺手里。
“这是什么?”
“护身符。”希娅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我昨天晚上编的。海藻编的东西能保平安,大海里都这么说的。”
艾莉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玩意儿,笑了笑,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希娅。”
珀珂站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艾莉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给你。”
艾莉诺接过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甜点,她昨晚做的那种。
“路上吃。”珀珂说,嘴角天生的弧度往下撇了撇,“别饿着。”
艾莉诺把纸包也收进怀里,伸手摸了摸珀珂的脑袋。珀珂坐在大珀珂肩膀上,刚好够得着她伸手。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艾莉诺,棕色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等艾莉诺走到她面前,她松开薇丝珀拉的衣角,往前迈了一步。
“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蹲下来,平视着她。
莉莉从怀里掏出那个洋娃娃,举了举:“这个,你送的。我会一直带着。”
艾莉诺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贝露弥娅站在人群后面,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艾莉诺看。艾莉诺走到她面前时,她抬起手,把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石头手链举了举。
“戴着。”她说。
艾莉诺笑了,伸手握住她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贝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等艾莉诺看向她,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金色发卡。
“我也戴着。”她奶声奶气地说。
艾莉诺弯下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乖。”
莱克茜靠在栈桥边的木桩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端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清水。等艾莉诺走到她面前,她抬起杯子晃了晃。
“那边要是待不习惯就回来。”她说,“常青之树你才是大管家,我只代两天班。”
艾莉诺笑了笑:“知道了。”
薇丝珀拉站在最后面,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艾莉诺,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艾莉诺走过去,伸手抱了抱她。
“好好研究,规律作息。”艾莉诺说,“别老熬夜。”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然后是魏岚。
艾莉诺走到他面前站定,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魏岚一看她那个表情,连连摆手。
“停停,别搞那些煽情的。”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不习惯。”
艾莉诺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魏岚继续说下去,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北边那边有事随时找我分身聊。和在酒馆没差别。你现在煽情了,到时候到那边还天天跟我聊天,不尴尬吗?”
艾莉诺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莞尔一笑。
“行。”她说,“那店长我们在北边再见。”
魏岚点了点头。
艾莉诺转过身,拎起脚边的小皮箱,朝栈桥那头走去。一艘小船正等在码头边,船夫坐在船头,看见她过来,站起身接过皮箱。
艾莉诺登上小船,在船尾坐下。小船离了岸,慢慢朝外海那艘大船驶去。
码头上,艾拉站在最前面,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希娅趴在她旁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里泛着水光。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不晃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那艘小船。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红红的。贝露弥娅和贝拉站在人群后面,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海面。
小船越来越远,最后停在那艘大船旁边。艾莉诺顺着绳梯爬上去,站在甲板上朝码头这边挥了挥手。
艾拉也抬起手挥了挥。
大船起锚,扬帆,慢慢驶离港口。船尾划出的白色浪迹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艾拉放下手,吸了吸鼻子。
“走吧,回去了。”莱克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一行人回到酒馆。
阳光照进大厅,长条桌上的早餐还摆着,但已经凉透了。艾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片冷掉的面包往嘴里塞。希娅趴回水族箱边,尾巴沉进水里,没唱歌。珀珂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发呆。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魏岚在主位坐下,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
“行了,都别蔫着了。”他说,“说正事。”
第488章 再回金砂城
魏岚坐在主位,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
“说正事。”
艾拉放下手里的冷面包,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珀珂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莉莉松开薇丝珀拉的衣角,贝露弥娅和贝拉两双眼睛茫然地看过来。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等魏岚开口。
“薇丝珀拉要跟我去翡翠林海。”魏岚说,“找精灵那边帮忙解决终端的问题。”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魏岚看向莉莉。
“莉莉,你呢?”
莉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困惑。
魏岚继续说下去:“这次去翡翠林海,是要跟精灵那边的研究人员打交道。你如果想跟着薇丝珀拉去,就一起去。如果不想去,就留在酒馆。”
莉莉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站在她旁边,紫罗兰色的眼眸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莉莉又看向酒馆里其他人。希娅趴在水族箱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珀珂站在小板凳旁边,琥珀色的大眼睛也盯着她。莱克茜靠在柜台后面,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贝露弥娅和贝拉坐在软榻上,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这边。
莉莉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攥在一起。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姐姐,你想让我去吗?”
薇丝珀拉点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神色。
“研究精灵那边的造物,对你的学习有好处。”她小声说,推了推眼镜,“精灵搞这些东西搞了几千年,积累的东西比人类多得多。你跟我去,能学到不少。”
莉莉听完,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又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我去。”
薇丝珀拉的嘴角翘了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魏岚继续点名。
“莱克茜,你留在酒馆。”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点了点头:“行。”
“珀珂,你也留下。酒馆这边需要人手,你那个大身体刚好能帮忙干活。”
珀珂站在小板凳旁边,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魏岚没理她,继续点名。
“希娅,你也留下。酒馆这边需要人唱歌,你不在客人少一半。”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那艾莉诺姐姐不在,莱克茜管事,我唱歌,珀珂干活,艾拉去金砂城,薇丝珀拉姐姐和莉莉去精灵那边——”
她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那贝露弥娅和贝拉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软榻那边。
贝露弥娅正坐在那儿,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这边。贝拉坐在她旁边,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头上别着那枚金色的小发卡,淡金色的眼睛也看着这边。
魏岚看向她们。
“你俩呢?”他问,“跟着去翡翠林海,还是留在酒馆?”
贝露弥娅眨了眨眼,没说话。
贝拉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想了想,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去哪儿?”
贝露弥娅想了想,摇了摇头。
贝拉又转回头看向魏岚,奶声奶气地问:“翡翠林海是什么地方?”
“精灵住的地方。”魏岚说,“树多,林子大,到处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木头。”
贝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在贝露弥娅和贝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了。
“老板,我提个建议。”
魏岚看向她。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晃到软榻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家伙。贝露弥娅抬起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贝拉也抬起头看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莱克茜转回身,看向魏岚。
“老板,你带上这两个小家伙。”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莱克茜继续说下去,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帮精灵研究东西研究了几千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但两个活生生的、从信仰里诞生的、现在变成小孩儿的前神明——这东西他们肯定没见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带上她俩,那帮精灵肯定有研究的欲望。到时候你想让他们帮忙解决终端的问题,他们得求着你让她们多待几天。”
魏岚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看向贝露弥娅和贝拉。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软榻上,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莱克茜在说什么。
魏岚想了想莱克茜的话,又想了想那帮精灵的做派。
翡翠林海那帮家伙,确实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感兴趣。他们在林海深处闷头研究了几千年,琢磨出来的东西比人类多得多。天穹之语那种能和神明通话的东西都能搞出来,可见那帮家伙的能耐。
要是让他们见到两个活生生的前神明——
魏岚的嘴角抽了抽。
“行吧。”他说,“那就带上。”
……
传送阵的光晕在金砂城常青之树分店的小屋里亮起,六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安卡和魏岚在金砂城的分身已经等在旁边了。安卡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
艾拉从传送阵众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安卡面前,一把抱住她。
“安卡姐姐!”
安卡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艾拉,好久不见。”
艾拉松开她,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安卡姐姐你瘦了!是不是管账太累了?还是莱娜大姐头他们老来蹭吃蹭喝?”
安卡笑了:“没有的事。分店这边生意一直挺好,不累。”
艾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后面招手。
“书呆子!快过来!”
薇丝珀拉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从传送阵边缘走过来,低着头,推了推眼镜。莉莉跟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艾拉一把拉过薇丝珀拉,推到安卡面前。
“安卡姐姐,这是薇丝珀拉。老员工,但一直在港口那边,你没见过。”
薇丝珀拉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安卡,小声说:“你、你好。”
安卡笑着点了点头:“听店长提起过,说你是店里最厉害的炼金师。”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艾拉又拉过莉莉。
“这是莉莉,新来的。薇丝珀拉的徒弟。”
莉莉仰起头,棕色的眼睛看着安卡,小声说:“安卡姐姐好。”
安卡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好呀,几岁了?”
莉莉想了想:“八岁。”
安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真乖。厨房里有刚烤好的面饼,一会儿让薇丝珀拉带你去吃。”
莉莉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艾拉最后走到传送阵边缘,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小家伙拉过来。
贝露弥娅被她拽得往前走了两步,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安卡。贝拉跟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
安卡愣了一下,看向魏岚。
魏岚靠在矮墙边,翡翠色的眼眸看了这边一眼。
“这是贝露弥娅和贝拉。”他说,“新员工,这次跟着去翡翠林海。”
安卡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蹲下来,看着贝拉。
“小妹妹,你几岁了?”
贝拉想了想,扭头看向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没说话。
贝拉又转回头看向安卡,想了想,说:“不知道。”
安卡站起来,看向魏岚。
“店长,你们这就走?不歇会儿?”
魏岚摇了摇头。
“不歇了。早点出发早点到。”
安卡点了点头,没再多劝。她在分店待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位店长的脾气——他说走,那就是真走,留不住。
艾拉站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
“安卡姐姐,菲娜她们在晨露之家是吧?”
安卡点了点头:“对。前几天还来过一次,问起你呢。说你很久没来过金砂城了,念叨了好几次。”
艾拉听完,嘴角翘起来。
“行,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她们。”
她说着,扭头看向魏岚。
“老大,我先去晨露之家了?看完菲娜她们就回酒馆?”
魏岚点了点头。
“去吧。别惹事。”
艾拉撇了撇嘴:“我能惹什么事?”
魏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艾拉被他看得心虚,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不惹事!就是去看看她们!”
她说完,转身就往酒馆门口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扭头朝安卡喊了一声:“安卡姐姐!我回来的时候要吃你做的肉馅饼!”
安卡笑着点了点头。
艾拉消失在门口。
魏岚一行人也随之出了酒馆,穿过金砂城已经恢复秩序的街道,从东城门走了出去。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海。午后的阳光把每一粒沙子都晒得发烫,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几株耐旱的荆棘丛生在路边的沙丘脚下,灰绿色的叶片耷拉着,蔫蔫的。
薇丝珀拉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站在城门口的阴影里,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黄色,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店、店长。”她小声问,“我们要怎么跨越黄金沙漠?虽然沙漠里有成熟的商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绿洲可以歇脚,但走起来也并不轻松。”
她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我、我查过资料,从金砂城到龙脊山脉脚下,就算走最快的商队路线,也要走七八天。”
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眼眸看着沙漠的方向,没说话。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紧张。
“七八天?”她小声问,“那我们在路上住哪儿?”
第489章 怎么去
魏岚站在城门口的阴影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抬起手,朝着城门外那片空地轻轻一挥。
沙地上,几株灰扑扑的野草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它们干枯的枝条开始疯狂生长,抽长,变粗,互相缠绕。更多的藤蔓从沙土底下钻出来,加入这场编织。
薇丝珀拉张着嘴,紫罗兰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莉莉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也瞪得老大。贝露弥娅站在后面,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眨了眨眼。贝拉踮起脚尖,淡金色的眼睛追着那些藤蔓的轨迹转。
不过几分钟时间,那些藤蔓就编织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七八米长,三米多宽,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梭子。外壳是层层叠叠的藤蔓编织成的,表面还带着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两侧各开出一排圆形的窗户,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前端微微翘起,底部有几排用更粗的藤蔓编成的滚轮。
魏岚走到那东西旁边,伸手在侧边某处按了一下。
藤蔓织成的外壳上裂开一道口子,向两边收缩,露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入口。
“上去吧。”他说。
薇丝珀拉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站在入口前面,紫罗兰色的眼眸往里瞄。里面是一条两米来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也是藤蔓编的,光滑平整。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钻了进去。
莉莉跟在她后面,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贝露弥娅和贝拉并排走进去,两双眼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魏岚最后一个进去,入口处的藤蔓在他身后自动收拢,重新织成完整的外壳。
薇丝珀拉穿过通道,踏进那个空间,然后愣住了。
这比她刚才在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站在一个宽敞的客厅里。
光是这个主厅就有七八十平米,高度将近四米,顶上开着几扇天窗,阳光从那些透明的薄膜里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矮桌,足够十个人围坐。矮桌旁边散落着几把用藤蔓编成的躺椅,躺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人在里面完全不觉得压抑。脚下是光滑的木质地板,打磨得很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
四周的墙壁是藤蔓编的,但编得非常细密,表面还做了处理,摸上去光滑得像上了漆。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圈矮榻和扶手椅,围着一张宽大的长条矮桌。矮桌上放着几盏用发光苔藓做的灯,光线柔和,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藤蔓编成的书架,书架上空着,等着主人往里放东西。
客厅两侧各有一扇门。
薇丝珀拉推开左边那扇门,发现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开着四五扇门,她推开最近的一扇往里看——
是一个独立的卧室。
房间有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垫子和软枕。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同样放着一盏发光苔藓做的灯。墙角还有一个用藤蔓编成的衣柜,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她退出来,又推开对面那扇门。同样的格局,同样的家具,只是朝向不同。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又推开几扇门——卧室,卧室,还是卧室。每一间都差不多大小,每一间都配齐了床、书桌、衣柜。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推开门,里面是个更宽敞的房间,摆着一张更大的矮榻,还有一个独立的、用藤蔓隔出来的洗漱间。
薇丝珀拉站在那个房间里,愣了好几秒。
她退出来,回到客厅,又推开右边那扇门。
这边是另一个区域。一进门是个小一点的客厅,摆着几张矮榻和一张圆桌。再往里走是个厨房,灶台、水槽、储物柜一应俱全,灶台上甚至还放着几个陶罐和一摞碗盘。厨房旁边是个储物间,里面空着,但能看出是用来放食物和杂物的。
薇丝珀拉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主客厅,站在魏岚面前。
紫罗兰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眼镜都歪了。
“店、店长,”她的声音都有点抖,“这、这里面比外面大太多了......”
魏岚在主厅那张最大的扶手椅上坐下,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空间折叠。”他说,“外面看着不大,里面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原地,紫罗兰色的眼眸转来转去,把这个宽敞的空间看了个遍,最后推了推眼镜,小声说:
“这、这也太厉害了......”
莉莉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也瞪得老大。她松开薇丝珀拉的衣角,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尖看着那张长条矮桌,又扭头看了看那几扇门。
“薇丝珀拉姐姐,”她小声问,“我们住这儿?”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
贝露弥娅站在主厅中央,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那排矮榻上。她走过去,在最近的一张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榻上铺着的垫子,动作很轻。
贝拉跟在她旁边,踮起脚尖往窗外看。
薇丝珀拉把背上的大背包卸下来,放在榻边。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这个藤蔓编成的房间,推了推眼镜。
“店、店长,这东西能动?”
魏岚在靠窗的一张榻上坐下,翡翠色的眼眸看向她。
“已经在动了。”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景物正在往后移动。金砂城的城墙、城门、城门口那几个守军的模糊身影,都在慢慢变小,变远。沙地上那些一丛一丛灰扑扑的植物从窗外掠过,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她盯着窗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魏岚,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这比马车快多了......”
魏岚靠在榻上,没说话。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也盯着窗外看。她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沙丘和那些灰扑扑的植物丛,小嘴微微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好快......”
贝露弥娅坐在另一张榻上,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窗外。贝拉趴在她旁边的窗边,淡金色的眼睛追着那些掠过的景物转,小脸上带着好奇。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窗外一丛飞快掠过的灰绿色植物,奶声奶气地问。
“沙漠里长的草。”魏岚说。
“那个呢?”她又指着另一丛。
“也是草。”
贝拉眨了眨眼,又指着更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那个呢?”
魏岚看了一眼:“石头。”
贝拉点了点头,继续趴在窗边看。
薇丝珀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自己的榻边坐下。她从那个大背包里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盯着上面的符文草图看了几秒,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已经彻底看不见金砂城的影子了。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偶尔有几丛灰扑扑的植物从窗外掠过,证明这片荒漠里还有活物。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榻上,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是藤蔓编的,编织的纹路整齐细密,像某种图案。那些藤蔓之间偶尔会冒出几片细小的嫩叶,翠绿翠绿的,在发光苔藓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店长。”她忽然开口。
魏岚看向她。
“我们就坐着这东西一直开到龙脊山脉吗?”
“当然。”魏岚点了点头。
......
艾拉撞开晨露之家的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一声响。
院子里几个正在玩沙子的孩子吓了一跳,齐齐扭头看向门口。等看清来人是谁,那几个孩子立刻扔下手里的玩具,朝她扑过来。
艾拉姐姐!
艾拉姐姐回来了!
艾拉被几个孩子扑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胡乱摸着他们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菲娜呢?科尔他们呢?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抬起头,正是之前那个叫莉娜的孩子。她拽着艾拉的衣角,仰着脸说:菲娜姐姐不在!科尔哥哥也不在!
艾拉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被娜迪娅阿姨叫走了!另一个男孩抢着答,说是有任务,好几天没回来了!
艾拉皱了皱眉,松开那几个孩子,朝屋里走。刚走到门口,玛尔塔嬷嬷就掀开门帘出来了。
老妇人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脸上带着笑。她看见艾拉,眼睛亮了一下。
艾拉?你怎么来了?
艾拉几步走到她面前:嬷嬷好!我来找菲娜她们!
玛尔塔嬷嬷叹了口气:被娜迪娅司铎叫去财富大厅了。说是有什么任务,具体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伸手拍了拍艾拉的手臂,你要找她们,得去财富大厅问问。
艾拉点了点头:谢谢嬷嬷!那我这就去!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院子里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手。
回头给你们带糖!
那几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艾拉跑出晨露之家,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穿过几条巷子,直奔财富大厅的方向。
财富大厅已经重建好了。
艾拉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栋重新立起来的建筑。白色石料砌成的墙面干干净净,门口的台阶也换了新的,两扇包铜的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钻进大厅,挤过排队的人群,扑到其中一个窗口前。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穿着拜金教团的制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艾拉。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艾拉双手扒着窗台,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我找娜迪娅!娜迪娅·金穗司铎!
办事员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羽毛笔放下,坐直了身子,灰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艾拉打量了一遍。
司铎大人很忙。他说,语气公事公办,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你如果有事,可以先登记预约,等安排。
第490章 拜金教团的大行动
艾拉的脸瞬间涨红了。
预约?!她两只手拍在窗台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跟娜迪娅是老熟人!过命的交情!她差点死了还是我们老大救的!
办事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你是谁,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司铎大人确实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很多。你如果真有急事,我可以帮你转达,但见不见得由大人自己决定。
艾拉的眉毛竖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火。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这个不开眼的办事员好好理论一番,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艾拉?”
艾拉猛地转过头,就看见娜迪娅·金穗正站在大厅内侧的走廊出口处。她穿着一身浅金色的长裙,领口绣着拜金教团的天平蛇纹徽章,白金淡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还拿着一卷羊皮纸,显然正在处理公务。
看见艾拉,娜迪娅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艾斯特维尔港吗?”
艾拉立刻从窗台边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娜迪娅面前,脸上的怒气瞬间被笑容取代。
“娜迪娅姐姐!我来找菲娜她们的!”
办事员在窗口后面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来,朝娜迪娅行了一礼。
“司铎大人,抱歉,我不知道这位是您的——”
娜迪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没事,这是我的故交。你忙你的。”
办事员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但目光还是在艾拉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想把这个“不用预约就能见司铎”的脸记住。
娜迪娅拉着艾拉往大厅内侧走了几步,避开排队的人群。
“菲娜她们不在财富大厅,”她开门见山地说,“她们已经出发了。”
艾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半。
“出发?去哪儿了?玛尔塔嬷嬷说她们被你叫走了,好几天没回晨露之家。”
娜迪娅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把手里的羊皮纸卷交给旁边经过的一个年轻神官,吩咐了两句,然后转回来看着艾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娜迪娅把艾拉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张厚实的橡木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和一只盛满羽毛笔的陶罐。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账簿、卷宗和牛皮纸袋,有些塞不下的就堆在书架顶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摆着一盆耐旱的沙漠植物,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
娜迪娅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示意艾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坐吧。”
艾拉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呀”一声响。她双手撑在桌沿上,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娜迪娅。
“娜迪娅姐姐,到底怎么回事?菲娜她们去哪儿了?”
娜迪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拉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挂着一张巨大的黄金沙漠全图,从北边的艾斯特维尔港一直画到南边的盐碱地边缘,从西边的外大洋一直画到东边的龙脊山脉。地图的比例尺极小,光是金砂城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就占了小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绿洲、商路、矿点、废墟和已知的水源位置。
艾拉从椅子上站起来,仰着头看那张地图,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以前在冒险者协会见过黄金沙漠的地图,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详细的。
娜迪娅站在地图旁边,琥珀色的眼眸扫过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
“金砂城上次的事,你应该还记得。雾气散了,怪物也消失了,但事情并没有彻底结束。”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那帮疯子不是被老大端掉老巢了吗?”
“魏岚店长摧毁的是他们在金砂城地下的核心据点。”娜迪娅的指尖点在地图中央那个代表金砂城的小圆点上,“但不代表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这帮老鼠的唯一据点。
“我们发现了至少上百处规模较小的、仍在运作的能量抽取节点。有些就在金砂城周边,有些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沙漠深处。还有一些密会的信徒,在雾气消散后趁乱逃出了城,分散潜入了沙漠腹地。”
她的指尖从金砂城出发,向西划过一大片标注着“大沙海”的区域,又向南指向一连串标注着干河谷和盐碱地的地带,最后落在东边靠近龙脊山脉的一串小绿洲上。
“黄金沙漠有多大,你应该有概念。从北边的艾斯特维尔港到南边的盐碱地边缘,直线距离超过两千里。从西边的外大洋到东边的龙脊山脉,最宽的地方将近三千里。这片沙漠里散布着上百个大小绿洲,上千条干河谷,数不清的废弃矿洞、古代遗迹和游牧民季节性迁徙的路线。”
她转过身,看着艾拉。
“诺克斯马尔密会在黄金沙漠里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在那些没有人烟的荒漠深处建据点、挖地道、做实验。有些地方离金砂城只有几十里,有些地方远在千里之外。这次的事情之后,如果不把这些老鼠窝全部翻出来,过几年他们又会从地底下冒出来。”
艾拉听着,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巨大的地图,脑子里开始浮现出那些她走过和没走过的沙漠。金砂城往东三天路程的哭泣绿洲,往南五天的双牙湖,往西翻过几道沙梁子就能看到的碎岩绿洲——每一个地方她都去过,但那些地方之间是大片大片的、什么都没有的荒漠。那些荒漠里藏着多少东西,她不知道,娜迪娅也不知道。
“所以这次,”娜迪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拜金教团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派几支队伍出去转一圈,抓几个俘虏回来就算完事。而是要把整个黄金沙漠,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彻底犁一遍。”
艾拉愣了一下:“整个黄金沙漠?”
“整个黄金沙漠。”娜迪娅重复了一遍,“北起艾斯特维尔港南岸的荒漠地带,南到盐碱地边缘,西起外大洋沿岸的沙丘带,东到龙脊山脉脚下的戈壁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绿洲、所有的水源地、所有的商路沿线、所有的古代遗迹和废弃矿洞,全部要过一遍筛子。”
她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艾拉面前。文件的封面上用烫金大字写着“扫沙行动总纲”,下面是一行小字——“黄金沙漠全域清剿计划”。
艾拉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让她眼睛有点花。她跳过那些官话套话,直接找到了一串数字,然后愣住了。
“总动员人数……二十五万?”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娜迪娅点了点头:“二十五万。这是第一期投入的数字。包括护教军的三十个大队,共十二万人;从海洋教会借调的部队,三万人;从金砂城和周边绿洲征召的冒险者、佣兵和向导,五万人;还有负责后勤补给、通讯联络、伤员救治的辅助人员,五万人。”
艾拉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才把文件合上,推回娜迪娅面前。
“二十五万人……”她重复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拜金教团这是要把整个沙漠翻过来啊。”
娜迪娅把文件收进抽屉,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诺克斯马尔密会在金砂城底下挖了那么多年,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魏岚店长出手,这座城现在已经没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样的亏,拜金教团不会吃第二次。”
艾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金砂城差点被从地图上抹掉这件事,她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些灰白色的雾,那些从雾里涌出来的怪物,那些被困在避难所里瑟瑟发抖的平民——她全都看在眼里。
“菲娜她们的任务是哪儿?”她问。
娜迪娅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东边靠近龙脊山脉的一串小绿洲上。
“这里。从金砂城出发,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一百五十里,有一片叫‘碎星绿洲群’的地方。说是绿洲群,其实就是十几口时有时无的水井和几片巴掌大的沙枣林,分散在方圆三四十里的干河谷里。那地方太偏了,离最近的商路也有两天路程,平时除了游牧民和偶尔路过的冒险者,根本没人去。”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但雾气消散之后,教团的侦察队在那边发现了至少三处能量残留点。其中一处靠近一个废弃的古代遗迹,规模不小。菲娜她们的任务就是去那片区域,找到密会的据点,确认情况,然后等后续部队到达。”
艾拉盯着地图上那串小绿洲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娜迪娅说,“带队的是护教军第七大队的一个中队,加上菲娜的晨星小队,一共六十多人。配了二十匹沙驼和足够十天的补给。”
艾拉从椅子上蹦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
“那我追上去!她们才走半天,我脚程快,天黑之前就能赶上!”
娜迪娅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失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这么走了?不去跟魏岚店长说一声?”
“老大已经带着书呆子和莉莉他们去翡翠林海了!”艾拉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跑,“我出来的时候就说好了,看完菲娜她们就回去!现在刚好,追上她们一起执行任务,完事了一起回去!”
她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扭头看向娜迪娅,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狡黠。
“娜迪娅姐姐,我这也算是帮你们干活了吧?有没有报酬?”
娜迪娅靠在书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
“你帮我把密会的据点端了,报酬少不了你的。”
“成交!”艾拉竖起一根手指,“但我要现结!不赊账!”
“行。”
艾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走廊里又想起什么,探回半个脑袋。
“娜迪娅姐姐,安卡姐姐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别让她去跟老大告状!”
艾拉说完那句话,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噔噔噔”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声就没了。
第491章 晨星小队再度集结
娜迪娅站在书桌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她走回椅子边坐下,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她微微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窗外传来集市那边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几声驼铃的脆响。阳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在橡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娜迪娅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桌面上那些被照得发亮的灰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笑艾拉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还是在笑自己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然后她坐直身子,伸手拉了拉书桌旁边那根细绳。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见习神官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拜金教团标准的浅金色制服,头发梳成一条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司铎大人,您找我?”
“进来。”娜迪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在桌面上铺平,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削好的羽毛笔,“把门带上。”
见习神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转身把门关好,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吩咐。
娜迪娅把笔尖蘸进墨水瓶里,停了一秒,然后落笔。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一行一行的字从她手下流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
见习神官站在旁边,目光不自觉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只看见开头“魏岚店长台鉴”几个字,就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娜迪娅写得很快,不过两三分钟就把信写完了。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拿起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满意地折了两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把信塞进去。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封蜡,在信封口上抹了一道,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刻着天平蛇纹的小铜章,在封蜡上按了一下。等封蜡凝固,她才把信封拿起来,递给那个见习神官:
“送到金砂城常青之树分店去,交给魏岚店长。”
见习神官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信封上那枚天平衡章的红色封蜡还没完全凝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娜迪娅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别耽误。”
……
艾拉追出金砂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沿着商路往东南方向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一跳一跳的。脚下的沙地还烫着,热气从鞋底往上涌,烤得她脚底板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只顾闷头往前冲。
跑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支不算小的队伍。二十来匹沙驼排成一列,驼背上驮着帐篷、水囊、粮食和武器箱子。队伍前后散落着穿着拜金教团制式皮甲的护教军士兵,有的步行,有的骑着沙驼,队形拉得很开。队伍最前面竖着一面浅金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天平和缠绕的蛇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艾拉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她正准备挥手喊人,忽然听见侧方沙丘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去——一道黑影从沙丘侧面飞出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她面门而来。
艾拉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旁边一闪,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三米开外的沙地上。
“轰!”
一杆大锤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锤头整个没进沙地里,溅起一大蓬沙土。锤柄还在半空中嗡嗡地颤着,抖落不少沙子。
艾拉站稳脚跟,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谁?!”
她顺着锤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拜金教团护教军制式皮甲的男人正从沙丘侧面快步走出来。那人身材壮实,肩膀宽阔,一张方脸上满是风沙吹出来的粗糙纹路。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还背着一面圆盾,显然是这支队伍的斥候。
艾拉怒视着那个偷袭自己的家伙,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火。
那斥候看清来的是个半大孩子,也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艾拉一眼,目光在她银白色的卷发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但一想起刚才这孩子施展的那一手空间传送,他的表情又立刻严肃起来。
“拜金教团正在执行任务!”他大声说,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闲杂人等不要靠近!前面是封锁区!”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那杆大锤旁边,弯腰把锤柄从沙地里拔出来,横在身前。锤头比他的脑袋还大两圈,被他握在手里却稳得很。
艾拉气得脸都红了:“你差点砸到我!”
“封锁区就是封锁区。”斥候不为所动,语气生硬,“不管你是谁,擅闯封锁区,按规矩先警告后驱离。我刚才已经吹哨了,你没听见?”
艾拉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听见了一声口哨,但那不是根本没给反应时间么!
就在她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队伍那边传来了动静。
沙驼的蹄声和皮靴踩沙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艾拉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正从队伍前列快步赶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穿着护教军队长的制式皮甲,肩上扛着一杆比刚才那柄还要大一圈的战锤。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队形整齐,脚步不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中年男人扛着战锤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艾拉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
“小孩?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前面是封锁区,拜金教团在执行任务。赶紧回去,别添乱。”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她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个队长:“谁是小孩!好吧我可能确实年龄不大,但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是来支援你们的!娜迪娅派我来的!”
队长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艾拉,那双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客气。
“娜迪娅司铎派你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小丫头,我不管你认识谁,这儿不是冒险者协会的大厅,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前面随时可能碰上密会的人,刀枪无眼,你——”
”等等!“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金发少女。
菲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惊喜。她跑到艾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受伤,才转头看向那个扛着战锤的队长:“队长,这位是我们晨星小队的编外队员!”
队长愣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战锤往下放了放,杵在沙地上。他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在艾拉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菲娜,眉头还是皱着,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晨星小队的?”
“对。”菲娜点了点头,“她之前跟我们出过好几次任务,实力很强。”
队长皱了皱眉,扛在肩上的战锤往下放了放,杵在沙地上。
晨星小队他当然知道——拜金教团里数得上号的特殊编制,直接对娜迪娅司铎负责。这次行动虽然名义上归他指挥,但他心里清楚,这几个孩子跟那些普通士兵不一样。菲娜说这丫头是“编外队员”,那就算不是也得是。
他把战锤重新扛上肩膀,转身往回走。
“既然是晨星小队的人,那你们自己安排。别耽搁大部队的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步子已经迈出去了。那几个跟过来的士兵也收起架势,跟着他往回走。那个扔锤子的斥候走在最后,经过艾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不住”,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菲娜把艾拉从队伍前列拽出来,往队伍末尾走。
科尔走在最前面,深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沙子。他看见艾拉,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冰棍儿!你怎么来了?”
艾拉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娜迪娅让我来的。怎么了?不欢迎?”
“欢迎欢迎!”科尔咧嘴笑,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好像又矮了。”
艾拉的脸瞬间涨红了,她踮起脚尖,冰蓝色的眼睛瞪着科尔:“你才矮了!你们全家都矮了!”
科尔哈哈笑起来,往旁边一闪,躲开艾拉踢过来的一脚。伊莱娜从后面走过来,红色的卷发在太阳底下像一团火。她站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看着艾拉,脸上带着笑:“艾拉,好久不见。”
艾拉收起踢到一半的腿,朝伊莱娜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雷恩走在最后面,浅金色的头发几乎透明,安静得像一团空气。他朝艾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在伊莱娜旁边,没说话。
五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跟前面的护教军士兵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沙驼的蹄声和皮靴踩沙的声音在前面响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军官压低声音的指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沙地上。
菲娜走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艾拉,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娜迪娅姐姐告诉你的?”
“我去财富大厅找你们,娜迪娅说你们已经出发了。”艾拉把手背在脑后,脚步轻快,“我一听,那还得了?赶紧追呗。”
第492章 沙漠的故事
菲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在艾拉面前展开。
地图不大,但画得很细。金砂城在东边一角标着个小小的圆圈,往东南方向延伸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虚线穿过几片标注着“流沙区”和“干河谷”的区域,最终停在一串用淡蓝色标注的小圆点上。
那些圆点排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像一弯被掰碎的月亮,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碎星绿洲群”。
“我们这次的目标是这儿。”菲娜的指尖点在那串淡蓝色圆点上,琥珀色的眼眸顺着那条虚线往回走,“从金砂城出发,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一百五十里。正常行军速度,后天中午能到。”
艾拉盯着地图看了几秒,抬起头:“这地方怎么了?”
“教团的侦察队在雾气散了之后,用大型探测法阵扫了一遍黄金沙漠。”菲娜收起地图,“碎星绿洲群附近扫出了几处异常的能量残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以前留下的古代遗迹该有的波动。所以派我们过来,把这几处点都过一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是自然现象或者古代遗迹,记录清楚就完事。如果真是密会的据点,看规模大小——能当场清理的就当场清理,搞不定的就标好坐标,回去报给教团,后面再派专门清剿的队伍来处理。”
科尔从旁边插嘴:“那万一据点规模不小呢?”
“那就记下来,撤。”菲娜说,“赫伯特队长接到的命令很明确:能打的打,打不了的就看,看完就跑。不许硬拼,不许恋战。”
艾拉听完,点了点头。她把地图从菲娜手里接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串淡蓝色圆点上停了片刻,把那张羊皮纸折好递还给菲娜,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好奇。
“菲娜,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了。”
“什么问题?”
艾拉把手背在脑袋后面,一边走一边说:“我自己也算是把西大陆跑遍了,东大陆那边听老大和莱克茜还有薇丝珀拉讲,也有个大概了解。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只有黄金沙漠好像到处都是这种所谓的‘古代遗迹’?金砂城底下有,碎岩绿洲那边有,哭泣绿洲旁边也有,现在这个碎星绿洲群又有。这遗迹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菲娜听完,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几步,靴子在沙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
“其实黄金沙漠并不是一直都是沙漠的。”
艾拉当场跳了起来。
“啥?!”她两条腿从沙地上蹦起来,银白色的卷发在夕阳下甩出一道弧线,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沙漠?那是什么?”
菲娜被她那副反应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海。
“这里曾经也是非常富饶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有河流,有草地,有大片的农田和成片的树林。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艾拉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了看菲娜,又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无边无际的沙丘和偶尔冒出来的灰扑扑的植物丛,脑子里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那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她问。
菲娜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指着金砂城所在的位置,然后指尖往南边划了一大片区域。
“曾经这里有一个非常强盛的帝国。”她说,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着“大沙海”的区域,“叫什么名字,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古代遗迹里挖出来的那些石板和铭文,上面的文字没人能读懂,雕刻的图案也残缺不全。拜金教团的历史学者们争论了几十年,也没争出个统一的说法。”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菲娜继续说下去:“那个帝国的人研究魔法,研究炼金术,研究符文,研究一切能研究的东西。他们造出来的东西,现在的人想都不敢想。能在天上飞的大铁船,能控制气候的装置,几百里外就能把人炸成灰的武器——”
艾拉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她脑子里开始浮现出那些她在沙漠里见过的残垣断壁——半埋在沙里的石柱、风化得只剩轮廓的墙基、被沙子填了一半的拱门。她以前一直觉得那些东西就是些破石头,从来没想过它们曾经属于一个那么大的帝国。
“这么厉害?”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后来呢?那么大的帝国,怎么就没了?”
菲娜把地图收起来,塞回怀里。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说,“具体是什么事,现在已经没法考证了。那些古代遗迹里挖出来的石板和铭文,到了那个时间段就断了,后面的内容要么被毁掉了,要么风化得看不清。历史学者们只能从遗迹的损毁痕迹里推测——那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意外。
“有人说是他们的实验出了岔子,有人说是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东西,也有人说是他们自己内部打起来了。反正结果就一个——一场毁天灭地的魔力风暴,从帝国的中心炸开,往四面八方扩散,把整个帝国的疆域都犁了一遍。
“那场风暴把一切都毁了——土地、水源、植被、建筑,全都毁了。富饶的平原变成荒漠,河流干涸,农田变成沙地,树林枯死。那个帝国也在那场灾难里彻底毁灭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艾拉听完,愣了好几秒。
“那那些遗迹……”
“就是那个帝国留下来的。”菲娜说,“他们在整个黄金沙漠里建了不知道多少城市、据点、实验室、仓库。那场风暴虽然把他们灭了个干净,但地底下的东西还是有不少保存下来的。几千年过去了,沙子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些东西埋得越来越深。偶尔被风沙吹出来,或者被什么人挖出来,就成了你看到的那些‘古代遗迹’。”
艾拉听完菲娜的话,愣了好几秒。
“所以……”她伸手指了指脚下那片沙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起起伏伏的沙丘,“这整片沙漠底下,都埋着一个帝国的废墟?”
菲娜点了点头。
“那得有多少宝贝埋在地下啊?”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菲娜被她那副财迷样子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是有不少。但大多数都被沙子埋得太深了,挖不出来。偶尔被风沙吹出来的那些,拜金教团和各个城邦都派人盯着,一发现就收走。你要是想在沙漠里乱翻,翻上十年也未必能找到一块完整的瓦片。”
艾拉撇了撇嘴,把手背回脑袋后面,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菲娜。
“那现在的黄金沙漠呢?那些绿洲城邦,还有拜金教团,都是那场灾难之后才有的?”
菲娜点了点头。
“大灾难之后,黄金沙漠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放眼望去全是沙子,偶尔有几片绿洲散落在沙漠里,像大海里的孤岛。”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那些城邦是怎么来的,现在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也许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跑到了有水的地方扎下根来,也许是外面的人后来迁徙进来的。反正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些绿洲周围慢慢有了人烟,几十户、几百户,围着那点水源建起房子,开垦田地,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艾拉听着,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她去过的那几个绿洲。金砂城是最大的,有好几条街,有城墙,有集市,有神殿。碎岩绿洲小一点,但也有固定的居民和商队客栈。哭泣绿洲更小,只有一口井和几棵枣椰树,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只有路过的人在那儿歇脚过夜。
“那金砂城呢?”她问,“金砂城也是这么来的?”
“金砂城不一样。”菲娜摇了摇头,“金砂城是后来才建起来的。在拜金教团崛起之前,黄金沙漠里最大的城邦是琥珀城和碧玉城。这两座城都在沙漠西边,靠近外大洋,历史比金砂城久得多,金砂城是后来才建起来的。”
艾拉点了点头,又问:“那拜金教团呢?他们是怎么来的?”
菲娜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几百年前,金砂城还只是一个小城邦,在那些老牌城邦面前排不上号。但金砂城有个好处——它正好在几条商路的交叉口上,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经过。城里的商人靠着这个地利,慢慢把买卖做大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继续说:“这些商人做着做着,就觉得自己需要个规矩。那时候各个城邦各搞各的,度量衡不一样,货币不一样,契约也不一样。商队从金砂城跑到琥珀城,得换一次度量衡;从琥珀城跑到碧玉城,又得换一次货币。麻烦得要命,还经常被人坑。”
艾拉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金砂城的商人们就商量着,自己定一套规矩。秤用多大的,钱怎么换算,契约怎么写,大家都照着来。谁坏了规矩,大家一起不跟他做生意。这套规矩慢慢传开了,从金砂城传到别的城邦,从商人传到领主,从领主传到平民。”
菲娜顿了顿:“后来有人提出来,说这套规矩得有个名头,不能老是‘金砂城那帮商人定的’。于是他们就打起了财富女神的名号——说这套规矩是财富女神定下来的,做生意讲诚信、守契约,是女神庇护的凭证。谁照着做,女神就保佑谁发财。”
艾拉眨了眨眼:“这不就是扯虎皮拉大旗吗?”
菲娜被她这个说法逗得笑了一下:“差不多。但这套说法好用啊。商人信这个,因为照着做确实少了很多扯皮的事。领主们也信这个,因为有了统一的规矩,收税方便了,管人也方便了。连平民都信这个,因为大家都照着规矩来,总比以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强。”
“拜金教团就这么起来了?”
“对。”菲娜点了点头,“教团的核心就在金砂城,财富女神的主殿也在金砂城。金砂城靠着教团这套规矩,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邦,慢慢变成了整个黄金沙漠的中心。”
第493章 世界之外的龙女
艾拉听完菲娜那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往前走,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浅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拖在沙丘上。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抬起头。
“菲娜,那诺克斯马尔密会呢?”她问,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们那些诡异的力量和技术,是不是就是从这些古代遗迹里挖出来的?”
菲娜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教团里一直有这方面的猜测,但到现在也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
“为什么?”艾拉追问。
“因为那个上古帝国留下来的东西太多了。”菲娜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遗迹点,“你看,光是在金砂城周边两百里范围内,已经确认的古代遗迹就有三十多处。
“这还只是被发现的,埋在沙子底下没被发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每一处遗迹里都可能挖出东西来——符文碎片、炼金器具、武器、工具、不知名的装置。有些能看懂,有些完全看不懂。”
她把地图收起来,继续说下去:“拜金教团从建团开始就在研究这些东西,研究了几百年,到现在也没研究完。那些遗迹里挖出来的东西,大部分都堆在财富大厅底下的仓库里,分门别类放着,等着被慢慢解读。有些放了几十年了,还没弄清楚是干什么用的。”
艾拉愣了一下:“几百年都没研究完?”
“没有。”菲娜摇了摇头,“你要知道,那个上古帝国的技术水平比我们现在高太多了。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我们有时候连怎么启动都搞不明白,更别说复制了。教团里的学者们一辈一辈地研究,每一代人能搞懂的东西都很有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那些遗迹里挖出来的东西,不全是技术。有些是日常用品,有些是建筑构件,有些是祭祀器具,有些根本就是垃圾。要从这么多东西里分辨出哪些是‘能用的技术’,哪些是‘没用的破烂’,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艾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菲娜耸了耸肩:“也许以后挖出更多东西就知道了。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挨到地平线边缘了,整片沙漠都被染成橘红色,沙丘的阴影拉得老长。前面的护教军队列里传来军官的喊声,让士兵们加快脚步,赶在天黑之前到达预定的宿营地。
科尔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带着笑:“菲娜,赫伯特队长说前面有个避风的沙沟,今晚就在那儿扎营。让大家抓紧点,天黑之前把帐篷支起来。”
菲娜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艾拉跟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被夕阳照得发红的沙丘。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白天积攒的最后一点热气,擦过她的脸颊。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沙地上,像几根发黑的骨头。
……
青霖号的主客厅里,周璃昀盘腿坐在观景窗前那张宽大的软榻上,琥珀金的眼眸半眯着,盯着窗外那片漆黑虚空里偶尔掠过的、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星际尘埃。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阵子了。
周璃玥坐在不远处的雕花扶手椅上,指尖在面前悬浮的半透明光幕上快速划过,浅褐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上面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她面前的光幕分成了十几个小块,每一块都在同步处理着不同的信息——全频段扫描数据、空间曲率分析、历史探测档案比对、能量残留反演计算。
青霖号的舰载AI正在以最高效率运转,但处理这片直径三亿光年的空洞里那点可怜的信息,依然像是从一片沙漠里一粒一粒地数沙子。
“二姐。”周璃昀忽然开口。
“嗯。”
“我们扫了多久了?”
“标准时间十七天。”
周璃昀叹了口气,从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她的龙角在脑后露出来,内部的光华流转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十七天,”她的声音闷在靠枕里,“什么也没找到。”
周璃玥没有接话,指尖继续在光幕上滑动。
周璃昀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阵列,琥珀金的眼眸里映着那圈淡淡的暖光。
“二姐,你说那个星球到底藏在哪儿?坐标没错,我神念投影确实能过去,可我们在这儿扫了十七天,连块石头都没找到。这说不通啊。”
“说得通。”周璃玥的声音平静,“如果你描述的那颗星球确实存在于这个坐标附近,而我们所有的探测手段都无法发现它,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周璃昀从软榻上坐起来,看向她。
“它被藏起来了。”
周璃玥的手指在光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十七天的扫描,并不是全无收获。”
周璃昀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周璃玥侧过身,朝她招了招手。周璃昀从软榻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她旁边,凑到光幕前面。
周璃玥的指尖在光幕中央点了一下,调出一张三维图像。那是青霖号最近一次全频段扫描的数据可视化结果——一个直径约零点三光年的球形空间,被切成了上百层薄片,每一层上都标注着物质密度、能量波动和空间曲率的数值。
“你看这里。”
周璃玥的指尖点在球形空间的中心区域,放大,再放大。那一片区域的数值在光幕上展开成一串长长的数字,周璃昀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
“注意这个。”周璃玥把其中一行数字标红,在旁边调出一组对比数据,“这是空洞背景区域的物质密度平均值。这是你坐标点附近的实测值。”
周璃昀凑近了看,对比了两遍,终于发现了问题。
“实测值比背景值高……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七?”
“对。”周璃玥点头,“这个差异极其微小,小到帝国标准的深空探测阵列会直接把它归入仪器误差。但青霖号的扫描精度比标准阵列高两个数量级,而且我们在这个区域反复扫描了十七天,累计了一百二十组独立数据。这个差异是稳定的,不是误差。”
周璃昀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那个位置确实有东西?”
“青霖,计算这个坐标与当前位置的相对距离。”
“计算中……相对距离为三百七十二万公里。方向,相对于舰首右偏十七点三度,上偏五点一度。”
周璃玥站起身。
“设定航向,全速前进。”
“青霖号”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尾迹。
三百七十二万公里的距离,对于一艘帝国星舰来说不算什么。“青霖号”的常规巡航速度足以在几个小时内抵达。但周璃玥没有选择折跃,而是让星舰以亚光速飞行,同时开启全部探测阵列,一刻不停地扫描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周璃昀坐在观景窗前,两只脚盘在沙发上,琥珀金的眼眸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被标注出来的坐标点。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二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说那里会有什么?”
周璃玥站在她旁边,浅褐色的眼眸望着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什么,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片空洞里,确实有东西。”
“那木头那边呢?他的世界——”
“等我们搞清楚这里有什么,再说那边的事。”
周璃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小时后,“青霖号”抵达了目标坐标。
观景窗外,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体,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可视的物体。所有的探测设备都显示,这里什么都没有——物质密度趋近于零,能量波动趋近于零。
“什么都没有。”
周璃昀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纯粹的烦躁。她盯着窗外那片黑暗,琥珀金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周璃玥没有回应。她站在光幕前,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那些几乎平直的数据曲线上缓慢移动。
青霖号的探测阵列已经将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再往上就是可能损伤设备的过载区间了。
但数据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质量,没有能量,没有空间褶皱,没有高维投影的痕迹。那个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七的物质密度差异依然稳定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它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无法被任何成像手段转化为实际画面的数字。
周璃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正趴在观景窗上、用额头抵着玻璃往外张望的周璃昀。
“三妹。”
“嗯?”
“你出去打一拳。”
周璃昀从玻璃上抬起头,转过身来,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一拳?”
“对。”周璃玥的语气很平静,“朝坐标点的方向,用全力打一拳。”
第494章 天垣锁印
周璃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压不住的笑容。她从软榻上蹦下来,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胸前碰了碰。
“这个我喜欢。”她说,“早就憋得难受了。”
她转身就要往舱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周璃玥。
“二姐,万一我真打出什么东西来——”
“青霖号的护盾已经开到最大。”周璃玥说,“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星舰。”周璃昀摆摆手,“我是说,万一我把那东西打碎了,木头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周璃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你能想到这个,说明伤好了之后脑子也没落下。”她说,“放心,如果真的会影响到那颗星球,我不会让你动手。”
周璃昀嘿嘿一笑,转身大步走向舱门。她的步伐轻快得像要去赴一场盛宴,龙角内部的光华随着她的脚步欢快地闪烁,亮度比之前高了好几个层次。
舱门在她面前自动滑开,露出外面那条通往气闸舱的走廊。她刚要迈步进去,身后传来周璃玥的声音。
“等等。”
周璃昀停下来,回头看向她。
周璃玥从扶手椅上站起身,走到观景窗前,浅褐色的眼眸看向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从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晶石。
“带上这个。”她把圆盘递向周璃昀,“青霖号的定位信标。万一你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我至少知道该去哪儿找你。”
周璃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转身走进走廊,走了两步又探回半个脑袋,“二姐,记得开录像。我得把那一拳的英姿录下来,回头给木头看看。”
周璃玥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璃昀缩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气闸舱的门在她身后关闭,外舱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片纯粹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虚空本身。
周璃昀站在气闸舱边缘,脚下就是那片虚无。她没有犹豫,一步迈了出去。
真空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介质传递触感。她的身体在离开星舰的瞬间就适应了环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气压,不需要任何外在支撑。这就是吞星兽。
她悬浮在虚空中,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青霖号”。星舰的轮廓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观景窗里能看到周璃玥的身影,正站在窗前看着这边。
周璃昀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回身,面向那片虚空。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在真空里这动作毫无意义,但习惯使然。
然后她握紧了右拳。
龙角内部的光华猛地加速流转,从温和的脉动变成了奔涌的激流。她的拳头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握着一团被压缩的太阳。
她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准备,没有蓄力,没有蓄势,就是简简单单地把所有力气都灌进这一拳里。
然后挥出去。
拳头前方的空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扭曲。一道巨大的金色拳影从她拳面上脱出,迎风就长——从拳头大小膨胀到房屋大小,从房屋大小膨胀到山岳大小,从山岳大小膨胀到遮天蔽日。
它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震颤。金色的光芒以她拳头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转瞬间便照亮了这片死寂的黑暗——光晕的边缘向外延伸,从数百公里到数千公里,从数千公里到数万公里,直到整片虚空都被染成金色。
然后,拳影撞上了什么。
周璃昀能感觉到,那道拳影在前方某个位置突然遇到了阻力,像是砸在了一面无形的墙上。
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点上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光晕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开始剧烈波动,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周璃昀收起拳头,琥珀金的眼眸盯着那个方向,龙角上的光华微微收敛。她能感觉到,那片虚空中有什么禁制正在解除——像是一层被拉紧的幕布突然松开了绑绳,开始向两边滑落。
波动越来越剧烈。那些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视野都在晃动。
然后,一切突然静止。
涟漪消失了,波动停止了,虚空中那片被拳影砸出来的金色光晕也慢慢消散。黑暗重新聚拢,但不是之前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而是更接近正常宇宙深空的、带着微弱星光背景的黑。
因为在波动消散的地方,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一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的门。
那扇门至少有五十米高,三十米宽。两扇门板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门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锈迹,没有磨损,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门框的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中央,在正中交汇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的图案。
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任何可供抓握或插入的东西。
两扇门板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上下左右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像是被人随手搁在这儿,然后忘了拿走。
周璃昀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五秒钟。
“不是?!”她龙角上的光华气得乱闪,“这什么玩意儿?!外面套一层伪装,打穿之后里面还有一扇门?!这设计者脑子有毛病吧?!直接放一扇门在这儿会死吗?!非得先让人揍一拳才能看见?!”
她转身朝“青霖号”的方向比划,嘴里噼里啪啦倒豆子:“二姐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个套娃!封印外面套封印!我拼了老命轰了一拳,结果就轰出来一扇门!这要是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一层怎么办?!我是不是得一拳一拳打到天荒地老?!”
观景窗里,周璃玥的身影动了。她没有回应周璃昀的抱怨,而是转身离开了窗前。
几秒后,“青霖号”侧方的一处舱门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飘了出来。
周璃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和袖口在真空中轻轻飘动。她没有用任何辅助设备,就这么悬浮在虚空中,姿态从容得像站在自家院子里。浅棕色的长发从青玉簪子里散落了几缕,在脸侧轻轻浮动。
她缓缓飘到周璃昀身边,浅褐色的眼眸看向前方那扇巨大的门。
“不一定。”她说,声音通过某种方式直接传入周璃昀的耳中。
周璃昀扭头看她:“什么不一定?”
周璃玥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扇门周围残存的、正在缓慢消散的空间波动残留。
“外面那层空间扭曲,”她说,“不是为了封印任何东西。它的作用是伪装——让这片区域在所有的探测手段下都显示为空无一物的宇宙空洞。帝国第三深空探测阵列在这里扫了三次,什么都没发现,不是因为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因为这层伪装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而这扇门,”她顿了顿,“才是真正的封印。”
周璃昀听完,愣了两秒。她挠了挠头发,龙角上的光华闪了闪:“所以你的意思是——外面那层就是块遮羞布,掀开之后才能看见正主?”
“差不多。”
“那这正主——”周璃昀伸手指着那扇门,“你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飘了一段距离,离那扇门更近了些。周璃昀赶紧跟上去,跟在她旁边,龙角上的光华把周围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两人在门前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从这个距离看,那扇门的尺寸更加惊人。五十米高的门板像一面墙,两扇合拢在一起,把门后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门框上的花纹在近距离观察下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简单的装饰性雕刻,而是一层一层嵌套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符文阵列。每一个符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门板中央,在正中交汇成那个复杂的对称图案。
周璃玥的目光从门框顶部扫到底部,又从底部扫回顶部。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某种很久以前见过但一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天垣锁印’。”她的声音很轻,在真空中通过灵能传递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种非常古老的空间封印术。施术者将自己的灵能规则刻进目标周围的空间结构里,把目标从物理宇宙中‘切’出去,再用多层嵌套的规则禁域把它包裹起来。外面那层空间褶皱就是规则禁域的最外层。”
周璃昀眨了眨眼,龙角上的光华闪了闪:“天垣锁印?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周璃玥说,“这种术式在帝国境内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会的人不多,能把这门术式用到这个规模的——”她抬头看了看那扇五十米高的门,目光在门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停了一瞬,“——整个帝国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璃昀听完,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硬生生停住了。
“那这门背后封印的到底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真的是木头那颗星球?一颗连星际航行都没搞出来的原始星球,值得费这么大劲?”
第495章 天河巡礼
周璃玥没有回答。她向前飘了一段距离,靠近那扇门。周璃昀赶紧跟上去,龙角上的光华把周围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两人在门前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从这个距离看,门上的细节更加清晰了。那些符文在近距离观察下显示出极其精细的层次感——每一层符文都比下面一层更小、更密,层层嵌套,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无限递归的迷宫。仅仅是多看几眼,就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门上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被某种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力量注视着。
周璃昀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往旁边的门框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左边的门板上,在符文图案的边缘位置,贴着一张纸条。
那纸条不大,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巴掌长,两指宽。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纸条的四角微微翘起,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贴上去有些年头了。
周璃昀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此门之后,即是活体天灾,宇宙之癌。其存在本身即是灾难,其呼吸即是毁灭,其目光所及即是终末。吾等倾尽全力,方将其困于此地。门开则魔出,魔出则万物皆灭。来人勿惊勿扰,速速离去,切切。”
她愣在那儿,琥珀金的眼眸盯着那张纸条,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活体天灾?宇宙之癌?”她扭头看向周璃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周璃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左边那扇门移开,落向了右边那扇门。
“右边还有一张。”她说。
周璃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右边那扇门板的同样位置,也贴着一张纸条。和左边那张一样泛黄,一样翘着四角,一样是手写的字迹。但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和左边那张完全不一样。
笔画粗重,力道很大,有些笔画的末尾甚至把纸条戳出了细小的裂口。写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想看不清都难。
周璃昀飘到右边那扇门前,凑近了看。
她念出声:
“我看谁敢撕下来!”
落款是:
“——苏阳熙。”
周璃昀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卡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落款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周璃玥。
周璃玥也正看着她。
两人在真空中对视,谁都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这玩意儿——”周璃昀伸手指着那张纸条,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阳阳姐留下的?”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她飘到右边门板前,近距离看着那张纸条,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纸条上的墨水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是她。”周璃玥说,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这字迹我认得。”
周璃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龙角上的光华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阳阳姐留下的封印……”她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周璃玥,“那这门里面封印的到底是什么?阳阳姐亲手封的,那得是多大的麻烦?”
周璃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重新落在门板中央那个由符文汇聚而成的复杂图案上。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既然这是苏阳熙留下的封印,我们最好不要擅自行动。”
周璃昀连连点头,目光从那张纸条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龙角上的光华明显收敛了几分,不像刚才那样张牙舞爪地乱闪。
“对、对,不动。”她说,“既然是阳阳姐封的,那我肯定不动。她老人家封的东西,谁动谁傻。”
周璃玥没有回应。她依然悬浮在那扇门前,浅褐色的眼眸盯着门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符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周璃昀飘到她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二姐,你在想什么?”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门板中央移开,又落回右边那张纸条上,落在那四个字——“宇宙之癌”——上面。
“活体天灾……宇宙之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字眼,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两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周璃昀立刻凑过来:“你听过?”
周璃玥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某个被埋了很久的碎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
“小时候,”她说,“有一次在父皇的书房里,我好像听他提过类似的词。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说的,我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当时我大概只比六妹现在大一点,听到不懂的词就问,但父皇没有细说。他只说了一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平息了’,然后就把我打发了。”
周璃昀听完,龙角上的光华闪了闪:“所以你也只知道这些?”
“对。”周璃玥点头,“我只记得当时问过之后,大人们的反应都很……敷衍。好像在他们看来,那确实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值得再多说。”
她转头看向那扇门,目光在门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停了一瞬。
她顿了顿,补充道:“总之,这应该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了。久到我还没有出生。”
周璃昀愣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你都没出生?那得是多久以前?”
“具体多久我不知道。”周璃玥说,“但我估计,哪怕是父皇,那时候恐怕也还是一个光屁股小孩儿,就更别提你和我了。”
周璃昀听完,嘴巴微微张开,龙角上的光华闪了好几下。
“连父皇都还是小孩儿?”她挠了挠头发,“那确实够早的。”
周璃玥收回目光看向周璃昀。
“具体的,恐怕只能去问父皇。或者——”她抬起下巴,朝右边门板上那张纸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个封印的设计者。”
“阳阳姐啊……”周璃昀咂了咂嘴,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说起来,我早就托大姐去联系阳阳姐了。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回应。也不知道是没找到人,还是找到了人家懒得理我。”
周璃玥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关于这个,”她说,“几个月前,我倒是凑巧见过她一次。”
周璃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啊?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儿?阳阳姐那边什么情况?”
周璃玥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在回忆那次相遇的细节。
“大概三四个月前,”她说,“我正好在幽影星域边缘处理青霖界的一个生态修复项目。那天青霖号正停在一片星云外围做常规扫描,我站在观景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然后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回忆某种奇景时才有的语气。
“一道光从星云深处射出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把整片星云都照亮了。光带从视野的这头划到那头,把星空一分为二,像是有人用一支荧光笔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线。”
她转过头看向周璃昀。
周璃昀张了张嘴,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是阳阳姐?”她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当时站在窗前,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新的天河纪降临了。”
周璃昀听完,不由得咂了咂嘴。
“天河巡礼啊……”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确实联系不上。她正在巡礼途中,别说追了,连传讯都传不进去。”
所谓“天河巡礼”,是苏阳熙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进行的一次例行巡视。
她会以本体形态掠过宇宙的边界,所过之处,沿途的星空会被一道横贯天际的流光一分为二——无论你站在哪颗星球上,只要抬头望向那个方向,都能看到那道光芒将天幕切成两半。
这道光会持续很长时间,直到她完成巡礼才会消散。整个宇宙的人都会看到这道光,但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走了多远。
这道光被人们称为“天河”,而每一次“天河”的出现,都意味着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开始。
帝国的学者们用“天河纪”来标记历史的进程——上一次天河纪的更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周璃昀还没有出生,帝国的星图还没有绘制到现在这么大,甚至她父皇都还没有坐上那张龙椅。
每一次天河巡礼的间隔并不固定,短则八九千年,长则数万年,全看苏阳熙自己的行程安排。
两万多年的生命,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天文数字,但在宇宙纪元的尺度上,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周璃昀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等等——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她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我那时候在医疗舱里躺着,啥也没看见!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璃玥点了点头:“你那时候连动都动不了,意识时断时续的,别说看天上的流光了,连自己叫什么都未必记得清楚。”
第496章 宇宙之癌
周璃昀撇了撇嘴,龙角上的光华黯了一瞬,像是在心疼自己错过了什么。
“怪不得我托大姐去联系阳阳姐,那边一点回音都没有。”她顿了顿,又问,“那大姐那边呢?她总该知道阳阳姐在巡礼吧?她怎么没告诉我?”
周璃玥略微仰起脑袋想了想:“大姐那时候正忙着处理北境星域的一摊子事,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天河巡礼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过就是天上多了一道光而已。
“她可能随手批了个折子确认‘哦,苏大人出巡了’,然后就扔到一边继续忙别的去了。你托她联系苏阳熙的时候,她大概已经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周璃昀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大姐那个人,你让她记得哪天开了什么花、哪年天上划过一道光,她指定转头就忘了。”
周璃玥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看来阳阳姐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了。”周璃昀挠了挠头,“天河巡礼结束之前,她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回应。而且按她那个性子,就算巡礼结束了,也未必会第一时间看留言。搞不好还得再等个百八十年。”
“所以,”周璃玥转过身,看向她,“我觉得或许应该考虑回去见一下父皇了。”
周璃昀愣了一下:“见父皇?”
“对。”周璃玥说,“这些事——天垣锁印、活体天灾、宇宙之癌,还有苏阳熙为什么会在这里留下封印——都是我们出生之前的事了。现在想知道答案,就只能去问更年长的人了。”
周璃昀听完,龙角上的光华闪了闪,脸上露出一个“你说得对但我有点虚”的表情。
“见父皇啊……”她挠了挠头发,“说起来,我醒了之后还没去给他老人家请过安呢。大姐上次来也没提父皇什么态度,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气消了没有。”
“气肯定是气的,”周璃玥语气平淡,“但你是他女儿,又不是他的仇人。总不能因为你在战场上差点死了就不认你这个闺女吧?”
周璃昀被她说得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周璃玥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而且,这次的事——你发现的那颗星球、这个封印、还有你那个‘木头朋友’——如果要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光靠我们两个在这儿瞎猜是没有用的。得去问那些知道答案的人。”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巨门。门板上的符文在虚空中静静地发着微光,两张泛黄的纸条贴在门边,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我们回去吧。”
“青霖号”在虚空中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航线缓缓驶离那片被天垣锁印遮蔽的区域。
观景窗外,那扇巨大的门已经重新隐入黑暗,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外层的空间褶皱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金色的光晕一点一点被浓稠的黑色吞噬,最终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消散殆尽。
周璃昀盘腿坐在观景窗前的软榻上,琥珀金的眼眸盯着窗外那片重新变得空无一物的虚空,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星砂装饰,揪得那几颗星砂歪歪扭扭地挂在丝线上。
星舰在虚空中平稳地滑行。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舰载系统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声。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周璃昀终于忍不住了。她从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空气都挤出去的叹息。
“唉——”
周璃玥从舰桥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温热的饮品。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璃昀面前的矮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喝点东西。”她说。
周璃昀“嗯”了一声,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周璃玥看了她一会儿,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三妹,你是在担心怎么跟父皇汇报这件事吧?”
周璃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被你看出来了。”她小声说。
周璃玥靠在椅背上,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神色。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每次闯了祸不知道怎么跟父皇开口的时候,就这副样子。”
周璃昀抬起头,嘴角抽了抽:“我哪有每次都这样。”
“上次你把父皇最喜欢的那个白玉笔洗打碎了,也是这样。”周璃玥面无表情地说,“再上次你把御花园里那棵三千年的灵桃树烧了半边,也是这样。再上上次——”
“行了行了!”周璃昀赶紧摆手,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别说了别说了,我承认还不行吗!”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父皇说这件事。”她说,“你看啊——我偷偷摸摸在养伤期间用神念投影跑去一颗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什么的星球上,跟一棵不知道是不是‘宇宙之癌’的树交朋友,吃它结的果子把伤养好了,然后回来发现那颗星球被封印在一个连帝国探测阵列都扫不出来的宇宙空洞里,封印外面还贴着阳阳姐写的纸条,上面写着‘门开则魔出,魔出则万物皆灭’。”
她一口气说完,摊开双手。
“你让我怎么跟父皇开口?‘父皇,我在外面交了个朋友,它可能是宇宙之癌,但它人挺好的’?”
周璃玥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她说。
“再委婉也绕不开那几个字啊。”周璃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烦躁,“二姐,你也看到了,门上那张纸条写得清清楚楚——‘活体天灾’、‘宇宙之癌’。阳阳姐亲手封的。那东西……木头那颗星球,或者说木头本身,搞不好就是那个被封印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可木头治好了我。他那颗果子,我的伤能好得这么快,全靠它。帝国医疗中心用了三分之一的顶级活性源质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真正让我活蹦乱跳的,是木头的果子。”
她转过头看向周璃玥,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神色。
“二姐,这个恩情,我不能不认。”
周璃玥放下杯子,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在担心,父皇得知了这件事后会阻拦你?”
周璃昀被她这么直白地一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我拿不准父皇的态度。”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大姐上次来的时候说,父皇知道我出事的消息之后,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内务府那边连丧仪都开始准备了——虽然最后没用上,但你想啊,他老人家连丧女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现在突然听说我活过来了,还活蹦乱跳的,他肯定高兴。”
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但高兴完了呢?他要是说,‘那东西救了朕的女儿,朕记着这个恩情,给它立块碑烧点纸钱,但你以后不许再去找它了’——那我怎么办?我能说不行吗?”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而且你也看到了那个封印的规模。天垣锁印,多层空间褶皱,外层还有伪装——那么大一个工程,得花多少力气?如果父皇知道那东西还能动弹,还能结果子,还能跟我说话,他会不会觉得原来的封印不够结实,立刻下令再套个十层二十层上去?”
她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木头了。”
周璃玥沉默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浅褐色的眼眸看向窗外那片已经重新归于黑暗的虚空,没有说话。
周璃昀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门上那两张纸条写得清清楚楚——“活体天灾”、“宇宙之癌”、“门开则魔出,魔出则万物皆灭”。这些字眼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帝国安全委员会的那帮人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觉。
大周帝国确实不能有恩不报。周璃昀能活蹦乱跳地坐在这儿,确实是因为那些果子。这个恩情,不管是从礼法上说还是从人情上说,都得认。
但认了恩情之后呢?
帝国存在的意义是保护它疆域内的所有生命,而不是为了报恩就把一个可能毁灭万物的威胁置之不理。
如果那棵叫魏岚的树真的是“宇宙之癌”,那它的危险性显然比它结的果子能带来的好处要大得多。
“唉。”周璃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担心的这些,我都明白。”
周璃昀抬起头看她。
“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周璃玥继续说下去,“‘宇宙之癌’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特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颗星球上,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那个位置——这些东西,我们一概不知。光靠门上的那张纸条和父皇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话,什么都判断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周璃昀。
“所以,先向父皇求证。搞明白‘宇宙之癌’到底指什么,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周璃昀听完,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木头的事呢?”她问,“怎么跟父皇说?”
“暂时不提。”周璃玥说,“只说我们在天缺之眼发现了一处异常,追踪之后找到了一扇被天垣锁印封住的巨门。问父皇那是什么、谁封的、里面封的什么。”
她看着周璃昀:“至于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坐标的、为什么要去那里、那颗星球上的事——等我们搞清楚‘宇宙之癌’到底是什么之后,再说。”
周璃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父皇要是问起来,我们好端端地跑去天缺之眼干什么?”
周璃玥想了想。
“就说你在养伤期间用神念投影进行空间感知训练,偶然发现那个坐标附近的空间结构有异常,让我陪你过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不算撒谎。”她补充道,“你确实是在养伤期间用神念投影过去的,也确实发现了异常。”
周璃昀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姐,你这套说法练过吧?”
周璃玥没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璃昀笑完了,从软榻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去见父皇,先问清楚‘宇宙之癌’到底是什么,别的以后再说。”
她走到观景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木头的事,等搞明白了再跟他老人家摊牌。”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周璃玥站起身,朝舰桥方向走去。
“青霖,设定航线,回神都。”
“指令确认。航线已设定。预计到达时间,七十二小时。”
第497章 碎星遗迹
碎星绿洲群比菲娜地图上标注的还要荒凉。
晨星小队跟在赫伯特队长的队伍后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南方向走。河床两侧偶尔能看见几丛灰扑扑的骆驼刺,叶子耷拉着,蔫蔫的,像是随时会断气。再远一点的地方,沙地上戳着几根黑乎乎的胡杨树桩,已经枯死不知道多少年了,树皮全掉了,木头表面被风沙磨得发亮。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沙子被晒得滚烫,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
“停!”赫伯特队长在前方举起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艾拉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赫伯特队长站在一个沙丘顶上,正往东南方向张望。他旁边那个侦察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黄铜做的圆筒状东西,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赫伯特说了几句什么。
菲娜从队伍中间挤过去,艾拉赶紧跟在她后面。
等她们爬到沙丘顶上,艾拉才看清前面的情况。干涸的河床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洼地,洼地中央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树冠小得可怜,叶子稀稀拉拉的。沙枣树旁边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矮墙已经塌了半边。
但赫伯特队长看的不是那片洼地。他看的是洼地东边那片起伏的沙丘。在那片沙丘的背面,有什么东西露出了地面。
那是一根石柱。
石柱斜着戳在沙地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有三四米高,顶端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石柱的表面是深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发青的光泽,和周围那些黄扑扑的沙子颜色完全不同。
“那就是遗迹?”艾拉问。
菲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按照教团给的坐标,这附近应该有好几处能量残留点。这是一处。”
赫伯特队长转过头来,目光在晨星小队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被风沙磨砺过的眼睛里带着点犹豫。
“按照计划,我们要把这片区域所有的点都过一遍。”他说,“但碎星绿洲群这片地方,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绿洲和井点,分散在方圆三四十里的范围内。一个一个找过去,太费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菲娜:“我打算把队伍分成几组,分头行动。你们晨星小队单独一组,负责这处遗迹的探查。有把握吗?”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几个人——科尔站在她右边,正盯着那根石柱看;伊莱娜站在科尔旁边,手搭在额头上遮阳光;雷恩站在最后面,安静得像一团空气;艾拉站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
“没问题。”菲娜转回头,对赫伯特队长说,“我们晨星小队单独行动过很多次了。”
赫伯特队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摊开在沙地上,指着上面几个标注的红圈:“我带主力去东南方向那两处点,侦察队去西北方向的干河谷。你们负责这处遗迹,探查完之后到这个地方汇合。”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着水井符号的位置。
“探查清楚之后,不管有没有发现,天黑之前到汇合点。不要单独行动太远,不要冒险。”他把地图收起来,看着菲娜,“明白?”
“明白。”
赫伯特队长站起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艾拉一眼。
“那个扔锤子的事,对不起了。”他说,语气生硬但还算诚恳,“回头我请你喝一杯。”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谁要跟你喝一杯。”
菲娜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转过身,看着那根戳在沙地里的石柱,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走吧,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晨星小队五个人从沙丘上滑下来,沿着干涸的河床往遗迹方向走。沙地在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走起来比在硬地上费劲得多。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走近了才看清,那根石柱只是遗迹露出地面的极小一部分。
石柱周围的地面明显比别处高出一截,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大土包。土包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沙土,和周围那种金黄色的沙子不一样,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把沙子撑住了。有几处地方沙子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板。
科尔蹲下来,用手拂去一块石板上的沙子。石板表面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但磨损得太厉害了,看不出完整的样子。
“这底下应该埋着一大片建筑。”他说,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这根石柱和这几块石板。埋在沙子底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菲娜点了点头,沿着土包的边缘往前走。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这里有一个入口。”她喊了一声。
几个人赶紧围过去。菲娜蹲着的地方,沙子往下塌了一块,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边缘的石板碎了一块,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从洞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很久没有通过风的气味。
艾拉趴在洞口边上,冰蓝色的眼睛往里瞄。她看了几秒,缩回头:“里面有台阶,往下走的。看不清楚有多深。”
菲娜站起身,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那石头表面刻着几个简单的符文,她往里面输入了一点魔力,石头立刻发出柔和的黄白色光芒,把洞口照亮了一圈。
“我先进。”她说,“艾拉跟在我后面,科尔第三,伊莱娜第四,雷恩殿后。保持距离,注意脚下。”
她说完就侧着身子钻进了洞口。光芒在洞口闪了两下,然后随着她往下走慢慢变远。艾拉赶紧跟上去,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面那团光。
洞口后面的通道比入口宽一些,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板砌成的,一块一块垒得很整齐,缝隙里填着灰浆,摸上去又硬又冷。石板上刻满了花纹,但风化得很厉害,大部分只剩浅浅的痕迹,看不清楚原来刻的是什么。
台阶也是石板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每一级都磨得光溜溜的,边缘有些地方崩了口。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的。
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通道拐了个弯,然后突然变宽了。
菲娜举着发光的石头站在台阶尽头,光芒照出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门厅。
门厅至少有二十米宽,十米深,天花板有五米多高。门厅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两根粗大的方形石柱,石柱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面的柱身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门厅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石门,石门紧闭着,门扇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
艾拉从菲娜身后探出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盯着那两根石柱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她小声说。
菲娜没有回答。她举着石头往前走了几步,光芒移动,照亮了石柱上的浮雕。
那些浮雕保存得比外面好得多,线条清晰锐利。左侧那根石柱上刻的是一排一排的人,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东西。右侧那根石柱上刻的也是人,但这些人的姿态不一样,有的跪着,有的站着,双手做出不同的手势。
“这些人是在做什么?”艾拉问。
菲娜走到石柱前面,仔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某种仪式,也可能是记录什么事情。看不懂。”
科尔也凑过来看了看,同样摇了摇头:“反正不是什么日常生活。你看这些人穿的衣服都一样,做的动作也差不多,肯定是有规矩的。”
菲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从腰包里摸出纸和炭笔,把石柱上的浮雕大致画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门厅石柱,刻有人物浮雕,姿态统一,疑似宗教仪式场景。”
画完之后,她转向门厅尽头那扇石门。
石门有两扇,每一扇都有三米多高,门扇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的最外层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往里面是一层一层嵌套的方形、三角形和其他多边形,最中心是一个实心的圆点。整个图案刻得非常深,线条流畅均匀,即使在石头光线的照射下也能看出明显的立体感。
艾拉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扇上的图案。石板摸上去冰凉光滑,刻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能推开吗?”她问。
菲娜把手掌贴在门扇上,用力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从里面锁住了。”她说,“或者被沙子堵住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石门两侧的墙壁。左边的墙壁上有一道窄门,只有一人宽,没有门扇,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右边的墙壁上也有同样的一道窄门。
“走侧门。”菲娜说,朝左边那道窄门走去。
窄门后面的通道比正门窄得多,只能容一个人走。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没有浮雕,而是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不大,大概半米高、三十厘米深,里面放着陶制的灯盏——那种古代人用的油灯,扁扁的,有一个小口子倒油用。灯盏里早就没有油了,积着一层灰。
艾拉走在菲娜后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壁龛里的灯盏:“这么多灯,得点多少油啊。”
“神殿里要点灯。”科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拜金教团的大神殿里也是这样的,长明灯一直点着不灭。”
菲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之后突然变宽了。
菲娜举着石头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回廊里。回廊很长,往左右两边都看不到头,宽度大概有三四米。回廊的外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石柱,石柱之间是空着的,能看到外面的黑暗。回廊的内侧是一面实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门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菲娜走到一根石柱旁边,举着石头往外照。
石头的光芒穿过石柱之间的空隙,照亮了外面那个巨大的空间。
第498章 奇怪的标志
这里是主殿。
主殿至少有四十米长、二十米宽,天花板比门厅还高,至少有七八米。主殿的地面比回廊低下去约一米,像是一个下沉式的大厅。主殿最深处,正对着回廊的位置,有一座高台。高台有三层台阶,每一层台阶的立面都刻满了浮雕。高台上面立着几根石柱,石柱之间是一尊雕像。
那尊雕像至少有四米高。
雕像刻的是一个坐着的人。那个人戴着非常高非常大的冠冕,从头顶一直垂到肩膀,冠冕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他身上的长袍覆盖了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双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脸朝着正前方,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暗色的石头,在石头光线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像是在俯视着整个主殿。
艾拉站在菲娜旁边,仰着头看那尊雕像,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是谁?”她小声问。
“不知道。”菲娜说,“可能是他们的国王,也可能是他们供的神。看不出来。”
科尔在主殿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高台下方两侧的几个石墩上。那些石墩排成两排,每一排五个,面对面放着。石墩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些石墩是给人坐的。”他说,“你看,面对面排着,坐在上面的人应该是互相看着的。”
菲娜点了点头。她从腰包里摸出纸和炭笔,借着石头的光线,开始画主殿的布局图。她画得很仔细,把石柱的位置、高台的形状、雕像的大致轮廓都画了下来,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画完之后,她把纸收起来,转身看向回廊内侧那几扇门。
“去看看那些房间里有什么。”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是石头的,很重,但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七八平米。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几个陶罐和一个铜盆。石台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圆形图案,和外面大门上那个很像,但要小得多。
艾拉走进去看了看,什么都没看懂,就退了出来。
第二扇门后面是一个大一些的房间,里面堆着几十个陶罐,大大小小地码在靠墙的架子上。架子的木板已经朽了大半,有几个陶罐从上面掉下来,摔碎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某种油放了很久之后的味道。
第三扇门后面的房间比其他两个大得多。房间里摆着好几排石架,石架上放着一卷一卷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只能看出原来大概是卷起来的纸或者兽皮。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菲娜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块石板。
石板上的文字和之前在通道里看到的那种一样,方方正正的,排列得很整齐。石板保存得很好,没有风化,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菲娜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还是从腰包里摸出纸和炭笔,把整块石板上的文字都拓印了下来。
“这上面写的什么?”艾拉问。
“不知道。”菲娜一边拓一边说,“带回去给教团的学者看。他们专门研究这种东西。”
他们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回廊很长,绕了主殿整整一圈。内侧的墙上一共有十几扇门,他们一扇一扇地推开看,大多是储物间、更衣室之类的小房间,还有一些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回廊绕了主殿整整一圈,内侧的墙上一共有十几扇门,他们一扇一扇地推开看,大多是储物间、更衣室之类的小房间,还有一些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走到回廊尽头拐角处的时候,菲娜推开了倒数第二扇门。
这个房间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大。房间靠里的位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表面打磨得很平整。石碑正面刻着一个巨大的标志,线条深刻清晰,没有像外面那些浮雕一样风化磨损。
那标志由几个几何形状嵌套而成。最外面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框,方框里面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尖头朝下。三角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实心的圆点,从圆点向外辐射出几条弯曲的线条,穿过三角形和方框,一直延伸到最外层的圆圈。
整个标志刻得非常深,线条均匀流畅,在石头光芒的照射下投出清晰的阴影。
艾拉凑到石碑前面,仰着头看了几秒,然后扭头看向菲娜:“这什么玩意儿?看着怪怪的。”
伊莱娜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忽然弱弱地开口:“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标志和诺克斯马尔密会那帮疯子的标志有点像?”
“啥?”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
其余几人也是一惊,全部围了过来。菲娜从腰包里重新掏出纸和炭笔,递给伊莱娜:“你画出来看看。”
伊莱娜接过纸笔,蹲在地上,把纸铺平。她先是盯着石碑上的标志又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勾勒起来。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画最外层的圆圈,再画里面的方框,然后是那个尖头朝下的三角形,最后是中心那个实心圆点和向外辐射的弯曲线条。整个标志拓印下来,和她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把纸翻了一个面,对着石头的光芒照了照,把那个标志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她画得比刚才快些,画完之后把纸转了半圈,让那个标志上下颠倒。
她盯着倒过来的图案看了两秒,又拿起炭笔,在上面修改了几笔——把那些平滑的弯曲线条改得扭曲、尖锐,在原本规整的几何图形边缘加上了一些分叉和断裂,又把中心那个实心圆点改成了一个不断向内旋转的螺旋。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她把改好的纸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
众人凑过去一看,顿时大惊。
那个原本由圆圈、方框、三角形和弯曲线条组成的标志,经过旋转和修改之后,竟然变成了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图案——层层嵌套的扭曲几何图形,令人头晕目眩的线条交错,正是诺克斯马尔密会那个标志!
“这——”科尔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破地方怎么跟那帮疯子扯上关系了?”
菲娜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从伊莱娜手里接过来,举到石碑旁边,左右对比着看了好几遍。石碑上的原版标志线条圆润柔和,图形规整对称。而伊莱娜修改之后的版本线条扭曲尖锐,结构混乱复杂,看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头晕。
两个标志的骨架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这恐怕不是巧合。”菲娜终于开口,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但具体有什么联系,现在还不好说。也许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盗用了这个古代标志,把它扭曲成了自己的版本。也许是这个古代文明本身就和密会有某种渊源。信息太少了,判断不了。”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腰包里,又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添了几行字:“遗迹主殿回廊末端房间内发现石碑一块,上刻几何标志。该标志经旋转和修改后,与诺克斯马尔密会标志高度相似。两者是否存在直接关联,有待进一步考证。”
写完这些,她又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那个安静的标志。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重要的发现。”她说,“回去之后要把今天探索的完整过程写一份报告,连同拓印的图案和这块石碑的照片一起交给教团。那些专门研究古代文明和密会的学者,应该能从这里面看出更多东西。”
艾拉站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也盯着那个标志看了一会儿,然后撇了撇嘴:“管它什么联系不联系的,反正那帮疯子都不是好东西。这个古代的什么帝国,搞不好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菲娜把纸收好,转身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几个人。
“走吧,先出去。这地方回头让教团的人来仔细查。”
艾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朝身后的人做了个“停”的手势。
菲娜立刻停住脚步,把手里的石头往身后挡了挡,光芒被她的身体遮去了大半。科尔、伊莱娜和雷恩也在后面站住了,谁都没出声。
艾拉侧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回廊拐角的方向。
她在听。
回廊那头,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石板松动或者沙子往下掉的杂音,是真正的、有节奏的、人踩在石头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过来,隔着石柱和墙壁,声音很闷,但在安静的废墟里听得清清楚楚。
艾拉竖起三根手指,朝菲娜比了比——三个人。
菲娜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科尔把手按在剑柄上,伊莱娜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正常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偶尔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语调很平,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艾拉贴着墙壁,慢慢往门口方向移动。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边缘,不发出一点声响。菲娜跟在她后面,把发光的石头塞进了腰包里,光线消失,走廊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499章 狠狠地打
艾拉贴着墙壁,慢慢往门口方向移动。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边缘,不发出一点声响。菲娜跟在她后面,把发光的石头塞进了腰包里,光线消失,走廊里重新陷入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两个人已经从回廊拐角转了过来,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比刚才更清楚了。他们走得不快,步子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溜达一样,完全不像是在一个刚被发现不久的古代遗迹里探索。
“……你说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拿个东西。路上差点被沙尘暴埋了,到了地方连口水都没得喝。”
“少抱怨两句。”另一个声音接话,比第一个年轻些,语气也有点蔫,“上面让来就来呗。反正跑腿的活儿不归咱们挑,有命回去就行。”
“有命回去?”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上次派去北边那几个人,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猜他们是有命没命?”
“那是他们倒霉。”年轻声音顿了顿,“咱这儿不是没出事儿吗?赶紧找,找完赶紧走。这地方阴气沉沉的,待久了不舒服。”
沙哑声音又嘟囔了几句,但声音压低了,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声继续往前走,离晨星小队藏身的房间越来越近。
艾拉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回廊方向看了一眼。
回廊里有两个人。走在前面那个个子高些,穿着诺克斯马尔密会那种深色长袍,袍子上绣着银灰色的几何图案。他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发出昏黄的光,把周围一两米的范围照亮。后面那个矮一些,穿着同样的袍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得慢吞吞的,像是累得不轻。
两个人边走边东张西望,但明显心不在焉。高个子手里的光晃来晃去,照到石柱上又挪开,照到墙壁上又挪开,完全没往晨星小队藏身的那个房间方向看。
艾拉缩回头,朝菲娜比了个手势——两个,装备一般,警惕性不高。
菲娜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科尔把手按在剑柄上,伊莱娜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雷恩站在最后面,手里已经开始凝聚微弱的白光。
那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说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年轻声音问,“上面就给个方位,也没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万一找错了怎么办?”
“找错了就再找呗。”沙哑声音说,“反正这破地方就这么大,翻一遍总能翻到。总不能比上次在北边挖沙子更累吧?”
“也是。”年轻声音叹了口气,“北边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挖了三天三夜,就挖出来一堆破铜烂铁。上面还说什么‘价值连城’,连个铜板都没多给。”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赶紧——”
沙哑声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艾拉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短匕。
“怎么了?”年轻声音问。
沙哑声音没回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看看那边那个房间,门开着。”
艾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年轻声音“哦”了一声,脚步声往这边移动了几步。“是开着。可能是之前塌方震开的吧?这破地方到处都在烂,门开个缝也不稀奇。”
“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啊。”年轻声音有点不情愿,“又不是咱们的任务。上面让找东西,找完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沙哑声音犹豫了一下,脚步声在原地踩了两下。然后他说:“也是。走吧,去里面那个厅看看。东西应该在那边。”
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但这次是往反方向走的,越来越远。
艾拉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菲娜一眼。菲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皱着。她朝艾拉比了个手势——跟上去。
晨星小队五个人从藏身的房间里溜出来,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前摸。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前面拐了个弯,然后停了。
“……是这儿吗?”年轻声音问。
“应该是。”沙哑声音说,“上面给的方位就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声音——石板被挪动、陶罐被搬开、还有人在墙上摸来摸去的声音。
“这什么破地方,啥都没有。”
“仔细找。上面说了,东西不大,可能藏在什么角落里。”
菲娜在拐角处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站在回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就是之前他们看过的那间放石碑的房间。高个子站在石碑前面,手里的光照着墙壁,矮个子蹲在地上,把石板一块一块地掀起来看。
菲娜缩回头,朝艾拉比了个手势——动手。
艾拉点了点头,朝雷恩看了一眼。雷恩会意,手里的白光又亮了几分,但压得很低,光芒只在他们几个人之间亮着,没有透出去。
菲娜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雷恩从拐角处闪出去,手里的白光猛地炸开。
“圣光闪耀!”
强烈的白光在狭窄的回廊里炸开,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那两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高个子手里的光被白光吞没,他惨叫一声,两只手捂住眼睛,踉跄着往后退。
“我的眼睛——!”
矮个子蹲在地上,被白光晃得直接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嘴里骂骂咧咧地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菲娜从拐角处冲出来,剑光一闪,剑脊拍在高个子手腕上。高个子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还没反应过来,菲娜的第二下已经拍在他膝盖弯上,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另一边,艾拉已经从阴影里窜出来了。她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矮个子身后,短匕的柄往他后脑勺上一敲。矮个子“啊”了一声,往前趴倒,脸直接拍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科尔和伊莱娜从后面跟上,一个按住高个子的胳膊,一个按住矮个子的后背。雷恩站在门口,手里的白光还没散,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高个子跪在地上,两只手被科尔反剪到背后,疼得直抽气。他的眼睛还睁不开,眼皮通红通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别、别打了!几位大爷别打了!”他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来找东西的!”
“别打了别打了——”矮个子把脸从灰里抬起来,眯着眼往周围看。他先看见面前那双靴子,顺着往上看,是条深色的裤腿,再往上,是一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冰蓝色的眼睛正瞪着他,银白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矮个子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往旁边看。按着他胳膊的是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站在门口举着白光的是个浅金色头发的小子,看起来比这两个还小。他身后那个按着高个子的,也就是个半大少年。
矮个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他扭了扭身子,发现按着他胳膊的力气不小,挣不开,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几个——哪家的孩子?这地方是你们能来的吗?大人的事少管,赶紧回家去!”
高个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了,眯着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周围这几个小不点,腰板挺了挺:“就是就是,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松手,别给自己找麻烦。”
艾拉当即眉头一挑。
“我看你是还没挨够揍。”她松开矮个子的后领,往后退了一步,朝科尔和雷恩一挥手,“科尔、雷恩,给我狠狠地打。对付这种恐怖分子不用留情。”
科尔早就憋着一股劲了。他一把揪住高个子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照着脸就是一拳。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高个子的脑袋往旁边猛地一歪,嘴角当场裂开,血沫子顺着下巴滴下来。科尔没停手,又一拳怼在他鼻梁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鼻血瞬间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别——!”高个子刚喊出一个字,科尔第三拳已经砸在他眼眶上。
另一边,雷恩也没闲着。他平时话少,动手的时候更不说话。
矮个子刚想往后退,就被雷恩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整个人往前扑倒。雷恩蹲下去,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过来,一拳打在他嘴角上,皮肉直接裂开,血溅在石板上。
矮个子嗷地惨叫了一声,雷恩又一拳砸在他太阳穴旁边,打得他脑子嗡嗡响,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血沫子和唾沫一起往外淌。
伊莱娜站在旁边,看见矮个子嘴角的血淌到地上那一滩,忍不住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见不得这惨状,要不咱还是直接把这些邪教徒拖出去埋了吧。”
科尔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转回头,一巴掌扇在高个子脸上,把那颗摇摇欲坠的牙直接打飞出去。
高个子“呜”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肩膀磕在石碑底座上,蜷成一团,不敢再出声了。
菲娜这才抬起手。
科尔收了拳头,站在旁边喘了口气,甩了甩手上沾的血。雷恩也站起来,退到门口,手里的白光重新亮起来,照着那两个人的脸。
高个子蜷在地上,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鼻血还在淌,嘴角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断牙的茬口。矮个子趴着不敢动,半边脸被血糊住,眼皮肿得只留一条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别打了”“交代”这几个字。
菲娜走到高个子面前,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那枚拜金教团的徽章,举到他眼前。徽章上的天平蛇纹在雷恩的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拜金教团,晨星小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现在被捕了。有什么交代什么,别等我问第二遍。”
第500章 只是小喽喽
高个子眯着那条还能睁开一点的眼缝,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两秒,肿成香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拜、拜金教团……”
矮个子趴在地上,听见这四个字,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又尖又颤:“完了完了……这趟活儿不该接的……我就说不能来不能来……偏要来……”
菲娜把徽章收起来,低头看着高个子,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诺克斯马尔密会。”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勾结邪教,参与邪教活动,按拜金教团的法律,这是死罪。你们应该清楚。”
高个子的脸当场就白了。他本来就被打得满脸血,这会儿血色一退,整张脸灰扑扑的,像块没烧透的炭。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猛地摇头,摇得整颗脑袋都在晃,嘴里的血沫子甩出来溅在石板上。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我们不是邪教徒!我们就是跑腿的!真的就是跑腿的!上面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们一句都不懂啊!”
矮个子从地上翻过身来,两只手撑着石板,顾不上脸上还在淌血,急急忙忙地跟着喊:“对对对,跑腿的,就是跑腿的!我们连那些经文都背不全,每次集会就是在最后面站着充数,前面念什么我们根本听不清!真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艾拉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冰蓝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睨着那两个缩成一团的人。
“混口饭吃?”她嗤了一声,“混口饭吃跑去给邪教卖命?你们这口饭吃得还挺宽啊。”
高个子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矮个子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是卖命……就是跑腿……给钱的……”
菲娜没接他们的话茬。她蹲下来,平视着高个子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科尔在旁边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高个子的肩膀猛地一抖,连忙开口:“来、来拿东西!上面让我们来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菲娜追问。
“一个记录仪。”高个子说,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一尺见方,“铁壳子的,里面插了几块水晶。上面半年前派人埋在这儿的,让我们来把水晶取回去。”
矮个子在旁边补充道:“就埋在雕像后面那个厅里。当时来埋的时候我们没参加,但听说是挖了个坑,埋在地板底下的。上面给了我们一张图,标了大概的位置。”
菲娜皱了皱眉:“记录什么的?”
高个子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上面就让来取水晶,没说记录的是什么。我们也不懂那些东西,取了带回去就行。”
菲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谁派你们来的?”
矮个子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目光从菲娜脸上移到艾拉脸上,又移到科尔脸上,最后落回地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高个子的反应比矮个子更剧烈。他听见这个问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低着头,不敢看菲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这个真不能说……”
“不能说?”菲娜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高个子拼命摇头,摇头的幅度比刚才还大,肿起来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说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我们之前有个同伴,就是多嘴了一句,第二天人就没了!就、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矮个子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石板上了:“对对对!没了!人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说他多嘴了!所以这个真不能说!说了我们俩也活不了!”
艾拉撇了撇嘴,扭头看了菲娜一眼。
菲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琥珀色的眼眸在那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行。那就先带我们去找那个记录仪。”
高个子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科尔在旁边又捏了捏拳头,到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矮个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两只手撑着石碑,腿还有点发软,站得歪歪扭扭的。他听见菲娜这句话,连忙点头:“带、带路!我们带路!就在雕像后面那个厅里,很近的。”
菲娜朝科尔使了个眼色。科尔一把揪住高个子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高个子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整张脸肿得像个烂南瓜,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站住了之后没敢乱动。
雷恩走到矮个子身后,没动手,就站在那儿。矮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自己就往前走了两步,主动站到了高个子旁边。
菲娜从腰包里重新掏出那块发光的石头,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魔力,石头重新亮起黄白色的光芒,把周围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走。”
高个子被科尔推着走在最前面,矮个子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这座遗迹的布局比晨星小队熟悉得多,拐了两个弯就绕到了高台后面。
高个子指着雕像底座后方一道窄窄的门洞说:“就是这儿。从这儿进去,里面是个小厅。”
门洞大约一米宽、两米高,边缘的石板完好无损,不像被暴力破开的样子。菲娜举着石头往里照了照,通道不深,石头的光芒能照到尽头——大约十来米远的地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
高个子走在最前面,弯着腰钻进门洞。科尔紧跟在他后面,一只手始终按在他肩膀上。矮个子跟在科尔后面,然后是菲娜、艾拉、伊莱娜,雷恩走在最后。
通道只有三米来长,走几步就到底了。
里面的厅不大,大概十来平米见方,没有窗户,四壁光秃秃的,只有正对着通道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和外面大门上那个一样,同心圆套方框套三角形。地面铺着大块的方形石板,每块石板都有一米见方,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灰浆,已经干得发硬。
矮个子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展开来铺在地上。纸上画着这个厅的简易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尺寸,最中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就是这个位置。”他指着那个圆圈,又抬头看了看地面的石板,数了数格子,“从门口往里数,第三排石板,从左边数第二块。”
科尔把高个子推到墙边让他站好,然后走过来蹲下,手指顺着石板的缝隙摸了一圈。他把手指插进缝隙里试了试,抠出一些松动的灰浆碎屑。
“这块石板能撬开。”他说,抬头看向菲娜。
菲娜点了点头。
科尔从腰间抽出短刀,把刀尖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石板动了一下,边缘翘起来一条缝。伊莱娜走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石板慢慢撬了起来,斜靠在旁边的地面上。
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大约半尺深,坑底放着一个铁灰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一尺见方,四四方方的,表面是暗沉的铁灰色,没有什么光泽。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填着一圈黑色的密封胶。盒盖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标志——和石碑上那个一样,圆圈套方框套三角形,线条刻得很浅,但边缘整齐。
矮个子指着那个盒子说:“就是这个。水晶在里面。”
科尔蹲在坑边,伸手把盒子抱了出来。盒子比他预想的沉,他两只手捧着,放在旁边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菲娜走过来,蹲在盒子旁边,仔细看了一圈。盒盖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在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水晶片。
“怎么打开?”她问。
高个子站在墙边,小声说:“把那个水晶片按下去就行。按下去之后盒盖会弹开一条缝,用手掰开就行。”
矮个子在旁边补充道:“里面的水晶直接拔出来就行,没有机关。”
菲娜看了科尔一眼。科尔蹲到盒子旁边,伸出拇指按住那块乳白色的水晶片,用力往下按。
水晶片陷进去大约半厘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盒盖弹起来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科尔把盒盖掀开。
盒子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的软布,软布上躺着三块水晶。每块水晶大约巴掌长、两指宽,被打磨成规整的长条形,两头裹着一圈铜皮。三块水晶并排放在软布的凹槽里,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符文。最左边那块水晶的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冻在冰块里的小鱼。
“就是这个。”矮个子小声说,“把水晶带回去就行。盒子可以扔了,他们每次都是换新盒子装的。”
艾拉凑过来,盯着那三块水晶看了几秒:“这里面记的是什么?”
矮个子摇头:“不知道。看不懂。”
菲娜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水晶。她把盒盖合上,重新扣好,然后把整个盒子从坑边挪开,放在旁边的地上。
“把这块石板盖回去。”她对科尔和伊莱娜说。
两人把斜靠在一旁的石板重新盖回坑上,压平,又抠了一些灰浆碎屑把缝隙填了填。从表面上看,几乎看不出这块石板被人动过。
菲娜站起身,转向墙边站着的高个子和地上的矮个子。
“还有别的东西吗?”
高个子摇头:“没了。就这一个。”
第501章 巨龙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沙地照成一片灰白。
晨星小队从遗迹入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深夜了。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但沙子里还留着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踩上去温温热热的。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大片凝固的波浪。
那两个密会俘虏被绳子捆着手,一前一后从洞口爬出来。高个子肿着一张脸,爬的时候肩膀撞在洞口边缘,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出声。矮个子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科尔最后一个出来,他把洞口边缘的几块碎石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盖不盖?”他问菲娜。
“不盖。”菲娜摇了摇头,“明天教团的人来了还要进去,盖上了他们还得再挖开。”
科尔点了点头,从洞口旁边走开,站在沙地上环顾了一圈。远处的地平线上看不到任何灯火,赫伯特队长他们的队伍不知道在哪个方向,整个碎星绿洲群就只有他们几个人站在月光底下。
艾拉蹲在那两个俘虏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菲娜旁边。
“这两个人怎么办?带着走还是扔这儿?”
菲娜想了想:“带着。交给赫伯特队长,让他押回去。”
艾拉点了点头,又走回那两个俘虏面前,双手叉腰:“听见了没?待会儿老实跟着走,别想跑。这沙漠里黑灯瞎火的,你们跑出去也找不着北,到时候渴死在沙窝子里,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高个子肿着脸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大概是怕牵动伤口。矮个子把头低得更深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是“知道了”还是“是”。
伊莱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胳膊看远处的地平线。她的红头发在月光下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变成一种暗沉沉的棕红色。
“赫伯特队长他们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她说,“咱们是直接去汇合点等,还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一片巨大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他们头顶。
那影子从月亮的方向过来,从他们头顶滑过去的时候,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那片黑暗吞没,整个沙地暗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灯罩突然扣上了又马上拿开。
艾拉的反应最快。她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匕。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龙。
那不是乌云,不是飞鸟,是一条龙。
她的体型比传说中那些遮天蔽日的巨龙要小得多,大概只有十几米长,从头部到尾巴尖刚好是一个成年人能目测完的距离。她的通体是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鳞片上,泛出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那些鳞片一片一片地叠着,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贝壳,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
她的翅膀展开的时候几乎有身体的两倍宽,翼膜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银灰色。翅膀扇动得很慢,但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气流,把她稳稳地托在夜空里。
那条龙从他们头顶掠过去之后,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动作轻巧得不像一个十几米长的庞然大物。沙地上的尘土被气流卷起来,打在几个人脸上,细碎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敲着他们的衣服。艾拉抬起胳膊挡住脸,眯着眼睛从肘弯后面往外看。
那条银白色的龙从夜空中猛地降下,四只爪子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翅膀在身后慢慢收拢,翼骨一节一节地折叠起来,像一把巨大的折扇合上,翼膜在月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银灰色。银白色的龙鬃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那些细长的、丝线一样的鬃毛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像是被月光洗过,泛着冷冽的光泽。
晨星小队五个人全僵在原地。
艾拉的手还按在短匕上,但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的。她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是一种介于“我要跑”和“我腿软”之间的表情。
菲娜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条龙的每一个动作——收翅膀、落爪、低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全部刻进脑子里。
科尔站在菲娜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发出很响的“咕咚”一声。
伊莱娜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匕柄和皮鞘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雷恩站在最后面,手里已经开始凝聚白光,但那团光只有拳头大小,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一滴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秒,然后滴落在沙地上。
那两个俘虏的反应比晨星小队更直接。
高个子“扑通”一声跪在沙地上,整张肿脸仰起来,嘴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咯咯”声。矮个子直接趴下去了,脸埋在沙子里,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那条龙低下头,浅金色的竖瞳注视着面前这几个目瞪口呆的孩子。她的瞳孔是垂直的一条细缝,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对焦。
然后她发出了清悦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女声,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招呼。
“晚上好。”她说,龙吻微微张合,露出里面一排雪白的、匕首一样长的牙齿,“你们几个,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龙脊山脉做客?”
晨星小队五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艾拉的手还按在短匕上,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发懵之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音节。
“你、你——”艾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和她平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完全不一样,“你会说话?”
那条龙歪了歪头,龙吻微微张合,露出里面一排雪白的、匕首一样长的牙齿。她似乎被艾拉这个问题逗乐了,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当然会说话。你们人类都会说话,我为什么不会?”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她的脸微微红了,但很快又被好奇和紧张盖过去。她的手从短匕上松开,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菲娜站在艾拉旁边,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指节已经没那么白了。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条龙的脸,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恶意。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但还算稳。
“晚、晚上好。”她说,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条龙的目光从五个孩子身上扫过,在艾拉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把头抬起来一些,前爪在沙地上换了个姿势,爪尖陷进沙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翅膀在身后微微展开了一点,又合上,像是在调整重心。
“别紧张。”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我要是想对你们做什么,你们现在没机会站在这里发抖。”
这话说得不算温柔,但奇怪的是,她说完之后,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反而松了一些。艾拉的肩膀没那么僵了,菲娜的手从剑柄上彻底松开,科尔甚至敢稍微动了一下站麻的腿。
那条龙把目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浅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叫夏洛塔。”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你们所见,是一头巨龙。”
她的目光从那五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了艾拉身上。浅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知道,”夏洛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己的灵魂是怎么回事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内容本身却让在场几个人的脑子同时卡了一下。
艾拉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什么?”她问,声音还有点发紧,“什么灵魂?”
菲娜也愣住了。她的手从剑柄上彻底松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皱着眉头看着夏洛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这句话的意思。
科尔站在菲娜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他扭头看了看菲娜,又看了看艾拉,最后把目光落回那条白龙身上。
“灵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我们的灵魂怎么了?”
夏洛塔看着他们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前爪在沙地上换了个姿势,爪尖从沙子里拔出来又陷进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果然,不过你们不知道也好。”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
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龙大半夜的从天上落下来,不是为了跟几个小孩子聊天的。
“为什么?”她问,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夏洛塔那张巨大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洛塔歪了歪头,龙鬃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那些细长的银白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似乎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来。
“因为你们如果被不该知道的人利用,”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会很麻烦。”
她顿了顿,前爪在沙地上轻轻踩了一下,爪尖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
“所以我得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找人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她的语气始终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思,脸上也没有什么威胁的表情。但她的话里没有任何“你们可以选择”的空间——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
第502章 夏洛塔
沙地上安静了几秒。
艾拉最先反应过来。她从夏洛塔那张巨大的脸上收回目光,扭头看了菲娜一眼。菲娜的表情没变,但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也在消化这条龙说的话。
“那个……”艾拉清了清嗓子,仰起头看着夏洛塔,“龙女士,您说的这个‘处理’……具体是什么意思?”
夏洛塔歪了头,浅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来:“这个我可没法给出回答,毕竟我不是专业的研究人员。我只负责把你们带到能处理这件事的人那里去。至于具体怎么处理,得等到了地方,让那边的人看过之后才知道。”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让在场几个人的神经又绷紧了几分。
“谁派您来的?”菲娜问,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夏洛塔的脸。
夏洛塔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扇了一下翅膀,翼膜在月光下抖开又合上,带起一阵凉风,把沙地上的细尘吹得四散。
“这个你们暂时不需要知道。”她说,“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艾拉往菲娜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菲娜,这龙靠谱吗?”
菲娜没有回答。她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这条龙说的话她听明白了,但听明白不代表就能跟着走。她们晨星小队是拜金教团的编制,这次出来是有任务的,不能说走就走。而且——这条龙从天上落下来,说什么灵魂有问题,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处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一个通知。
但拒绝的底气在哪里?
菲娜的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拜金教团在黄金沙漠里势力再大,那也是对人类而言的。眼前这条龙——她活了多少年?一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巨龙在大陆上筑巢的时候,人类的祖先恐怕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洞里钻木取火呢。
拜金教团的面子,在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面前,恐怕连张废纸都不如。
但她还是得试一试。
菲娜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
“夏洛塔女士。”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们是拜金教团的人,这次出来是执行任务的。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教团那边没法交代。您能不能……”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说得更小心了些,“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这条龙会怎么回应——也许会不耐烦,也许会直接拒绝,也许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艾拉站在旁边,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手腕上的手环,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夏洛塔,随时准备召唤魏岚。
然而夏洛塔只是看了菲娜一眼,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她说,语气比刚才还轻松了些,“巨龙又不赶时间。你们想商量多久都行,几天,几周,几个月——我活了快五千年了,不差这几天。”
菲娜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好了各种被拒绝之后怎么争取的说辞,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艾拉的手指也从皮袋口松开了。她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夏洛塔把前爪往前伸了伸,像一只大猫一样把身体舒展开,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上。她低头看着面前这几个目瞪口呆的孩子,龙吻微微张合。
“不过——”她补充了一句,“在你们做决定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直跟着你们。”
她的目光从那五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扫过。
“保护你们的安全。”她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没问题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和前面几句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商量式的、带着点慵懒的味道。但“保护”这个词从一头巨龙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别的意思。
科尔站在菲娜身后,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夏洛塔那张比他人还大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伊莱娜的反应更直接一些。她往科尔身边靠了半步,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保护还是看着我们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沙漠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洛塔显然也听见了。她低下头,浅金色的竖瞳对准了伊莱娜,龙吻微微张开,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都有。”她说,非常坦诚。
伊莱娜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艾拉站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在夏洛塔脸上转了好几圈。手指缓缓从手环上移开,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的汗被夜风吹干,凉飕飕的。
这位巨龙女士确实和传说里那些动不动就喷火烧城的恶龙不太一样。她说“给你们时间”就给了,说“保护你们”就明说是看着,不拐弯抹角,也不摆什么架子。
而且她要是真想动手,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就能把她们全摁在沙地里,用不着在这儿废话。
艾拉扭头看了菲娜一眼。菲娜的表情也松了一些,眉头虽然还皱着,但已经不是那种绷到极限的紧张了。
“那……”菲娜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我们先回集合地,跟我们的队长说一声。他们还在等我们。”
夏洛塔点了点头,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了一点。
“行。你们带路。”
那两个俘虏从夏洛塔出现开始就一直趴在地上没动过。
高个子跪在沙地上,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闭着,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别吃我”“别吃我”这两句。矮个子趴得更低,整张脸埋在沙子里,屁股撅得老高,抖得跟筛糠似的,沙地上被他抖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科尔走过去,弯腰揪住高个子的后领把他拽起来。高个子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挂在科尔的手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别念叨了。”科尔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人家没打算吃你。”
高个子睁开一条眼缝,偷偷看了一眼夏洛塔的方向,然后又飞快地闭上,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真、真的?”
“假的。”艾拉从旁边走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再废话就把你喂龙。”
高个子的嘴瞬间闭得比蚌壳还紧。
晨星小队回到集合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片洼地周围扎着十几顶帐篷,几堆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有细小的火苗从灰堆里跳出来,又立刻被夜风按灭。守夜的士兵站在营地边缘,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轻。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条龙。
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守夜士兵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呃”。
这一声在安静的黎明前格外响亮。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脑袋一个接一个从里面探出来。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光着脚就跑出来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套上的外套。等他们看清营地外面那条银白色的庞然大物,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十几米长的龙身盘在营地外几十步远的沙地上,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她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龙鬃在微风里轻轻飘动,浅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这群惊慌失措的人类。
“龙——龙——!”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破了。
“备战!备战!”赫伯特队长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兵特有的、在混乱中依然能保持清晰的穿透力,“别慌!拿武器!列队!”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抓武器。有人把剑拔出来了但手在抖,有人弓都还没上弦就把箭搭上了,有人盔甲穿了一半跑出来,胸甲在前面背甲在后面,跑起来哐啷哐啷响。但赫伯特队长的命令起了作用,至少没有人乱跑乱叫了,几十个人挤在营地边缘,攥着武器,盯着那条龙,大气都不敢出。
赫伯特队长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他的盔甲穿得整整齐齐,战锤已经握在手里,锤头搁在肩膀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条龙,又看了看龙前面站着的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备战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什么情况”的茫然上。
菲娜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她在营地边缘停下来,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晨星小队的其他人先进去。艾拉跟在她旁边,银白色的卷发上沾着沙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也没搞明白”和“但好像没什么大事”之间。
“赫伯特队长。”菲娜站定,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确保营地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位是夏洛塔女士。”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头巨龙。”
营地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条盘在沙地上的银白色身影。夏洛塔连眼皮都没抬,浅金色的竖瞳依然半眯着,龙吻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尖。她的尾巴尖在沙地上轻轻拍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尘,像是打了个招呼。
赫伯特队长攥着战锤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他盯着夏洛塔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菲娜,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管这叫女士”。
“巨龙。”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东西,“你带了一条巨龙回来。”
“是的。”菲娜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她有些事情要找我们。我过来跟您说一声,我们晨星小队要跟她去一趟龙脊山脉。”
第503章 飞向天空
赫伯特队长听完菲娜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攥着战锤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把锤头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沙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营地外面那条盘着的银白色巨龙,又转回来看着菲娜,压低了声音:“你们晨星小队,跟她走?”
“对。”菲娜点了点头,“她有些事情要找我们,说是跟我们的灵魂有关。具体什么情况,要到龙脊山脉那边才知道。”
赫伯特队长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夏洛塔的方向,又把嘴闭上了。沉默了两秒,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菲娜,你确定?”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营地外面的夏洛塔,那条龙依然半眯着眼睛,龙鬃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沙地,看起来耐心十足。
“不确定。”菲娜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赫伯特队长,语气很坦诚,“但她要是想对我们做什么,现在就可以动手,用不着跟我们商量。而且——”她顿了顿,“她提到灵魂的事,语气不像是随便说说。我觉得应该去看看。”
赫伯特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在护教军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事情不少,知道菲娜说的是实话。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龙,要想捏死几个小孩儿,跟捏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人家既然客客气气地说话,还愿意等着,那就说明至少目前没什么恶意。
“行。”他说,把战锤往肩膀上一扛,“那你们去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菲娜从腰包里掏出那叠纸——门厅石柱的速写、主殿的布局图、石碑上那个标志的拓印、还有她写的那些记录——全部递给赫伯特队长。
“遗迹在主殿回廊末端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标志。那个标志和诺克斯马尔密会的标志骨架很像,我怀疑两者之间可能有关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小房间的地板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三块刻着符文的水晶。那两个俘虏就是来取水晶的。我把盒子放回去了,没有动。”
赫伯特队长接过那叠纸,翻了两页,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没有细看,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菲娜:“水晶和标志的事,我回去之后报给教团,让他们派专门的人来处理。”
“还有那两个俘虏。”菲娜朝营地角落里努了努嘴。
高个子和矮个子正蹲在地上,背靠背捆在一起,旁边站着两个护教军士兵看守。高个子肿着一张脸,眼睛眯成两条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矮个子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说自己是跑腿的,不知道太多内情。”菲娜说,“但具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得等教团审过之后才清楚。”
赫伯特队长点了点头,朝那两个俘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菲娜。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在菲娜肩膀上拍了一下。
“注意安全。”
菲娜点了点头,转身朝晨星小队的其他人走过去。
科尔已经把装备收拾好了,剑挂在腰间,背包背在身后,站在营地边缘等着。伊莱娜蹲在地上把睡袋卷起来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营地外面那条龙。雷恩站在最边上,浅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一直攥着那团微弱的白光,没有散掉。
艾拉站在他们旁边,银白色的卷发上沾着沙子,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夏洛塔看。她看见菲娜走过来,扭头问了一句:“说好了?”
“说好了。”菲娜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赫伯特队长会处理剩下的事。”
科尔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压低声音问:“所以咱们就这么跟着一条龙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夏洛塔那边瞟了一下,确认那条龙还半眯着眼趴在沙地上,才把目光收回来。
“你还有别的办法?”伊莱娜蹲在地上把睡袋最后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人家说了要带咱们去,你还想说不去?”
“我没说不去。”科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咱们几个就这么跟过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冰棍儿,你能联系上你们店长吗?”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伊莱娜也凑过来了,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对啊,魏岚店长那么厉害。万一到了龙脊山脉那边出什么事,总得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儿吧。”
艾拉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她把手抬起来,撸起袖子,露出左手腕上那个细细的藤编手环。
“能。”她说,语气很肯定,“这个是老大用他的树枝编的,不管多远都能联系上。”
科尔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就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万一那条龙真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们店长至少能知道我们在哪儿。”
几个人加快脚步,朝夏洛塔走去。
夏洛塔盘在沙地上,前爪交叠着搁在身前,浅金色的竖瞳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她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沙地,拍出来的痕迹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晨光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鳞片边缘泛出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
菲娜走到她面前,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这条龙的体型更加直观——光是那颗脑袋就有她半个身子大,龙吻微微闭合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尖。银白色的龙鬃从头顶一直垂到尾巴尖,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细得像丝线,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夏洛塔女士。”菲娜开口,声音比跟赫伯特队长说话时高了半度,确保对方能听清,“我们商量好了。跟您去龙脊山脉。”
夏洛塔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了菲娜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颗巨大的脑袋上下晃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菲娜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
“好。”她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菲娜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我们怎么去?您飞的话,我们——”
夏洛塔没有回答,而是把尾巴从身后甩了过来。那条尾巴至少有五六米长,尾尖细长,上面的鳞片比身上的更小更密,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尾巴尖在菲娜面前停住,微微往上翘了翘,指了指自己的背。
“上来就好。”
菲娜愣了一秒,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友们。艾拉的眼睛已经亮了,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种刚见到龙时的紧张正在被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取代。科尔站在旁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跃跃欲试。
“我先来。”艾拉撸起袖子就往夏洛塔身边走。
她走到那条银白色的尾巴旁边,伸手摸了摸——鳞片比她想象中光滑得多,温温热热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石板。夏洛塔的尾巴微微抬高了点,让她更容易够着。
“抓稳了再往上爬。”夏洛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意,“摔下来我可不一定能接住。”
艾拉撇了撇嘴,两只手抓住一片突出的鳞片边缘,脚蹬着尾巴侧面,笨手笨脚地往上爬。她的动作算不上优雅,但胜在力气不小,三两下就翻到了夏洛塔的背上。
“还行!不太滑!”她趴在龙背上喊了一声,两只手抓着脊背上一排稍微凸起的鳞片,膝盖跪在银白色的鳞片上,冰蓝色的眼睛往下看,“你们快上来!”
菲娜第二个爬,她选了个靠近脊背中央的位置坐下来,两只手抓着艾拉旁边那排鳞片,往下看了一眼——离地面已经有三四米高了,赫伯特队长站在营地边上仰着头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副“这什么情况”的样子。
科尔爬得最快。他平时在晨露之家没少爬树,手脚并用,蹭蹭蹭就上去了,选了个菲娜后面的位置坐下来,伊莱娜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发白。然后就被艾拉一把拉了上来。
雷恩最后一个,爬到背上之后安静地坐在伊莱娜旁边,手里的白光早就散了,两只手抓着身前的鳞片,浅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五个人在夏洛塔的背上坐成一排,挤在脊背中央那块最平整的地方。银白色的鳞片在他们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坐上去并不硌人,反而有点像坐在铺了层软木的地板上。
“坐稳了?”夏洛塔问。
“稳了!”艾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夏洛塔的翅膀在身体两侧慢慢展开。那对翅膀比她的身体还长出一大截,翼膜在晨光下半透明得像磨薄了的贝壳,银灰色的纹路从翼骨向边缘延伸,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她微微蹲低,后腿蹬地——
然后猛地一振翅。
沙地上的灰尘被气流卷起来,往四面八方炸开。赫伯特队长抬起胳膊挡住脸,营地里的帐篷被吹得哗哗响,几个没固定的空水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晨星小队五个人同时往后一仰。
然后他们就飞起来了。
第504章 巨龙之脊
沙地、营地、赫伯特队长和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全都往下沉。夏洛塔的翅膀每扇动一次,他们就往上蹿一大截。第一次扇动的时候还能看见地面上的人仰着头;第二次扇动的时候那些人的脸就模糊了;第三次扇动的时候整个营地缩成了沙地上的一小块深色补丁,周围的沙丘像皱巴巴的布。
艾拉从鳞片间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没风!”她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惊讶比刚才起飞时还大。
确实没风。
她们坐在一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攀升的巨龙背上,周围的空气却安静得像在室内。没有气流灌进耳朵,没有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被吹起来。她们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扣住了,外面再怎么狂风大作,罩子里都纹丝不动。
非但没风,甚至还暖和了。刚才在沙地上被晨风吹出来的那点凉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像是坐在一个被阳光晒透了的房间里。
夏洛塔的翅膀又扇了两下,然后不再扇动了,完全平展开来,像一对巨大的滑翔翼。她的身体在气流中平稳地往前滑行,速度比刚才扇翅膀的时候还快,但背上那层无形的罩子纹丝不动。
“这是——”菲娜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罩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点小把戏。”夏洛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背上的人听清,“不然你们早就被吹下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艾拉试着松开一只手,在周围摸了摸。她的手确实碰到了一层东西——不是固体,更像是一层有弹性的、微微发热的空气,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点阻力,但使点劲就能伸出去。她把指尖伸到罩子外面,立刻被外面的气流打得缩回来。
“好冷!”她甩了甩手,“外面怎么那么冷?”
“因为我们已经飞得很高了。”夏洛塔说,“高处本来就冷。”
艾拉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抓稳鳞片,低头往下看。
沙漠的褶皱——那些起伏的沙丘、干涸的河床、偶尔冒出来的灰绿色植物丛——全都被压缩成了平面上的纹理。远处有一串深色的斑点,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碎星绿洲群的几口水井和沙枣林。
“好高!”科尔也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有点发虚的表情,“这得有多高?”
“大概一万米。”夏洛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艾拉听完这个数字,愣了一下。她在金砂城爬过最高的了望塔,也就二十来米。一万米——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法把这个数字和实际的高度对上号。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计算,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把她的注意力完全拽过去了。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但因为它还低,阳光是从侧面照过来的,把沙漠的褶皱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那些沙丘的阴影拉得极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大地上被谁用炭笔画了一道一道的粗线。干河谷在晨光里是一条一条暗褐色的伤疤,弯弯曲曲地从沙漠里穿过去,有些地方宽得能看见河床上的裂缝,有些地方窄得只剩一条线。
而沙漠的颜色——艾拉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沙漠的颜色。
站在沙地上的时候,沙子就是黄的,顶多是深黄浅黄的区别。但从一万米的高空往下看,沙漠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被揉皱了的调色板。靠近碎星绿洲群那一片是土黄色带点灰,往东南方向走,颜色开始变深,变成赭石色,再往远处,就变成了一种发暗的、像是被烤焦了的红褐色。
“那边是哪儿?”艾拉伸手指着远处那片红褐色的区域,扭头朝夏洛塔喊。
“红石荒漠。”夏洛塔说,“再往东南走两百里就到了。那地方的沙子含铁,颜色就是红的。”
艾拉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远处延伸。
然后她看见了地平线上的那道灰线。
最开始只是一条极细的、颜色比沙漠深得多的线,紧贴着天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是远处的云影。但随着夏洛塔往前飞,那条线开始变粗,从一条线变成一条带子,从一条带子变成一片模糊的、起伏的轮廓。
那是一条山脉。
菲娜坐在最前面,紧挨着夏洛塔脊背和脖颈相接的地方。她的姿态比其他人端正些,背挺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粗的灰线。她的两只手分别抓着左右两排鳞片,指节同样泛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夏洛塔女士!”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那道山脉就是龙脊山脉吗?”
“对。”夏洛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一样,“龙脊山脉。从北边的寒冰荒原一直延伸到南边的翡翠林海,把整块泛大陆劈成两半。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最西端的余脉。真正的山脉主体还在东边,还要再飞一阵才能看到。”
夏洛塔的翅膀完全展开,不再扇动,靠气流托着整条龙往前滑行。她的速度比刚才起飞时还要快,但背上的几个人完全感觉不到风压,只能通过地面景物后退的速度来判断自己正在以多快的速度移动。
艾拉听见“余脉”两个字,从鳞片间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还在缓慢变粗的灰线。余脉——光是余脉就在地平线上拉出那么长一道线,那主体得有多大?
她在常青之树的时候听过很多关于龙脊山脉的传说。有人说那是世界的脊梁骨,有人说那是神明打架时劈出来的裂缝,有人说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世界的另一边。她听过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象的是一座很大的山,比金砂城周围那些沙丘大很多的山。
但现在她看见的,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道墙。
一道从地平线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整个视野都填满的墙。它横亘在大地上,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北到南狠狠地切了一刀,然后把切面往上推,推到天上去。
沙漠在它脚下矮得像一张摊开的毯子。那些在万米高空看起来像褶皱的沙丘、像伤疤的干河谷、像补丁的绿洲,全都被那道墙的影子盖住了。影子从山脚一直往西边铺,铺过红石荒漠,铺过碎星绿洲群,一直铺到他们现在飞过的这片沙地上空。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被大气层散射成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夏洛塔继续往前飞。她的翅膀平展着,偶尔微微调整一下角度,身体在气流中平稳地滑行。背上那层无形的罩子依然稳稳地扣着,把外面的寒冷和狂风都挡在外面。
那道墙越来越高,上面开始出现起伏的轮廓——那是山峰,一座挨着一座,从北往南排过去,像一排在天地间站了几万年的巨人。
随着夏洛塔往前飞,那些山峰的细节开始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岩壁,深褐色的山脊线,还有——
“那是雪?”艾拉猛地坐直了身子,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见了白色的东西。不是云,是实实在在的、覆盖在山顶上的白色。那白色从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往下蔓延,沿着山脊线往两侧延伸,在陡峭的岩壁上挂出一道一道的冰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白色照得刺眼,反射出一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光。
“当然是雪。”科尔从后面探过头来,顺着艾拉的视线看过去,“山上本来就冷。你没见过雪?”
“我当然见过!”艾拉扭头瞪了他一眼,“艾斯特维尔港冬天也下雪的好吗!但那个雪跟这个能一样吗!艾斯特维尔港的雪下下来就化了,那个——”她伸手指着远处山顶上的白色,“那个是堆在那儿的!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那是永久积雪。”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艾拉和科尔的都平静,但她的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那道山脉,“雪线以上的地方,雪常年不化。一年四季下雪,一年四季不化,越积越厚,最后就变成了冰。”
“雪线?”艾拉扭头看她。
“就是那条线。”菲娜抬手指了指山脉中段的位置,那里有一条不太分明的界线——界线以下是灰褐色和深绿色的岩壁,界线以上是白色,“过了那条线,气温就常年低于零度了。不管什么季节,上去就是冰天雪地。”
艾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盯着那条界线看了好几秒。
“那得有多高?”她问。
菲娜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伊莱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漠,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脉,试图把这两个东西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比较。
沙漠在下面,平平地铺着,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山脉在前面,竖起来,像一堵有人把地面折起来之后形成的墙。
“我的天。”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墙。
第505章 飞跃群山
夏洛塔继续往前飞。她的速度很快,每过一分钟,那道墙就大一圈。
最开始它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条线,然后它变成了一排牙齿一样的轮廓,然后那些牙齿长成了山峰,山峰之间开始出现山谷、山脊、冰川。
那些冰川从山顶上往下淌,像凝固的河流。它们像是把蓝色颜料倒进牛奶里搅了搅之后冻住的颜色。冰川的表面布满了一道一道的裂缝和褶皱,像被人揉皱了的纸,然后在揉皱的状态下冻住了。
“那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伊莱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冰川。”夏洛塔说,“雪积到一定的厚度,底层的雪被压成冰,然后因为太重了,就开始往下滑。一年滑不了几米,但滑了几千年之后,就能从山顶一直滑到山脚。”
伊莱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几千年才滑那么一点……”
“山的时间尺度和人不一样。”夏洛塔说,语气很平淡,“你们觉得几千年很长,对山来说就是打个盹的工夫。”
艾拉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的注意力被山脉最深处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在那个方向,在层层叠叠的山峰和山谷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比其他所有山峰都高。它高出一大截,高到周围的群山在它面前像小孩子站在大人旁边。
它的山顶是平的,不是那种尖尖的、像三角尺一样的山峰,而是一块巨大的、几乎平坦的台地。台地的边缘是垂直的悬崖,灰白色的岩壁从台地边缘直直地落下去,落差至少有上千米。
台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艾拉盯着那个台地看了好几秒。
“夏洛塔女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那个最高的地方,叫什么?”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翅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身体往左偏了一点,像是在给背上的人让出更好的视野。沉默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世界之冠。”她说,“龙脊山脉的最高峰,也是整个泛大陆的最高点。”
艾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世界之冠。”她念叨了一遍,然后问,“有人上去过吗?”
“有。”夏洛塔说,“但不多。那个高度,光是站着不动,就能要了大多数人的命。”
“为什么?”艾拉追问。
“因为上面没有足够的空气。”夏洛塔说,“你看——”她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背上的人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座平顶巨峰的侧面,“从山脚到雪线,大概五六千米。从雪线到台地边缘,又是两三千米。从台地边缘到台地表面,还有一千多米的垂直岩壁。等你站到那个台地上的时候,你已经在上万米的高空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在那个高度,呼吸都困难。走几步路就像被人掐着脖子跑步。而且冷——零下四五十度是常态,风大的时候能把人直接吹跑。”
艾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呢?你能上去吗?”
夏洛塔轻轻扇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我是巨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这个世界的屋脊,本来就是我们的家。”
夏洛塔继续往前飞,速度比之前慢了些。山脉的地形在她身下起伏变化,山峰越来越高,山谷越来越深。
那些冰川从山顶倾泻下来,在谷底汇成一条一条灰白色的冰河,沿着山谷的走向慢慢蠕动。冰河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褶皱,有些裂缝宽得能吞下一整座房子,深得看不见底。
“夏洛塔女士。”菲娜的声音从龙背上传下来,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问吧。”夏洛塔说,翅膀又扇了一下,气流从翼尖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你们巨龙,”菲娜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一直住在龙脊山脉吗?”
“不是。”夏洛塔说,“我们是从别处搬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搬来的?”艾拉从前面扭过头,“从哪儿搬来的?”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飞过一座山脊,进入另一条山谷,谷底有一条乳白色的河流,从上游的冰川融水里流下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只说了一句,显然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菲娜听出了这层意思,换了个方向:“那你们巨龙现在都在做什么?我是说,你们活得那么久,总得有点事情做吧?”
“做什么?”夏洛塔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晒太阳。睡觉。在大陆上到处转转。偶尔聊聊天。”
“就这样?”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明显不太相信,“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夏洛塔说。
艾拉听完夏洛塔那四个字,整个人在龙背上愣了好几秒。
“什么都不干?”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你们巨龙活了那么久,就天天晒太阳睡觉?什么都不干?”
“差不多。”夏洛塔说,翅膀又扇了一下,气流从翼尖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艾拉皱起眉头,在龙背上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盯着夏洛塔后脑勺上那些随风飘动的银白色龙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追问:
“可我听说巨龙不都喜欢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吗?金币啊、宝石啊、魔法器物什么的。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说你们趴在一大堆财宝上面睡觉,谁来抢就喷火烧谁。”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那颗巨大的脑袋微微偏转,浅金色的竖瞳对准了艾拉,龙吻张开了一点,露出一个类似于“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那是你们人类自己编的故事。巨龙确实喜欢漂亮的东西,但我们又不是守财奴,趴在一堆矿石上睡觉——那得多硌得慌。”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讪讪的。
“那好吧。”她挠了挠头,把这个问题翻过去,但嘴没停,“就算你们不去收集那些东西,总得吃饭吧?你们什么都不干,食物从哪儿来啊?”
夏洛塔的翅膀又扇了一下,气流从翼尖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她飞过一座山脊,进入另一条更宽的山谷,谷底那条乳白色的河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滩上能看到一片灰绿色的灌木丛,稀稀拉拉地沿着河岸生长。
“当然是种出来的。”夏洛塔说,语气慢条斯理的,“只不过,一般除非为了体验生活,没什么巨龙愿意亲自动手。”
艾拉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啊?”她问,声音拔高了几度,“龙脊山脉那破地也能种出粮食来?我在金砂城的时候听商队的人说过,这边除了石头就是雪,连草都长不几根。”
“那只是你们人类技术不够。”夏洛塔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拉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着夏洛塔的后脑勺,半天没接上话。科尔在后面发出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又赶紧捂住了嘴。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伊莱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好奇,“我是说,如果种地的话,总不能只吃粮食吧?”
“什么都吃。”夏洛塔说,“粮食、蔬菜、水果、肉类——和你们人类差不多。只不过我们的‘差不多’在量上可能和你们的理解有点差距。”
“有多大差距?”科尔问。
夏洛塔想了想,尾巴尖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
“一头成年巨龙一顿饭,大概够你们吃上两三天。”
龙背上安静了两秒。
艾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那你们一天吃几顿?”
“两顿。”夏洛塔说,“有时候一顿。饿不死就行,没必要天天吃撑。”
艾拉听完,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接受的事实:“一顿饭吃掉我们几天的口粮,一天只吃两顿,有时候只吃一顿……你们这是在过日子还是在熬日子?”
夏洛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扇了一下翅膀,气流从翼尖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菲娜坐在龙背靠后的位置,一只手抓着身前的鳞片,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夏洛塔后背上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珠光的鳞片。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开口。
“夏洛塔女士,您之前说,我们的灵魂有问题。”
“对。”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飞过一座山脊,进入另一条更宽的山谷,谷底的河流在这里汇成一个小湖,湖水是乳白色的,从高处看像一块被捏碎了又拼回去的玉石。
“因为我们看得见。”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菲娜坐在龙背上,手指攥着身前那片微微翘起的鳞片。夏洛塔刚才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因为我们看得见”。看得见什么?灵魂?还是灵魂里的什么问题?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问:“您说的‘看得见’,是什么意思?灵魂这种东西,不是摸不着也看不见的吗?”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翅膀又扇了一下,气流从翼尖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银白色的鳞片上,那些光芒像水一样从一片鳞片流到另一片鳞片,最后消失在尾巴尖。
“对你们来说,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但对巨龙来说,不是。你们人类的灵魂,在我们眼里,就像——怎么说呢——就像夜里的灯火。大多数人的灵魂都差不多,亮度和形状都在一个正常的范围里。”
她顿了顿,脑袋微微偏转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往背上的方向瞟了一眼。
“但你们几个的,不太一样。”
艾拉趴在龙背上,两只手抓着鳞片,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夏洛塔后脑勺上那些随风飘动的银白色龙鬃。她听完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她问。
夏洛塔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用人类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这件事。她飞过一座山脊,进入另一条更宽的山谷,谷底那条乳白色的河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滩上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这么说吧。”她终于开口,“正常人的灵魂,是把自己牢牢锚定在现实里的东西。像船锚,沉在水底,船就被固定住了。风浪再大,船也不会漂走。”
她停顿了一下,翅膀微微调整角度,身体往左偏了偏,绕过一座凸出来的岩壁。
“但你们的灵魂,那个锚——没那么结实。它没有完全沉到底,而是悬在半空中。平时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拉,或者你们自己往下走得太深——”
她又停住了,尾巴尖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你们就有可能掉下去。”
龙背上安静了几秒。
科尔坐在菲娜后面,手攥着鳞片,指节都有点发白了。他听完夏洛塔的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掉下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紧,“掉到哪儿去?”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飞过那条乳白色的河流,河面在身下闪过一道白光。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她才开口。
“世界的深层。”她说,“比你们能想象到的任何深度都深。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该去的地方。”
第506章 叹息之墙
魏岚站在藤蔓编织的梭车前端,翡翠色的眼眸望着远方。
天边那条线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最开始只是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用笔轻轻画了一道。随着梭车往前移动,那道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轮廓。
那是一座山脉。
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的山脉。
魏岚见过很多山,上辈子、这辈子。他在艾斯特维尔港见过沿海的丘陵,在金砂城见过被沙子半埋的石头山包,在圣山见过那些被神殿挖空了的岩峰。但没有一座山能和眼前这座相比。
龙脊山脉从北边一直延伸到南边,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是山,看不到尽头。山峰一座挨着一座,挤在一起,像一堵巨大的墙横在沙漠和天空之间。山体的下半部分是灰黄色的,和黄金沙漠的颜色差不多,但往上就变成了灰白色,再往上,最高的那些山峰顶上覆盖着一层白得发亮的东西。
莉莉是第一个跑到窗边的人。
她从薇丝珀拉身边溜开,踮着脚尖趴在观景窗的玻璃上,鼻尖几乎要贴到那层透明的薄膜。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好高……”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撼之后不自觉的轻缓,“那些山好高好高……”
薇丝珀拉从她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扶着窗框,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山脉。
“这就是龙脊山脉。”她的声音很轻。
莉莉扭头看了她一眼:“薇丝珀拉姐姐,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薇丝珀拉摇了摇头,“我只在书里看过描述。”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山脉最高的几座山峰上。那些山峰顶上覆盖着的白色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和山脚下那片灰黄色的沙漠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上面是冰,下面是沙,中间隔着几千米的空气。
贝拉从软榻上滑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窗边。她够不着莉莉趴着的那扇窗,就踮着脚尖扒着窗沿,只露出半个脑袋。淡金色的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小嘴微微张开。
“好大。”她奶声奶气地说。
贝露弥娅跟在贝拉后面走过来。她没有趴窗户,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山墙。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茫然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但她站了很久没动。
魏岚从梭车前端走回来,在主厅的扶手椅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山脉,又看了一眼趴在窗边的几个人。
梭车继续往前移动。沙漠的颜色在慢慢变浅,从金砂城附近那种深黄色变成灰黄色,再变成灰白色。脚下的沙子越来越粗,碎石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块从山上滚下来的、棱角分明的石头,半埋在沙子里,表面被风沙磨出了一层光。
龙脊山脉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山体上那些沟壑的细节——那不是简单的沟壑,是一层一层不同颜色的岩层叠在一起,像一本被人竖着插在沙地里的厚书。每一层都有几十米厚,颜色从深灰到浅黄到锈红,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薇丝珀拉盯着那些岩层看了很久,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
“那些岩层是不同年代沉积下来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莉莉解释,“每一层都代表一个时代。最底下的那层是最老的,最上面的那层是最年轻的。它们被地壳运动抬起来,挤在一起,就成了山。”
莉莉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贝拉趴在窗沿上,淡金色的眼睛顺着薇丝珀拉的话往山脚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山脚下一片灰扑扑的灌木丛:“那个呢?那个也是老的吗?”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是活的,不算老的。”
贝拉歪了歪头,显然没太搞懂“活的”和“老的”有什么区别,但没再追问,继续趴在窗边看山。
梭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魏岚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观景窗前,翡翠色的眼眸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墙。
从地面上看龙脊山脉,和在远处看完全不同。
那些山峰现在就在面前,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脚下一片灰黄色的碎石坡,坡度很陡,上面几乎不长什么东西,只有几丛灰扑扑的灌木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再往上,山体变成灰白色的岩壁,陡峭得像是被人用刀削过,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从山顶一直切到山脚,像是巨爪抓出来的痕迹。
最震撼的是高度。
他仰着头,目光顺着山壁往上移动。他看见灰白色的岩壁,看见岩壁上星星点点的黑色裂缝,看见裂缝上方那层白得发亮的积雪,看见积雪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蓝得发紫的天空。
即使他的脖子已经仰到了极限,但还是看不到山顶。
那座山——不,整条山脉——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撑住天空的柱子。它立在那里,沉默地、巨大地、不容置疑地立在那里,把西大陆和东大陆切成两个世界。
莉莉从窗边退后了半步,仰着头,棕色的眼睛盯着那根本望不到顶的山峰,小嘴微微张开。
“薇丝珀拉姐姐,这山有多高?”她问。
薇丝珀拉没有回答。
她读过很多关于龙脊山脉的书,那些书里写着“高耸入云”、“难以逾越”、“连飞鸟都无法翻越”之类的话。但那些文字在真正面对这座山脉的时候,显得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书里说,最高的几座山峰超过八千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小了,“有些地方甚至接近一万米。”
莉莉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她仰着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山,然后小声问:“一万米是多高?”
薇丝珀拉想了想。
“艾斯特维尔港最高的钟楼,大概六十米。”她说,“一万米……大概要一百六十多个那样的钟楼叠在一起。”
莉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山,似乎在努力想象一百六十个钟楼摞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但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重新仰着头盯着那根本看不到顶的山峰发呆。
贝拉从薇丝珀拉腿边钻出来,仰着头往上看。她仰得太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踉跄了一步,被贝露弥娅从后面扶住。贝露弥娅一只手扶着贝拉的肩膀,暗红色的眼眸也望着山顶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
魏岚站在最后面,翡翠色的眼眸望着面前这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墙。
他的目光从山脚扫到山腰,从山腰扫到山顶,又从山顶扫到山脊线尽头。那上面覆盖着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有些地方反射出淡蓝色的光,冷冰冰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龙脊山脉。
从沙漠边缘到最高的峰顶,落差将近九千米。不过,这道被整个大陆视为天堑的山脉,比起他上百公里高的本体来说,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但就像死亡西风带一样,这片被凡人视为不可逾越的山脉,对他而言也许只是一道门槛,但这不妨碍他承认它的壮丽。
“确实壮观。”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薇丝珀拉站在他旁边,听见了这句话。她扭头看了魏岚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震撼之后的失语,也不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淡然,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很老很老的古董时才有的神情。
她想起魏岚说过的话。死亡西风带那边,他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店长。”她开口,紫罗兰色的眼眸望着那座山,“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魏岚说,“第一次来。”
莉莉趴在窗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她低下头揉了揉后颈,转过身看向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姐姐,这山这么高,我们怎么过去?”
薇丝珀拉从窗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还在踮脚张望的贝拉。她低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龙脊山脉虽然高,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一样高。”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顺着山脊线的走势划了一下,“整条山脉从北到南绵延了上万里,中间有几处相对低矮的缺口。那些地方的海拔要低很多,大概只有一千米到三四千米的样子。”
她收回手,看向莉莉。
“那些缺口是古代地质运动形成的断裂带,比周围的山峰矮了一大截。千百年来,商队和旅人都是从这些缺口翻越山脉的。虽然走起来也不轻松,但至少不像爬那些七八千米的峰顶那么离谱。”
莉莉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些数字。
“一千米到三四千米……”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根本望不到顶的山峰,“那也比艾斯特维尔港最高的钟楼高好多倍。”
“对。”薇丝珀拉点了点头,“但和那些积雪覆盖的峰顶比起来,已经是最好走的路了。那些缺口被称为‘龙喉’或者‘天门’,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要去的那个,按照店长之前查过的资料,应该是南边一个叫‘伊瑟兰迪尔’的地方,海拔大概两千八百米左右。”
莉莉“哦”了一声,又问:“那走这些缺口的时候,会遇到龙吗?这里叫龙脊山脉,应该有龙吧?”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关于龙……其实现在大陆上的人也不确定龙脊山脉里到底还有没有龙。大部分学者认为,巨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神话生物,可能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那些关于龙在山脉深处筑巢、看守宝藏的传说,更多的是吟游诗人编出来的故事,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魏岚则是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其实……还真有。而且艾拉他们已经在巨龙那里了。”
“啊?”
魏岚叹息一声:“看来我们去翡翠林海的计划要搁置一下了。走吧,我们先去拜访一下,这片山脉的主人。”
第507章 这巨龙的画风也不对吧?
龙脊山脉的深处,和艾拉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以为巨龙的巢穴应该是在某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地上堆满了金币和宝石,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烟火的气味。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都是这么唱的——巨龙趴在财宝山上打盹,鼻孔里时不时喷出一缕黑烟,谁敢靠近就一口龙息把人烧成灰。
但夏洛塔带着她们飞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艾拉看见的不是山洞。
她看见了一片光。
那片光从山谷深处漫上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那不是阳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冷冷的、带着电流质感的光,像是有人把闪电装进了玻璃管里,然后打碎了,让光流淌得到处都是。
夏洛塔继续往前飞,山谷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开。那片光的源头终于出现在了艾拉面前——那是一座城市,但和她见过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样。
那座城市没有城墙,没有街道,甚至看不出地面在哪里。
无数的建筑从山谷底部生长出来,一直蔓延到两侧的山坡上。那些建筑不是石头砌的,也不是木头搭的,而是由一种半透明的、泛着蓝白色光芒的材料构成的。
有的建筑像巨大的水晶簇,从地面刺向天空,表面流动着细密的、淡蓝色的光纹。有的建筑像被压扁的球体,悬浮在离地面几十米高的地方,底部有一圈一圈的光环在缓慢旋转。有的建筑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被光包裹着的、不断变化轮廓的结构,像是一团被冻住的烟。
建筑与建筑之间没有地面道路。连接它们的是光——一道道笔直的、弯曲的、交织成网的光带,从这栋建筑延伸到那栋建筑,从地面延伸到半空,在半空中交汇、分叉、再交汇。那些光带上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速度快得像流星,拖着一条短短的光尾,一闪而过。
艾拉趴在龙背上,嘴巴张着,冰蓝色的眼睛被那些光晃得有点花。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这……”她的声音有点发飘,“这是你们住的地方?”
“对。”夏洛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德拉贡尼亚,龙脊山脉最大的聚居地。”
夏洛塔从那些光带之间穿过去。艾拉这才看清那些光带上的“东西”是什么——是一些小型的、没有翅膀的飞行器,形状像被拉长的水滴,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它们无声无息地在光带上滑行,速度极快,像一串被穿在线上的珠子。
“那是运输梭。”夏洛塔说,“用来运东西的。我们不怎么用,但机器需要。”
艾拉还没来得及追问“机器”是什么意思,夏洛塔就已经开始降落了。
她收拢翅膀,身体往下沉,穿过一层薄薄的、泛着蓝白色光晕的雾气。那层雾气从山谷底部升起来,摸上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味道。穿过雾气的瞬间,艾拉感觉耳边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弹了一下耳垂。
然后雾气散了,德拉贡尼亚的全貌出现在她面前。
她们降落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从山谷底部延伸出来,悬在半空中,边缘没有栏杆,直接就是一道齐整的断口,断口下面是几百米深的谷底。平台的表面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摸上去温热的、微微发光的材质,像是把月光揉碎了铺在地上。
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守卫,没有检查站,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入口”的东西。夏洛塔的四只爪子落在平台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像是踩在玻璃上的声响。
“下来吧。”她说,翅膀在身后收拢,翼骨一节一节地叠起来。
艾拉第一个从龙背上翻下来。她的脚踩在平台表面的时候,那种温热的感觉从鞋底传上来,脚底板痒痒的。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光滑,但不滑,像摸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石。
菲娜第二个下来,科尔紧跟着从龙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伊莱娜跟在后面,落地之后立刻凑到科尔旁边。
雷恩最后一个下来,安静地站在伊莱娜身后,浅金色的头发被山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夏洛塔等所有人都下来了,才把身体转向平台内侧的方向。她用下巴朝前面指了指:“走吧。先带你们去登记。”
“登记?”菲娜问。
“对。”夏洛塔说,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迈一步都跨出好几米,背上的人早就下来了,她现在的体型走在这个平台上显得有些局促,尾巴拖在后面,尾尖在平台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外来者进入德拉贡尼亚,都要登记。这是规矩,哪怕你们是我们邀请来的一样。”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几个人。
“放心,不是把你们关起来。”她说,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类似于无奈的神色,“就是登记一下名字、从哪里来、来干什么。走个流程。我们虽然不怎么跟外面打交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规矩。”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像是在招呼他们跟上。
艾拉第一个跟上去。她小跑了几步,跑到夏洛塔身侧的位置,仰着头看她。
“夏洛塔女士,”她开口,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这儿一直这么亮吗?那些光是从哪儿来的?”
“地下。”夏洛塔说,“地底下有个很大的能源核心,几百年前建的。整个德拉贡尼亚的能源都从那里来。”
“几百年前?”艾拉眨了眨眼,“那建这个东西的时候,你们巨龙自己动手建的?”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那颗巨大的脑袋微微偏转,浅金色的竖瞳对准了艾拉。
“当然不是。”她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又不是工匠。是机器建的。”
又是“机器”。
艾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夏洛塔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
平台的前端连接着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的表面和平台一样,是那种温热的、微微发光的材质。通道两侧没有墙壁,而是一排一排粗大的、半透明的立柱,立柱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缓慢地上下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玻璃管子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个空间比他们在遗迹里见过的任何殿堂都大。头顶是一整片发光的穹顶,穹顶的高度至少有一百米,表面是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泛着蓝白色光芒的几何面板拼接而成,拼接的缝隙里透出更亮的白光。穹顶下方是一个下沉式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一层一层的环形台阶,每一层台阶的边缘都嵌着一圈细细的光带,从最上面一层一直亮到最下面一层。
广场中央竖着几根巨大的柱子。那些柱子不是石头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组成的,那些颗粒在柱子里缓缓旋转,像一条被拧成麻花的发光河流。
但最吸引艾拉注意力的,不是穹顶,不是广场,也不是那些发光的柱子。
是广场边缘那几个巨大的、发光的立牌。
那些立牌每一个都有十几米高,五六米宽,竖在广场边缘最显眼的位置。立牌的边框是银白色的金属,边框上嵌着一圈一圈的光带,光带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从蓝到紫再到粉。立牌的正面是一整块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面板,面板上正播放着画面。
艾拉站在通道出口,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最近的那个立牌,嘴巴微微张开。
立牌上的画面是一个巨龙的侧面特写。那条龙的鳞片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画面的角度在缓慢旋转,从龙的头部转到颈部,从颈部转到肩膀,让观众能从每一个角度欣赏那条龙鳞片上那些精致的花纹。
画面的下方,几行文字从右往左缓缓滚动。
“——千年匠心,万载传承——”
“——奥斯卓利亚·龙鳞定制,为你量身打造独一无二的鳞纹——”
“——预约请洽鳞艺工坊,首单立享九折优惠——”
画面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在快速闪烁:“本季新款已到店,十二种基底色,三十六种纹样可选。”
艾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扭头看向旁边那个立牌。
第二个立牌上的画面是一栋建筑。那栋建筑的造型很奇怪,不像她刚才看到的那些水晶簇一样的结构,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几何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银白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不断变化,一会儿变成波浪,一会儿变成漩涡,一会儿变成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鳞片状图案。
画面的下方,文字同样在滚动。
“——德拉贡尼亚核心区绝版地块,最后三席——”
“——内置独立能源接口,直连主网,永不掉线——”
“——龙巢置业,百年信誉,让您的巢穴成为传世经典——”
艾拉的脖子僵硬地转向第三个立牌。
第三个立牌上的画面是一群人——也许是人类形态的巨龙?那些巨龙穿着衣服。穿着裁剪合身的、镶着金属边缘的长袍,站在一个看起来像舞台的地方。最前面那条龙张开嘴,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旋律的吟唱。
画面的下方,文字滚动得比前两个都快。
“——天穹之声·跨年巨献——”
“——剧作家夏洛蒂·晨星最新力作《龙裔》,史诗级舞台剧,首次公演——”
“——德拉贡尼亚大剧院,岁末钜献,连演十场。现已开票,前排席位限量发售——”
艾拉张着嘴,脖子像是被人拧住了一样,转不回来。
“夏洛塔女士。”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说梦话,“那是什么?”
夏洛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立牌。
“广告牌。”她说。
第508章 巨龙之地
艾拉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
广告牌。
她知道广告牌是什么。金砂城的集市入口处就竖着好几块,上面写着“某某商号新到货品”、“某某旅馆干净便宜”之类的话,有时候还画着商品的图案,歪歪扭扭的,颜料经常被太阳晒褪色。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会动的广告牌。
那些画面在巨大的面板上流畅地变换,色彩鲜艳得像是有人把颜料直接泼在了上面。那条深紫色巨龙的鳞片特写清晰到能看见每一片鳞片边缘的金色纹路是怎样从粗变细、从细变成更细的线条,那些线条末端甚至还有更细的分叉,每一根都清清楚楚。文字从右往左滚动,一个字叠着一个字消失,又一个字叠着一个字出现。
“这是……广告牌?”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菲娜站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眼眸也盯着那块广告牌。她没有说话,但攥着背包带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她的目光从那块广告牌移到旁边那块,又移到第三块,每看一块,眉头就皱紧一分。
科尔从后面挤上来,脑袋探到艾拉和菲娜中间,盯着那块卖房子的广告牌看了三秒,然后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巨龙还卖房子?”
伊莱娜站在科尔身后,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块舞台剧广告上那条穿着长袍的龙,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那条龙的袍子边缘镶着金属丝线,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闪光,袍子的褶皱画得比真人穿的衣服还真实。
雷恩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但他的目光也落在广告牌上。
“那不是广告牌的问题。”夏洛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入境管理处,不是观景台。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
艾拉猛地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夏洛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站在他们身后的不是那条十几米长的银白色巨龙,而是一个女人。
她很高,比艾拉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高,目测至少有一米九。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那种老年人花白的银,而是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冷银色,长发披在身后,垂到腰际。
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竖瞳——和龙形态时一模一样——在室内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缝隙。她穿着一件裁剪简单的长袍,颜色是深灰色,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银色的细边,腰带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泛着蓝光的小方盒。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淡蓝色的血管。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
“你……”艾拉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是夏洛塔女士?”
“不然还能是谁。”夏洛塔抬手拨了一下垂到面前的银发,动作很随意,“登记处在里面,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大,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那双长腿迈步的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的距离,艾拉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菲娜跟在艾拉后面,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空间很大,至少有四十米长、二十米宽,天花板的高度大概在十米左右。天花板是整块的半透明面板,面板后面有柔和的光透下来,不是阳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冷白色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间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但表面摸上去——艾拉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是温热的,不冰手。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发光的线条,那些线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发出淡蓝色的光。
空间的中央摆着几排长椅,长椅的材质和墙壁一样是浅灰色的金属,但椅面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垫。长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或者说,人形态的巨龙。一个头发是深棕色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打盹,一个年轻女人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块薄薄的、发光的板子在翻看,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窗边,背着手往外看。
但最靠近入口的那排长椅是空的。
柜台在空间尽头,一整排,大概有六七个窗口。但只有最左边那个窗口亮着灯,其他窗口的灯都是暗的,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至少看起来像灰,但在这种干净得过分的地方,可能是某种防尘涂层。
最左边那个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和夏洛塔差不多大——当然,巨龙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她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剪得很短,只到耳朵下面,刘海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剪刀随便剪的。她穿着一件和夏洛塔差不多的深色长袍,但领口敞开了一大截,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整个人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沉,一起一伏的。
柜台的台面上,一个发光的面板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显示着艾拉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面板旁边放着一个倒了的小杯子,杯口还在往下滴水,液体在台面上积了一小滩,沿着台面的边缘慢慢往下淌。那液体是深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烘焙过的香气。
夏洛塔走到柜台前面,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那个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紫发女人,浅金色的竖瞳眯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巴掌落在柜台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柜台都在震动。那个倒了的小杯子从台面上蹦起来,翻了个跟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台面上那一小滩深棕色的液体被震得溅起来,几滴溅到了紫发女人的脸上。
紫发女人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上半身直挺挺地竖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喊:“没睡!我没睡!我在看系统日志!”
她喊完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圆瞳,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焦距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她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夏洛塔?”紫发女人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困惑,然后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拍我桌子干什么?我好不容易睡着——”
“你有客人。”夏洛塔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紫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歪过头,越过夏洛塔的肩膀往后看。她看见了站在夏洛塔身后的五个孩子——一个银白色卷发的、一个金色头发的、一个红头发的、一个棕色头发的、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高矮不一,年龄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全都不是龙。
紫发女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人类?”她问,声音里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你带人类来德拉贡尼亚?”
“对。”夏洛塔说,“五个。登记一下。”
紫发女人盯着那五个孩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看向夏洛塔,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在给我找事”的微妙神色。
“你知道上次有人类来德拉贡尼亚是什么时候吗?”她问。
“不记得了。”夏洛塔说。
紫发女人翻了个白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比夏洛塔矮了半个头,但比艾拉还是高出一大截。她绕过柜台,走到五个孩子面前,深紫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艾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紫发女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刚睡醒,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没穿整齐,但她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辨认某种很少见到的东西。
“诺蕾塔。”夏洛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用你的真实视野看一看。”
诺蕾塔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眼睛眯起来。她盯着五个孩子看了几秒,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懒洋洋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的目光从艾拉身上移到菲娜身上,又从菲娜身上移到科尔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人,眉头就皱紧一分。等她把五个人全看完,她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严肃,和刚才那个趴在柜台上睡觉的邋遢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从哪儿找到他们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夏洛塔能听见。
夏洛塔耸了耸肩:“这不是出任务碰上了吗。在黄金沙漠那边,碎星绿洲群附近。她们几个在探索一个古代遗迹,刚好让我撞见。”
诺蕾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看了五个孩子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台面底下摸出几个东西。
那是几个巴掌大的、薄薄的板子,和艾拉之前在广告牌上看到的那种发光面板有点像,但要小得多。板子的表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诺蕾塔把它们往柜台上一字排开,一共五个。
“先登记。”她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名字、年龄、从哪儿来,还有你们来德拉贡尼亚的目的。把信息填上去就行。”
艾拉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拿起一块板子。板子比她想象中轻得多,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和之前那个平台的触感一样。板子的正面亮了起来,显示出几行文字和几个空白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秒,发现她能看懂——不是通用语,也不是西大陆上任何一种她见过的文字,但那些字的意思就是能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把内容念了一遍。
“这玩意儿怎么用?”她扭头问诺蕾塔。
诺蕾塔指了指板子表面:“用手指写就行。写名字的地方点一下,然后照着写。写错了点旁边那个小圆圈就能擦掉。”
艾拉低下头,试探性地在板子表面点了一下。那个写着“姓名”的格子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她伸出食指,歪歪扭扭地写下“艾拉”两个字。字迹出现在板子上的时候,和她平时写在纸上的差不多,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写完之后,板子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格子。“年龄”。她想了想,写了个“十二”。然后“出生地”,她写了个“破碎群岛”。最后“来德拉贡尼亚的目的”,她咬着手指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个“被人带来的,具体什么事不清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板子闪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正面那些输入框和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白色的、闪着微光的图案——一条盘成圆形的龙的轮廓。图案下面浮现出几行字,写着她的名字、年龄和出生地,排版整整齐齐。
然后板子的表面开始变化。那种黑色的、镜子一样的光泽慢慢消退,板子本身的材质开始变得柔软,边缘往里收,整个变化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等它停下来的时候,艾拉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一块板子了,而是一张卡。
一张银白色的、薄薄的卡。卡的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那个盘龙的图案,背面是一片均匀的银灰色,什么都没有。卡的边缘非常光滑,摸上去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艾拉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向诺蕾塔。
“这是身份卡。”诺蕾塔说,“在德拉贡尼亚的时候带在身上,去任何地方都要用。别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第509章 欢迎来到德拉贡尼亚
艾拉把那张银白色的卡塞进腰包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诺蕾塔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了,深紫色的眼睛半眯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她从柜台下面摸出另一个杯子,不知道从哪儿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深棕色液体,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杯口冒着白色的蒸汽,那股烘焙过的香气又飘过来了。
“我们走吧。”夏洛塔说,转身往大厅深处走。
五个孩子跟在她后面。艾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诺蕾塔,那个紫发女人已经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了,杯子搁在手肘旁边,蒸汽还在往上飘。
“她就这样上班?”艾拉小声嘀咕了一句。
“德拉贡尼亚本来就几乎不会有什么访客。”夏洛塔头也没回。
艾拉“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大厅深处有一扇门。那扇门没有门板,也没有门帘,只有一道发光的、淡蓝色的光幕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光幕的表面像水面一样微微波动,泛着细碎的涟漪。
夏洛塔走到光幕前面,脚步没停,直接穿了过去。她的身体碰到光幕的时候,光幕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她肩膀的位置往外扩散,等她的脚后跟离开光幕,波纹就消失了,光幕恢复了平静。
艾拉在光幕前面停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指尖碰到光幕的时候有一种凉凉的、像把手伸进溪水里一样的感觉,但不湿,也不疼。她咬了咬牙,整个人往前一迈,穿了过去。
光幕那边是室外。
准确地说,是那个下沉式广场的边缘。
艾拉站在广场最上面那层环形台阶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从远处看和站在里面看,完全是两回事。
头顶那片发光的穹顶现在就在她正上方,距离高到她的脖子仰到极限也看不到边缘。穹顶上那些几何面板拼接的缝隙比她刚才以为的要宽得多,每一条缝隙里都透出刺眼的白光,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划了一刀一刀的口子,让外面的光灌进来。
广场比她刚才在通道出口看到的还要大。从她站的位置往下看,环形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下延伸,每一层都有三四米宽,台阶的边缘嵌着光带,从高处往下看,那些光带一圈一圈地缩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用光画出来的靶心。
广场最底层,那几根由发光颗粒组成的柱子比她想象中高得多。那些颗粒在柱子里旋转的速度很慢,但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能看见颗粒之间偶尔有细小的电弧在跳动,发出“噼啪”的、很轻的声音。
广场上人形态的巨龙三三两两地在走。
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有的人穿着和夏洛塔、诺蕾塔一样的深色长袍,裁剪简单,没什么装饰;有的人穿得更随意一些,像是把一块布往身上一裹就出门了,布料软塌塌的,皱巴巴的;但也有人的穿着明显讲究得多——一个头发是深蓝色的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外套,外套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走起路来下摆甩得很开,像是在走台步。
还有一群人聚在广场中央那几根发光柱子下面,大概七八个,围成一圈。他们的穿着都很鲜艳——一个穿亮黄色袍子的,一个穿翠绿色短褂的,还有一个穿了一身粉红色、从头到脚都是粉红色,连头发都染成了粉红色。他们围在一起,低着头看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板子,时不时发出笑声。
艾拉站在台阶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她的目光从那些穿着各异的人形态巨龙身上扫过去,又从他们身上移到广场边缘那些发光的立牌上,又从立牌移到头顶那片巨大的穹顶上,最后落回广场最底层那些旋转的发光颗粒柱子上。
“这也太——”她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看到的东西。
“习惯就好。”夏洛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平淡,“走吧,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你们想怎么逛都行。”
她说完就沿着台阶往下走了。步伐还是那么大,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艾拉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菲娜跟在后面,科尔多跑了几步跟在她旁边,伊莱娜和雷恩走在最后面。
他们沿着环形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每下一层,广场中央那些柱子的细节就更清晰一些。那些由发光颗粒组成的柱子大概有二十米高,直径至少三米,颗粒在柱子里旋转的速度确实很慢,大概要五六秒才能转完一圈。颗粒与颗粒之间偶尔有电弧跳出来,“噼啪”一声,然后消失。
科尔走在台阶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柱子。他的脚步慢下来,落在队伍后面,仰着头看那些旋转的颗粒。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
“能源传导柱。”夏洛塔说,脚步没停,“从地下的能源核心把能量输送到整个德拉贡尼亚。你看到的那些发光的颗粒是能量的可视化呈现。”
科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柱子,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广场最底层的地面和上面的台阶不一样。地面是一整块的、深灰色的材质,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踩上去的感觉很扎实,不软不硬,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广场的边缘是一圈矮栏杆,栏杆的材质是某种半透明的、淡蓝色的材料,摸上去凉凉的。栏杆外面就是山谷的深处,能看到谷底那些灰白色的岩石和星星点点的绿色植物,再往远处看,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那些发光的建筑,像一片被灯光点亮的森林。
艾拉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谷底很深,大概有两三百米的落差,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岩石间穿行,水声从下面传上来,被距离削弱成一种很轻的、沙沙的声音。
“你们住的地方在那边。”夏洛塔抬手指向广场东侧的方向。
艾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广场东侧连接着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的宽度至少有三十米,两侧竖着两排和广场上一样的能源传导柱,但小一些,大概只有十米高。大道的尽头是一片建筑群,那些建筑不像她之前看到的水晶簇或者悬浮球体,而是一排一排整齐的、方方正正的低矮建筑,屋顶是平的,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居住区。
“那边是德拉贡尼亚的客用区域。”夏洛塔说,“专门给外来者住的。虽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但一直有机器在维护,应该还能住。”
她说“应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艾拉听出了点别的意思——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地方现在是什么状况。
夏洛塔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上那条宽阔的大道。大道的地面和广场一样是深灰色的,表面有那种年轮一样的纹路。两侧的能源传导柱发着淡蓝色的光,光线的强度不高,刚好能把整条大道照亮,不刺眼。
大道上没什么人。或者说,基本没人。他们从广场走到大道中段的时候,只遇到了三个龙——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弯着腰,慢吞吞地走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一个是年轻男人,骑着某种悬浮在半空中的、没有轮子的板子,从他们身边“嗖”地一下飞过去,速度快得艾拉只看见一道残影;还有一个是中年女人,站在大道边上一根传导柱旁边,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看得入神,连他们从旁边走过都没抬头。
艾拉的目光追着那个骑悬浮板子的年轻男人看了好几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道尽头。
“那是什么?”她问夏洛塔。
“个人载具。”夏洛塔说,“悬浮滑板。年轻人喜欢玩这个。以前管得严,不让在主干道上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人管了。”
大道的尽头就是那片建筑群。走近了看,那些建筑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每一栋都有三四层楼高,外立面是浅灰色的,表面非常光滑,看不到任何砖石或者木材的接缝,像是一整块材料直接浇铸出来的。建筑的正面有一扇门,门的尺寸比人类的门大了一圈,大概有两米五高、一米五宽——显然是按照巨龙的体型设计的。
夏洛塔在最靠近大道的那栋建筑前面停下来。她走到门旁边,把巴掌按在门旁边一块发光的面板上。面板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然后门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缩进墙壁里面。
她侧身让开,朝里面偏了偏头:“进来吧。”
五个孩子鱼贯而入。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大。进门是一个客厅,客厅的层高至少有五米,顶上是一整块发光的吊顶,光线柔和,不刺眼。地面是浅木色的,踩上去有一点弹性,不像石头或者金属那么硬。客厅里摆着几张沙发和几把椅子,沙发的面料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软。墙上有几个发光的面板,和诺蕾塔柜台上的那种差不多,但尺寸更大。
客厅往里走,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个房间。房间里的床很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甚至还放着一小枝新鲜的、带着叶子的植物,像是在欢迎客人。
第510章 随便拿
艾拉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头,扭头看向夏洛塔。
“这是给我们住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对。”夏洛塔靠在客厅的门框上,抱着胳膊,“一人一间,随便挑。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机器会定期换。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厨房在客厅左边那个门后面,吃的在柜子里,自己拿就行。”
她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
“哦对了,”她补充道,“外面的商店、餐馆、还有那些——”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娱乐场所,你们想去就去。身份卡带着,有些地方需要刷卡才能进。但大部分地方不需要,直接拿就行。”
“直接拿?”科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不用付钱?”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色。
“不用。”她说,“德拉贡尼亚没有货币这种东西。你需要什么,直接拿就是了。反正东西都是机器生产的,要多少有多少,用不完。”
艾拉站在走廊口,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她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问:“那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对。”夏洛塔说。
“那要是有人拿很多很多呢?比如说——”艾拉想了想,“比如说有人一次拿一百件衣服?”
夏洛塔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拿那么多干什么?”她反问。
艾拉愣了一下。
“穿啊?”她说。
“一个人一次只能穿一件衣服。”夏洛塔说,“拿一百件放在那里,占地方,积灰,还要机器去收拾。何必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真的想拿一百件,也没人拦你。只是——没什么意义。”
艾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突然觉得,这种“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菲娜站在客厅中央,琥珀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那些沙发、椅子、发光的吊顶、墙上的面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洛塔身上。
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夏洛塔女士。”
夏洛塔看向她。
菲娜往前走了两步,离夏洛塔更近一些,然后抬起头。她的身高只到夏洛塔胸口的位置,仰着头看对方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
“您之前说的那个——灵魂的问题。”她说,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夏洛塔的竖瞳,“您带我们来这里,说要找人看看。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带我们去?”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艾拉从走廊口探出头来,冰蓝色的眼睛在菲娜和夏洛塔之间来回转。科尔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但整个人绷着,显然也在等答案。伊莱娜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口,绿色的眼睛盯着夏洛塔。雷恩跟在伊莱娜后面,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夏洛塔看了菲娜一眼,然后垂下目光,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手插进长袍的腰带里。
“急什么。”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这事得等我先回去汇报,看长老们怎么决定。”
菲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汇报?”她问,“汇报给谁?”
“长老议会。”夏洛塔说,“德拉贡尼亚管事的那些老家伙。我把你们的情况报上去,他们商量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是处理、怎么处理、由谁来处理——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说完,从腰带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泛着蓝光的小方盒,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内容,然后又塞回去。
“最快也要一两天。”她说,“在这之前,你们就在这边待着。想逛就逛,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德拉贡尼亚没什么危险,只要别往禁区跑就行。”
“禁区?”艾拉从走廊口凑过来,“什么禁区?”
“地下几层。”夏洛塔说,“能源核心区域。那边有标识,写着‘禁止进入’的牌子,你们看见了别往里走就行。其他地方随便逛。”
她说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我先走了。”她说,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有事找诺蕾塔,她今天应该不会睡了——被我叫醒了就睡不着。”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五个孩子一眼。
“对了,”她说,“别乱碰那些能源柱。不是会伤到你们,是你们碰了会触发警报,到时候整个德拉贡尼亚的安保系统都会启动,很麻烦。”
说完,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艾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陷进深蓝色的软垫里。沙发比她想象中还软,她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后脑勺靠在靠背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头顶那块发光的吊顶。
“我的天。”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是在做梦吗?”
科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的味道。他探出头往外看,能看到大道上那些发着淡蓝色光的传导柱,能看到远处广场上那些旋转的发光颗粒柱子,能看到更远处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形状各异的发光建筑。
“不是做梦。”他说,声音有点飘。
伊莱娜走到科尔旁边,也探出头往外看。她看了一会儿,缩回头,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些商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真的可以直接拿东西不用付钱?”
“夏洛塔是这么说的。”科尔说。
伊莱娜扭头看向菲娜。
“菲娜姐姐,”她说,“我们能不能出去逛逛?”
菲娜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攥着背包带。她的表情没有艾拉和伊莱娜那么放松,眉头还皱着,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夏洛塔离开时关上的那扇门。
“菲娜姐姐?”伊莱娜又叫了一声。
菲娜回过神来,松开背包带,看了一眼伊莱娜,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艾拉和站在窗边的科尔。
“去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小心点。”
伊莱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扭头抓住科尔的手臂,拽着他就往门口走。
“走走走,”她说,“我刚才看见大道那边有一排商店,外面的牌子上画着衣服的图案,我要去看看——”
科尔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赶紧稳住脚步:“你慢点——”
“慢什么慢!”伊莱娜已经拉开了门,外面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她的红头发照得发亮,“不用付钱!你听见了吗!不用付钱!”
她拽着科尔冲了出去,脚步声在门外的大道上越来越远。
艾拉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菲娜。
“你不去?”她问。
“我待会儿去。”菲娜说,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往外看。伊莱娜和科尔的背影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在大道上缩成两个小点,很快就被广场方向的光淹没了。
雷恩站在走廊口,看了菲娜一眼,然后安静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艾拉和菲娜。
艾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菲娜旁边,趴在窗框上往外看。她看了一会儿,扭头看了菲娜一眼。
“你在想什么?”她问。
菲娜沉默了几秒。
“灵魂的事。”她说,声音很轻,“夏洛塔说我们的灵魂有问题。她说要汇报给长老议会,让那些长老来决定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窗外那些发光的建筑。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一条龙,大半夜的从天上落下来,说你的灵魂有问题,然后把你带到另一个地方,让你等着,说有人会处理。你不觉得这个流程——太顺畅了吗?”
艾拉愣了一下,想了想。
“是有点。”她承认,“但她要是想害我们,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
“我知道。”菲娜说,“我不是说她要害我们。我是说——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她没告诉我们。灵魂到底有什么问题?‘处理’是什么意思?长老议会是什么?这些她都没说。”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艾拉。
“她说‘最快也要一两天’。”菲娜说,“这一两天里,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她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艾拉看着菲娜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不过你打算怎么办?毕竟我们现在啥也不知道啊?”
菲娜想了想。
“先逛逛吧,找找有没有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她说,“就像夏洛塔说的。一边逛,一边看,一边听。”
她转身从窗边走开,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那卷绷带、那瓶药膏、还有那几块干粮——然后把拉链拉上,背在身后。
“走吧。”她说,“我们去看看这个不用付钱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第511章 真·零元购
科尔被伊莱娜拽着跑出客用区域的时候,大道上的灯柱正好变了一次颜色。淡蓝色的光从柱底往上涌,像有人把颜料倒进了透明的管子里,几秒钟的工夫就把整根柱子填满了。光线的强度不高,但胜在均匀,把整条三十米宽的大道照得连个影子都没有。
伊莱娜跑在前面,红头发在身后飘着,时不时回头催他快一点。科尔其实已经跑得很快了,但伊莱娜的腿比他长一截,步子迈得比他大,他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雷恩安静地跟在最后面。
“你慢点——”科尔又喊了一声。
“慢什么慢!”伊莱娜头也不回,“你不想看看那个不用付钱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吗?”
科尔没接话。他想说“想”,但喉咙里那口气全用在跑步上了,实在挤不出多余的力气说话。
大道两旁的灯柱一根一根地往后退。他们跑过那段没什么人的路段,广场的轮廓开始在视野里变大。那些旋转的发光颗粒柱子从广场中央升起来,蓝白色的光把周围的环形台阶照得一清二楚。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巨龙站在台阶上聊天,手里捧着发光的板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一个头发是灰白色的男人盘腿坐在台阶边缘,膝盖上搁着一块板子,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处理什么复杂的事情。
伊莱娜在大道尽头减速,从跑变成快走,最后停在广场边缘那根最高的灯柱旁边。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科尔追上来的时候已经喘得像条狗了,双手叉腰,脑袋耷拉着,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
雷恩从后面走上来,呼吸平稳,脸上连滴汗都没有。他站在伊莱娜旁边,浅金色的眼睛在广场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科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东侧有一排商店。不是金砂城集市里那种用木板和帆布搭起来的棚子,而是一整排嵌在墙壁里的、没有门的、巨大的发光橱窗。橱窗的玻璃——或者说像玻璃一样透明的东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至少有七八米高。橱窗里面摆着衣服,但不是挂着的,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缓慢地旋转。
最靠边那个橱窗里挂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袍子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是液体在布料表面缓慢地淌。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纹路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在腰的位置收拢,然后散开,像一张被织出来的网。
伊莱娜已经不喘了。她站直身体,绿色的眼睛盯着那件深红色的袍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衣服。”科尔说。
“我知道是衣服。”伊莱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说——那件衣服是怎么飘起来的?”
科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也不知道。
伊莱娜已经迈步往那边走了。科尔和雷恩连忙跟在后面。
走近了看,那些橱窗更吓人。玻璃——姑且叫玻璃——的表面没有任何灰尘、手印或者划痕,干净得像是刚被水洗过又被风吹干。橱窗里面的光线比外面亮好几个度,那些悬浮着的衣服在强光下每一根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伊莱娜站在那件深红色袍子的橱窗前,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她盯着袍子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扭头看向旁边那个橱窗。
旁边那个橱窗里摆着一套深灰色的外套和长裤。外套的剪裁很利落,肩膀的位置垫得很高,腰部收得很窄,下摆刚好盖过臀部。长裤的裤线笔直,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没有一丝褶皱。外套和长裤都是悬浮着的,保持着被人穿在身上的姿态,但中间是空的。
伊莱娜的目光从那套深灰色的外套移到旁边的橱窗,又从那个橱窗移到更旁边的橱窗。她看完了一整排橱窗,然后退后两步,扭头看向科尔。
“门在哪儿?”她问。
科尔愣了一下,然后往左右看了看。橱窗之间确实有间隔,但那些间隔都是整块的墙壁,浅灰色的金属面板,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没有门把手,没有缝隙,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
伊莱娜皱了皱眉头,走到两个橱窗之间的那块墙壁前面,伸手摸了摸。她的指尖碰到面板的时候,面板亮了一下。
不是整块面板都亮,而是她手指触碰的那个位置亮起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区域。圆形区域的边缘是淡蓝色的光,中间显示出一行字。科尔凑过去看,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意思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请出示身份卡”。
伊莱娜显然也看懂了。她从腰包里翻出那张银白色的卡,把卡贴在发光的圆形区域上。
“嘀”的一声。
圆形区域的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绿色,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箭头,指向右侧。与此同时,伊莱娜面前那块整块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露出一扇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进去的门。
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空间的地面和外面一样是深灰色的,但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像是刚刷了一层漆还没干透。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六七米,上面嵌着几排长条形的灯,灯管发出的光是暖白色的,和外面那种冷冰冰的蓝白色光完全不一样。
空间里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货架靠墙摆着,一排一排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货架的材质是某种浅色的木头——至少看起来像木头——每一层都摆满了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深色在一侧,浅色在另一侧,中间是各种红色和蓝色。货架的最上面几层够不着的地方,有悬浮着的平台在缓慢地上下移动,平台上面也摆着衣服。
伊莱娜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的目光从货架上扫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大概五秒钟,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科尔。
“科尔。”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嗯?”
“掐我一下。”
“什么?”
“掐我一下。”伊莱娜重复了一遍,“我要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科尔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疼吗?”
“不疼。”伊莱娜说,“用力点。”
科尔又捏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嘶——”伊莱娜抽了一口冷气,把胳膊缩回去,揉了揉被捏红的那块皮肤,“看来不是做梦。”
伊莱娜揉了揉胳膊上那块被捏红的地方,但眼睛已经重新转回货架上了。
她迈步走进店里,走到最近的那排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层叠好的衣服。那是一件浅蓝色的上衣,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手指头在上面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她把衣服从货架上拿下来,展开看了看。上衣的款式很简单,圆领,长袖,腰的位置有两道很细的缝线,把衣服收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她把衣服举到身前比了比,扭头看向科尔。
“好看吗?”
科尔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眼那件浅蓝色的上衣,又看了一眼伊莱娜的红头发。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伊莱娜皱了皱眉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挺好看的。”科尔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伊莱娜显然不满意,但没继续追问。她把那件浅蓝色的上衣搭在胳膊上,转身往货架深处走。越往里走,货架上的颜色越丰富。她从浅色区走到深色区,又从深色区走到中间那排红蓝色的货架前面,停了下来。
那排货架上摆着各种红色的衣服。深红色的长裙、暗红色的短外套、橘红色的围巾、酒红色的长裤——每一种红色的深浅都不一样,摆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板。
伊莱娜站在货架前面,手指从一件衣服划到另一件衣服,每一件都摸一下面料,然后拿起来看一眼,又放回去。她在这排货架前面站了至少三分钟,最后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暗红色的短外套。外套的面料比她刚才摸过的任何一件都厚实,摸上去有一种毛茸茸的、像动物皮毛一样的质感。外套的领子是立起来的,边缘镶着一排细小的、金属质感的扣子,扣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她把外套穿上了。外套的尺寸刚好,肩膀的位置不紧不松,下摆刚好盖到腰。她低头看了看,又把领子往上立了立,然后转身面对科尔。
“这件呢?”
科尔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这件好看。”
伊莱娜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继续往里走。
雷恩没有碰货架上的任何东西。他站在门口靠里的位置,浅金色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旁边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面板,和外面那些广告牌一样,是发光的、会动的。面板上正播放着一段画面——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剑、斧头、长矛、匕首——每一把武器的造型都不一样,有的剑刃是直的,有的是弯的,有的斧头的刃口上有锯齿,有的匕首的柄上镶着宝石。
那个男人从墙上取下一把剑,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画面的下方有一行字在滚动:“——龙锻工坊,百年铸造技艺,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预约请洽——”
雷恩盯着那把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伊莱娜已经从货架深处走出来了,胳膊上搭着三件衣服——那件浅蓝色的上衣、暗红色的短外套,还有一条深灰色的长裤。
她把那三件叠好抱在怀里,往门口走。科尔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抱着一堆衣服。
伊莱娜忽然停下来。
“等等,”她说,扭头看了一眼店里,“这些东西我们直接拿走就行?不用跟谁说一声?”
科尔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店内。没有店员,没有收银台,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一声”的对象。
“夏洛塔说了,直接拿就行。”科尔说。
伊莱娜犹豫了一秒,然后抱着衣服走出去了。
第512章 天穹竞技场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伊莱娜的胳膊上抱着三件叠好的衣服,科尔手里也抱着两件——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和一件灰色的长袖衫。雷恩两手空空,走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在广场上扫来扫去。
伊莱娜站在商店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科尔。
“那边是什么?”她朝广场北侧扬了扬下巴。
科尔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广场北侧有一排和商店不太一样的建筑——那些建筑的外墙不是浅灰色的金属面板,而是一整块一整块巨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播放着不断变化的画面。有的画面上是巨龙在山巅翱翔的远景,有的画面上是某个戏剧场景的特写,有的画面上只有不断流动的、抽象的色彩和线条。
但最吸引科尔注意力的,是其中一块面板上播放的画面——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场地的地面是黑色的、坑坑洼洼的岩石,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场地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两个名字和一组不断跳动的数字。
画面的正中央,两条龙正在搏斗。
不是人形态的龙,是真正的、几十米长的巨龙。
一条是深褐色的,鳞片像干涸的血痂一样一块一块地叠着,脊背上有一排粗短的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它的体型比另一条大了一圈,前肢按在地上,爪子深深陷进黑色的岩石里,嘴里咬住另一条龙的肩膀——银灰色的那条——牙齿嵌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血从咬合的位置渗出来,顺着银灰色的鳞片往下淌。
银灰色的龙被按在地上,后腿蹬着地面,爪子在岩石上刨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它的头扭向一边,嘴张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口腔和一排断裂的牙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吼声,那声音从广告牌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失真,在广场上回荡。
观众席上坐满了巨龙——全是人形态的——密密麻麻地挤在环形台阶上,至少有几百个。画面上的观众席里,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拳头,有人张着嘴在喊什么,有人双手抱在头顶,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指着场地中央。虽然广告牌的扬声器只传出了场地里的声音,但那些人的嘴型和动作都在告诉科尔——他们在吼叫。
画面的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天穹竞技场,今日主赛:卫冕冠军‘铁颚’迎战挑战者‘灰烬’。下午两点开赛。前排席位现已开放——”
科尔盯着那块面板看了好几秒,直到伊莱娜在旁边叫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伊莱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画面上那条银灰色的龙猛地蹬腿,把深褐色的龙从身上掀开,两条龙分开的瞬间,血从银灰色龙肩膀上的伤口里喷出来,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溅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皱了皱眉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一个竞技场。”科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不太舒服的东西,“好像是巨龙对打的。”
伊莱娜盯着画面上那两条龙看了几秒。那条深褐色的龙被掀开之后,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四只爪子重新抓住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尾尖上的骨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银灰色的那条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四条腿微微弯曲,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要去看吗?”伊莱娜问。
科尔想了想:“去看看也没什么吧?”
伊莱娜把怀里的衣服往左手臂弯里拢了拢:“那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放下?广告牌上说下午两点开始,现在应该快到了。”
科尔点了点头。
他们快步走回客用区域那栋楼,把衣服放进各自挑好的房间里。伊莱娜挑了走廊最里面那间,科尔挑了伊莱娜隔壁那间,雷恩挑了走廊另一头靠窗的那间。三个人放好东西,在客厅里碰头,然后一起出了门。
天穹竞技场在广场北侧,沿着那条有灯柱的大道一直往北走,走大概十分钟就能到。大道两旁的灯柱在这里变得更密集了,光线也从淡蓝色变成了暖黄色,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铺了金色地毯的走廊。
竞技场的建筑本体是一栋巨大的、圆形的结构,外墙是深灰色的金属面板,面板上嵌着无数条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建筑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在穹顶上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的图案。建筑的高度至少有六十米,占地面积比金砂城最大的那个集市广场还要大三四倍。
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排宽大的拱门,拱门之间竖着粗壮的立柱,立柱的表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科尔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名字的字体很工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有一个简短的标注——“卫冕冠军”、“最快Ko”、“最受欢迎选手”之类的。
拱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环形走廊,走廊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嵌着发光的线条,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巨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滚动着各种信息——“今日赛程”、“选手介绍”、“历史战绩”、“下注赔率”等等。
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全是人形态的巨龙,三三两两地往里面走。
科尔从人群中间挤过去,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碎片——“铁颚上次把那挑战者的翅膀撕下来了,三秒钟就赢了”、“灰烬这次有备而来,听说专门练了三个月”、“赔率多少?一赔三?那我押铁颚”之类的。他听不懂所有的词,但意思大概能猜出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后面就是竞技场内部。科尔走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下。
场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圆形的竞技场直径至少有两百米,地面是黑色的、坑坑洼洼的岩石,和他之前在广告牌上看到的一样。场地的边缘是一圈高高的围墙,围墙的顶部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围墙后面是观众席,环形台阶从围墙底部一直往上延伸到天花板附近,至少有五十排座位。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一大半了,人形态的巨龙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把手里的发光板子举起来对着场地拍照。
科尔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伊莱娜坐在他右边,雷恩坐在伊莱娜右边。从这个角度看,场地中央的那块黑色岩石地面一览无余。场地上方悬着好几块巨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显示着各种数据——温度、风速、地面状况、还有选手的实时心跳和体温。
“心跳和体温也能测?”科尔小声嘀咕了一句。
伊莱娜没听见,她的注意力被观众席上那些狂热的巨龙吸引住了。坐在他们前面几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是深棕色的,穿着一件胸口印着巨大龙形图案的短袖衫,正站在座位上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胳膊挥舞得很大,声音大得整个区域都能听见。
“铁颚!铁颚!上一场他直接把对手的脊椎咬断了!你看见了吗!咬断了!”那个男人吼道。
旁边的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是对手太弱。灰烬不一样,灰烬的速度快,铁颚咬不中他。”
“咬不中?铁颚上一场咬中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你告诉我什么叫咬不中?”
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但周围的观众没有一个制止的,反而有人加入他们的争论,有人支持铁颚,有人支持灰烬,争论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观众席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与此同时,场地中央的上方亮起了一束巨大的、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直接照下来,把整块黑色岩石地面照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
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某个方向传出来,音量巨大,带着回音,在竞技场里来回震荡。那个声音说的是龙语,科尔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语调和节奏听起来像是在介绍什么——大概是在介绍选手。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场地的东侧,一扇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闸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一条深褐色的巨龙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它在现实中比广告牌上看起来大得多,身体从通道口挤出来的时候,两侧的岩壁几乎擦着它的肩膀。它走到场地中央,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观众席,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吼叫,震得科尔的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场地的西侧,另一扇闸门也升起来了。一条银灰色的巨龙从通道里走出来,体型比深褐色的那条小了一圈,但步态更轻快。
两条龙在场地中央对视。场地上方那块发光面板上,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开始跳动,从十开始。观众席上的人开始跟着倒计时一起喊,十、九、八、七——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整个竞技场都在喊。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两条龙同时动了。
后面的比赛科尔看不太清楚细节——两条几十米长的庞然大物缠斗在一起,爪子撕扯,牙齿咬合,尾巴抽打,黑色的岩石地面上不断溅出新的血迹。观众席上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挥舞着拳头,张着嘴嘶吼。
场地中央,深褐色的巨龙已经把银灰色的那条按在了地上。它的前爪踩住对手的胸口,嘴里咬住了对手的一条前肢,然后猛地一扯。那条前肢从肩关节的位置被整条撕了下来,银灰色的巨龙发出一声拖长的、凄厉的吼叫,血从肩膀的断口处喷出来,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溅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观众席上的声音达到了科尔无法承受的强度。几千个人的喊叫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圆形的竞技场里来回反射,震得他的耳膜嗡嗡响,太阳穴在跳,胸口发闷。
他把目光从场地中央移开了。他看见银灰色的巨龙躺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腹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团一团暗红色的内脏从缺口处滑出来,在岩石地面上摊开。深褐色的巨龙从那个缺口里叼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举在灯光下,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整个竞技场都在喊同一个词:“铁颚!铁颚!铁颚!”
第513章 幻光厅
科尔扭头看了伊莱娜一眼。伊莱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白得发青。她的眼睛盯着场地中央那团已经不成形的、血肉模糊的东西,瞳孔在微微颤抖,胸口起伏得很快。
雷恩坐在伊莱娜旁边,浅金色的眼睛也盯着场地中央,但他的表情和伊莱娜完全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恶心的神色,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观察。
科尔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拍了拍伊莱娜的肩膀,伊莱娜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们走吧。”
伊莱娜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科尔扶了她一把。雷恩跟在后面。
三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上全是人,有的在往下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在往外走,有的站在过道里聊天,语气兴奋得像过节。科尔从人群中间挤过去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太精彩了”、“四分多钟就结束了”、“下一场什么时候”——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只管往前走。
他们走出拱门,来到环形走廊的时候,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但走廊里的人依然不少。几个刚到场的人正往里面走,和他们擦肩而过。
科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面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伊莱娜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雷恩站在他们俩身后,安静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旁边有两个中年男人正从竞技场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
“灰烬今天打得真不错。”左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开场那下闪避,干净。铁颚那一口咬空了,我在看台上都能听见他上下颚撞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她练了三个月,确实有效果。反应速度比上一场快了不少。”
“可惜最后还是没撑住。”头发花白的男人说,“不过铁颚那一下是真的漂亮。他从锁肩到撕扯,整个动作没有半点犹豫。灰烬那条前肢被扯下来的时候,断面是整齐的——他是从肩关节的缝隙里切进去的,把韧带和骨头一次性断开了。”
“你看得真细。”他的同伴说。
“看了这么多年了,总得看出点门道来。”头发花白的男人说,“所以我说她今天状态好。”
他的同伴沉默了两步路的工夫,然后说:“你说她被回收的时候,她的意识还清醒吗?”
“应该清醒着。”头发花白的男人说,“铁颚咬开她肚子的时候,她的头还能动。我看见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掉的那条前肢。那个眼神——她是在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那种感觉,你也体会过的。”他说。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同回忆什么东西的沉默。
“修复中心那边已经把她回收了。”头发花白的男人换了个话题,“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医疗组推着箱子往那边走。听说躯干基本没剩什么,就剩个脑子还是完整的。”
“那她很快就能回来了。”他的同伴说,“修复中心现在的技术,这种程度的损伤,三四天就能配一套新身体出来。上次有个选手比灰烬还惨,全身就剩一颗头被捡回来了,修复中心花了三天就给他配了一套新的,出来之后活蹦乱跳的。”
“那还挺快的。”头发花白的男人说,“不过灰烬这次就算换新身体,估计也得歇一阵才能再上场。毕竟意识层面的损伤修复起来还是需要时间的。”
“嗯,让她好好歇歇。”他的同伴说,“等她回来了,下一场肯定更精彩。”
“肯定会的。”头发花白的男人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上次打完‘碎石’之后,她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她说,‘被打碎的感觉很好,因为打碎之后你才知道自己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所以她才主动申请挑战铁颚。明知道会输,还是去了。”
“对。”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而且铁颚也成全她了。你看铁颚最后那下——他把灰烬的心脏叼出来的时候,没有马上吞下去,而是在嘴里含了一下,让灰烬能看见。灰烬那时候眼睛还睁着,她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铁颚嘴里跳。那个画面——”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个画面真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赞叹,“灰烬那一刻一定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吃掉,感觉到了自己正在消失。那种感觉,不是平时能有的。”
“确实不是平时能有的。”他的同伴说,“平时什么都感觉不到。”
两个人说着话,从科尔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科尔在走廊里靠墙站了好一会儿,耳朵里那种嗡嗡的响声才慢慢消退。
伊莱娜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竞技场入口,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我不想再进去看了。”她说。
“我也没打算再进去。”科尔说。
雷恩站在他们身后,抬手指了指另一头的方向:“那边是出口。”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出拱门的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岩石的味道。
广场北侧这条街比主干道窄一些,大概只有十几米宽,但两旁的建筑更高更密,外墙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发光面板,五颜六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被灯光填满的盒子。
街上的人比广场上多得多。人形态的巨龙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光面板前驻足观看,有的坐在街边的矮栏杆上,手里捧着发光的板子,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伊莱娜的目光被街对面的一栋建筑吸引住了。
那栋建筑的外墙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的玻璃,表面没有任何广告或者文字,只有一道一道细长的、发着蓝紫色光的线条从顶部垂下来,像一根一根被拉直了的光线。建筑的入口是一个窄窄的拱门,拱门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发光的、不断旋转的立体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又套着一个更小的圆圈,三个形状以不同的速度在旋转,转得很慢,看起来有点催眠。
“那是什么?”伊莱娜问。
科尔摇了摇头。
“进去看看?”伊莱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她还记得刚才竞技场里那些画面,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东西了。但这栋建筑的外面没有血腥的画面,没有嘶吼的声音,只有一道安静的拱门和一个旋转的发光符号。
“走吧。”科尔说,“看一眼就出来。”
他们穿过街道,走到那栋建筑前面。靠在门框上的一个银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看那个旋转的符号。他的表情很无聊,像是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拱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通道,通道的墙壁是黑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点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被压缩成平面的银河。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科尔走进门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十米,上面是一片漆黑的、没有任何灯光的黑暗,但黑暗中偶尔有激光扫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一道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线条,像是有人在用光画画。
空间的中央摆着几十台——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机器?设备?每一台都有两米多高,形状像一颗被竖着切了一刀的蛋,切面朝外,是一块巨大的、弧形的发光屏幕。屏幕前面有一个平台,平台的表面是黑色的、微微发光的材质,上面有几个手掌大小的凹槽。
每台设备前面都站着人,全是人形态的巨龙。有的一个人占一台,把手按在那些凹槽里,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闪过快速变化的图案和数字;有的两三个人围着一台,指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在讨论,语气时而兴奋时而沮丧。
科尔盯着最近的那台设备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面是一个发光的管道,管道的内壁是半透明的蓝白色,能看到外面黑色的背景。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辆很小的悬浮梭——正在管道里飞驰,速度快得惊人,管道内壁的光线被拉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
“这是什么?”科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旁边一台设备前面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个人头发是深蓝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方一排银色的耳钉。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你们是游客?”他问,语气很随意。
科尔点了点头。
“从哪儿来的?”
“黄金沙漠。”
年轻男人“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台设备:“要不要玩?把手放上去就行。”
第514章 欢乐时光
“要钱吗?”伊莱娜问。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问题了。
“不要。”他说。
伊莱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了科尔一眼,科尔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我先来!”伊莱娜说,抢在科尔前面把手按在了凹槽里。
屏幕亮了起来。一段简短的画面闪过——悬浮梭在管道里飞驰——然后视角就被拉进了一条发光的管道里面。起跑线是一圈发光的虚线,在屏幕中央缓慢地闪烁。
虚线变成实线的瞬间,悬浮梭猛地弹射出去。
“哇——!”伊莱娜尖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但她的手还按在凹槽里。屏幕上的悬浮梭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开始倾斜,从左边的管道滑入右边的管道,动作比她想象中灵敏得多。
“手指倾斜控制方向!”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往前推是加速!”
伊莱娜试着把手指往前推,悬浮梭的速度猛地提上来,管道内壁的光线被拉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她的视野里全是飞速后退的光。她开始理解这个游戏在玩什么了——控制方向,选择路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终点。
第一个分叉口出现在前方,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提示:两个箭头,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伊莱娜犹豫了一下,选了向上的箭头,手指轻轻往上一挑。悬浮梭弹射进上方的支线管道,通过的一瞬间,屏幕闪了一下绿色的光,速度条猛地涨了一截。
“加速了!”伊莱娜兴奋地喊。
她在第二个分叉口又加速成功了。第三个分叉口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反应,悬浮梭的侧面撞在管道内壁上,屏幕闪了一下红色的光,速度条掉了好大一截。
“啊——!”她急了,手指拼命往前推,悬浮梭在后面的路段上疯狂加速,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停在00:39.21。
“三十九秒!”她从平台上收回手,转过身来,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科尔你看见了吗!三十九秒!”
科尔早就看呆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巴微微张开。
“让我试试!”他把伊莱娜推到一边,把手按在凹槽里。
屏幕亮起来,悬浮梭弹射出去。科尔的第一次跑比伊莱娜差一些,在第三个分叉口撞了两次墙,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停在00:41.85。
“四十一秒!”伊莱娜在旁边笑,“比我慢!”
“我是第一次玩!”科尔说,脸有点红,“再来一把!”
他又把手按上去。这一次他跑得更流畅了,第一个分叉口加速成功,第二个分叉口加速成功,第三个分叉口——他盯着屏幕,手指在凹槽里微微倾斜,悬浮梭从两个管道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屏幕闪了一下绿色的光。
“加速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后面的路段他越跑越顺,过弯的时候手指的倾斜角度越来越精准,速度条一直保持在接近满格的位置。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停在00:35.42。
“三十五秒!”科尔从平台上跳起来,转身看着伊莱娜,“看到没有!三十五秒!”
伊莱娜撇了撇嘴:“我第一次的成绩比你好。”
科尔却懒得再争论,他已经迈开腿直奔最近的一台设备了:“走走走!我们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那台设备的屏幕上有无数彩色的小块正在从顶部往下落,排列成各种形状。一个头发是深紫色的年轻巨龙正站在前面,双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那些彩色小块随着他的手指旋转、移动,然后“咔”地一声嵌进底部的缺口里,一整行消失,上面的所有小块往下沉一格。
科尔的脚步慢下来,眼睛盯着屏幕。那些彩色小块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个深紫色头发的巨龙手指动得也越来越快,快到科尔的眼睛都快跟不上了。但那个人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几万次的事情。
“这个怎么玩?”科尔凑过去问。
深紫色头发的巨龙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相同颜色的方块拼成一整行,就会消掉。越往后速度越快。”
他说完就让开了位置:“你试试。”
科尔把手放在屏幕上。屏幕是温热的,手指碰到的地方会留下一个发光的痕迹。他试着滑动手指,那些彩色方块跟着他的指尖旋转、移动。他把一个蓝色的长条塞进一个缺口里,“咔”,一整行蓝色的方块消失了,屏幕上方又落下来一堆新的。
“消了!”科尔喊了一声。
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
他的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把红色的L形塞进角落,把紫色的t形翻转过来填补缺口,把绿色的方块堆成一排。屏幕上的方块越落越快,他的手指也越来越快,有时候一秒钟要动好几次。
“咔咔咔咔咔”——连续五排同时消掉,屏幕闪了一下彩色的光,一个巨大的“bo”字样从底部弹出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
“哇!!!”科尔叫出声来,扭头想跟伊莱娜炫耀,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自己——她已经跑到旁边那台设备前面了。
那是一台完全不一样的机器。屏幕上有一条蜿蜒曲折的赛道,赛道上跑着十几辆——不对,不是车,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像一颗圆滚滚的球,有的像一只长着长腿的蜘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发着光的雾。屏幕下方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一个摇杆和几个彩色的按钮。
伊莱娜正握着摇杆,控制着一辆——一只——一个东西在赛道上跑。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穿山甲,浑身覆盖着发光的鳞片,跑起来的时候身体会伸展开,然后缩回去,一伸一缩,速度很快。
“这是什么?”科尔凑过去。
“不知道!”伊莱娜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钮上疯狂地按,“但是好好玩!”
她的穿山甲在赛道上跑到了第二名,前面还有一只像变色龙一样的东西,跑得歪歪扭扭的,但速度很快。伊莱娜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穿山甲猛地往前弹射了一截,鳞片张开,像一个小型的爆炸,直接把前面的变色龙撞飞了出去。
“撞它!”科尔在旁边喊。
“我在撞!”伊莱娜喊回去。
穿山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wINNER”字样,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音乐。伊莱娜松开摇杆,转过身来看着科尔,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我赢了!”她说,“第一名!”
“让我试试!”科尔把她推开,握住摇杆。
新的一局开始了。他的穿山甲起步的时候慢了半拍,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后面。他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穿山甲往前弹了一截,但没撞到任何人,反而一头扎进了赛道边的障碍物里,速度猛地掉下来。
“别乱按!”伊莱娜在旁边指导,“那个大招要攒够了才能用,你看屏幕右下角的那个条,满了才能按!”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玩了一把就知道了!”
科尔看了一眼右下角,果然有一个发光的条,现在只亮了三分之一。他老老实实地握着摇杆,控制穿山甲在赛道上一瘸一拐地追。追到第二圈的时候,那个条终于满了,他按下红色按钮,穿山甲猛地弹射出去,把前面三只东西同时撞飞,直接冲到了第一名。
“赢了!!!”科尔从控制台前跳起来,转身跟伊莱娜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雷恩呢?”科尔忽然想起来。
他们俩扭头找了一圈,发现雷恩站在角落的一台设备前面。那台设备没有屏幕——不对,它的屏幕是地板。雷恩站在一块巨大的、发光的透明地板上,地板下面是一个立体的迷宫,一层一层,像一座倒悬在空中的城市。他的脚踩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就会亮起一道光柱,光柱连接到迷宫的某一条通道上。
雷恩正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他脚下的光柱越来越亮,迷宫的深处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条金色的、蜿蜒的路径,从迷宫的最底层一路亮上来,一直亮到雷恩脚下。
“他在干嘛?”科尔问。
“不知道。”伊莱娜说。
雷恩踩下最后一步。整座迷宫同时亮了起来,所有的通道、所有的楼层、所有的角落全都被金色的光照亮了,像一座被点燃的城市。地板震动了一下,一个巨大的“pLEtE”字样从迷宫底部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旁边几个正在玩其他游戏的巨龙都扭头看了过来。一个头发是浅灰色的年轻女人盯着地板上的迷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雷恩,嘴巴微微张开。
“全亮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他一次性把整座迷宫都解开了?”
她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迷宫有一百二十八层……我玩了大半年才到第七十三层。”
科尔和伊莱娜对视了一眼。
“雷恩!”伊莱娜跑过去,“你怎么玩的?”
雷恩从地板上走下来,浅金色的头发被激光扫过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银色。
“就是一个逻辑题。”他说,语气很平淡,“每一条通道都有唯一的解法,找到规律就行了。”
科尔和伊莱娜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决定不再追问。
“走走走,那边还有!”伊莱娜拽着科尔往里面跑。
幻光厅比他们以为的大得多。往里走还有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的设备都不一样。
科尔和伊莱娜一个接一个地试过去,像两只掉进了蜜罐里的蚂蚁。
不知道过了多久。
科尔从平台上跳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嗓子又干又哑——刚才喊得太多了。他扭头找了一圈,没看见雷恩。
“雷恩呢?”他问伊莱娜。伊莱娜刚从音乐游戏那边挤出来,头发都有点散了,脸上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不知道,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
“我在这儿。”
雷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科尔转过头,发现雷恩手里端着三杯饮料——透明的杯子,里面装着颜色不同的液体,一杯深红色,一杯橙色,一杯淡蓝色,杯子壁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很凉。
“哪儿来的?”科尔接过来,嗓子已经冒烟了。
“那边有个台子,上面摆着好多。”雷恩朝角落里一张长桌努了努嘴。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和小吃,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人来拿。
科尔灌了一大口深红色的饮料——甜的,带一点点酸,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伊莱娜接过那杯橙色的,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第515章 居然这么晚了
科尔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深红色的饮料,喉咙里那股又干又涩的火烧感才总算压下去。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椅子是某种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软垫的材质,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后背被托得很舒服。他们现在在幻光厅最里面一个角落的休息区,这里摆着几排这样的椅子和几张矮桌,桌上的台面是黑色的玻璃,玻璃下面嵌着发光的线条,光线很弱,刚好能照亮桌面又不会刺眼。
伊莱娜坐在科尔旁边的椅子上,把橙色的饮料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她把两条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休息区外面那些还在发光的设备。
雷恩坐在他们对面,淡蓝色的饮料只喝了一半,端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他手指间聚成一小团水渍。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但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科尔先开口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些偶尔扫过的彩色激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刚才在那些设备上按太久了,掌心有点发热,指尖微微发麻。
“几点了?”他问。
伊莱娜从膝盖上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雷恩从腰带里摸出一个小方盒——和夏洛塔挂在腰带上的那种差不多,但小很多,只有半个巴掌大,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个小小的发光数字。
“十一点。”雷恩说。
科尔愣了一下:“晚上十一点?”
“对。”雷恩把小方盒重新塞回腰带里。
科尔靠回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偶尔有激光扫过的天花板看了几秒。他从幻光厅进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多。也就是说,他们在这个地方待了将近九个小时。
“我的天。”伊莱娜从椅子上坐直了,“玩了这么久?”
科尔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几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全是屏幕上滑来滑去磨出来的红印子。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关节嘎巴嘎巴响了两声。
“你手不酸吗?”他问伊莱娜。
伊莱娜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了看。她的手掌也红了,右手大拇指根那块磨得最厉害,皮都有点发亮。她甩了甩手,又攥了攥拳头,嘴里“嘶”了一声。
“酸。”她说,“刚才玩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才发现。”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大拇指根那块红得最厉害,皮都磨亮了。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揉了两下又停了,大概是觉得越揉越疼。
“那个跳舞机,”她说,“我跳了起码有二十把。你看我膝盖。”
她把裤腿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小截小腿和膝盖。膝盖骨那块青了一小块,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但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又“嘶”了一声。
“撞到哪儿了?”科尔问。
“不知道。跳得太嗨了,没注意。”
她揉了揉膝盖,把裤腿放下来,往椅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睁开,盯着休息区外面那些设备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还在玩。”她说。
科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离休息区最近的那台设备前面站着一个头发是灰白色的中年男人,正在玩一款射击游戏。屏幕上有很多移动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手里握着两个发光的手柄,每按一下,屏幕上就有一道光线射出去,把一个光点击碎。
但科尔注意到他的脸。那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在他旁边那台设备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玩一款跳舞游戏。她站在一块发光的压力感应板上,跟着屏幕上出现的箭头踩对应的位置。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节拍都踩得很准,身体随着节奏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流畅。
但她的表情和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伊莱娜也看见了。她从椅子里探出脑袋,盯着那个跳舞的女人看了好几秒,然后缩回来,扭头看了科尔一眼。
“她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伊莱娜小声问。
“不知道。”科尔说。
“玩这个不就是因为高兴才玩的吗?”伊莱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科尔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也许她玩腻了。”
“那为什么不换个别的玩?”
科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饿不饿?”伊莱娜忽然问。
科尔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肚子,胃里空空的,中午在营地和赫伯特队长他们一起吃了点干粮,从那之后就什么都没进过嘴。那几个小时在设备前面站着、坐着、跳着,消耗比平时大得多,现在那股兴奋劲过去了,饥饿感就翻上来了。
“饿。”他说。
“我也饿了。”伊莱娜从椅子里爬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大概是蹲太久了腿有点发麻。她跺了跺脚,甩了甩腿,然后扭头看雷恩,“雷恩,你饿不饿?”
雷恩把那半杯没喝完的饮料放在桌上,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吧,”科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出去找点吃的。”
三个人穿过幻光厅中间那条主通道往外走。经过那个深紫色头发的年轻巨龙时,科尔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台彩色方块的设备前面,双手在屏幕上滑动。屏幕上的方块下落速度已经快到了科尔根本看不清的程度,一块叠着一块往下掉,但那个人的手指总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伊莱娜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科尔耳边小声说:“他玩了多久了?”
“不知道,”科尔说,“我们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伊莱娜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幻光厅。
外面的空气涌过来,比里面凉了很多,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属和岩石混在一起的味道。伊莱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左右张望了一下。
“好冷清。”她说。
确实冷清。街道上那些发光的广告牌还在播放,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他们左手边那块巨大的面板上,一条深蓝色的巨龙正在夜空中翱翔,鳞片上洒满了星星的光,从画面左侧飞到右侧,然后消失,然后重新从左侧出现,周而复始。右手边那块面板上,一栋悬浮在半空中的建筑正在缓慢旋转。
没有人在看这些广告牌。
街道上偶尔有巨龙走过,步伐都很慢。一个头发是深蓝色的年轻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板子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一根发光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的口敞开着,能看到里面装着几个圆滚滚的、像是水果一样的东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但科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广告牌,没有商店入口,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她就是站在那里发呆。
伊莱娜也看见了那个老太太。她放慢了脚步,扭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她站在那儿干嘛呢?”伊莱娜小声问。
“不知道。”科尔说。
“等人?”
“不像。”
伊莱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好奇怪。”伊莱娜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的人都好奇怪。”
科尔没有接话。他也觉得奇怪,但他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奇怪。那些巨龙不是在忙,不是在休息,不是在开心,也不是在不开心。他们就是……在。
“吃的在哪儿啊?”伊莱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科尔左右看了看。这条街两旁的建筑有很多是商铺,但大部分的门是关着的——不是上了锁的那种关,而是门板和墙壁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有门的关。只有少数几家的门还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边。”雷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科尔和伊莱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拐角处有一家店,门比别的商铺宽很多,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方嵌着一块不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和一双交叉放着的筷子。
他们走到那家店门口。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厅,摆了十几张桌子和几十把椅子,桌椅都是深灰色的金属。厅里靠墙的位置有几排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密封好的盒子、罐子和瓶子,整整齐齐的,颜色很丰富。
店里没有服务员,没有厨师,没有收银台,没有任何一个工作人员。
伊莱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她走到货架前面,拿起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装着几块切成片的、颜色金黄的东西。盒子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的图案。
“这些都能拿?”她问。
“夏洛塔是这么说的。”科尔走到另一排货架前面,拿起一个圆形的罐子,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了。
伊莱娜从货架上拿了好几个盒子,叠成一摞抱在怀里。雷恩拿了两瓶淡蓝色的饮料。科尔拿了两个罐子和一个盒子。三个人没有在店里多停留,抱着东西就出了门。
回客用区域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得多。那些发光的广告牌还在播放,但街上已经基本看不到人了。他们快步走过广场,穿过那条有灯柱的大道,回到那栋浅灰色的建筑门口。
第516章 巨龙的历史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科尔怀里抱着两个罐子和一个盒子,手指头被袋子勒得有点发麻。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扇浅灰色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沙子的靴子,靴尖在深灰色的地面上蹭了蹭。
伊莱娜站在他左边,怀里那一摞盒子叠得老高,最上面那个歪歪斜斜的,她只能用下巴抵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红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起来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脸上还带着刚才跑回来的红晕。
雷恩站在最后面,两只手各拎着一瓶淡蓝色的饮料,表情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不紧张也不着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几点来着?”伊莱娜小声问。
“十一点。”科尔说。
“晚上十一点?”
“对。”
伊莱娜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完了”的语气说:“菲娜姐姐肯定生气了。”
科尔没接话。他想起出门之前菲娜说“小心点”时候的表情,语气很平常,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那种平常本身就不太对劲。菲娜平时管他们的时候从来不大喊大叫,她越是安静,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要不,”伊莱娜往后退了半步,“我们明天早上再进去?”
科尔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去哪儿?”
“随便哪儿,先在外面待着。”
“外面什么都没有。”科尔说,“而且明天回来不是更完蛋吗?”
伊莱娜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一摞盒子,又看了看科尔手里的罐子和雷恩拎着的饮料,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走到门边,把怀里的罐子和盒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在门旁边的发光面板上按了一下。
面板亮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发光的吊顶全开的亮,而是墙壁上几排辅助照明的灯带亮着,光线柔和,偏暖黄色,把整个客厅照得有点昏暗。
菲娜坐在沙发上。
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沙发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门口的方向,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艾拉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她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但眼睛没看板子,而是看着门口。看见科尔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压下去,换上一副“不关我的事”的表情,把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板子上。
科尔在门口站住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第二步。伊莱娜跟在他后面,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菲娜,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雷恩倒是没有躲,他拎着两瓶饮料从科尔身后走出来,安静地走到客厅角落,把饮料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边站着。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菲娜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个人。
科尔最先撑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怀里的罐子和盒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菲娜姐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们回来了。”
菲娜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两秒。科尔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他的目光从菲娜脸上移到艾拉脸上,又从艾拉脸上移回菲娜脸上,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伊莱娜从门边慢慢挪过来,走到科尔旁边站定。她把怀里那一摞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叠得歪歪扭扭的,最上面那个滑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把它重新码整齐。放完之后她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
雷恩已经从客厅角落走到了走廊口,但他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那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菲娜姐姐,我们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吐字还算清楚,“我们下午去了广场那边,看到了一个竞技场,进去看了一会儿。后来又看到了一个叫幻光厅的地方,里面有好多玩的,我们就进去玩了。玩着玩着就没注意时间,等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菲娜的表情。菲娜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没有皱眉,没有抿嘴,什么表情都没有。科尔把目光移开,继续说:“我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找了一家店,拿了点吃的,然后就赶紧回来了。真的不是故意晚回来的,就是没注意时间。”
他说完了,站在茶几旁边,手垂着,等着菲娜说话。
艾拉从单人沙发上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没压下去的笑意,但没出声。
菲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下次要是出去这么久,提前说一声。不是说不能出去玩,是得让我们知道你们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我们不知道你们是出事了还是怎么了。”
科尔点了点头:“知道了。下次一定说。”
伊莱娜在旁边也跟着点头,点得比科尔还快。
菲娜的目光从科尔身上移到伊莱娜身上,又移到雷恩身上,最后收回来。她的表情松了一点,肩膀也没那么绷着了,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沙发垫。
“行了,坐下吧。”她说。
科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茶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了。伊莱娜挨着他坐下,整个人从紧绷状态一下子松下来,肩膀塌了,腰也弯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着。
艾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翻了翻科尔他们带回来的那些盒子和罐子。她拿起一个透明的盒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几块切好的、颜色金黄的东西,又拿起一个罐子拧开闻了闻,然后盖上。
“你们拿的这都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伊莱娜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能吃就拿了。”
艾拉把那盒金黄的东西打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吃。甜的,有点脆,像烤过的面包片。”
她把盒子递到伊莱娜面前,伊莱娜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地说了一句“确实好吃”,然后又拿了一块。
科尔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罐子,拧开盖子,里面是深红色的、浓稠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酸甜的味道。他拿手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是某种果酱,很甜,带一点点酸味。
雷恩已经不在走廊口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茶几旁边,把那两瓶淡蓝色的饮料拿起来,一瓶放在艾拉面前,一瓶放在菲娜面前,然后自己退到一边,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了。
艾拉拿起饮料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这个也好喝。凉的,有点像薄荷,但比薄荷甜。”
她把瓶子递给菲娜,菲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伊莱娜把那盒金黄的东西吃了一半了,嘴角沾着碎屑,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菲娜。
“菲娜姐姐,”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艾拉今天干了什么?”
菲娜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艾拉从茶几旁边走回自己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腿盘起来,拿起那块发光的板子搁在膝盖上。菲娜靠在沙发上,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叉放在小腹的位置。
“我们去了图书馆。”菲娜说。
科尔从茶几上抬起头:“图书馆?”
“对。”菲娜说,“德拉贡尼亚的图书馆。在广场西侧,一栋很大的建筑里面。”
伊莱娜把手里那块金黄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菲娜那边凑了凑。
“图书馆?”她问,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你们翻到什么了?”
菲娜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艾拉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把那块发光的板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板子边缘,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伊莱娜。菲娜摇了摇头,把交叉放在小腹的手松开,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没有。”菲娜说,“图书馆的馆藏量太大了,我们翻了一整个下午,也没找到跟我们的灵魂问题直接相关的东西。那边的书架有几十排,每一排都有七八层高,上面的书用的文字我们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靠那些带图画的书或者我们能勉强看懂一点的资料慢慢翻。”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瓶淡蓝色的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
“不过,我们倒是翻到了一些关于巨龙的历史。”
科尔从矮凳上直起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里来了精神。伊莱娜也把凑过去的身体收回来,盘着腿坐好,绿色的眼睛盯着菲娜。连雷恩都从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微微侧了侧身子,把脸转向菲娜的方向。
艾拉从旁边接了一句:“那些东西挺有意思的。”她把手里的板子翻过来给大家看了一眼,板子上显示着一张图片,画着一条巨龙翱翔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空,平原上没有城市,没有农田,甚至连道路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森林和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菲娜等艾拉把板子转回去,才继续开口。
“巨龙曾经是一个非常繁盛的种族。”她说,琥珀色的眼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它们的足迹遍布整个大陆。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黄金沙漠,翡翠林海,寒冰荒原,甚至破碎群岛和艾斯特维尔港外面的那片外大洋——那些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都是巨龙活动的范围。”
科尔皱了一下眉头:“整个大陆都是巨龙的?那人类呢?兽人呢?精灵呢?”
“没有。”菲娜说。
科尔愣了一下:“什么?”
“那时候大陆上还没有人类、兽人、精灵这些种族。”菲娜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确定,“那些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巨龙是这片大陆上最早的智慧种族之一,它们在泛大陆上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我们根本想象不出来。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其他种族才开始慢慢出现。”
伊莱娜盘着腿坐在矮凳上,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好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绿色的眼睛盯着某一处虚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那后来呢?”她问,“后来为什么它们不继续待在外面了?为什么要跑到龙脊山脉里来?”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扭头看了一眼艾拉,艾拉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就是这个”的眼神。
“资料里没说。”菲娜转回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翻了好几本相关的书,每一本都只写了巨龙曾经很繁盛、疆域很广阔,然后后面就直接跳到它们放弃了大片疆域、选择蜷缩在龙脊山脉里了。中间那段历史像是被人撕掉了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第517章 奥尔德雷克议长
夏洛塔走进那座建筑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
这座建筑坐落在德拉贡尼亚最高处的一片岩台上,从外面看像一块被削平了棱角的巨石,外墙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那些随处可见的发光纹路,干净得像一整块刚从山里切下来的石头。大门比客用区域那栋楼的门还要宽上一倍,门框上方嵌着一排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是刻在金属板上的,没有发光,没有动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嵌在那里,表面的金色涂料已经有些斑驳了。
大厅内部的空间很大,但很空旷。地面是深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某种暗金色的材料,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面巨大的旗帜,旗帜的颜色是深蓝和银白相间,上面绣着一条盘成圆形的龙的轮廓,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旗帜的布料看起来很厚实,但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显然挂在这里的年头不短。
大厅尽头是一扇拱门,拱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斜坡走廊,走廊的地面和外面一样是深色石板,但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里摆着一些看起来很古老的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头盔,一面裂开了一条长缝的盾牌,一把剑刃上布满锯齿的长剑,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水晶球。这些东西都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就那么静静地摆在壁龛里,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夏洛塔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往两边看一眼。她显然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对壁龛里那些东西早就失去了好奇心。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不是那种发光的、自动滑开的金属门,而是一扇真正的、用木头做的门。木头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中央,排列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的图案。
夏洛塔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吧。”门后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夏洛塔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天花板不高,大概三米出头,上面嵌着一盏不大的吊灯,吊灯是黄铜的,灯罩是磨砂玻璃,发出的光是暖黄色的,和德拉贡尼亚其他地方那种冷白色的光完全不一样。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是深色的实木做的,桌面被磨得很光滑,能倒映出吊灯的影子。桌子上面铺着一张地图,不是发光的、会动的面板,而是真正的、用墨水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小洞,但主要的线条和标注都还清晰。
桌子后面,一个人正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饮,杯口冒着白色的蒸汽。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没有一根白头发,剪得很整齐,梳向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脸上有一些细纹,主要在眼角和嘴角附近,但不多,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到五十岁之间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款式和夏洛塔穿的那种差不多,但面料更软一些,领口敞开了一截,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内衫。他没有戴任何饰品,整个人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像一个不太讲究穿着的中年人。
他看见夏洛塔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里的光从那种平静的、有些慵懒的状态变成了带着一点温度的样子。
“啊,夏洛塔,我们最勤快的观察员回来了。”
夏洛塔在门口站定,微微低下头,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没有反驳。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子前面停下来,没有坐下。
“议长阁下。”
奥尔德雷克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下。
“坐吧,夏洛塔,年轻的龙。你不在外面执行任务,专程跑回来,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夏洛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外面那种慵懒随意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在碎星绿洲群附近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五个人类的孩子。年龄大概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他们是拜金教团下属一个叫‘晨星小队’的编制成员,当时正在那一带执行任务。”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没有插话。他把放在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夏洛塔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
夏洛塔继续说:“我用真实视野看了他们,发现他们的灵魂不对劲。”
奥尔德雷克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还挂着那点淡淡的笑意,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温和的、带着温度的光,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认真倾听的光。
“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在确认。
“不是正常的灵魂波动。”夏洛塔说,“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的灵魂没有被牢固地锚定在现实里,而是处于一种同时位于现实与幽界的叠加态。五个孩子都是这样,程度相近,特征一致。我怀疑是某种实验的产物。”
奥尔德雷克把放在杯子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他看着夏洛塔,沉默了两秒。
“你探了多深?”他问。
“没敢探到底。”夏洛塔说,“但我看到的深度已经足够了——如果他们进入幽界,走得太深,就有可能触碰到那棵树,那棵树就有可能苏醒。”
奥尔德雷克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击的节奏很慢,大概两秒一下,“嗒”、“嗒”、“嗒”,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发黄的羊皮地图上,但显然没在看地图——他的视线穿过地图,落在更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夏洛塔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她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奥尔德雷克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太喜欢被人打断,这一点她很久以前就摸清楚了。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夏洛塔,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点沉重感的表情。
“历史上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文明的法师们——或者叫别的什么称呼,每个文明叫法不一样——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找到一条更短的路,能绕开幽界本身的规则,直接从幽界深处汲取能量。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搞成了差不多的样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饮品,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灵魂被拉进幽界,被那棵树的根须缠住,然后整个人从内到外被掏空。剩下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这种事我们见过。”
夏洛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着夏洛塔,目光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最早的那一次是第三纪元的艾瑟兰帝国。那个国度魔法水平很高,至少比现在大陆上任何一个势力都高。他们的法师议会做了一个决定,要打通一条从现实世界直接通往幽界深处的通道,说什么要‘触及宇宙的本源’。”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嘲弄。
“通道确实打通了。他们确实触及了宇宙的本源。然后那棵树顺着通道伸出了一根须子,扎进了他们首都的地基里。不到一个月,整个艾瑟兰帝国就被吸干了。”
夏洛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们把那条通道封上了。”奥尔德雷克说,“那根须子也被切断了。但艾瑟兰帝国回不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奥尔德雷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段历史——他是在告诉她,那棵树的危险不是理论上的,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夏洛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觉得这五个孩子的灵魂问题,和艾瑟兰帝国那个情况是同一类?”
“不是同一类。”奥尔德雷克说,“程度轻得多。这几个孩子的灵魂没有被根须缠住,只是没有被锚定好。它们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幽界,但应该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抓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目前还没有。”
夏洛塔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目前还没有——也就是说,如果放着不管,迟早会有。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奥尔德雷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不大,是一扇圆形的、镶着铅条的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德拉贡尼亚的夜景——那些发光的建筑、光带、能源传导柱,把整个山谷照得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罩子里的灯笼。
他背对着夏洛塔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先检查。”他说,“带他们去核心区的医疗中心,做一个全身的扫描。看看他们的灵魂到底处在什么状态,是先天就是这样,还是后天被什么东西影响的。如果是后者,还要查清楚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
夏洛塔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看扫描结果。”奥尔德雷克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如果德拉贡尼亚的技术能修复,那就修复。把他们的灵魂重新锚定回现实,切断和幽界之间的那层叠加态。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几天时间,不会有什么痛苦。”
“如果不能呢?”
“那就只能请他们留在德拉贡尼亚了。”
第518章 巨龙的日常
“如果不能呢?”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桌面的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插进长袍的腰带里,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夏洛塔。
“那就只能请他们留在德拉贡尼亚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们的灵魂状态不稳定,如果回到外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在德拉贡尼亚,至少我们有能力监控,有办法在他们出问题的时候及时干预。”
夏洛塔听完这句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从她把那五个孩子带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数了——德拉贡尼亚不会让这种不稳定的因素流落到外面去。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谨慎。一条裂了缝的堤坝,不管它现在漏不漏水,都得有人看着。
奥尔德雷克看着夏洛塔的表情,嘴角又浮起那个淡淡的笑意,比刚才那个真诚一些,带着一点“你别想太多”的味道。
“不过这对那些小家伙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吧?”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德拉贡尼亚有吃有喝,什么东西都随便拿,比外面安全,也比外面舒服。让他们留在这儿,又不是把他们关起来。”
夏洛塔想了想,觉得奥尔德雷克说得有道理。她在黄金沙漠上空遇到那五个孩子的时候,他们正蹲在一个破旧的遗迹旁边,浑身是沙子。和德拉贡尼亚比起来,外面那个世界确实不怎么好待。
“我明天带他们去医疗中心。”夏洛塔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急。”奥尔德雷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里,“让他们先歇两天,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突然把人拉去检查,容易让他们紧张。再说——”他端起已经彻底凉了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医疗中心那边最近在升级设备,明天不一定能排上。后天吧。后天上午你带他们过去。”
“是。”
夏洛塔从议长办公室出来,沿着斜坡走廊往下走。经过那些摆着古老遗物的壁龛时,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往两边看。那些东西她看过太多次了——锈蚀的头盔、裂开的盾牌、锯齿状的长剑——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已经被巨龙放弃的时代。她有时候会想,再过几千年,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收进某个仓库里,连摆出来给人看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出大厅,站在岩台的边缘,往下看德拉贡尼亚。
从高处看,这座城市依然美得不像真的。无数的光带交织成网,建筑像水晶簇一样从山谷里长出来,能源传导柱里的颗粒缓缓旋转,把蓝白色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但夏洛塔见过这些光下面的东西——那些不需要工作的巨龙,那些沉溺在幻光厅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的身影,那些站在街边发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她在这个地方活了快五千年,这五千年来德拉贡尼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德拉贡尼亚的夜晚永远是这个样子。那些发光的建筑、光带、能源传导柱,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亮到看不见星星。
她以前问过母亲:为什么德拉贡尼亚没有星星?
母亲说:因为德拉贡尼亚的光太亮了,星星的光透不进来。
她问:那把灯关掉不就能看见了吗?
母亲看了她一眼,说:关掉灯,你能看见星星。但你能看见外面那个世界吗?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她懂了。
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上万年,它的技术、能源、生产能力,远超外面那个大陆上任何一个文明。如果巨龙想扩张,他们可以在一年之内把整个泛大陆变成德拉贡尼亚的样子。
但他们不想。
因为“扩张”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往哪儿扩?扩到什么程度?扩完之后呢?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你走到世界的边缘,外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大海,不是虚空,是“没有”。就像一张画布,画布外面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不是画布”的东西。你没法走到那外面去,因为“外面”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知道了这个之后,扩张还有什么意义?
夏洛塔沿着石阶路往下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两旁的建筑上万年没有变过。不是不能变,是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变。新的建筑、新的街道、新的城市形态——这些东西对巨龙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因为它们不会让世界的边界扩大一寸。
她并不想痛斥这种状态。她自己也活在这种状态里。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她会是什么样?她会像外面那些人类一样,觉得龙脊山脉的另一边是未知的、值得探索的,觉得翡翠林海的深处藏着什么秘密,觉得外大洋的彼岸可能有一片新大陆。她会有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
但她知道。她知道龙脊山脉的另一边还是山,翡翠林海的深处还是树,外大洋的彼岸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一张画布上,画布就那么大,她已经看过全部了。
这就是巨龙和那些年轻种族的区别。那些年轻种族还有“未来”可以期待,巨龙已经没有了。
夏洛塔不知道那几个孩子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自己知道真相的时候,在家里坐了好几天。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像你一直在爬山,爬了很多年,越爬越高,越爬越兴奋,觉得山顶一定有全世界最壮丽的风景。然后你爬到山顶了,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不是风景不好,是“没有风景”这个概念。你站在山顶上,前面是空的,不是空气,是“空”。
然后你下山。下山之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吃饭,睡觉,工作。但你心里知道,山顶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巨龙的日常。
她走下台阶,沿着石阶路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这条石阶路她走了几万遍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一样,石板的颜色都一样,两旁的建筑都一样。她有时候会故意踩到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上,只为了让自己走的路线和昨天有一点点不同。但这个动作本身也变成了习惯,和踩在石板正中间没什么区别。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那栋三层建筑的外墙是浅灰色的,和这条巷子里其他建筑的颜色一样,但她的窗户外面挂着一个她自己编的干花环。那是她去年用花园里晒干的龙脊兰叶子编的,编完之后挂在窗户外面的铁钩上。干花环的颜色从翠绿色变成了灰绿色,有些叶子卷起来了,有些叶子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往下掉粉末。
这是整条巷子里唯一有变化的东西。其他的窗户、门、墙壁、灯柱,都和她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的客厅是她自己布置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她挑的。沙发是深绿色的布艺沙发,她挑的。靠垫的套子她换过三次,第一次是深灰色的,第二次是暗红色的,现在是深蓝色的——上个月刚换的。墙上那幅画是她从一个老画师手里买来的,画的是龙脊山脉的远景,画框是她自己配的,深色的实木框。
这个客厅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她选的。这让她感到这个客厅是有生命的,因为它和她一起在变。
她上了二楼,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的那排花盆是她从花园里搬回来的,大大小小七八个,每个都不一样。最左边那盆薄荷是她三年前种的,长势最好,枝叶已经漫出了花盆边缘,垂在窗台外面。她每个月会剪一次,剪下来的叶子晾干了泡水喝,或者送给诺蕾塔。
中间那盆是她上个月刚移栽的龙脊兰幼苗,才长出两片真叶,嫩绿色的,叶片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她每天都会蹲下来看它一会儿,看它的叶子比昨天大了多少,颜色深了多少。这种变化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细看就察觉不到,但这种感觉很好。
最右边那盆是空的,只有土。她上周把一盆枯死的植物拔掉了,土还在盆里,她还没来得及种新的进去。那盆枯死的植物她养了两年,从种子开始种,看着它发芽、长叶、抽茎、开花,然后慢慢枯萎。枯萎的过程持续了三个月,她试过换土、浇水、移到阳光更好的位置,都没能救回来。
她有时候想,如果那盆植物是机器种的,就不会死。机器会精确控制水分、光照、温度、养分,让每一株植物都活到预设的寿命,然后在预设的时间枯萎,被新的植物替换。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意外,也不会有任何惊喜。
她不喜欢那样。
她拿起窗台上的小水壶,给那盆龙脊兰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嘶”声。然后她把那盆薄荷的枯叶摘掉,摘下来的叶子放在窗台上,等干了再收。
这些事她每天都做,不花什么时间,但做完了会觉得今天的这个时间段是“过去了”的,不是白白混过去的。在德拉贡尼亚,你很容易一天下来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浇花这件事至少能让你说:我今天给花浇水了。
奥尔德雷克说要检查,要修复,如果修复不了就留下来。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很周到,很“最优”。但夏洛塔忍不住想:留下来之后呢?他们会在德拉贡尼亚长大,会习惯这里的一切,会有吃有喝有玩,什么都不用愁。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见过那些从外面来到德拉贡尼亚的“客人”——虽然很少,几十年才有一个。
他们刚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看什么都新鲜,问东问西,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但住上一段时间之后,那种光就慢慢消失了。步伐变慢了,话变少了,问问题的时候越来越少,最后变成和那些在广场上发呆的巨龙一样的表情——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德拉贡尼亚把他们的光磨掉了,还是他们自己把光灭了。
楼下传来敲门声。
第519章 夏洛塔与诺蕾塔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了。咚咚咚的,整扇门都在震。
夏洛塔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诺蕾塔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举着准备敲第五下的拳头。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色长袍,领口敞着,头发乱得像鸟窝,深紫色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冒着热气。
“你睡了吗?”诺蕾塔问,但问的时候已经迈腿往里走了,根本没等夏洛塔回答。
“不管睡没睡,现在都醒了。”夏洛塔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诺蕾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靠垫里陷进去,两条腿直接翘到了茶几上,靴子底正对着夏洛塔的方向。
“你能不能把脚放下去?”夏洛塔在她对面坐下。
“不能。走了一天的路,腿酸。”诺蕾塔说着,还把脚在茶几上蹭了蹭,靴子底的沙子蹭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诺蕾塔每次来她家都是这副德性,坐没坐相,脚永远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走的时候茶几上永远会留下两摊沙子和几个果核。
“你来干嘛?”夏洛塔问。
“给你送吃的。”诺蕾塔从纸袋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拆开一个,是一条烤得金黄的面包,表面刷了一层油,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她掰了一半递给夏洛塔,“吃。”
夏洛塔接过来咬了一口:“你就为了送个面包跑过来?”
“不行吗?”诺蕾塔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我那边厨房做多了,扔了也是扔了。”
夏洛塔嚼着面包,看着她。诺蕾塔每次说“做多了”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懒得做饭、随便对付了几口、然后觉得自己吃得太寒酸、于是跑过来蹭夏洛塔家的厨房再做一份的借口。这个借口她用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换过。
“你那是做多了,还是自己没吃?”夏洛塔问。
诺蕾塔没回答,低头啃面包。
夏洛塔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诺蕾塔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今天去找奥尔德雷克了?”诺蕾塔问,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去了。”
“他怎么说?”
夏洛塔把奥尔德雷克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诺蕾塔听完,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深紫色的眼睛盯着夏洛塔。
“那你多久带那几个小孩儿去检查?”
“后天。奥尔德雷克说让他们先适应两天。”
诺蕾塔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弹了几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明天我跟你一起带他们出去逛逛吧。”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不上班?”
“上什么班。”诺蕾塔翻了个白眼,“入境管理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上次有人来还是你带那五个小孩儿来的时候。明天我再关一天门,能出什么事?”
“你天天关门,小心奥尔德雷克扣你薪水。”
诺蕾塔嗤了一声:“扣就扣。反正德拉贡尼亚又不用钱。再说了,他上个月还说我工作认真,要给我发奖金。发什么奖金?拿什么发?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夏洛塔嘴角动了一下。诺蕾塔说得对,德拉贡尼亚没有货币,奥尔德雷克说“发奖金”的时候,最后给她的是一张手写的“优秀员工”奖状。诺蕾塔把那张奖状贴在入境管理处的柜台后面,贴了一天就撕了,说看着碍眼。
“所以你明天到底来不来?”诺蕾塔追问。
“来。”夏洛塔说,“你什么时候到?”
诺蕾塔想了想:“上午吧。早点去,那几个小孩儿肯定起得早。今天在幻光厅玩到半夜,明天肯定睡不着,一早就得在屋里憋得难受。”
“你倒是挺了解他们。”
“废话,我今天看他们在幻光厅玩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诺蕾塔说着,从纸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圆滚滚的、深红色的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夏洛塔看着她吃,等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看了他们多久?”
“从他们进去到我下班。”诺蕾塔说,“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你不是说你在上班吗?”
诺蕾塔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汁水,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夏洛塔,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管我”的无赖神色。
“我是在上班啊。”她说,“上班又没规定我必须坐在柜台后面。我站在幻光厅门口,那也是入境管理处的工作范围——维护公共秩序,观察外来人员,防止意外发生。这叫尽职尽责,你不懂。”
夏洛塔看着她,浅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你编,你接着编”。
“你站在幻光厅门口看了四五个小时的小孩儿玩游戏,这叫尽职尽责?”
“那当然。”诺蕾塔理直气壮地把腿重新翘回茶几上,“那五个小孩儿是外来人员吧?是。他们去了幻光厅吧?是。我在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评估他们的心理状态,确认他们对德拉贡尼亚的适应情况。这都是入境管理处的本职工作。”
夏洛塔把手里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完了,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
“所以你的结论呢?”她问,“评估结果是什么?”
诺蕾塔想了想,把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果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继续啃。她嚼了几口,含混地说:“结论就是——他们玩得挺开心的。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在跳舞机上跳了二十多把,膝盖都撞青了还在跳。那个棕色头发的小子在赛车游戏里赢了一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夏洛塔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诺蕾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门翻了翻,拿出两个杯子,又翻出一瓶深色的液体。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倒了两杯,端回来放在茶几上。
“你这儿有吃的没有?”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更深的皱眉,“你这酒是不是放太久了?味道不对。”
“那是三年前诺蕾塔女士亲自带过来的,说是‘窖藏五十年’的珍品。”夏洛塔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好意思说。”
诺蕾塔愣了一下,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那是我从老城区那个酒贩子手里拿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骗了但懒得追究”的随意,“他说是窖藏五十年,我说你放屁,这瓶子上的标签都是新贴的。他说那你买不买,我说买。反正也不用钱,骗就骗呗。”
“所以你拿骗来的酒送给我?”
“心意是真的。”诺蕾塔理直气壮地说,“酒是假的,但送酒的心是真的。”
夏洛塔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诺蕾塔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喝着假酒,谁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一点也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诺蕾塔把杯子放下,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在沙发上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又缩回去,像一只伸完懒腰的猫。
“你倒是挺上心。”夏洛塔靠在椅背上,浅金色的竖瞳看着对面那个邋里邋遢的紫发女人,“平时叫你出门比叫石头挪窝还难。今天倒好,自己跑过来主动说要带他们出去逛。”
诺蕾塔把啃了一半的果子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擦了擦手指头,深紫色的眼睛翻了一下:“难道你不上心?”
夏洛塔没接话。
诺蕾塔把两条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夏洛塔,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别装了”的神色。
“德拉贡尼亚多久才来一波客人啊?”她说,语气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讲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上一波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五年前?十年前?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我来入境管理处上班这些年,柜台前面除了你还是你,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
“今天一下子来了五个,活的,会说话的,你说我能不上心吗?”
夏洛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瓶假酒,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所以你站在幻光厅门口看了他们四五个小时,不是因为尽职尽责,是因为好奇。”
“好奇怎么了?”诺蕾塔理直气壮,“好奇不是毛病。不好奇才有毛病。”
夏洛塔把杯子放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诺蕾塔说得有道理。在德拉贡尼亚,好奇心这种东西确实越来越少了。她自己当年第一次去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连沙漠里那种灰扑扑的沙棘丛都能蹲下来看半天。后来跑的次数多了,新鲜感就淡了,再后来就变成了例行公事。
但诺蕾塔不一样。诺蕾塔从被分配到处境管理处之后就没怎么离开过德拉贡尼亚,她对外面的了解全来自那些偶尔经过的旅人和夏洛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
“那你明天打算带他们去哪儿?”
第520章 孵蛋工厂
第二天清晨,住处的门被敲响了。
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夏洛塔站在门外。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诺蕾塔站在她旁边,深紫色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至少刘海不歪了,但领口还是敞着的。
“早上好。”夏洛塔说。
菲娜眨了眨眼,把毯子从胳膊上拿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请进。”
“不用进了。”夏洛塔摆了摆手,“叫上你们的人,我们出去逛逛。”
菲娜愣了一下:“去哪儿?”
诺蕾塔从夏洛塔身后探出脑袋,深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去你们没去过的地方。快叫他们起来。”
菲娜转身走进走廊,敲了敲每个房间的门。
艾拉第一个冲出来,银白色的卷发乱得像鸟窝,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在走廊里蹦了两下才把另一只鞋穿上。她一边系鞋带一边问菲娜:“谁来了?是夏洛塔吗?”
科尔跟在后面,揉着眼睛,头发被枕头压出一个奇怪的弧度。他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了一句“这么早”。
伊莱娜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红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她走到走廊口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两条龙,然后扭头朝房间里喊了一声:“雷恩,快点!”
雷恩最后一个出来,浅金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也穿得板板正正的,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了。他走到伊莱娜旁边站定,安静地朝夏洛塔和诺蕾塔点了点头。
五个人在客厅里站成一排,菲娜站在最前面。
夏洛塔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打量。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们走吧。”
诺蕾塔跟在夏洛塔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五个孩子招了招手:“跟上来。”
艾拉第一个跟上去,跑到诺蕾塔旁边,仰着头看她:“我们去哪儿?”
诺蕾塔低头看了她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能现在说吗?”艾拉追问。
“说了就没意思了。”诺蕾塔说。
艾拉撇了撇嘴,但没再追问。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大步流星的夏洛塔,走在她身侧,又开口了:“是去好玩的地方吗?”
夏洛塔没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算是吧。”
科尔跟在艾拉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大。他扭头看了菲娜一眼,小声说:“她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神神秘秘的。”
菲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伊莱娜凑到科尔旁边,压低声音:“不会是又要去看那种打架的吧?我昨天看得胃不舒服。”
科尔想了想:“应该不是。她们俩看起来挺轻松的,不像是要带我们去看什么血腥的东西。”
雷恩走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
他们穿过那条宽阔的大道,走过广场,一直走到德拉贡尼亚的边缘。夏洛塔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来,转身面对五个孩子,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几秒钟之内,夏洛塔就从人形变成了一条十几米长的银白色巨龙。她蹲下来,把一侧的翅膀放低,像一块斜搭在地面上的滑梯。
“上来。”她说。
艾拉抓着鳞片边缘,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到了龙背上。她坐稳之后低头朝下面喊:“你们快上来!”
菲娜在艾拉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抓着身前的鳞片,膝盖并拢。科尔爬得最快。他平时没少爬树,蹭蹭蹭就上去了,选了个菲娜后面的位置坐下来。他拍了拍身下的鳞片,扭头朝伊莱娜喊:“你行不行?不行我拉你一把。”
“谁不行了?”伊莱娜瞪了他一眼,抓着鳞片往上爬。结果刚爬到一半,脚下就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吓得她叫了一声。雷恩从下面伸手托住她的脚踝,帮她稳住了。伊莱娜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在科尔旁边坐下来,脸有点红。
雷恩最后一个爬上来,安静地坐在伊莱娜旁边。
诺蕾塔没有变成龙形,而是直接跳上了夏洛塔的背,坐在最后面,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
“坐稳了?”夏洛塔问。
“稳了!”艾拉喊了一声。
夏洛塔的翅膀在身体两侧展开,然后猛地一振。沙石被气流卷起来,往四周炸开。五个孩子的身体同时往后一仰,然后又坐正了。夏洛塔从山谷里升起来,穿过那层薄薄的、泛着蓝白色光晕的雾气,飞到了龙脊山脉的上空。
艾拉趴在夏洛塔的背上,两只手抓着身前的鳞片,冰蓝色的眼睛往下看。她发现夏洛塔飞行的方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从西往东飞,今天是从南往北飞,沿着山脉的走向。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诺蕾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得意的味道:“去巨龙出生的地方。”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了诺蕾塔一眼:“巨龙出生的地方?不是德拉贡尼亚吗?”
“德拉贡尼亚是我们住的地方。”诺蕾塔说,“不是我们出生的地方。”
科尔从鳞片间探出脑袋:“那你们在哪儿出生的?”
诺蕾塔用下巴朝前方扬了扬:“到了你就知道了。”
伊莱娜也探出头往前看,除了层层叠叠的山峰和山谷,什么都看不见。她缩回头,朝诺蕾塔喊了一声:“远不远?”
“不远。”诺蕾塔说,“再飞一会儿就到了。”
夏洛塔继续往北飞。山脉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山峰的高度在慢慢降低,山顶上的积雪变少了,只在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斑块。山体的颜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褐色,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丛一丛的绿色植物。
飞了大概二十分钟,夏洛塔开始下降。她从高处往下滑,穿过一层薄薄的云,下面的地形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宽阔的山谷,比德拉贡尼亚所在的那个山谷宽得多,两侧的山坡很缓。谷底有一条河,河面很宽,但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的石头。
夏洛塔落在一块平坦的河滩上,四只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翅膀收拢之后,诺蕾塔第一个从背上跳下来,然后是五个孩子。
艾拉的脚踩在河滩上的时候,碎石在鞋底下面嘎吱嘎吱地响。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条河滩很宽,至少有四五十米,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河边。河滩上的石头全都是灰白色的,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
但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河滩对面那排低矮的、灰白色的建筑。
那些建筑沿着山脚排开,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有三四层楼高,外形是半圆形的,像一个个倒扣在地上的碗。建筑的外墙很光滑,没有窗户,只在顶部有一个不大的烟囱一样的结构,从那个结构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那些建筑每一栋的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十几栋排在一起,占据了整条山脚线。建筑之间用金属管道连接着,管道有粗有细,全都涂成了浅灰色。
“那是什么?”艾拉指着那些建筑问。
诺蕾塔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那排建筑。她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神色。
“孵蛋工厂。”她说。
艾拉扭头看着她:“孵蛋工厂?孵什么蛋?”
“巨龙的蛋。”诺蕾塔说。她迈步往那排建筑的方向走了过去。
五个孩子跟在诺蕾塔后面,踩着河滩上的碎石。走近了看,那些建筑比远处看更大,每一栋都像一座小山包一样蹲在山脚下。外墙是浅灰色的金属面板,表面没有那些发光的纹路,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条一条的接缝。
诺蕾塔走到最近的那栋建筑前面,在一扇不大的门前停下来。那扇门是金属的,深灰色,没有把手,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发光的面板。诺蕾塔把手按在面板上,面板闪了一下绿色的光,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大概只有十来米,尽头又是一扇门。
诺蕾塔推开第二扇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二十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属桁架和管道,管道之间有几盏巨大的、圆形的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发出的光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那种冷白色的光完全不一样。
房间的地面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机器。那些机器的形状像是一个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罐子,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直径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罐子的壁是厚厚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的就是龙蛋。
那些蛋很大,每一个都有艾拉半个身子那么大,大概四十到五十厘米高,形状是椭圆形的,两头差不多尖。蛋壳的颜色不是单一的,有的偏白,有的偏灰,有的带一点点淡蓝色或者淡粉色的光泽。
“这里就是我们出生的地方。”
第521章 破壳
诺蕾塔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透明的罐子,嘴巴微微张开。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排罐子前面,把脸凑近玻璃。罐子里的淡黄色液体很清澈,能清楚地看到那颗蛋的表面细节——蛋壳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一圈一圈地绕着蛋身。蛋壳的颜色是偏白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你们是从这座工厂里孵出来的?”艾拉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对。”诺蕾塔走到她旁边,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罐子里那颗蛋,“每一颗龙蛋都在这里孵化。从被送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在这些罐子里泡着,温度、湿度、营养液的成分,全部由系统控制。孵化周期大概是十个月到一年,看个体差异。”
科尔走到另一排罐子前面,弯下腰盯着里面那颗蛋。那颗蛋的颜色偏灰,蛋壳上有一片一片的深色斑纹,像被墨水溅上去的。他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
“这些蛋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诺蕾塔看了他一眼:“工厂培育的。”
“啊?”
诺蕾塔看了科尔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那些罐子。
“这些蛋是在工厂里培育的。所有的龙蛋都是在这里用基因库里的样本培育出来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艾拉从罐子前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消化了好几秒,然后挤出一句话:“你们没有爸爸妈妈?”
“有,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爸爸妈妈。”诺蕾塔说,“每个幼龙出生之后会被分配给一个成年巨龙抚养。抚养者不一定是血缘上的父母,因为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一个成年龙带着一个幼龙,教它怎么用龙形态走路、怎么飞、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大概养到一百岁左右,幼龙就能独立了。”
“一百岁?”伊莱娜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要养一百年?”
“对我们来说,一百年不算长。”诺蕾塔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今年四千二百岁,在巨龙里面算是年轻人。”
伊莱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扭头看了科尔一眼,科尔也张着嘴,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了。
菲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罐子里的龙蛋,然后落在诺蕾塔脸上。
“这些蛋的基因是从哪儿来的?”她问,“你说基因库里存的样本,那些样本最初是从哪儿来的?”
诺蕾塔看了她一眼,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最初的样本来自第一批巨龙。”她说,“那批巨龙是怎么出现的,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那是在德拉贡尼亚建立之前很久很久的事了。我们只知道,从我们有记忆开始,孵蛋工厂就已经存在了,蛋就已经在这里被培育出来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问题,奥尔德雷克议长可能知道答案,但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菲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夏洛塔从门口走进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到诺蕾塔旁边,浅金色的竖瞳看了一眼那些罐子,然后转向五个孩子。
“往里面走,还有更多的孵育单元。”她说,迈步往房间深处走去。
众人跟着她穿过那排罐子,往房间的另一头走。越往里走,罐子越密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排罐子之间只有一人宽的过道,过道的地面是浅灰色的金属板,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罐子里的龙蛋大小差不多,但颜色差异很大。有的蛋壳几乎是纯白色的,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显得很亮;有的蛋壳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满黑色的斑点;有一颗蛋壳是淡粉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深粉色纹路,像被绳子捆过一样。
艾拉走过那颗粉色蛋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小跑两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房间的尽头又是一扇门。诺蕾塔把手按在门边的面板上,门滑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和前面那个房间差不多大的空间,但罐子的排列方式不一样。这边的罐子不是一排一排整齐地摆着,而是围成一个个圆圈,每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根粗大的、发着淡蓝色光的柱子,柱子上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管道从柱子顶部延伸到每一个罐子的顶部。
“这些是快要孵化的蛋。”诺蕾塔说,指了指最近的那个圆圈,“中间的柱子是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给蛋提供额外的能量支持。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候,蛋需要的营养和能量会大幅增加,普通的孵育单元供不上,就要转到这边来。”
科尔走到最近的那个圆圈旁边,弯着腰看里面的罐子。这个罐子里的液体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更浓稠,颜色也更深,是一种浑浊的淡黄色,不太能看清里面的蛋。他把脸凑近玻璃,用手挡住旁边射过来的光,才勉强看到蛋的轮廓。
“这颗蛋什么时候孵?”他问。
诺蕾塔走过来看了一眼罐子顶部的一块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科尔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大概还有一周。”她说。
科尔“哦”了一声,站直身体,往旁边那个罐子走去。
他们一个罐子一个罐子地看过去。有的蛋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的蛋壳表面的光泽变得很亮,像是被抛光过一样。诺蕾塔一边走一边给他们解释这些现象意味着什么——裂缝是幼龙在里面用爪子划出来的,壳面变亮是蛋壳变薄的标志,说明幼龙快要出来了。
走到第五个圆圈的时候,诺蕾塔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面前那个罐子顶部的屏幕看了两秒,深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这个马上就要孵了。”
五个孩子一下子全围了过来。
这个罐子里的液体比其他罐子里的都要浑浊,淡黄色的液体里悬浮着一些絮状的物质,像是从蛋壳上脱落的碎屑。透过这些絮状物,能清楚地看到蛋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那些裂缝从蛋的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有些裂缝已经宽到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小片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鳞片。
艾拉把脸贴在玻璃上,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蛋。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她赶紧用袖子擦掉,重新贴上去。
“它在动。”她小声说。
确实在动。那颗蛋在罐子里微微颤动,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每次颤动的时候,蛋壳上那些裂缝就会扩大一点点,一些细小的碎屑从裂缝边缘剥落下来,飘进周围的液体里。
诺蕾塔走到罐子旁边,把手按在罐子侧面的一个发光面板上。面板闪了一下,罐子里的液体开始缓慢地排出,液面从顶部慢慢下降,露出蛋的上半部分。液体排到蛋的中部就停了,蛋的上半部分暴露在空气中,下半部分还泡在液体里。
“它要出来了。”伊莱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里面的幼龙。
蛋壳的顶部开始向外凸起。幼龙在里面用头顶着壳壁,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每顶一下,蛋壳就裂开一点。这种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分钟,蛋壳顶部的碎片终于被顶开了,一小块壳片掉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伸出一只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洞口边缘,然后用力一撑。
蛋壳从顶部裂成两半,幼龙从里面翻了出来。
诺蕾塔站在罐子旁边,嘴角往上翘着,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光。她盯着那只幼龙看了几秒,然后扭头对夏洛塔说:“是可爱的银龙呢。”
夏洛塔点了点头,浅金色的竖瞳也看着那只幼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幼龙站稳之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它抬起头看着罐子上方的那些管道和灯,又低头看看脚下的金属网格,然后沿着罐子的内壁慢慢地走了一圈。
它走到罐子的玻璃壁前面,把前爪搭在玻璃上,深棕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它的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扁平的形状,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
伊莱娜蹲下来,把脸凑到和幼龙差不多的高度,隔着玻璃看着它。幼龙也看着她,歪了歪头,发出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它好小。”伊莱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平时不太会表现出来的柔软,“比我想象中小太多了。你们巨龙不是几十米长吗?它怎么才这么点?”
“刚出生的幼龙就这么大。”诺蕾塔说,“大概半米长,从鼻尖到尾尖。它们长得很快,头一年就能长到两米,之后生长速度会慢慢降下来。要到一百岁左右才算成年,那时候体型就基本固定了,一般十几米到几十米不等,看个体差异。”
第522章 全自动工厂
幼龙在玻璃后面又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蹲在罐子中央,把身体缩成一团。它的翅膀从身体两侧微微张开了一点,翼膜薄薄的,透过翼膜能看到下面的金属网格。它的眼睛半闭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
“它要睡觉了。”诺蕾塔说。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声音从头顶的金属桁架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艾拉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桁架之间,有一条机械臂正在移动。
那条机械臂是银白色的,由好几节组成,每一节之间都有关节,可以弯曲和旋转。机械臂的末端是一个不大的、像爪子一样的装置,装置上有几个细小的探针,探针的顶端在灯光下闪着光。
机械臂从天花板上降下来,停在罐子上面,末端的爪子张开,探针伸出来,缓缓地靠近幼龙。
幼龙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靠近,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背上的鳞片微微竖起来。它抬起头看着那根正在靠近的探针,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它张开嘴,又发出那种细细的叫声,但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嘶哑的、像是威胁的意味。
诺蕾塔走到罐子旁边,把手贴在玻璃上,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里面的幼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低沉的音节。那个音节不是通用语,也不是艾拉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有一种奇怪的安抚作用——幼龙听到那个音节之后,竖起来的鳞片慢慢平下去了,身体也不再往后缩了。
机械臂的探针继续下降,轻轻地碰到了幼龙的后颈。幼龙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探针的顶端刺进了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很快,幼龙只是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连血都没有出。
机械臂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持续了五秒钟,然后探针收回来,缩进了爪子里。机械臂的关节重新弯曲,把爪子从罐子里收回去,升到天花板上,沿着那些管道和桁架往房间深处移动,很快就消失在艾拉的视线之外。
“那是什么?”艾拉扭头问诺蕾塔。
“身份标识和生命体征监控装置。”诺蕾塔说,“每一个幼龙出生的时候都要植入。那个装置会伴随它一生,记录它所有的生命数据——心跳、体温、鳞片状态、能量消耗、位置信息,所有的一切。这些数据会实时传输到德拉贡尼亚的主系统里,任何一头龙都可以在系统里查到任何一个其他龙的基本信息。”
菲娜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幼龙后颈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凸起。那个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嵌在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颜色和鳞片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植入这种东西?”她问。
诺蕾塔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秒。
“为了确保每一头龙都在系统的监控之下。”她说,语气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如果某头龙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医疗中心会第一时间收到通知。如果某头龙离开了德拉贡尼亚的范围,系统也会记录它的去向和行程。这样可以防止意外发生,也可以在出了问题的时候及时找到它。”
科尔从罐子前面转过身来,皱了一下眉头:“你们就这么一直被人看着?走到哪儿都被知道在哪儿?心跳体温什么都被人知道?”
诺蕾塔耸了耸肩:“差不多吧。但我们从出生起就是这样,所以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就像你们人类从小就要穿衣服一样,你们会觉得穿衣服不舒服吗?不觉得,因为你们习惯了。”
科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诺蕾塔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机械臂又从天而降了,这次末端的爪子不是一个探针装置,而是一个小型的、像铲子一样的平板。平板从罐子顶部伸进去,轻轻地插到幼龙的身体下面,把幼龙从金属网格上铲了起来。幼龙趴在平板上,四只爪子分开,翅膀贴着身体,尾巴垂在平板边缘,微微晃动。
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叫,只是抬起头,透过玻璃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人。
机械臂托着幼龙从罐子里升起来,沿着天花板上的轨道往房间深处移动。幼龙趴在平板上,身体随着机械臂的移动微微摇晃,看着自己离那些罐子越来越远,离那些站在罐子旁边的人越来越远。
幼龙被机械臂托着消失在房间深处。艾拉踮着脚尖看了好几秒,直到那个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彻底融进管道和桁架的阴影里,才把脚后跟落回地面。
“它会被带到哪儿去了?”她问。
“育雏区。”诺蕾塔说,“那边有专门的养育单元,环境更适合幼龙生长。等它再大一点,就会被分配给抚养者。”
艾拉“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幼龙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发现夏洛塔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夏洛塔站在房间另一头的出口处,一只手撑着门框。
“走吧,带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她说。
五个孩子跟着夏洛塔和诺蕾塔走出了孵蛋工厂。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不少,河滩上的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艾拉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换掉。
夏洛塔没有变回龙形,而是沿着河滩往北走。她的步伐很大,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诺蕾塔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深紫色的头发被河风吹得有点乱。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河滩上的碎石不太好走,伊莱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被科尔一把拽住了胳膊。
“小心点。”科尔说。
“我知道。”伊莱娜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害她差点摔倒的石头,踢了一脚,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河滩走了一百多米就到头了,前面是一条用灰白色石板铺成的小路。小路沿着山脚往前延伸,两侧是低矮的、灰扑扑的灌木丛。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竖着几栋建筑。
那些建筑的风格和孵蛋工厂差不多,都是半圆形的、倒扣的碗状结构,外墙是浅灰色的金属面板,没有窗户,只在顶部有几个烟囱一样的排气口。但它们的体型比孵蛋工厂小一些,排列得也更松散,每一栋之间都隔着一大片空地。
诺蕾塔走到最近的那栋建筑前面,把手按在门边的发光面板上。门滑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孵蛋工厂小得多,大概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也不高,目测也就十来米。房间里的光线是冷白色的,和德拉贡尼亚广场上那种光一样,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
房间的地面上摆着几十台机器。那些机器不大,每一台大概只有一人高,形状像一个个竖着的柜子,柜子的正面是一块透明的面板,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结构。
艾拉凑到最近的那台机器前面,透过透明面板往里看。机器内部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几根细长的金属臂正在快速移动,末端的工具——有的像镊子,有的像刀片,有的像一个小型的喷头——在以一种她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工作着。一块灰白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原料被固定在中央的台面上,那些金属臂在上面切、削、磨、钻,动作快得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这是在做什么?”艾拉问。
诺蕾塔走过来看了一眼:“生产医疗组件。就是刚才给幼龙植入的那种身份标识装置里的零件。”
艾拉盯着那些飞速移动的金属臂看了几秒,目光从这台机器移到旁边那台,又移到更远处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柜式机器上。每一台机器的透明面板后面,都有金属臂在以不同的节奏和方式运动。有的机器里火花四溅,有的机器里冒着淡淡的蒸汽,有的机器里安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块原料在台面上缓慢地变换形状。
她看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几十台机器在同时运转,金属臂在飞速移动,火花在溅射,蒸汽在升腾,但没有一个操作员站在任何一台机器前面。没有人在操控那些金属臂,没有人在检查那些原料,没有人在记录任何东西。那些机器自己在运转,自己工作,自己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做完。
艾拉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诺蕾塔。
“人呢?”她问。
“什么人?”诺蕾塔反问。
“操作这些机器的人啊。”艾拉伸手指了指那些正在飞速运转的柜式机器,“这么多机器在干活,总得有人看着吧?谁来操作它们?谁来给它们装原料?谁来把做好的东西拿走?”
诺蕾塔看了她一眼,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有点意思”的神色。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最近的那台机器前面,拍了拍柜子顶部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不需要人。”她说,“这些机器自己会运作。原料从地下的储存仓自动输送到每一台机器的进料口,加工完成之后,成品会被自动分类、包装、运送到需要它们的地方。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
艾拉张着嘴,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完全不需要?”她追问。
“完全不需要。”
第523章 自助餐时间!
艾拉站在那台柜式机器前面,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透明面板后面那些飞速移动的金属臂,脑子里把诺蕾塔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不需要人。机器自己会运作。原料自动输送。成品自动分类包装。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
她扭头看了一眼诺蕾塔,又看了一眼夏洛塔,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些机器上。
“那要是机器坏了怎么办?”她问。
诺蕾塔靠在旁边那台机器的柜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深紫色的眼睛半眯着。她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总算问到点上了”。
“机器会自己维修自己。”她说。
艾拉愣了一下:“自己修自己?”
“对。”诺蕾塔用下巴朝房间深处扬了扬,“这些生产设备本身只是整个系统的最外层。在它们底下,在德拉贡尼亚的地下层,有一套完整的维护系统。这套系统里有专门负责检修的机器单元,它们会定期检查每一台生产设备的运行状态。如果哪台设备出了故障,维护单元会自动定位故障点,然后派出维修机器去处理。如果故障太严重,现场修不好,维护单元会直接把那台设备拆掉,从备件库里调一套新的换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整个过程也不需要任何人参与。”
科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艾拉旁边,皱着眉头听完诺蕾塔的话。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那机器维修系统自己要是坏了呢?”
诺蕾塔看了他一眼,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你这个问题也有点意思”的神色。
“维修系统有备份。”她说,“地下层里有三套完全独立的维护系统,平时各自运行,互不干扰。如果其中一套出了故障,另外两套会接管它的工作,同时派出维修单元去修那套出故障的。如果三套同时出故障——虽然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过——还有第四套冷备份系统,平时不运行,只有在检测到前三套全部离线的时候才会启动。”
科尔听完,沉默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伊莱娜站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在那些飞速运转的机器和诺蕾塔的脸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她抬起手,用手指戳了戳科尔的胳膊肘。
“科尔,”她说,声音不大,“她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科尔说。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就是这些机器自己干活,自己修自己,自己还有备用的自己。”
伊莱娜眨了眨眼:“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干吗?”
科尔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发现伊莱娜用一句话就把诺蕾塔刚才那一大段话总结完了,而且总结得还挺准确。
艾拉没有参与科尔和伊莱娜的对话。她站在那台柜式机器前面,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透明面板后面那些还在飞速移动的金属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考,又从思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种感觉在她胸口堵着,有点闷。
她转过身,看着诺蕾塔。
“那你们呢?”她问。
诺蕾塔歪了歪头:“我们什么?”
“你们巨龙啊。”艾拉伸手指了指那些机器,又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大概是想指整个德拉贡尼亚,“机器把所有的活都干了——生产、维修、运输、什么都是机器干。那你们巨龙干什么?总得做点什么吧?”
诺蕾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柜门上直起身,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艾拉。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收了一点。
她扭头看了一眼夏洛塔。
夏洛塔站在房间另一头的出口处,一只手撑着门框,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听见艾拉的问题之后,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来龙脊山脉的路上不是都说了嘛。”她说,“什么都不干。”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什么都不干?”艾拉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就什么都不干?”
“对。”夏洛塔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什么都不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反正德拉贡尼亚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愿意躺着就躺着,愿意逛就逛,愿意玩就玩。没有人逼你做任何事。”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艾拉总觉得她嘴角那个角度不太对,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奇怪的角度。
“那不是很无聊吗?”艾拉追问。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无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对你们来说,可能确实无聊。但对我们来说——”她停了一下,把垂到面前的银发拨到耳后,“我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艾拉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再问。
菲娜也没再问。她站在那排柜式机器前面,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透明面板后面那些飞速移动的金属臂,看了好几秒。那些机器还在运转,和她们刚进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是会永远这么运转下去。
诺蕾塔从机器旁边走开,朝房间另一头的出口走去:“走吧,带你们去食品工厂看看。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去那边拿一点。”
五个孩子跟着诺蕾塔和夏洛塔走出了生产车间,沿着那条灰白色石板铺成的小路继续往前走。小路在山脚下一路延伸,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从灰扑扑的低矮灌木变成了膝盖高的草丛,草丛里偶尔能看到一丛一丛的野花,花瓣很小,颜色是淡紫色的,在河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比之前看到的都大的建筑群。那些建筑还是半圆形的、倒扣的碗状结构,但体型比孵蛋工厂和生产车间大得多,每一栋的直径目测至少有五十米,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蹲在地上的巨型甲虫。
诺蕾塔推开最近那栋建筑的门,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门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人有点发懵。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有三四十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属桁架和管道,和孵蛋工厂差不多,但这里的管道更粗,数量更多,有些管道的直径比艾拉的身体还粗。天花板上嵌着几排巨大的、长方形的灯,灯管发出的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被阳光填满的广场。
房间的地面上摆着几十条长长的流水线,每一条都有上百米长,从房间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流水线上铺着传送带,传送带在缓慢地移动,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透明的盒子、圆形的罐子、方形的纸袋、瓶装的液体。
但和之前那个生产车间一样,这个巨大的工厂里一个人都没有。
传送带在自动运转,机械臂在自动抓取和放置物品,包装好的成品被自动分类、堆叠、装进更大的箱子里,箱子被自动搬运车驮着运往房间深处的某个方向。
伊莱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诺蕾塔身后钻出来,小跑到最近的那条流水线旁边,弯着腰看传送带上那些东西。那是一条生产透明盒子的流水线,盒子里装着切好的、颜色金黄的东西,和她昨晚在那家店里拿的那种很像。
“这个!”她扭头朝科尔喊,“这个就是我们昨天拿的那种!你看,一模一样!”
科尔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伊莱娜已经在流水线旁边蹲下来了,盯着传送带上一盒一盒经过的金黄色块状物,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伸手去拿。但她看了几秒,发现传送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位置可供人站在旁边把盒子取下来。
她站起来,沿着流水线走了一段,发现这条流水线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的开口,开口通向墙壁后面的某个空间。所有生产好的盒子都被传送带送到那个开口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我们要拿东西,从哪儿拿?”她扭头问诺蕾塔。
诺蕾塔走到流水线中段的位置,指了指墙壁上一排不大的、方形的窗口。那些窗口和流水线末端的那个开口不一样,它们是独立的,每一个窗口上面都有一块发光的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一些文字和图案。
“从那边拿。”诺蕾塔说,“那些是取货口。你需要什么,在面板上点一下,系统就会从仓库里把东西调出来送到这个窗口。”
伊莱娜走到最近的一个取货口前面,踮着脚尖看那块发光的面板。面板上显示着很多分类,有“主食”、“零食”、“饮料”、“调味品”之类的标签,每一个标签下面还有更细的分类。她伸出食指,在“零食”上面点了一下,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整排缩略图,每一张缩略图下面都配着文字。
她翻了几页,找到了那种金黄色的块状物,缩略图上的样子和她昨晚吃的一模一样。她点了一下那个缩略图,面板上又弹出一个数字键盘,让她输入数量。她想了想,输了个“三”,然后按下确认。
窗口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窗口下方的一个小门弹开了,里面躺着三个透明的盒子,和传送带上那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伊莱娜把三个盒子从窗口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转身朝科尔举起其中一个:“你看!真的出来了!”
科尔也走到一个取货口前面,在面板上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圆形的罐子,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浓稠的糊状物,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是甜的,口感很细腻,像某种打碎了的谷物和坚果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雷恩拿了几瓶淡蓝色的饮料和一小袋圆滚滚的、颜色鲜红的果子。
艾拉拿了一盒看起来像饼干的东西,拆开尝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好吃!脆的!”
菲娜没有拿吃的。她站在取货口前面,翻了一会儿面板,然后从窗口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板子------和她昨天在入境管理处拿到的那种身份卡差不多,但更大一些,表面是黑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银边。
“这是什么?”艾拉凑过来问。
“不知道。”菲娜说,把板子翻过来看了看,“面板上写着便携信息终端,我就点了一下。”
第524章 等死
菲娜按下板子侧面的一个凸起的按钮,板子的表面亮了起来,显示出几行文字和一个简洁的界面。界面最上面是时间,下面是天气预报,再往下是一排图标,有地图、有资料库、有通讯功能。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板子上立刻显示出一张德拉贡尼亚的详细地图,标注着她们现在的位置、客用区域的位置、广场的位置、孵蛋工厂的位置,以及很多她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这个有用。”菲娜说,把板子塞进腰包里,“有了这个,我们就不用每次都问路了。”
几个孩子拿够了东西,在取货口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地面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坐上去有点凉,但还能接受。伊莱娜把三盒金黄色块状物分给每人一盒,科尔把饮料瓶拧开递给大家,雷恩把那袋鲜红色的果子放在中间,谁想拿就自己拿。
夏洛塔站在门口,浅金色的竖瞳看着她们吃东西,没说话。诺蕾塔靠着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苹果一样的东西,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艾拉嚼着饼干,冰蓝色的眼睛在工厂里扫了一圈。那些流水线还在运转,传送带还在移动,机械臂还在抓取和放置,一切都和她们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饼干咽下去,扭头看着诺蕾塔。
“诺蕾塔姐姐,我问你一个事。”
“问。”诺蕾塔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苹果。
“你们这里什么都是机器做,从孵蛋到生产到维修全是机器,那你们巨龙到底干什么?什么都不干的话,一天天的时间怎么打发?就光玩?”
诺蕾塔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低头看着艾拉,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在敷衍的神色。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了。”她说,“夏洛塔也回答了。”
“可是她说什么都不干,我觉得那不是答案。”艾拉说,“什么都不干,那不就是等死吗?”
诺蕾塔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看着艾拉,深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等死?”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你说的也不算错。”
艾拉愣住了。
诺蕾塔把苹果核随手放在旁边的地上,拍了拍手,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靴子底对着艾拉的方向。
“德拉贡尼亚的巨龙确实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她说,语气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做。生产有机器,维修有机器,管理有系统,决策有长老议会。普通巨龙能做的事情,系统都能做得更好、更快、更准确。那他们还能干什么?”
她摊了摊手,嘴角那个角度和夏洛塔之前那个表情有点像,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奇怪的角度。
“所以大部分巨龙就——待着。在广场上坐着,在街上走着,在幻光厅里玩着。一天过一天,一年过一年。你不能说他们不开心,因为他们确实没什么不开心的。但你也很难说他们开心,因为他们——”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和不开心的概念了。就是那么待着。”
伊莱娜拿着盒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诺蕾塔,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那不是很可怕吗?”她小声说。
诺蕾塔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弯腰把刚才放在地上的苹果核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不大的方形开口前面,把苹果核扔了进去。开口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咚”,然后是细微的粉碎声。
“可怕?”诺蕾塔走回来,重新蹲下,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伊莱娜,“可能吧。但我们习惯了。”
诺蕾塔说完那句话之后,工厂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诺蕾塔,嘴里的饼干含了半天才咽下去。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习惯了”这三个字从诺蕾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伊莱娜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地上,绿色的眼睛看着诺蕾塔,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科尔坐在她旁边,手里那罐乳白色的糊状物端了半天也没再吃一口。
菲娜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刻意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段对话带来的沉闷感打断。
“差不多了吧?”她看着夏洛塔,“还有什么地方要带我们去看的吗?”
夏洛塔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五个孩子,然后摇了摇头。
“今天先到这儿。”她说,“你们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艾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还是那么大,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艾拉一眼。
“医疗中心。给你们做一个全身检查。”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到夏洛塔旁边,仰着头看她:“检查什么?”
“检查你们的灵魂。”夏洛塔说,语气和说“检查你们的眼睛”一样平常,“奥尔德雷克议长——就是德拉贡尼亚管事的那个——他已经同意给你们做一次全面扫描。看看你们的灵魂到底处在什么状态,是先天就这样,还是后天被什么东西影响的。”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看艾拉的表情。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菲娜从后面走上来,走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的背影。
“检查完之后呢?”菲娜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看检查结果。”夏洛塔头也没回,“能修复就修复,把你们的灵魂重新锚定回现实。不能修复的话——”她顿了顿,步子慢了一点,“到时候再说。”
菲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听出了夏洛塔话里的意思——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给不了你确定的答案。
科尔从后面追上来,走到菲娜旁边,压低声音:“菲娜姐姐,你觉得呢?”
菲娜想了想:“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现在在人家地盘上,人家说要检查,我们能说不吗?而且——”她看了科尔一眼,“你不好奇吗?我们的灵魂到底有什么问题?”
科尔张了张嘴,然后把嘴闭上了。他确实好奇。
伊莱娜从后面探过头来:“那检查疼不疼?”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夏洛塔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听没听见。诺蕾塔走在最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也没有回答。
一行人沿着那条灰白色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回走。两侧的灌木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短小的影子,草丛里那些淡紫色的野花已经合上了花瓣,像是睡着了。
他们走到河滩的时候,夏洛塔停下来,转身面对五个孩子。她把手从长袍袖子里伸出来,朝河滩对面扬了扬下巴:“你们先回客用区域。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再过去。”
诺蕾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夏洛塔旁边,深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我送他们回去。”
夏洛塔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河滩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河滩上越走越远,深灰色的长袍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诺蕾塔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五个孩子。
“走吧。”她说,把手插回口袋里,“我送你们回去。”
她沿着河滩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没动的五个孩子。
“你们是要走回去,还是我带你们飞回去?”她问。
艾拉眨了眨眼:“飞回去?你也要变成龙吗?”
“不然呢?”诺蕾塔说,“走回去太慢了,而且你们不累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变化了。
和夏洛塔变身时的从容优雅不同,诺蕾塔的变身更快,更随意,像是脱一件穿了好久的外套。她的身体在几秒之内就膨胀到了十几米长,深紫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和夏洛塔那种银白色的珠光完全不一样。诺蕾塔的鳞片更粗糙,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磨损,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不少事情。
她的翅膀比夏洛塔的窄一些,翼膜的颜色也更深,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色,透过翼膜几乎看不到对面的光。龙鬃是深紫色的,比夏洛塔的短得多,只到肩膀的位置,鬃毛也不如夏洛塔的柔软,看起来更硬、更粗。
她蹲下来,把一侧的翅膀放低,像夏洛塔做过的那样,用翅膀搭出一个斜斜的坡道。
“上来吧。”她说,声音从巨大的龙吻里传出来,比人形的时候低沉了不少,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没变。
艾拉第一个爬了上去。她抓着鳞片边缘,手脚并用,比昨天熟练了不少,三两下就翻到了诺蕾塔的背上。菲娜跟在后面,选了个靠近脊背中央的位置坐下来。科尔爬得最快,蹭蹭蹭就上去了,坐在菲娜后面。伊莱娜爬在科尔旁边坐下来。雷恩最后一个爬上来,安静地坐在伊莱娜旁边。
“坐稳了?”诺蕾塔问。
“稳了!”艾拉喊了一声。
诺蕾塔的翅膀在身体两侧展开,然后猛地一振,从河滩上升起来,穿过那层薄薄的、泛着蓝白色光晕的雾气,飞到了龙脊山脉的上空。
第525章 手环
第二天早上,夏洛塔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深灰色的长袍,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腰带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敲了敲已经敞开着的门板。
“准备好了吗?”
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昨天从取货口拿的那个“便携信息终端”。她把板子塞进腰包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夏洛塔点了点头。
“好了。”
艾拉从走廊里冲出来,银白色的卷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衣服已经穿整齐了。她一边系鞋带一边往门口跑,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慢点。”菲娜说。
“慢不了!”艾拉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然后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夏洛塔,“我们今天去哪儿?医疗中心?”
“对。”夏洛塔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奥尔德雷克议长安排今天给你们做检查。跟我来。”
五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今天的德拉贡尼亚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广场上的能源传导柱还在缓慢旋转,广告牌还在播放,街上的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个头发是深棕色的年轻男人靠在广场边缘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眼睛盯着屏幕,但表情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艾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
医疗中心在广场的另一侧,和他们之前去的那个幻光厅隔着广场相对。建筑的风格和德拉贡尼亚其他建筑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半圆形的、倒扣的碗状结构,而是一栋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的大楼。外墙是白色的,不是浅灰色,是真正的、干净的白,表面没有任何广告或发光纹路,只有几排整齐的窗户。窗户的玻璃是深蓝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大楼的入口是一个宽阔的门廊,门廊的顶棚向外延伸了好几米,形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区域。门廊下面没有人,只有几根粗大的白色柱子,柱子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夏洛塔走上台阶,推开门,侧身让五个孩子先进去。
门厅很大,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材,打磨得很平整,踩上去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几排长条形的灯,灯管发出的光是冷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门厅的尽头是一排柜台,和入境管理处那种差不多,但这里所有的窗口都亮着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是浅灰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里面是深蓝色的内衫,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条盘成圆形的龙的轮廓。
她看见夏洛塔进来,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五个孩子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是他们?”她问夏洛塔。
“对。”夏洛塔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撑在台面上,“五个。奥尔德雷克议长安排今天做检查。”
浅灰色头发的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发光的板子,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五个孩子。
“名字?”
菲娜往前走了半步:“菲娜。”
“艾拉。”
“科尔。”
“伊莱娜。”
“雷恩。”
浅灰色头发的女人每听到一个名字就在板子上点一下,点完五下之后把板子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五个手环。手环是白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柔软的塑料,宽度大概有一指,表面有一排细细的发光点。
“把这个戴上。”她把五个手环放在柜台上,“左手腕。体检过程中需要用到。”
五个孩子走过去,每人拿了一个手环往手腕上套。手环的内侧摸上去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之后自动收紧了一点,刚好卡在手腕上不松不紧,但又不勒人。艾拉甩了甩手,手环没有晃动,牢牢地贴在皮肤上。
浅灰色头发的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门厅左侧的一条走廊走去:“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面嵌着发光的面板,面板上显示着艾拉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走廊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和门厅一样,但踩上去更软一些,像是下面铺了一层什么东西。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门是白色的,比走廊里那些门宽一倍。浅灰色头发的女人把手按在门边的面板上,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七八十平米。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设备——那设备至少有四米长、两米宽、两米高,形状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大盒子,外壳是白色的,表面有几排小小的指示灯在闪烁。设备的一端有一个开口,开口的尺寸大概能容一个人平躺着进去,开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发光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一个空白的、人体形状的轮廓图。
“这是全身扫描仪。”浅灰色头发的女人走到设备旁边,拍了拍白色的外壳,“躺进去,扫描大概需要十分钟。扫描过程中不要动,不要说话。扫描结束后手环会震动,你们就可以出来了。”
她看了看五个孩子,目光在艾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谁先来?”
菲娜往前迈了一步:“我先。”
浅灰色头发的女人点了点头,从设备侧面拉出一个平板一样的东西,在上面点了几下。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声,开口上方的发光面板亮了起来,那个人体轮廓图从空白变成了一个发着淡蓝色光的、完整的骨架图像。
“把身上的金属物品都取下来。”浅灰色头发的女人说,“腰带、首饰、发卡,所有含金属的东西。手环不用取。”
菲娜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把头发上的银色发夹取下来放在短剑旁边。她摸了摸身上,确认没有别的金属物品了,然后走到设备开口处,躺了进去。
设备内部是一个半圆形的通道,内壁是白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发着微光的点。菲娜躺好之后,通道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持续的嗡嗡声,那些发光的点开始移动,从她头部的位置慢慢往脚部移动。
艾拉站在设备旁边,透过外壳上的一块透明面板能看到菲娜的身体。那些发光的点在菲娜身上缓缓扫过,每扫过一个区域,面板上那个发着淡蓝色光的人体轮廓图就会更新一次,从骨架变成肌肉,从肌肉变成血管,从血管变成一层一层更细密的结构。
浅灰色头发的女人站在设备旁边,手里捧着那块发光的板子,眼睛盯着面板上不断变化的数据。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十分钟过去了。设备发出一声清脆的“滴”,那些发光的点停止了移动,通道里的嗡嗡声也消失了。菲娜的手环震动了一下,她从设备里坐起来,翻身下来,拿起桌上的短剑和发夹重新戴好。
“下一个。”浅灰色头发的女人说。
科尔第二个躺进去,然后是伊莱娜,然后是雷恩。每个人躺进去的时候,浅灰色头发的女人都会盯着面板上的数据看,眉头皱得一次比一次紧。到雷恩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最后一个是艾拉。
艾拉把腰间的短匕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把兜里的几枚铜币掏出来放在短匕旁边。她摸了摸左手腕,摸到了那个藤编的手环。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浅灰色头发的女人。
“这个也要取吗?不是金属的。”
女人头也没抬:“任何带有魔法波动的物品都会干扰检测结果。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桌上就行,检测完了再戴上。”
艾拉犹豫了一下。这个手环是魏岚用他的树枝编的,从戴上那天起她就没取下来过。魏岚说过,不管多远都能通过这个手环联系上他。她不知道取下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但索蕾妮的语气很确定,不像是在跟她商量。
她把手环从手腕上褪下来。
藤编的手环比她想象中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手环的表面是深绿色的,和她刚拿到的时候颜色差不多,只是边缘有些地方被磨得有点发亮。她把手环放在桌上,搁在那摞叠好的白色布巾旁边。
女人已经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贴片,正准备转身,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藤编手环上。
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个手环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手里那把握着贴片的手僵在半空中,贴片从指缝间滑落,散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身体绷得直直的,浅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手环。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
“索蕾妮?”夏洛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
索蕾妮没有回应。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那张桌子,浅灰色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个手环。她的手抬起来,伸向那个手环,但在距离手环还有一掌远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不敢碰上去。
“这……这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那棵树的……这是那棵树的……”
第526章 那棵树
夏洛塔从墙边走过来,走到索蕾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手环。她的表情一开始是疑惑的,眉头微皱,浅金色的竖瞳盯着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藤编手环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她的瞳孔先是收缩,然后放大,然后又收缩,像是对不准焦距一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能听到明显的、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她的声音和索蕾妮一样,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艾拉从来没听过的、颤抖的音调,“这是那棵树的树枝……这上面有它的气息……”
索蕾妮从桌边退开了。她往后退了三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她没有停下来,又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她靠着墙壁,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个手环,嘴里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小到艾拉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那棵树……那棵树要醒了……它找到这里了……它找到我们了……”
她重复着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呢喃。她的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笑完之后她开始哭,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索蕾妮蹲在墙角,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艾拉听不懂的话。
夏洛塔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浅金色的竖瞳盯着桌上那个手环,一动不动。
艾拉站在桌子旁边,冰蓝色的眼睛从索蕾妮身上移到夏洛塔身上,又从夏洛塔身上移到桌上那个手环上,再从手环移回索蕾妮身上。她的嘴巴张开着,不知道是该说话还是该闭嘴。
菲娜站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警觉。科尔和伊莱娜挤在一起,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茫然。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盯着索蕾妮,眉头微微皱着。
夏洛塔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在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拢起来。她走到艾拉面前,弯下腰,浅金色的竖瞳直视着艾拉的冰蓝色眼睛。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艾拉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艾拉。”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手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艾拉被她那种表情盯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老大给我的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意味,“就是我们常青之树的店长。他说这个是他的树枝编的,不管多远都能联系上他。”
夏洛塔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她直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索蕾妮,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安静地躺着的藤编手环,然后转回来看着艾拉。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艾拉的肩膀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现在,”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立刻和我去见奥尔德雷克议长。”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艾拉回答,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索蕾妮。
“索蕾妮,你——”
夏洛塔开口说了一半,话头就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索蕾妮——那个浅灰色头发的女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头顶那一截灰白色的短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刺眼。
“索蕾妮。”夏洛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索蕾妮没有反应。她还是蹲在那里,肩膀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几个词,声音碎得像是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纸屑。她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夏洛塔站在门口,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目光。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之后那种闷闷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转过身,不再看索蕾妮。
“艾拉。”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种发紧的尾音还在,“把手环拿上。我们现在就走。”
艾拉站在桌边,冰蓝色的眼睛从索蕾妮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安静地躺着的藤编手环。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手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来,攥在手心里。手环的藤条摸上去还是那个手感——温热的,光滑的,和她每天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握在手心里,她觉得那点温热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环里面流动。
她把攥着的手环塞进腰包里,拍了拍包口,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头看着夏洛塔。
“好了。”
夏洛塔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五个孩子跟在她后面。艾拉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夏洛塔的步伐。菲娜紧跟在艾拉后面,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夏洛塔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刚才那些画面——索蕾妮的崩溃、夏洛塔的脸色变化、那个手环被认出来时整个房间里骤然凝固的空气。
科尔走在菲娜旁边,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竞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和紧张混合的表情,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没发出声音。他扭头看了伊莱娜一眼,伊莱娜的脸色有点发白,绿色的眼睛盯着前面夏洛塔的后脑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雷恩走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在走廊两侧的白色墙壁上扫过,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廊很长,两侧的白色墙壁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发光面板显示着不同的数字和符号,但艾拉一个都没心思去看。她的眼睛盯着夏洛塔的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个画面——索蕾妮蹲在墙角,又哭又笑,嘴里喊着“那棵树要醒了”、“它找到我们了”。
“夏洛塔女士。”艾拉开口喊了一声。
夏洛塔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让艾拉能跟得更近一些。
“什么?”
“她说的‘那棵树’是什么意思?”
夏洛塔没有回答。她的步伐又恢复了刚才的速度,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艾拉小跑了两步,追到夏洛塔身侧,仰着头看她。夏洛塔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前方,目光笔直,没有往两边看过。
“夏洛塔女士——”艾拉又喊了一声。
“到了再说。”夏洛塔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现在别问了”的意思。
艾拉把嘴闭上了。
他们走出医疗中心的大门,穿过广场。广场上的能源传导柱还在缓慢旋转,广告牌还在播放,街上的人和刚才来时一样,三三两两地走着、站着、坐着。一个头发是深蓝色的年轻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板子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五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看她的板子。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和前天、和艾拉来到德拉贡尼亚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但艾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夏洛塔走路的节奏,也许是菲娜攥着背包带的手指节泛白的程度,也许是科尔呼吸的频率——总之,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变了,变得紧绷了,变得让人后脖颈发凉了。
夏洛塔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上那条通往德拉贡尼亚最高处的石阶路。
石阶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艾拉要迈很大的步子才能踩到上一级。她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了,但夏洛塔没有减速,她只能咬着牙跟上。菲娜在她旁边,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不少,但步子一直没乱。科尔走在后面,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但他也没喊停。
石阶路的两侧是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和艾拉昨天在孵蛋工厂附近看到的那种差不多。但越往上走,建筑越少,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路越来越窄。到后来,两侧已经没有建筑了,只有光秃秃的灰色岩壁,岩壁上有些地方长着灰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的。
石阶路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平台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金色的材料,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平台的尽头是一扇木门——不是那种发光的、自动滑开的金属门,而是一扇真正的、用木头做的门。木头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中央,排列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的图案。
第527章 世界的基底
夏洛塔在那扇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吧。”门后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
夏洛塔推开门走了进去。五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那扇深色的木门,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不大的空间,深色的木地板,暖黄色的吊灯,发黄的羊皮地图铺在深色的实木桌子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奥尔德雷克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白色的蒸汽。他看见夏洛塔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淡淡的笑意,但那个笑意在看到夏洛塔的脸色之后就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夏洛塔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五个孩子身上,又从五个孩子身上移回夏洛塔脸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夏洛塔?”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医疗中心做检查吗?出什么事了?”
夏洛塔没有回答。她站在桌子前面,脸色还是那种不正常的白,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奥尔德雷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把站在她身后的艾拉推了上来。
艾拉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桌沿。她稳住身体,抬起头看了一眼奥尔德雷克——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深棕色的头发梳向脑后,脸上有一些细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他看起来不像什么“议长”,更像艾斯特维尔港那些在码头边钓鱼的退休老船长。
但夏洛塔的脸色告诉她,这个人不是什么退休老船长。
奥尔德雷克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在等一个解释。
艾拉扭头看了一眼夏洛塔。夏洛塔朝她点了点头,浅金色的竖瞳里的意思是“给他看”。
艾拉把手伸进腰包里,摸到那个藤编手环,攥着它抽出来,把手环放在奥尔德雷克面前的桌子上。
深色的实木桌面上,那个深绿色的、边缘有些发亮的藤编手环安静地躺着。它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是路边随手折了根树枝编出来的,连编的纹路都不太规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
奥尔德雷克低头看着那个手环。
他的表情变化没有索蕾妮那么剧烈,他把手伸向那个手环。
夏洛塔往前迈了一步:“议长——”
“没事。”奥尔德雷克说,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他的手指碰到手环,把那个藤编的圆圈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翻过来看了看外侧。
他的手指在手环表面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质感。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奥尔德雷克把手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靠回椅背里,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了看夏洛塔,又看了看站在桌边那五个孩子,最后把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这个手环,是谁给你们的?”
艾拉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挺了挺背,没有往后退。
“我们老大。”她说,“常青之树的店长。这是他的树枝编的,不管多远都能联系上他。”
奥尔德雷克听完这句话,没有说话。他把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个手环,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科尔站在后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伊莱娜攥着科尔的衣角,指节泛白。菲娜站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奥尔德雷克的脸,一眨不眨。
奥尔德雷克终于抬起头来,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艾拉。
奥尔德雷克抬起头来,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艾拉。
“你们老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轻不重,“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
艾拉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然后抬起头。
“差不多一年半前吧。”她说,“那个时候魏岚老大‘收购’了常青之树。”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年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夏洛塔。
夏洛塔站在桌边,浅金色的竖瞳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奥尔德雷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艾拉。
“你刚才说,他叫魏岚?”
“对。”艾拉说,“魏岚店长。”
奥尔德雷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有念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深绿色的藤编手环,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扫过。
“你们先出去一下。”他说,“我和夏洛塔说几句话。就在门外等着,不要走远。”
菲娜最先转身。她拉了拉艾拉的袖子,朝门口走去。艾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手环,伸手把它抓起来塞回腰包里,然后跟着菲娜往外走。科尔、伊莱娜和雷恩跟在后面,五个人鱼贯而出,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腹部,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洛塔身上。
“一年半。”他说。
夏洛塔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在医疗中心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议长,”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能听见,“那根树枝的气息,你也感觉到了吧。那确实是那棵树的气息。但我不明白——那棵树怎么可能会有‘树枝’?那棵树不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的东西吗?”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刚才放过手环的那块地方,然后把手收回来。
“你说得对。”他说,“那棵树确实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我们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触碰到它,就像画里的人碰不到画画的那只手。”
他顿了顿,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墙上那扇圆形的、镶着铅条的玻璃窗。窗外是德拉贡尼亚的景色,那些发光的建筑和能源传导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夜晚黯淡了许多。
“就算通过幽界可以短暂窥见那棵树的冰山一角,那也只不过是一种精神投影而已。就像你在水面上看到月亮的倒影,你可以看见它,可以感觉到它的光,但你伸手去捞,捞上来的只有水。
“那棵树对我们这个层面来说,本质上就是那个月亮。我们能看见它的影响,能感知到它的气息,但不可能拿到它的‘树枝’——因为它在我们的层面根本没有‘树枝’这种东西。”
夏洛塔站在桌子对面,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手环的问题不在于它为什么能携带着那棵树的气息,而在于它为什么能存在于这个房间里。那棵树的树枝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像月亮不应该被装在口袋里。
“但如果那个手环确实是那棵树的树枝,”夏洛塔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棵树在我们这个层面有了某种‘实体’。”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撑着桌面的手收回来,两只手插进长袍的腰带里,在桌子前面来回走了两步。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不可能。”他停下脚步,看着夏洛塔,“以我们对那棵树的了解,它不具备在我们这个层面实体化的任何条件。它是世界的基底,但也仅此而已。”
夏洛塔没有接话。她知道奥尔德雷克不是在跟她争论,而是在自己跟自己辩论。
奥尔德雷克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幅龙脊山脉的远景图看了几秒。
“可那个手环上的气息又是真实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我和你都感觉到了。索蕾妮也感觉到了,这说明不是错觉,不是集体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放在了我们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夏洛塔。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们对那棵树的认知是错的,它比我们以为的更复杂,它有能力在我们这个层面产生实体。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第二种,那个叫魏岚的存在,不是那棵树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手环上的气息是从那棵树来的,但制造这个手环的人可能只是借用了那棵树的力量,或者——他自己就是那棵树和我们这个层面之间的某种桥梁。”
夏洛塔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管是哪种可能,我们都需要更多的信息。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第528章 客人来了
奥尔德雷克在桌子前面又走了两步,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停下来,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墙上那幅龙脊山脉的远景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猜想都缺少实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在大陆上活动,那便找个机会去见一见。”
夏洛塔站在桌子旁边,浅金色的竖瞳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手环的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奥尔德雷克走回椅子旁边,正准备坐下,腰带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嘀”。
他愣了一下,伸手从腰带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泛着蓝光的小方盒。方盒的正面亮着一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又舒展开了,嘴角浮起一个说不上是意外还是释然的笑容。
“怎么了?”夏洛塔问。
奥尔德雷克把小方盒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短的信息,发信人的名字是“诺蕾塔”,内容只有一行字:“德拉贡尼亚来了客人,领头的好像叫魏岚。入境管理处,现在。”
夏洛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浅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奥尔德雷克,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短促的、带着明显惊讶的音节。
奥尔德雷克把小方盒重新塞回腰带里,伸手整了整长袍的领口,动作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吧。”他说,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去迎接一下这位客人。”
夏洛塔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很大,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奥尔德雷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杯子,犹豫了半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五个孩子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着。艾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划来划去;菲娜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壁,琥珀色的眼眸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科尔和伊莱娜并排坐在台阶上,雷恩站在最远处,浅金色的眼睛望着平台外面的山谷。
看见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出来,艾拉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
“说完了?”她问,冰蓝色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
奥尔德雷克没有回答。他站在平台边缘,深棕色的眼睛望向山谷下面那片发光的建筑群,然后转回头看着五个孩子。
“你们的老大来了。”他说。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
“魏岚。”奥尔德雷克说,“他现在在入境管理处。诺蕾塔刚发来的消息。”
艾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压不住的、几乎要炸开的兴奋。
“老大来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平台上来回弹了几下,“老大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德拉贡尼亚在——”
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包。手环。她一直戴着手环,魏岚说过不管多远都能联系上他。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手环让魏岚知道了她们在这里,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魏岚来了。
她转身就往石阶下面跑。
“艾拉!”菲娜喊了一声,但艾拉已经跑下去了好几级台阶,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一跳一跳的,跑得飞快。
菲娜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科尔和伊莱娜一眼,三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迈开步子追了上去。雷恩跟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奥尔德雷克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身影在石阶上越跑越远,然后转头看了夏洛塔一眼。
“走吧。”他说,“我们也下去。”
夏洛塔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下石阶。两个人的步伐都很快,但不像那几个孩子那样跑,而是用一种不紧不慢但效率极高的速度往下走。奥尔德雷克的长袍下摆在台阶上扫过,带起细微的灰尘。
他们穿过广场的时候,艾拉已经跑得没影了。菲娜和科尔、伊莱娜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步子一直没停。广场上那些三三两两的巨龙纷纷侧目,看着这几个奔跑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空白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
入境管理处的大厅里,诺蕾塔正站在柜台后面,深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
魏岚站在柜台前面,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诺蕾塔。薇丝珀拉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柜台和墙壁上的发光面板之间来回转,推了推眼镜,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亮堂堂的大厅,目光从发光的柜台面板移到墙壁上那些会动的广告画面上,又从广告画面移到诺蕾塔那张带着黑眼圈的脸上。
贝露弥娅和贝拉并排站在最后面。贝露弥娅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诺蕾塔,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那种“我在看但我不一定在看”的样子。贝拉站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仰着头看着诺蕾塔那一头乱糟糟的深紫色头发,小嘴微微张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蕾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这几个人面前,深紫色的眼睛从魏岚身上扫到薇丝珀拉身上,又从薇丝珀拉身上扫到莉莉身上,再从莉莉身上扫到贝露弥娅和贝拉身上。她的目光在贝露弥娅和贝拉脸上多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的?”诺蕾塔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来德拉贡尼亚有什么事?”
魏岚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诺蕾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没移开目光。她在入境管理处干了这么多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该有的底气还是有的。
魏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你们从黄金沙漠带走的那几个孩子,是我店里的员工。”
诺蕾塔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黄金沙漠,几个孩子,员工——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艾拉她们?”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魏岚点了点头。
“她们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诺蕾塔说,把手插进长袍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夏洛塔在黄金沙漠遇到她们,发现她们有些特殊情况,就带回来让我们这边的专家看看。没有恶意。你们是来找那几个孩子的?”
魏岚点了点头。
“对。”他说,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诺蕾塔,“你们没有告知我就带走了我店里的员工,我自然要找过来。”
诺蕾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手从交叠的姿势松开,重新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行。”她说,“她们现在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兴奋的喊声。
“老大——!”
艾拉从大厅门口冲进来,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甩得乱七八糟,脸跑得通红,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岚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老大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还以为要好久才能见到你!”
魏岚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衣服里的银白色脑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手抬起来,在艾拉头顶敲了一下。
“我怎么记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某人当初发誓的是只去金砂城玩一天?”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把脸从魏岚衣服里抬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一种明显的、做贼心虚的表情盖住了。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那个……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是吗。”魏岚看着她。
“真的!”艾拉从他身上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我们本来是在金砂城那边的,然后遇到了菲娜她们,然后遇到了一个古代遗迹,然后遇到了密会的人,然后遇到了夏洛塔女士——就是一条龙——她说我们的灵魂有问题,要带我们来龙脊山脉看看,然后我们就来了!真的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岚,等他的反应。
魏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又敲了她脑袋一下。
“回头再说。”他说。
艾拉捂着被敲的地方,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了一下。
第529章 暗中观察
艾拉从魏岚身边退开,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菲娜!快来!”
菲娜从大厅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科尔、伊莱娜和雷恩。她的步伐比艾拉稳得多,但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好奇。她走到魏岚面前站定,微微点了点头。
“魏岚店长。”
魏岚看着她,点了点头。
艾拉已经跳到薇丝珀拉面前了,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书呆子!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大带你们来的吗?”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艾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对。店长说你们在龙脊山脉这边,我们就过来了。”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小手还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她看着艾拉,小声说:“艾拉姐姐。”
艾拉蹲下来,双手扶住莉莉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莉莉,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莉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不确定的笑容。
“有吗?”
“有!”艾拉站起来,转身朝门口喊,“科尔!伊莱娜!你们过来!”
科尔和伊莱娜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了过来,雷恩跟在后面
艾拉一把拉过科尔,推到薇丝珀拉面前。
“这是科尔,晨星小队的。”她又拉过伊莱娜,“这是伊莱娜。”最后指了指站在后面的雷恩,“那是雷恩。”
科尔朝薇丝珀拉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个有点拘谨的笑容:“你好。”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你们好。”
伊莱娜倒是大方得多,绿色的眼睛在薇丝珀拉身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莉莉。
“这就是艾拉说的那位徒弟?好可爱。”
莉莉的脸微微红了,往薇丝珀拉身后缩了缩,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贝露弥娅和贝拉还站在最后面,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这边。贝拉扯了扯贝露弥娅的衣角,踮起脚尖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贝露弥娅摇了摇头,贝拉又缩回去了。
艾拉跑到她们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贝拉。
“贝拉,你不认识我了?”
贝拉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艾拉姐姐。”
“那就过来啊!”艾拉伸出手,贝拉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手心里,被她拽了过来。贝露弥娅跟在贝拉后面,步子很慢,但也没有抗拒。
艾拉把贝拉领到菲娜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这是贝拉,这是贝露弥娅。我们常青之树的新员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情况比较特殊,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菲娜蹲下来,平视着贝拉,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你好,贝拉。”
贝拉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
菲娜笑了一下,站起来,朝贝露弥娅点了点头。贝露弥娅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神色,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诺蕾塔靠在柜台边,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这群孩子叽叽喳喳地互相介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两个身影上。
贝露弥娅和贝拉。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夏洛塔和奥尔德雷克没有走进大厅。
他们站在入境管理处大厅外侧的一条侧廊里,侧廊和大厅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光幕。从光幕后面往外看,大厅里的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但从大厅里看过来,这层光幕就是一面普通的、浅灰色的墙壁。
奥尔德雷克站在光幕边缘,双手插在长袍腰带里,深棕色的眼睛透过那层淡蓝色的光,看着大厅里那个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的身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道很难解的题。
夏洛塔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也盯着那个方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比奥尔德雷克更紧绷一些,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大厅里,那个叫魏岚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听艾拉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款式简单,没什么装饰,头发是黑色的,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二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大概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奥尔德雷克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议长。”夏洛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这个人能听见,“你看出什么了吗?”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魏岚身上移到那个深绿色的藤编手环上——艾拉正举着手腕给魏岚看,手环在她手腕上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除了能确定这个人和那个手环确确实实是同一种材质做的,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夏洛塔扭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意外。
“同一种材质?”
“对。”奥尔德雷克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那个手环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气息,是同源的。不是相似,是相同。就像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
夏洛塔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厅里的魏岚。那个年轻男人正伸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小孩。艾拉捂着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笑了。
“可我们什么都感觉不到。”夏洛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大厅里,魏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往侧廊的方向扫了一眼。
夏洛塔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但魏岚的目光只在那层淡蓝色的光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在艾拉身上,继续听她说话。
夏洛塔缓缓呼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察觉到我们了?”她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奥尔德雷克说,“也许察觉到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魏岚身上。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夏洛塔把目光从魏岚身上收回来,转向大厅里那两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小女孩。
贝露弥娅和贝拉。
她们俩并排站着,和周围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贝露弥娅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大厅里那些发光的广告牌,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在看什么,也看不出在想什么。贝拉站在她旁边,淡金色的眼睛追着艾拉跑来跑去的身影转,小嘴微微张开,偶尔露出一个小小的、不知所以然的笑容。
“议长。”夏洛塔抬起下巴,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两个呢?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奥尔德雷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深棕色的眼睛在贝露弥娅和贝拉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夏洛塔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像是感慨又像是遗憾的语气,“两位从信仰之力凝聚出来的前神明。”
夏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惊讶。她刚才在大厅里第一眼看到那两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只是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现在奥尔德雷克点破了,那种“不对劲”就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可以描述的东西。
“她们身上的神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奥尔德雷克继续说,目光没有从那两个小女孩身上移开,“只剩下一点点残留在身体里的、快要消散干净的痕迹。就像一杯水倒进沙子里,水已经渗下去了,只在沙子的表面留下一点点湿痕。”
“她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夏洛塔问。
“这是神躯被强行打碎的结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她们曾经拥有的那种庞大的、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被人从外面打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点残渣还留在身体里。但奇怪的是,她们的意识保留下来了,没有随着神躯一起消散。
“神明靠信仰活着。信徒祈祷,神明获得力量。信徒供奉,神明维持存在。当信徒的数量越来越少,神明能获得的信仰之力就越来越少。当信徒完全消失,神明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他停了一下,看着贝拉伸手拉了拉贝露弥娅的衣角,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贝露弥娅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把头抬起来了。
“她们现在的状态,就是信仰之力耗尽之后剩下的东西。意识还在,身体还在,但已经不再是‘神明’了。比起那些因为信徒的流失而走向消亡的神明,她们这种状态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第530章 曾经的龙族
夏洛塔听完,沉默了两秒。
“如果吾主还在,”奥尔德雷克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或许她和她们很有共同语言。”
夏洛塔扭头看着他。奥尔德雷克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小女孩身上,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光。
他说“吾主”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个词在德拉贡尼亚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久到有些年轻的巨龙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含义。
“龙神也是靠信仰存在的。”他说,“和所有神明一样。信徒祈祷,祂就获得力量。信徒供奉,祂就维持存在。龙族曾经遍布整个大陆,那时候龙神的信徒数以百万计,祂的力量也强大到难以想象。”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苦涩意味的笑容。
“后来巨龙放弃了外面的疆域,缩回了龙脊山脉。信徒的数量从几百万减少到几十万,从几十万减少到几万,从几万减少到几千。到现在,还在坚持祈祷的巨龙已经不多了。不是大家不愿意,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不知道该祈祷什么了。以前巨龙祈祷是为了求龙神保佑征战胜利、保佑领地平安、保佑族群繁荣。现在没有什么征战了,没有什么领地了,也没有什么繁荣可言了。你让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巨龙对着龙神祈祷,他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夏洛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奥尔德雷克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龙族已经没办法为龙神提供信仰之力了。所以吾主便只能像过去无数失去了信徒的神明一样,在沉默中逐渐消亡。”
侧廊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奥尔德雷克把手从腰带里抽出来,整了整长袍的领口,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细微的调整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他转过身,朝大厅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夏洛塔一眼。
“走吧。”
夏洛塔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从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诺蕾塔正靠在柜台边啃苹果,深紫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看见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从侧廊出来,她从柜台上直起身,把苹果核往身后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哟,议长大人亲自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味道,但身体很老实地从柜台旁边让开了。
奥尔德雷克没有理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群人。
五个孩子最先看见他。科尔正站在薇丝珀拉旁边说话,余光扫到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话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伊莱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拉了拉菲娜的袖子。菲娜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奥尔德雷克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低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艾拉的反应最直接。她从魏岚身边蹦开,往旁边让了两步,冰蓝色的眼睛在奥尔德雷克和魏岚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站到了菲娜旁边。
魏岚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中年男人,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
奥尔德雷克在魏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比魏岚高了半个头,深棕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魏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在他手上停了一瞬,最后收回来。
“魏岚店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我是奥尔德雷克,德拉贡尼亚长老议会的议长。”
魏岚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是魏岚。”
奥尔德雷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他侧过身,朝夏洛塔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位是夏洛塔,我们派往西大陆的观察员。她在黄金沙漠遇到你们店里的这几个孩子,发现她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就带了回来。这件事没有提前告知你,是我们的疏忽。”
魏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奥尔德雷克等了两秒,见魏岚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这几个孩子在德拉贡尼亚这几天,吃住都有人安排,没有受到任何不好的对待。夏洛塔带她们去医疗中心做检查,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她们的情况——”
“那你们现在有解决方案吗?”魏岚打断了他。
奥尔德雷克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呃,我们目前还在……”
“那就是没有了。”魏岚叹息一声,语气很直接,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我是来接人的。她们在你们这儿待了好几天了,该回去了。”
奥尔德雷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五个孩子,点了点头。
“当然。”他说,“她们本来就是你的人。你想带她们走,我们没理由拦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痛快,痛快到夏洛塔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魏岚也看了他一眼。
奥尔德雷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他把手从腰带里抽出来,在身前随意地交叠了一下,然后重新插回腰带里,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不过,”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魏岚店长难得来一趟德拉贡尼亚,不如多待一会儿?我们这里虽然比不上外面热闹,但有些东西,外面大概也见不到。”
魏岚看着他,没说话。
奥尔德雷克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那几个孩子的情况,我们虽然做了检查,但有些细节还没弄清楚。你是她们的店长,既然来了,正好可以聊聊。而且——”
他停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魏岚,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对你本人也有些好奇。”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夏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诺蕾塔从柜台边直起了身子。
魏岚看着奥尔德雷克,沉默了两秒。
“好奇什么?”他问。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腰带里抽出来,转身朝大厅深处的方向偏了偏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办公室坐坐?”
魏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行。”
艾拉从旁边蹦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大,我也去!”
“你留在这儿。”魏岚看了她一眼。
艾拉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话多。”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魏岚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她转身走到薇丝珀拉旁边,一屁股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菲娜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魏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她拉了拉科尔的袖子,朝大厅另一头的长椅方向偏了偏头,几个人便走过去坐下了。
奥尔德雷克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魏岚跟在他旁边。夏洛塔走在最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个人穿过大厅,走进那条向上的斜坡走廊。走廊两侧的壁龛里,那些古老的头盔、裂开的盾牌和锯齿状的长剑还在原来的位置,落着那层薄薄的灰。夏洛塔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面裂开的盾牌,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奥尔德雷克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侧身让魏岚先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不大的空间,深色的木地板,暖黄色的吊灯,发黄的羊皮地图铺在深色的实木桌子上。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变。
魏岚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在那张铺着羊皮地图的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在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奥尔德雷克走到桌子后面坐下,夏洛塔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三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面相觑,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奥尔德雷克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回去,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看着魏岚。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紧不慢的开场。
“魏岚店长,”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你那个手环,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他:“树枝。”
“什么树的树枝?”
“我的树枝。”
奥尔德雷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因为这个回答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羊皮地图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我活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见过的东西不算少。但你那个手环上的气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感受过。那种气息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植物,也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造物。”
他顿了顿,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魏岚。
“所以我很好奇,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魏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就是一棵树。”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魏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还挂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第531章 幽界的变化
奥尔德雷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魏岚店长,”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你那个手环,能不能……给我们一个?不是白拿,我们可以用东西换。德拉贡尼亚这里的技术、材料、还有一些你们外面可能没有的东西,你随便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魏岚,而是看着桌上那个已经被艾拉拿走的手环曾经放过的地方。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深色的实木桌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夏洛塔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看了奥尔德雷克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认识奥尔德雷克很久了,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不是低声下气,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奥尔德雷克,沉默了两秒。
“行。”
他说完这个字,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那些光芒很柔和,不像他在战斗时那种刺眼的、带着压迫感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春天阳光透过嫩叶照在手上的那种光。光芒在他掌心上方旋转、凝聚、塑形,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一个藤编手环已经躺在他掌心里了。
和艾拉那个一模一样。深绿色的藤条,编的纹路不太规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边缘微微发亮。手环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奥尔德雷克坐在桌子后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的眼睛盯着魏岚掌心里那个手环,瞳孔先是收缩,然后放大,然后又收缩,像是对不准焦距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变得像纸一样白。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扶手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快要开裂的“咯吱”声。
“这……”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他问,语气很平常,像是完全不明白这两个巨龙为什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
奥尔德雷克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桌上那个手环,但在距离手环还有一掌远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不敢碰上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手指终于落在了手环上。
他拿起那个手环,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翻过来看了看外侧。他的手指在手环表面轻轻摸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奥尔德雷克睁开眼睛,把那个手环轻轻放回桌上。他靠回椅背里,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着魏岚,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个能量波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
魏岚看着他,没说话。
奥尔德雷克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长袍的腰带里。他站起来,在桌子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魏岚。
“巨龙一直在监测幽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偶尔看一看,是持续的、不间断的监测。因为那棵树的根须一直在幽界深处蔓延,我们必须知道它有没有向外扩张,有没有变得活跃,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顿了顿,走回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一只手撑着椅背。
“大概从一年以前开始,幽界里出现了一些……变化。”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些变化不是从幽界深处来的,而是从靠近表层的区域出现的。一些原本荒芜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长出东西——草坪,树木,藤蔓。这些东西在幽界里疯狂蔓延,速度很快,覆盖范围越来越大。”
魏岚坐在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奥尔德雷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脑子里已经把对方的话过了好几遍。
幽界。
这个词可是连海洋女神奥希妮娅、律法之神莱克茜等一众神明都不知晓的事情,他都快放弃这方面的线索了,没想到居然能在巨龙这边听到这个词,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魏岚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从奥尔德雷克脸上移到夏洛塔脸上,又从夏洛塔脸上移回奥尔德雷克脸上。
“幽界,”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对幽界了解多少?”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魏岚,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
“不少。”他说,“但也不是全部。我们对幽界的了解,主要来自于长期的观测和记录,而不是直接的探索。因为那地方——”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适合活着的生物久留。”
魏岚点了点头,没接话。
奥尔德雷克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他从椅子旁边走开,走到墙边那扇圆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魏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幽界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它更像是……世界的背面。我们这个世界是一张纸,幽界就是纸的背面。你看不到它,摸不到它,但它就在那里,和这张纸贴在一起,一刻都没有分开过。”
他走回桌子旁边,拿起桌上那个藤编手环,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大多数人的灵魂是锚定在现实这一面的。但有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灵魂没有完全锚定在这一面,而是悬在现实和幽界之间的那层边界上,下面一有暗流,就会被卷走。”
魏岚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几个孩子就是这样?”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
“对。她们的灵魂处于一种叠加态——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幽界。不过我们还没确定是什么情况引起的。”
魏岚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也没追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奥尔德雷克走回椅子旁边坐下,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魏岚,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客套的神色。
“魏岚店长,你刚才说,那个手环是用你的树枝做的。”
“对。”
“那幽界里那些疯长的植物——”奥尔德雷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和你有关系吗?”
魏岚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们监测到幽界里的植物了?”他反问。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
魏岚沉默了两秒:“那是我搞的。”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攥了一下。
夏洛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她的脸色又白了,浅金色的竖瞳盯着魏岚,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短促的、带着明显颤抖的音节。
魏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奥尔德雷克,发现这个中年男人的脸色也没比夏洛塔好到哪里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魏岚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不就是种了点东西吗?至于吓成这样?”
奥尔德雷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攥着的手指松开,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下,然后又攥起来,又松开。他做了两次这个动作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魏岚店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你知道幽界是什么地方吗?”
“你刚才说了,世界的背面。”
奥尔德雷克盯着魏岚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深色的实木桌子上,那个藤编手环安静地躺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攥紧又松开的姿势。
魏岚坐在他对面,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我就是种了点东西,又没干什么坏事。你们这表情搞得像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一样。”
奥尔德雷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插进长袍的腰带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魏岚店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速明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你知道幽界那地方,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魏岚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地方挺荒凉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就想办法让它热闹一点。”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腰带里攥了一下。
“挺荒凉的?什么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短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魏岚店长,幽界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就像、就像……不,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第532章 这都啥跟啥
魏岚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在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奥尔德雷克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还插在腰带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但魏岚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不少,像是在刻意调整节奏。
夏洛塔已经重新坐下了,但坐得很靠前,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浅金色的竖瞳盯着魏岚,一眨不眨。
魏岚等了几秒,见两个人都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便开口了。
“所以,”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们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问我手环的事?问完了?那我可以走了?”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腰带里动了一下。他看了夏洛塔一眼,夏洛塔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魏岚店长,”奥尔德雷克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魏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先把那几个小的带回去。”他说,“酒馆那边不能没人看着。然后去翡翠林海,找精灵那边帮忙解决点技术问题。再然后——”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打断了魏岚。
“我是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更长远的打算。”
“更长远的打算?”魏岚停下来想了想,“传教算吗?不过伊莎贝拉那边架子还没搭完。”
奥尔德雷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传教?”他问。
“对。”魏岚点了点头,“就是让更多的人信我。具体怎么操作我不太懂,所以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我主要负责当个象征,偶尔露个面就行。”
奥尔德雷克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加入。”
魏岚愣了一下。
“什么?”
“龙族加入你的教会。”奥尔德雷克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确定,像是在签一份已经审阅过很多遍的合同,“从今天起,巨龙就是你的信徒了。你传教的对象里,算我们一份。”
魏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扭头看了看夏洛塔。夏洛塔坐在椅子上,浅金色的竖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魏岚转回头看着奥尔德雷克。
“你们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我那个教会现在连个正经教堂都没有吧?”
“知道。”
“教义还没写完呢。”
“不急。”
“伊莎贝拉那边架子都没搭起来,第一批神职人员还没培训完,终端还在研发阶段——”
“我们可以等。”奥尔德雷克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巨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魏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带着细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奥尔德雷克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魏岚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了。
“不是,”魏岚从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翡翠色的眼眸瞪着奥尔德雷克,“你们巨龙,活了成千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这么随随便便信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
奥尔德雷克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魏岚店长,”他说,“你觉得自己是‘随随便便’的人吗?”
魏岚张了张嘴,想说“是”,但看着奥尔德雷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奥尔德雷克没有等他回答。他从桌子旁边走开,走到墙边那扇圆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魏岚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德拉贡尼亚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夜晚安静得多,那些发光的建筑和能源传导柱的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灰白色的建筑本体和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绿色植被。
“我们活了很多年。”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活得久了,有些事情自然比一些短命的种族看得更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魏岚。
“比如,什么东西是值得信的。”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奥尔德雷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魏岚抬起手,捂住了额头。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拇指抵着眉心,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发出一声很长的、带着明显无奈意味的叹息。
“你们这……”他说,声音闷在手心里,“这都啥跟啥啊。”
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对视了一眼。夏洛塔微微耸了耸肩,奥尔德雷克的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魏岚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翡翠色的眼眸在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们非要这样那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矫情了。巨龙愿意入教,我欢迎。但具体怎么安排——你们在教会里算什么位置,和伊莎贝拉那边的关系怎么处理,教义里要不要专门给你们写一章——这些事我得跟伊莎贝拉商量。她是管这个的,我不能一个人拍板。”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应该的。”
“还有,”魏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入教的事,不是我说了算就完了。伊莎贝拉那边如果觉得时机不成熟,或者有什么顾虑,那就要按她的节奏来。第二——”
他停了一下,看着奥尔德雷克。
“你们确定自己能接受‘信’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树?”
奥尔德雷克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睛里多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时才有的光。
“魏岚店长,”他说,“我们巨龙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但幽界里那些疯长的植物——那些东西,我们没见过。能在幽界里种出东西的存在,我们也没见过。这本身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一个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的存在,能在幽界里种出那么大一片森林——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吗?”
魏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巨龙的想法,我是真搞不懂。”
奥尔德雷克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魏岚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长袍的领口里,摸了一下,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树叶。
不大,大概有成年人的半个巴掌长,形状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片的颜色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像蜡一样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见,从主脉分出侧脉,从侧脉分出更细的脉,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叶子。叶柄很短,只有一小截,断面是新鲜的嫩绿色,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魏岚把树叶放在桌上,推到奥尔德雷克面前。
“联系方式。”他说,“有什么事,对着这片叶子喊我就行。我能听见。”
奥尔德雷克低头看着桌上那片深绿色的树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表面。叶脉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几乎是透明的绿色光泽,像一片刚被雨水洗过的、还挂着水珠的新叶。
他把树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一些,叶脉更突出,摸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感。
“对着它喊就行?”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对。”魏岚说,“不用喊太大声,正常说话就行。我能听见。”
奥尔德雷克把树叶小心地放在桌上,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看了夏洛塔一眼,夏洛塔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树叶上,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魏岚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奥尔德雷克。
“对了,”他说,“那几个孩子的事——”
“你带走他们就好。”奥尔德雷克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她们是你们的人,我们没有理由拦着。检查结果回头我让人整理一份,给你们送过去。”
魏岚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奥尔德雷克站在原地,深棕色的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但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已经收了回去。
夏洛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深绿色的树叶。叶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脉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她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在距离叶片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议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奥尔德雷克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才那个决定,”夏洛塔说,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会不会太快了?整个龙族加入他的教会——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拍板,不跟议会里的其他长老商量一下?”
奥尔德雷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子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把桌上那片树叶往桌子中央挪了挪,离桌边远了一些,然后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快吗?”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夏洛塔,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反倒觉得太慢了。”
夏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他把树叶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眼前,透过暖黄色的灯光看着叶片背面那些突出的叶脉。他没有看夏洛塔,目光停留在那片半透明的、泛着淡绿色光泽的叶片上。
“夏洛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觉得我们等了多久?”
第533章 该离开了
夏洛塔愣了一下。
“等什么?”
“变数。”
奥尔德雷克把树叶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夏洛塔很少见到的光。
“龙族蜷缩在龙脊山脉里,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一代一代地过。没有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新鲜的东西。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不值得做,什么都不值得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其他长老是什么态度吗?他们和我一样,都在等。”
夏洛塔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等一个能打破这一切的东西。”奥尔德雷克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念头,什么都行。只要它能让我们觉得,明天和今天不一样了,后天和明天也不一样了。只要它能让我们觉得,活着这件事还有点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说我做得太快了。快吗?我反倒觉得太慢了。慢到我已经记不清我们到底等了多久。几千年?上万年?也许从龙族缩回龙脊山脉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等了。你还记得上一次世界出现如此有趣的变数是什么时候吗?”
夏洛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奥尔德雷克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记得了。”她最后说。
“我也不记得了。”奥尔德雷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夏洛塔,“也许是几千年前,也许是一万年前。也许从来没有过。龙族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后来出现的每一样新东西都能在过去的记忆里找到差不多的影子。新的技术,新的物种,新的文明——它们换了个样子出现,但骨子里和以前那些没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夏洛塔,龙族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的。”
夏洛塔没有说话。她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浅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奥尔德雷克把手从树叶上收回来,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的目光从夏洛塔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圆形的玻璃窗上。窗外的德拉贡尼亚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缓慢,那些灰白色的建筑沿着山谷的走势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龙族一直在等。”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一个变数,等一个能让这一切动起来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苦涩意味的笑容。
“今天它来了。不管这个变数带来的结果是好是坏——”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夏洛塔。
“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它近在咫尺了。”
夏洛塔站在桌子旁边,浅金色的竖瞳看着奥尔德雷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安静几乎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奥尔德雷克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但这次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行了,”他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长袍的领口,“去送送客人吧。那几个孩子应该还在大厅等着。”
……
大厅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等得有些无聊了。
艾拉从柜台边蹦下来,跑到菲娜面前,探头去看她手里那块发光的板子。
“菲娜菲娜,这上面有什么?给我看看!”
菲娜把板子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地图。德拉贡尼亚的。”
艾拉凑过去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看不太懂,撇了撇嘴,把目光收回来,在菲娜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坐了两秒又站起来,走到柜台边,踮着脚尖往柜台上看。
诺蕾塔靠在柜台后面,深紫色的眼睛半眯着,手里端着那杯深棕色的液体,正小口小口地喝。她低头看了一眼艾拉,没说话。
“姐姐,”艾拉仰着头,“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吃的?”
诺蕾塔放下杯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着那种金黄色的块状物,放在柜台上。
艾拉拿起盒子,拆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回长椅边,把盒子递到科尔面前。
“吃吗?”
科尔拿了一块。伊莱娜也伸手拿了一块。艾拉把盒子递到菲娜面前,菲娜摇了摇头,艾拉就把盒子放在长椅上了。
科尔嚼着那块东西,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伊莱娜靠在他旁边的椅背上,绿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有点困。
雷恩站在长椅最边上,安静地看着大厅入口的方向,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几乎变成了白色。
薇丝珀拉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本随身携带的书,翻到某一页在看。莉莉挨着她坐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在大厅里扫来扫去。
贝露弥娅和贝拉并排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榻上。贝露弥娅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贝拉坐在她旁边,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淡金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广告牌,一会儿看看那群坐着的孩子。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边站起来,走到贝拉面前,蹲下来。
“贝拉,你在看什么?”
贝拉低下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在看那个。”她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块正在播放画面的广告牌。画面上,一条深蓝色的巨龙正在夜空中翱翔,鳞片上洒满了星星的光。
莉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几秒,转回头。
“好看吗?”
贝拉点了点头。
莉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小家伙并排坐着,一起看那条在广告牌里飞来飞去的龙。
艾拉吃完第三块金黄色块状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入口处,探头往里看。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叹了口气,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深蓝色的软垫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老大怎么还不回来……”
菲娜从板子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急什么?”
“我急回去啊!”艾拉从沙发上坐直了,冰蓝色的眼睛瞪着菲娜,“我出来这么多天了,回去莱克茜不得把我吃了?”
菲娜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板子。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艾拉第一个听见。她扭头盯着走廊出口,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猫。
科尔也停下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金黄色的块状物,嘴巴里还嚼着,但眼睛已经看向走廊了。
伊莱娜从椅背上直起身,雷恩从长椅边上往前走了两步,菲娜把手里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走廊出口。
薇丝珀拉合上书,抬起头。莉莉攥着她衣角的手紧了一下。贝拉捧着杯子,淡金色的眼睛也往走廊方向看。贝露弥娅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暗红色的眼眸看向走廊。
魏岚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深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大厅,在那些或站或坐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艾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你们谈什么了?谈那么久!”
魏岚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艾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往前凑了一步:“老大你说啊,到底谈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很厉害?我看那个议长好像挺有来头的样子,你跟他——”
魏岚抬起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孩子少管闲事。”
艾拉捂着被敲的地方,嘴撅得老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十二了!”
“十二也是小孩子。”魏岚绕过她,朝大厅中央走去。
艾拉跟在他后面,揉着脑袋,嘴里的嘟囔没停:“我就是好奇嘛……你什么都不说,我憋得慌……”
魏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好奇什么?”
“什么都好奇!”艾拉把手从脑袋上放下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们怎么说的?有没有说我们的灵魂到底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办法解决?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
“行了行了。”魏岚打断她,“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灵魂的事他们还在查,查完了会告诉我们。没为难我。满意了?”
艾拉眨了眨眼,还想再问什么,但看了看魏岚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哦。”
第534章 工资彻底没了
龙脊山脉脚下的风比山上暖和多了。
魏岚站在梭车旁边,翡翠色的眼眸看着面前那五个孩子。艾拉站在最前面,银白色的卷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冰蓝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魏岚,一会儿看看站在梭车旁边的薇丝珀拉和莉莉,一会儿又看看远处那条蜿蜒向西的沙漠小路。
菲娜站在艾拉身后半步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魏岚。科尔站在菲娜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脚底在地上蹭来蹭去。伊莱娜抱着胳膊,绿色的眼睛在魏岚和薇丝珀拉之间来回转。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梭车停在魏岚身后的沙地上,外壳上的翠绿色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薇丝珀拉站在梭车敞开的入口旁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艾拉,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红红的。贝露弥娅和贝拉已经钻进梭车了,两个小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四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人。
魏岚看着艾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艾拉往前迈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岚,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老大,不再走一段路吗?”
“不了。”魏岚摇摇头,“我们去翡翠林海,你们回金砂城,方向不一样。”
艾拉的脸垮下来。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魏岚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魏岚说,“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
艾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憋了回去。
“那你们路上小心。”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到了翡翠林海给我传个信。我的手环能收到。”
魏岚点了点头,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他说,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无奈,“你有这工夫,不如想想回去怎么跟莱克茜交代。旷工这么多天,她得扣你多少工资?”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捂着被敲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不舍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那是恐惧,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工资……”她的声音有点发飘,“老大,莱克茜不会真扣我工资吧?一天扣三天的那个——”
“你觉得呢?”魏岚看着她。
艾拉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她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石灰的白色,嘴唇微微哆嗦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她出来多少天了?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六天、七天……不对,从金砂城出发到现在,加上在德拉贡尼亚待的日子,少说也有五六天。一天扣三天,五六天就是十五六天,十五六天的工资——她的眼睛越瞪越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完了完了完了……”她喃喃自语,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科尔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笑出声。伊莱娜就没那么客气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菲娜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艾拉那副天塌了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走上前一步,朝魏岚微微低下头。
“魏岚店长,这段时间多谢您了。”
魏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菲娜点了点头,退回到晨星小队的位置。
艾拉还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她算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朝魏岚伸出两只手。
“老大——!你帮我说说情吧!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是夏洛塔女士非要带我们来的!我没办法啊!你帮我跟莱克茜说一声,让她少扣点,就少扣一点点——”
魏岚伸手拨开她伸过来的两只手。
“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艾拉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着,脑袋耷拉着,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绝望的哀嚎。
“啊——!”
那声哀嚎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几只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蜥蜴,它们从石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薇丝珀拉站在梭车旁边,看着艾拉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从梭车入口处走下来,走到艾拉面前,站定,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她。
“艾拉。”
艾拉从耷拉着的脑袋里抬起眼睛,看着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在艾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没有结巴。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了,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手,一把抱住薇丝珀拉,胳膊勒得紧紧的。
“书呆子!你们也要小心!到了翡翠林海给我传信!别忘了!”
薇丝珀拉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僵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在艾拉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
艾拉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你好像胖了一点。”
薇丝珀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红红的,小手还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她看着艾拉,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一句:“艾拉姐姐。”
艾拉蹲下来,双手扶住莉莉的肩膀,平视着她的眼睛。
“莉莉,你跟着书呆子好好学。等你们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莉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但没有掉下来。
艾拉站起来,转向梭车。贝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头上那枚金色的小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贝拉!”
贝拉眨了眨眼:“艾拉姐姐。”
“你乖乖的,听薇丝珀拉姐姐的话。等回去我给你带好吃的。”
贝拉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
贝露弥娅坐在贝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从车窗里看过来,看着艾拉,脸上没什么表情。艾拉朝她挥了挥手,她眨了眨眼,也抬起手,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确实挥了一下。
艾拉转过身,走回菲娜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不舍压下去,然后抬起头,朝魏岚喊了一声:“老大,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魏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上梭车,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晨星小队五个人一眼。
“保重。”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钻进了梭车。薇丝珀拉跟在后面,莉莉抓着她的衣角,小跑着跟上去。贝露弥娅和贝拉从车窗边缩回头,给她们让出位置。
梭车的入口慢慢合拢,藤蔓编织的外壳重新织成完整的表面。那些翠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外壳上的纹路开始亮起淡淡的绿光,从车头一路蔓延到车尾。
艾拉站在沙地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辆梭车。
梭车底部的滚轮开始转动,先是慢慢地往前滑,然后越来越快,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它穿过河滩,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沿着山脚下那条灰白色的小路往东边驶去。
艾拉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绿色影子。
梭车在山脚下的一个拐弯处消失了。
艾拉放下脚后跟,转过身,看着菲娜。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们也该回去了。”
菲娜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那张地图,展开看了看,然后收起来,朝西边扬了扬下巴。
“顺着这条河滩往西走,天黑之前能到第一个补给点。那边有商队的驿站,可以歇脚。”
科尔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朝河滩的方向迈了一步。伊莱娜跟在他旁边,绿色的眼睛还望着梭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雷恩已经走在前面了,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步伐不快不慢,但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
艾拉最后看了一眼东边那道灰白色的山脊线,然后转过身,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河滩上的碎石在靴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五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拖在灰白色的石头上。
艾拉走在菲娜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了。
“菲娜。”
“嗯?”
“你说,莱克茜会不会真的扣我那么多工资?”
菲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会。”
第535章 伊莎贝拉的建议
梭车在山脚下的碎石路上颠了一下,贝拉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被贝露弥娅伸手按了回去。
“路不平。”贝露弥娅说。
贝拉眨了眨眼,把被颠歪的身体坐正,两条小腿在座椅边缘晃了晃。
薇丝珀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没合上的书。莉莉挨着她坐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半眯着。
魏岚坐在最前面,从怀里摸出一片树叶,举到嘴边。
“伊莎贝拉。”
树叶边缘亮起一圈淡淡的绿光。过了两三秒,里面传出声音。
“吾主。”
“有件事跟你说。巨龙要入教。”
树叶那边安静了整整五秒。
“吾主,”伊莎贝拉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您说的巨龙,是那种……长翅膀的、会喷火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龙?”
“对。”魏岚说,“龙脊山脉里的那些。他们有个议长叫奥尔德雷克,今天刚谈的。他说整个龙族都加入,从今天起就是咱们的信徒了。”
树叶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魏岚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急促一些。
“吾主。”伊莎贝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这次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魏岚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明显的震惊,“巨龙是真实存在的?”
“我也很惊讶,但事实的确如此。”
“圣光教会的典籍里只有关于龙脊山脉的零星记载,说那里可能有远古生物出没,但从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伊莎贝拉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紧张,“教会派出去探索龙脊山脉的队伍,要么无功而返,要么根本没有回来。几百年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传说。”
树叶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缓慢的呼气声,像是在把积压了很久的气一次性吐出来。又是两秒沉默。然后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魏岚能听见那口气从树叶里传出来的声音。
“吾主,我需要冷静一下。”
“你慢慢冷静。”
树叶那边传来很轻的、杯子放到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两次深呼吸。
“好了。”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吾主,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没提条件。就说整个龙族加入。”
“没提条件?”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一个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年的种族,主动要求加入一个刚成立、连教堂都没有的教会,什么条件都没提?”
“没提。”
“这不正常。”
“我知道不正常。”魏岚说,“但人家就是这么说的。你先别管正不正常,就说能不能接。”
树叶那边沉默了两秒。
“吾主,从纯理论的角度来说,龙族入教这件事本身没有坏处。他们的势力范围在龙脊山脉,远离大陆上的任何一个现有实力,又坐落于泛大陆的中心地带。从扩张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是,有几个问题我需要先跟您说清楚。”
“你说。”
“第一,龙族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文明体系。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自己的一套秩序,自己的一套运作方式。把他们纳入教会,不是简单地给他们发一批终端、刻几个符文就能解决的。他们和普通人类信徒不一样,和精灵也不一样。精灵好歹还和人类有接触,有贸易,有往来。龙族是完全隔绝的。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对我们的教义、规矩、行事方式也一无所知。贸然把他们拉进来,两边都可能不适应。”
“第二,如果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图,那这件事本身就更需要警惕了。不是说我怀疑他们有恶意,而是说,一个拥有完整文明体系的种族,主动加入一个外来的教会,必然有他们的理由。这个理由,我们必须搞清楚。不然以后出了问题,我们连从哪个方向去解决都不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伊莎贝拉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子,“吾主,您现在这个教会的架子还没搭起来。教义还在编写,神职人员还在培训,终端还在研发,第一批教堂还在选址。破碎群岛那边的局势也只是暂时稳住了,还没有真正走上正轨。在这个时候,贸然接纳一个庞大的、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势力,可能会把现有的节奏全部打乱。”
她说完这三条,停了下来,给魏岚留出消化的时间。
魏岚靠在座椅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车窗外面灰白色的山脊线,想了几秒。
“你说的都有道理。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树叶那边传来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伊莎贝拉一边写一边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目前能想到三个方案。第一,先冷处理。暂时不正式接纳龙族入教,但保持联系。等我们这边的架子搭稳了,再跟他们谈具体事宜。优点是稳妥,缺点是可能会让龙族觉得我们在敷衍他们。”
“第二,有限接纳。只接纳龙族的一部分成员入教,比如愿意来的、对教会感兴趣的那些,先以个人身份加入。不涉及龙族整体的决策层,不改变他们现有的社会结构。优点是风险可控,缺点是很慢,而且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第三,全盘接纳,但设立独立教区。龙族作为一个整体入教,但他们在教会内部拥有独立的教区,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他们的教义、仪式、组织架构,可以在符合教会总纲的前提下自己调整。优点是尊重了他们的独立性,缺点是操作起来非常复杂,需要大量的沟通和协调。”
她说完,停了下来,等着魏岚的反应。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面不断后退的山脊线,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选第二个。”他说。
树叶那边传来羽毛笔停下来的声音。
“吾主,您确定?”
“确定。”魏岚说,“第一个太拖,第三个太麻烦。第二个最稳。让他们先以个人身份来,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不强求。等以后架子搭稳了,两边都熟悉了,再考虑要不要进一步整合。”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秒,然后羽毛笔又开始划了。
“明白了,吾主。那就按第二个方案来。龙族那边,您先跟他们说清楚这个安排。具体的人员对接、身份认定这些事,等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再推进。”
“行。”
魏岚把树叶从嘴边拿开,但没有收起来。他低头看着叶片上那圈淡淡的绿光,想了一下怎么措辞,然后又举到嘴边。
“奥尔德雷克。”
叶片边缘的绿光亮了一下,比刚才和伊莎贝拉通话时更亮。过了大概三四秒,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声音。
“魏岚店长。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对。”魏岚说,“刚才和负责教会事务的人商量了一下。我们的意见是,先以个人身份接纳愿意来的龙族成员入教。不改变龙族现有的社会结构,不涉及你们整体的决策层。等以后两边都熟悉了,再考虑下一步。”
树叶那边安静了两秒。
“个人身份?”奥尔德雷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
“对。”魏岚说,“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不强求。你们那边如果有人想来,先以个人身份加入。教会的教义还在编写,神职人员还在培训,终端也还在研发。等这些准备好了,再正式对接。”
树叶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奥尔德雷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这边先挑几个人,等你们准备好了就过去。”
“好。”
魏岚把树叶从嘴边拿开,手指一翻,树叶边缘的绿光暗了下去。他把树叶塞回怀里,靠在座椅上,翡翠色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面快速后退的灰白色山脊。
梭车后排,贝拉正趴在车窗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窗外的景色从灰白色的岩壁变成了灰绿色的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沙土地。她的眼睛跟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景物转来转去,小嘴微微张开,看得入神。
莉莉靠在薇丝珀拉身上,两只手抱着薇丝珀拉的胳膊,脑袋歪在薇丝珀拉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薇丝珀拉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本书合上,塞进背包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揽住莉莉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贝露弥娅坐在贝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车窗外面,但她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小石头手链随着梭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薇丝珀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种金黄色的块状物。她拿了两块,一块递给贝露弥娅,一块递给贝拉。
贝露弥娅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贝拉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薇丝珀拉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车窗外面。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沙土地变成了低矮的草丛,草丛里偶尔能看到一丛一丛的野花,花瓣很小,颜色是淡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梭车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草丛越来越密,颜色从灰绿色变成了鲜绿色,野花也越来越多,从一丛一丛的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
魏岚从座椅上坐直了,翡翠色的眼眸盯着前方。
“快到了。”
第536章 再见芙蕾雅
梭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轮下的地面变成了平整的青灰色石板。石板的边缘长着细细的青苔,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泥土,泥土里冒出几丛矮矮的、开着小白花的野草。
道路两侧的植被也变了。龙脊山脉脚下那些灰扑扑的灌木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高大乔木。树干是深褐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绒绒的苔藓,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得发黑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龙脊山脉那种干燥的、带着岩石粉末气息的冷风,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腐殖质和花香的暖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魏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高大的乔木和斑驳的光影。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石板的尺寸变大了,缝隙也更整齐。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人工的痕迹——整齐的石砌矮墙,雕刻着藤蔓纹样的石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巧的、用白石砌成的灯柱,灯柱顶端嵌着一块发光的晶石,晶石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蓝色。
薇丝珀拉从车窗边探出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人工痕迹,推了推眼镜。
“快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梭车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莉莉从她肩膀上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她看到那些高大的乔木和整齐的石砌矮墙,眼睛眨了眨,又揉了揉,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好漂亮。”她小声说。
贝拉趴在车窗边,鼻尖贴着玻璃,淡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她就用袖子把雾气擦掉,继续往外看。
贝露弥娅坐在贝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也看着窗外,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茫然的,空白的,看不出在看什么,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地面铺着巨大的、磨得光滑的青灰色石板,石板的接缝处填着一种金色的材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地的四周立着六根高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都有三四米高,柱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花朵图案,柱顶嵌着一块巨大的发光晶石,晶石的光芒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温热的能量波动。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群人。
魏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群人大概有二三十个,分成了前后两排。前排站着六个人,穿着款式各异的浅色长袍,有的戴着高高的尖顶帽,有的披着绣满银线的斗篷,有的腰间挂着长长的、装饰着宝石的佩剑。他们的耳朵都是尖的,头发颜色从浅金色到深棕色不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光泽。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石板地面上,裙子上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从腰部一直蔓延到下摆。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挽成一个复杂的发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住。她的耳朵比其他人更尖更长,眼睛是淡紫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芙蕾雅·青叶。精灵女皇。
梭车在空地边缘停下来。外壳上的藤蔓开始收缩,编织在一起的枝条慢慢松开,露出敞开的入口。魏岚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走出梭车,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石板很凉,透过鞋底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
薇丝珀拉跟在后面走出来,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前方那群精灵,嘴唇微微抿着。莉莉抓着她的衣角,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棕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些尖耳朵的陌生人。
贝露弥娅和贝拉最后出来。贝拉站在贝露弥娅旁边,两只手攥着贝露弥娅的衣角,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贝露弥娅看着那群精灵,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是那副茫然的神色,但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贝拉挡在了身后。
芙蕾雅·青叶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魏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淡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得体的笑容。
“魏岚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的调子,“欢迎回到翡翠林海。”
魏岚看着她,点了点头。
“陛下。”他说,“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接。”
芙蕾雅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她的淡紫色眼眸在魏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那几个孩子身上,在贝露弥娅和贝拉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魏岚先生是我们精灵帝国的贵客。”她说,“贵客远道而来,我自然应该亲自迎接。”
芙蕾雅·青叶转过身,朝空地东侧走了几步,停在一辆浅色的敞篷车旁边。
那辆车比魏岚的梭车长了一倍,车身是用某种浅灰色的金属制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车没有轮子,底部离地面大约半尺,悬浮在石板地面上方,微微晃动着。车身两侧各镶着一排发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是淡蓝色的,和车身的浅灰色配在一起,看起来很清爽。
车里的座椅是两排面对面的长椅,椅子上铺着深绿色的软垫。座椅之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浅色的毯子,毯子的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
“魏岚先生,请。”芙蕾雅站在车旁,朝魏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岚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薇丝珀拉跟在他后面,把大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挨着魏岚坐下。莉莉抓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爬上座椅,坐在薇丝珀拉旁边,棕色的眼睛还在打量那辆悬浮的车。
贝露弥娅和贝拉最后上来。贝拉爬不上座椅,贝露弥娅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然后自己才坐下。贝拉坐稳之后,两只手撑在座椅边缘,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车外面那些尖耳朵的精灵。
芙蕾雅在魏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跟在她身后的五个精灵官员分散着坐进了车里,有人拿出笔记本,有人捧着厚厚的文件夹,有人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板子。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从魏岚身上扫过,又很快收回去。
车门关上了。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升起来,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车头前方那排晶石亮了起来,光芒从淡蓝色变成了亮白色。车子开始往前移动,速度不快,比魏岚的梭车慢得多,但非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芙蕾雅靠在座椅上,淡紫色的眼睛看着魏岚,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得体的笑容。车子驶出那片开阔的空地,拐上一条笔直的道路,两侧的高大乔木开始往后退。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魏岚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在北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
芙蕾雅的目光从魏岚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面那些飞速后退的树木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节奏比平时快。
“圣光教会的事,整个翡翠林海都传遍了。”她说,转回头看着魏岚,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圣山崩塌,教皇和主教团全部罹难,四十多万信徒无一生还。圣光之神在与怪物的对抗中耗尽力量,陷入沉睡。”
她顿了顿,目光从魏岚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两个小女孩身上。
贝拉靠在贝露弥娅身上,淡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快要睡着了。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面,对芙蕾雅的注视毫无反应。
“但据我所知,”芙蕾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圣光之神不是‘陷入沉睡’,而是神格彻底崩溃了。现在留在世间的,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神力的空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魏岚之前没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警觉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的光。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陛下消息很灵通。”
芙蕾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精灵帝国在破碎群岛有一些……渠道。”她说,“不算多,但关键的消息还是能收到的。而且,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想瞒都瞒不住。圣光教会几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没了。整个大陆的势力格局都要因此改变,精灵帝国不可能不关注。”
她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贝露弥娅和贝拉身上,这次看得更久了。
魏岚靠在座椅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陛下想说什么?”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岚先生,半年之内,两位神明相继出事。”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这不是巧合。圣光之神和战神虽然分属不同的信仰体系,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秩序的一部分。现在,这个秩序正在崩塌。而您——您不仅亲身经历了这两件事,而且据我所知,您在两件事中都扮演了关键的角色。”
第537章 回到林冠城
车子在林冠城上空穿行。
魏岚靠在座椅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芙蕾雅,没有接话。
芙蕾雅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嘴角那点笑意又加深了一点。她把放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魏岚先生,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她说,淡紫色的眼睛直视着魏岚,“精灵帝国对您本人,对您正在做的事,都非常感兴趣。”
魏岚挑了挑眉。
芙蕾雅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您在黄金沙漠帮助拜金教团稳定了局势。您在寒冰荒原参与了苍牙部落的统一战争。您在破碎群岛介入了圣光教会的崩解。现在,您又来到了翡翠林海。”
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半年之内,您走遍了泛大陆的每一个主要势力范围。每一次,您都站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这让我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陛下想说什么?”
“魏岚先生。”芙蕾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这次来翡翠林海,应该不只是为了带这两个孩子来散心吧?”
魏岚看着她,点了点头。
“来找你们帮忙。”他说,语气很直接,“有个技术问题,我自己解决不了。整个大陆上,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大概也只有你们精灵了。”
芙蕾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没说话,等着魏岚继续。
魏岚从怀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木质装置,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
“这个东西,叫生命织网终端。能让普通人借用我的力量。”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置,没有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装置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魏岚。
“借用您的力量?”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的意味。
“对。”魏岚说,“薇丝珀拉设计的符文阵列,外壳用的是我的树枝。使用者戴上之后,能把精神力通过这个装置连接到我的网络里,从我那里借到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现在只能借到最原始的生命能量。能治伤,能让枯萎的植物重新发芽,但做不到更精细的操作。我需要精灵这边的技术力量。”
芙蕾雅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装置上收回来,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魏岚先生,您应该知道,精灵帝国不是慈善机构。”她说,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我们愿意帮忙,但不会白帮忙。”
魏岚点了点头:“陛下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芙蕾雅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她说,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色,“第一,精灵帝国会参与这个‘生命织网’的研发。我们的技术人员会跟您的人一起解决那个‘精细操控’的问题。作为交换,精灵帝国对这个技术拥有共同使用权。”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芙蕾雅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朝后排扫了一眼。
贝拉靠在贝露弥娅身上睡着了,金色的长发散在贝露弥娅的肩膀上。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面,对芙蕾雅的目光毫无反应。
“第二,那两个孩子留在翡翠林海一段时间。”芙蕾雅说,“精灵帝国对神明的本质研究了几千年,但从来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过真正从信仰中诞生的存在。战神和圣光之神的人间体就在我们面前,精灵帝国的学者们不可能不想研究。”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她们。只是做一些观察和记录。她们的吃住和安全,精灵帝国全权负责。”
魏岚微微颔首,这个要求也在他和莱克茜的预料之中。他看了贝露弥娅和贝拉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芙蕾雅。
“这个条件,我得问她们自己。”他说,“她们不是货物,我不能替她们做主。”
芙蕾雅点了点头:“应该的。”
魏岚转过身,看着后排的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从车窗上收回目光,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
“这位陛下想请你们在翡翠林海住一段时间。”魏岚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精灵这边的学者想研究一下你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不会伤害你们,就是做一些观察和记录。你们可以拒绝,不想留就不留。”
贝露弥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贝拉。贝拉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贝露弥娅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魏岚。
“贝拉留下,我就留下。”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魏岚点了点头,转回头看着芙蕾雅。
“陛下,她们愿意留下。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她们的人身安全和自由必须得到保障。她们是客人,不是囚犯。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第二,研究的内容和方式必须经过我同意。如果我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叫停。”
芙蕾雅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她说,“这两个前提,我以精灵帝国女皇的名义承诺。”
她收回第二根手指,伸出第三根。然后她看着魏岚,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第三。”她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精灵帝国要加入您的教会。”
车里安静了一秒。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意外,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陛下。”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您应该知道,我的教会现在连架子都没搭起来吧?”
“知道。”芙蕾雅说。
“教义还在编写,神职人员还在培训,终端还在研发。第一批教堂连选址都没定下来。”
“都知道。”芙蕾雅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魏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陛下这个条件,我现在没法答应。”
芙蕾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魏岚先生拒绝得倒是干脆。”她说,“您要是真的一口答应下来,我反而要掂量掂量了。”
魏岚看着她。
“一个连自己教会是什么状况都不清楚就乱答应条件的领袖,不值得合作。”芙蕾雅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您能拒绝,说明您对自己那摊子事有清醒的判断。这比您答应下来更让我放心。”
她把第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行。入教的事,以后再说。前两条——”
她看着魏岚,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谈正事的神色。
“——您觉得,精灵帝国拿技术共享和那两个孩子的研究,换帮您解决终端问题,这笔买卖公平吗?”
魏岚想了想,点了点头。
“公平。”
“那就这么定了。”芙蕾雅说,“技术合作,精灵帝国参与研发,共享成果。那两个孩子留在翡翠林海,我们做研究,保障她们的安全和自由。作为交换,精灵帝国帮您解决终端的问题。”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朝向魏岚的方向。
“合作愉快,魏岚先生。”
魏岚看着她伸出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芙蕾雅的手很凉,手指细长。她的手在魏岚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合作愉快。”
……
林冠城,常青之树分店。
魏岚推开酒馆的门时,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午后阳光从叶片窗格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几只自动藤蔓扫帚正慢悠悠地在角落滑行,清理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薇丝珀拉背着大背包跟在魏岚身后走进来,紫罗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莉莉抓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贝露弥娅和贝拉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
“店长,我们住哪儿?”莉莉小声问。
“楼上,自己挑房间。”魏岚指了指楼梯。
薇丝珀拉点了点头,带着莉莉往楼上走。贝露弥娅拉着贝拉跟了上去。
魏岚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刚坐稳,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格伦姆·根须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长袍,袍子上有好几块焦痕和绿色污渍。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浅棕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喘着粗气,目光在酒馆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直接落在了楼梯方向。
“薇丝珀拉小姐!魏岚店长,薇丝珀拉呢?”他问,声音又高又急,“我听说她回来了!”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他。
“她上楼放行李了,一会儿就下来。”
格伦姆走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又转回来看着魏岚,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魏岚先生,您不知道,薇丝珀拉在林冠城那段时间搞出来的那个符文结构太有意思了!我当时就想跟她深入讨论,结果她突然就走了!我憋了好几个月!”他一边说一边在原地转了两圈,羊皮纸在手里甩得哗哗响。
魏岚没说话。
格伦姆转了两圈之后在魏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草图,有些地方画了又涂掉,涂掉又重画。
“您这次来,应该不只是路过吧?”他问,语速很快,“薇丝珀拉也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进展?那个生命织网终端,她之前跟我提过一些思路,我当时就觉得可行,但细节上还有几个关键点没打通——”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格伦姆立刻站起来,转向楼梯口。
薇丝珀拉从楼上走下来,紫罗兰色的眼眸看见格伦姆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
“格、格伦姆大师?”她小声说。
第538章 怎么又掉到幽界了
晨星小队从财富大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砂城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橘色,那些在雾气中破损的建筑大多已经修好了,新砌的墙面颜色比旧墙浅一些,像一块一块的补丁。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多,商贩在路边吆喝,驼铃从远处的集市方向传过来,叮叮咚咚的,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艾拉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她走出财富大厅的台阶,在街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后面的人。
“娜迪娅姐姐怎么说?”科尔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刚才在财富大厅喝了一半的水囊。
“还能怎么说。”艾拉撇了撇嘴,“她说让我们先休息,等她的消息。龙族那边的事要慢慢处理,急不来。”
菲娜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街上的人流。她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娜迪娅姐姐说得对。龙族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们急也没用。”
伊莱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回晨露之家?”
“回晨露之家吧。”菲娜说,“玛尔塔嬷嬷那边也好几天没回去了,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
科尔把水囊塞回腰包里,拍了拍手:“行,那就回晨露之家。正好饿了,嬷嬷做的肉馅饼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艾拉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你不吃?”科尔反问。
艾拉张了张嘴,没接话。菲娜则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艾拉迈下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的脚没有踩到下一级台阶。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不是裂开,不是塌陷,是“消失”了。就像有人在她脚下抽走了一块布,而那块布是整个世界的地面。她的身体往下坠,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涌到头顶。
她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菲娜的、科尔的、伊莱娜的,还有雷恩的。那些声音在耳朵里变了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喊。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财富大厅的白色石墙、街道上的土黄色建筑、头顶的蓝天白云,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在往下坠的过程中被拉长、模糊、旋转,最后变成一团一团分辨不出轮廓的色块。
艾拉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是菲娜的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硌着她的手背。她下意识地回握过去,攥住菲娜的手腕,两个人的手在坠落的过程中死死地扣在一起。
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多久,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时间在那种状态下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咚咚声。
然后坠落停了。
艾拉的脚踩到了地面。
不是石板的硬度,不是沙地的松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上来的触感。地面是灰白色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寸草不生的灰白色了——她的靴子旁边,一小丛翠绿的草芽正从灰白色的地面上钻出来,叶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颜色绿得发亮。
她松开菲娜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响。
菲娜站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但她的表情还算镇定。她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科尔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尘。他拍了拍裤子,看着周围的环境,嘴巴张开又合上。
伊莱娜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脸色发白,大口大口地喘气。雷恩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肩膀,浅金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艾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草芽。叶片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特有的气息。
她又站起来,环顾四周。
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比地面的颜色浅一些,但同样是均匀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光源,但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那光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艾拉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周围这片无边无际的空旷。
“幽界。”她说,“我们又掉进幽界了。”
菲娜站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坠落时的惊悸,但表情已经镇定下来了。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丛草芽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几片嫩叶,“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现在长出草了。”
科尔从后面走过来,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那丛草芽,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搞的鬼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知道。”菲娜打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八成和他们的活动脱不了干系。”
伊莱娜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脸色还有点发白。雷恩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肩膀,浅金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菲娜姐姐,”伊莱娜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夏洛塔女士说的‘世界的深层’,会不会就是这里?”
菲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可能。”她说,“难道夏洛塔女士所说的问题就是我们容易进入幽界吗?那发生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奇怪了。”
“不奇怪?”科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菲娜姐姐,我们都掉进另一个世界了,这叫不奇怪?”
菲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艾拉。
艾拉还蹲在那丛草芽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翠绿的叶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伸出手,用指尖在草芽旁边的地面上划了一下,灰白色的地表被她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痕迹下面露出深灰色的、像岩石一样的东西。
“艾拉。”菲娜叫她。
艾拉抬起头。
“你能联系上魏岚店长吗?”菲娜问,“他说过,不管多远都能通过那个手环联系上他。”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藤编手环。手环安静地贴在她手腕上,深绿色的藤条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按住手环,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反应。”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上次在幽界的时候也这样,联系不上老大。得离他的树近一点才行。”
“你记得那些树在哪个方向吗?”
艾拉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我感觉那边有什么东西在。”
科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他皱了皱眉,手还按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柄的缠绳上搓了搓。
“那就走呗。”他说,“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菲娜把地图收起来,朝艾拉指的方向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细沙上。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的几个人。
“走吧,都跟紧。别走散了。”
晨星小队五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艾拉走在最前面,菲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科尔走在菲娜旁边,伊莱娜和雷恩走在最后面。灰白色的大地在他们脚下延伸,头顶是同样灰白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标记位置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地面开始有了变化。灰白色的细沙里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深灰色的石子,石子不大,最大的也就指甲盖大小,踩上去硌脚。石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核桃大小,从核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地面的颜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像是从一片荒漠走进了一片碎石滩。
“这地方怎么还有石头?”科尔踢开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碎石骨碌碌滚出去好几米,撞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菲娜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石头是深灰色的,表面粗糙,边缘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之后丢在这里的。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她把石头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石头的断面都是新的,碎在这里的时间不长。”
艾拉蹲下来,手指在一堆碎石里拨了拨。碎石堆得很厚,有些地方堆成了小坡,有些地方稀稀拉拉的。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往前看,发现这些碎石不是随机散落的——它们在地面上排成了一条宽宽的带子,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有人来过这里。”她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条碎石带延伸的方向,“而且不是一个人。”
菲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碎石带在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拐进了一片低矮的、灰白色的岩石堆里。那些岩石堆不高,最高的也就两米多,形状很不规则,有的像一根根歪斜的石柱,有的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
“走慢点。”菲娜说,手按上了剑柄,“注意周围。”
五个人放慢了脚步,沿着碎石带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在靴底下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一声在死寂的旷野里都显得格外清晰。艾拉走在最前面,冰蓝色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那些灰白色的岩石堆。
走到碎石带拐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身后的人做了个“停”的手势。
第539章 幽界遭遇战
所有人同时停住脚步。
艾拉转过身,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她们身后偏左的方向,大约四五百米外,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缓慢地移动,方向正好和晨星小队的前进方向交叉。从距离和移动速度来看,对方没有发现她们——至少目前还没有。
菲娜蹲下身来,低声道:“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也在走,方向是从我们的左后方往右前方走。”
科尔蹲在菲娜旁边,手按着剑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多少人?”
雷恩眯着眼睛看了两秒:“五个。可能六个。”
艾拉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把身体压得极低。灰白色的细沙蹭在她衣服上,把那件深色的外套染出一片一片的白。她从腰包里摸出那柄短匕,握在手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移动的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了。从模糊的点变成了能看出轮廓的人形,从人形变成了能看清穿着和动作的个体。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长袍,袍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痕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顶端发着暗红色光的棍子,那根棍子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两三步的范围,但在这片没有光源的灰白色世界里,那点暗红色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走在中间的两个人在交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
菲娜趴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五个人的行进路线,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他们的路线会从我们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经过。”她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们不改变方向,我们趴着不动,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艾拉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动?就让他们这么走过去?”
菲娜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五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幽界和他们动手,不明智。”她压低声音,“这地方是他们的主场。他们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对这里的地形、环境、甚至这片空间本身的规则都比我们熟悉得多,贸然动手太冒险了。”
伊莱娜趴在她旁边,听完菲娜的话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菲娜姐姐说得有道理。而且我们连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万一他们只是在执行什么普通的任务,我们这一动手,反而暴露了自己。”
艾拉趴在地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听完菲娜和伊莱娜的话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短匕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撑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身体微微抬起来,压低声音说:“我不同意。”
菲娜扭头看她。
“我们出现在这儿,说不定就是这帮人搞的鬼。”艾拉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你想想,上次那个密会的湮灭祭司就在这儿搞什么仪式,结果差点把整个金砂城拉进来。这次我们刚离开财富大厅就又掉进来了,偏偏他们也在,你觉得这是巧合?”
菲娜没说话。
“就算不是他们直接把咱们弄进来的,”艾拉继续说,手指在地上点了点,“他们也肯定知道点什么。你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就算是给他八十岁的老母亲祝寿,也不能让他们如愿。反正这帮神神叨叨的邪教徒不可能是来做慈善的。他们出现在这儿,就说明这儿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拿到。”
科尔趴在她旁边,听完艾拉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手在剑柄上攥紧了一点:“我同意艾拉。上次在遗迹里那两个人就说了,密会一直在搞事情。现在他们又来了,咱们就这么趴着看他们走过去,回头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伊莱娜趴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在那五个黑点和菲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的嘴唇抿了抿,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也觉得……不应该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但菲娜姐姐说的也有道理,这地方我们不熟,他们熟。”
雷恩趴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没说话。
菲娜趴在艾拉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前方。她的眉头皱着,手指在地面上又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开口了:“行。那就投票。”
她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周围的四个人。
“同意动手的举手。”
艾拉第一个把手举起来,动作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科尔第二个举手,举得比艾拉低一点,但很坚决。伊莱娜犹豫了一秒,然后也把手举了起来,举到一半的高度。雷恩趴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了菲娜一眼,然后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举得很低,手指刚刚离开地面,但确实是举了。
四只手。菲娜自己没举。
艾拉看了一眼菲娜的手,又看了一眼菲娜的脸,嘴角咧开了:“四比一。菲娜,少数服从多数。”
菲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把手从地面上放下来,按在灰白色的细沙上。
“行。”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把几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少数服从多数。既然要打,那就好好打。”
菲娜从腰包里摸出那根炭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一片空旷的平地,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带,几堆歪歪扭扭的岩石堆。
“我们先说清楚一个问题。”她指着地上的草图,琥珀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四个人,“这里是幽界,不是金砂城。这片地方太空旷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沟渠,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很难找。这种地形,根本没办法跟踪,也没办法埋伏。
“我们趴在这里不动,他们发现不了我们。但只要我们一起身,或者往他们那个方向移动,不出十秒就会被看见。”
伊莱娜蹲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盯着草图,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从正面冲过去吧?”
“正面冲过去就是送死。”菲娜说,“对方五个人,我们也是五个人。人数上不亏,但他们在那片开阔地上走,我们在这边趴着。我们往他们那边冲,他们在开阔地上能提前看见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就算我们能冲到他们面前,体力也消耗了一大半,还打什么?”
艾拉趴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你的意思是?”
菲娜看了她一眼。
“你的空间魔法,能带几个人?”
艾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菲娜,想了想:“带一个人没问题,带两个有点吃力,带三个……可能跳不远。”
“那就够了。”菲娜说,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不需要五个人一起上。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她在那张简陋的图上点了点。
“艾拉,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你一个人传送到他们中间,打一下就跑,传送到另一个位置,再打一下,再跑。不要恋战,不要停留,打完就传走。让他们摸不清你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到底有几个人。”
艾拉听完,嘴角咧开了:“这不就是遛狗吗?”
“差不多。”菲娜说,“但你要记住,你的目的不是杀伤,是拉扯。把他们拉散,把他们拉乱,让他们顾此失彼。等他们的队形散了,注意力乱了,我们再从外围一个一个收拾。”
科尔在旁边听完,皱了皱眉:“那万一他们不追呢?万一他们就缩在一起不动呢?”
“那就更好办了。”菲娜说,“他们不动,艾拉就一直在他们周围转,时不时给他们一下。时间长了,他们要么忍不住追出来,要么被耗得精疲力竭。不管哪种,对我们都有利。”
伊莱娜趴在她旁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那我们呢?我们干什么?”
“我们等着。”菲娜说,手指在草图上的碎石滩位置画了个圈,“这片碎石滩是我们唯一能利用的地形。碎石堆得够厚,踩上去有声音,能掩护脚步声。那些歪七扭八的石头堆虽然不高,但趴下来能遮住人。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艾拉。
“你想办法把他们勾引过来。不要硬拽,就是打一下就跑,往我们这边跑。让他们觉得你打不过、在逃,让他们觉得追上来就能抓住你。”
艾拉听完,嘴角咧得更开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个我拿手。”
“别太拿手。”菲娜说,“你要是跑太快,他们追不上就不追了。你要是跑太慢,真被抓住了,我们还得去救你。”
艾拉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菲娜转回头,看着科尔和伊莱娜。
“等他们进了碎石滩,队形散了,我们分头行动。科尔跟我从左边绕过去,伊莱娜和雷恩从右边。艾拉你把他们引进来之后,传送到外围,从外面往里面打。不要进圈子中间,就在边上打,打完就传走,让他们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
科尔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握紧。
“明白。”
伊莱娜趴在地上,绿色的眼睛盯着那五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嘴唇抿了抿,然后点了点头。
雷恩趴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菲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菲娜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的行进方向。
“艾拉,你现在出发。别走直线,绕一下,从他们侧后方过去。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从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艾拉从地上爬起来,弯腰蹲着,冰蓝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五个黑点,又看了一眼菲娜。
“那我去了。”
第540章 偷袭!
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方向,也没有温度。
“我不明白。”卡里克说。他走在队伍中间,深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细细的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脚下那些从灰白色地面里钻出来的翠绿色草芽,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伟大的终焉之影赐予我们的圣境,万物归虚的预演之地,现在被那棵树弄成了这副模样。”
走在最前面的德拉科尔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
“圣境本来是空的。”卡里克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经文,“空,才是圣境的本质。空,才是归虚的预演。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这不是我们说的,这是终焉之影亲自启示给无面者的真理。可现在呢?
“那棵树的根须伸进了圣境。”卡里克继续说,眼睛盯着那些草芽,没有看任何人,“它的种子落在了归虚的路上。它在往万物终将归于的虚无里塞东西。塞那些活着的、会呼吸的、会生长的脏东西。”
他抬起脚,靴底下面压着几片草叶。他没有踩下去,而是把脚悬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几片在灰白色地面上绿得刺眼的嫩叶。
“终焉之影在上。”他念了一句,然后把脚重重踩下去。
草叶被碾烂了,汁液从叶片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小块深绿色的印子。卡里克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更扭曲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他把脚从碾烂的草叶上挪开,继续往前走,“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幻梦,都是虚妄,都是终将归于虚无的泡影。那棵树也是。它的根须也是。它的种子也是。这些草也是。”
他伸手指了指前面那片越来越密的翠绿色草丛。
“它以为自己能在圣境里扎根,能在归虚的路上挡路,能用它的那些脏东西把虚无填满。它在做梦。终焉之影在上,它会在虚无面前碎成粉末。它的根会被虚无嚼烂,它的种子会在虚无里烂掉,它的那些草、那些灌木、那些它塞进圣境里的所有脏东西,都会被虚无一口一口吃掉。”
“然后圣境会重新变空。干干净净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那才是圣境该有的样子。”
走在他前面的德拉科尔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传过来,不大,但很沉。
“说完了?”
“说完了。”卡里克说。
“说完了就闭嘴,专心走路。”
卡里克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话。但他没有闭嘴太久。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无面者们知不知道圣境变成了这样?”
德拉科尔没回答。
“他们肯定知道。”卡里克自己回答了,“他们在圣境深处见过终焉之影的启示,他们比我们更接近虚无,比我们更清楚归虚的真义。那棵树的根须伸进圣境,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让那棵树的脏东西从圣境里消失?终焉之影庇佑着我们,无面者能从终焉之影那里借来力量,那种力量足以让任何东西归于虚无。那棵树的根须算什么?它的种子算什么?那些草算什么?”
维里克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他听着卡里克的话,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问出来了:“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卡里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维里克后背一凉——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卡里克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维里克只在那些入会多年的老信徒眼里见过,亮得不像话,像两团烧在眼眶里的火。
“因为时候未到。”卡里克说,“无面者在等。他们在等终焉之影的启示,等那个让万物归于虚无的时辰。那棵树的根须伸进圣境,那棵树在归虚的路上挡路,这些都是预兆。是终焉之影给我们的预兆。”
他转回头,面朝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旷野,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
“那棵树以为自己能在圣境里扎根。它错了。它的根须伸得越深,被虚无嚼得就越碎。它的种子落得越多,在虚无里烂得就越快。它在帮我们。它在用它的根须替我们松土,用它的种子替我们施肥。等时候到了,终焉之影会把它的根须连同它自己一起嚼碎,连渣都不剩。”
埃德蒙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他是侦察员,个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长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前面摆了摆,做了个“停”的手势。
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卡里克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埃德蒙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暗色的轮廓。那轮廓不高,最高处也就两米出头,但面积不小,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把前方的路堵了大半。
“那是那棵树新长出来的东西。”卡里克说,语气不是猜测,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它在往圣境里塞灌木了。草塞完了,塞灌木。灌木塞完了,下一步就是树。树塞完了,下一步就是森林。”
他盯着那片暗色的轮廓,深棕色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它想把圣境变成它的模样。想把归虚的路堵死。想把万物终将归于的虚无填满。”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它在做梦。”
德拉科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卡里克旁边。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矮墙。他看了一眼那片暗色的轮廓,又看了一眼卡里克。
“绕过去。”他说。
卡里克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绕过去?”
“绕过去。”德拉科尔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上面没让砍树。我们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把情况汇报上去。上面会处理。”
卡里克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德拉科尔能清楚地看到卡里克眼眶里那两团火在烧,亮得让人后脖颈发凉。
“行。”卡里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绕过去。但你要记住,德拉科尔,我们今天绕过去了,那棵树不会绕过去。它还在圣境里长。还在往归虚的路上塞它的脏东西。我们绕一次,它长一寸。我们绕十次,它长一尺。总有一天,我们会绕无可绕。”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暗色的轮廓,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低下头。
“终焉之影庇佑着我。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表象终将褪去,真相即是空无。”
他念完这段祷词,睁开眼睛,把手放下来。
“走吧。”
德拉科尔走在最前面,埃德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瘦长的身体微微前倾,浅灰色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前方那片暗色的灌木轮廓。卡里克走在中间,深棕色的眼睛盯着脚下那些越来越密的翠绿色草芽,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默念祷词还是在自言自语。维里克背着大背包走在卡里克后面,步子比前面几个人都慢,呼吸也重一些。队伍最后面还有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长袍,袍子袖口处绣着银灰色的几何图案,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停。”埃德蒙忽然开口,同时举起右手。
整支队伍再次停了下来。德拉科尔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浅灰色的眼睛顺着埃德蒙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空,那些暗色的灌木轮廓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怎么了?”德拉科尔问。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他的眉头皱起来,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
“刚才有什么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从我们附近过去了。很快。我没看清是什么。”
卡里克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埃德蒙旁边,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那棵树的?”
“不知道。”埃德蒙站起来,手从刀柄上松开,但肩膀还是绷着的,“也许是,也许不是。太快了,快到我的感知都跟不上。”
德拉科尔站在最前面,宽厚的肩膀微微转了一下,面朝队伍左侧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片空旷的灰白色大地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保持队形。”他说,“埃德蒙,你盯着左边。卡里克,你盯着右边。维里克,你站在中间,别离太远。”
五个人重新调整了位置。德拉科尔走在最前面,埃德蒙移到队伍左侧,卡里克走到右侧,维里克和那个叫加雷斯的年轻人走在中间。队形比刚才松散了一些,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了,方便观察更大范围。
他们又走了大概五十米。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痕迹。一个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队伍正中央,在卡里克和维里克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上。
那是一个小女孩。银白色的卷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凶狠的表情。她的右拳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霜,霜的表面又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几乎不反光的东西,像是影子被压缩成了固体。
她的拳头砸在卡里克的腰侧。
第541章 戏耍
冰霜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卡里克的长袍从腰侧开始迅速结了一层白霜,霜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的胸口和后背蔓延。与此同时,那道暗色的东西像一条鞭子一样从她的拳面上甩出去,抽在维里克的肩膀上。维里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背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敌袭!”德拉科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刀尖直指那个银发小女孩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小女孩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痕迹,就那么凭空从空气中蒸发了。德拉科尔的短刀刺了一个空,刀刃在空气里划过,发出很轻的嗡鸣声。
埃德蒙从队伍左侧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顶端发着暗红色光的棍子。他的眼睛在队伍中央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扫了周围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不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维里克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肩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长袍从肩部被那道暗色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焦黑卷曲,露出下面一道细细的、发黑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疼得厉害,他的手指在伤口旁边抖个不停。
卡里克站在原地,身体僵得像一根木桩。他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片正在蔓延的白霜,伸出手想去拍掉,手指刚碰到霜层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不是因为冷。
“这是那棵树的使者。”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那棵树的使者!”
德拉科尔攥着短刀站在原地,浅灰色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还有那片暗色的灌木轮廓在不远处沉默地蹲着。他的呼吸很稳,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她在附近。”埃德蒙蹲下来,瘦长的身体压得很低,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那几片被踩碎的草芽。他把手指按在草芽旁边的灰白色细沙上,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空间的波动。她在移动,很快,不是跑,是——”
他的话没说完,艾拉就出现了。
这次她出现在队伍右侧,距离加雷斯不到两米。那个年轻人正低着头看自己脚下的草芽,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艾拉的右拳上裹着白霜,一拳砸在加雷斯的后背上。冰霜从拳头接触的位置炸开,沿着他的脊柱往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他的整件长袍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壳。
加雷斯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冰壳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摔碎了一摞盘子。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终焉之影庇佑我!”他嘶声喊道,深棕色的眼睛里烧着狂热的光,“她在那里!打她!”
德拉科尔转身朝那个方向冲过去,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但他的刀尖离艾拉还有半米远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空间扭曲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站的位置拧了一把空气,然后她的身影就在德拉科尔的刀尖前面碎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影子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躲哪儿去了?!”德拉科尔吼道,浅灰色的眼睛疯狂地在四周搜索。
“这边呢。”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幽界里传得很远。
德拉科尔猛地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站在碎石堆旁边的小女孩,攥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站住!”他吼了一声,迈开步子朝她冲过去。
艾拉没站住。她往后退了两步,右手的拳面上重新裹上一层白霜,霜层比之前更厚,手指之间的缝隙都被冰填满了。她看着德拉科尔朝自己冲过来,没动,等他冲到差不多还有五步远的时候,身体才往旁边一闪。
她整个人从德拉科尔的正面移到了他的左侧,德拉科尔的短刀刺进她刚才站的位置,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等他稳住身体转过来的时候,艾拉已经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了。
“你就这点本事?”艾拉歪着头看他。
德拉科尔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攥着短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像一只抓不住的苍蝇,还问他“你就这点本事”。
“埃德蒙!”他吼了一声,“封锁她的移动!”
埃德蒙已经从队伍左侧冲了过来,瘦长的身体弯成一个弓形,手里那根细长的、顶端发着暗红色光的棍子朝地面一指。暗红色的光从棍子顶端涌出来,像水一样在地面上铺开,在艾拉周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不大,直径大概三四米,暗红色的光在地面上微微跳动,像一圈烧红的铁丝。
卡里克从后面冲上来,腰侧的白霜还没完全化掉:“她跑不掉了!终焉之影庇佑着我们!”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暗红色的圆圈,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她抬起右脚,往圆圈边缘迈了一步,靴底碰到那道暗红色的光的时候,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样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力量从地面弹上来,推着她的脚往回缩。
“哦?”艾拉把脚收回来,歪着头看了看那道暗红色的光,“还挺有意思的。”
德拉科尔已经冲到了圆圈边缘。他站在暗红色光圈的外面,短刀横在身前,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圆圈里的艾拉。卡里克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举在胸前,掌心对着艾拉的方向,掌心里有一团暗色的、几乎不反光的东西在蠕动,像一团被压缩了的影子。
“你在我的封锁圈里。”埃德蒙的声音从艾拉身后传来,他站在圆圈的另一个方向,那根发光的棍子还指着地面,“这个圈能锁住空间,你的跳跃用不了了。”
艾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德拉科尔和卡里克。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拳面上的白霜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她白皙的手指。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握成了拳头。
“谁说我只会空间跳跃?”她说。
她的身体往下一蹲,右拳裹着新凝出的白霜砸在地面上。冰霜从拳头接触的位置炸开,沿着灰白色的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暗红色的封锁圈被冰霜覆盖,那层暗红色的光在冰层下面拼命地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埃德蒙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棍子猛地往上一抬,但已经来不及了。冰霜已经冲到了他的脚下,他的靴底被冻在了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抬脚,靴子纹丝不动。
“该死!”卡里克吼了一声,掌心里那团暗色的东西朝艾拉甩了出去。
那团暗色的东西在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鞭子,鞭子的表面不反光,像一条被剪下来的影子。它朝艾拉抽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任何空气被撕裂的迹象,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到了艾拉的面前。
艾拉的身体往旁边一闪,用的是最普通的侧身闪避。那道暗色的鞭子从她右臂旁边擦过去,没有碰到她。鞭子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灰白色的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深的、发黑的沟痕,沟痕的边缘焦黑卷曲,冒着淡淡的青烟。
“你还真敢打啊。”艾拉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卡里克,“万一打到你队友怎么办?”
卡里克没理她。他掌心里又凝出了一团暗色的东西,比刚才那团更大,更浓,几乎不反光到像是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虚空。
艾拉没等他甩出来。她的右手在身侧一挥,一道暗紫色的光从她的指尖射出,那道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准确地打在卡里克的手腕上。
卡里克的手腕猛地一麻,掌心里那团暗色的东西失去控制,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那团东西在地面上炸开,炸出一团暗色的光,把周围的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和灰白色的细沙向四周飞溅。
卡里克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暗影魔法?”他的声音拔高了,“她还会暗影魔法?”
德拉科尔没有像卡里克那样愣住。他趁艾拉攻击卡里克的间隙,从侧面冲了过来,短刀横着劈向艾拉的腰部。艾拉的身体往上一跳,短刀从她脚底扫过去,她落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在德拉科尔的刀背上,借着那股力量往前一翻,稳稳地落在德拉科尔身后。
卡里克两只手各凝出一团灰色的、不断翻涌的光球,光球表面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高速旋转。他把两个光球朝艾拉甩出去,光球在空中拖着灰色的尾迹飞过来,速度很快。
艾拉往旁边一闪,两个灰色光球砸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地面被炸出两个脸盆大的坑,坑里的灰白色细沙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岩石。
“散开!包围她!”德拉科尔喊道。
第542章 引诱
埃德蒙从灌木丛左侧绕出来,手里那根发光的棍子朝地面一指,暗红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形成一个直径十来米的圆圈,把空地中央的区域圈了起来。这不是封锁圈,而是探测圈——任何空间波动都会在这个圈里被放大。
卡里克和德拉科尔从正面逼近,埃德蒙在左侧,维里克和加雷斯从右侧包抄过来。五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艾拉围在中间。
艾拉没有等他们合围。她的身体闪了一下,从包围圈的中心移到了埃德蒙面前。右拳裹着白霜,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埃德蒙把棍子横在身前格挡,艾拉的拳头砸在棍身上,白霜沿着棍子往两边蔓延,埃德蒙的手套瞬间被冻硬了。他往后连退了三步,把棍子往地上一插,暗红色的光从棍子顶端涌出,把棍子上的冰霜震碎了。
卡里克从艾拉身后甩出两枚灰色的箭矢,箭矢无声无息地飞过来。艾拉没有回头,身体又闪了一下,出现在卡里克的侧面,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暗紫色的光从指尖射出,打在卡里克的肩膀上。卡里克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上的长袍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德拉科尔的短刀已经到了。他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尖直奔艾拉的喉咙。艾拉的身体往后一仰,刀尖从她下巴上方划过,她顺势一脚踢在德拉科尔的小腿上。德拉科尔的小腿被踢得往旁边一偏,身体失去平衡,但他没有摔倒,而是用短刀撑了一下地面,重新站稳。
维里克从右侧甩出一团灰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扩散,朝艾拉笼罩过来。艾拉不知道那雾气有什么作用,但她不想知道。她的身体闪了一下,从雾气的范围里移到了空地边缘。
“她的瞬移距离变短了!”埃德蒙喊道,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探测圈。圈里有一团模糊的光点在闪烁,那是艾拉瞬移时留下的空间波动,“她每次瞬移的距离不超过十米!间隔至少两息!”
德拉科尔听到了。他没有再朝艾拉冲过去,而是朝空地中央退了几步,站到了探测圈的中心。卡里克、埃德蒙、维里克和加雷斯也同时往中心靠拢,五个人背对背站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形。
“她打不了正面。”德拉科尔压低声音说,“她只能靠瞬移偷袭。我们站在一起,她不敢进来。”
艾拉站在空地边缘,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五个人缩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她试了一下,朝他们射出一道暗紫色的暗影箭,卡里克立刻甩出一团灰色光球,两股力量在空中撞在一起,暗紫色的光和灰色的光同时炸开,像一朵双色的烟花。
“没用!”卡里克喊道,声音从那团还没散尽的烟雾后面传过来,“你的暗影魔法不如我的湮灭之力!再来多少次都一样!”
但艾拉的身体已经闪到了圆阵的另一侧。她从腰包里摸出短匕,朝离她最近的加雷斯甩了过去。短匕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去,加雷斯往旁边一躲,刀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灰白色地面上,刀柄嗡嗡地颤。
“她在消耗我们!”卡里克喊道,“她在等我们出错!”
德拉科尔没有接话。他的浅灰色眼睛死死盯着艾拉,盯着她每一次瞬移之后的落脚点,盯着她每次攻击之后的移动方向。
艾拉又闪了一次。这次她出现在维里克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右拳裹着白霜,一拳砸向他的后背。维里克感觉到了身后的寒气,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艾拉的拳头从他背上扫过去,没有打实,但白霜还是沾到了他的长袍,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德拉科尔动了。他没有追艾拉,而是朝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艾拉刚从维里克身边闪开,脚还没站稳,德拉科尔的短刀已经到了。刀尖直奔她的腹部,她来不及闪,只能用左臂挡了一下。刀刃划过她的小臂,在她深色的外套上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艾拉咬了咬牙,身体往下蹲,右腿扫向德拉科尔的脚踝。德拉科尔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扫腿,但也没有再往前冲。他退回到圆阵里,短刀横在身前,浅灰色的眼睛盯着艾拉手臂上那道正在流血的口子。
“你撑不了多久。”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把外套染湿了一片,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她用右手捂住伤口,冰霜从掌心渗出来,把伤口冻住。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血止住了。
“撑不撑得了,你说了不算。”她说,然后身体一闪,又从圆阵前面消失了。
这次她没有出现在圆阵附近。她出现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旁边,距离那五个人至少有二十米远。她站在那儿,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右手的血从冰层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卡里克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总算抓到你了”的意味。
“她的瞬移距离越来越短了。”他说,“她最开始能跳几十米,后来只能跳十来米,现在连十米都跳不到了。她累了。”
德拉科尔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是准备冲刺的姿势。
艾拉看着他们,嘴角扯了一下。她转身就跑,步子迈得很大,银白色的卷发在身后甩来甩去。她跑的方向是碎石滩,那片堆满了深灰色碎石和歪斜石柱的区域。
“追!”德拉科尔喊了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卡里克跟在后面,掌心里凝出一团灰色的光球,但没有甩出去。他在等,等一个更近的距离,等一个更确定的时机。埃德蒙和维里克跟在他后面,加雷斯跑在最后面,一只手捂着后背上还在往外渗血的那道伤口。
碎石滩离空地不远,也就两百来米。艾拉跑进碎石滩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的细沙变成了深灰色的碎石,碎石有大有小,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脚踝要不停地调整角度才能不崴脚。她跑得不快,比平时慢多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已经追到了碎石滩的边缘,距离她不到五十米。
她咬紧牙关,又往前跑了几十米,翻过一个小碎石坡,然后身体一闪,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光影变化。她就是翻过那个碎石坡之后,没有再从那头出来。
德拉科尔追到碎石坡顶上停下来,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坡下面那片开阔的碎石地。碎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碎石之间那些浅浅的坑。他转过身,朝身后跟上来的人做了个分散的手势。
“她跑不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搜。两两一组,不要分开太远。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卡里克和埃德蒙组成一组,往碎石滩左侧搜索。维里克和加雷斯组成一组,往右侧搜索。德拉科尔一个人走中间,短刀攥在手里,浅灰色的眼睛在每一堆碎石、每一个浅坑后面扫过。
碎石滩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只有他们自己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那些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滩地上传得很远,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用慢节奏敲一面破鼓。
卡里克和埃德蒙走到一片碎石比较密集的区域停下来。卡里克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然后举起来给埃德蒙看。指尖上有一点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
“她往这边走了。”卡里克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血还没干,就在附近。”
埃德蒙点了点头,手里的棍子顶端亮起暗红色的光,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一两步的范围,但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已经足够了。他顺着那些零星的血迹往前搜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维里克和加雷斯在碎石滩右侧搜索。加雷斯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捂着后背上那道伤口,每走一步嘴角都要抽一下。维里克走在他前面,步子也不快,深棕色的眼睛在满地的碎石之间扫来扫去。
“她真的在这附近吗?”加雷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会不会已经跑远了?”
“血还没干。”维里克说,头也没回,“她就在这儿。”
……
碎石滩中央,菲娜趴在一个矮矮的碎石坡后面,琥珀色的眼眸透过碎石之间的缝隙盯着外面正在搜索的密会成员。科尔趴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碎石上,手指微微陷进碎石缝里,随时准备站起来。伊莱娜蹲在科尔身后,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拉从碎石坡的另一侧翻过来的时候,碎石在她脚下发出很轻的嘎吱声。她蹲下来,缩到菲娜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右手,把被冰层封住的伤口给菲娜看。
“被划了一下,不严重。”
菲娜看了一眼她小臂上那道被冰层封住的伤口,没说什么,从腰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艾拉接过布,缠在伤口上,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把另一端拽紧,打了个结。
第543章 碎石滩上的混战
碎石滩上,五名密会成员散开搜索。
德拉科尔走在中间,短刀横在身前,刀刃上裹着一层不反光的暗色。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下沉,像地面在他脚下塌陷。
卡里克走在左侧,两手各托一团灰色的光球,光球表面的颗粒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埃德蒙跟在卡里克身后,手里那根棍子顶端亮着暗红色的光,光一明一暗地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维里克和加雷斯在右侧。维里克把湮灭之力捏成一根细长的刺,边走边在空气中划拉,切割空间感知周围。加雷斯攥着短剑,剑身上浮现出暗色的纹路,嘴唇不停地念:“虚无归虚湮灭终焉——”
他们走过碎石坡的时候,加雷斯的目光扫到了坡顶大石头后面的东西。
“那边。”他说。
维里克没有问,直接把暗色的刺甩了过去。刺砸在石头上,石头从中间裂开,裂缝整齐发黑。
没有人。
但白光炸开了。
那光从碎石坡后面涌出来,像有人在那片区域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太阳。白光在瞬间吞没了一切。
雷恩从碎石坡后面站起来,右手还举着,掌心那团亮金色的光刚刚散去。他的浅金色眼睛看着那些被白光吞没的密会成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动手!”菲娜的声音从碎石滩中央炸开,“全力打!先打赢再说!”
她的话音没落,晨星小队五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菲娜冲在最前面。她右手一推,一道赤红色的火线从掌心射出,直奔卡里克。火线在空中拐了一个弯,从侧面打向卡里克的手。
卡里克的眼睛被白光闪了,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躲。他把手里那团灰色光球朝火线来的方向甩出去,光球和火线撞在一起,灰色的光和赤红色的光同时炸开,碎石飞溅。他的眼睛在流泪,瞳孔还没缩回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终焉之影看见我了!”他喊了一声,又凝出两团光球。
菲娜没有给他甩出去的机会。她左手往下一压,一道土墙从卡里克脚边升起来,撞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旁边歪了过去。两团光球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碎石滩上,炸出两个脸盆大的坑。
科尔从侧面冲上来。他双手往前一推,一道淡青色的风柱从地面卷起来,卷着碎石和细沙打在卡里克身上。卡里克被风柱推着往后滑了两米多远,后背撞上一堆碎石,碎石塌了,把他埋了半截。
“埃德蒙!”卡里克吼道。
埃德蒙从白光中恢复过来。他的眼睛还在流血——眼白上的血管爆了好几根,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但他连擦都没擦。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暗红色的光从棍子顶端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探测圈。
“她在那边!”埃德蒙朝菲娜的方向一指。
但伊莱娜已经从他侧面冲过来了。她右手推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左手推出一道蓝色的水柱,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水裹着火,火烧着水,蒸汽嘶嘶地炸开,朝埃德蒙撞过去。
埃德蒙来不及凝盾,整个人往旁边扑倒。水火交织的东西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砸在他身后的碎石堆上,碎石被炸得满天飞。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腿的裤腿从膝盖到脚踝烧没了,小腿上全是水泡。
“加雷斯!维里克!”他喊道。
碎石滩右侧,加雷斯从白光中恢复过来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他的眼睛还在流泪,但他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站在碎石坡前面,右手和左手各有一团光在跳动,右手的亮金色,左手的暗色。
“他在那!”加雷斯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色纹路亮得像要烧起来。
雷恩看着他冲过来,没有躲。他把右手的亮金色光团朝加雷斯推了过去,光团飞得很快,无声无息。
加雷斯用短剑去挡。亮金色的光团打在剑身上,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加雷斯的短剑从中间断了,断口发亮,像被高温烧过。光团穿过断剑,打在他胸口上。
加雷斯没有飞出去,也没有摔倒。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他的肌肉开始痉挛。
“加雷斯!”维里克冲过来,两只手各凝出一团暗色的光球,朝雷恩甩过去。
雷恩抬起左手,掌心里那团暗色的光朝维里克的光球推了过去。两团暗色的光撞在一起,维里克的那团在接触的瞬间就散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冰。雷恩的暗色光穿过维里克的攻击,打在他肩膀上。
维里克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开始发黑,不是瘀伤那种黑,而是一种不反光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的死黑。他的手指不能动了,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掉的蛇。
“你——”维里克盯着雷恩,深棕色的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旺得吓人,“你的暗影魔法——”
雷恩没有回答。他又凝出了一团亮金色的光,朝维里克推了过去。
维里克用左手凝出一团湮灭之力去挡,但这次他的光球比刚才小了一半,暗色的光也淡了很多。亮金色的光球撞上他的湮灭之力,他的光球撑了不到一秒就散了,亮金色的光打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得往后飞了两米远,摔在碎石堆里。
碎石滩中央,艾拉和德拉科尔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
艾拉从空间裂缝里跨出来,右拳裹着白霜,砸向德拉科尔的后背。德拉科尔没有回头,身体往旁边一闪,艾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打过去,冰霜在他肩头炸开,冻住了他半边长袍。
他转过身,短刀横着劈向艾拉的脖子。刀刃上那层暗色的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艾拉消失了。她从德拉科尔的侧面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拳上那层白霜薄了一些,但还在。
“空间跳跃。”德拉科尔转过身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你是那个会用暗影的。”
艾拉没有接话。她又闪了一次,这次出现在德拉科尔的正面,右拳直奔他的胸口。
德拉科尔没有躲。他把短刀竖在身前,刀刃朝外,艾拉的拳头砸在刀刃上,冰霜沿着刀刃往他手上蔓延,但他左手掌心里那团暗色的光猛地一亮,刀刃上的冰霜被震碎了。
他反手一刀,刀尖划向艾拉的腹部。艾拉往后跳了一步,刀尖从她衣服上划过,在她深色的外套上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艾拉再次从空间裂缝里跨出来的时候,右拳已经裹好了白霜,目标德拉科尔的后脑。但德拉科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那个方向出现,身体猛地一转,左手那团暗色光球直接糊在艾拉脸上。艾拉来不及躲,只能用双臂交叉挡在面前,暗色光球在她手臂上炸开,冰霜碎了一地,她整个人被炸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大石头,嘴里涌出一口腥甜。
德拉科尔没有追她。他转过身,短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暗色光迎上了菲娜推过来的火线。火线被劈成两半,从德拉科尔身体两侧绕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两个焦黑的坑。菲娜左手的风刃紧跟着到了,德拉科尔用左臂挡了一下,风刃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劈向菲娜的脖子。
菲娜往后仰倒,刀尖从她下巴上方半指的距离划过。她倒地的同时右脚踹在德拉科尔的小腿上,德拉科尔身体一晃,但没有倒,他左手的暗色光球已经朝地上的菲娜砸了下去。
科尔从侧面冲上来,双手往地上一拍,一道土墙从菲娜身前升起来。暗色光球砸在土墙上,土墙从中间开始发黑、龟裂,碎成粉末,但光球的力量也被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打在菲娜肩膀上,她闷哼一声,右肩的衣服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伊莱娜!”科尔喊道。
伊莱娜从科尔身后冲出来,右手火焰左手水柱,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朝德拉科尔撞过去。德拉科尔把短刀竖在身前,刀刃上的暗色光凝成一面盾牌,水火交织的东西撞在盾牌上,蒸汽炸开,碎石飞溅,盾牌裂了一条缝,但没碎。
“就这些?”德拉科尔说。
卡里克从侧面冲过来,两团灰色光球朝科尔和伊莱娜甩出去。光球飞得很快,科尔来不及凝土墙,只能拉着伊莱娜往旁边扑倒。两枚光球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碎石堆上,碎石被炸得满天飞,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科尔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埃德蒙的暗红色探测圈在地面上铺开,他朝雷恩的方向一指:“他在那边!”
维里克和加雷斯同时朝雷恩冲了过去。维里克左手一根暗色刺,右手一团灰色光球,加雷斯的短剑上烧着黑色的火焰。两个人一左一右,封死了雷恩的退路。
第544章 还有苦力怕
雷恩没有退。他右手亮金色光团朝维里克砸过去,左手暗色光团朝加雷斯砸过去,两团光同时飞出。维里克用暗色刺去挡,亮金色光团在刺尖上炸开,维里克的手被震得发麻,暗色刺碎了一半。加雷斯用短剑劈开暗色光团,黑色的火焰和暗色光搅在一起,炸出一团刺眼的、不断膨胀的光球,加雷斯被冲击波推着往后滑了两步,鞋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
但维里克和加雷斯都没有停。维里克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暗色刺朝雷恩甩出去,加雷斯从另一侧冲上来,短剑横着劈向雷恩的腰。雷恩往旁边闪了一下,暗色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把他耳垂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他脖子往下流。加雷斯的短剑从他腰侧划过,在他深色的外套上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火焰烧穿了他的衣服,在他腰上留下一道发黑的、不反光的伤口。
雷恩咬着牙,右手的亮金色光团砸在加雷斯胸口上。加雷斯被砸得往后飞了两米远,摔在碎石堆里,胸口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但他马上又爬了起来,嘴角挂着血,笑容比刚才更大了。
“终焉之影在上!她的血是甜的!”加雷斯舔了舔嘴角的血,又冲了上来。
碎石滩中央,艾拉从大石头旁边爬起来,两条手臂都在流血——刚才德拉科尔那一记暗色光球把她小臂上的皮肤炸开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她用冰霜把伤口冻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身体一闪,从原地消失了。
她出现在卡里克身后。卡里克正朝科尔甩出第三枚灰色光球,完全没有防备。艾拉的右拳带着白霜砸在他后脑勺上,卡里克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碎石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
但他没有晕。他从地上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嘴角那个扭曲的弧度还在。他的两只手各凝出一团灰色光球,朝艾拉的方向甩出去。艾拉用瞬移躲开了,但她的落脚点刚稳住,埃德蒙的暗红色探测圈就在她脚下铺开了——她的位置在埃德蒙的感知里变得清清楚楚。
“锁住她了!”埃德蒙喊道。
德拉科尔转身朝艾拉冲了过去。短刀上的暗色光比刚才更亮了,刀尖直奔艾拉的喉咙。艾拉来不及瞬移——她的瞬移距离在探测圈里被压缩了一半,跳不出德拉科尔的攻击范围。她只能用手臂去挡。
刀尖刺进她左小臂的肌肉里,黑色的火焰从伤口边缘往外烧。艾拉咬着牙,右拳裹着白霜砸在德拉科尔的脸上。白霜在他左脸炸开,冰层冻住了他半张脸,他的左眼被冰封住了,但他没有后退。他把短刀从艾拉手臂里拔出来,刀尖横着划向她的脖子。
艾拉的身体闪了一下,从德拉科尔面前消失了,出现在五步外的碎石堆旁边。她左小臂上那个被刀尖刺出来的洞在往外冒血,血被黑色的火焰烧成黑色的烟,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艾拉!”菲娜的声音从碎石滩中央传来。
菲娜从地上爬起来,右肩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肤。她用左手往地面一拍,一道土墙从德拉科尔脚边升起来,但不是撞他,而是从他脚下往上推,把他整个人推得往上一颠。德拉科尔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短刀插在地上稳住身体。
科尔趁这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往地上一按。四根石柱从地面上升起来,每根都有两米多高,朝卡里克和埃德蒙围过去。埃德蒙往后退,但石柱移动的速度比他快,一根石柱撞在他腰上,把他撞得往旁边歪了过去,棍子脱手飞出去,掉在碎石堆里。
卡里克还躺在地上,鼻梁骨断了,满脸是血,但他看到石柱朝自己围过来的时候,笑了。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他喊道。
他的皮肤下面开始透出暗色的光。
“他要自爆!”科尔喊道,“散开!”
科尔往后退,但卡里克的身体膨胀得太快了。暗色的光从他的皮肤裂缝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吹过头的气球一样鼓起来,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到下面那些正在燃烧的血管和骨头。
菲娜用左手推出一道风柱,想把卡里克推远,但风柱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他身上的暗色光直接把风柱吞掉了。伊莱娜推出一道水柱,水柱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蒸发,连水雾都没留下。
“跑!”菲娜吼道。
所有人同时往后跑。科尔拽着伊莱娜,菲娜推着雷恩,艾拉用瞬移跳到了最远处。
卡里克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火焰,不是冲击波。是一团暗色的、不断扩张的球体,从他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膨胀。球体所过之处,碎石消失了,石柱消失了,地面消失了,一切都被吞进了那片不反光的黑色里。球体膨胀到直径大约八米才停下来,然后开始收缩,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黑点,消失了。
卡里克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直径八米的、圆形的、向下凹陷的大坑。坑的边缘整整齐齐,坑底是深灰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科尔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碎石磨烂了,露出一大片擦伤的、正在渗血的皮肤。他刚才要是晚跑两秒,就被那团暗色球体吞进去了。
“这他妈……”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
但战斗没有停。
加雷斯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胸口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肤,但他的短剑还攥在手里,剑身上黑色的火焰烧得比刚才更旺了。他朝离他最近的伊莱娜冲了过去,短剑劈向她的后背。
伊莱娜刚被科尔拽着跑了几步,气还没喘匀,感觉到身后有风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加雷斯的短剑从她右臂上划过,黑色的火焰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发黑的伤口,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烧成了黑色的烟。
伊莱娜惨叫一声,右手的火焰失控地喷出去,火焰打在地面上炸开一团火花。她用左手捂住伤口,冰凉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咬着牙没有倒下。
“伊莱娜!”科尔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往地上一拍。一道土墙从加雷斯脚下升起来,把他撞得往后仰倒。加雷斯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了起来,嘴角的血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笑容还是那么大。
“你们杀不了我!”他喊道,“我的灵魂已经献给终焉之影了!我的身体只是一件衣服!”
他的皮肤下面也开始透出暗色的光。
“又来?!”艾拉从空间裂缝里跨出来,右拳裹着白霜砸在加雷斯脸上。白霜在他脸上炸开,冰层冻住了他整张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被冰封住了。但冰层下面的暗色光还在亮,越来越亮,亮到冰层被从内部烤出了裂缝。
艾拉抓住伊莱娜的胳膊,身体一闪,两个人从加雷斯面前消失了。
加雷斯站在原地,脸上的冰层碎了一地,露出下面那张还在笑的脸。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那些正在燃烧的血管和骨头。暗色的光从他的眼睛、嘴巴、耳朵里往外涌。
然后他炸开了。
第二团暗色球体在碎石滩上膨胀开来,吞掉了周围的一切。碎石、地面、空气——全都被吞进了那片不反光的黑色里。球体膨胀到直径大约五米就停了,然后收缩,消失,留下第二个圆形的、光滑的深坑。
艾拉和伊莱娜摔在碎石堆里,距离那个深坑不到三米。艾拉的后背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伊莱娜的手臂还在流血。两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碎石滩上,三个深坑边缘的碎石还在往下滑落,细小的石子骨碌碌地滚进坑底,发出清脆的回声。
菲娜从地上爬起来,右肩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发黑起泡。她用左手撑着地面,膝盖发抖,站了一下没站稳,又跪了下去。她咬着牙,左手按住右肩,用力压了一下,疼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那两个还站着的邪教徒。
德拉科尔站在第一个深坑的边缘,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坑底光滑的岩石表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左半边脸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碴子,被冰封过的皮肤发白发皱,左眼皮肿得睁不开,但他右眼的目光还是很稳,没有慌,也没有怕。
埃德蒙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根发暗红色光的棍子掉在碎石堆里,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还在流血,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深色的长袍前襟上,但他连擦都没擦。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指尖上开始凝聚暗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
维里克站在更远的地方,右臂垂在身侧,从肩膀到手指都是那种不反光的死黑色。他的左手还在动,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瓶子,用牙咬掉瓶塞,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嘴里。那东西是黑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沥青,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咽下去之后,脖子上暴起黑色的血管,血管从脖子蔓延到下巴,又从下巴蔓延到脸颊,像一张黑色的网罩在他脸上。
德拉科尔转过身,看了维里克一眼,又看了埃德蒙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晨星小队的五个人。
“你们杀了卡里克和加雷斯。”他缓缓开口,“他们是最接近终焉之影的人。他们的灵魂已经献给了终焉之影,他们的死只是脱掉了一件衣服。”
科尔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衣服磨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擦伤的、正在渗血的皮肤。他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吭声,走到伊莱娜旁边,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伊莱娜的右臂上那道发黑的伤口还在冒烟,黑色的烟很细,像一根从她手臂上长出来的线,飘到半空中就散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左手还捏着一团蓝色的水,水在她掌心里打转,随时准备甩出去。
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头发被碎石划断了几根,散落在肩膀上。他的左耳垂还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在浅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线。
艾拉站在菲娜旁边,左小臂上那个被刀尖刺出来的洞已经被冰层封住了,但冰层下面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冰层染成了暗红色。她的两条手臂上全是伤口,深的浅的加在一起不下十道,深色的外套被划得稀烂,露出下面一道道翻着皮的伤口。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她的冰蓝色眼睛还是亮着的,盯着德拉科尔,一眨不眨。
“你们五个。”德拉科尔继续说,右眼的目光从艾拉身上移到菲娜身上,又从菲娜身上移到科尔身上,最后移到雷恩身上,“你们明明是最接近终焉之影的人,你们的灵魂能自由地进出圣境,能在归虚的路上行走而不被虚无吞噬。这是多少信徒修行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可你们呢?”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更深层的、发自内心的惋惜。
“你们执迷不悟。你们帮助那些家伙——那些活在表象里的、被虚幻的梦蒙蔽了双眼的家伙——对抗终焉之影的启示。你们在用终焉之影赐予你们的天赋,去维护这个终将归于虚无的假世界。可悲。可叹。”
第545章 战斗仍在继续
德拉科尔的话音刚落,艾拉就冲了出去。
她的身体从碎石堆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左小臂上的冰层在剧烈的动作中裂开几道缝,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右拳上重新凝出白霜,霜层比之前薄了很多,只有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但她还是把拳头握紧了。
“废话真多,看招!”她喊了一声,拳头直奔德拉科尔的脸。
德拉科尔往旁边闪了一下,艾拉的拳头擦着他的肋骨打过去,白霜在他长袍侧面炸开,冻住了一大片布料。他反手一刀,短刀上的暗色光朝艾拉的脖子划过去,艾拉往后仰了一下,刀尖从她下巴上方划过,她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左手一握,寒气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把透明的、半臂长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是冰做的,但在幽界的灰白色光线里泛着一种冷蓝色的光,刀刃边缘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对面碎石滩的轮廓。艾拉把冰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手感,然后右手又凝了一把,两把匕首一正一反握在手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德拉科尔。
“再来。”她说。
德拉科尔看着她手里那两把冰匕首,右眼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的圆球,圆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们这些孩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本来可以成为终焉之影最杰出的使者。可惜了。”
菲娜从碎石堆旁边站起来,左手按着右肩上那块烧焦的皮肤,疼得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但她还是用右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是银白色的,在幽界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剑刃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她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德拉科尔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
“雷恩,”她喊了一声,“维里克交给你。埃德蒙我来处理。科尔、伊莱娜,你们帮艾拉对付那个领头的。”
科尔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擦伤还在渗血,把他破烂的外套粘在皮肤上,动一下疼得直咧嘴。他走到伊莱娜旁边,两只手从地上各抓起一把碎石,碎石在他掌心里开始变形,表面覆上一层淡青色的风膜,变成了两枚粗糙的、边缘锋利的风刃石弹。伊莱娜站在他旁边,左手的蓝色水团已经凝成了拳头大的一团,右手的火焰在她指尖跳动,水与火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一边冷得冒白气,一边热得空气都在扭曲。
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维里克。维里克的脸上那张黑色的血管网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额头,黑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下面像虫子一样蠕动,他的右臂还是那种不反光的死黑色,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但左手已经凝出了一根暗色的、两尺长的刺,刺的表面不断有黑色的烟雾往外冒。
埃德蒙站在更远的地方,十根手指上那些暗色的光丝已经织成了一张网,网不大,直径大概两米,悬浮在他身前,光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一根根被拉紧的琴弦。
“动手。”菲娜说。
艾拉第一个冲了出去。她没有用瞬移,而是直接朝德拉科尔跑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碎石在她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德拉科尔把手里那个黑色的圆球朝她甩过来,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暗红色的纹路越闪越快,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艾拉的身体闪了一下,从圆球的飞行路线上消失了,圆球从她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碎石堆上,炸开一团暗色的、不断收缩又膨胀的光团,碎石堆被炸出一个两米宽的坑,坑里的碎石全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她出现在德拉科尔的左侧,左手的冰匕首朝他腰侧捅了过去。德拉科尔用左手的短刀格挡,冰匕首和短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冰匕首的刀刃上崩出一小块冰碴,但没碎。艾拉右手的冰匕首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刺过来,德拉科尔往后跳了一步,冰匕首的刀尖从他腹部划过,在他深色的长袍上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肤,但寒气透过布料在他肚子上留下一片冰冷的刺痛。
科尔从侧面冲上来,右手的风刃石弹朝德拉科尔的脑袋甩了出去。石弹飞得很快,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德拉科尔用短刀劈开第一枚石弹,石弹被劈成两半,从他身体两侧飞过去,但第二枚石弹紧跟着到了,打在他右肩上。石弹在他肩膀上炸开,碎石和风刃一起割开了他的长袍和皮肤,血从肩膀上喷出来,把他的右臂染红了一片。
伊莱娜的水火双流从另一个方向撞过来,水裹着火,火烧着水,蒸汽嘶嘶地炸开,朝德拉科尔的侧面撞过去。德拉科尔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挡了一下,水火交织的东西撞在他左臂上,水把他的袖子浸透,火在他手臂上烧出一片水泡,蒸汽把他的皮肤烫得发红起皮。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右眼里的光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菲娜没有管德拉科尔。她朝埃德蒙冲了过去,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埃德蒙看到她冲过来,把身前那张暗色的光网朝她一推,光网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直径三四米的大网,朝菲娜罩了下来。
菲娜没有躲。她把长剑往上一撩,剑刃上覆着一层赤红色的火焰,火焰在剑刃上烧得很旺,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光网落下来的时候,她用剑刃去割,火焰和暗色的光丝碰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光丝被烧断了几根,但剩下的部分还是落到了她身上。
暗色的光丝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光丝贴在她身上,开始收缩,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勒进她的衣服和皮肤里。她用左手抓住一根光丝,用力一扯,光丝在她掌心里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光丝也被她扯断了。
“雷恩!”她喊道。
雷恩从她身后冲过来,右手的亮金色光团朝埃德蒙砸了过去。埃德蒙正在维持光网,来不及躲,亮金色光团打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被砸得往后飞了两米远,摔在碎石堆里,胸口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冒着烟的皮肤。他躺在地上,嘴角涌出一口血,但他的手还在动,十根手指还在试图凝聚新的光丝。
维里克从侧面冲上来,左手的暗色刺朝雷恩的后背捅了过去。雷恩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身体往旁边一闪,暗色刺从他腰侧划过,在他深色的外套上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他转过身,左手的暗色光团朝维里克砸了过去,维里克用左手的暗色刺去挡,暗色光团在刺尖上炸开,维里克的手被震得发麻,暗色刺碎了一半,但他没有退。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暗色刺朝雷恩甩了出去,雷恩往旁边一闪,暗色刺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把他刚止住血的左耳垂又划开了一道口子。
“雷恩!”伊莱娜从侧面冲过来,右手的火焰朝维里克推了过去。维里克用左手凝出一面暗色的盾牌去挡,火焰打在盾牌上,炸开一团刺眼的火花,盾牌裂了一条缝,但没碎。伊莱娜左手的蓝色水柱紧跟着撞在盾牌上,水从裂缝里灌进去,打在维里克的胸口上,他整个人被水柱推着往后滑了两米远,后背撞上一块大石头,嘴里涌出一口黑血。
碎石滩中央,艾拉和德拉科尔的战斗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艾拉的两把冰匕首已经换了两轮了,之前的那些在格斗中崩断了刀刃,她现在手里这两把是新凝出来的,刀刃比之前的更厚、更宽,更像两把短剑而不是匕首。她的两条手臂上又多了两道伤口,一道在右前臂,一道在左大臂,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德拉科尔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左半边脸上还挂着冰碴子,左眼皮肿得完全睁不开,右肩上被科尔的风刃石弹炸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整条右臂的袖子都染红了。他的短刀上那层暗色的光已经淡了很多,刀刃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被艾拉的冰匕首反复撞击留下的。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他右眼的目光还是稳的,没有慌,也没有退。
“你们赢不了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我们三个、四个、五个,还会有更多的信徒进入圣境。终焉之影的信徒遍布整个大陆,你们杀不完的。”
第546章 他跑了
艾拉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谁说我们要把你们杀完了?”她说,“把你们这些今天出现在我面前的杀了就行了。明天的明天再说。”
她说完,身体一闪,从德拉科尔面前消失了。德拉科尔转过身,短刀横在身前,等着她出现。但艾拉没有出现在他身边,她出现在维里克身后。
维里克正用左手的暗色盾牌抵挡伊莱娜的水火双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空间波动。艾拉的右拳裹着厚厚的白霜,一拳砸在他后背上。白霜在他背上炸开,冰层从脊椎向两侧蔓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他的整件长袍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壳。维里克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碎石上,冰壳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摔碎了一摞盘子。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维里克!”埃德蒙喊道。
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胸口的皮肤被雷恩的亮金色光团烧得发黑起泡,但他的手还能动。他把十根手指张开,指尖上的暗色光丝开始重新凝聚,但他刚凝了一半,菲娜的长剑就到了。剑刃上覆着赤红色的火焰,从他左肋刺进去,从右肋穿出来,火焰在他体内烧了一下,然后熄灭。埃德蒙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那截剑刃,嘴角涌出一大口血,血里有黑色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
“终焉之影......庇佑我......”他含混地念了一句,然后身体开始膨胀。
暗色的光从他的皮肤裂缝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吹过头的气球一样鼓起来,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到下面那些正在燃烧的血管和骨头。
菲娜把长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科尔拉着伊莱娜往旁边跑,雷恩拖着艾拉往另一个方向跑,五个人在碎石滩上四散开来。
埃德蒙的身体炸开了。
第三团暗色球体在碎石滩上膨胀开来,比前两次都大,直径至少有十米。球体所过之处,碎石、石柱、地面的岩石,一切都被吞进了那片不反光的黑色里。球体膨胀到最大然后开始收缩,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黑点,消失了。埃德蒙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的、向下凹陷的大坑,坑底是光滑的深灰色岩石。
碎石滩上,维里克还趴在地上,背上的冰壳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冻得发白发皱的皮肤。他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
德拉科尔站在第一个深坑的边缘,右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维里克,又看了看碎石滩上那三个光滑的深坑,然后把目光转向晨星小队的五个人。
他的右眼里那种稳当的、不慌不忙的光终于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拉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厌倦的、不想再继续了的神色。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维里克。”他喊了一声。
维里克趴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他的脸上那张黑色的血管网已经蔓延到了眼睛周围,眼眶里全是黑色的血丝,瞳孔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你回去吧。”德拉科尔说,“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维里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嘶哑的音节。他看着德拉科尔,眼眶里那团黑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念诵。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表象终将褪去,真相即是空无。”
他的皮肤下面开始透出暗色的光。
“他又要炸!”科尔喊道,“躲开!”
五个人同时往后退。但维里克这次没有炸。暗色的光从他皮肤下面涌出来,不是向外膨胀,而是向内收缩,把他整个人往中心压缩。他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一米七缩到一米,从一米缩到半米,从半米缩成一个拳头大的、不反光的黑点。黑点在空中悬停了一秒,然后消失了。
维里克消失了。没有坑,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他就是那么缩成了一个点,然后不见了。
碎石滩上,只剩下德拉科尔一个人。
他站在第一个深坑的边缘,右眼看着晨星小队的五个人,左脸被冰封过的皮肤发白发皱,左眼皮肿得睁不开,右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短刀插在腰间的刀鞘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要攻击的姿态。
“你们赢了。”他说。
艾拉站在碎石堆上,两把冰匕首还握在手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没有放松警惕。
“那你呢?”她问,“你也要炸?”
德拉科尔看着她,右眼里那团疲惫的光闪了一下。
“不。”他说,“我还有一些事情要汇报。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暗色的、不断旋转的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核桃那么大,但旋转的速度很快,发出尖锐的、像蝉鸣一样的啸叫声。他把光球往地上一砸,光球在地面上炸开,暗色的光向四面八方扩散,但没有任何破坏力,只是一种纯粹的、刺眼的光。
德拉科尔的身影在暗色的光里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在把他从这个世界里擦掉。
“我们会再见的。”他说,右眼看着艾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好好活着吧。你们五个,值得活到那一天。”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暗色的光也散了,碎石滩上恢复了灰白色的、死寂的平静。
艾拉站在碎石堆上,两把冰匕首还握在手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德拉科尔消失的地方看了两秒,然后把冰匕首往地上一插。冰匕首刺进碎石里,刀刃碎了一地,冰块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艾拉把碎冰从手指上一片一片地摘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藤编手环。手环安静地贴在她皮肤上,深绿色的藤条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刚戴上那天没什么区别。
她把右手按在手环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手环有反应了。温润的绿光从藤条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手上的那种颜色,不刺眼,很柔和。绿光从她手腕上扩散开来,先是笼罩了她的整条右臂,然后向外蔓延,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雾气,朝周围那四个人的方向飘过去。
菲娜第一个被绿光笼罩。她右肩上那块被烧焦的皮肤在绿光里开始愈合,焦黑的死皮从边缘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一眼艾拉手腕上那个正在发光的藤编手环,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科尔的感受最明显。他后背那些被碎石磨烂的擦伤在绿光里迅速结痂,痂皮变硬、变干,然后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连伤口的痕迹都摸不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碎石堆上。
伊莱娜右臂上那道发黑的伤口在绿光里慢慢变色,从黑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淡粉色,最后连淡粉色都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活动了一下右臂,手指张开又握紧,确认不疼了之后,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雷恩的伤势最轻,左耳垂那道被暗色刺划开的口子在绿光里迅速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绿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从艾拉的手腕上消失了。艾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那个被德拉科尔的短刀刺出来的洞已经长好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她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灵活自如,没有任何不适。
“老大的手环还真是好用。”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从手环上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科尔从碎石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周围扫了一圈。碎石滩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被炸出的深坑,被烧焦的地面,被冰封过的碎石堆,还有那些邪教徒自爆后留下的、光滑得像镜子的圆形大坑。三个大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碎石滩上,每一个的边缘都规整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维里克自爆后没有留下坑,只留下一小片发黑的、焦糊的地面,地面上的碎石全变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科尔走到维里克消失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黑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磨碎了的木炭,沾在他手指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没留下活口。”他说,站起来,把手上的黑粉在裤子上蹭了蹭。
菲娜走到最近的那个深坑边缘,低头看着坑底光滑的深灰色岩石。岩石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光,能模糊地看到她自己的影子。
“他们死了四个,跑了那个领头的。”菲娜说,“但那个领头的说‘我们会再见的’,他肯定还会回来找我们。”
艾拉站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德拉科尔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
“来了再打呗。”
第547章 来捞人了
碎石滩上,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把那三个光滑的深坑照得像三面嵌在地面上的镜子。
艾拉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把碎冰从手指缝里一片一片地往外摘,摘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准备跟菲娜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
碎石滩的边缘,灰白色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密会的人。那些邪教徒已经死的死、跑的跑了,碎石滩上除了晨星小队的五个人之外没有别的活人。但那些东西确实在动——从碎石滩外面的灰白色大地上蔓延过来,像一条条深绿色的蛇,贴着地面快速游走。
藤蔓。
艾拉的眼睛瞪圆了。
那些藤蔓有拇指粗,表面是深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从碎石滩外蔓延进来,绕过那些光滑的深坑,绕过散落的碎石,方向明确得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它们走。
藤蔓在碎石滩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开始聚集、缠绕、编织。它们一层一层地往上堆,从地面开始,像有人在用绿色的丝线织一件立体的衣服。先是一个底座,然后是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手臂。藤蔓编织的速度很快,快到艾拉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动,等她能看清轮廓的时候,一个木头人已经站在碎石滩中央了。
那个木头人不到两米高,四肢比例匀称,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像用刀刻出来的轮廓。
但艾拉一眼就认出了它。
“老大!”她喊了一声,从石头上蹦下来,朝那个木头人冲了过去。
木头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翡翠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些五官像是从木头里面长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木头本身的纹理和颜色变化形成了脸的形状。
魏岚的声音从那具木头身体里传出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带着一种从远处传来的、空洞的回响。
“你们怎么又到幽界来了?”
艾拉冲到魏岚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老大——!你不知道我们刚才经历了什么!我们刚从财富大厅出来,准备回晨露之家,结果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就没了!我们就掉下来了!掉到这个鬼地方!然后我们就遇到了五个密会的邪教徒!五个!他们在那边——你看到那些坑了吗?那些坑就是他们自爆炸出来的!”
她伸手指了指碎石滩上那三个光滑的深坑,又把手收回来,撸起袖子把胳膊举到魏岚面前。
“你看!我这里被那个领头的拿刀捅了个洞!还有这里——这里——全是伤!虽然你的手环帮我治好了,但当时真的疼死了!那个刀上还有黑色的火,烧得我胳膊直冒烟!还有那个邪教徒,他一边打一边说什么‘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念完就炸了!炸出一个好大的坑!差点把科尔吞进去!”
科尔站在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艾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水光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但就是不掉下来:“老大,我们五个人打了他们五个人,他们死了四个,跑了一个领头的。那个领头的跑之前还说‘我们会再见的’,说我们是什么‘最接近终焉之影的人’,说我们执迷不悟,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跑,你要是晚来一步,说不定我们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水光憋了回去,然后用一种她自认为最可怜、最无辜、最让人心疼的表情仰头看着魏岚。
“老大,我们真的好惨。”
魏岚低头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问。
艾拉眨了眨眼,脸上的可怜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更加可怜的表情。她松开魏岚的胳膊,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所以——老大,你能不能帮我跟莱克茜说几句好话?你看,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是被邪教徒搞到幽界来的!这是不可抗力!莱克茜要是扣我工资,那也太不讲道理了!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又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眶里的水光看起来更真诚一些。
魏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很清脆,在空旷的碎石滩上弹了一下。
艾拉捂着被敲的地方,嘴撅得老高:“老大——!我是认真的!你看我都受伤了!虽然治好了但那也是伤啊!你就不能——”
“不能。”魏岚打断她,把手收回来,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自己惹的事自己扛。莱克茜扣你工资,你找莱克茜说去。别找我。”
艾拉的脸垮了下来。她捂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魏岚,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老大你太狠心了。”
“哦。”
艾拉转过身,朝菲娜伸出两只手,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菲娜你看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句好话都不肯帮我说!”
菲娜站在深坑边缘,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艾拉那副夸张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科尔站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艾拉那副卖惨失败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伊莱娜站在他旁边,绿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魏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
艾拉听到科尔的笑声,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你笑什么笑!”
科尔赶紧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往上翘着:“没笑。我什么都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还说什么都没笑!”
“那是风刮的。”
“这里没风!”
“风刮的。”科尔坚持道,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
艾拉瞪了他两秒,然后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魏岚,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语气说:“算了,反正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我自己想办法。”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菲娜从深坑边缘走过来,在魏岚面前站定。她的右肩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但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不太明显。她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琥珀色的眼眸看着魏岚,微微低下头。
“魏岚店长,多谢您。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可能还要在这边折腾很久。”
魏岚则摆了摆手:“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见外,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不像战斗时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春天阳光透过嫩叶照在手上的那种光。光芒向周围扩散,把五个人笼罩在里面。
灰白色的天空和地面在光芒中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开始褪去,轮廓开始模糊。艾拉感觉脚底下一空,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涌到头顶,和掉进幽界时一样,但这次方向是反的——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但实际上是在上升,或者说,是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光芒散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实打实的地面。
金砂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得发白,石板路面上蒸腾着热气,驼铃从远处的集市方向传过来,叮叮咚咚的,混在嘈杂的人声里。财富大厅的白色石墙就在她们面前,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着浅金色制服的卫兵,正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突然出现在街中央的六个人。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周围的街道,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烤面包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带着金砂城特有的干燥。
“回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结束了”的轻松。
菲娜站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眼眸也看了看四周,然后从腰包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
“走吧,”她说,“去跟娜迪娅姐姐汇报一下情况。”
艾拉的脸垮了下来:“又去财富大厅?我们刚从那儿出来。”
“就是因为刚从那儿出来就掉进了幽界,所以才要去汇报。”菲娜看了她一眼,“娜迪娅姐姐得知道发生了什么。密会的人在幽界活动,这不是小事。”
艾拉撇了撇嘴,但没反驳。她转身看了魏岚一眼。魏岚站在她们身后,翡翠色的眼眸正看着财富大厅的方向,那具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脸上的五官清晰分明,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老大,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艾拉问。
魏岚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汇报,我在常青之树等你们。”
“行。”艾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菲娜朝财富大厅的台阶走去。科尔、伊莱娜和雷恩跟在她后面,五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爬上那十几级台阶,推开了包铜的大门。
第548章 汇报情况
财富大厅里面和早上一样热闹。办事窗口前排着长队,穿着各色服装的商人和冒险者手里攥着单据和契约,等着被叫号。大厅中央的告示牌上贴满了新的任务公告,有几个冒险者正仰着头看,嘴里念着上面的内容。
菲娜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到内侧的走廊入口,朝守在门口的卫兵点了点头。那个卫兵认出了她,侧身让开,五个人鱼贯而入。
娜迪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菲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带着疲惫的“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娜迪娅正坐在那张厚实的橡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她的头发还是早上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眼下多了两道浅浅的青黑色,显然这一天没少处理事情。
她抬起头看见菲娜,嘴角浮起一个笑意,但那个笑意在看到菲娜身后四个人的时候变成了困惑。
“你们不是回晨露之家了吗?”她放下杯子,目光在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艾拉脸上,“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菲娜走到书桌前,把腰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几块拓印了古代文字的纸、那张从德拉贡尼亚拿到的便携信息终端、还有几张她在幽界临时画的草图。
“娜迪娅姐姐,我们从财富大厅出去之后,在门口掉进了幽界。”
娜迪娅的手停在杯子把手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掉进了幽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怎么掉进去的?”
“不知道。”菲娜说,“就是走着走着,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幽界了。”
她把在幽界遇到密会五个成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娜迪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担忧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每听一段就敲几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帮助自己消化那些信息。
菲娜说到那五个人自爆了三个、跑了一个领头的、还有一个被传送走了的时候,娜迪娅的手指停了下来。
娜迪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六秒,然后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你们受伤了吗?”
“受了,但魏岚店长帮我们治好了。”
娜迪娅的目光落在菲娜右肩上那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新生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削好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你们记得把今天的经历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吩咐,“时间、地点、对方的人数、穿着、使用的力量、说的每一句话——能记住的全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娜迪娅姐姐!”
娜迪娅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六秒,然后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行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报告写好了菲娜送过来就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五个孩子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天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五个打五个,打赢了,还活着回来了。这不容易。”
她顿了顿,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菲娜。
“这是教团给你们的嘉奖。每人五十枚金币,不算多,算是一点心意。另外——”她看着菲娜,“你们几个从今天开始放假。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干。把伤养好,把精神养好。什么时候恢复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报到。”
菲娜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腰包里。
“谢谢娜迪娅姐姐。”
娜迪娅摆了摆手,走回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菲娜写的第一行字上。
“行了,你们走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五个孩子鱼贯而出。艾拉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娜迪娅一眼。
娜迪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那份报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纸面上的文字,眉头微微皱着。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口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青黑色的眼圈照得格外明显。
她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拿起羽毛笔,在纸边写了一行批注。
艾拉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菲娜。
“娜迪娅姐姐看起来好累。”伊莱娜小声说。
菲娜点了点头:“她一直都这样。”
五个人穿过财富大厅的长廊,推开包铜的大门,走下台阶,重新站在金砂城午后的街道上。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石板路面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涌,烤得艾拉脚底板发麻。街上的行人和之前一样多,商贩在路边吆喝,驼铃从远处的集市方向传过来,叮叮咚咚的,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艾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菲娜。
“菲娜,我们去常青之树吧。”
菲娜看了她一眼:“去常青之树干什么?”
“吃饭啊!”艾拉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我们在幽界打了那么久,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你不饿吗?”
菲娜还没来得及回答,科尔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艾拉。
“她肯定饿。”他说,“我也饿。伊莱娜也饿。雷恩也饿。”
伊莱娜站在他旁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一声很轻的“咕噜”,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伊莱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用手捂住肚子,低着头不说话。
艾拉笑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常青之树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安卡姐姐肯定做了好吃的!”
金砂城的常青之树分店和艾拉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浅黄色的外墙,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写着“常青之树”的木牌,木牌边缘刻着细细的藤蔓纹路。门是敞开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大厅的桌椅和柜台,空气里飘着一股烤肉的香味,混着香料和麦酒的气味,热烘烘的。
安卡站在柜台后面,浅灰色的长裙外面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侧脸。她手里握着一块湿布,正在擦柜台上的水渍。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艾拉第一个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个笑意。
“艾拉?你们怎么来了?”
艾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安卡姐姐!我们饿了!有什么吃的?”
安卡放下手里的湿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五个人到靠窗的一张长条桌旁边坐下。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五个杯子,又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大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温水。
“今天厨房里炖了羊肉,还有刚出炉的面包和几样小菜。”她把陶壶放在桌上,看着艾拉,“够不够?”
“够够够!”艾拉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安卡姐姐,你做的肉馅饼还有没有?上次我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个,念念不忘。”
安卡笑了一下:“有。昨天刚做了一批,还剩下几个。我去给你们热一热。”
她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科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搁在肚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伊莱娜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她的脸色比在幽界的时候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雷恩坐在她对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道,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
没过多久,安卡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羊肉,一大盘刚出炉的面包,几碟小菜,还有一摞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肉馅饼。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伸手就去抓肉馅饼,被烫了一下,手指缩回来在耳朵上摸了摸,然后又伸过去,这次小心地捏着饼边,咬了一大口。
“好吃!”她含混地说,嘴里塞满了饼和肉,“安卡姐姐你做的饼最好吃了!”
安卡站在桌边,笑着看她们吃,没说话。
科尔也拿了一块肉馅饼,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伊莱娜小口小口地喝着羊肉汤,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雷恩撕了一块面包,蘸着汤吃,吃得不快不慢。
安卡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慢慢吃,不够还有。”
艾拉咽下嘴里的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安卡,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回家的表情。
“安卡姐姐,还是咱们自己家好。在外面折腾了这么多天,连顿踏实饭都没吃过。”
安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就多吃点。”
第549章 免费的劳动力
传送阵的光芒在艾斯特维尔港常青之树的后院里亮起来,几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菲娜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科尔跟在她后面,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伊莱娜第三个走出来,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雷恩浅金色的头发在传送阵残余的蓝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拉最后一个出来。她从传送阵的光里跨出来的那一刻,左手腕上的藤编手环还亮着淡淡的绿光,但很快就暗了下去。她站在后院中央,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总算到家了。”
菲娜站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墙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堆着几只空了的酒桶,桶板上还印着某个酿酒坊的标记。院子另一头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缠着几根枯了的藤蔓,树下放着一张长条木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科尔从艾拉身后探出头来,深褐色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酒馆那扇木门上。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杯盘碰撞的叮当声。
伊莱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盯着那扇木门,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香。”她说。
艾拉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木门前,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酒馆里面的灯光比院子里亮得多。大厅里的长条桌上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埋头吃饭,空气里飘着炖肉和麦酒的气味。莱克茜站在柜台后面,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握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杯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艾拉身上,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艾拉打量了一遍。
“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欢迎还是别的什么。
艾拉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一种明显的心虚。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合十,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莱克茜姐姐,我回来了。”
莱克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后面拿起一个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你走了九天。”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一天扣三天工资,九天扣二十七天。你上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天的,扣完二十七天,还剩三天。”
艾拉的脸当场就白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扒在柜台上,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莱克茜姐姐!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我们在金砂城遇到了意外,掉进了幽界,还在幽界跟密会的邪教徒打了一架!你看看我胳膊上的伤!”她撸起袖子把手臂举到莱克茜面前,但手臂上的皮肤光洁如新,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又撸起另一只袖子,还是光洁的。她把袖子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你看你看”变成了“完蛋”。
“呃……被老大治好了。”她小声说。
莱克茜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把小本本合上,放回柜台下面,重新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另一个杯子。
“不管你去了哪儿,不管你干了什么,你走的时候说的是去金砂城一天,结果九天没回来。规矩就是规矩,工资该扣还是得扣。”
艾拉的脸垮得不能再垮了。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嘴唇微微哆嗦着,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争取最后一丝希望——
“艾拉——!”
一声尖叫从酒馆大厅深处传来,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艾拉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影子已经从柜台旁边的走廊里冲了出来。那影子速度极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几乎看不清,但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珀珂。
她像一颗炮弹一样从走廊里冲出来,两条小短腿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脑袋朝前,直奔艾拉的面门。
艾拉的眼睛猛地瞪大,想躲,但珀珂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珀珂的脑袋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两根木头撞在一起。
艾拉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差点撞上柜台边缘。她稳住身体,两只手捂住额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疼得冒出了泪花。
“珀珂!你干什么!”
珀珂从空中落下来,两只脚踩在柜台上,然后又从柜台上跳到艾拉面前,两条小短腿落地之后没有停,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扑了上来。她两只小手抓住艾拉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在艾拉的腰上,又抓又挠,嘴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字。
“你走了九天!九天!你知道这九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你走了活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我一个人!我有两个身体都忙不过来!你知道酒馆一天有多少客人吗!你知道盘子有多少吗!你知道地板要拖几遍吗!”
她一边说一边挠,指甲隔着衣服在艾拉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艾拉疼得直抽气,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想抓住珀珂的手腕但又怕伤到她,整个人在柜台前面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放在热锅上的鱼。
“别别别!珀珂你别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这次去了九天!下次你是不是要去一个月!”珀珂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全是怒火,看起来又凶又委屈。
酒馆里的客人全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几个老水手从长条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柜台前面那个被一个小豆丁追着又抓又挠的银发女孩,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端起酒杯喊了一声“加油”,也不知道是在给谁加油。
艾拉被珀珂追着在柜台前面转了两圈,腰上又被挠了好几道。她实在扛不住了,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跑,绕过莱克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吧台最里面,一把抓住魏岚的椅子扶手,蹲下来,缩在椅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魏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子,翡翠色的眼眸低头看了她一眼。
“老大救命!”艾拉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脸上的表情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珀珂要杀了我!你快帮我说句话!”
魏岚看着她,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珀珂追到柜台前面,想往柜台后面翻,但柜台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台面。她站在柜台前面,两只小手攥着柜台的边缘,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缩在魏岚椅子后面的艾拉,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出来!”她喊。
“我不出来!”艾拉把脑袋缩得更低了,只露出头顶那一撮银白色的卷发。
“你出来!”
“我不出来!出来你又要挠我!”
“我挠你是轻的!你走了九天,我两个身体连轴转,你知道我有多累吗!”珀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只是瞪着艾拉,眼眶红红的。
艾拉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珀珂,你先别生气了!你看我这不是又喊来几个免费的劳动力吗!”
她伸手朝酒馆门口一指。
珀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菲娜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这边,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在路上闲聊时残留的笑意。科尔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扭头跟伊莱娜说着什么。伊莱娜点了点头,雷恩站在最后面,安静地看着酒馆里的灯。
然后他们听见了艾拉的话。
“免费的劳动力”。
菲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科尔扭回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艾拉,嘴巴张开又合上。伊莱娜从科尔身后探出脑袋,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没什么表情,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艾拉,”菲娜开口,语气很平,“娜迪娅姐姐说的是让我们放假。”
“对啊!”艾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菲娜面前,双手合十,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放假不就是玩嘛!在酒馆帮忙也是玩啊!有吃有喝有住,多好!”
菲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说的是‘免费的劳动力’。”
艾拉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我说了吗?没有吧?你听错了。”
科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菲娜旁边,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深褐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艾拉打量了一遍。
“冰棍儿,我们在金砂城刚打完一架,身上还有伤。”他说,“虽然被你老大的手环治好了,但精神上还是很累的。”
“所以来酒馆放松一下啊!”艾拉接得飞快,“端端盘子洗洗碗,比在晨露之家躺着强多了。躺着多无聊,越躺越累。”
科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艾拉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扭头看了菲娜一眼。
菲娜叹了口气。
艾拉双手合十的姿势不变,冰蓝色的眼睛从菲娜脸上扫到科尔脸上,又扫到伊莱娜脸上,最后落在雷恩脸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珀珂一个人忙了九天,两个身体连轴转,人都累瘦了。你们也看到了,刚才她冲出来挠我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我走了这么多天,酒馆里确实缺人手。你们要是不帮忙,她就得继续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们之前在金砂城的常青之树也帮过忙,业务流程都熟悉,上手就能干。娜迪娅姐姐那边又没什么急事,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不如帮你顶班。”菲娜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艾拉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菲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科尔一眼。科尔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认命的笑。伊莱娜站在科尔旁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雷恩站在最后面,浅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然后点了点头。
菲娜转回头,看着艾拉。
“行吧。反正之前在金砂城也帮过忙,流程我们都熟。”
科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就知道,跟着冰棍儿出来准没好事。说好的来吃饭,吃着吃着就成打工了。”
“那你可以不干啊。”艾拉斜眼看他。
科尔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来都来了。”
第550章 异象
金砂城东城门,黄昏。
哈米德杵着长矛站在城门洞口,眼睛盯着东边天空那块不该存在的东西。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脖子酸得厉害,但他不敢移开目光——好像只要一眨眼,那块灰白色就会变大一圈。
“老哈,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搭档贾维德从城门洞里探出脑袋,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肉汤。
哈米德没回答,用下巴朝东边扬了扬。
贾维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东边天空,在橘红色晚霞的正中间,嵌着一块灰白色的、边缘笔直的斑块。它不大,大概只有成年人手臂伸展开那么宽,但它太规矩了——规整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和周围那些流动的、柔软的云彩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贾维德把汤碗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哈米德旁边。
“不知道。”
“云?”
“你见过方形的云?”
贾维德没接话。他盯着那块灰白色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海市蜃楼?”他又猜了一个。
“海市蜃楼是倒着的。”哈米德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见过正着的海市蜃楼?”
贾维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见过。他在金砂城出生,在金砂城长大,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见过不下百次——远处的棕榈树倒挂在空中,骆驼的影子在天上走,宫殿的尖顶朝下。从来没见过正着的。
“那这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
哈米德没有回答。他把长矛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那是下午财富大厅派人送来的紧急通知。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虽然上面的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
“多地报告异常天象。东天现灰白斑块,边缘整齐,不散不移动。疑似与密会活动有关。各城门加强警戒,发现异常即时上报。”
“多地。”哈米德把这俩字念出了声。
贾维德凑过来看那张纸:“哪多地?”
“没写。”
“那怎么知道是‘多地’?”
哈米德把羊皮纸折好塞回腰包里,重新握紧长矛。他看了一眼东边那块灰白色,又看了一眼城门内熙熙攘攘的集市——商贩在吆喝,孩子在追逐,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知道东边那块东西是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贾维德不太信:“明天它就没了呢?”
哈米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希望如此”,也没有说“但愿”。他只是把长矛杵在地上,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继续盯着东边那块灰白色。
“那就明天再说。”
城墙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队长皮甲的中年男人从台阶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卷新送到的羊皮纸,脸色比下午更难看了。
“你们两个,”他喘着气,“财富大厅来新通知了。”
他把羊皮纸展开,上面的字比下午那张密得多,但最上面一行写得最大、最用力:
“碎岩绿洲、双牙湖、艾斯特维尔港同时报告同类异常。灰白斑块/光柱/平面,均在东天或海面出现。初步判断非局部现象。”
贾维德看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掐了一下才挤出来的声音。
“同时?”他问,“三处地方同时?”
队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羊皮纸重新卷起来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块灰白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今晚别换岗了。”他说,“两班并一班,明天早上再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那东西变大了,或者变了颜色,或者——反正只要它有什么变化,立刻派人来报。跑着去。”
脚步声在城墙台阶上越来越远。
贾维德把地上的肉汤端起来,已经凉透了。他没喝,也没倒,就那么端着,站在哈米德旁边,两个人一起望着东边那块安静的、笔直的、不像任何东西的灰白色。
它还是老样子。不扩大,不缩小,不发光,不发声。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不说话的样子,比任何会动的东西都让人后背发凉。
……
翡翠林海边缘,银月哨站。
暮色正在从树梢上往下退。森林里那些白天看起来温驯的、绿茸茸的阴影,正在变成一种更沉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夜行动物还没有开始叫,这个时段的森林是最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艾尔雯蹲在一棵倒塌的橡树旁边,手指轻轻触碰着树干上长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苔藓。苔藓是软的、潮的、贴着树皮长的。这东西是硬的,像薄薄的冰片,但摸上去不凉,反而有一点点温热。它从树干的裂缝里长出来,颜色是翠绿色的,绿到在暮色里自己发亮——不是那种反光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深水面上那种光。
它的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队长,”身后传来年轻巡逻兵莱瑞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这边也有。”
艾尔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碎树皮,走过去。
莱瑞恩蹲在小溪边上,手指着溪水中的一块石头。石头上也长着那种翠绿色的东西,比树干上的更大,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一片,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淡金色的细线。
水流从它旁边经过,但绕开了它——它周围有一圈干燥的、没有被水浸湿的痕迹,像是它拒绝被水触碰。
“这到底是什么?”莱瑞恩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翡翠林海长了上万年的树,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艾尔雯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从腰包里摸出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炭笔,把那片东西的轮廓画了下来。她画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的形状,边缘金色细线的走向,甚至它周围那一圈干燥的痕迹,都画下来了。
画完之后,她看着纸上那个图案,沉默了两秒。
这东西不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更像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样,只不过渗出来的不是血,是这种发着淡光的、温热的、翠绿色的东西。
“莱瑞恩,”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上次去林冠城是什么时候?”
莱瑞恩想了想:“半个月前。”
“那时候有这东西吗?”
“没有。”莱瑞恩说得很快,很确定,“绝对没有。这片林子我巡了三年,每块石头、每棵树都认得。这东西是新的。”
艾尔雯站起来,把画好的羊皮纸折好塞进腰包。她看了一眼树干上那片翠绿色的叶子,又看了一眼溪水里那朵半开的花,最后把目光投向森林深处——更远的地方,在暮色的黑暗中,她能看见更多细小的、发着淡绿色光的点。
像萤火虫。但不是萤火虫。
萤火虫会飞,会灭,会忽明忽暗。那些光点是静止的,恒定的,像有人在地上钉了一颗一颗发光的钉子。
“回去再说。”她说,转身朝哨站的方向迈了一步。
莱瑞恩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溪水里那朵半开的花。它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淡绿色的光映在水面上,水波把光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哨站是一座建在巨树枝杈上的木屋,不大,但够结实。艾尔雯爬上去的时候,负责值守的年轻精灵正坐在窗边往外看,手里握着一把短弓,箭搭在弦上但没拉满。
“有情况吗?”艾尔雯问。
“没有。”值守的精灵摇了摇头,“森林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艾尔雯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个时辰,夜行动物应该开始叫了。但森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猫头鹰,没有夜莺,连虫鸣都没有。整个翡翠林海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
艾尔雯走到哨站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旁边,从腰包里摸出那张画着翠绿色东西的羊皮纸,摊在桌上。然后她从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打磨光滑的晶石板——那是哨站与林冠城联络用的传讯阵。
她把手指按在晶石板边缘,输入一道微弱的精神力。石板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在石面上流动,像水一样。
“银月哨站呼叫林冠城。”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石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是回应:“林冠城收到。请讲。”
“翡翠林海边缘发现异常植物。”艾尔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羊皮纸,“非本地物种,非已知入侵物种。外形似水晶,翠绿色,自发光,从岩石和树干内部渗出。表面温热,周围有水纹状干燥带。数量多,分布广。请求派专员前来鉴定。”
石板那边沉默了两秒:“收到。已记录。预计明日午前回复。”
艾尔雯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淡蓝色的光暗了下去。
她站在木桌前,透过哨站的窗户往外看。窗外是一片漆黑——树冠太密了,星光透不过来。但她知道,在那片漆黑里,有无数细小的、翠绿色的光点正在亮着。
像有人在森林的地面上,一颗一颗地点灯。
第551章 银帆城的黄昏
银帆城。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傍晚特有的凉意。伊莎贝拉站在静思园二楼的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浅褐色的眼眸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层正在变暗的金色波光。素白的长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眉心那片浅绿色的树叶印记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静思园已经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院子里新搭了一排木棚,棚下摆着长桌和板凳,十几个年轻的神官学徒正坐在那里埋头抄写教义手册。他们的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统一的浅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新铸的徽章——一片常青藤叶缠绕着一颗星星。这是新教会的标志,伊莎贝拉亲自设计的。
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早就不放杂物了,改成了文书室。三个办事员坐在里面,负责整理从破碎群岛各个岛屿送来的信件和报告。隔壁的房间被改成了会客室,卢克主教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在那里接待各岛来的神职人员,处理教务。
楼下的客厅里,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破碎群岛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已经建立教堂的岛屿、正在筹备的岛屿、以及暂时还没有人手的岛屿。红色图钉有二十三个,蓝色图钉有十七个,黄色图钉有三十一个。这张地图是艾莉诺来了之后画的,她花了五天时间把卢克手里所有的资料整理出来,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伊莎贝拉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来自南屿的传教士。报告上说,南屿的简易教堂已经建好了,用的是当地渔民捐赠的木材和石料,教堂正中央立着一尊魏岚的木质雕像,雕工粗糙但很结实。每天早晚有三十多人去祈祷,周末的时候能达到上百人。传教士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民众的接受程度比预想的快得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方向。”
伊莎贝拉在报告边缘批了一行字:“继续保持。注意培养本地传教人员,尽快实现自主运转。”
她把报告放到“已处理”的文件筐里,从“待处理”的文件筐里拿出下一份。门被敲响了。
“进来。”
卢克推门进来,深灰色的主教长袍换成了深蓝色的便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内衫。他手里抱着一摞新送到的文件,脸上带着那种伊莎贝拉已经很熟悉的疲惫表情——眼圈发青,嘴唇干裂,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沉了不少。
“阁下,”他把文件放在书桌角落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报告旁边,“港口那边刚送来的,从西屿和北屿来的信。还有几份从南边群岛转过来的报告,说是民众自发组织起来,在废墟上建了新的祭坛。”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祭坛?供的谁?”
“常青之树。”卢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慨的意味,“您那份公告发出去之后,南边好几个岛屿就开始自发供奉魏岚店长的名号了。他们说‘圣光之神在沉睡之前托付了常青之树’,说‘常青之树是圣光选中的继承者’。还有人说魏岚店长击溃了那个从圣山里冲出来的怪物,救了整个破碎群岛,理应受供奉。”
卢克顿了顿,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抽出来递给她:“这是详细情况。南边几个岛屿的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用木头和石头建了简易的祭坛,每天早晚有人去祈祷。祭坛上供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供水果,有的供鲜花,还有的供自己编的草绳和织的布。他们不知道魏岚店长喜欢什么,就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摆上去了。”
伊莎贝拉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民众比我们想象的反应快。”她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本来以为要等教堂建起来、教义发下去,他们才会慢慢接受。没想到他们自己就先动起来了。”
“因为您那份公告写得好。”卢克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陷进椅背里,长出了一口气,“‘圣光之神在沉睡之前将祂的遗志托付于常青之树’——这句话一出来,信徒们就有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们需要一个解释,需要知道圣光之神为什么抛弃了他们,需要一个能继续信仰下去的理由。您给了他们。”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浅褐色的眼眸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碎金。
“不是抛弃。”她说,声音很轻,“是不得不放手。”
卢克没有接话。他知道伊莎贝拉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这份实话经过适当的修饰之后,比任何谎言都更有力量。民众不需要知道圣光之神的神格已经彻底崩溃了,不需要知道那个在公告里被写成“托付”的事情其实是一场彻底的、不可逆的消亡。他们只需要知道,那个他们信了一辈子的神,在最后时刻没有丢下他们。
这就够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门没关,艾莉诺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她把一杯放在伊莎贝拉面前,一杯递给卢克,然后把托盘夹在腋下,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魏岚店长也在。”艾莉诺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伊莎贝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魏岚靠在门框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房间里的人,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馆后院的躺椅上起来,连衣服都没整理。
“吾主。”伊莎贝拉站起身,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魏岚摆了摆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在艾莉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件,又看了一眼卢克手里那份报告。
“在聊什么呢?”他问。
伊莎贝拉把刚才卢克汇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看来南边那边进展得不错。你这边的人手够用吗?”
伊莎贝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他:“第一批四十二名神职人员已经完成了基础培训,上周开始分配到各个岛屿。第二批八十七人正在培训,预计两个月后可以上岗。第三批的选拔工作下周启动,预计能从各岛选拔一百五十到两百人。”
魏岚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龄、原属教区、培训成绩和分配去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伊莎贝拉从破碎群岛各个角落挖出来的、愿意跟着她干的人。
“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伊莎贝拉说:“大部分是原来圣光教会的中低层神职人员。圣山那场爆炸把高层全灭了,但基层的人活下来了很多。他们没有了组织,没有了上级,很多人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发了几封信出去,把愿意继续干的收拢起来,重新培训,重新分配。”
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字:“这是第一批的分配情况。二十三个已经建立了简易教堂的岛屿,每个岛至少派了一个人。剩下的十九个人留在银帆城,负责文书、联络、后勤和培训。”
魏岚把名单还给她,靠在椅背上。
“你这两个月干了别人两年的事。”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一点疲惫:“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艾莉诺帮了大忙,卢克也是。没有他们,我一个人转不起来。”
艾莉诺坐在旁边,被点名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到银帆城不到一个月,已经把静思园的后勤系统完全理顺了。采购、仓储、分配、记账,一条龙全包了。原来乱七八糟堆在走廊里的文件被她分门别类放进柜子里,每个抽屉外面贴着标签,要找什么一目了然。
卢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一份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晕开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内容。
“阁下,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伊莎贝拉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不太确定的口吻,“最近几天,破碎群岛好几个地方出现了异常的天象。”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样的异常?”
“北屿那边,三天前的傍晚,海面上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东西。渔民说那东西悬浮在海面上方,离水面大概有几十米高,形状是方形的,边缘笔直,像有人在天上贴了一张纸。它不移动,不发光,不发声,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儿。从傍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天亮之后就消失了。”
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卢克继续说下去,手指在羊皮纸上点了点:“西屿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不是在海面上,是在天上。也是灰白色的,也是方形的,比北屿那块大一些。当地的教士描述说‘像一扇没有门的门框’,‘透过它能看到另一边的颜色,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把羊皮纸翻了一面,继续念:“南边有几个小岛也报了类似的情况。有的说天上出现了灰白色的光柱,有的说海面上出现了灰白色的平面,和北屿西屿的情况大同小异。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三四天,有些地方只出现了一次,有些地方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伊莎贝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几秒。
“只有破碎群岛有这种情况?”她问。
“不知道。”卢克说,“教团在其他地区的联络渠道还没完全恢复。能依靠的只有海洋教会的渠道,但消息一来一回要好多天。目前能确认的只有破碎群岛的范围。”
第552章 幽界的异动
静思园的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莎贝拉把卢克带来的那份羊皮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浅褐色的眼眸转向坐在窗边的魏岚。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吾主。”伊莎贝拉开口,“您怎么看?”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一只手,从窗台上那盆绿植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然后把叶子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观察吧。”他说,“现在信息太少,判断不了什么。”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看了一眼卢克,卢克会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魏岚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楼下传来木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伊莎贝拉、艾莉诺和魏岚三个人。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艾莉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魏岚。她注意到魏岚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像是在听什么东西的状态。他的眼睛虽然还睁着,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店长?”艾莉诺轻声喊了一句。
魏岚没有回应。他的眼皮慢慢垂下来,闭上了。整个人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伊莎贝拉和艾莉诺对视了一眼。艾莉诺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声响。伊莎贝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夜风被挡在外面,油灯的火苗不再晃动,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们就这么等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楼下偶尔传来学徒们收拾东西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那些声音也渐渐没了,大概是收拾完了各自回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魏岚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翡翠色的眼眸重新有了焦点,他从椅背里直起身,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又看了一眼艾莉诺。他的表情比闭眼之前凝重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店长?”艾莉诺往前探了探身,“怎么了?”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巨龙那边传来消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幽界出问题了。”
伊莎贝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不知道什么缘故,幽界开始与现实大范围交错。破碎群岛那些灰白色的斑块、光柱、平面——那些不是别的东西,是交错期间从幽界那边泄露过来的信息。”
艾莉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幽界的信息?”
“对。”
伊莎贝拉站在窗边,浅褐色的眼眸盯着魏岚,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窗台的边缘。
“吾主,”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巨龙那边有没有说,这种现象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魏岚摇了摇头。
“不知道。巨龙那边也还在监测。”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但他们说,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裂缝继续扩大,幽界和现实之间的边界继续变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会不断有人失足掉进幽界。”
艾莉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
“就像金砂城那次一样?”她问。
“对。”魏岚说,“但金砂城那次是被密会的人拉进去的。如果边界继续变薄,就不需要有人拉了。有些人走着走着,脚下的地面可能突然就变成了幽界的地面。有些人睡着觉,醒来可能就发现自己躺在幽界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规律,谁都有可能。”
伊莎贝拉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最坏的情况呢?”她问。
魏岚看着她。
“最坏的情况,两者完全重叠。现实和幽界会完全重叠。到那时候,就不存在‘掉进幽界’的问题了——因为到处都是幽界。”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墙上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艾莉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伊莎贝拉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攥成了拳头。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伊莎贝拉松开拳头,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吾主,”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头绪吗?”
魏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说,“虽然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但结合艾拉她们在幽界遇到的情况,原因已经很清楚了。”
伊莎贝拉等着他继续。
“诺克斯马尔密会。”魏岚说,“这就是他们一直追求的结果。让幽界和现实重叠,让世界加速归虚。总之这口锅往他们身上扣绝对错不了。”
静思园的客厅里,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伊莎贝拉听完魏岚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眉心的树叶印记比平时亮了一些,浅绿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吾主,您的意思是,诺克斯马尔密会一直在推动这件事。”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在确认。
“对。”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艾拉她们在幽界遇到的那五个密会成员,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他们在那儿活动了很长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幽界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变薄,让两者开始交错。”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他们做到了。”
“做到了。”魏岚说,“至少是部分做到了。破碎群岛那些灰白色的斑块和光柱,就是证据。”
艾莉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蓝宝石般的眼眸在魏岚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的嘴唇抿了抿,然后开口了:“店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破碎群岛这边,您也看到了,伊莎贝拉阁下这边的人手已经全部铺出去了。第二批神职人员还在培训,第三批的选拔还没开始。如果现在抽调人手去处理幽界的事,前面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架子可能就要散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无奈:“艾莉诺说得对。吾主,破碎群岛现在的状况,能维持住现有的局面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分出力量去处理幽界的事,恐怕两边都顾不好。”
魏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去。
“我没打算从你这儿抽人。”他说,“破碎群岛这边,你按你的节奏走。幽界的事,我来想办法。”
伊莎贝拉看着他:“吾主打算怎么做?”
魏岚想了想,说:“我先通知海洋教会和拜金教团。他们那边的力量比你现在充足得多,而且这件事不是破碎群岛一家的事。如果幽界和现实继续交错,整个大陆都会受到影响。他们得出力。”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魏岚继续说下去:“然后我会继续跟巨龙那边保持联系。他们对幽界的了解比我们多得多,而且他们有长期的监测数据。如果情况有变化,他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静思园的客厅里,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得亲自去幽界逛一逛。”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伊莎贝拉和艾莉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虽然我的菌毯已经勉强能构成一张笼罩大陆的网络,但死角还是非常多。幽界那地方,我到现在都没真正进去探索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现在幽界和现实开始交错,这是个机会。我得趁这个机会进去看看,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密会那帮人在里面折腾了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如果能找到他们的据点或者活动痕迹,对后面的事会有很大帮助。”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吾主说得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们对幽界的了解太少了,大部分信息都来自巨龙的监测和艾拉她们那两次短暂的经历。这点信息量,不足以支撑任何大的决策。”
魏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港口隐约的喧闹声。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
艾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魏岚旁边,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他。
“店长,您一个人去?”
魏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人多了反而麻烦。幽界那地方,人多人少区别不大,关键是能不能找到路。我先去探探情况,如果真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地方,再回来叫人。”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再一想,魏岚的实力好像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她跟魏岚共事了这么久,知道这位店长虽然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真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从来不做没把握的打算。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
“店长,常青之树那几个小家伙最近怎么样了?艾拉没惹什么乱子吧?”
“……那可就是段很长的故事了。”
第553章 幽界之上
幽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渐变,就是一块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白,像有人把整片天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光线从这块灰白里漫出来,没有方向,不冷不热,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却又像什么都没照亮。
魏岚站在一块隆起的灰白色岩石上,翡翠色的眼眸扫过脚下这片大地。
灰白色的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缝隙里填满了绿色。草从裂缝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的,矮的刚冒头,高的已经到了他的膝盖。草叶是深绿色的,厚实得像皮革,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那是他的标记,是他力量渗透进这个世界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森林正在占领幽界。
从脚下这块岩石往四面八方看,绿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吃掉灰白色。最近的地方,草已经连成了片,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远一些的地方,草变成了灌木,灌木长成了一丛一丛的低矮树丛,树丛的枝条互相交缠,在灰白色的旷野上圈出一块一块的阴影。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一排模糊的、深绿色的轮廓——那是树,真正的树,不是灌木,不是草,是树干有他腰那么粗、树冠能遮住一大片地面的树。
他在这里种了不到一年,幽界已经长出了一片森林。
魏岚从岩石上跳下来,闭上眼睛,把感知向四面八方铺开。
幽界很大,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他的森林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但在森林的边缘,他能感觉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灰白色的、不反光的、像一个个空洞一样的东西。那些空洞不大,但很密集,分布在他森林的边界线上,像一排牙齿一样咬着他的森林边缘。
他睁开眼,朝最近的那个空洞走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森林在前面突然断了。不是自然的过渡,是被人为清理过的——地面上到处是树桩,切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次切断的。树桩周围的灰白色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黑色焦痕,焦痕的形状不规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烧过。
他跨过那些树桩和焦痕,继续往前走。地面上的草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细沙。前方出现了一圈用灰白色石块垒成的矮墙,矮墙不高,只到他的腰部,但砌得很整齐。
矮墙里面竖着一根柱子。柱子有四五米高,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号,那些符号一明一暗地跳动,像心跳一样。柱子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线条也是暗红色的,从柱子底部向外辐射,一直延伸到矮墙边缘。
柱子上的符号他不认识,但可以确定和精灵的天穹之语一样是某种符文公式,层层嵌套,从中心向外辐射。这不是密会的手笔,密会那帮人搞不出这种东西。
魏岚站在那根柱子前面,刚把目光从柱身上的符号收回来,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转过身。树丛深处,暗红色的光在黑色的树干之间跳动,照出几个弯着腰的身影。四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正从两棵树之间的窄缝里钻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顶端发着暗红色光的棍子。棍子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食物的表情。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烧在眼眶里的火。
他看见魏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终焉之影在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音,“看看这是什么?一个活的。一个活的。在圣境里。”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从树丛里钻出来了。一个矮胖的,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裹着一层不反光的暗色。一个高瘦的,两手空空,但掌心里有两团灰色的、不断翻涌的光球,光球表面的颗粒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最后一个年纪大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和前面那个一样亮,亮得吓人。
四个人在距离魏岚大约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打头那个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暗红色的光从棍子顶端涌出来,像水一样在地面上铺开。但他没有画封锁圈,只是让那团光在脚边亮着,像是在照什么东西。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带着颤音的调子。
魏岚没说话。
那人等了两秒,见他不回答,嘴角那个笑容又扯大了一点。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人,三个人也看着他,四个人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很一致,像排练过一样。
“他不说话。”矮胖的那个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几乎是天真的兴奋,“队长,他不说话。”
“圣境里有外人!圣境被玷污了!终焉之影在上,圣境被玠污了!”
他身后那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魏岚。五双眼睛,每一双都亮得不正常,像五盏被点亮的灯。他们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激烈的东西——愤怒,或者说,是一种被侵犯了圣地的狂怒。
“杀了他!”瘦竹竿喊道,“把他的血肉献给终焉之影!用他的死来洗刷圣境的污秽!”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矮壮的已经冲了出来。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短斧,斧刃上裹着一层不反光的暗色,朝魏岚的脑袋劈下来。
“终焉之影!终焉之影!”他一边劈一边喊,每喊一声就劈一斧,斧头落得又快又狠。
魏岚往旁边迈了一步,第一斧劈空了。矮壮的收不住力,斧头砸在地上,灰白色的地面被劈出一道口子,口子边缘发黑。他转过身,第二斧横着扫过来,直奔魏岚的腰。
矮壮的斧头横着扫过来,斧刃上的暗色光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魏岚没有躲。他伸出右手,手掌张开,直接抓住了斧刃。
暗色的光在他掌心里炸开,像一团被捏碎的炭火,火星四溅,但魏岚的手掌连皮都没破。矮壮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困惑,他使劲往后拽斧头,斧头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了魏岚手里。
“你——”矮壮的话没说完,魏岚的手腕一翻,斧头从他手里被拧了出来,斧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斧背砸在矮壮的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矮壮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身体软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粮食,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灰尘。
瘦竹竿的反应最快。他掌心里那两团灰色的光球同时朝魏岚甩过来,光球在空中拖着灰色的尾迹,发出尖锐的啸叫。魏岚把手里那把斧头朝光球扔了过去,斧头在空中旋转着撞上第一枚光球,光球炸开,灰色的光和金属碎片一起向四面八方飞溅。第二枚光球从爆炸的烟雾里穿过来,直奔魏岚的面门。
魏岚侧了一下头,光球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灰白色地面上。地面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里的细沙被烧成了黑色的玻璃状物质,冒着青烟。
瘦竹竿已经开始凝第三枚光球了,但他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停了。因为魏岚已经到了他面前。
瘦竹竿的眼睛猛地瞪大,想往后退,但魏岚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脑门上。一股温热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力量从魏岚掌心涌出来,灌进瘦竹竿的头颅。瘦竹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花白头发的那个老教徒没有冲上来。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指尖上开始凝聚暗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光丝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网,网不大,直径大概一米五,悬浮在他面前,光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前面那几个那样狂热,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意味,“你不是普通人类。你的力量不是从终焉之影来的,也不是从幽界来的。你是外面来的。”
魏岚看着他,没说话。
老教徒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把身前那张光网朝魏岚推了过来。光网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直径三四米的大网,朝魏岚罩下来。
魏岚没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对准那张落下来的光网。翠绿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来,像五根细针一样刺进光网里。光网在被刺中的瞬间开始剧烈抖动,暗色的光丝从绿色光针接触的位置开始变色,从暗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然后碎了。光丝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撕开了一张薄纸。
老教徒看着自己织的光网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各凝出一团暗色的、不断旋转的光球。他没有甩出去,而是把两团光球合在一起,合成了一团更大的、几乎不反光的黑色球体,球体在他掌心里旋转,发出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嗡嗡声。
“终焉之影庇佑我。”他念了一句,然后把那团黑色球体朝魏岚推了过去。
第554章 幽界中的城市
黑色球体飞得很慢,比前面那些光球慢得多,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在扭曲,地面在开裂,裂缝从球体下方往两侧延伸,像一条被犁出来的沟。魏岚看着那团球体朝自己飞过来,没有躲,也没有用光去挡。他把右手伸进长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颗种子。
种子不大,只有黄豆大小,外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蜡质光泽。他把种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朝那团黑色球体弹了过去。
种子和黑色球体在半空中相遇。种子没有爆炸,没有发光,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它只是穿过了那团黑色球体,像一颗石子穿过一团烟雾。黑色球体在种子穿过之后开始变形,从球体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团块,然后从团块变成一堆碎屑,碎屑从空中落下来,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堆被碾碎的木炭。
种子继续往前飞,落在了老教徒的脚边。它落地的瞬间就开始发芽。一根翠绿色的嫩芽从种壳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扎进灰白色的地面,同时往上抽出一根细长的、像藤蔓一样的枝条。枝条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缠上了老教徒的脚踝。
老教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根翠绿色的藤蔓,嘴角抽了一下。他弯下腰,伸手去扯那根藤蔓,手指刚碰到藤蔓的表面,藤蔓上就弹出了无数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刺,刺进他的手指、手掌、手腕。他惨叫一声,想把手指抽回来,但藤蔓已经缠上了他的整条前臂,那些细刺扎进他的皮肤里,开始往他体内输送什么东西。
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呢喃。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的皮肤在变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蜡黄色,从蜡黄色变成灰白色,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巴。他的眼窝在凹陷,颧骨在凸起,嘴唇在变薄,牙齿从牙龈里突出来,整个人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藤蔓从他身上松开,缩回来,叶片合拢,重新缩成了一颗种子。种子滚到一边,停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剩下那一个举着棍子的教徒从战斗开始就站在原地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不了。从魏岚抓住斧刃的那一刻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就从魏岚身上扩散开来,压在他肩膀上,像有人把一整座山搁在了他身上。他的膝盖在发抖,脊椎在嘎吱嘎吱地响,手里的棍子重得像一根铁柱,他举着它,但举不高,棍子顶端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颤抖的光斑。
他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教徒在十几秒内变成了一具干尸,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魏岚朝他走过来。
魏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魏岚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旺,但那种光已经不是狂热了,是恐惧,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
“你、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你不能杀我——我的灵魂已经献给终焉之影了——我的身体只是一件衣服——”
魏岚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没说话。他把手伸进长袍的内侧口袋里,又摸出了一颗种子。这颗比刚才那颗大一些,有芸豆那么大,外壳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他把种子举到那个教徒面前,让他看清楚。
教徒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爆开,把眼白染成了红色。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声响。
“你——你——你——”
魏岚把种子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教徒的牙齿咬住了魏岚的手指,但他咬不动。魏岚的皮肤硬得像树皮,他的牙齿磕在上面,崩了两颗,血从牙龈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魏岚把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退后一步,看着他的反应。
种子在教徒的喉咙里开始发芽。
教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他的两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的嘴张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哑,从哑到无声。他的皮肤下面开始有东西在蠕动,从他的喉咙往胸口蔓延,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有一条蛇在他皮肤下面游走。蠕动的轨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凸起的痕迹,痕迹是深绿色的,在他逐渐变灰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开始萎缩。先是四肢,手臂和腿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软下去,皮肤皱巴巴地挂在上面。然后是躯干,胸腔和腹腔塌陷,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肤下面突出来,像一架被压扁的笼子。最后是头部,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头皮紧贴着头骨,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等蠕动停止的时候,地上躺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是一具干尸,和之前那个花白头发的教徒一模一样。他的嘴还张着,喉咙里那根藤蔓的顶端从张开的嘴里探出来,顶着一片翠绿色的、边缘镶着银边的嫩叶。
魏岚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那片嫩叶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幽界。不是现在这个长满了草和灌木的幽界,是更早以前的幽界——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一群人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穿着深色的长袍,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圆心。圆心的中央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不反光的长袍,长袍的下摆融进了灰白色的地面里,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地。
那个没有脸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听者的胸口上。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表象终将褪去,真相即是空无。”
围成圆圈的那群人跟着念,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到最后像一首被千百人合唱的圣歌,在灰白色的旷野上回荡。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了一座城市。不是金砂城,不是艾斯特维尔港,是一座他不认识的城市。城市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和幽界的地面一样颜色,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像一个个被摆在棋盘上的骰子。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街道两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排一排的、发着暗红色光的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
城市的上空悬着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至少有上百米高,直径有十几米,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号,那些符号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柱子的顶端没入灰白色的天空里,看不到尽头,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钉子,把这整座城市钉在了幽界的地面上。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灰白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白色的,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是黑色的——不是灰白,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也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缝隙,没有把手,像一块被切下来的黑色立方体。
魏岚蹲下来,把那片从干尸嘴里长出来的嫩叶从藤蔓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片是翠绿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把叶片塞进长袍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魏岚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胸口被烧穿的尸体,又看了看另外四具被藤蔓吸干的干尸,嘴角动了一下。
“何必呢。”
魏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继续往东走。
森林在前面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树冠越来越厚,从头顶把灰白色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脚下的路从灰白色的细沙变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腐叶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和他本体周围那些森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森林在前面突然变矮了。树干变细了,树冠变薄了,脚下的腐殖土重新变回了灰白色的细沙。光线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树叶的遮挡,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他站在森林边缘,往前看。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很大,大到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都看不到尽头。城市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和幽界的地面颜色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最高的那栋建筑至少有上百米,像一根方形的柱子从城市中央竖起来,顶端没入灰白色的天空里,看不到尽头。建筑与建筑之间没有街道,或者说,街道太窄了,从远处看只是一些细细的灰色线条,像用刀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划出来的痕迹。
“啊,我找到你们了……”
第555章 同源?
魏岚从森林边缘走出来,脚下的灰白色细沙在靴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朝那座城市的方向走了不到百步,前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空间本身被人为地折叠了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抖了一块看不见的布。扭曲的中心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迅速膨胀成一道人形轮廓。灰白色的光从轮廓的边缘溢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在空气中凝成一件长袍的形状。
长袍是深灰色的,几乎和幽界的天空同色,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像鱼鳞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穿袍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一明一暗地闪着暗银色的光。袍子没有扣子,没有腰带,整件衣服像是一块完整的布料直接罩在身上的,连袖口和下摆都没有收边,线头就那么散着。
站在袍子里面的是一个女人。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女人。她的个子很高,比魏岚高了半个头,肩膀很窄,脖子很长,皮肤白得像从来没被太阳晒过。她的头发是浅灰色的,不是老年人那种灰白,而是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褪了色的银灰,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在空气中微微飘动,像有人在她身边放了极轻的风。
她的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白色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没有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里没有眼珠,没有光,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像星云一样的灰白色雾气。
魏岚停下脚步。
他在距离那个女人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翡翠色的眼眸从她的面具扫到她的袍子,又从袍子扫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她的手上没有武器,袍子里也没有任何凸起的轮廓。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旷野里的雕像。
魏岚看着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先开了口。
“你挡着我的路了。”
女人的面具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点头,不是摇头,而是整个面具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像是在打量他。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在面具的孔洞里旋转得更快了一些,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来的声音。
“你不能再往前了。”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音调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她的嘴唇在面具下面动,但魏岚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从面具的某个地方传出来,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
魏岚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重新插回去。
“为什么?”
“因为前面是我们的地方。”女人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你不是我们的人,你不能进去。”
魏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重新抽出来,这次没有插回去,而是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你们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嘲弄的意味,“这片幽界是你们盖的?有地契吗?”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面具又偏了一下角度,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在孔洞里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快速旋转变成了缓慢蠕动,像两条懒洋洋的蛇。
“你在金砂城杀了我们很多人。”她说,“在幽界也杀了我们很多人。”
魏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没错,那又如何?你是来给他们报仇的?”
女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警告你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比之前说得更重了一点,“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靠近我们的城市。不要再杀我们的人。如果你继续这样做,我们就不得不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了。”
魏岚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的翡翠色眼眸盯着女人的面具,目光在她那两个空洞的孔洞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冷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很快又收了回去。
“有趣。”他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胸,“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看来你们这几个月也不是全无长进。金砂城那次,你们的同僚对我动手的时候,你们那个什么‘虚无之力’打在我身上,直接反噬回去,把自己给湮灭了。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这么蠢下去。”
女人的面具动了一下。不是偏角度,而是整个面具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从额头往下蔓延到下巴,然后消失了。
“那件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她顿了顿,“你身上的反噬,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是因为你的存在形式和终焉之影的力量在某个我们还没搞清楚的层面上是同源的。当我们的力量打在你身上,终焉之影会误以为那是它自己的力量在攻击自己,所以它会主动把那部分力量收回去,顺便把施术者也一起带走。
“这也说明了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正如当初金砂城事件中那位可敬的同胞对您说的,密会不会阻挠你在幽界的探索,但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当您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往‘虚无之海’的边缘,亲眼见证那些沉没大陆的残骸时;当您更深入地探究幽界的本质,理解意识与形态剥离的奥秘时……您就会知晓,我们才是正确的。”
魏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这个说法还真是有趣。”
他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挂着。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你们才是正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玩味,“你们那个终焉之影,连自己的信徒都认不出来,自己打自己,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确’?”
女人的面具上那层水波一样的纹路又泛了一下,从额头往下蔓延到下巴,然后消失了。她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点,发出更明显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细砂纸打磨木头。
“终焉之影的道路不是凡人能理解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你以为你在嘲笑我们,实际上你只是在暴露你自己的无知。你的力量和终焉之影同源,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你自己真的清楚吗?”
魏岚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看着那个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对‘我是什么’这个问题,确实挺感兴趣的。”他说,往前迈了一步,“但对你们那套虚无归虚的说辞,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想把整个世界拖进幽界,我不同意。就这么简单。”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之后,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十五步了。
女人的面具上那层水波状的纹路开始连续不断地泛起,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把石子。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甲上那层淡淡的灰白色开始变亮,从灰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一种几乎刺眼的亮白色。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说。
她的身体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弯腰蹬腿这些多余的动作。她整个人就那么从站定的状态直接变成了前冲的状态,速度快得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深灰色的长袍在身后被拉成一条直线,银灰色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那五团亮白色的光凝成了五根细长的、像针一样的东西,朝魏岚的胸口刺了过来。
魏岚往旁边侧了一步。那五根光针从他胸口前方大约一掌远的地方刺过去,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但光针带起的气流在他深色的长袍上划出五道浅浅的痕迹。女人没有停,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左手五指并拢,五根新的光针朝魏岚的脖子扫了过来。
魏岚往后仰了一下,光针从他下巴下方扫过去,最长的那个针尖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印。他借着后仰的势头往后翻了一个跟头,双脚落地的时候已经退到了距离那个女人二十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稳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道被光针擦过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刺痛,像是被细砂纸蹭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木屑,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说。
第556章 从长计议
魏岚抬手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动了。
她不是冲过来的。她的身体在原地散开了——不是消失,是散开,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灰白色烟雾。那团烟雾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线,绕着魏岚转了一圈,然后在他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整个动作快得像眨了一下眼,连风声都没有。
魏岚没有转身。他的右手往身后一甩,三道翠绿色的光刃从指尖飞出去,呈扇形切向身后那片区域。光刃不大,每道只有半臂长,但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女人的身体再次散开。三道翠绿色光刃从她散成的烟雾里穿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远远地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灰白色地面上。地面被切出三道深深的沟痕,沟痕边缘的灰白色细沙被烧成了黑色的玻璃状物质,冒着青烟。
烟雾重新凝聚成人形。这次她站在魏岚左侧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雾气旋转的速度快了一些。
“在幽界里,你的力量会变得很慢。”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慢到我能看清。”
魏岚转过身面对她,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右手在身前一挥,五根翠绿色的藤蔓从他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像五条蛇一样朝那个女人缠过去。藤蔓的速度很快,尖端带着尖锐的木刺,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声响。
女人没有躲。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不反光的雾气。雾气在她身前扩散开来,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和那些藤蔓之间。藤蔓扎进雾气里的瞬间,表面的翠绿色光泽开始变暗,从尖端开始往根部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它们的颜色和生命力。藤蔓在几秒之内就变成了灰白色,然后碎成了粉末,从空中飘落。
魏岚看着那些粉末飘散在地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右手一翻,掌心里凝出一团翠绿色的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拳头大,但亮得很,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颗小太阳。他把光球朝那个女人推了过去,光球飞得很快,拖着一条翠绿色的尾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女人这次没有用雾气去挡。她的身体再次散开,灰白色的烟雾向四面八方扩散,光球从烟雾中心穿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光球飞出去很远,落在地平线上,炸开一团翠绿色的光。光球炸开的时候,整片大地都震了一下。
不是光球炸的。是魏岚的力量在幽界里释放之后,幽界本身在反应。光球炸开的那一瞬间,魏岚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裂缝从他脚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宽的那道已经有半米宽了。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魏岚低头看着那些裂缝,又看了看自己还举着的右手。掌心里那团翠绿色的光刚散掉,残余的光丝还在指尖跳动。
他明白了点什么。但只是一点模糊的感觉,说不太清楚。
烟雾在他面前重新凝聚成人形。女人站在裂缝边缘,深灰色的长袍垂在身侧,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得比刚才快了不少,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又抬起头看着魏岚。
她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那里。
魏岚往前迈了一步,右拳裹着翠绿色的光,朝她的面门砸过去。这一拳他用了一成力——他不敢用更多,因为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抖了,裂缝在扩大,碎石从裂缝边缘往下掉,掉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没有回音。
女人没有躲。她举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不反光的雾气。魏岚的拳头砸进那团雾气里,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力道被卸掉了大半。翠绿色的光和灰白色的雾气搅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摁在一起。
地面的震动加剧了。
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整片灰白色的大地都在抖,像有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身。裂缝从魏岚和女人之间向两侧延伸,越裂越宽,越裂越深。碎石从裂缝边缘滚落,掉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魏岚把拳头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震动没有停。裂缝还在扩大,从手指粗细变成了手臂粗细,从手臂粗细变成了大腿粗细。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他低头看着那些裂缝,眉头皱了起来。
女人的左手放下来了,右手也放下来了。她站在原地,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尖锐的哨声。她没有再出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魏岚。
“反应还挺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嗤笑,“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魏岚没有理会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片深绿色的树叶。叶片的边缘亮着一圈淡淡的绿光,光在快速地闪烁,像有人在很着急地敲他的门。
他把树叶举到耳边。
夏洛塔的声音从叶片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缩短了,连在一起像一条绷紧了的线:“魏岚店长!你在幽界?你刚才做了什么?幽界的不稳定波动忽然大幅度上升!”
“没什么,和一只烦人的苍蝇打了一架。”
方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再然后是奥尔德雷克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跟夏洛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洛塔的声音重新从叶片里传出来,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魏岚店长,你先别动了。什么都别做。站在原地别动,也别再用任何力量了。幽界的波动还在扩散,如果你再动一下,不知道幽界会变成什么样。”
魏岚把叶片塞回去,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所以你们的目的就是这个。”他说,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确认,“你们把我引到幽界来,不是想杀我。你们知道杀不了我。你们就是想让我在幽界里动手,让我帮你们把幽界和现实贴在一起。”
女人的面具上那层水波状的纹路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了。面具恢复了那种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白色表面。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的速度降到了最低,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
“不是我们把你引来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是你自己来的。你在幽界里种了那么多东西,早就惊动了我们。但我们没有阻止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帮我们的忙。
“我说了,你和终焉之影的力量是同源的。你每种一棵树,幽界的边界就薄一分。你种一片森林,幽界的边界就薄一片。你以为你在绿化幽界,实际上你在帮我们拆掉现实和幽界之间的墙。”
她停顿了一下,面具的角度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打量魏岚的反应。
“我们为什么要阻止你?你比我们做得还好。”
魏岚把拳头收回来,站在裂缝边缘。
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但比他动手的时候已经轻了很多。裂缝不再扩大了,灰白色的光从深处涌上来,一明一暗地闪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翠绿色的光丝还在指尖跳动。他把手攥成拳头,光丝灭了。
如果真的在这里放开手脚打架,不需要诺克斯马尔密会出手,幽界自己就朝着现实贴过去了。
那女人站在原地,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没有再出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见魏岚把拳头收回去,嘴角的位置——如果她有嘴角的话——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看起来你不打算接着打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嗤笑。
魏岚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身后那棵树上,没接话。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裂缝边缘的碎石上,碎石往下滑了几块,掉进灰白色的光里。
“你以为你不动手我们就没办法了?”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动手,幽界和现实之间的边界也在变薄。你动手了,它变薄得快一点。但你不动手,它也不会停下来。你阻止不了我们。”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掌心里翻涌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魏岚靠在树干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在幽界里跟你们动手。”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女人面前。
“但我不能动手,不代表别人不能动手。这笔账我先记下了,以后会有人其他人来找你们讨的。”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灰白色细沙在他靴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那女人站在原地,面具孔洞里那两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着,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旷野里的雕像,看着魏岚一步一步往后退。
魏岚退到身后那棵树的旁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树干上。深绿色的光从树干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翠绿色的光在他身体表面跳动了几下,然后猛地一亮。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魏岚已经不见了。
那女人站在原地,面具上那层水波状的纹路泛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魏岚刚才站过的地方。灰白色的细沙上留着一对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已经开始塌了,风一吹就会散。
她蹲下来,伸出右手,用手指在那个脚印的中心点了一下。指尖碰到沙子的瞬间,一小截翠绿色的草芽从沙子里钻了出来,叶片上还挂着一滴细小的水珠。
女人盯着那截草芽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那座城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迹。最后连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袍也淡了,整个人融进了灰白色的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一小截草芽还立在灰白色的细沙上,叶片在无风的幽界里微微颤了一下。
第557章 远征幽界
长条桌上铺着泛大陆地图。晶石板嵌在桌面两端,淡蓝色和银白色的光分别勾勒出伊莎贝拉和夏洛塔的轮廓。
魏岚坐在主位,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卡珊德拉靠在椅背上,短矛搁在桌边。娜迪娅坐在她对面,背挺得很直。莱克茜站在柜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不打算插嘴,只是听着。
“人都到齐了。”魏岚说,“开始吧。”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最近各地出现的异象——灰白色的斑块、光柱、平面——你们都知道了。不是局部现象,不是偶然现象。金砂城有,艾斯特维尔港有,破碎群岛有,翡翠林海也有。”
卡珊德拉从椅背上直起身,两只手撑在桌上。
“那到底是什么?”
“幽界和现实之间的边界正在变薄。”魏岚说,“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是边界变薄之后,从幽界那边泄露过来的信息。”
娜迪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把手里的羽毛笔放下,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魏岚。
“边界为什么在变薄?”
“两个原因。”
回答她的人是夏洛塔,夏洛塔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幽界的边界本来就在自然衰减。很慢,慢到可以忽略不计。第二,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人在加速这个过程。
“密会在幽界里经营了很久。他们有城市,有据点,有完整的设施。他们在持续不断地侵蚀边界。龙族的监测数据显示,幽界边界变薄的速度在过去一年里翻了一倍。龙族监测幽界许多年,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幅度的异常衰减。不是自然原因,是人为干预。”
娜迪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全世界同时出现的异象,根源都在幽界。都是密会在搞鬼。”
“可以这么理解。”魏岚说。
“夏洛塔女士,”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龙族对幽界的监测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时间跨度上来说,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有机会发现诺克斯马尔密会的动作。为什么直到最近才察觉到异常?”
晶石板那头的夏洛塔沉默了片刻。
伊莎贝拉没有催她。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浅褐色的眼眸透过杯沿看着晶石板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光。艾莉诺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等着记录。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没有插话。
夏洛塔的声音终于从晶石板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伊莎贝拉阁下,你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龙族不敢深入幽界。”
娜迪娅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羽毛笔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晶石板。
“不敢?”
“不敢。”夏洛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遮掩的意思,就是很直白地承认了,“出于某种原因,龙族不会深入幽界太多。我们的监测站设在幽界边缘,采集边界上的数据。这些数据能告诉我们幽界里发生了什么,但前提是影响足够大,大到能传到边界上来。
“诺克斯马尔密会刚开始在幽界活动的时候,他们的规模太小了。”夏洛塔继续说,“几个信徒,几场仪式,在幽界深处弄出来的那点动静,传到边界上连蚊子叫都不如。我们的监测设备根本捕捉不到。”
娜迪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龙族是什么时候开始捕捉到的?”
“一年前。”夏洛塔说,“就是魏岚店长种下的第一批植物开始在幽界里大面积生长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魏岚。
魏岚靠在椅背上,被这么多人盯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我干什么?”他说,“我又不知道那帮人把老巢建在里面。”
长条桌上的气氛沉默了几秒。
卡珊德拉最先开口。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把搁在桌边的短矛拿起来,往地上一杵,矛尾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那帮老鼠躲在幽界里,魏岚店长不方便出手,龙族不方便深入,破碎群岛顾不上。那能动手的就剩我们两家了。”她海蓝色的眼眸转向娜迪娅,“拜金教团,加上海洋教会。”
娜迪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羽毛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地图上那片灰白色的标注区域,沉默了两秒。
“你这话说得轻巧。”她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远征幽界,不是派几支冒险队进沙漠扫荡那么简单。那地方我们不了解,地形不熟,规则不熟,连进去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确定。拜金教团可以出人,但出多少人、怎么进、进去之后干什么,这些都得先定下来。”
娜迪娅说完那番话之后,长条桌上安静了几秒。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在娜迪娅和卡珊德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远征幽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们选不选的问题,是必须做。如果放着不管,幽界和现实的边界会继续变薄。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偶尔有人掉进去的问题了,而是两边直接开始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泛大陆地图上。
“所以我的想法是——拜金教团、海洋教会、龙族,三家联手,组织一支远征队,进去把那帮人的老巢端掉。拜金教团出主力,海洋教会出辅助,龙族提供情报和支援。”
卡珊德拉把短矛往地上一杵,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海洋教会没问题。”她说,“要人给人,要船给船。具体出多少、怎么调配,会后我亲自安排。”
娜迪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转向魏岚。
“拜金教团也一样。主力我们出,黄金沙漠受诺克斯马尔密会渗透最深,责无旁贷。”
她顿了顿,又说:“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幽界我们不了解,地形、环境、敌人的部署全是未知。第二,进去之后怎么保证队伍不散、不迷路、不被各个击破。”
“这两个问题,龙族能解决。”夏洛塔的声音从晶石板里传出来,干脆利落,“龙族在幽界边缘有监测站,可以提供边界附近的地形数据和能量波动信息。另外,魏岚店长在幽界里种的那片森林,可以作为远征队的前进基地。那片森林覆盖的区域,环境已经被他改善了很多,有害能量浓度比周围低了将近七成。人可以在那里休整、补给、建立防线。”
卡珊德拉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片森林有多大?”
“目前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而且还在继续扩大。”夏洛塔说,“等到远征队整编完成、准备出发的时候,森林的面积会比现在更大。”
娜迪娅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魏岚店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远征幽界,三家联手,端掉密会的老巢——我原则上同意。但在座各位都清楚,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大的问题不是人,不是装备,不是谁出多少兵。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幽界不是黄金沙漠,不是破碎群岛,不是翡翠林海。那地方我们去不了。派一支远征队进去,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怎么把这么多人送进去,以及送进去之后怎么保证他们能回来。”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地上拿起来,搁在桌边,海蓝色的眼眸转向魏岚。
“娜迪娅说得对。海洋教会可以在海上调兵,可以在任何一个港口登陆,但幽界不在海上。我们没有船能开进幽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你有什么办法能把人送进去。比如你之前从密会手里缴获的那个东西。”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伸进长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暗沉金属制成的圆盘,触手冰凉。圆盘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不断细微变化的银灰色几何纹路。圆盘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幽暗晶体,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能量波动。
“你是说这个?”魏岚看着卡珊德拉,“幽界道标。上次金砂城事件从密会手里缴获的。这东西能把人带进幽界,也能把人带出来。但一次只能带几个人,而且需要充能。靠这个东西送一支远征队进去,送到明年也送不完。”
卡珊德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石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娜迪娅也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把目光转向魏岚。
“所以这东西不够用。”
“不够。”魏岚说,把石头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塞回口袋里,“但夏洛塔刚才说了,龙族在幽界边缘有监测站。他们肯定研究过怎么进出幽界。”
第558章 锤奇观!
晶石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夏洛塔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调整了什么装置。
“龙族确实有办法。”她说,“不是靠你手里那块小石头。靠的是传送门。”
她的语气很平,但“传送门”三个字一出来,长条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卡珊德拉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娜迪娅手里的羽毛笔停在了纸面上,连伊莎贝拉都放下了茶杯。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夏洛塔的声音从晶石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学者做报告时才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龙族在幽界边缘经营了很多年,进出幽界的技术早就成熟了。我们可以在现实和幽界之间打开一道稳定的裂隙,然后用传送门将这道裂隙固定下来。传送门的规模可以做得很大,大到足够让一支军队在短时间内完成部署。”
娜迪娅的羽毛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不需要你们准备什么。”夏洛塔说,“龙族会负责传送门的建造和维护,你们给我们一个坐标,腾出搭建传送门的位置就行。传送门必须建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固定地点,这个地点需要足够安全,足够隐蔽,还要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人员和物资的集结。”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地上拿起来,搁在桌边,海蓝色的眼眸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扫了一圈。
“那这个集结点就有讲究了。”她说,“既要方便补给,方便龙族修那个‘奇观’,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搞,否则还没等我们进去,全大陆就都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
娜迪娅把羽毛笔从纸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黄金沙漠那片区域。
“在黄金沙漠里找个地方建?”她说,“沙漠里地广人稀,找个偏僻的绿洲或者干河谷,把传送门往那儿一放,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进出方便。这样绝对隐蔽,不会惊扰到其他人。”
卡珊德拉听完,摇了摇头。
“黄金沙漠隐蔽性确实高,但物资运送不方便。从艾斯特维尔港运一批补给过去,要先走海路到南海岸,再换陆路穿越整个沙漠,光是运输成本就能把海洋教会的预算吃空。而且我们海洋教会的舰队总不能开到沙漠里来吧?到时候真有战损需要补充,增援部队从哪儿调?从破碎群岛飞过来?”
娜迪娅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反驳。卡珊德拉说得对,黄金沙漠虽然隐蔽,但补给线太长了。
魏岚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地图上金砂城的位置。
“那在金砂城里建呢?”他说,“金砂城是黄金沙漠最大的城市,物资充沛,交通便利。拜金教团的总部在那儿,调兵遣将也方便。而且城市本身就有防御体系,不需要额外布置。”
娜迪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
“魏岚店长,在金砂城里建,就得专门划一块区域出来。且不说要向市民征集土地,光是那座传送门建起来之后的动静,就很难掩盖,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长条桌上安静了片刻。
卡珊德拉靠在椅背上,海蓝色的眼眸盯着桌上那张地图,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从黄金沙漠移到破碎群岛,又从破碎群岛移到翡翠林海,最后停在了地图边缘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上。
“我倒是想到一个地方。”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脑子里的想法整理成能说出来的话,“风暴礁。”
娜迪娅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风暴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那片海域不是常年被风暴和紊乱洋流包围着吗?那种地方怎么建集结地?”
“就是因为常年被风暴包围,所以才合适。”卡珊德拉从椅背上直起身,把搁在桌边的短矛拿起来,往地上一杵,矛尾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海洋教会在风暴礁里有一座岛。那座岛本来是诺克斯马尔密会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的工坊就建在那座岛的山体内部。”
魏岚靠在椅背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卡珊德拉,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你说的那座岛,”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该不会是费奇的那座吧?”
卡珊德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是那座。莫顿和费奇倒了之后,那座岛就被我们封了起来。本来应该做资产回收的,但一直没来得及。”
她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众人。
“现在想想,倒是正好派上用场。那座岛的位置远离正常航线,周围全是暗礁和漩涡,普通的船只根本进不去。我们海洋教会的舰队有专门的领航员和抗风暴船只,运送补给不成问题。而且那座岛本身就有现成的设施,虽然之前是用作伪符咒生产的,但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
魏岚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捂住了额头。
“那座岛里面全是密会留下的烂摊子,地下工坊的管道被我拆了大半,自毁核心的能量管线也被破坏了,到处是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卡珊德拉,“你确定要在那种地方建集结地?”
卡珊德拉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管那么多”的随意。
“烂摊子正好。密会自己选的地方,本身就是为了隐蔽和安全。他们能在那里经营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说明那地方确实适合藏东西。现在他们倒了,地方空出来了,我们拿来用,省时省力。至于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迹和破坏的设施,该修就修,该拆就拆。反正我们需要的不是工坊,是一个能放下传送门、能集结兵力、能存储物资的地方。”
娜迪娅听完,琥珀色的眼眸在卡珊德拉和魏岚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她把羽毛笔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
“那座岛的面积够大吗?传送门本身就要占不小的地方,加上人员和物资的集结区、后勤保障设施,如果面积太小,恐怕转不开身。”
晶石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夏洛塔的回应。
“面积的问题不需要担心。”她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说了,龙族需要的只是一个坐标。不管那个地方多宽多窄,不管是陆地还是海面,龙族都有办法扩建。”
娜迪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扩建?怎么扩建?”
“德拉贡尼亚的地下工厂可以生产建筑模块。结构框架、外墙板、地板、管道、能源线路——所有东西都在工厂里预制好,然后通过传送阵运到现场,用无人机和工程机械组装起来。如果你们选定的集结点面积不够大,我们可以把岛屿的基岩往外扩展。如果选在海面上,我们可以直接在海床上打桩,搭出一个全新的平台。龙族的工程团队做过更复杂的事,这种级别的施工,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卡珊德拉靠在椅背上,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说,你们能在风暴礁里那个破岛上给我们搭一整套基地出来?从无到有?”
“从无到有。”夏洛塔确认道,“只要坐标定下来,龙族的工程团队就可以进场。传送门、营房、仓库、医疗站、指挥中心、能源系统——所有你们需要的设施,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建成。你们不需要自己带帐篷,不需要自己挖战壕,不需要自己砌墙。你们只需要把人带过来,带上武器和装备,然后等着住进龙族造好的房子里就行了。”
娜迪娅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夏洛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别忘了,我们龙族可是在龙脊山脉上安家的生物。在荒无人烟的绝壁上从零开始造一座城市,这种事我们干了好几千万年了。一座小小的海岛,还难不倒我们。”
娜迪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行。”她说,语气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那地方就定在风暴礁。”
卡珊德拉把短矛往地上一杵,矛尾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就这么定了。风暴礁的那座岛,海洋教会负责清理和改造。传送门的事,龙族负责。拜金教团负责出人。回去我就调人,先把岛上的设施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拆的拆。传送门的位置需要提前规划,等龙族那边把具体尺寸发过来,我们在岛上划定区域。”
娜迪娅把桌上的羽毛笔拿起来,在那张羊皮纸地图的边缘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来。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的瓶口上,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来看着晶石板的方向。
“拜金教团这边,我回去就拟一份名单。”她说,“第一批远征队的人数、人员构成、装备需求,三天之内报给你们。黄金沙漠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渗透的重灾区,教团和密会之间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了。教会那边有现成的作战序列,不需要从零开始组建。”
“海洋教会也一样。”卡珊德拉接了一句,“风暴守卫随时可以调动。另外,教会内部还有一些和密会有过交手经验的老手,他们比我们更了解密会那帮人的作战方式和弱点。这些人必须进远征队。”
夏洛塔的声音从晶石板里传出来:“龙族这边,你们把坐标定下来之后,龙族的工程队就可以进场施工了。此外,龙族会派几名观察员随远征队进入幽界。他们对幽界的了解比你们多,可以提供实时情报支持。”
第559章 巨龙的支援
风暴礁的海面难得平静。
灰白色的雾气在海面上方低低地压着,远处那些嶙峋的黑色礁石像巨兽的脊背一样从水里冒出来,顶端缠绕着暗紫色的苔藓。海水是浑浊的墨绿色,看起来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颜料,但今天没有什么风浪,只有缓慢起伏的、懒洋洋的涌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岛岸的碎石。
卡珊德拉站在“潮汐信使”号的舰桥外侧走廊上,两只手搭在金属围栏上,海蓝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往一侧倒。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靛蓝色短袍,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猎装,腰间挂着一柄造型简洁的佩剑,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短促的、坚实的声响。
魏岚站在她旁边,深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翡翠色的眼眸望着岛上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区域。他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比卡珊德拉松散得多。
“潮汐信使”号是海洋教会在风暴礁海域的主力巡逻舰,船身不大,只有三十来米长,但舰体线条流畅,水线以下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符文镀层。此刻它正稳稳地锚泊在岛东侧的天然港湾里,距离那座被炸穿穹顶的山体大约有两百米。
甲板上,几个风暴守卫正在整理登岛用的装备,绳索和滑轮被码得整整齐齐,搁在船舷内侧的长凳上。舵手站在舰桥里,一只手搭在舵轮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海面。
卡珊德拉从围栏上直起身,转过头看了魏岚一眼。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你还是坐在我那艘突击艇上,被我拽着领子拖过来的。”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倒是知道提前在港口等着了。我还以为你又得自己捣鼓那堆藤蔓在海上漂半天。”
“木鲸号比你的突击艇快。”魏岚说。
“是吗?”卡珊德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目光转向岛屿上那座被炸穿的山体,海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山体的顶部缺了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碎石从缺口处一直堆到山脚,像一道凝固的瀑布。那是上一次战斗中她用禁咒炸开的缺口,海水从缺口倒灌进去,把大半个地下工坊淹了。现在工坊里的水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几个风暴守卫正沿着临时架设的梯子往里面爬,手里提着手提式的魔法灯。
“那帮密会的家伙选这个地方倒是选得不错,”她说,“偏僻、隐蔽、易守难攻。要不是你家那个小野猫眼睛够尖,谁能想到崖壁上藏了个洞口?”
魏岚点了点头。
“不过也幸亏他们选了这个地方,我们什么都不用建,直接往这边搬东西就行。”
“你打算把传送门放哪儿?”魏岚问。
卡珊德拉抬起下巴朝岛屿东南侧那片缓坡扬了扬。那片缓坡在山体的另一侧,地势开阔,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朝向大海。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灰白色的细沙,什么都没有。
“那片地方刚好。”
魏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海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海浪声,不是风声,是从远处压过来的、带着震动感的轰鸣。
卡珊德拉的手从围栏上抬起来,搭在眉骨上方,朝东边望去。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片黑点正在快速变大。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雷鸣,也不像是海浪拍击礁石,而是某种机械在运转时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震动,从远处压过来,贴着海面扩散。
卡珊德拉把手搭在眉骨上方,海蓝色的眼眸眯了起来。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目光也投向那个方向。
黑点越来越大,从芝麻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从黄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卡珊德拉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不是一群鸟,也不是什么飞行魔兽。
那是一群——她不知道该叫什么。每一架都有三四米长,形状像被拉长了的水滴,外壳是银灰色的,在风暴礁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们没有翅膀,没有桨叶,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尾部喷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焰,排成一个整齐的编队,从东边压过来。
“潮汐信使”号甲板上的风暴守卫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年轻守卫手里的滑轮从指间滑落,砸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群从天边飞来的东西。
舵手从舰桥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茶杯歪着,茶水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靴子面上,他浑然不觉。
卡珊德拉的手从眉骨上方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合上。
“魏老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那是什么?”
魏岚没有回答。
飞在机群最前方的,是一只通体银白的巨龙。
夏洛塔飞在机群的最前方,银白色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展开着,翼膜半透明,能看到下面墨绿色海水上细碎的波纹。她的翅尖几乎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从东边滑过来。身后的机群保持着整齐的编队,银灰色的外壳在风暴礁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金属光泽。
卡珊德拉站在围栏后面,海蓝色的眼睛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东西,手从眉骨上方放下来之后就没有再抬起来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甲板上。身后甲板上的风暴守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个年轻守卫的滑轮还在甲板上滚,骨碌碌地从船舷一侧滚到另一侧,撞上一只木桶才停下来,但没有人去捡。
魏岚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翡翠色的眼眸望着东边那道银白色的龙影,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夏洛塔从机群前方脱离出来,翅膀收拢,身体开始下降。她从“潮汐信使”号的桅杆上方掠过,翼尖几乎擦着最高的那根帆桁过去,带起的气流把帆布吹得哗啦响。她在舰桥外侧走廊的正前方悬停了片刻,四只爪子踩在船舷外侧的金属护栏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银白色的鳞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飞过海面时沾上的。
然后她开始变形。
鳞片从边缘开始往里收,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挤压一样,银白色的光泽在收缩的过程中变成了浅灰色的布料。翅膀折叠、缩小、消失,翼骨一节一节地缩进脊椎里,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是变形,更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按了一下快退键。几秒之内,那条十几米长的银白色巨龙就从护栏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银白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前面的高个女人。
夏洛塔从护栏上跳下来,脚踩在甲板上,发出靴底敲击木板的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围栏扶手,又抬起头扫了一圈甲板上那些目瞪口呆的风暴守卫,最后把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身上。
“你好,这应该算是……初次见面,海洋圣女卡珊德拉,我是夏洛塔。”她点了点头。
“你好,夏洛塔。”卡珊德拉笑眯眯地伸出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无人机群开始下降了。
它们银灰色的外壳在下降的过程中反射着海面和雾气的光,从远处看像一群正在洄游的银色鱼群。它们飞过“潮汐信使”号的上空,翼尖几乎贴着桅杆,带起的风把甲板上没固定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一个空水桶骨碌碌地滚过甲板,撞在船舷上弹了一下,差点掉进海里,被一个眼疾手快的风暴守卫一把捞住。
卡珊德拉的手从护栏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水桶,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无人机。
“这东西是你们造的?”她问夏洛塔。
“不是。”夏洛塔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护栏上,银白色的辫子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是机器造的。”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又把目光转回那些无人机上。
机群在岛屿东南侧那片缓坡上空悬停下来。没有减速的过程,没有调整姿态的准备,就是整体从移动状态直接切到悬停状态,像被定格了一样。银灰色的外壳在半空中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架之间的距离都相等,目测不超过两米。
一个接一个的集装箱从无人机的底部脱落,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装置,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卡珊德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在护栏上攥紧了一下。
集装箱在距离地面大约四五米的地方猛地减速。银灰色的光从箱体四角炸开,像四只无形的手从下面托住了它,下落的速度瞬间从坠落变成了缓慢飘落。集装箱稳稳地落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箱体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厚重的“咚”。
集装箱在缓坡上排成一片。箱体是银灰色的,和无人机的外壳同样的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只有四角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缓冲符文。每个集装箱都有四五米长、两米多宽,堆在地上像一节节被卸下来的火车车厢。
第560章 技术专家
卡珊德拉站在甲板边缘,看着那些从无人机底部脱落、在半空中突然减速、然后稳稳落在碎石地面上的银灰色集装箱。
这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要砸了。结果在最后一刻像被人从下面托住了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连地上的碎石都没崩飞几颗。她在海上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魔法驱动的飞艇,见过符文加固的运输船,但没见过不用翅膀不用魔法阵就能飞的东西。那些无人机悬停在半空中,尾部喷着淡淡的光焰,整个编队安静得不像话。
“那些箱子装的是什么?”她问夏洛塔。
“建筑模块。”夏洛塔说。她一只手搭在护栏上,银白色的辫子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结构框架、外墙板、能源线路、管道系统。从德拉贡尼亚的地下工厂生产好,装进集装箱,由无人机运到这里。到了之后直接组装。”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集装箱。每一个都有四五米长、两米多宽,银灰色的外壳在风暴礁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她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
天空中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卡珊德拉抬起头,看见更多的黑点从东边的天际线冒出来了。这次不是几十架,是上百架。它们排成一条松散的、长长的队列,从东到西绵延了至少上千米,像一群正在迁徙的候鸟。队列最前面的已经飞到了岛屿上空,队列最后的还只是一个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小黑点。每一架无人机的机腹下面都挂着一个集装箱,银灰色的箱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海面的波光。
卡珊德拉扭头看了魏岚一眼。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眼眸望着那些正在降落的无人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上百架无人机拖着集装箱从天上飞过来,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们龙族平时就这么运东西的?”她问夏洛塔。
“差不多。”夏洛塔说。
卡珊德拉张了张嘴,没接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无人机一架接一架地降下去,银灰色的集装箱在缓坡上一字排开,越堆越多。
头顶上空传来一阵沉重的、有节奏的翅膀扇动声。那声音和无人机群那种持续稳定的嗡鸣完全不同,是带着气流挤压感的、一下一下的闷响。
卡珊德拉抬起头。
一条深紫色的巨龙正在下降。它的体型比夏洛塔大了整整一圈,翅膀展开的时候翼尖几乎碰到了两边正在降落的无人机。鳞片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线,那些金线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隐隐发亮。龙鬃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鬃毛比夏洛塔的更粗、更硬,像一丛被风吹倒的灌木。
它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夏洛塔低得多,但每一次扇动都带着巨大的力量,气流从翼尖滑过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呼啸声,把海面上那些懒洋洋的涌浪吹出了一层细碎的白沫。
卡珊德拉盯着那条巨龙,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巨龙在岛屿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开始下降。它的四只爪子落在岛屿东侧的那片平坦岩台上,爪子踩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碎石从爪尖之间挤出来,沿着岩台的斜坡往下滚。翅膀在身后慢慢收拢,翼骨一节一节地折叠起来。
几秒之后,那条深紫色的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岩台上的、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很高,比夏洛塔还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他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方两道浅浅的疤痕。脸上的皮肤是深褐色的,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厚,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
他从岩台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路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但姿态不慌不忙,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走到“潮汐信使”号停泊的港湾边缘,停下来,深紫色的眼睛仰头看着站在舰桥外侧走廊上的几个人。
夏洛塔从护栏上直起身。
“这位是埃德瑞克。”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确保岩台上的人能听见。“龙族长老议会成员,负责技术和工程事务。整个传送门项目由他规划和监督。”
卡珊德拉从舰桥外侧走廊上走下来,沿着跳板走到岸边,在埃德瑞克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打量。
“卡珊德拉,海洋教会圣女。欢迎来到风暴礁。”
埃德瑞克低头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是埃德瑞克。”
魏岚站在甲板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那条深紫色的巨龙在岩台上变形、收翅、化成人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等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从碎石坡上走下来、站在港湾边上的时候,魏岚把目光转向了夏洛塔。
“所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好奇,“你们龙族就只派一只龙过来?”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银白色的辫子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她把搭在护栏上的手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护栏,两只手肘撑在栏杆上。
“一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魏岚店长,这位可不是随便什么‘一只龙’。埃德瑞克长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龙,龙族长老议会的三位长老之一,负责技术和工程事务。整个传送门项目由他规划和监督,德拉贡尼亚的地下工厂、能源核心、建筑模块生产线全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她顿了顿,朝岸边的方向偏了偏头。
“奥尔德雷克议长管政务和外交,另一位长老管军事和防务。埃德瑞克长老管剩下的所有东西——能源、生产、建筑、运输、通讯,凡是和‘技术’两个字沾边的,全是他管。龙族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些了。传送门的事交给他,比派一百个普通巨龙来都有用。”
魏岚听完,把目光重新投向岸边那个魁梧的身影。埃德瑞克正蹲在一个集装箱旁边,一只手按在箱体侧面的发光面板上,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泛着蓝光的仪器,正在低头看上面的数据。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几千遍的事情。
“所以你们整个龙族的技术体系,”魏岚慢慢开口,翡翠色的眼眸还盯着岸边的埃德瑞克,“就靠他一个人撑着?”
夏洛塔摇了摇头。
“不是靠他一个人撑着。是靠机器撑着。德拉贡尼亚的工厂和生产线是全自动运转的,从原料到成品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维护系统自己修自己,自己换自己,自己备份自己。埃德瑞克不操作那些机器,他只负责设计和优化整个系统。”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但他确实是最后一代懂这些的龙了。”
魏岚转过头看着她。
夏洛塔的浅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已经被消化了很久的、变成了日常的平淡。
“年轻一代的巨龙从出生起就面对着一个什么都已经建好了、什么都不用做的世界。你让他们学技术,他们问学来干什么。机器都会了,我学了有什么用?”她摊了摊手,“你没法反驳他们,因为他们的逻辑确实是对的。在德拉贡尼亚,确实没有任何一件事需要他们亲自动手。机器做得更好、更快、更准,还不用休息。你花几百年学一门技术,学完之后发现机器比你强一万倍——那你学它干什么?”
魏岚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他通过艾拉的手环观察到的在德拉贡尼亚的一切。在孵蛋工厂看到的那些全自动流水线,想起在生产车间里那些自己运转自己维修的机器,想起诺蕾塔说的“整个系统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现在听夏洛塔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一群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生物,把自己活成了摆设。
海风吹过来,把夏洛塔的银白色辫子吹得往一侧飘。她站在那里,背靠着护栏,两只手肘撑在栏杆上,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她浅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魏岚之前在德拉贡尼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更像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的族群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接受了年轻一代不会再学这些知识,接受了只有几个老家伙还记得怎么干活。
魏岚把手插回口袋里,靠在舰桥外侧走廊的金属围栏上。他盯着岸上那个正在集装箱旁边忙活的魁梧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扭头看着夏洛塔。
“我问你一个事儿。”
“说。”
“你们龙族,”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挑着词说,“是一直这样的,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指的是哪方面?技术?社会结构?还是精神状态?”
“都有。”魏岚说,“你上次说巨龙曾经遍布整个大陆,后来全都缩到龙脊山脉里了。你们在外面的时候,也是这种‘什么都不用干’的状态?还是说,缩回去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说出来之后,甲板上安静了两秒。卡珊德拉站在跳板尽头,本来已经在跟埃德瑞克说话了,听见魏岚这个问题,她的话停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往这边瞟了一眼,但没有插嘴。她把目光转回去,继续跟埃德瑞克核对地基的事,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
夏洛塔把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从护栏上直起身,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看着远处那些嶙峋的黑色礁石和灰蒙蒙的海平面。这个动作让魏岚看不到她的脸了,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那条银白色的辫子。
“不是。”她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好像面朝大海说话的时候,声音会被海风带走一部分,“我们不是缩回去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是变成这样之后,才选择窝在龙脊山脉的。”
魏岚靠在围栏上,没说话。
夏洛塔面朝大海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重新面对魏岚。她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但她的语速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把很久没拿出来过的东西从箱子底下翻出来。
“巨龙曾经很忙。”她说,“我们建城市,铺道路,研究技术,探索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每一天都有新东西可以做,每一天都有新地方可以去。没人觉得无聊,没人觉得活着没意思,因为永远有下一件事等着你去做。”
她停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
“后来我们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第561章 龙与天空
魏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叫‘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就是字面意思。”夏洛塔说,“能建的城市都建了,能铺的道路都铺了,能研究的技术都研究透了。大陆上每一寸土地我们都走过了,每一片海域我们都探过了。能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剩下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管花多少时间都解决不了。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被消化完了、已经不会再引起任何情绪波动的事情。
魏岚靠在围栏上,翡翠色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几秒。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夏洛塔银白色的辫梢吹得微微飘起来。
“都走遍了?”他问,“都探过了?大陆、海洋、地底——”
“都走遍了。”夏洛塔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龙族最鼎盛的时候,整个星球到处都是我们的城市。”
她顿了顿,把被风吹到脸上的银发拨到耳后。
“地底也挖过。龙族有一段时间对地底世界特别感兴趣,觉得地表走完了,地底下可能还有什么东西。我们挖了好几百年,挖出来的除了岩石就是岩浆,没有第二个世界,没有隐藏的文明,什么都没有。”
魏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夏洛塔脸上移开,落在海面上那些起伏的涌浪上。
他想起那天周璃昀带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那颗悬浮在虚空中的、直径不过百米的发光圆盘,那些分布均匀得像是被刻意布置过的星星,那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把整个世界罩在下面的弧形边界。
他见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但龙族呢?他们在龙脊山脉里住了那么久,监测幽界,观察大陆,积累了成千上万年的数据和记录。他们有没有试过去探索那个真相?
“我问你一个事。”魏岚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夏洛塔看着他,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们龙族,”魏岚说,“有没有探索过天空?”
夏洛塔的浅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天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们走遍大陆,探遍海洋,挖过地底,那往上呢?”魏岚把头抬起来,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风暴礁的雾气挡在上面,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白色。“你们有没有飞上去看过?看一看天上面到底有什么。”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搭在护栏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站直了。她的浅金色竖瞳望着魏岚,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停了几秒。
“看过。”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们当然看过。”
魏岚等着她继续。
夏洛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面朝大海,而是依旧望着天空的方向,灰蒙蒙的雾气映在她浅金色的瞳孔里,让那对竖瞳看起来比平时暗了几分。
“你知道第一次学会飞行的感觉吗?”她忽然问。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是用飞行器,是用自己的翅膀。”夏洛塔说,“一头幼龙长到能飞的那一天,是整个龙生里最难忘的日子。你从悬崖上跳下去,翅膀张开,风从翼骨之间灌进来,把你托住。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不是在下坠,是在往上飘。地面离你越来越远,天空离你越来越近。你使劲扇翅膀,一下,两下,然后你就飞起来了。
“我第一次飞的时候,一直往上飞,飞得很高很高。山从脚下变成了一堆小石头,河流变成了一条细线,整个龙脊山脉在我身下展开,像一条睡着了的大蛇。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一直往上飞,总有一天能飞到那些星星中间去。”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星星永远够不到。”
魏岚看着她,没有插话。
夏洛塔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重新靠在护栏上,两只手肘撑在栏杆上。她的姿势比刚才更松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龙族很早就知道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了。”她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船队一直往西走,最后从东边回来了。站在海岸上看远处的船,总是桅杆先出现,船身后出现。这些都能证明大地是有弧度的。龙族的探险家们后来完成了环球航行,把整个星球的海岸线都测绘了一遍。我们知道自己住在一个球上。
“但比起海洋和地底,龙族对天空的兴趣更大一些,可能是因为天上的东西看起来比地底近多了,也可能是因为龙族生来就会飞翔。太阳、月亮、星星每天都能看到,伸手够不着,但总觉得再飞高一点就能摸到。”
她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把后背靠在护栏上,两只手肘撑在栏杆上。
“龙族最早的时候是用翅膀飞上去的,后来开始造飞行器。热气球、滑翔翼、能量驱动的飞行器,能飞得比任何巨龙都高。那时候龙族很兴奋,觉得总算能搞清楚天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结果很令人失望。”
“令人失望?”魏岚问。
“对。天文学家很早就发现,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个球面上。”夏洛塔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不管你在大陆的哪个位置观测,星星之间的相对位置和角度都不变。如果星星是散落在不同距离上的,那你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它们之间的角度应该会有变化。但没有。不论怎么测,结果都一样——所有星星到观测者的距离相等。它们在一个球面上,那个球面以观测者为中心。”
“太阳和月亮也一样。”她说,“观测数据表明,太阳和月亮与星星在同一个球面上运行,只是轨道半径不同。太阳的轨道半径小一些,所以它看起来比星星大。月亮的轨道半径更小,所以它看起来比星星大、比太阳小。所有天体都在同一个球壳上,只是分布在不同的层级。”
“观测站的设备也测出了这些球壳的转速。最外层的星星转得最慢,太阳转得快一些,月亮转得更快。它们的运动轨迹都经过精确计算,龙族的天文学家可以提前很多年预测日月星辰的位置,分毫不差。”
魏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后来龙族的技术更发达了,开始往天上放探测器。”夏洛塔说,“不是在大气层里飞的那种,是真正飞到大气层外面的。
“探测器拍回来的画面显示,太阳就是一个发光的圆盘。探测器飞到太阳背面的时候,发现它背面什么都不发光,就是一块暗色的、灰扑扑的圆盘。它不是一个球体,是一个扁平的、有厚度的圆盘,正面发光,背面不发光。
“月亮也一样。”她说,“探测器飞到月球表面降落过,发现那地方就是一层壳,里面是空的。探测器钻破了那层壳,掉进去之后信号就断了。后来的探测器带了摄像头,拍回来的画面显示,月球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腔,什么都没有。
“龙族后来做过一个项目,专门研究‘天上面到底有什么’。”她继续说,“项目持续了很久,投入了大量资源。我们造了更大的探测器,更精确的观测设备,更强大的信号发射器。我们把探测器往天上传,让它一直往高处飞,看看能不能穿过那层穹顶。
“探测器飞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开始出现崩解。不是被什么东西击落的,是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碎掉,碎成粉末,粉末变成光点,光点消失。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读数。就像探测器被‘世界’本身拒绝了一样。
“龙族后来做过几次同样的尝试,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结构、不同的能量护盾,结果都一样。不管用什么办法,没有任何东西能穿过那层穹顶。不是不够结实,不是不够快,是‘存在’本身在那个高度不被允许。”
她停下来,把被风吹到脸上的银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
“所有的观测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天上有穹顶。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嵌在穹顶上的发光体。它们按照固定的轨道运行,从不变样,从不出错。龙族的天文学家可以提前几百年预测每一次日食月食的精确时间和食分,分毫不差。
“龙族花了那么多年,造了那么多机器,一代又一代的人扑在这个项目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盒子里。盒子的盖子是封死的,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问,声音很轻,“你从小就看着那片天,觉得它那么大,那么远,那么自由。你长出翅膀的第一天就拼命往上飞,觉得只要飞得够高,就能飞到那些星星中间去。结果你飞了一辈子,飞到了种族能到达的极限,伸手一摸——摸到了一面墙。
“而墙的那边什么都没有。”
第562章 环形世界
魏岚听完夏洛塔的话,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夏洛塔银白色的辫梢吹得微微飘起来。远处那些无人机还在起降,银灰色的集装箱一个接一个地被卸在缓坡上,发出沉闷的、厚重的“咚”声。
卡珊德拉和埃德瑞克站在岸边,两个人蹲在一个已经打开了的集装箱旁边,埃德瑞克手里拿着那块发光的板子,指着箱子里面的东西跟卡珊德拉说着什么。卡珊德拉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展开来铺在箱盖上,两个人开始在上面画图。
魏岚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围栏上,翡翠色的眼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龙族花了成千上万年,造了无数探测器,投入了几代人的心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天上面什么都没有,我们住在一个盒子里”。他们只知道“存在”本身在那个高度不被允许,只知道所有探测器飞到一定高度之后都会从外到里地崩解、粉碎、消失。
魏岚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落在夏洛塔身上。她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护栏,两只手肘撑在栏杆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辫梢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浅金色竖瞳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龙族,”魏岚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几万年来,就没想过‘那道边界’为什么会存在?”
夏洛塔转过头看着他。
“想过。”她说,“当然想过。龙族的哲学家们为这个问题吵了好几千年。有的人说边界是神造的,目的是把世界和外面的虚无隔开。有的人说那就是世界本身的边界,就像人的皮肤一样,不是谁造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人说边界的外面可能有别的世界,只是我们过不去。还有的人说外面什么都没有,‘外面’这个概念本身就不成立。”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吵了几千年,没有结果。因为没有证据。所有的理论都只是理论,没有任何观测数据能支持其中任何一个。探测器飞不出去,望远镜看不透,能量波束打上去没有回波。那层穹顶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探测,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坚固地、永远不变地立在那里。”
魏岚看着她,眼睛眨都没眨。
“你们就这么放弃了?”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从靠着的姿势站直了。
“不叫放弃,”她说,“叫接受。就像你接受海水是咸的、天是蓝的一样。你不觉得那是‘放弃’,因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海水都不会变成甜的。你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继续过日子。”
她把垂到面前的银发拨到耳后。
“有些人接受不了。探测器项目结束之后,有一大批天文学家疯了。他们把自己关在观测站里,不吃不喝,一遍一遍地翻那些数据,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后来那些人被送去了疗养院,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回来。”
魏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夏洛塔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岛屿上那片正在被银灰色集装箱填满的缓坡上。那些无人机还在从天边一架接一架地飞过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把更多的集装箱卸在那片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魏岚又想起周璃昀带他看到的那个虚假的太阳,那些可能是贴图的星星,那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把整个世界罩在下面的弧形边界。他想起周璃昀说“这个世界很特殊”,说“可能意味着保护,也可能意味着囚禁”。
他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觉得不管是什么,反正日子照过。现在听夏洛塔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那句话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穹顶,星星是遥远的恒星,太阳是一个巨大的核聚变反应堆,宇宙大得超乎想象。他在穿越之前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周璃昀从那样的世界里来。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不正常。
但龙族不知道。他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穹顶下面,从第一次飞翔到最后一架探测器坠毁,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世界就是这样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种绝望,因为他所有的安慰都建立在“我知道真相”的基础上。
海风又吹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把“潮汐信使”号上的帆布吹得哗哗响。几个风暴守卫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把没固定的东西往舱里搬。
夏洛塔从护栏上直起身,转过身,面朝岛屿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岸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身上——卡珊德拉蹲在集装箱旁边,手里握着炭笔在羊皮纸上画图,海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耐烦地用手按了一下,又继续画。
埃德瑞克站在她旁边,深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图纸,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某个位置,说一句什么。几个风暴守卫从跳板上跑过去,扛着绳索和滑轮,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你知道吗,”夏洛塔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有时候很羡慕这些年轻的种族。”
魏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还有事可做。”夏洛塔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酸涩,就是很平实地陈述一个事实,“海洋教会要维护航路安全,拜金教团要对抗密会的渗透,破碎群岛的民众要重建家园。每一件事都急迫,每一件事都重要,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去做。他们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每天睡觉之前都能说出今天干了什么。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龙族很久没有过了。”
魏岚靠在围栏上,听完夏洛塔的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不太对。这些人可不是因为‘这里有事情可做’而聚在这里的。是因为他们想守住自己活着的这个世界。或者不说那么大的——是为了守住他们在意的人。海洋教会也好,拜金教团也好,他们来这里,不是因为闲得慌,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幽界和现实真的贴在一起,他们在乎的那些人——家人、朋友、同袍——都会遭殃。所以他们来了。”
夏洛塔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靠在护栏上的身体直起来,转过身,面朝岛屿的方向。银白色的辫子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她伸手把辫子按在肩膀上,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也是龙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个小盒子,也许天上面什么都没有,外面什么都没有。但这个世界——这个盒子——是我们唯一的东西。龙族不希望它被毁掉。”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竖瞳望着岸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不管这个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盒子里面就是我们的家。”
……
神都坐落在帝国本土星系的核心。
这颗恒星已经燃烧了五十亿年,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橘黄色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星系内的一切。在距离恒星大约一点五亿公里的轨道上,一座巨大的人工环形世界正在缓慢地自转。
环形世界的内径足有三百万公里。它的宽度——从环带的一侧边缘到另一侧边缘——大约有五千公里。整座环带的内侧表面都是可居住区域,总面积相当于数百万颗标准行星的地表面积。环带的外侧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装甲板和散热阵列,在恒星的光照下泛着深灰色的金属光泽。环带的边缘有两道高耸的护栏墙,每一道都有上千公里高,用来约束环带内侧的大气。
帝国的首都就建在这座环形世界的内表面上,沿着整条环带铺展开来。建筑群从环带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高耸的塔楼和宽大的拱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网。地面上有街道,半空中有走廊,地底有隧道。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规划和建造过,没有一处是荒废的。
环带内侧的“天空”就是环带对面的土地。因为环形世界的直径足够大,对面的景色在视觉上不是悬在头顶正上方的,而是像一条横跨天际的、向上弯曲的弧线。白天的时候,弧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像另一座城市挂在云层之上。到了夜晚,弧线上的灯火亮起来,整条天际线变成了一条由光点串成的巨大银河,从地平线的一端升起来,划过整个天空,落入另一侧的地平线。
环带中轴线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核聚变球体——那是帝国工程院为首都量身打造的人造太阳。它会按照精确的时间表亮起和熄灭,模拟行星上的昼夜交替。当它熄灭的时候,透过环带内侧那层薄薄的大气,能看到真正的星空,以及环带护栏墙上那些导航灯组成的、缓慢闪烁的光点。
周璃昀坐在飞梭的后座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琥珀金的眼眸盯着外面那座越来越大的人工世界。
飞梭正在穿过星云外围的稀薄气体层,窗外的景色从紫红色的雾气变成了清晰的建筑轮廓。她能看到城市外围的那些巨型轨道港——形状像一个个被拉长的圆环,环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各式各样的星舰,从几千吨的小型巡逻艇到数百万吨的巨型货舰,应有尽有。轨道港之间的连接通道上,无数光点在缓慢移动,那是穿梭于各港口之间的运输飞梭。
地面在下方铺展开来,平得不像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天际线。建筑群从近处向远方扩散,密密麻麻的塔楼和街道像一片被放大了一亿倍的城市沙盘。远处那条向上的弧线——环带另一侧的地面——在天际线上方划出一道缓慢弯曲的拱形,上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那是大气散射的颜色。弧线上的建筑在几百公里外的距离上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模糊的凸起,像一排长在曲线上的牙齿。
“还真是好久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神都了。”她说,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周璃玥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薄如纸片的平板终端,浅褐色的眼眸正盯着屏幕上的一份文件。听到妹妹的话,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文件:“那是因为你上一次是被你的亲卫队捧着回来的。”
第563章 大周帝国现任皇帝
周璃昀当然听出了二姐话里的意思——“上一次是被亲卫队捧着回来的”,捧着的是什么?是她那截还算完整的脊椎骨,和那颗勉强保住的头颅。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嘀咕:“那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了?”周璃玥的指尖在平板终端上停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从屏幕上方抬起来,看着坐在旁边的妹妹,“你管那叫回来了?”
周璃昀缩了缩脖子,把额头重新抵在车窗玻璃上,假装外面的风景比二姐的目光更有吸引力。窗外,飞梭正在穿过星港外围的航道,几艘体型巨大的货舰从侧面缓缓驶过,舰身上涂着帝国某个商会的徽记,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要不是玄甲卫拼了命把你的脑袋和脊椎抢回来,”周璃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已经是网上的赛博幽灵了。帝国档案里关于你的最后一页,写的是‘确认殉国,尸骨无存’。”
周璃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从车窗玻璃上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周璃玥。琥珀金的眼眸里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淡了不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没出声。
周璃玥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平板终端合上,放在膝盖上,伸出右手,在周璃昀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总之,”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以后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了。”
周璃昀被点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被点的地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
“知道啦二姐,我保证。”
周璃玥看了她两秒,确认这句话的含金量和之前几次保证差不多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平板终端重新打开,目光落回屏幕上,但这次她没有继续看文件,而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飞梭的航线图。
“还有一刻钟进港。”她说,“父皇今天没有安排外事活动,这个时间应该在书房。”
周璃昀从座椅上直起身,伸手把被窗玻璃压乱的头发拢了拢,又整了整衣领。虽然穿的是那件夜空色的广袖长裙,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了这几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书房啊……”她念叨了一句,“我上次去父皇的书房,还是小时候偷吃父皇桌上的点心被逮到那次。”
周璃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飞梭平稳地穿过星港外围的导航灯阵列,沿着指定的航道缓缓滑入泊位。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那些巨大的金属结构和穿梭其间的各种飞行器,地面在下方越来越近,从模糊的色块变成了清晰的建筑轮廓。
星港的泊位区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熙熙攘攘。几艘帝国海军的巡逻舰停在专门的军用泊位上,舰身上涂着金色的帝国徽记。远处,一条连接星港和地面的磁浮轨道正在运转,银白色的列车在轨道上无声地滑行,车厢里坐着稀稀拉拉的乘客。
飞梭停稳之后,舱门无声地滑开。
周璃昀第一个跳了出去,靴子踩在星港地面的金属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还在飞梭里收拾东西的周璃玥伸出手,做了个“快点快点”的手势。
周璃玥不紧不慢地从飞梭里出来,把平板终端夹在腋下,顺手关上了舱门。
“我们走吧。”
皇宫离星港不远。磁浮列车从星港出发,穿过几道安检关卡,沿着专用的轨道直达皇宫的外围入口。整个车程不到二十分钟,但周璃昀觉得慢得像过了两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不停地抖,手指在扶手上弹来弹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嗒嗒声。
周璃玥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平板终端,浅褐色的眼眸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城市景观,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你紧张什么?”她问,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我没紧张。”周璃昀答得飞快。
“那你抖什么?”
周璃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停抖动的膝盖,用手按住,按了两秒,手一松,膝盖又开始抖。她干脆放弃了,靠在椅背上,琥珀金的眼眸盯着车厢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阵列。
“二姐,你说父皇他……会不会还在生气?”
周璃玥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的意味。
“你昏迷的时候他不生气,”周璃玥说,“你醒了之后不回来看他,他可能会生气。”
周璃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磁浮列车在皇宫外围的站点停下来。两姐妹从车厢里走出来,沿着一条两旁种满常青树的步道往里走。步道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拱门,拱门两侧站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卫兵,看见她们走过来,同时立正行礼。
穿过拱门之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周璃昀走过喷泉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接了几滴溅出来的水珠,然后又快步跟上周璃玥。
皇宫的内部比她记忆中安静。走廊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帝国早期的历史场景——舰队出征、星际航道的开辟、环形世界奠基仪式的盛况。油画的画框是深金色的,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璃玥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周璃玥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吧。”门里传出一个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周璃玥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周璃昀跟在她后面,进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书房比她记忆中的样子乱了一些。三面墙的书架还是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但桌面上堆的文件比平时多了不少,有几份甚至摞到了快要滑落的程度。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子的尖儿都黄了,显然有好几天没人浇水。
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深黑色,夹杂着几缕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型和周璃昀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颧骨更高,眉骨更突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领口敞开着,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这就是大周帝国的现任皇帝——周琅平。
周琅平正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按在桌面的文件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看见两个女儿推门进来,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从椅背里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先看向周璃玥。
“璃玥回来了?你那个青霖界的生态修复项目忙完了?”他朝周璃玥点了点头。
“项目已经收尾了,父皇。”周璃玥微微欠了欠身,“后续的监测工作交给当地团队就行。”
周琅平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周璃玥身后的周璃昀。他的视线在周璃昀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看了看她的肩膀和手臂,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老三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高兴。
周璃昀从周璃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琥珀金的眼眸看着书桌后面那个男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父皇,我回来了。”
周琅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周璃昀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周璃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这丫头,伤养好了?腿脚还利索吗?”他问,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好了好了,父皇。”周璃昀点头,声音比平时乖了不少,“二姐带我去做的最终评估,所有指标都达标了。”
周琅平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看你这活蹦乱跳的,应该确实没什么问题。这就好,这就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轻松,“你昏迷那阵子,内务府那帮人天天追着我问丧仪的规格,烦得我头都大了。”
周璃昀被他揉得脑袋往一边歪,伸手把被弄乱的头发拢了拢,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那不是没办成嘛……”
“你要是真让我办了那场丧仪,”周琅平把手收回来,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怒意,“我就把你的牌位放到祠堂最角落的地方,香火都不给你点。”
周璃昀吐了吐舌头,没敢接话。
周琅平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你们两个别站着了,坐吧。”
周璃玥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平板放在膝盖上。周璃昀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一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
周琅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两杯温热的茶,分别推到两个女儿面前。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说吧,”他靠在椅背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们两个,“你们姐俩一块儿过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老三还活着吧?”
第564章 宇宙之癌的来历
周璃玥把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书桌上,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父皇,我们在天缺之眼发现了一些东西。”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三妹养伤期间用神念投影进行空间感知训练,偶然发现那个坐标附近的空间结构有异常。我陪她过去看了看。”
周琅平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
周璃玥把平板转过来,屏幕朝向他。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星图,星图中央是一片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黑暗区域,在周围密集的星河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一个醒目的红色光标在黑暗区域的中心缓缓闪烁。
“我们在那个坐标附近反复扫描了十七天,最初什么都没发现。但青霖号的扫描精度比帝国标准的深空探测阵列高两个数量级,我们在累计了一百二十组独立数据之后,发现坐标点附近的物质密度比空洞背景值高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七。这个差异是稳定的,不是仪器误差。”
周琅平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星图移到周璃玥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专注了不少。
“循着这个差异,我们在那个位置找到了一样东西。”周璃玥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看着周琅平,一字一句地说,“一扇门。一扇被天垣锁印封住的巨门。”
周琅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天垣锁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对。”周璃玥说,“门框上刻满了符文阵列,层层嵌套,规模很大。三妹用神念投影轰了一拳,才把外层伪装打掉,露出里面的门。”
周琅平把茶杯放回桌上,从椅背里直起身,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张星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们打开那扇门了?”他问。
“没有。”周璃玥说,“我们在门上发现了封印者的留言。”
她把平板的屏幕划到下一页。新出现的画面是一张照片——左边那扇门板的边缘位置,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周琅平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活体天灾……宇宙之癌……”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纸条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周璃昀坐在旁边,膝盖上的手指搓来搓去,偷偷看了周璃玥一眼。周璃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父皇,等他开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周琅平把目光从平板上收回来,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儿。
“你们没有打开那扇门,”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是对的。”
周璃玥微微点头:“我们判断那扇门背后的东西可能超出了我们的处理范围,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不是‘可能’。”周琅平说,“是‘肯定’。”
他从椅背里直起身,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沉,那种沉不是疲惫,也不是忧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并且不确定这段记忆翻出来之后会带来什么。
“哪怕是苏阳熙,也不敢保证那东西出来之后可以把它再次封印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重了。
周璃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下意识地往周璃玥那边看了一眼,周璃玥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啥?”周璃昀的声音高了半个调,“阳阳姐都不敢保证能再封回去?”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苏阳熙”这三个字代表什么——整个宇宙的太初之光,神说要有光的那道光,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原始生命,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以本体形态掠过宇宙边界、让整个宇宙的人都能看到那道横贯天际的流光的那个存在。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苏阳熙就是“搞不定”这三个字的反义词。天底下还有阳阳姐搞不定的东西?
“这玩意儿这么恐怖?”周璃昀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琅平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书桌上那堆文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这件事,是不打算跟你们小辈说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帝国的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久到连‘宇宙之癌’这四个字,都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抬起目光,看着两个女儿。
“比起到处传播它的恐怖,倒不如让它被掩埋在漫长的时光里。这是当年参与封印的所有人的共识。”
周璃昀听到这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闭上了。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搓,搓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周璃玥把平板从书桌上拿回来,关掉了屏幕上的照片,把它放在膝盖上。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稳,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琅平。
“父皇,”她说,“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琅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皇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薄暮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带。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两个女儿,沉默了很久。
“既然你们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书桌的桌腿旁边。
“那是一场大灾难。”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场令寰宇生灵涂炭的大灾难。”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但没有坐下。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个女儿。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棵树。”他说,“一株长在某个星系边缘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树。有人发现它的时候,它大概只有几千米高——在那个星系的尺度上,这点高度根本不算什么,就像路边长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没有人注意它,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问题不在于它当时有多大,而在于它长得有多快。”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档案夹,翻开,取出一张照片放在书桌上。照片上的画面是在太空中拍摄的,背景是一片密集的星海,星海中央有一团模糊的、暗绿色的影子。
“这是早期的照片。”周琅平说,“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那棵树的规模还比较小,大概只有几千公里高。一百年之后,它长到了几十万公里。主干粗了十几倍,分枝从几十条变成了几千条。它所在的星系里,离它最近的那颗恒星的亮度开始出现波动。”
他把档案夹翻到下一页,又抽出一张照片。第二张照片上的暗绿色影子比第一张大了好几圈,形状也更紧凑,能隐约分辨出主干和分枝的轮廓。
“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每一件都让人难以置信。”周琅平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在一起。
“那棵树的根系从树干底部延伸出去,扎进了空间裂缝,穿过了维度壁垒。它的根须像无数条巨大的触手,在虚空中伸展,缠绕着整片星域的星辰。每一条根须的末端都像一根针,刺穿空间,伸向下一颗恒星、下一颗行星。它不是在土壤里扎根,是在宇宙里扎根。
“它的枝叶也在扩张。枝干从主干上分出来,分出来的枝干上再分出更细的枝条,枝条上再长出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块大陆那么大,几百万平方公里,铺在太空中,遮挡住后面所有的星光。十几个星系都被它的枝叶覆盖了,从外面看过去,那片区域就像一片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绿色幕布。
“它需要能量。巨量的能量。它从一颗又一颗恒星中抽取能量——根须刺进恒星的核心,像一根吸管一样,把恒星内部的氢和氦抽出来,转化成它生长的养料。恒星被抽干之后会坍缩,变成白矮星,变成中子星,有的连中子星都剩不下,直接变成一团冷却的等离子体云。行星更不用说,根须缠住一颗行星,几天之内就能把行星内部的所有能量和物质抽得干干净净。被抽干的行星会碎裂,碎成无数块岩石和尘埃,飘散在太空中。”
周璃昀听到这里,琥珀金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些信息拼在了一起——无序的、疯狂的、永不停歇的扩张,从周围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里汲取能量,吞噬恒星,吞噬行星,吞噬星云,吞噬沿途的一切。这不像是正常的生物生长,这更像是——
“癌细胞。”周璃昀脱口而出。
周琅平的目光转向她。
周璃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亮了起来,但不是那种高兴的亮,而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带着一点发冷的亮。
“原来如此,”周璃玥也在一旁若有所思,“这就是它外号的来历。”
周琅平看着周璃昀,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对,所以当时的我们,还有所有存在的文明,都不约而同地给它起了同一个称呼——
“宇宙之癌。”
第565章 古兽时代
“宇宙之癌。”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女儿真正理解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修辞。它就是癌。一个长在宇宙这个‘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它从周围所有的星系中掠夺能量和物质,不计后果,没有节制,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它走到哪里,哪里就被榨干、被掏空、被变成一片死寂的虚空。天缺之眼——那片直径三亿光年的空洞——就是它的‘病灶’。宇宙被它啃掉了一大块,那块地方永远都长不回来了。”
周璃昀的嘴巴张着,没有合上。她刚才抢答的时候还挺来劲的,但听到父皇亲口说出“宇宙之癌”这四个字、并且用“病灶”来形容那片空洞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她想起那扇门上贴着的纸条——“活体天灾,宇宙之癌。其存在本身即是灾难,其呼吸即是毁灭,其目光所及即是终末。”当时她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只觉得写纸条的人用词夸张,像是在写什么古老的吓唬人的神话传说。现在听完父皇的描述,她觉得那几个字非但没有夸张,反而还写得克制了。
周璃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父皇,这片‘病灶’——天缺之眼,就是那棵树被封住之后留下的?”
“对。”周琅平说,“那棵树被封在空洞里,但它已经吃掉的东西回不来了。那些被榨干的恒星、被粉碎的行星、被抽空的星云,全都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它被封印之后,那些物质和能量并没有‘还’回来。所以那片空洞就永远地空在那里了。”
他靠在椅背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阵列。
“封印完成之后,所有参与行动的文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不对宇宙中任何未达到III型文明标准的种族透露这件事。不是因为那棵树本身需要保密,而是因为封印需要保护。那个坐标、那扇门、天垣锁印的运作原理,如果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或势力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尝试打开它。放出宇宙之癌对整个宇宙都没有好处,但有些人不在乎后果,他们只在乎‘我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所以,”周璃玥接过话头,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琅平,“父皇的意思是说,‘宇宙之癌’已经被封印了,它被关在天缺之眼那扇门的后面,没有危害了。所以这件事就不需要再被提起,也不需要再被讨论了。”
周琅平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不需要讨论’。”他说,“我只是说,参与封印的文明达成了一个共识——不对未达到III型文明标准的种族透露这件事。对于已经达到这个标准的文明,或者那些虽然没有达到标准、但已经自己发现了这件事的种族,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你们发现了那扇门,你们看到了封印,你们来找我问这是什么——这说明你们已经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我告诉你们。”
周璃昀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越来越快。
周琅平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把目光转到她身上,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老三,你想问什么,直接说。”
周璃昀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琥珀金的眼眸看着书桌后面的那个男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父皇,我就是想问一下……”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那棵树——就是那个‘宇宙之癌’——它长什么样?它是……看起来就是一棵正常的树吗?还是说长得很奇怪?就是那种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样子?”
周琅平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嘛。”周璃昀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么大一个玩意儿,能把整个星域都吃干净,我就在想它到底长什么样。是像一坨烂肉那种,还是像一团触手那种,还是……”
“树。”周琅平打断了她,“就是一棵树。看起来就是一棵树。”
周璃昀的喉咙动了一下。
“有树干,有树枝,有树叶。”周琅平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你见过的任何一棵树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大得离谱。大到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块大陆那么大,大到它的树冠能覆盖十几个星系。
“所以它在被封印之前的样子,和现在封印里面的样子,应该是一样的。只是一棵树。一棵巨大的、疯狂的、不知疲倦地吞噬一切的树。当然,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或许它已经被饿瘦了也说不定。”
周璃昀的手指又开始搓了。
“那它……它有没有可能长出果子来?”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周璃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浅褐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看了周璃昀一眼,然后移开了。
周琅平的目光在周璃昀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周璃昀心里一跳,脸上赶紧堆出一个笑来,耸了耸肩:“就是好奇嘛,父皇。那么大一棵树,总该结个果子什么的吧?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两下。周琅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好奇还是另有原因,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便把目光移开了。
坐在一旁的周璃玥端着茶杯,浅褐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看了妹妹一眼。她当然知道周璃昀为什么问那个问题——那棵被封在门后面的“宇宙之癌”结的果子,三妹不但见过,还吃了不少,而且正是那些果子让她的伤好得比预期快了不知多少倍。
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的时候。
周璃玥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周琅平,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父皇,您刚才说那场灾难‘令寰宇生灵涂炭’。我们在大空洞那边找到的那扇门,还有门上贴的纸条,都只是说明了那棵树被封印了这个结果。但具体的过程——从它被发现,到它被彻底封住——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参与封印的文明,是如何把它一步步逼回那个空洞里的?”
周琅平看了周璃玥一眼,又看了看周璃昀。他没有在两个女儿的“配合”上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们想知道过程?”
“对。”周璃玥点头,“我们找到了结果,但结果本身并不能告诉我们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我想知道的是——它到底给宇宙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而那些和它战斗的人,又是怎么赢的。”
周琅平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那层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更沉了一些。
“那我们就从头说。”他说,“最早发现那棵树的,是一支叫‘烁鳞’的古兽种族。”
周璃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烁鳞——她听过这个名字。帝国的古兽种族志里提到过这个种族,说他们体长数千丈,周身覆盖着能折射星光的鳞片,曾经在银河系的猎户旋臂一带活动。当然,那本种族志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已灭绝”。
“烁鳞一族的巡游路线很长,”周琅平说,“他们的族人常年在那片星域里游荡。有一年,他们路过一个星系的时候,发现那个星系的边缘多了一个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照片。
“就是这个。”周琅平指着那团暗绿色的影子,“烁鳞一族的人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大概只有几千公里高。在一片茫茫星海之中,几千公里的东西不算大——烁鳞一族的成年个体随便伸个懒腰都比这长。所以当时没有人当回事。带队的族长只是让随行的记录员在日志上记了一笔,说‘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星系边缘发现一株不明植物,高约数千公里,形态似树,未发现移动迹象’,然后就带着族人继续往前走了。”
周璃昀看着照片上那团模糊的暗绿色影子,琥珀金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周琅平继续说下去。
“烁鳞一族的下一次巡游,是好几千年以后的事了。他们沿着同样的路线回来,再次经过那个星系的时候,发现那棵树还在那里。但它已经不是几千公里高了。“这一次,它的主干粗了十几倍,分枝从几十条变成了几千条。它所在的星系里,离它最近的那颗恒星的亮度开始出现波动。
“烁鳞一族的族长这次觉得不对劲了。他派了几个族人靠近那棵树去查看。靠近之后他们发现,那棵树的根须已经从树干底部伸了出去,扎进了附近的空间裂缝里。那些根须顺着空间裂缝延伸,像无数条触手一样,悄悄地伸向周围几光年内的恒星。
“族长立刻意识到这东西是活的,而且在长,在吃。他带着族人试图切断那些根须。他们用烁鳞一族的天赋——那种能撕裂空间的本能——在几条根须上撕开了裂口,把根须绞碎了。但被绞碎的根须断面很快就愈合了,而且从愈合处长出了新的根须,比原来更粗,伸得比原来更远。”
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所以烁鳞一族那时候就开始跟它打了?”
“打了。”周琅平说,“但不是‘开战’——烁鳞一族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这棵怪树挡了他们的巡游路线,得把它清理掉。他们把能调动的族人都调了过来,对着那棵树又撕又咬,忙活了好一阵子。但他们的攻击对那棵树来说就像挠痒痒——撕掉几条根须,它会长出更多条。烧掉几根树枝,它会从断口处冒出更多根。”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个女儿。
“最后烁鳞一族的族长决定不再纠缠了。他觉得这东西虽然讨厌,但暂时不会对他们的种族构成直接威胁。他下令全族绕开那片区域,继续走他们的巡游路线。临走之前,他向周围几个古兽种族发了传讯,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第566章 各自为战
周璃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其他种族什么反应?”
“没反应。”周琅平说,语气很平,“那时候的古兽种族之间就是这个关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那边出了什么事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就算有关系,那也是你求我帮忙,我得看看你出得起什么价。”
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那棵树继续长。烁鳞一族留在那边盯梢的几个族人不断地往回传消息——树又长大了,附近的恒星又暗了一颗,又一片星云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这些消息传回到烁鳞一族的大部队,也传到了其他几个种族的耳朵里,但依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为那棵树离它们都太远了。它长它的,又没碍着谁。各族的领地都很大,谁会在乎一个边远角落里的一棵树?”
周璃昀听到这里,手指又开始搓膝盖了。
“直到那棵树的根须伸到了烁鳞一族的恒星。”
周琅平的语气在这里沉了下来。
“烁鳞一族的巡游路线虽然不固定在一个星系,但他们有一个世代相传的‘母巢’——一个他们用来繁衍幼崽、存放传承记忆的核心星系。那棵树的根须伸到那个星系的时候,烁鳞一族的族长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碍不着谁’的问题了。
“他立刻向周围所有能联系到的古兽种族发出了求救信号。信号的内容很简短——‘那棵树正在攻击我们的母巢星系,我们需要帮助。’
“收到信号的种族,有的回复了,有的没有回复。回复的那些种族,内容大致相同——‘我们离你们太远了,赶过去需要很长时间,你们先撑一撑。’有些种族甚至直接说,‘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跟我们没关系。’”
周璃昀的嘴角抿紧了。
“没有种族来帮忙。”周琅平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一个都没有。烁鳞一族独自面对那棵树的根须。他们的族长带着全族最能打的战士,在母巢星系的外围与那些根须展开了战斗。他们用他们最强大的天赋——那种能撕裂空间的本能——在根须上撕开了一个又一个裂口,把根须绞碎了一段又一段。
“但根须太多了。砍掉一条,会长出两条。绞碎一段,会在断口旁边分出三根更细的。而且那些根须每吞噬一颗恒星、每榨干一颗行星,就会变得更粗、更强,恢复得更快。烁鳞一族的战士越打越少,根须却越打越多。”
周琅平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烁鳞一族全军覆没。整个种族,从上到下,从族长到刚出生的幼崽,没有一个活下来。那棵树的根须把他们的母巢星系吃得干干净净,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烁鳞一族覆灭的消息,是后来另一个古兽种族去那片星域探险时发现的。他们看到那片星域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黑暗——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云,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找到了烁鳞一族最后发出的几条传讯记录。那些记录里记录了他们从发现那棵树到母巢被吞噬的全过程。”
周璃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璃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烁鳞一族覆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其他古兽种族是什么反应?”
“终于开始紧张了。”周琅平说,“一个古兽种族,一个比大多数种族都要古老的族群,说没就没了。连渣都没剩下。那些之前不当回事的种族开始重新审视烁鳞一族之前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将信将疑的种族开始派自己的族人去那片黑暗周边侦察。
“但紧张归紧张,行动上还是各自为战。”
他看着两个女儿,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讽刺的神色。
“古兽种族之间没有‘联合’这个概念。每个种族都是独自进化了亿万年才站在宇宙顶端的,每个种族都觉得自己的方式是最好的,每个种族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的种族。他们可以互相通报情报,可以约定互不侵犯,可以在战场上默契地配合——但要他们放下种族之间的隔阂,建立统一的指挥体系,统一调度兵力,统一分配资源?那不可能。
“所以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战局是这样的——那棵树的根须伸到哪个种族的领地,哪个种族就自己上去打。打不过了,就往后撤。撤不了了,就死在那里。其他种族在旁边看着,有的会顺手帮一把,有的直接绕道走,有的甚至在盘算等这个种族灭族之后去接收它的地盘。”
“而那棵树则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长到了一个谁都没法忽视的规模。”
周琅平翻开档案夹,又抽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一张比一张震撼——暗绿色的影子从一团模糊的色块变成了一棵轮廓分明的巨树,主干粗壮,分枝繁多,树冠从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覆盖的范围从几万公里到几百万公里,从几百万公里到几十亿公里,从几十亿公里到跨越星系。
“烁鳞一族从发现它到母巢被吞噬,中间隔了几千年。”周琅平说,“这几千年里,那棵树从一个几千公里高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几十万公里高的庞然大物。而从烁鳞一族覆灭到其他古兽种族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中间又隔了上万年。
“这上万年里,那棵树的根须伸到了宇宙的各个角落,它的树冠覆盖了越来越多的星系。被它吞噬的区域连成了一片巨大的空洞——这就是‘天缺之眼’。那片空洞的直径——你们在星图上应该看到过——三亿光年。三亿光年的范围,原本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星系,无数恒星,无数行星,无数古兽种族。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各自为战的代价。如果烁鳞一族最早发现它的时候,所有种族就一起动手,那棵树可能根本长不到后期那种规模。但没有人当回事。等它长成了一个谁都没法单独对付的怪物,大家才开始着急。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被那棵树吞噬的星系一个接一个,灭绝的古兽种族一个接一个。有些种族在灭族之前发出了最后的传讯,那些传讯的内容大同小异——‘那棵树来了,我们挡不住,你们快逃。’有些种族连传讯都来不及发就消失了,其他种族是过了很久才发现‘哎,那个种族怎么好久没消息了’,派人去找,找过去发现那片星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周琅平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阵列。
“就这么打了很久,死了很多种族,损失了大片疆域,剩下的那些古兽种族终于意识到——再这么各打各的,大家一起完蛋。他们需要一个能统合所有种族力量的办法。不是临时的默契,不是偶尔的配合,而是一个能把所有种族绑在一起、让它们不得不协同作战的体系。”
“但问题是,谁来牵头?”
“古兽种族之间谁也不服谁。让甲种族来指挥乙种族,乙种族觉得你凭什么;让乙种族来指挥丙种族,丙种族觉得你算老几。几个实力最强的种族为此吵了很久。就在谁都说服不了谁,情况僵持不下的时候,苏阳熙出来了。”
周璃昀听到这个名字,琥珀金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周琅平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不是任何古兽种族的成员。”周琅平说,“她比所有古兽种族都古老,也比所有古兽种族都强。在古兽种族还在各自角落里进化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宇宙中游荡了。她不需要领地,不需要资源,不需要扩张。她对所有种族一视同仁,不偏袒任何一个,也不敌视任何一个。所以她来做这个牵头人,所有种族都能接受。
“她一向是不插手宇宙中的事务的。古兽种族之间你打我、我打你,她不说话。这个种族灭族了、那个种族崛起了,她不说话。恒星爆炸了、星系坍缩了,她也不说话。她就是那样一个人——看着宇宙从无到有,看着星辰诞生又熄灭,看着文明从萌芽到鼎盛再到消亡。她不干预,不评价,不出手。”
他顿了一下。
“但那一次,她出手了。”
周璃玥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周琅平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她觉得那棵树已经威胁到了宇宙本身的存在,也许是她觉得再不管的话,宇宙就要被吃空了,也许就是她那天心情不好,不想再看下去了。她没有解释,别人也不敢问。反正她出来了,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去找那些还在各自为战的古兽种族。”
周璃昀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阳阳姐就是阳阳姐。”
周琅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
“苏阳熙出面之后,各族的联军才算是真正建立起来了。不是那种‘我们口头约定一下互不侵犯’的松散联盟,而是一个有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统一战线的军事联合体。苏阳熙自己是总指挥,每一个参战的种族都要按照她的部署来行动——前线在哪里,后方的补给线怎么建,哪一族负责正面进攻,哪一族负责侧翼掩护,哪一族负责切断根须的后路。这些以前从来没有统一过的东西,在苏阳熙的手下一件一件地落实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又放下了。
第567章 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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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大周帝国的发家史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人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人类。”周琅平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在那之前,古兽们从来没注意过这种小东西。你想啊,古兽是什么?是在星海里游泳、拿恒星当饭吃的存在。人类呢?住在一颗岩质星球上,连自己的大气层都飞不出去。古兽吹一口气,能灭掉一整颗行星上的所有人类。谁会注意这种小东西?
“古兽们管人类叫‘岩屑’——就是岩石上长出来的碎屑。不是看不起,是根本没当成一个值得看的东西。就像走路的时候不会去注意脚底下蚂蚁窝里有多少只蚂蚁一样。
“那时候的人类,小得可怜。没有能力离开自己的星球,没有能力抵挡任何来自外界的威胁。他们住在地壳的表面上,用石头和木头搭房子,靠种植和狩猎过活。一场火山爆发就能让他们死掉一半人口,一次海啸就能把他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市冲得干干净净。放在古兽时代,这种种族根本不可能被我们的先祖多看一眼。太弱了。弱到连当食物的价值都没有。”
他放下手。
“但我们的先祖看了他们很久。”
他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你们知道我们的先祖当时是什么状态吗?”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个女儿。
“大灾结束了,那棵树被封印了。但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先祖们认识的所有人。那些比我们强的,比我们能打的,比我们活得久的——全没了。你飞遍整个宇宙,再也找不到一头烁鳞,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曾经跟你抢过地盘、跟你打过架、跟你喝过酒的家伙。
“它们死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活在一个只剩下你自己的世界里。你想找个人说句话,没有人。你想找个人吵个架,没有人。你想证明自己还活着,但你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
周琅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的先祖就是在那个状态下飘到人类那颗星球边上的。
“那些小家伙——他们会在夜晚抬头看星星,看了很久很久。他们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从多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知道在这片漆黑的宇宙里曾经住着多少比他们强大亿万倍的存在。
“他们只是看,只是看……然后他们开始想象。想象那些星星上面有什么,想象那些光点的背后是不是也有和他们一样的生命。他们把这个想象写成了故事,画成了画,唱成了歌。一辈一辈地传下去,传了几千年,几万年。”
他停了一下。
“我们的先祖被这种东西打动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那些小到连一颗陨石都扛不住的生物,那些在宇宙的尺度上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存在,他们竟然在仰望星空。他们竟然在试图理解自己身在何处。他们竟然在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周琅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我们的先祖在那颗星球的外面飘了很久。”他说,声音比之前更缓了一些,“他看着那些小家伙一代一代地出生、长大、老去、死去。他看着他们从树上下来,从洞穴里搬出来,用石头垒成房子,用木头做成犁。他看着他们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家庭,从一个家庭变成一个部落,从一个部落变成一个城邦。他看着他们把那些关于‘天上有什么’的想象,从一个人的脑子里,传给了所有人,又传给了下一代,再下一代。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看了多少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变成人。”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眨了一下。
“那位先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人类的模样,观察他们的身体结构、面部比例、动作习惯。然后他开始压缩自己的形态——把十几万公里的身体压缩到不到两米高。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就像把一整座山脉塞进一个蚂蚁洞里。但他做到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有手有脚,有头有脸,能走能跑能跳。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男性,只是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不太一样。
“我们现在的化形之术,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长袍,降落在人类聚居地附近的一片树林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来,走向最近的村子。
“他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世——‘我是一个从远方来的旅人,我的家被洪水冲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套说辞很简单,但在那个时代完全够用。那时候的人类经常迁徙,经常因为天灾人祸失去家园,路上遇到一个落单的陌生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村子里的人看他虽然体格比一般人高大一些,但说话和气,态度谦逊,就收留了他。他们给他分了一间空出来的茅草屋,给了他一些吃的,告诉他‘你先住下,慢慢想以后怎么办’。
“我们的先祖就是从那个村子开始的生活。”周琅平说,“他和那些村民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在河边打鱼,一起在冬天的火塘边上听老人讲故事。他学他们的语言——不是之前在天上偷听的那种‘能听懂大概’的水平,而是能说会道、能开玩笑、能吵架、能哄孩子的那种。他学他们的手艺,学他们的风俗,学他们怎么处理纠纷、怎么分配食物、怎么在漫长的冬夜里不让孩子们饿肚子。”
周璃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他干活的时候,是不是很快就露馅了?”
周琅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的笑。
“露馅了。”他说,“最先注意到的是跟他一起下地干活的几个壮劳力。翻地的时候,他们用木犁在黄土里犁沟,两个人一组,一个人在前面扶着犁把,一个人在后面推。有时候遇到硬土,两个人拉都拉不动。琅——我们的先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一个人扶着犁往前走,比两个人拉得还快还深。犁头切进干硬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响声,土块从犁铧两侧翻出来,翻得又大又整。一起干活的人停下来擦了把汗,看见他已经快走到田垄的另一头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什么,但谁都看见了。”
周璃昀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周琅平说,“他扛木头,别人两个人扛一根,他一个人扛两根。他搬石头,别人两个人抬一块,他一个人抱一块。他游过河去捡对岸的柴火,河水又急又冷,别人游到一半就得回来,他一个来回气都不带喘的。村子里的人开始觉得这个人不一般。”
“但真正改变了一切的,”他说,“是某年夏天的一场大洪水。”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人类住的那条河谷,上游下了很多天暴雨。河水涨得很快,一晚上就漫过了河滩,第二天早上又淹过了田埂,到第三天,整个河谷都泡在了水里。水还在涨,从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从腰涨到胸口。村民们把老人和孩子往高处搬,但河谷两面都是山,能去的高处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很快就挤满了人。水还在涨,连那块高地都要被淹了。
“琅当时站在水里,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他看着那些村民——男人把女人和孩子扛在肩膀上,老人抱着树干不让自己被冲走,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哭。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河谷最窄的地方,抬起右手,对着那条河往下压了一下。整条河的河水从上游好几里外开始被一股力量压住了。水堆成了一个几十米高的水墙,水墙后面是汹涌的洪流,水墙前面是干涸的河床。然后他把手往左边一挥,那堵水墙整个移到了旁边的山沟里。洪水从那条山沟流走了,绕过了村子所在的高地。水位很快就降了下去。”
周璃昀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马尾辫,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周璃玥端着茶杯,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父皇,偶尔抿一口茶。
周琅平继续说:“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跪下了。他们以为琅是神。村子里最老的老人第一个跪下磕头,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他们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冲着琅磕头。”
周璃昀把马尾辫从手指上解开,随口说了一句:“这倒也不奇怪,那时候的人类没见过这种场面。”
“对。”周琅平说,“琅当时站在山崖上,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小家伙们,他本来想解释,说自己不是神。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敬畏,有感激,有希望。这些刚刚从洪水里被捞出来的小家伙们,用一种‘看到了依靠’的眼神看着他。
“琅没有解释。他等他们站起来,说了一句,‘水退了,回家吧。’”
周璃玥把茶杯放下,问了一句:“后来他就留在那个村子里了?”
“对。”周琅平点了点头,“他留下来之后,那个村子的人把他当成了主心骨。不是因为他当了什么官,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洪水来了是他挡住的,以后再来什么灾,还是得靠他。
“他不是村长,不是族长,没有任何正式的职位。但村里的大事小事,最后都会来找他。两家争地界,找他评理。收成不好,找他拿主意。隔壁村子来抢地盘,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他出面。
“后来那个村子变成了部落,部落变成了城邦,城邦变成了国家。他的身份也跟着变——从村里那个‘能扛事的琅’,变成了部落里‘说了算的那个人’,变成了城邦里‘掌舵的那个人’,变成了国家里‘最后拍板的那个人’。”
周琅平靠在椅背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个女儿。
“大周帝国的皇帝位置,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抢来的,不是骗来的,是干出来的。从河谷里的那一场洪水开始,他就在干这个活了。后来干的活越来越多,摊子越来越大,管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分。他就把这个名分拿过来了,仅此而已。”
周璃昀听完,“啪”地一拍大腿。
“原来这规矩是这么来的!”她扭头看向周璃玥,伸手在二姐胳膊上拍了一下,“二姐,你听到没有?咱们家这个‘能扛就扛、能管就管’的规矩,是老祖宗当年救了人不好意思走、硬着头皮留下来的!”
周璃玥被她拍得胳膊往旁边歪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浅褐色的眼眸瞪了妹妹一眼,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第569章 分歧
从周琅平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比白天暗了几个度,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两侧的壁灯里洒下来,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周璃昀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她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慢下来,手插在裙子口袋里,低着头,马尾辫从肩膀前面垂下来,辫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周璃玥跟在她后面,步伐从容,月白色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摆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和周璃昀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那些帝国早期历史的油画,画框上的金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暗沉。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拐过一道弯之后,走廊变得更窄了,两旁的墙壁从挂着油画变成了嵌着玻璃的展示柜,柜子里摆着一些古旧的器物——陶罐、青铜器、早期星舰的模型。展示柜的照明灯是冷白色的,和走廊的暖黄色灯光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冷一暖在玻璃面上交叠在一起。
周璃昀在一面展示柜前停了下来。她双手插在口袋里,额头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琥珀金的眼眸盯着柜子里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那个陶罐的表面刻着粗糙的纹路,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
周璃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个陶罐。
“这是先祖琅当年从那个河谷村落里带出来的东西。”周璃玥说,语气很平,“据说那个村子的人送给他的,让他用来装水。他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几十年,一直用这个罐子喝水。后来离开的时候,把这个罐子也带上了。传了不知多少代,最后到了我们这里,摆在柜子里。”
周璃昀没说话,依然盯着那个陶罐。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琥珀金的眼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但表情看不太清楚。
周璃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三妹,你在想什么?”
周璃昀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从很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玻璃柜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金属边框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在想什么。”
周璃玥没有追问,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通风系统运转声,像是一只昆虫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二姐。”周璃昀忽然开口。
“嗯。”
“父皇说的那些话……”周璃昀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过身,背靠着展示柜,双手插回口袋里,琥珀金的眼眸看着走廊对面那面挂着油画的墙壁,“你说,那棵树——就是那个‘宇宙之癌’——它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吗?”
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父皇刚才讲的那些,都是从古兽种族的视角记录的。没有人从那棵树的视角看过这件事。它为什么长,为什么吃,为什么不停地扩张——这些东西,没有任何记载。”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像太阳不需要理由才会发光,行星不需要理由才会绕着恒星转。它只是按照自己本能去做,就这样。”
周璃昀的嘴角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那如果……”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如果那棵树,它不只是‘按照本能去做’呢?如果它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判断,能分清对错,能记住谁对它好——那它还算是‘宇宙之癌’吗?”
周璃玥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远处皇宫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带,沿着环带内侧的地面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条向上弯曲的弧线上。
“三妹,”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周璃昀从展示柜旁边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周璃玥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不管它现在表现成什么样,不管它结的果子有多有用,不管它看起来多像一个‘正常的、有意识的生命’——它的本质也是很难改变的。父皇说的那些话你都听清楚了。它吞噬了十几个星系,灭绝了无数古兽种族,把一片直径三亿光年的星域吃成了一片空荡荡的虚无。这不是‘误会’,不是‘意外’,不是‘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是它的本能。
“它的根须伸到哪里,哪里就被榨干、被掏空、被变成一片死寂。天缺之眼——那片三亿光年的空洞——就是它留下的伤疤。宇宙被它啃掉了一大块,那块地方永远都长不回来了。
周璃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看着周璃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少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三妹,你说的那些话——‘如果它有自己的意识呢?如果它能分清对错呢?如果它能记住谁对它好呢?’——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你吃了它的果子,你的伤好了,你觉得它对你没有恶意。但一棵树对一个人‘没有恶意’,和一棵树对整个宇宙‘没有危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周璃昀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三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你不能因为你跟那棵树有私交,就把它的危险性往小了想。”
周璃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没有往小了想。”她说,“父皇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十几个星系,无数古兽种族,三亿光年的空洞——这些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那你应该也记得那扇大门上的话。”周璃玥的语气没有松动,“‘它的存在本身即是灾难,它的呼吸即是毁灭,它的目光所及即是终末。’这不是父皇编的,是苏阳熙写的。苏阳熙——那个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光,那个对所有种族一视同仁、从来不插手宇宙事务的人——她亲手写下这几个字,贴在那扇门上。你觉得她是随便写的?”
周璃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周璃玥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妹,你现在的问题不是‘那棵树危不危险’。你现在的问题是,你不想承认它危险。因为你吃了它的果子,你的伤好了,你觉得它对你没有恶意。你觉得一个对你没有恶意的东西,不可能是别人嘴里那种‘毁灭万物的恶魔’。”
周璃昀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不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又很快压了下去,“我不是因为它对我好所以帮它说话。我是觉得,父皇讲的那些事,都是从外面看的。没有人知道那棵树自己是怎么想的。没有人问过它为什么要那么做。没有人——”
“它为什么要那么做?”周璃玥打断了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三妹,一棵树需要‘为什么’吗?太阳需要‘为什么’才发光吗?行星需要‘为什么’才绕着恒星转吗?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长,它就在吃。它不需要理由,因为它没有‘需要理由’这个功能。”
周璃昀听到这话,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睁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她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降下去,“二姐,你怎么知道它没有?你见过它吗?你跟它说过话吗?你吃过它的果子吗?你什么都没有做过,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它就是那种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璃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怒意,但有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我没有见过它,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吃过它的果子。”周璃玥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见过那扇门。我见过门上的天垣锁印。我见过苏阳熙亲手贴上去的纸条。我也听父皇说了那些古兽种族是怎么灭绝的。”
她停了一下。
“三妹,你说的那些——‘它有自己的意识’、‘它能分清对错’、‘它能记住谁对它好’——这些我都没法反驳你,因为我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它没有这些东西。”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周璃昀更近了一些。
“但你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它有。”
周璃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璃玥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她不想让这场争执变成吵架。
“你现在所有的判断,都基于你跟那棵树的接触。你跟我说过,它问你问题,它感谢你的帮助,它给你果子吃。你觉得这些表现说明它不是一个‘没有意识、没有判断、只知道吞噬的灾难’。”
“对。”周璃昀点头,琥珀金的眼眸直视着周璃玥,“我确实这么觉得。它不正常。它不是父皇描述的那种东西。”
“但它以前是。”
第570章 追逐星光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暖黄色的调子,从天花板两侧的壁灯里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盯着周璃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但没有说话。
周璃玥站在她面前,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月白色的裙摆在脚边垂下,一动不动。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通风系统那种微弱的嗡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若有若无。
周璃昀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背对着周璃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展示柜的玻璃面上。玻璃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掌心。她低着头,马尾辫从肩膀前面垂下来,辫梢搭在玻璃柜的边框上。
“二姐,我不想跟你吵架。”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我也不想跟你吵架。”周璃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周璃昀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撑着玻璃柜的手掌收了收,指节在玻璃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指纹。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我没有证据证明木头有意识、能分清对错。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没有。我们两个在这儿争,争到天亮也争不出结果来。”
周璃玥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周璃昀从玻璃柜上直起身,转过身,靠着展示柜,双手插回口袋里。她的琥珀金眼眸看着周璃玥,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但还是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神色。
“但是二姐,有一个事情,你没法反驳我。”
周璃玥微微歪了一下头,示意她说。
“那颗星球上有人。”周璃昀说,“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很多人。他们有城市,有国家,有教会,有商队,有军队,有孩子,有老人。他们在那个盒子里面活着,从生到死,一代一代地活着。他们不知道天上有穹顶,不知道太阳是假的,不知道星星是贴上去的。他们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整个世界。”
她顿了一下。
“但我们知道了。”
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面关着人,盒子外面的人知道盒子是存在的,但什么都不做。”
周璃玥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说的这个,”周璃玥开口,语速不快,“跟魏岚是不是宇宙之癌,是两个问题。”
“我知道是两个问题。”周璃昀说,“我现在不跟你争木头的事。我们就说那颗星球,就说那个盒子。那个盒子里有人,几十亿人,他们有文明,有历史,有未来。他们被关在那个盒子里,不知道外面还有宇宙,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被封印起来的空间里。这对他们公平吗?”
周璃玥没有回答。
“就算那棵树是宇宙之癌,”周璃昀的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了下来,“就算它以前干过那些可怕的事,就算它是活体天灾——那又怎样?那颗星球上的人是无辜的。他们不是树,他们不是古兽,他们跟那场远古战争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在那颗星球上出生、长大、生儿育女、老去死掉的普通人。他们不应该被关在里面。”
周璃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璃昀从展示柜旁边走过来,走到周璃玥面前,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璃玥站在窗前,浅褐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远处皇宫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带,沿着环带内侧的地面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条向上弯曲的弧线上。
周璃昀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璃玥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盒子里的人是无辜的。不管那棵树是什么,那些人都不应该被关在里面。”
周璃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周璃玥紧接着说了一句“但是”,又把她的期待按了回去。
“但是,”周璃玥转过身看着她,“这个理由并不足以抵消宇宙之癌的巨大危害。三妹,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如果那扇门真的打开了,出来的不只是那颗星球上的人,还有那棵树。父皇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那棵树的根须伸到哪里,哪里就被榨干、被掏空、被变成一片死寂。如果它从封印里出来,它会做什么?它会继续长,继续吃,继续扩张。它不会因为那颗星球上住了几十亿人就不吃那颗星球。它不会因为你跟它说过话、吃过它的果子就停下。”
周璃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到时候,”周璃玥继续说,语气沉重,“遭殃的不只是那颗星球上的人,还有这颗星球,还有帝国,还有整个宇宙。你觉得为了救那几十亿人,值得冒让整个宇宙重新陷入那场灾难的风险吗?”
周璃昀站在那里,靠着展示柜,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金的眼眸盯着地板。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瘦长的一条,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二姐,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人在那个盒子里面一代一代地活着,一代一代地死去,永远不知道外面还有宇宙,永远不知道头顶的天是假的——我觉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周璃玥。
“我觉得不对。”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些,“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周璃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也没有再试图说服周璃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只有远处通风系统那种微弱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响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周璃昀忽然从展示柜上直起身,琥珀金的眼眸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二姐,父皇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我一直没想明白。”
周璃玥看着她:“哪一句?”
“阳阳姐说的那句。”周璃昀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醒得太早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璃玥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周璃昀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迅速地串联起来:“父皇说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想表达什么意思。但你想啊,阳阳姐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她在那种时候——封印那棵树的最后一刻——说出来的话,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琥珀金的眼眸盯着周璃玥。
“你醒得太早了。”
周璃昀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琥珀金的眼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了不少。她转过身,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语速也快了许多。
“二姐,你想想——‘你醒得太早了’。这句话不是‘你终于醒了’,不是‘你怎么醒了’,是‘醒得太早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阳阳姐对‘宇宙之癌’的出现是有预期的。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她知道它迟早会‘醒’,只是她觉得‘醒’的时间不对。如果它是在正确的时间‘醒’的,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也许就不需要动用那么大的封印。”
周璃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是推测。”她说,语气不重,但也不轻,“‘你醒得太早了’这五个字,你怎么解读都行。你可以解读成苏阳熙知道它会醒,也可以解读成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没有任何深意。”
周璃昀则毫不在意周璃玥的质疑,只是一挥手。
“反正我觉得阳阳姐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她琥珀金的眼眸在走廊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固执,“二姐你想,阳阳姐是什么人?她是宇宙太初之光,是从头活到尾的老前辈。她在封印那棵树的最后一刻,不说‘封住了’,不说‘结束了’,不说‘你们辛苦了’,偏偏说了一句‘你醒得太早了’——这句话肯定有她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很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璃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神情,但嘴角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她。
周璃昀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了一下。
“所以不管父皇怎么说,不管那些古兽种族的记载怎么写,阳阳姐那句话才是最关键的。她肯定知道一些别的种族不知道的内情,也许她知道那棵树到底是什么,也许她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许她知道那棵树‘醒’了之后应该做什么——但因为它‘醒得太早’了,所以一切都变了。”她顿了顿,声音矮了半度,“总之,想搞清楚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找到当了阳阳姐当面问才行。”
周璃玥听完,沉默了几秒。她靠在窗台的边沿上,两只手搭在身侧,浅褐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远处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带,沿着环带内侧的地面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条向上弯曲的弧线上。
“就算你说得对,”她开口,语速不快,“苏阳熙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那又怎样?她现在正在天河巡礼途中,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在哪里,没有任何通讯手段能联系上她。你知道了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我要去找她。”周璃昀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璃玥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很快恢复了常态。她看着周璃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的那道浅痕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说什么?”
“我说去找她。”周璃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些,“阳阳姐正在巡礼途中,对吧?天河那道光的轨迹,沿着走总能找到她在哪儿。我不需要跟她通讯,我直接追上去,当面问她。”
周璃玥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你知道天河巡礼意味着什么吗?”周璃玥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苏阳熙以本体形态掠过宇宙的边界,那道横贯天际的光只是她经过时留下的痕迹。她移动的速度有多快,你心里应该有数。就算你找到那道光的轨迹,你也追不上她。”
第571章 奇观建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璃昀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二姐,你想啊,阳阳姐巡礼的路线是有规律的。她每次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经过的时间也差不多。这说明她的路线是固定的,不是随机的。只要提前算好她的路径,在某个点等着,总有等到的时候。”
周璃玥听完这话,浅褐色的眼眸在妹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家知道三妹一旦露出这种表情,那就是已经打定主意了,谁说都没用。
沉默在走廊里持续了大约五秒。
“你这次去,不只是为了问苏阳熙那句话的意思吧?”
周璃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周璃玥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是想去证实那棵树的事。你想从苏阳熙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版本。你想让她告诉你,那棵树不是宇宙之癌,或者就算是,也有别的解释。你想让你那个‘木头朋友’从‘活体天灾’变成‘一个被误会了的好人’。”
周璃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周璃玥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把话说清楚,让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你要去找苏阳熙,问清楚那棵树到底是什么。如果苏阳熙给你的答案和父皇说的一样,你能接受吗?”
周璃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如果阳阳姐亲口告诉我,那棵树就是宇宙之癌,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没有任何别的解释——那我接受。但如果阳阳姐说的和父皇不一样,哪怕只是多了一点点不一样,那也说明这件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周璃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那层复杂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行。”她说,“那我陪你去。”
周璃昀当即转身抓住周璃玥的胳膊,琥珀金的眼眸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二姐你最好了!”
……
风暴礁的海面这几天不太平。
不是天气变差了,恰恰相反,是海面太平静了。风暴礁之所以叫风暴礁,是因为这片海域常年被风暴和紊乱洋流包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是阴天,海浪高得能拍碎木船的龙骨。但最近几天,这里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风停了,浪平了,连那些常年笼罩在岛屿上空的灰白色雾气都散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干净的、灰蓝色的天空。
岛上的施工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龙族的工程团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一座功能完整的基地从无到有地搭建了起来。岛屿东南侧那片缓坡上,银灰色的集装箱已经全部打开,里面的建筑模块被一台台全自动施工机器人从箱体中取出,按照预设的程序组装、拼接、固定。
基地的核心是一座三层高的指挥中心,外墙是银灰色的金属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能量护盾,在风暴礁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指挥中心的屋顶上竖着几根细长的通讯天线和能量采集装置,天线顶端的小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
指挥中心旁边是一排整齐的营房,每间营房可以住八个人,床铺、储物柜、照明灯一应俱全。营房再往外是仓库和物资堆放区,银灰色的集装箱被重新码放整齐,箱体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防潮垫和固定支架。
从岛屿的最高处往下看,整座基地的布局一目了然——指挥中心在最中央,营房和仓库环绕四周,最外围是一圈由能量发生器构成的防御屏障。屏障的柱子每隔五十米一根,柱顶嵌着拳头大的淡蓝色晶石,晶石之间由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光幕连接在一起。
而在基地的最核心位置——指挥中心正前方的一片圆形空地上——矗立着整个项目最重要的东西。
传送门。
魏岚站在岛屿的最高处,翡翠色的眼眸望着岛屿东南侧那片缓坡上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缓坡已经被铲平了。不是简单地把碎石清理掉那种,而是整片区域向下挖了将近十米深,把下面的岩层也削平了、磨光了,变成一块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平台。平台的边缘砌着银灰色的金属围栏,围栏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着淡蓝色光的符文石,光芒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将整个平台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平台的直径目测超过三百米。
在这座巨型平台的最中央,矗立着那扇门。
它和魏岚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任何设施、任何被称之为“门”的东西都不在一个量级上。门框的整体高度目测超过两百米,宽度超过一百米,两扇门板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门框的材质是一种银灰色的、表面带有极细纹理的合金,合金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从门框底部向上延伸,在门框顶端交汇成一片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那些符文的线条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嵌在金属内部的,淡蓝色的光从符文的纹路里渗出来,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整扇门在呼吸。
门框的四角各嵌着一块巨大的晶石,每一块都有两人多高,晶石内部的光液在缓慢地旋转,发出低沉的、像远雷一样的嗡鸣声。
门框中央那片区域不是空的。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色的光幕绷在门框内侧,光幕的表面不是静止的,而是有无数细小的波纹在缓慢地流动,从门框的边缘向中心汇聚,在中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深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是白还是银灰的颜色在不停地翻涌。
魏岚从岛屿最高处下来的时候,卡珊德拉正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那扇巨大的传送门。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件靛蓝色的短袍,而是一套深色的作战服——上衣是紧身的皮质夹克,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护甲片,下身是同样材质的长裤,靴子高过脚踝,靴头包着金属。腰间挂着一柄造型简洁的佩剑,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皮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暗。短矛斜背在身后,矛尾从右肩上方伸出来,矛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东西,”她没有回头,下巴朝传送门的方向扬了扬,“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魏岚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百米高的门框在暮色中像一座被竖起来的广场,门框上的淡蓝色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门框内侧那层银白色的光幕在缓慢地旋转,漩涡的中心是一种说不清是白还是银灰的颜色,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刺眼。
“龙族做事向来不小气。”魏岚说。
卡珊德拉转过身,双手抱胸,正面看着魏岚。
“魏老板,说正事。”她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你那片森林离密会的城有多远?”
魏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大概半天的行军路程。森林的边缘和城市之间隔着一片碎石滩,没有遮挡,视野开阔。那座城我之前远远看过一眼,方方正正的建筑,中央有一根很高的柱子,柱子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卡珊德拉的眉头皱了一下。
“开阔地,没有遮挡。那密会的人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我们的队伍,等我们走到跟前,人家的防御阵型早就摆好了。”
“所以我才让森林往那个方向长。”魏岚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望向东南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从我们站的地方一直到那座城的边上,能长多少长多少。现在已经冒了不少新芽了,但要从草长成能挡住视线的灌木,还得等一阵子。”
卡珊德拉听完,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把端着的咖啡杯从嘴边移开,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从传送门那边收回来,落在魏岚脸上。
“等一阵子是多久?”
“不好说。”魏岚摇了摇头,“幽界那地方你也知道,规则和现实不一样。之前种的那片森林,从撒种到成林,用了好几个月。这次要往城市那个方向蔓延,距离不短,而且越靠近密会的地盘,土壤和空气里的有害能量浓度越高,长得越慢。”
卡珊德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岛屿下方那片正在集结的营地。
营地在指挥中心和传送门之间的那片空地上,现在已经搭起了一片临时帐篷区。帐篷是深绿色的帆布做的,方方正正的一排一排,每顶帐篷能住四个人。帐篷之间用绳子拉出了通道,通道的地面上铺着防潮的木板,木板被踩得咚咚响。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暮色中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穿着靛蓝色和深灰色制服的士兵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靛蓝色的是海洋教会的风暴守卫,深灰色的是拜金教团的沙漠之盾。两个组织的制服颜色不同、款式不同,但走路的姿态差不多——都是那种受过正规训练之后才会有的、带着节奏感的步伐,肩膀平,腰背直,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
卡珊德拉和魏岚站在岛屿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下面的营地。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卡珊德拉的短发吹得往一侧倒,她把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转过身,从岩石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一声。
“娜迪娅什么时候到?”她问。
“应该快了。”魏岚说,“昨天她传讯说今天下午从金砂城出发,走传送阵的话,用不了多久。”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那等她来了再说。围城的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定的。军队调动、物资分配、前线的指挥架构,这些都得三家坐在一起谈。”
她从岩石上走下来,沿着碎石坡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魏岚一眼。
“魏老板,你那片森林里能驻扎部队吗?还是说只能当个遮拦?”
魏岚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卡珊德拉旁边。
“能。”他说,“森林里面那片区域的环境已经被我改善了不少,有害能量的浓度比外面低了大概七成。人在里面待着不会觉得难受,过夜也没问题。而且森林里有水源,干净,能喝。”
第572章 作战计划
传送阵的光芒在指挥中心门口的空地上亮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暴礁难得一见的晴朗夜空把星星一颗一颗地摆在头顶,海面上倒映着碎成千万片的月光,从岸边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
娜迪娅从淡蓝色的光里走出来的时候,魏岚正靠在一根防御屏障的柱子上。她的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从金砂城一路传送过来,鬓角有几缕碎发已经散出来了,贴在颧骨上。
卡珊德拉从指挥中心的台阶上走下来,海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亮了一些。她上下打量了娜迪娅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身打扮倒是新鲜。在金砂城的时候天天穿你那件浅色长袍,我还以为你不吃肉只喝露水呢。怎么,一听说要打仗,连画风都换了?”
娜迪娅伸手把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琥珀色的眼眸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穿什么不是由战场决定的,是由天气决定的。金砂城热成那样,穿作战服是想把自己闷死吗?倒是你,上次在金砂城穿得跟个码头装卸工似的,今天这身皮质夹克倒是人模人样了——怎么,风暴礁的海风把你的审美吹回来了?”
卡珊德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皮夹克,又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玩味的光。
“码头装卸工?那是战术便服,你不懂就算了,别乱起外号。而且我这审美一直在线,只是平时懒得跟你比。今天还有客人在呢。”
她说着,目光往魏岚那边偏了一下。
娜迪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魏岚一眼,魏岚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正看着她们两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两位聊完了吗?聊完了进去开会。外面风大,别把你们精心准备的造型吹乱了。”
娜迪娅和卡珊德拉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收回了目光。三个人没说再多说废话,转身朝指挥中心的大门走去。
指挥中心的一层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头顶的照明灯是冷白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晶石板,板面目前是暗的,灰蒙蒙一片,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金属桌,桌面被擦得很亮,桌腿是深灰色的,和地板颜色一致。
三把椅子摆在桌子的同一侧,椅背对着那面晶石板墙。魏岚走过去在最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娜迪娅坐在中间,卡珊德拉在最右边。
娜迪娅坐下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手伸进腰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一看就是文书誊抄过的正式文件。
“拜金教团首批远征军已经整编完毕,共计一千二百人。”她说,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其中作战人员一千人,后勤保障人员二百人。作战人员里,有与密会交过手的老兵大约三百人,剩下的七百人是从各地教会抽调的精锐,虽然没跟密会正面打过,但战斗素养没问题。武器装备按照统一标准配发,每个战斗人员都配了防护服和近战武器,远程火力由专门的法师队和弩手队提供。”
她把第一张羊皮纸推到桌面中央,让卡珊德拉和魏岚都能看到。纸上列着一长串数字和条目,字迹工整,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单位和备注。
“第二批八百人正在金砂城待命,等传送门这边的部署稳定之后,随时可以支援。”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羊皮纸上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海洋教会这边也整编完了,总兵力两千人。”她说,海蓝色的眼眸看着娜迪娅,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风暴守卫一千五百人,舰队支援人员三百人,后勤保障二百人。所有人员都已经在岛上集结完毕,装备也全部到位。传送门的承载能力足够,每天可以输送五百人通过,不需要担心运力的问题。”
她从椅子上直起身,把短矛从椅子旁边拿起来,往地上一杵,矛尾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千加一千二,三千二百人。”娜迪娅把羊皮纸从桌面中央拿回来,折了一下,夹回皮质文件夹里,“加上龙族那边派来的观察员和工程人员,总兵力差不多三千五。这个规模,打一场城市攻坚战够不够用,还得看密会在那座城里的兵力部署。我们现在对他们的防守力量了解多少?”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魏岚。
魏岚靠在椅背上,被这么多人盯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不多。”他说,“我之前进去探过一次,在那座城的边上转了一圈,没有深入。从外面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城的面积很大,建筑的密度很高,但看不到多少人。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巡逻队,没有哨兵,连个站岗的都没有。要不是之前在城外遇到了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和她的几个手下,我都要以为那座城是空的了。”
娜迪娅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人?”她重复了一遍,“一座城,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没有。”魏岚说,“至少我从外面看是这样的。”
卡珊德拉把短矛杵在地上,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这倒不奇怪。”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密会那帮人本来就不多。他们是邪教,不是国家。没有人口基数,没有征兵体系,信徒全靠蛊惑和拉拢。能拉拢到的就那么些人,死一个少一个。之前在金砂城那边已经被魏老板清理了一大批,后来又陆陆续续损失了不少,能有几百上千人守一座城就不错了,不可能跟正规军一样到处布防。”
娜迪娅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桌上那张地形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就算他们人少,那座城也是他们的老巢,不可能不设防。那些建筑里面可能有陷阱,街道上可能有机关,地下可能有密道。我们对那座城的地形和内部结构一无所知,如果贸然攻进去,损失不会小。”
她把敲桌面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魏岚。
“魏岚店长,你那片森林现在长到哪儿了?”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娜迪娅和卡珊德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森林边缘离那座城大概还有十几里。”他说,语速不快,“我让森林一直在往那个方向长,但越靠近城市长得越慢。那里的地面和空气里有很高浓度的有害能量。”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东南方那片空白区域。
“我已经让藤蔓先往那个方向探了。藤蔓比树的适应能力强,能在那种环境里存活。它们贴着地面长,速度比树快得多,现在已经探到了离城大概七八里的地方。再过几天,应该能摸到城墙根。”
卡珊德拉听完,海蓝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藤蔓能摸到城墙根?那能不能翻过去?”
“能。”魏岚说,“但翻过去之后能做什么,要看密会那边有什么反制手段。那座城里有符文柱,我之前远远看到过一根,很高的柱子,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种东西对我的植物有压制作用,藤蔓离柱子太近的话,可能会被压制住,在我不敢动用更多力量的情况下,没办法继续往前探。”
娜迪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所以正面强攻不是最好的办法。”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把各种选项排了一遍,“我们对城里的情况不了解,密会的人躲在建筑里等着我们进去踩陷阱。如果就这么打进去,就是把我们的士兵往人家的口袋里送。”
她把面前的羊皮纸拢了拢,重新放回皮质文件夹里,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卡珊德拉和魏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不急着攻城,先把城围起来。”
卡珊德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娜迪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面。地图是龙族提供的,上面标注了幽界那片区域的详细地形——森林、碎石滩、那条通往城市的通道,以及城市本身的轮廓。城市在地图上被标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方块中央画了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写着“符文柱”两个字。
她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灰色方块的外围。
“魏岚店长的森林现在离城还有十几里,但藤蔓已经摸到了七八里的位置。再过几天,藤蔓就能到城墙根。到那时候,我们可以用藤蔓和森林把那座城从外面围起来,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
她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城市的外围绕了一圈。
“密会的人能在幽界里生存,但他们也需要补给。食物、水、能源——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我们把他们围住,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撑不了多久。他们人少,消耗也少,但正因为他们人少,我们的包围圈不需要太大,用不了太多兵力就能把整座城封死。”
卡珊德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两只手抱胸,海蓝色的眼眸盯着娜迪娅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围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活儿我熟”的味道。
“对。”娜迪娅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她,“不急着打,先围起来再说。我们有魏岚店长的森林做补给基地,有龙族的传送门做后勤通道,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稳得多。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们那边。”
第573章 进军幽界
传送门前的空地上,三千多人已经站好了。
灰白色的光线从幽界那边的出口漫过来,穿过门框内侧那层银白色的光幕,变成一种更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冷白色,照在士兵们的头盔和肩甲上,泛出暗沉的光。没有人说话。整片空地上只有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刀鞘碰了一下盾牌边缘,箭匣里的短矢被脚步震得微微晃动,金属扣环在皮带上轻轻撞击。
卡珊德拉站在风暴守卫队列的最前方。深蓝色的鳞甲从肩膀包到膝盖,甲片叠得很密。她的短矛斜背在身后,矛尾从左肩上方伸出来,矛尖上缠的那截深蓝色布条软塌塌地垂着。她海蓝色的眼眸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然后朝传送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出发吧。”卡珊德拉轻轻一挥手。
站在最前面的塔盾手迈出了脚。银白色的塔盾举在身前,盾面覆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薄膜在盾面上缓缓流动。第一个士兵走到光幕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跨了进去。光幕在他身体接触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体的轮廓边缘溢出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发光的人形。他的身影在光幕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个跟上,第三个,第四个。塔盾手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光幕,每一次踏入都会让光幕亮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门框四角那四块巨大的晶石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从晶石内部涌出来,顺着门框上的符文纹路蔓延,那些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发出低沉的、像远雷一样的嗡鸣声。
卡珊德拉站在传送门左侧,伸手将短矛扛在肩上,海蓝色的眼眸看着最后一批塔盾手走进光幕。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娜迪娅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眸也在看着那些消失在光幕里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眉心的那道浅痕比白天深了一些。
“想什么呢?”卡珊德拉问。
娜迪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目光从传送门上收回来,看了卡珊德拉一眼。
“在想进去之后的事。”
“那就别想了。”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矛尾敲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进去了再想。”
她转身朝传送门走去。娜迪娅跟在她后面。魏岚从柱子上直起身,插着口袋走在最后。
穿过光幕的感觉比卡珊德拉预想的要轻。没有眩晕,没有失重,只是眼前的光从淡蓝色猛地变成了银白色,又猛地暗下去,然后脚底下踩到了碎石。
碎石滩。
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没有方向,不冷不热。不是太阳光——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光源,但光就是从哪里漫出来了,均匀地、死气沉沉地填满了整片天空和大地。脚下的碎石是灰白色的,远处的旷野是灰白色的,地平线是灰白色的,连空气都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纱。站在这片颜色里,时间长了会觉得眼睛里的色彩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海蓝色的眼眸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塔盾手们已经在传送门出口周围列好了防御阵型。盾牌朝外,盾面上的淡蓝色光膜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剑士们站在塔盾手后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碎石滩外面那些灰白色的旷野。弩手们蹲在最后面,弩机已经上弦。
卡珊德拉转过身,朝后面的队列挥了一下手。“拉开间距,别挤在门口。”
士兵们往两侧散开,给后面出来的人让出空间。娜迪娅从光幕里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远处的灰白色地平线。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这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压抑。”
“还好。”魏岚从她身后走出来,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待久了就习惯了。”
“你待了多久?”
“断断续续,加起来也没几天。”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森林在那边。从这里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卡珊德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地平线上,灰白色和深绿色有一道模糊的交界线,像一条被搁在灰白色桌面上的深色缎带。
“全队,目标那片绿色,开拔。”她说。
三千多人的队伍在碎石滩上开始移动。塔盾手走在最前面,盾牌举在身前,脚步踩得很稳。剑士们走在塔盾手后面,分成两列,一列在左,一列在右。弩手和后勤人员被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和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
半个时辰后,队伍走到了森林边缘。
从远处看只是一道模糊的深绿色线,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树有多高。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树皮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一棵。树干与树干之间的间距很密,密到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树冠在头顶上方十几米处连成一片,把灰白色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灰白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暗淡的光斑。
最先走进森林的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碎石滩上的空气是干的、冷的,吸进肺里像吸冰碴子。森林里的空气是潮的、暖的,带着一股青草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变化不是渐进的——你迈过某条看不见的线,空气就变了,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深秋。几个走在前面的塔盾手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卡珊德拉走进森林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短矛上松开,让矛身靠在肩膀上,然后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密不透风的树冠。树枝之间那些灰白色的光漏下来,照在她海蓝色的短发上,把发梢照成了一种发白的灰蓝色。
她低下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指挥所设在这里。”她朝森林中央那片空地偏了偏头,“东区风暴守卫,西区沙漠之盾,南区后勤,北区医疗。通道宽度至少能让两个人并排走。”
她转向魏岚。“水源呢?”
魏岚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进腐殖土里。空地周围的树干开始微微颤动,树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空地上方交织成一片天然的顶棚。顶棚不密,留了很多缝隙,但足以挡住幽界那种灰白色的、让人不舒服的直射光。
“地下就有。”魏岚站起来,指了指空地东侧几棵树围成一圈的地方,“那个位置往下挖,水会自己渗出来。”
卡珊德拉朝身后的副官偏了偏头。副官带着几个风暴守卫扛着工兵铲朝那个方向去了。
娜迪娅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空地中央,琥珀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周围的树干。
“你这里面确实不一样。”她说,“碎石滩上站了半个时辰,嘴唇都裂了。进来之后就好了。”
“树把有害的湮灭能量都挡住了。”魏岚说,“地面附近的浓度比外面低很多,人的身体能扛住。”
娜迪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西区走去,步伐很快,腰间的短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外侧。
营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深绿色的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帆布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暗了很多,但那种暗是让人安心的暗,不是碎石滩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每四顶帐篷一组,组与组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的地面上铺着防潮的木板,木板被踩得咚咚响。
空地东侧那几棵树围成一圈的地方,风暴守卫们已经挖出了一个两米深的坑。坑底没有积水,但树根之间的缝隙里不断有清澈的水渗出来,顺着坑壁往下流,在坑底汇成一小洼。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一个守卫蹲在坑边,用手捧了一捧,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回头朝卡珊德拉的方向喊了一声:“能喝!”
南区的行军灶架起来了。三排灶台用石头垒成,灶膛里烧着从森林里捡来的枯枝。枯枝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很淡的、像檀香一样的味道,混在炖菜的蒸汽里,在营地南侧弥漫开来。炊事兵们把切好的肉和菜倒进锅里,铁铲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声响,但那声响很快就被咕嘟咕嘟的沸煮声盖过去了。
北区的医疗棚搭得最快。四根木桩钉进土里,三面用帆布围起来,正面敞着,里面摆了几张折叠床和两个从集装箱里卸下来的医药箱。一个随军医师正蹲在地上,把医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按类别摆进用木条钉成的简易架子上。绷带、止血粉、止痛剂、手术刀、缝合针——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士兵们开始往营地里搬东西。弹药箱、粮袋、水囊、备用的武器和盾牌,一箱一箱地从传送门方向运过来,沿着通道搬进仓库区。仓库区是用帆布搭的简易棚子,棚顶是斜的,雨水(如果幽界有雨的话)会顺着帆布流到旁边挖好的排水沟里。
卡珊德拉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短矛杵在她脚边,矛尾插进腐殖土里,立住了。
副官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圣女,吃点东西。”
卡珊德拉接过碗,没喝。她端着碗,海蓝色的眼眸望向森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从这里能看到碎石滩的边缘——那些灰白色的碎石在幽界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反光,像一块被磨花了的老石板。更远处,灰白色的旷野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和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魏岚从森林边缘走回来,在她旁边站定。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细沙,和森林里的深褐色腐殖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藤蔓已经放出去了。”他说,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翠绿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沿着地面往东南方向走,速度比预想的快。三天内能摸到城墙根。”
第574章 突袭
卡珊德拉终于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咸淡刚好。
“三天之后呢?”她把碗从嘴边移开。
“看城墙根的情况。”魏岚站起来,“藤蔓翻不翻得过去,要看密会那边有什么反制手段。那座城里有符文柱,对我的植物有压制。藤蔓靠近符文柱一定范围,可能会失去控制。”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她把空碗递给副官,把杵在地上的短矛拔起来,扛在肩上。
“不急。先把这座营地弄扎实了。三千多人在幽界里打仗,后勤是第一位的。吃的不够,打不了。水不够,打不了。装备坏了没人修,打不了。伤兵没地方治,打不了。”
她说完,朝副官的方向偏了偏头。
“传令下去:第一道警戒线设在森林边缘,第二道设在营地入口,第三道设在指挥所外围。哨兵三班轮换,每班两个时辰。发现任何异常,不要擅自行动,立刻上报。”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朝营地东区跑去。
娜迪娅从西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沙漠之盾八百人已经全部到位,装备齐整,随时可以投入作战。”她把文件夹合上,看向卡珊德拉,“风暴守卫那边呢?”
“一千五百人,齐整。”卡珊德拉说,“加上后勤,三千二百人。龙族那边的观察员明天到,不参与前线作战。”
魏岚站在两个人旁边,翡翠色的眼眸看着森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旷野,没有插话。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颗备用的种子。
娜迪娅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顺着魏岚的目光望出去。森林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碎石滩和灰白色的雾气,在幽界那种没有方向的光线里显得死气沉沉。
“魏岚店长,你在看什么?”
魏岚没回答。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出来。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片灰白色雾气的影子。
“来了。”他说。
卡珊德拉的手按上了短矛的矛柄。她没问“什么来了”,也没问“在哪儿”。她的手从矛柄上滑下去,握住矛身,把靠在肩膀上的短矛拿下来,握在手里。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娜迪娅的反应比卡珊德拉慢了半拍,但也只慢了半拍。她把腋下的文件夹抽出来,往旁边一个沙漠之盾士兵手里一塞,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琥珀色的眼眸从魏岚脸上移开,顺着他的目光往森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雾气看过去。
“全军——”卡珊德拉的声音从营地中央炸开,不是喊,是吼,带着她在风暴礁的狂风巨浪里练出来的那种能把声音压过一切背景噪音的肺活量,“准备——!”
营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锅。
塔盾手们扔下手里的饭碗,从地上抓起盾牌冲向营地外围。银白色的塔盾在树干之间一面接一面地立起来,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从盾牌边缘亮起,在盾与盾的缝隙之间连成一片。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树干的阴影里亮得刺眼。
剑士们从帐篷里冲出来,边跑边扣腰带,长剑出鞘的声音在营地里连成一片。那是符文剑特有的声音,剑刃上的符文在出鞘的瞬间被激活,空气在符文纹路里被挤开,发出那种闷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弩手们蹲在最后面。他们的弩不是普通的弩——弩臂上刻着淡蓝色的符文,弩弦是能量凝成的光丝。弩机端起来的时候,符文从弩臂顶端开始亮,顺着纹路一路烧到扳机的位置,在扳机护圈前面凝成一个发光的圆点。矢槽里嵌的不是铁矢,是一根细长的、由能量凝固而成的光矢,矢尖是亮白色的,在幽界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颗小星星。
不到半分钟,整座营地从前到后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
卡珊德拉站在指挥所门口,短矛横在身前,海蓝色的眼眸盯着森林边缘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她的手很稳,矛身上的深蓝色布条在无风的幽界里垂着,一动不动。
娜迪娅从她右边走上来,手臂上已经缠绕起了金色的细线。
“多远?”她问。
“已经到了。”魏岚说。
他的话音刚落,森林边缘的灰白色雾气里就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影子。重重叠叠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从雾气深处往外冒,像有人在一盆浑浊的水里搅动了一下,把沉在底部的泥沙都翻了起来。那些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有的像人,有的不像,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从雾气里涌出来。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数量在翻倍,速度很快。几个呼吸之间,森林边缘那片灰白色的碎石滩上已经站满了影子。
那些影子的轮廓比在雾气里清晰了一些。离得近的能看出大概的形状——有的像人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比例不对,胳膊太长,腿太短,脖子歪着,脑袋耷拉在肩膀旁边。
有的完全不像人,像一团被揉皱的布,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像几根被折断了又粘在一起的枯树枝。它们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位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微微颤动的表面。
卡珊德拉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两秒,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这些东西——”
“毫无疑问是诺克斯马尔密会搞出来的东西,准备迎战!”
弩手队长的口哨声在营地里尖利地响了两次。一短一长。那是“自由射击”的信号。
第一批灰白色影子冲到了营地外围的树前,距离塔盾手的防线不到三十步。
“放——!”弩手队长的声音从营地后方传来,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几十根光矢从树冠上方和树干的缝隙里射出去,白色的光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划出几十道笔直的、亮得刺眼的线。光矢射进第一排影子的身体里。那些影子的身体——如果那叫身体的话——被光矢击中的地方炸开了一个碗大的洞,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冒着灰白色的烟。被击中的影子没有倒,也没有叫。它们只是往前踉跄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冲,身上的洞在慢慢缩小,像有人在往那个洞里填灰白色的泥巴。
但第二排光矢紧跟着到了。第三排。第四排。
弩手们装填的速度比普通弩手快了一倍不止。他们把弩机往下一压,矢槽里用过的那根光矢散成光点消失,新的光矢从符文里凝结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扳机一扣,光矢又射出去了。
第一批冲锋的影子在距离塔盾手防线不到十步的地方倒下了大半。不是被打死的——它们的身体被光矢穿了几十个洞,每个洞都在冒烟,那些洞缩小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彻底不缩了。倒下的影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干、变脆、裂开,像一块被烤干的泥巴,碎成灰白色的粉末,被后面冲上来的影子踩进了碎石和腐殖土里。
但后面冲上来的影子更多。第一批倒下,第二批踩着它们的粉末冲上来。第三批已经挤在第二批后面。雾气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灰白色影子在往外涌,像有人在那片雾气里打开了一扇关不上的门。
卡珊德拉站在指挥所门口的台阶上,短矛横在身前,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不断涌来的影子。
“塔盾手稳住!不许后退一步!”她的声音穿过弩机发射的尖啸和影子的沙沙声,清晰地传到每一面盾牌后面,“剑士准备接敌——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站姿!盾墙裂口立刻补上,不要留空隙!”
娜迪娅站在她右边,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根细长的、几乎透明的丝线。那根线在幽界灰白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手指移动的时候,线的表面会闪一下极细的金色反光。
她没有冲上去。她的位置在指挥所门口,离最前沿的塔盾手防线大约五十步。这个距离上,她能看清整个战场的动向,也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把金线甩到任何一个方向。
“弩手,瞄准后排。”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听者不由自主想照办的压迫感,“前排的留给剑士。先把后面那些挤在一起的打散,别让它们形成波次。”
仆从军冲到了距离盾墙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射线枪——放!”沙漠之盾指挥官的声音从队伍中间炸开。
蹲在塔盾手后面的第一排士兵猛地蹲了下去。他们身后站着的第二排士兵端起了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根根长约两尺的金属管,管身上刻满了一圈一圈的淡蓝色符文,管尾接着一个核桃大小的晶石匣。这是拜金教团装备的符文射线枪,将晶石中的能量通过符文阵列转化为灼热的光束射出。
扣下扳机的瞬间,金属管身上的符文从后往前依次亮起,上百道亮白色的光束从盾墙上方和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射出去,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划出密密麻麻的、笔直的光线。光束打在仆从军的前排,炸开一团一团暗色的光——那是光束击中了它们胸腔里的核心。被击碎核心的仆从军从内部开始发光,灰白色的皮肤变得半透明,然后整个炸开,灰白色的碎片溅了一地。
第一排仆从军在几秒之内全部倒下了。但不是所有的都被击碎了核心——有些仆从军只是被打穿了肩膀、手臂或者腹部,它们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伤口在缓慢地愈合。
第二排仆从军踩着第一排还在挣扎的身体冲了上来。第三排跟在第二排后面。它们不喊叫,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但那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自由射击!”指挥官喊道。
亮白色的光束从盾墙后面连续不断地射出去,仆从军的前进速度被压制住了——冲到一百五十步以内的仆从军会被两三道光束同时瞄准,有的被打碎了核心直接炸开,有的被打断了腿趴在地上往前爬。但爬行的仆从军比站着的更难瞄准,射线枪手们不得不压低枪口,光束从盾牌之间的低处射出去,在碎石滩上划出一道一道焦黑的沟痕。
第575章 还有精英怪
射线枪的光束在碎石滩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亮白色的轨迹,每一道光束落在仆从军身上都会炸开一团暗色的光。被打碎核心的仆从军当场炸成碎片,灰白色的渣子溅了一地。没有被击碎核心的仆从军被打断了手脚、打穿了躯干,倒在碎石上挣扎着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痕迹。
塔盾手们面前的仆从军越来越多。倒下的仆从军在盾墙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后面的仆从军踩着前面同伴的身体往上爬,灰白色的碎渣从盾牌表面往下滑,在盾墙根部堆成了一道矮矮的坡。
卡珊德拉站在指挥所门口,海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森林边缘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娜迪娅站在她右边,琥珀色的眼眸也盯着那个方向,手臂上缠绕的金色丝线一闪一闪的。
“这东西的数量不对。”娜迪娅说,“密会不可能在幽界里养这么多仆从军。这些东西需要能量维持,数量越多,消耗越大。以密会的资源,养不起这种规模的军队。”
“那片雾里有东西在制造它们。”卡珊德拉说,目光没有离开战场,“这应该是一种一次性的造物。得有人进去把那东西拆了。”
“装填——!”弩手队长的声音已经喊哑了,但哨声还是从他嘴里尖利地响起来,“放——!”
又一批光矢从盾墙上方射出去,几十道亮白色的线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划出笔直的轨迹。前排的仆从军又被扫倒了一片,碎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盾墙前面弥漫成一片呛人的烟雾。
就在这时,那片灰白色的雾气的中心猛地炸开了。
雾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向两侧翻涌,露出雾气后面那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从炸开的雾气里冲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碎石在它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震一下,震感从碎石滩传过来,连营地里的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它在那些鬼影的阵线中冲出一条路。挡在它前面的仆从军被它直接撞飞,有的被撞得在半空中散了架,灰白色的碎片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方向笔直地朝着盾墙左侧那段空隙冲过去。
卡珊德拉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看到雾气炸开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动了。短矛从肩上拿下来的同时,右脚蹬在指挥所台阶上,整个人从台阶上弹了出去。皮质夹克的下摆在身后被风扯平,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发出急促的闷响,她从营地中央穿过正在装填的弩手和正在给射线枪换晶石匣的后勤兵之间,速度比营地里的任何人都快。
那个黑影冲到盾墙左侧那段空隙的时候,卡珊德拉也到了。
她直接从盾墙上方翻了过去,左手在塔盾边缘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从塔盾手的头顶越过,落在盾墙外面的碎石滩上。落地的时候她单膝着地,短矛横在身侧,矛尖朝前,正好挡在那个黑影前进的路线上。
黑影没有停。它朝卡珊德拉冲过来,右臂后拉,拳头攥紧,拳面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卡珊德拉也没有躲。她把短矛往前一送,矛尖直奔黑影的胸口。矛尖和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暗红色的光和淡蓝色的光同时炸开,冲击波把两人脚下的碎石都掀飞了一层。
卡珊德拉往后滑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黑影也顿了一下,往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了。它的拳头从矛尖上收回去,凹陷的眼眶里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卡珊德拉,那张横贯面部的细缝慢慢张开了一点。
卡珊德拉也盯着它,海蓝色的眼眸从它通体漆黑的皮肤扫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再扫到它垂到膝盖的、尖尖的手指。但她的目光只在那些特征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因为后面的仆从军已经涌上来了。
弩手队长的哨声在她身后响起,一长一短,是“转移目标”的信号。弩手们把枪口从正面的仆从军调开,瞄准了卡珊德拉两侧那些试图从她身边绕过去冲击盾墙的仆从军。光矢从她肩膀上方和腰侧飞过去,把那些仆从军钉在碎石滩上。
卡珊德拉的右手从短矛上松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朝她掌心聚集。在幽界这种干燥的灰白色旷野上,水分本应是稀少的,但在她掌心下方半尺的位置,一颗水滴凭空出现了。水滴从针尖大膨胀到核桃大,从核桃大膨胀到拳头大,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深蓝。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黑影凹陷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它的右拳重新攥紧,拳面上的暗红色光层比刚才厚了一倍,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来,在拳面上方形成一层不断翻涌的、不反光的暗色薄膜。那层暗色薄膜的边缘是“空”的,像有人把那一小块空间从世界里抠掉了。
卡珊德拉把掌心里那团深蓝色的水球朝黑影推了过去。
水球飞得不快,但飞行过程中不断膨胀,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水球的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浪花,内部传来沉闷的、像深海压强的轰鸣声。
黑影没有躲。它把右拳上那层暗色薄膜朝水球迎了上去。
拳面和水球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水球从接触点开始“消失”——不是蒸发,不是碎裂,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变空。被擦掉的水没有变成水雾,没有落在地上,就是彻底不存在了。水球在不到一秒内被吞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散成一滩普通的水,哗地落在碎石上,渗进了地面的缝隙里。
卡珊德拉的海蓝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知晓诺克斯马尔密会的虚无之力——六神教会的报告里写过,魏岚也提过——但亲眼看到自己凝聚的水被“抹除”而不是打散,那种感觉完全不同。那不是对抗,是否定。
黑影把拳头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拳面上那层还在翻涌的暗色薄膜。薄膜比刚才薄了一些,边缘的“空”感也淡了一点,但很快又从它体内涌出新的暗色能量,把薄膜重新补厚。它的嘴角——如果那条横贯面部的细缝算嘴角的话——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牙齿。
卡珊德拉没有等它补完。
她把短矛换到左手,右手伸进皮质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扁金属圆盘。圆盘表面的淡蓝色符文在她指尖按压下依次亮起,中心那颗米粒大的蓝色晶石从蓝变白,白得刺眼。她把圆盘朝黑影的脚底甩了过去。
圆盘落地前炸开了。一团纯白色的光球从圆盘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膨胀,光球的边缘清晰锋利,扫过碎石滩上的碎石——碎石被光球接触的部分直接汽化,没被接触的部分留在原地,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过。
黑影没有躲。它把双臂交叉挡在面前,身体微微下蹲。那层暗色薄膜从它的拳面蔓延到整条小臂,在交叉的双臂前方形成一面不反光的暗色盾牌。纯白色的光球撞上暗色盾牌,光和暗在接触面上激烈地拉锯——白光想往前推,暗色想把白光吞掉。接触面上不断炸开细小的、灰白色的闪电状裂纹,发出尖锐的“噼啪”声。
光球持续了大约两秒就灭了。暗色盾牌还在,但比之前薄了大半,透过半透明的暗色薄膜能看到黑影交叉的双臂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发白的裂纹。
卡珊德拉看到了那些裂纹。
她往前冲了出去。
短矛从左手交回右手,矛尖朝前,瞄准的是黑影右肩那道之前被佩剑刺穿的伤口。黑影的右臂从交叉的姿势放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卡珊德拉的短矛。掌心里那团暗色薄膜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凝成了一颗拳头大的、不反光的黑色球体,球体的表面缓慢地蠕动着,像一颗正在融化的沥青球。
短矛的矛尖刺进了黑色球体。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伸进了一团冰冷的、黏稠的泥浆里。短矛从矛尖开始被黑色球体“吃”进去,矛身上的淡蓝色符文从尖端开始变暗,暗得像被墨汁浸过的灯芯。她往外拔矛,矛纹丝不动,黑色球体的吸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黑影的左手从侧面扇了过来。五根手指的指尖各有一根细长的、暗色的刺,刺的表面不反光,像五根被从影子里剪下来的针。那五根刺直奔卡珊德拉的右臂。
卡珊德拉松开了短矛。
她整个人往下一蹲,五根刺从她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海蓝色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她蹲下去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佩剑,从下往上刺,剑尖扎进了黑影的左大腿。佩剑上的淡蓝色符文在刺入的瞬间亮起来,蓝光和黑影皮肤下渗出的暗色液体搅在一起——不是“嗤嗤”的腐蚀声,而是像两块磁铁同极相对时那种无声的、力量的互相抵消。暗色液体滴在碎石上,碎石不是冒烟,而是直接从接触点开始“消失”,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
黑影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剑,右手的黑色球体松开了短矛,矛杆从球体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矛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灭了,整根矛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被烤干了骨头的树枝。
卡珊德拉把佩剑从黑影大腿里拔出来,往后连跳了三步,和黑影拉开了大约五米的距离。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她没有去擦,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黑影,脑子里在飞快地算。
短矛废了,符文能量被吞干净了。佩剑还能用,但从刚才刺入的深度和手感来看,黑影的肌肉在伤口周围会自动收紧,而且会主动用湮灭能量去侵蚀接触到的符文装备——佩剑上的符文在被刺中的那一瞬间就暗了一下,说明剑也在被缓慢地“抹除”。
啧,还真是棘手啊。原来拜金教团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东西?
第576章 海妖形态的卡珊德拉再次登场
卡珊德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朝她掌心上方汇聚。整片碎石滩上的水汽都在往她这边涌。雾气从地面升起来,从碎石缝隙里钻出来,从那片灰白色旷野的每一寸土地上被抽过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被她攥在了手心里。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右手开始,靛蓝色的光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膀,爬过锁骨,爬过整条脊柱,从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透出来。光不刺眼,但很浓,浓到她的人形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像一盏被点亮的人形灯笼。
蓝光在腰部以下猛地亮了一下,亮到刺眼,亮到盾墙后面的士兵不得不眯起眼睛。等那道光暗下去的时候,卡珊德拉的双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壮的蛇尾。
蛇尾从她的腰际向下延伸,尾尖拖在碎石上,微微卷曲着。蛇尾的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镶着一圈细细的靛蓝色光边,那些光边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整条尾巴都在缓慢地呼吸。
她的头发也变了。海蓝色的短发从发根开始变长,从齐耳长到齐肩,从齐肩长到齐腰,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飘起来,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凝着一滴细小的、发着蓝光的水珠。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再来。”
卡珊德拉右手五指张开,朝身侧虚握。
空气中的水汽在她掌心里疯狂凝聚,不是一颗水球,而是一道从掌心延伸出去的长长的水流。水流在离开她掌心半米后开始凝固、拉长、塑形——从水变成冰,从冰变成一种深蓝色的、半透明的、像蓝宝石一样的硬质晶体。
一柄三叉戟在她手中成形了。
戟身长约两米,通体深蓝,半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像封存了一片深海。戟头三叉,中间的主刃最长,两侧的副刃微微向外张开,刃口锋利到在幽界灰白色的光线里泛出刺眼的白光。戟头与戟身的连接处,一团靛蓝色的光团嵌在里面,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在手中转了一圈,戟刃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尾尖一甩,蛇尾从碎石上弹起来,把她的身体托高了半尺。
她把三叉戟往前一指,叉齿上三个光点同时射出三道高压水线。“咻咻咻——”三道水线撕开空气,直奔黑影。
黑影侧身一闪,两道水线擦着它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仆从军身上。“嘭!”被击中的仆从军从内部炸开,灰白色碎片四溅。第三道水线切掉了黑影肩头一块皮肤,“嘶——”伤口瞬间冻出一圈白霜。
黑影双臂在身前交叉,暗色薄膜从拳面蔓延到小臂,在胸前凝成一面不反光的黑色盾牌。盾牌成型的瞬间,周围的声音消失了——不是被屏蔽,是那面盾牌把声音吞掉了。
黑影朝卡珊德拉冲过来,“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往地面一顿。“咚!”戟尾砸在碎石上,一圈深蓝色的水环从戟尾扩散出去,“哗——”水环扫过碎石滩,所过之处结出一层薄冰,“咔咔咔”的冻结声连成一片。
黑影冲到水环边缘,脚底的暗色薄膜和薄冰接触,“嗤——”冰面被抹掉一个脚印,但周围的冰纹丝不动。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往前一推。
“深渊涡旋!”
叉齿尖端凝出一颗深蓝色的水球,水球内部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她把水球推了出去,水球带着“呼——”的风声飞向黑影。
黑影左拳砸向水球。“啵!”水球被抹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炸开,“嘭!”释放出一团高速旋转的漩涡水流。“哗啦哗啦——”水流裹住黑影的整条左臂,把它整个人卷了进去,“砰砰砰”,身体在碎石上连撞三下。
漩涡散了,“哗——”水流落在地上。黑影从水里摔出来,“啪!”单膝跪在碎石上。它的左臂被冻在一整块冰里,冰层冒着白气,“嘶嘶”作响。它用右拳砸冰块,“咔!”第一下,裂缝;“啪!”第二下,裂缝扩大;“哗啦!”第三下,冰块碎了一地。左臂脱出来,小臂上一大片皮肤被冰块粘掉,露出灰白色的肌肉,“嗤嗤”的细微声响从肌肉表面发出。
黑影没有爬起来。它右掌往地上一拍,暗色薄膜从掌心扩散到地面,一小片碎石无声消失,但它借着这股反推力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朝卡珊德拉冲——是朝侧面弹,速度快得出奇。
卡珊德拉的蛇尾一甩,转过身面对它。黑影已经在侧面落地,右拳裹着暗色薄膜,朝她的腰侧砸过来。
她没有硬接。蛇尾猛地一弹,整个人往左上方弹起,黑影的拳头从她身下扫过,“嗤——”拳风擦过空气,无声地抹掉了一层水汽。卡珊德拉在空中转体,三叉戟从上方劈下来,戟杆砸在黑影的肩膀上。“咚!”黑影的身体往下一沉,膝盖弯了。
她落地时蛇尾一甩,拉开距离。但黑影的左手从下方伸过来,五根指尖各有一根暗色刺,朝她的尾巴抓去。
卡珊德拉的蛇尾在落地瞬间已经盘了起来,尾尖猛地抽在黑影的手腕上。“啪!”鳞片切进皮肤,暗色液体飞溅。黑影的手指偏了,暗色刺从她尾侧划过。
她退到五米外,站稳。
黑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三道深可见骨的切痕,暗色液体正往外渗,滴在地上,“嗤嗤”地抹出小坑。它没有管,抬起头,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烧得更旺了。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举过头顶,戟身上的靛蓝色光猛地亮起,同时高声喊出:“千潮重压!”
空气中的水分以三叉戟为中心凝聚,“呼呼呼”的风声中,无数水珠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三叉戟上方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雾圈。“嗡嗡嗡——”雾圈发出低沉的共振,碎石滩上的小石子都在跟着震动。
她把三叉戟往下一压。“落!”
雾圈中的所有水珠同时凝聚成一块巨大的深蓝色水团,直径超过三米,从半空中直接砸向黑影。水团内部传来万吨深海的压迫轰鸣,“轰隆隆——”像一座山塌了下来。
黑影没有地方可躲。它把双臂交叉举过头顶,暗色薄膜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在头顶凝成了一面弧形的黑色穹顶。
水团砸在黑色穹顶上。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像几百吨水从十层楼的高度砸在地面上。碎石滩的地面被震得跳了一下,盾墙后面的士兵有好几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轰——”
水柱像瀑布倾泻,正面撞在黑影胸口。“咚!”一声巨响,像攻城锤撞门。黑色外壳被撞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水柱从洞口灌进去,把黑影推得往后滑了五六米,“嘎嘎嘎——”在碎石上犁出刺耳的摩擦声。黑影右脚踩碎一块石头,“咔嚓!”硬生生顶住了。
卡珊德拉收回三叉戟,水柱散了,“哗啦”一声,水落在地上。
黑影站在原地,胸口黑色外壳破了一个洞,洞边缘冒着暗色能量残余,“嗞嗞”作响。它的呼吸粗重,“呼——呼——”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暗了许多,“嗡嗡”声微弱。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在身前转了一圈,“呜”的风声过后,叉齿上的三个光点同时射出三团深蓝色的水球。
“潮汐斩!”
三颗水球拖着“嘶——”的长音,排成一列飞向黑影。
第一颗水球在黑影身前炸开,“嘭!”炸成一面水幕。黑影挥拳砸碎水幕,“嗤——”暗色薄膜抹掉水幕时发出像烧红的铁伸进水里的声音。
第二颗水球从水幕后面飞出来,打在黑影右肩上。水球没有炸,而是凝成一柄两米长的水刃,“嗡——”水刃从黑影右肩横切过去。
黑影往后一跳,“刷!”水刃从它胸前扫过,切开黑色外壳,留下一道发白的细线。
第三颗水球紧跟着到了。“轰隆!”水球砸在黑影脚底炸开,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同时释放出一团深蓝色的漩涡。“哗啦哗啦——”漩涡卷住黑影的双腿,碎石被绞成粉末,“嘎吱嘎吱”作响。黑影弯腰把右拳砸进漩涡中心,“嗞——”暗色薄膜抹除漩涡,发出持续的高压电放电声。漩涡迅速缩小,“噗”的一声灭了。
黑影蹲下去的时候,胸口那道白线张开了。“嗤——”暗色液体从白线里喷出来,溅在地上,碎石无声消失,留下一个个小坑。
卡珊德拉后退两步,蛇尾在地上盘了一圈,“哗啦”鳞片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把三叉戟竖在身前,叉齿朝上,戟尾朝下。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亮白色的眼眸里亮起一圈深蓝色的光晕。
“海皇——咆哮——!!!”
第577章 海皇咆哮
卡珊德拉将三叉戟举过头顶,戟身上的靛蓝色光从底部往上烧,像有人往戟杆里灌了一桶发光的蓝油漆。光烧到戟头的时候,三根叉齿同时亮起来,亮到看不清叉齿的形状,只能看到三团刺眼的、在不断膨胀的蓝色光球。
她的蛇尾在地上盘了三圈,尾尖翘起来,微微颤抖。头发全部飘起来,海蓝色的发丝在头顶上方散开,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她的眼睛从海蓝色变成了亮白色,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靛蓝色的光丝。
她张开了嘴。
空气在她嘴唇前方开始扭曲,波纹状的扭曲从她的嘴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扩大,从拳头大扩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扩大到磨盘大。扭曲的空气里夹杂着细密的水雾,每一颗水珠都在用一种极高的频率振动,振动到水珠的表面开始模糊,整团水雾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毛玻璃一样的东西。
然后声音从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从那团被震碎的水雾里、从碎石滩上每一颗被震得跳起来的石子里同时炸了出来。
“吼——!!!”
那声音低得像一头比这座岛还大的鲸鱼在海底最深处的海沟里发出的长鸣,又像一座冰山在断裂时从内部挤出来的、让骨头都跟着一起震的轰鸣。声音的波长很长,魏岚听到的不是一个“咚”或者一个“嗡”,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从地面往上顶的、让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抖的压迫感。
盾墙后面的士兵们同时捂住了耳朵。有几个反应慢的,耳朵里已经流出了血——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淌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滴,滴在深绿色的军服领口上,他们自己还没感觉到疼,只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到只能看到周围人的嘴在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前排的塔盾手感受最明显。那声音从盾牌传进来,银白色的塔盾在声波的冲击下开始共振,盾面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剧烈地抖动,抖动的频率快到薄膜表面出现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像闪电一样的裂纹。握着盾牌的手从手掌麻到肩膀,有几个塔盾手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盾牌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魏岚早在卡珊德拉张嘴之前就蹲了下去。他的右手按在腐殖土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进地面,以他为中心向整座营地蔓延。光从泥土里钻出来,从树干里渗出来,从树叶的边缘滴落下来,在营地上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翠绿色光幕。光幕像一把巨大的伞,从森林边缘一直撑到盾墙后方,把三千多名士兵全部罩在里面。
那些光丝像细密的雨丝一样飘落下来,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头上、肩上、盾牌上。
士兵们的伤口开始愈合。耳膜破裂的,光丝钻进耳道,破裂的组织在几秒内重新长好,渗出的血被光丝吸收。皮肤被震裂的,裂口边缘长出新的皮肉,血痂脱落。被声波震得内脏发痛的,光丝透过胸腹渗进体内,受损的毛细血管重新闭合,淤血化开。
前排那几个盾牌脱手的塔盾手感觉最明显。他们刚才半边身子都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人用棍子抽过一样。翠绿色的光丝覆上他们的手臂,那种麻痹感像潮水一样退去,手指能重新握拢了。他们弯腰捡起盾牌,盾面上的能量薄膜已经恢复了光滑。
后排一个蹲下去的弩手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指上干干净净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在摸耳朵,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看到了对方耳朵上残留的血痂正在脱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
整个治愈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卡珊德拉的海皇咆哮还在继续,声波持续冲击着黑影。
那团被震碎的水雾从卡珊德拉嘴边扩散成一圈锥形的、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的尖端对准了黑影的胸口。波纹经过的地方,碎石滩上的小石子从地上跳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碎成了粉末。粉末继续往前飞,飞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又碎成了更细的粉末,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细的尘埃,尘埃又被波纹推着往前滚,在碎石滩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笔直的沟。
黑影的身体在波纹的冲击下开始从内部松散。它身上的黑色铠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共振从表面传到内部,从一块甲片传到相邻的甲片,甲片之间的连接处开始松动,松动变成脱落,脱落变成碎裂。
第一块甲片从黑影的胸口掉了下来。它像一颗没有被拧紧的螺丝从螺孔里滑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从铠甲表面脱落,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碎石上,“啪嗒”一声。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甲片的脱落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块一块地掉变成一片一片地掉,从一片一片地掉变成一层一层地剥落。黑影的黑色铠甲在不到两秒内从身体上全部脱落,露出下面那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
但那层物质也在共振。声波穿过了铠甲,直接作用在那层灰白色的物质上。物质的表面开始起皱,像一盆静止的果冻被人从桌子底下猛敲了一下,整个表面都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在抖动。抖动让物质的结构从内部开始断裂——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纤维状组织在声波的冲击下一根一根地崩断,崩断的断面弹开,像被割断的橡皮筋一样蜷缩成一团。
黑影的身体开始塌陷。
最先塌的是胸腔。肋骨——那些暗色的、扭曲的骨头——从灰白色物质里突出来,但没有撑住,因为支撑它们的那些纤维组织已经断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掉,像从一栋被拆掉的房子上掉下来的钢筋。胸腔塌了之后是腹腔,腹腔塌了之后是四肢。它的手臂从肩膀上垂下来,肩关节的纤维组织断了,手臂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层已经失去张力的灰白色物质连着,像一件从衣架上往下滑的衣服。
它的嘴张着,那条横贯面部的细缝裂到了最大。从那张嘴里出来的是一种暗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从嘴角往外溢,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正在塌陷的胸口上。液体和灰白色的物质搅在一起。
黑影的膝盖弯了。大腿的纤维组织已经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了。它像一个被人从脚底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整个身体往下一沉,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上半身往前栽,脸朝下砸在碎石滩上,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的液体从它身体下面挤出来,在碎石上摊开成一滩不规则的、黏糊糊的印子。
卡珊德拉闭上了嘴。
声波停了。
碎石滩上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风声,没有碎石滚落的声音,连盾墙后面那些士兵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得暂时失聪了。
卡珊德拉的蛇尾从盘着的状态松开了,尾尖拖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头发从飘着的状态落下来,垂在肩膀上,发梢的蓝色水珠已经干了,头发显得干枯、没有光泽。她的嘴还微微张着,嘴唇在发抖——声带和喉咙的肌肉在过度使用之后痉挛了。
娜迪娅从盾墙后面冲了出来。她从盾牌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两步跨到卡珊德拉身边,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右手按在她后背上,稳住她正在晃动的身体。
“别说话。”娜迪娅说。卡珊德拉的嘴还在抖,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
盾墙外面的碎石滩上,黑影趴在地上,身体已经塌成了一摊不成形的东西。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的液体混在一起,从它身体下面慢慢地往外渗,在碎石上摊开成一滩不规则的、黏糊糊的印子。它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纤维组织还没有完全断干净,那些灰白色的物质还在做最后的蠕动,肋骨从塌陷的胸腔里戳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几根被折断的枯枝。
雾气里的灰白色影子还在往外涌,数量比刚才更多了。前排的仆从军踩着黑影塌陷的身体冲上来,灰白色的脚掌踏在那滩黏糊糊的印子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它们的速度没有减慢,数量没有减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从雾气里不断地往外冒。
魏岚从盾墙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娜迪娅和卡珊德拉身边,右手按在卡珊德拉的肩膀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卡珊德拉的肩膀往下蔓延,覆上她的喉咙、胸口、右手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卡珊德拉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卡珊德拉的蛇尾从尾尖开始变淡,深蓝色的鳞片像褪色一样一块一块地变浅,从尾尖往腰部蔓延。蛇尾的形状也在变,从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尾巴变回了两条腿的形状
她靠在一个娜迪娅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又变回了齐耳的短发,干枯、没有光泽,贴在脸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片新生的嫩肉,然后把目光转向魏岚。
“谢了。”
第578章 常世青庭
碎石滩上的雾气还在往外涌仆从军。射线枪的光束打穿了三四个,后面又补上五六个,防线前面的草地已经堆了一层灰白色的碎渣。
娜迪娅站在盾墙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传令兵偏了偏头:“把卡珊德拉叫来。”
传令兵跑了。
不到半分钟,卡珊德拉从营地中央走过来。她的喉咙上还缠着一圈绷带,是军医给裹的,但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把绷带扯松了,露出一截新生的、颜色发白的皮肤。短矛扛在肩上,矛身上的符文还是暗的,那柄被黑影吞掉能量的短矛已经被副官收走了,这柄是从备用武器架上新拿的。
“雾气里面有个东西在生产这些鬼影。”娜迪娅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指着远处那片灰白色,“不拆了它,这里是打不完。”
卡珊德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雾气的边缘在缓慢地一胀一缩,每一次膨胀都会挤出几个新的仆从军。她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你看出里面是什么了?”
“没有。但魏岚店长说他的藤蔓探进去过,里面有一个装置,大概四五米高,形状像蜂巢。仆从军是从那些孔洞里掉出来的。”娜迪娅把羊皮纸从腰包里抽出来,递给卡珊德拉。纸上画着魏岚根据藤蔓感知描绘的草图——一个蜂巢状的物体,周围标注了雾气范围和几个可能的入口位置。
卡珊德拉低头看了一眼,把羊皮纸折了两下塞进腰间:“你准备给我多少人?”
“你自己定。”
卡珊德拉转身朝营地走,丢下一句:“那就三十个。剑士二十,弩手十。”
娜迪娅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盾墙外面的碎石滩。仆从军的冲锋速度没变,但弩手和射线枪手的命中率在稳步上升,防线暂时稳得住。
卡珊德拉点人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走到东区风暴守卫的帐篷前面,手指在队列里点,被点到的人自己站出来。点到二十个剑士,又到后排点了十个弩手。被点中的人没有废话,检查装备,站到盾墙左侧排队。
魏岚从指挥所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深褐色的种子。他走到卡珊德拉旁边,把种子分成三份,两份递给卡珊德拉,一份自己留着。
“到了雾气边上,撒一把在地上。藤蔓会自己找那个蜂巢。跟着藤蔓走,不会迷路。”他把种子塞进卡珊德拉手里,又补了一句,“那东西的壳不硬,但核心可能在底部。别光打上面。”
卡珊德拉把种子装进皮质夹克的口袋里,拉上袋口的系绳。
“还有呢?”
魏岚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件事。第一,雾气里面可能有别的东西,不是只有仆从军。我的藤蔓在靠近蜂巢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咬断过一次,没看清是什么。第二,那个蜂巢被拆掉之后,雾气不会立刻消散,但不会再出新的仆从军。你们拆完就撤,不要在雾里久留。”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她转过身,面朝盾墙。
盾墙左侧,两名塔盾手把盾牌往两侧一拉,露出一个大约两米宽的缺口。缺口外面是碎石滩,碎石滩上铺着深绿色的草,草叶在无风的幽界里微微颤动。
卡珊德拉迈出了缺口。三十个人的队列跟在她后面,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娜迪娅站在盾墙后面,看着那支队伍在碎石滩上越跑越远。卡珊德拉跑在最前面,海蓝色的短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小块被风吹动的旗帜。她身后是二十个深蓝色鳞甲的风暴守卫剑士,再后面是十个深灰色硬皮甲的弩手。三十一个人的队伍在灰白色的碎石滩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线的顶端逐渐靠近那片翻涌的雾气。
……
午后,静思园二楼。
伊莎贝拉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门被敲了两声。
“请进。”
艾莉诺推门进来,手里夹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皮质文件夹。她把门带上,在伊莎贝拉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阁下。南屿那边上周的简报,有些数字需要您过目。”
伊莎贝拉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接过那份简报。
“南屿分堂上周完成了第一批入教登记,四百二十三人。其中成年男性一百八十九人,成年女性一百七十一人,儿童六十三人。登记的同时发放了家庭登记卡,每户一张,上面登记了家庭成员、住址、渔船编号或者土地位置。”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了一遍,没有抬头:“两家人都登记了吗?”
“都登记了。”艾莉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两家族长亲自带着家人来的,排在队伍最前面。登记完之后,托尔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入教仪式,就是念了一遍教义纲领,然后在圣像前站了一会儿。两家族长出来之后,站在教堂门口跟排队的人说‘这是咱们自己的教会,都来登记’。”
伊莎贝拉轻轻“嗯”了一声,翻到第二页。
“还有一件事。”艾莉诺继续说,“南屿码头之前不是一直有泊位纠纷吗?两家人吵了几个月,没人管。上周埃里克把两家族长叫到一起,当着十几个船主的面,定了一条规矩——单日左边泊位归一家,双日归另一家,谁的船在哪天就停哪边,违者停泊三天。双方都点头了。”
“埃里克定的?”伊莎贝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意外。
“他定的。”艾莉诺点头,“当场写的字据,双方按了手印。埃里克把字据收了一份,说‘南屿码头的事,以后就按这个规矩办。谁不认,常世青庭来裁’。”
伊莎贝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简报合上,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埃里克干得不错,得给他好好记上一笔。”
“是。”艾莉诺应了一声,又从文件堆里抽出第二份,翻开,“银帆城码头工会那边,上周也有了结果。工会主席莫尔斯亲自来了一趟,说要跟常世青庭合作。他的条件是——教会给工会的每艘船发一面旗,挂上旗的船在海上出了事,教会过问。教会的条件是——工会所有会员必须登记入教,按月缴纳会费,每人每月五个铜板,充作教会的海事援助基金。莫尔斯回去跟会员商量了三天,昨天派人来传话,说同意了。”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看着艾莉诺。
“有多少人?”
“工会登记在册的船员有六百多人。”艾莉诺说,“实际跑船的大概四百出头。第一批旗做了两百面,够用了。会费从下个月开始收,第一个月的收入预计两个银币左右,不多,但够给码头那几个寡妇家的孩子买冬衣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艾莉诺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忘了什么。
“还有渔民互助会那边。他们没有工会那么正式,就是几十户渔民自己凑的一个松散组织。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叫哈罗德。他来找我们的时候,带了一条咸鱼和一篮鸡蛋,说是‘见面礼’。我说教会不收礼,他急了,说‘那你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后来我们收下了,放在厨房,中午炖了鱼汤。”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哈罗德的条件比工会简单得多。”艾莉诺说,“他不要求发旗,也不要求会费。他只要求一件事——常世青庭在码头边上设一个点,每周有半天有人在那儿,他们有事能找得到人。我跟他说,这个点本来就要设。他问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下周一。他当场就回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下周一,都来登记’。”
她从文件堆里抽出第三份,翻开,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
“再说人员分配的事。第二批结业的八十七个人。按您上次说的,我重新排了一遍——去远岛的人一共二十一个。近岛的三十四个人。剩下三十二个人,留总部。”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留三十二个?上次我们说的是留十几个。”
“因为总部需要人了。”艾莉诺说,语气笃定,“培训部要留教员,外联部要留接洽的人,财政部要留会计,医务室要留护士。这些岗位加起来就需要二十多个。还有文书、后勤、档案管理,加起来又要十来个。三十二个不算多,我还怕不够用。”
她顿了顿,把名单递到伊莎贝拉面前。
“莉迪亚·格林我留在培训部当首席教员。她的课我听了一次,讲教义讲得比有些老神父都好。塞德里克·韦恩管财务,他上个月帮我理了一遍账,能力还算不错。薇拉·格雷负责建医务室,她昨天去码头走了半天,回来说码头工人最缺的不是治病,是外伤包扎和关节痛的药,她已经列了采购清单。”
伊莎贝拉接过名单,没有看,直接放在桌上。
“你觉得行就行。”
第579章 关于网道的问题
送走了艾莉诺后,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那张纸的边角有点卷,上面用羽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是伊莎贝拉自己的,笔画沉稳——
常世青庭。
那天下午的场景忽然从她脑子里浮了上来,清晰得像刚发生过一样。
静思园的客厅,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烫。桌上摊着七八张写满了字的废纸,全是艾莉诺的笔迹。有的纸上只写了一两个名字就被划掉了,有的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又在旁边打了叉。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圣光教会的继承者。用‘新生’两个字,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他们分出去的支派。”
艾莉诺在纸上划掉那行,念下一个:“长青兄弟会?”
“这个听着像码头工人自己搭的互助社,不像教会。”
“翠叶之约?”
“这个名字太软了。像花店或者婚介所。。”
艾莉诺又念:“常青之庭?”
伊莎贝拉想了想,说:“听着像常青之树在别处开的分店。”
艾莉诺把“常青之庭”四个字划掉,沉默了一会儿,又在纸上写了一行:“青庭圣约。”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这个比前面几个好一点。但‘圣约’两个字还是带着圣光教会那股味儿。我们不用‘圣’这个词缀。”
艾莉诺把“青庭圣约”四个字划掉,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又划掉一行又一行。桌上的废纸越堆越多。她放下笔,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阁下,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我想要一个名字。不是圣光教会那套。‘圣’字不要,‘光’字不要,‘约’字不要。那些字太重了,背着它们起名字,走不远。”
艾莉诺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也不要太重的意思。什么‘救赎’、‘永生’、‘审判’——这些都不要。我们不是那种教会。我们不审判人,也不会因为你犯了错就把你绑在柱子上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从桌上抬起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冠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树叶一层叠一层。
“我们要做的是在世人的日子里做事。码头、渔村、市场、田地——人在哪儿,教会就在哪儿。这不是个高高在上的地方。”
艾莉诺的笔尖动了一下,在纸上写了“码头”“田地”几个词,又划掉了。
伊莎贝拉继续说:“名字里要让人知道魏岚店长在这儿。但又不能让人以为我们是常青之树的分店。酒馆是酒馆,教会是教会。酒馆卖酒,教会管的是别的事——人该干的事。人的事人自己管。神不替人做决定。但神会在一旁注视着,人需要的时候祂会伸出援手。”
她往椅背里一靠,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横梁。
“所以名字里得有一个地方——不是天上,不是远处,就在身边的。就在人活着的地方。就在——就在常世里。”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常世青庭。”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伊莎贝拉愣住了。她盯着桌面上那堆废纸,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艾莉诺也愣住了。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墨点。
“您说什么?”艾莉诺问。
“常世青庭。”伊莎贝拉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就是这个。”
艾莉诺把笔放下,把那四个字写在纸上。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
“阁下,这名字什么意思?”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两只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盯着纸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拆一件东西。
“常世——就是日常的世界。人活着的地方。码头、渔村、市场、田地——人在哪儿,教会在哪儿。”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青庭”两个字。
“青庭——吾主的庭院。在人身边待着的院子。”
她把手指收回来,靠回椅背里。
“常世青庭。在世人的日常里,有一座属于吾主的庭院。人不用爬到天上去找他,他就在旁边。活人的事,活人自己管。神不替人做决定。但神就在那儿,需要的时候,你找得到。”
伊莎贝拉收回思绪,把“常世青庭”那张纸压到桌面的文件筐底下。笔尖蘸了墨水,刚在报告边缘写上“已阅”两个字,写到“阅”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突然停住了。
书桌对面的空气里,一片树叶从无到有地浮现出来。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在半空中慢慢旋转,像被风吹落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叶脉从主脉开始发光,翠绿色的光顺着纹路往叶片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整片叶子亮起来的时候,魏岚的声音从叶片里传了出来。
“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放下笔,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坐直了身体。“吾主。”
“林冠城这边有结果了。”魏岚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一些,“薇丝珀拉和精灵那边的人把终端的问题解决了。符文结构重新设计了一版,能用的法术模板已经封装好了。如果不出意外,第一期终端很快就能进入量产环节。”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精灵那边怎么说?”她问。
“格伦姆很兴奋。他说这个方案比他们之前设想的任何一种都更可行。精灵那边已经同意协助生产,第一期终端很快就能进入量产环节。”
伊莎贝拉听完这句话,浅褐色的眼眸闭上了一瞬,然后睁开。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张写了“常世青庭”的纸,纸面被她的掌心焐热了一小块。
“吾主,这是个好消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终端量产之后,我们现在面临的人手和装备不匹配的问题就能解决了。第一批至少需要多少台?精灵那边的产能有多大?生产周期多长?”
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语速不快,但问题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一个问题还没说完下一个就已经在嘴边等着了。
树叶那头沉默了一下。
伊莎贝拉感觉到了这个沉默的分量。她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窗台上那盆叶子已经黄了尖的绿植,没有催。
过了大概两秒,魏岚的声音重新从树叶里传出来。这次他的语速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含一下才肯吐出来。
“终端量产的事没问题。精灵那边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好了,第一批的量产很快就能完成。”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
伊莎贝拉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不过什么?”
魏岚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他在斟酌用词,而是他在组织语言、想把一件复杂的事情用尽可能简单的句子说清楚的那种停顿。
“有个新情况,我之前不知道。”
“什么情况?”
“我自己的力量,在幽界里不能随便用。”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按在报告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魏岚继续。
“我上次进幽界探路的时候,跟密会的人动了手。没出全力,就用了一点点。结果发现我的力量在幽界里释放的时候,会直接冲击幽界和现实之间的那道边界。我用得越多,边界被冲击得越厉害,两个世界的交错就越严重。”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把两只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上的木纹。
“吾主,”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您现在告诉我这个,是不是在担心……这套基于您在幽界铺开的森林网道的终端体系,可能不是我们之前以为的那个——那个万无一失的方案?”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树叶边缘的翠绿色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盏正在缓慢呼吸的灯。
“对。”他最后说,“这套东西能跑通,薇丝珀拉和精灵已经把技术问题解决了。但它的根基——我在幽界里铺的那张网——如果本身就是个问题,那无论在上面建什么东西都不稳定。”
第580章 嘎巴一下抽了过去
“尤其是使用终端的人越多,从我网络里抽取的力量就越多。如果几百台终端同时使用,几千台、几万台同时使用,对网络造成的压力会指数级增长。压力越大,我在幽界里的力量涌动就越剧烈。”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桌上那片还在发光的树叶。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吾主。不过话说回来,终端本来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当然好,没有也不影响常世青庭的运转。”
“你倒是想得开。”魏岚说。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吾主,常世青庭本就不是靠神迹建立起来的。一如当初的圣光教会,这只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帮扶,互相取暖罢了。”
魏岚没有立刻接话。树叶边缘的翠绿色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盏正在缓慢呼吸的灯。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嘴角那个笑意还在。
“吾主,您想的也没错。终端确实能让我们派出去的神职人员多一份能力。这当然是好事。我只是说,没有它,常世青庭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停。”
魏岚沉默了一秒。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上的木纹。
“吾主,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魏岚想了想:“要说知识的渊博程度,龙族应该无人能出其右吧?”
伊莎贝拉眼前一亮,点了点头:“您打算问一问龙族的建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
德拉贡尼亚,议长办公室。
深色木地板上铺着暗金色的地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星图。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深棕色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夏洛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正在翻龙族最新的小说。
桌上的通讯树叶亮了。
翠绿色的光从叶片边缘漫出来,然后魏岚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那种一贯的、不咸不淡的调子。
“夏洛塔。奥尔德雷克也在吗?”
夏洛塔放下板子,看了奥尔德雷克一眼。奥尔德雷克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在。魏岚店长,什么事?”
“有个技术问题想咨询你们。”魏岚的声音从树叶里传出来,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薇丝珀拉和精灵那边把终端的问题解决了,马上能量产。但有个矛盾——终端要从我那张网里抽力量,抽力量会导致我在幽界的力量涌动,涌动会冲击边界。你们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
奥尔德雷克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终端的问题上次开会时提过,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准备开口回答——
魏岚的声音又响了。
“哦对了,那张网就是我种在幽界里的那片森林。根系已经扎下去了,覆盖范围还在扩大。”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就那么悬在桌面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秒,他把手指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夏洛塔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她放下手里的板子,微微皱了下眉。
“魏岚店长,”奥尔德雷克开口,声音还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刚才说——你把网种在了幽界里?”
“对啊。”魏岚说,“不然终端怎么连接?这次远征幽界不也靠的那张网吗?”
奥尔德雷克把拳头松开,又攥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片发光的树叶,瞳孔缩了一下。
夏洛塔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
“议长?你脸色不太好——”
她的话没说完。
奥尔德雷克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夏洛塔愣了一瞬,然后两步跨过去,弯腰把长袍从他脸上掀开。奥尔德雷克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议长!议长你醒醒!”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重了一些。奥尔德雷克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瞳孔散着,过了两秒才重新聚焦。
“奥尔德雷克议长,你没事吧?”夏洛塔扶着他肩膀,把他从地毯上往上拽。
奥尔德雷克没回答。他喘了两口气,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了回去。夏洛塔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塞回椅子里。
树叶里传来魏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怎么了?刚才什么声音?”
夏洛塔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片还在发光的树叶,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议长的椅子腿断了。”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胸口还在起伏。他抬起一只手,颤抖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洒了大半的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手指慢慢稳了下来。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片树叶,又看了一眼夏洛塔。
“魏岚店长。”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你继续说。终端的事。”
魏岚的声音从树叶里传出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终端的事就刚才说的那些。精灵那边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好了,第一批的量产很快就能完成。但问题是——使用终端的人越多,从我网络里抽取的力量就越多。几千台同时用的话,压力会更大。你们龙族有没有办法在不冲击边界的前提下,让这套东西跑起来?”
奥尔德雷克听完这段话,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下撇,那种撇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我听到了但我宁可没听到”的表情。
他睁开眼,看着夏洛塔。
“他刚才说多少台?”
夏洛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魏岚的声音已经响了。
“第一批可能几百台。后面会越来越多,几千台,几万台,看常世青庭那边的需求。”
奥尔德雷克的嘴唇开始发抖。
“几万——”
奥尔德雷克两眼一翻,又“嘎巴”一下抽了过去。
夏洛塔这次反应快了一些。她看到奥尔德雷克的眼珠往上翻的那一瞬间就冲了过去,但没接住。奥尔德雷克整个人从椅子里往侧面栽了过去,脑袋撞在书桌的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夏洛塔废了老大劲才把奥尔德雷克从地毯上拽起来。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借着体重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奥尔德雷克的身体在她手里软得像一袋被泡发了的面粉,脑袋歪在一边,头发也散了,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夏洛塔把他塞回椅子里的时候,椅子的木头又发出了一声“咯吱”。她把他的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固定好,然后弯腰把那杯洒了大半的茶杯从地上捡起来,杯壁上还沾着地毯的绒毛。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奥尔德雷克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深棕色的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对准焦距。他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浅。
“水。”他说。
夏洛塔转身从书架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奥尔德雷克端着杯子的手还在抖,水在杯壁上晃来晃去,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魏岚的声音从树叶里又传了出来,这次明显带着一点迟疑。
“那个……奥尔德雷克议长,你还好吗?”
奥尔德雷克端着杯子,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我没事。”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魏岚店长,你刚才说的那些,龙族会尽力研究。”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在桌上。
“关于终端的事,关于那张网的事,关于幽界边界的事——这些东西龙族以前没遇到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研究。但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树叶那边沉默了一秒。
“行。”魏岚说,“那你们先研究。有结果了随时联系我。”
“好。”
奥尔德雷克说完这个字,伸出右手,用食指在树叶边缘点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叶片上暗了下去,树叶恢复了普通的深绿色,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夏洛塔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看着他。
“议长,你刚才晕了两次。”
“我知道。”奥尔德雷克说。
“我是说——”
“我知道。”
奥尔德雷克打断了她。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放下,从椅子里直起身,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魏岚店长在幽界里种了一片森林。还是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的森林。”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那个森林的根系已经扎下去了。那条网络在幽界里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着夏洛塔。
“他种了多久?”
“大概一年。”夏洛塔说,“上次在德拉贡尼亚的时候他说过,他第一次进入幽界就是在那段时间。”
奥尔德雷克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夏洛塔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片深绿色的树叶上。叶片安静地躺着,边缘镶着的那圈银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第581章 龙族的圣殿
奥尔德雷克沉默了大约五秒。
办公室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暖黄色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动不动。夏洛塔站在门口,浅金色的竖瞳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从椅背里直起身,伸手在桌面的晶石板上划了一下。
石板亮起来。他按下埃德瑞克的通讯符文。
“什么事?”埃德瑞克的声音从石板里传出来,背景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听起来像是在工坊里调什么东西,“我这条生产线刚调了一半。”
“一个时辰后,圣殿会议厅,三人议会。”
石板那头安静了一秒。金属碰撞声停了。
“……知道了。”埃德瑞克说,“嘟”的一声,通讯切断了。
奥尔德雷克站起来,整了整长袍的领口。
夏洛塔原本站在办公室角落里,但此刻她正悄悄往门口挪,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夏洛塔。”
她的动作僵住了。
“你跟我一起去趟圣殿。”奥尔德雷克头也没抬,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正式长袍披在肩上。
夏洛塔转过身,苦着脸看着他。“议长,我才刚从风暴礁那边回来——”
“所以你对情况最熟悉。旁听记录会议,必要时补充。”奥尔德雷克已经走到门口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夏洛塔张了张嘴,把“我想回去睡觉”咽了回去。“……是。”
她跟在奥尔德雷克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暗一些,两侧的壁灯每隔十几步一盏,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夏洛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风暴礁滚了好几天的长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灰。她又看了看奥尔德雷克熨得笔挺的深灰色长袍,嘴角抽了一下。
“议长。”她忍不住开口。
“嗯。”
“三人议会……我旁听合适吗?”
“根据规定,三人会议必须有一个书记员。”奥尔德雷克头也没回。
夏洛塔闭嘴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那也不是非我不可啊。
走廊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厅堂。厅堂不大,直径大概十来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头顶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穹顶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
厅堂的中央,地面下沉了大约半尺,形成一个圆形的凹坑。凹坑里嵌着一块巨大的、光滑的金属圆盘,圆盘的表面刻满了淡蓝色的符文。奥尔德雷克走上圆盘,夏洛塔跟在他后面。
奥尔德雷克把手按在圆盘边缘的一块晶石上。符文从暗转亮,淡蓝色的光芒从圆盘边缘向中心蔓延,在他们脚下织成一张光网。圆盘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开始上升。
这不是电梯。夏洛塔知道这是龙族早期开发的垂直传送装置——通过符文阵列在岩层中开辟一条临时的能量通道,把平台上的物体从一处传送到另一处,不需要物理轨道。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嗡鸣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圆盘穿过一层又一层岩壁。透过圆盘边缘溢出的蓝光,夏洛塔能看到外面的岩层——灰白色的、深灰色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竖着插进地里的厚书。每一层岩壁上都嵌着符文阵列的节点,那些节点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维持着传送通道的稳定。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圆盘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们站在一个露天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地面铺着古老的黑灰色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金色的材料,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石台的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道凸起的石坎,石坎外面就是德拉贡尼亚的上空。
从这里往下看,整座德拉贡尼亚尽收眼底。那些发光的建筑像一片被灯光点亮的森林,光带交织成网,能源传导柱里的颗粒缓缓旋转,把蓝白色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但夏洛塔没有往下看。她的目光被石台正对面的那扇门吸引了。
一扇巨大的拱门。
拱门两侧各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花朵图案——不是简单的装饰,是龙族早期艺术中最繁复的纹样,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朵花瓣的层叠,都刻得一丝不苟。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的巨龙,翅膀收拢,头微微低垂,像是在俯瞰着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人。
拱门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暗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条盘成圆形的龙的轮廓。那是龙族最古老的徽记,比德拉贡尼亚随处可见的那个版本要古老得多——盘曲的角度更陡,尾巴的收束方式也不一样,头部的朝向不是正前方,而是微微偏向左侧,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石板下方,刻着一行龙族文字。夏洛塔认得那些字,她小时候被长辈带来这里,长辈念给她听过。
“这是我们铭记之地。”
这是龙族最古老的圣殿,比德拉贡尼亚本身还要古老。它原本建在龙脊山脉外面的一座山上,后来龙族退回山里的时候,用龙族的技术把整座圣殿连根拔起,连同它下面的岩基一起搬进了德拉贡尼亚,安放在这座最高的岩台上。
奥尔德雷克推开门,走了进去。夏洛塔跟在他后面。
圣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穹顶很高,高到夏洛塔仰起头的时候脖子会酸。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不是具体的叙事场景,而是一幅纯粹的、充满仪式感的构图。
画面中央是一片金色的光,光从穹顶的最高处往下洒,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光的周围环绕着无数巨龙的身影,它们安静地、虔诚地仰着头,翅膀收拢,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巨龙的轮廓被画师用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一串串被点亮的灯。壁画的边缘已经有些褪色了,金色从亮金变成了暗铜色,蓝色从深邃变成了灰蓝。但那种构图的力量还在,站在下面仰头看,能感觉到那种“百川归海”的向心力——仿佛画面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所有巨龙的视线,让它们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聚拢。
那道光的位置,就是龙神曾经站立的地方。
大殿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磨得很平,能隐约照出人影。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暗金色的材料,不是后来填的,是和石板一起浇筑的,从圣殿建造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浮雕,一幅接一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祭坛。每一幅浮雕都刻着龙族历史上最辉煌的瞬间。
第一幅浮雕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画面中央是一条巨龙,体型比其他所有浮雕里的巨龙都大,占据了整幅画面的三分之一。它的翅膀完全展开,从画面的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翼尖的每一根骨刺都刻得清清楚楚。它的头微微扬起,嘴张开着,像是在发出某种声音。那声音被刻成了从它嘴里扩散出去的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线条细如发丝,一直延伸到画面的边缘。它的眼睛是整幅浮雕里唯一嵌了宝石的地方,两颗淡金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浮雕的下方刻着一行龙族文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夏洛塔默念着下方的通用语译文:
“最初,龙神展开了双翼。天空与大地就此分开。”
第二幅浮雕是无数巨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的场景。云的形状被刻成一团一团的螺旋纹,巨龙从那些螺旋纹之间穿出来,翅膀张开,身体前倾,姿态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道命令召集到一起。画面的下方是一片空白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占据的大地——没有城市,没有建筑,什么都没有。巨龙们正在朝那片空地上降落。
“龙神将第一批巨龙从虚空中召来。他将群山赐予他们作为家园。”
夏洛塔看着那些从云层中俯冲下来的巨龙,心里想:那时候的天空一定很拥挤。几千条巨龙同时往下飞,翅膀挨着翅膀,气流搅在一起,风声盖过了一切。
第三幅浮雕。龙神退到了画面的左上角,身体缩小了很多,只能看到一个淡金色的轮廓。画面的主体是大地上星罗棋布的龙族城市——高塔林立,广场宽阔,街道纵横交错。巨龙们在城市之间穿梭飞行,有的衔着货物,有的带着幼崽,有的只是单纯地在飞。天空被切割成很多块,每一块里都有不同姿态的巨龙。整幅画面给人一种繁忙的、充满生机的感觉,像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龙神的子嗣散布到世界各地。一座城市变成了一千座,一个族群变成了千百个。龙神注视着一切。”
第四幅浮雕是夏洛塔最喜欢的一幅。
画面不再是一群龙,而是只有一条龙。它站在一座高台上,头仰着,面朝天空。它的身体比例和其他浮雕里的巨龙不一样——更修长,更优雅,鳞片的排列方式也略有不同,不是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而是每一片鳞片之间都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专门为了反射星光而设计的。
它面朝的方向,穹顶上刻着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最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被磨得很光滑的凹坑。夏洛塔小时候曾经踮起脚尖去摸那个凹坑,够不着。长辈说,那个坑不是刻出来的,是被龙神的注视磨出来的。
“龙神凝视着深邃的天空。他为子民指出了通往星辰的道路。他们飞得比以往任何生灵都高。”
第582章 三人会议
第五幅浮雕。画面的色调从明亮变成了阴沉。不是匠人换了石头,是浮雕本身的设计就在暗示一种变化。画面中,巨龙们不再往天上飞了。它们散落在大地上,有的趴在山顶上,有的蜷缩在废墟中,有的在水边低着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城市仍然在那里,但城市里没有巨龙在飞了。街道上空空荡荡,高塔的顶端不再发光,广场上长满了野草。
画面的右上角,龙神还在那里。但它的身体已经不是完整的轮廓了,光从它的身体表面往外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头微微低垂着,看着下面的废墟。
“伟大的飞行停止了。龙神的子嗣已经看到了世界的边缘,他们无法忘记所见的景象。当天穹有了盖子,飞行还有什么意义?”
夏洛塔盯着这行铭文看了很久。“当天穹有了盖子,飞行还有什么意义?”——这句话被刻在石头上,每一个字母都刻得很深,笔画边缘有被反复加深的痕迹。不是刻的时候加深的,是后来有人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描出来的。
第六幅浮雕,画面的主体是一座正在被建造的城市——德拉贡尼亚。巨龙们正在凿山开路,在绝壁上开凿洞穴,在谷底铺设道路。但画面的色调和前面那些场景完全不同——巨龙们松松垮垮地拖拽石料,懒洋洋地垒砌墙壁,有的干脆趴在工地上不动了,从静态的画面里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着急”。
“龙族退入了龙脊山脉。他们建造了最后一座城市,建造得很慢。不再有什么可着急的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七幅浮雕。画面中,德拉贡尼亚已经建成了。城市的建筑鳞次栉比,光带交织,能源柱矗立。但城市里几乎没有移动的东西。
几条巨龙散落在巨大的城市背景中——一条趴在山谷里,翅膀收拢,头枕在爪子上,闭着眼睛;一条站在广场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一条靠在能源柱旁边,尾巴拖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一条龙在做任何事。它们只是存在着。龙神还在画面的最边缘,已经只剩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点了,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龙族住在他们的城市里。他们不再建造新的东西。他们不再去任何地方。没有什么可建造的了,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第八幅浮雕。这是夏洛塔最不愿意看的一幅,但她每次都会站在它面前站最久。
画面中,龙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光从它的身体里渗出来,已经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附着在石板的表面上,像水渍。
围绕着龙神的巨龙们姿态各异。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身去,有的已经转过身面朝画面之外的方向。没有一条巨龙在看龙神。画面的边缘,一条巨龙正要飞走,身体有一半已经出了画面,翅膀展开着,头朝外,只有尾巴还留在画面里。
“他们不再仰望,于是光熄灭了。或者说,光熄灭了,所以他们不再仰望。谁知道呢。结果是一样的。它就那样淡去了,像一堆烧了太久、再没有什么可烧的火焰。龙神的子嗣移开了目光。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仰望了。”
第九幅浮雕。这是倒数第二幅。画面中,圣殿本身出现了。巨龙们跪在祭坛前面祈祷,一条接一条,排成一条长队。
“他们向龙神祈祷了很久。但龙神没有回应。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再期待回应。又过了更长的时间,他们不再倾听回应。他们继续祈祷,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做别的什么。”
第十幅浮雕。空白。
一块从一开始就没有刻任何东西的空白石板。石板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和周围那些刻满了图案的浮雕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对比。石板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留给后来者。”
夏洛塔小时候问长辈:“为什么第十幅是空白的?要等什么后来者?”
长辈说:“等龙族找到新的路。等龙族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等龙族不再只是‘守着’的时候。刻上去的字就再也不能改了。所以不急。”
夏洛塔那时候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现在她觉得这个解释只是长辈不想承认一个更简单的事实:没有什么新的路。龙族已经走到尽头了。你走到了一条路的终点,发现前面是一堵墙,墙的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只能转身往回走,走回你已经走过一千遍的路上,再走一遍。
她收回目光,落在大殿尽头的祭坛上。
祭坛不大,用整块灰白色的石头雕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刻着那条盘龙的轮廓。徽记的眼睛位置,嵌着两颗比米粒还小的淡金色宝石。宝石的光很弱,在昏暗的大殿里几乎看不见,但夏洛塔知道它们在那里。
祭坛上原本放着龙神的像——一尊由龙神自己的鳞片凝聚而成的塑像。据说那尊塑像在龙神“消逝”之后仍然发出淡淡的微光,持续了很久。但现在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灰白色的石台面,和台面上那道浅浅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凹痕。祭坛前面没有跪垫。地面上只有一道被膝盖磨出来的凹痕,浅浅的。
一个老人跪在祭坛前面。
银白色的长发从头顶披散下来,垂在肩膀两侧,发梢几乎触到了石板地面。他穿着素白的长袍,面料很软,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缝了一道极细的银边。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打磨光滑的石像。
夏洛塔没有出声。奥尔德雷克也停下来,站在祭坛侧面,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从跪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扶任何东西。他转过身,面朝两人的方向。
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从额头到眼角到嘴角,每一道纹路都很深。但眼睛是亮的——浅灰色的瞳孔在大殿昏黄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泽。
夏洛塔微微欠身:“伊瑟兰大祭司。”
伊瑟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啊,小夏洛塔,你瘦了。”
夏洛塔嘴角抽了两下,只能点了点头。
好在伊瑟兰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转向奥尔德雷克:“奥尔德雷克。今天怎么有空来圣殿?”
奥尔德雷克微微欠身:“伊瑟兰,有件事需要开三人议会。埃德瑞克已经在路上了。”
伊瑟兰的表情顿时严肃了一些:“三人议会?你确定?”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我确定,这次的情况非常难以预料。”
伊瑟兰没再多说,转身朝大殿侧面的走廊走去。
“走吧,去会议厅。”
会议厅在大殿的东侧,通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连接。门是深色的木门,推开后里面是一个比大殿小得多的房间——但依然很宽敞,比奥尔德雷克的办公室大两倍不止。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是用整块深色的木头雕成的,桌面磨得很光滑,能看到木纹的年轮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三把高背椅摆在圆桌的三个方向,椅背很高,椅垫是深红色的,在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沉甸甸的。圆桌正上方垂着一盏比大殿那盏小一些的水晶吊灯,灯光比大殿亮一些,把整张桌子照得清清楚楚。
伊瑟兰在主位坐下。那把椅子正对着门,是三个位置中最靠里的那个。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奥尔德雷克在他右手边的椅子坐下,整了整长袍的下摆。
夏洛塔站到门边的墙侧,没有入座。
伊瑟兰没有说话。奥尔德雷克也没有说话。夏洛塔站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看伊瑟兰,又看了看奥尔德雷克,最后落在圆桌上那盏吊灯上。吊灯的水晶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星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埃德瑞克大步走进来。深紫色的短发翘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穿的不是正式长袍,而是工坊里那件深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胸前有好几块焦痕,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还带着一个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红印。
他先朝伊瑟兰微微点头:“伊瑟兰。”然后才走到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像是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手一松,头发又弹了回去。
伊瑟兰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平静。“埃德瑞克,你那个头发是在跟谁较劲?”
“跟谁都没较劲。”埃德瑞克又按了一下,手还没收回来头发已经弹回去了。
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按了两回,终于开口:“你化形的时候就不能把头发理顺了再出来?”
“至少出发前我理顺了。”埃德瑞克说,“你这边喊开三人议会,我没时间准备太过精细。”
“你管这叫理顺?”
埃德瑞克又按了一下,头发弹回原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胸前的发梢,面无表情地说:“我化形的时候是按照标准参数来的。头发翘不是我的问题,是这套化形模板的问题。”
第583章 龙族的决定
伊瑟兰没有接埃德瑞克的话。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圆桌的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浅灰色的眼睛从埃德瑞克脸上移到奥尔德雷克脸上,又移回来。
“好了,说正事。奥尔德雷克,你召集三人议会,什么事?”
奥尔德雷克从椅背里直起身,两只手也放到了桌面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桌上的水晶吊灯的亮度调高了一档,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才说话。
“魏岚店长刚才联系我了。”
他把魏岚说的那些话——幽界里的森林、终端量产、从网络中抽取力量、对边界的冲击——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伊瑟兰听着,浅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埃德瑞克也听着,深紫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盏吊灯的水晶片,面无表情。等奥尔德雷克说完,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按了一下。
“所以,”埃德瑞克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他在幽界里铺了一张网。一张覆盖范围还在扩大的网。网的根系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然后他要用这张网给终端供能。终端越多,能量抽取越多,幽界边界受的冲击越大。而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幽界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行为会对幽界造成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把按头发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而我们知道。”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对。魏岚不知道他脚下有什么。龙族知道。”
伊瑟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击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停下来。然后又开始敲,一下,两下,又停下来。
他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
“奥尔德雷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吊灯水晶片轻微碰撞声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还派了观察员跟着远征军进了幽界。现在你发现那片森林正在冲击幽界,你来问我怎么办?”
他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德雷克,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这个问题,应该在你把队伍送进那片森林之前问,而不是之后。”
奥尔德雷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辩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确实是我的失误。我一开始以为那只是魏岚店长准备的临时营地。”
伊瑟兰把敲桌面的手收回来,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
“说现在的事。你说怎么办?”
奥尔德雷克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脑子里的想法整理成能说出来的句子。
“我从头理一下。魏岚店长在幽界里的那片森林,已经铺开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那片森林已经在那里了,根系已经扎下去了。而且远征军现在就驻扎在那片森林里,依托森林的掩护在对密会作战。就算我们现在要求魏岚店长把森林收起来,也来不及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叫停不现实。森林已经铺开了,远征军正在用。这时候叫停,等于让远征军暴露在幽界的旷野上,没有掩护,没有补给,没有后援。而且以魏岚店长的性格,他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把自己的东西收回去,除非我们告诉他所有的真相,但——”
“但那样产生的后果是不可预料的。”埃德瑞克接过了话头。
这话说出来,奥尔德雷克与伊瑟兰皆是点了点头。显然,这已经是几位龙族高层的共识。
“既然叫停不现实,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加入。以龙族的技术,尽可能去管控风险。魏岚店长在幽界里铺网,我们没办法阻止。但我们可以监测边界的状况,在边界出现异常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可以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提前预警。这些东西,只有龙族能做。”
“最坏的情况么?”埃德瑞克苦笑一声,“如果真的发生最坏的情况,除了提前一点知道我们的死期,也没什么能做的吧?”
伊瑟兰听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转向埃德瑞克。
“埃德瑞克,你管技术。你觉得呢?”
埃德瑞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深紫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我觉得奥尔德雷克说得对,叫停是不现实的。那片森林已经长成了,根系已经扎下去了。现在再想搞些大动作,说不定会进一步加剧幽界波动。”
他把目光转向伊瑟兰。
“所以我提议——龙族参与进去。”
伊瑟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埃德瑞克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没有什么停顿:“终端的技术研发,龙族派人去。终端的量产,龙族的工厂可以帮忙。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地降低风险,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
伊瑟兰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击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停下来。然后又开始敲,一下,两下,又停下来。
奥尔德雷克和埃德瑞克都没有催他。圆桌上的吊灯在水晶片之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深色的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晃动着。夏洛塔站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浅金色的竖瞳看着伊瑟兰的手指。
伊瑟兰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说得对,那片森林已经长成了。魏岚店长的力量已经在幽界里铺开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把手放回桌面上,浅灰色的眼睛从奥尔德雷克移到埃德瑞克,又移回来。
“叫停不现实,那就只能加入。龙族参与进去,把风险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至少要知道边界什么时候出问题,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虽然就像埃德瑞克说的,真出了最坏的情况,我们除了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也做不了别的。但至少,死之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没说话。埃德瑞克靠在椅背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竖着,他也不再按了,就那么让它翘着。
伊瑟兰的目光转向门口。
“夏洛塔。”
夏洛塔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在。”
“你把我们的决定通知魏岚店长。龙族会派人参与终端技术的研发和量产。技术团队的事,埃德瑞克来安排。”他看了埃德瑞克一眼,“你那边能抽出人手吗?”
埃德瑞克想了想:“能。但不多。生产线那边需要看着,抽不出太多。派两个懂符文结构的过去,应该够了。”
伊瑟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素白长袍的下摆整了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奥尔德雷克一眼。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一点告诉我。别等到火烧到脚面了才来开三人议会。”
奥尔德雷克的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伊瑟兰走出会议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夏洛塔听到他推开圣殿大门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沉闷声响。
埃德瑞克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手一松,头发又弹回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工作服,又看了看奥尔德雷克熨得笔挺的长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去安排人”,然后大步走出了会议厅。
房间里只剩下奥尔德雷克和夏洛塔两个人。奥尔德雷克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圆桌上那盏吊灯,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洛塔站在门边,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开口了。
“议长,那我——”
“嗯,你去通知魏岚店长吧。”奥尔德雷克从椅子里站起来,整了整长袍的领口,“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去风暴礁那边了。把事情交接给埃德瑞克派过去的技术团队就行。”
夏洛塔点了点头,跟着奥尔德雷克走出了会议厅。
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议厅暗了不少,两侧的壁灯每隔十几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奥尔德雷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细微的灰尘。
夏洛塔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了。
“议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您刚才在三人议会上说的那些——‘叫停不现实’、‘只能加入’——您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还是因为您不想跟魏岚店长把关系搞僵?”
奥尔德雷克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都有。”
第584章 雾中行动
盾墙缺口打开的时候,艾伦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每次都跟钻进死人肚子里一样。”
她端着弩机第一个钻出缺口,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单膝跪下去。旁边一个剑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那人的手,自己站稳了。
“没事。”艾伦说。她把弩机重新端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续钻出缺口的弩手们,一只一只地点数。十个,一个不少。
卡珊德拉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缺口外面,面朝雾气,右手从腰间抽出短矛,左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喊话鼓舞士气。风暴守卫跟着她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圣女在这种时候不喜欢听废话。
“艾伦。”卡珊德拉喊了一声。
“在。”
“你走中间。剑士开道。”
艾伦没应声,但她从侧翼挤到了队伍中央。十名弩手把弩机端在胸前,剑士们在前面散开,队形成型的速度很快,不到五次呼吸的工夫,三十一个人已经在碎石滩上排好了行进阵型。
碎石滩上的草长到小腿肚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泡了水的绸缎上。走在最前面的剑士德里克踩到一坨草堆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被旁边的托雷一把拽住胳膊肘。
“看路。”托雷说。
“你走一个试试。”德里克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坨草,用靴尖拨了拨。草是深绿色的,韧得很,拨都拨不动,“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的?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是苗。”
“店长种的。”托雷说,“别问了,问就是店长种的。”
走在后面的马库斯插了一句:“店长怎么不在整个营地里种满?省得我们每天踩石头。”
“因为这里是幽界,不是你家的菜园子。”艾伦头也没回。
“我就问问。”
“问点有用的。”
马库斯闭嘴了。但他没安静多久,走了十几步之后又开始嘟囔:“这雾怎么越来越浓了,刚才还能看十步远,现在连五步都悬。”
没人接他的话。
卡珊德拉走在队伍最后面,短矛杵在身侧,矛尖上的淡蓝色符文在雾气里一明一暗地亮着。她注意到脚下的草在朝着一个方向倒伏——不是被风吹的,这里没有风,是藤蔓在下面穿行时把草根带歪了。魏岚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藤蔓在地下和碎石之间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草,看到一根深绿色的藤蔓从碎石缝里钻出来,在草根之间蜿蜒游走,方向明确地指着雾气深处。她站起来,朝前面喊了一声。
“跟着藤蔓走。草最密的方向。”
队伍在雾气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藤蔓的速度越来越慢,从贴着地面快速游走变成了一截一截地往前蹭,像一条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的蛇。
德里克最先注意到。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艾伦,艾伦也注意到了,她朝卡珊德拉的方向偏了偏头。
卡珊德拉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在德里克旁边蹲下。她把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碎石下面有震动,很多,密集,而且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蜂巢就在前面。”她说,睁开眼,“不到两百步。”
艾伦蹲在她旁边,透过弩机的瞄准具往前看了一眼,浓雾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她把弩机放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刀石,在弩机符文阵列的接缝处蹭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真的在磨,就是手上得有个事做。
“多少小兵?”艾伦问。
“不少。蜂巢一直在产。”
“那我们怎么打?”
卡珊德拉想了想。“你带弩手先清外围,把蜂巢边上的打掉。剑士护住你两侧,不让他们被小兵冲散。蜂巢露出来之后集中火力打壳,打到核心出来为止。”
艾伦听完,把磨刀石塞回腰间,端起弩机。“行。”她站起来,朝身后的弩手们做了个手势。十名弩手在她身后排成两列,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弩机端平,符文从暗淡烧到亮,淡蓝色的光在弩臂的纹路里流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卡珊德拉转向剑士们。“德里克,你带十个人守左翼。托雷,你带十个人守右翼。”她顿了顿,目光在德里克和托雷之间扫了一下,“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弩手。不管是从前面来的,从侧面来的,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地底下?”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它们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我不知道。”卡珊德拉说,“但别赌它们不会。”
德里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然后带着左翼的十个人往左侧散开了。托雷带着右翼往右侧散开,十个人在他身后依次排开。长剑出鞘的声音在雾气里接连响起,淡蓝色的符文光芒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艾伦从弩手队列里抬起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你退后一点,别挡着射界。”
卡珊德拉没动。“我就在这儿。”
“你站那位置我不好打。”
“你不用管我,打你的。”
艾伦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嘴闭上了。她转回头,面朝前方,左手托着弩身,右手扣在扳机上,食指没有搭上去,悬在扳机护圈外面。
“放。”
第一排五根光矢射出去。雾气被撕开五道口子,亮白色的轨迹笔直地扎进雾里。远处传来命中目标的闷响——不是爆炸声,是光矢打穿灰白色物质时那种噗噗的声音,像箭射进湿透的纸板里。
五中三。两只仆从军应声倒地,第三只被射穿了肩膀,在原地转了一圈,没倒,继续往前冲。
“补。”艾伦说。
第二排蹲着的那五个人站了起来,五根光矢同时射出去。那只没倒的仆从军被两根光矢同时命中,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的碎片溅了一地,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各自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才停下来。
“放。”艾伦又喊了一声,第一排的第二轮射击紧跟着射了出去。五中四。
仆从军倒下的速度比它们冲上来的速度快。蜂巢脚下的仆从军被弩手一轮一轮地清扫,从四五十只减到二十来只,从二十来只减到十来只。但蜂巢还在产,孔洞里掉出新仆从军的速度越来越快。艾伦能看到蜂巢表面的暗红色符文在剧烈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它在加速!”艾伦喊了一声,“它在加速产!我们打的速度快赶不上它产的速度了!”
卡珊德拉从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蜂巢的方向。蜂巢脚下的仆从军数量确实又涨回去了,新掉出来的那些没有往外走,而是直接朝弩手的方向冲,速度快得像被弹射出去的石头。
“剑士,上前!”卡珊德拉朝两侧喊道,“挡住涌出来的,给弩手争取时间!”
德里克带着左翼十个人迎了上去。他跑在最前面,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火星。第一只仆从军冲到他面前,他没有停,侧身让过仆从军的扑击,长剑从下往上撩,剑刃从仆从军的腹部切到胸口,暗色液体喷了他一手。仆从军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朝他伸手,德里克一脚踩在它手臂上,咔嚓一声,那截灰白色的东西被他踩碎了。
“左翼稳住!”德里克喊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暗色液体,“别让它们挤过来!”
左侧的一个年轻剑士——艾伦记得他叫尼姆,今年刚满十九——被两只仆从军同时扑过来,他挡住了一只,另一只从侧面撞上了他的盾牌。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面上的能量薄膜上,发出像湿泥巴甩在墙上的噗嗤声。尼姆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体歪了一下。仆从军从盾牌边缘伸手进来,灰白色的手指抓住尼姆的肩甲缝,指甲——如果那算指甲的话——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尼姆!”德里克转过身,一剑砍断了那只仆从军的手臂。灰白色的手臂连着手掌一起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仆从军失去了平衡,往后栽倒,尼姆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踹出去两步远,然后一剑钉在它脑袋上。
“谢了。”尼姆喘着气说。
“别谢了,看前面!”德里克已经转回去面对下一波了。
托雷在右侧也打得很稳。他的人都是老手,配合默契,谁挡正面,谁补刀,谁防侧翼,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托雷不太爱说话,但他的剑比谁的都快。
“右侧,一只大的!”有人喊了一声。
托雷转头看过去,一只体型比其他仆从军大了将近一倍的灰白色东西正朝他们冲过来。它的移动方式不太一样,不是跑,是连滚带爬,四肢着地,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
“我来。”托雷说。
他迎着那只东西走过去。它扑上来的时候,托雷没有躲,而是把盾牌举到胸前,正面硬接了这一扑。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牌上,冲击力把他的手臂震得发麻,但他没有退。盾牌后面的脚踩碎了脚下的碎石,稳住了。他趁仆从军还在盾牌上挂着的时候,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从它的下巴——如果那算下巴的话——刺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仆从军的身体在剑刃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托雷一脚把它从盾牌上踹下去,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液体溅了一地。
“继续。”托雷说。
第585章 蜂巢
藤蔓停下来了。
卡珊德拉蹲在草丛里,眯着眼睛往前看。雾气太浓了,她只能看到一大片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东西,像一堵墙。藤蔓的尖端从碎石缝里伸出来,一动不动,末梢那一小截在微微颤抖。她伸手摸了一下,藤蔓表面冰凉。
“不行,藤蔓停在这儿不动了。”她低声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艾伦蹲在她旁边,弩机端在手里,透过瞄准具往前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来,扭头看着卡珊德拉。“那玩意儿就是蜂巢?魏岚店长说的那个?”
“嗯,应该是。”卡珊德拉盯着那个灰白色的轮廓,“没错,就是它。”
卡珊德拉压低身体往前挪了两步。雾气里能见度不到二十步,空气潮湿发酸,闻着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蜂巢大约四五米高,形状像一座被拉长的灰白色塔,表面布满孔洞,大的有水桶粗,小的只有拳头大。暗色液体从孔洞边缘渗出来,顺着外壁往下淌,在底部汇成黏糊糊的发黑水洼。蜂巢表面嵌着暗红色的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孔洞里不断有东西掉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被揉皱的布一样的东西从孔洞里滑出来,落在碎石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它们落地时还是蜷缩着的,不到两个呼吸就舒展开来,站起来朝雾气外面冲出去。一个接一个,掉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蜂巢周围的地面上堆满了灰白色碎渣和暗色液体,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这东西一直在生产那些傀儡。”艾伦压低声音,把弩机往肩上抬了抬,“我们刚才在外面打掉的那些,全是这个洞里掉出来的。打了半天,人家在家里坐着生就行了。”
“行,那就把它拆了。”卡珊德拉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弩手上前,剑士护住两翼,别让那些东西冲过来。”
三十个人在雾气里无声散开。弩手在中间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着,弩机端平,符文从暗淡烧到亮。剑士在两侧展开,盾牌举在身前,长剑出鞘。
德里克带着左翼十个人往左侧移动,托雷带着右翼往右侧移动。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没人说话。
艾伦蹲在弩手队列中间,弩机托在左手手背上,右手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她透过瞄准具看了一眼蜂巢脚下——约四五十只仆从军挤在一起,有的正往外冲,有的刚从孔洞里掉出来还在蠕动,有的已经冲到碎石滩上了。
“外围那些,”卡珊德拉蹲在她旁边,指了指蜂巢正面的方向,“先把那些打掉。别让它们冲过来,不然剑士那边扛不住。”
艾伦朝第一排弩手做了个手势。
五根光矢同时射出去。亮白色轨迹在雾气里撕开五道口子,笔直扎进仆从军最密集的区域。两只仆从军被光矢打穿躯干,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碎片四溅。第三只被射中肩膀,半个身子炸没了。第四只和第五只射偏了,光矢在碎石上炸出两个碗大的坑,碎渣飞了一地。
“补一箭!”艾伦喊了一声。
第二排弩手紧跟着射击。五根光矢,中了四只。剩下的那只仆从军被光矢擦过手臂,暗色液体喷出来,它继续往前冲了两步,被德里克从侧面冲上来一剑砍掉了脑袋。
“再来——放!”艾伦又喊了一声,第一排第二轮射击紧跟着出去。
弩手射击节奏很稳。一排射完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来射。光矢一波接一波射进仆从军队列,亮白色轨迹在灰白色雾气里画出一道道密集的线。仆从军倒下的速度比冲上来的速度快,蜂巢脚下的碎渣越堆越多,暗色液体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渗。
四五十只仆从军在不到两分钟里被扫掉大半。剩下的还没冲到弩手面前,就被两侧剑士截住了。
左翼,德里克带着十个人迎上侧面涌来的仆从军。他跑在最前面,盾牌举在胸前,长剑拖在身后。第一只仆从军冲到他面前,他把盾牌往前一顶,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妈的,劲儿还挺大。”德里克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脚踩住了。他把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剑刃从仆从军腹部切进去,从后腰穿出来。仆从军的身体在剑刃上抽搐了两下,德里克一脚把它踹下去,灰白色碎渣溅了一地。
尼姆站在德里克左边,两只仆从军同时冲过来。他挡住了第一只,盾牌顶在它胸口上把它推了出去,第二只从他侧面撞上来,灰白色手臂抓住他的肩甲缝。
“德里克!这边!”尼姆喊了一声,身体被撞得往旁边歪,单膝跪了下去。
德里克转过身,一剑砍断了那只仆从军的手臂。仆从军往后栽倒,尼姆从地上爬起来,一剑钉在它脑袋上。仆从军的脑袋炸开,暗色液体喷了他一手一脸。
“起来。”德里克已经转回去面对下一波了,“别跪,跪了就起不来了。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尼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重新举起盾牌。
右翼,托雷带着十个人打得更安静。托雷不爱说话,但他的剑比谁的都快。一只体型比其他仆从军大了将近一倍的灰白色东西从蜂巢右侧雾气里冲出来,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只发了疯的野兽。
“托雷,你右边有个大的!”有人喊了一声。
托雷迎着那只东西走上去,一个字都没说。仆从军扑来时他把盾牌举到胸前硬接,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牌上,冲击力把他往后推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但身体稳住了。仆从军趴在盾牌上,灰白色手指抓住盾牌上沿,指甲在金属边缘刮出刺耳的声响。
“给我下去。”托雷把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从仆从军下巴位置刺进去,剑刃从后脑穿出来。仆从军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托雷一脚把它踹下去,灰白色碎渣溅了一地。
“继续。”他说。
外围仆从军被清理干净。蜂巢脚下只剩碎渣和暗色液体,孔洞里还在往外掉新仆从军,但每掉出来一只,弩手就补一箭,没有一只冲得出十步之外。
卡珊德拉蹲在弩手队列后面,盯着蜂巢表面。那些暗红色符文闪烁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一明一暗之间几乎没了间隔,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打蜂巢。”卡珊德拉说,“集中火力打本体,别管那些小兵了。”
艾伦站起来朝弩手喊了一声:“所有人听好了,瞄准蜂巢!不用管地上的那些了,直接打!”
十根光矢同时射出去,打在蜂巢正面。光矢击中的地方炸开碗大的洞,暗色液体从洞里涌出来,顺着外壁往下淌。洞口边缘的灰白色物质被灼成焦黑色,冒着青烟。
“放!”艾伦喊。
第二轮射击又到了。十根光矢打在蜂巢不同位置,每一处都炸开一个洞,暗色液体从洞里喷出来,汇成几道细细的水流,顺着蜂巢表面的纹路往下淌。
蜂巢震动变得剧烈。整个蜂巢在发抖,碎石从底部被震落,哗哗往下掉。暗色液体从孔洞里被晃出来,像有人从上面泼了一桶水。表面暗红色符文闪烁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整个蜂巢表面忽明忽暗。
孔洞里掉出新仆从军的速度更快了。不是一个个地掉,是一批一批地涌。灰白色的东西从孔洞里挤出来,像从水管里挤出来的牙膏,落地之前就在舒展身体。它们不往外冲了——一落地就朝弩手方向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剑士,顶上去!”卡珊德拉喊道,“别让它们冲到弩手这边来!”
德里克带着左翼迎上去。十面盾牌并排立起,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在雾气里连成一片半透明光墙。仆从军撞上盾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人用拳头在砸门。有几只从盾墙上方翻过来,被后面的剑士一剑一个捅翻在地上。
“别退!”德里克喊了一声,肩膀顶住盾牌往前压,“谁都不许退!一步都不行!”
盾墙在他的带领下往前顶了半步。仆从军被推着往后退,灰白色身体在盾面上被挤压变形,暗色液体从裂缝里挤出来溅在盾牌上,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托雷在右翼没有并排立盾墙,而是带人直接冲进了仆从军队列。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挡正面,两组从两侧包抄。仆从军被分割成几小块,每一块被几个人围在中间,长剑从各个方向刺进去,灰白色碎渣溅了一地。
“左侧,有一大波!”有人喊了一声。
托雷转头看过去。蜂巢左侧一个大孔洞里正往外涌出一大群仆从军,至少二三十只,挤在一起像一坨巨大的灰白色肉团。它们掉出来之后没有散开,保持着密集队形朝右翼冲来。
“盾墙!”托雷喊了一声,“所有人,并排!快!”
十面盾牌在右翼并排立起。仆从军密集队形撞上盾墙,冲击力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盾墙被往后推了半步。托雷站在最中间,肩膀顶住盾牌往下压,靴子在碎石上犁出浅沟。
“顶住!都给我顶住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586章 摧毁蜂巢
长剑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仆从军在盾墙前面被捅倒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身体往上扑。盾墙在冲击下不断往后退,半步,半步,又半步。
“艾伦!”托雷喊了一声,“右翼撑不住了!快打这边!”
艾伦带着弩手转过来了。五根光矢从盾墙上方射出去,打进仆从军密集队形中心,灰白色碎片四溅。第二批五根光矢紧跟着射进缺口,把仆从军队形从中间撕成两半。
托雷抓住机会,带着盾墙往前压了三步。“杀!”他从盾牌后面冲出来,长剑横劈,一剑扫倒三只仆从军。
蜂巢表面的暗红色符文开始从边缘一圈一圈往中心暗下去。蜂巢震动幅度越来越大,碎石从底部哗哗往下掉,暗色液体从孔洞里喷出来。蜂巢外壁大块大块剥落,砸在地上摔成碎渣,扬起一片灰白色粉尘。
卡珊德拉盯着蜂巢底部。底部的碎石被暗色液体泡成黑色,液体不断从蜂巢内部往外渗,在地上汇成一个黏糊糊的、冒着气泡的水洼。水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符文那种暗红色,是一种更亮的、脉动的红色,一下一下地跳。
“艾伦。”卡珊德拉指着那个位置,“底部那团光,你看到了吗?”
艾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看到了,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核心。打掉它,蜂巢就彻底完了。”
艾伦站起来朝弩手喊了一声:“所有人听好了——瞄准底部那团光!我喊放就放!”
十个弩手同时瞄准。符文烧到最亮,光矢在矢槽里凝成实质,亮白色的光把弩手们的脸照得发白。艾伦等了两个呼吸,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放!”
十根光矢同时射出去。亮白色轨迹在雾气里画出十条笔直的线,全部集中在蜂巢底部那团脉动的红光上。光矢打中的一瞬间,那团红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到刺眼,亮到把周围雾气都照透了,卡珊德拉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灭了。
蜂巢的震动突然停了。
几秒之后,蜂巢从底部开始塌陷。灰白色外壳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摔成碎渣。内部暗色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在碎石上汇成几条黑色溪流,朝着低洼处流去。孔洞里不再掉出新仆从军了。那些正在往外爬的仆从军爬到一半就僵住了,身体从接触孔洞边缘的位置开始变硬、变脆、裂开,像被冻住了一样。有几只已经爬出了一半,上半身挂在蜂巢外面,下半身卡在孔洞里,就那么僵着。
蜂巢外面的仆从军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德里克面前那只仆从军正举起手臂要砸他的盾牌,手臂举到一半突然停了。它的身体直挺挺摔在地上,灰白色碎片从身体上崩出来,胳膊和腿在落地时从躯干上脱开,滚出去几步远。
“哎——倒了?”德里克把盾牌放下来,用靴尖踢了踢那堆碎渣,全散了。
托雷正在砍杀最后一只仆从军,长剑还没落下去,那只仆从军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己解体了——从躯干出现裂缝,裂缝扩大变成裂口,边缘的灰白色物质像干透的泥巴一样一片一片剥落。托雷的长剑落下去时,仆从军的躯干已经散了,剑刃劈在碎裂的身体上,只砍到一地的碎渣。
“别砍了,都死了。”托雷把剑收回来,在靴底蹭了蹭刃上的暗色液体。
艾伦蹲在地上,弩机还端在手里,盯着那些正在风化的仆从军碎渣。她慢慢把弩机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总算完了。”她说。
尼姆站在德里克旁边,长剑还举着但手臂已经放下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脸上的暗色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发硬的壳。
“德里克,这东西不会活过来了吧?”尼姆问。
“蜂巢没了,仆从军就没了。”德里克说。他把盾牌放下来,盾面上全是暗色液体污渍和爪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握盾牌的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在盾牌握柄上蹭得到处都是。“嘶——什么时候裂的,我都没感觉。”
托雷从右翼走回来,长剑上全是暗色液体。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土在手里搓了搓,然后握在剑刃上从剑根撸到剑尖。暗色液体被干土吸走大半,露出下面银白色金属表面。他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
“伤亡?”他看着德里克。
德里克数了一下。左翼十个人都在。尼姆的肩甲被撕开了,内衬破了露出肩膀皮肤,但皮肤上没有伤。德里克自己虎口裂了,但不严重。
“左翼零阵亡,轻伤两个。”德里克举起自己的手晃了晃,“算我一个。”
托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右翼十个人都站着,三四个挂了彩,最重的是手臂上一道被仆从军指甲划开的口子,血已经止了,那人正用一块破布往胳膊上缠。
“右翼零阵亡,轻伤四个。”托雷说。
艾伦从弩手队列里站起来,一个个看过去。十个人都站起来了。两个弩手的弩机符文过载,弩臂上冒着青烟,一股烧焦的味道从符文阵列里飘出来。一个弩手的脸被光矢炸开的碎片划了一道,血从颧骨往下淌,他在用袖子擦。另一个弩手蹲在地上,手指在发抖。
“弩手零阵亡,装备损坏两具。”艾伦走过去拍了一下那个蹲着的弩手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抖了,站起来,回去再说。”
卡珊德拉从地上站起来,盯着蜂巢废墟看了几秒,确认那团脉动的红光彻底灭了,没有再亮起来的迹象。
“行了,撤。”她说。
艾伦转身面对她:“圣女,您先——”
“别废话。”卡珊德拉打断她,“弩手先撤。剑士分两批——第一批跟弩手走,第二批留下来殿后。”
艾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卡珊德拉在这种时候不听劝。她转身朝弩手们做了个撤退手势,十个人从蹲姿站起来,排成一路纵队。艾伦走在最前面,喊了一声“跟紧了”,朝雾气外面走去。
德里克朝自己的人偏了偏头:“你们跟上弩手,半程换防。”左翼十个人跟在弩手后面走进雾里,脚步声渐渐远了。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回头看着卡珊德拉。
“你也走。”卡珊德拉说。
德里克没动。
“走啊,愣着干什么?”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
德里克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弩手队伍走进了雾气。托雷比他干脆得多,卡珊德拉说“你也走”的时候,他已经转身了。右翼十个人跟在他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到了。
雾气里只剩下卡珊德拉一个人。
她站在蜂巢废墟前面,盯着那堆还在冒青烟的灰白色碎渣。碎渣堆里偶尔有暗色液体从底层渗出来,在碎石上汇成一小摊,然后慢慢渗进地面缝隙。蜂巢残骸还在往下掉碎渣,一小片一小片脱落,发出细碎的、像沙子流动一样的声响。
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没有风,雾气自己从内部变得不稳定,像一锅被烧开的水。颜色从灰白色变成更深的暗灰色,能见度在往下掉,从二十步降到十五步,从十五步降到十步。
废墟里的碎渣开始动了。
碎渣堆中央慢慢隆起,灰白色碎渣从隆起的顶部往两侧滑落。一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臂从碎渣里伸了出来。手臂内部有暗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在缓慢流动。手指比仆从军的长得多,五根手指张开时指尖之间拉出半透明薄膜,像鸭掌一样。
手臂撑在碎渣上,把身体从下面拽了出来。那东西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形状在不断变化,像一滩站立的泥。它站起来的高度到卡珊德拉的肩膀。它没有眼睛,头上应该长眼睛的位置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雾气。
它站定之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
废墟里又伸出了第二只手臂。第二只东西从碎渣里钻出来,体型和第一只差不多,速度更快,从钻出来到站好只用了一个呼吸。它没有站在原地,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和第一只拉开了大约五步的距离,从侧面盯着卡珊德拉。
碎渣堆中央的隆起没有平息。一个更大的轮廓从碎渣下面往上顶,把整堆废墟从中间拱开,灰白色碎片向两侧飞溅,撞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第三只东西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是前两只的两倍大,高度超过了卡珊德拉的头顶。它的身体比前两只更凝实,表面覆盖一层灰白色的、像皮肤一样的物质,物质上有暗红色纹路从肩膀延伸到手指。纹路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和蜂巢之前的符文一模一样。
它的移动速度慢得多。站定之后身体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它没有眼睛,但卡珊德拉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左到右,然后停在她身上不动了。
两只快的站在左右两侧,一只慢的站在中间。
卡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气,把短矛从身侧转到身前,矛尖朝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队伍撤离的方向——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雾气里只有她和这三只东西。
她转回头,面对它们。
“来吧。”她说。
她把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指向中间那只最大的。左手从矛杆上松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水分从她皮肤表面渗出来,在掌心里凝成一颗细小的水珠。水珠从针尖大膨胀到黄豆大,从黄豆大膨胀到核桃大,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深蓝,在掌心里缓慢旋转,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浪花。
两只快的同时从左右两侧冲过来,速度快得在雾气里拖出灰白色残影。它们没有脚步声,身体在移动中形状不断变化,像两团被风吹着往前滚的烟雾。那只慢的在后面跟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碎石在它脚下碎裂,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卡珊德拉把短矛换到左手,右手托着那颗水珠。她看着左侧那只快要冲到面前的东西,海蓝色的眼眸眯了一下。
她朝左侧迈出了一步。
第587章 海蛇女到底还有多少技能?
卡珊德拉的双手同时抬起,掌心朝上,十指张开。空气中的水分在她头顶上方疯狂凝聚,数十颗水核同时成型,每一颗都在急速膨胀、拉长、塑形。从水变成冰,从冰变成矛。矛尖在半空中亮出刺眼的白光,矛身上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冰蓝色光泽,发出“嗡嗡”的低频震颤。
双手往下一压。
霜瀑之矛。
数十根半米长的冰矛从她头顶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得像哨子被同时吹响,“嗖嗖嗖——”连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天上刮下来。冰矛落下的速度快到在灰白色雾气里划出数十道笔直的白线。
中间那头巨怪举起了双臂。冰矛砸在它的前臂和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噗”声响,有的在接触的瞬间炸裂,冰晶碎片四溅,“噼里啪啦”像打碎了一摞瓷盘;有的穿透了外壳,钉进肉里,“咔嚓”一声,暗色液体顺着矛杆往下淌,发出黏稠的“咕滋咕滋”声。巨怪的身体被冲击力压得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嘎吱”一声,脚下的碎石被踩碎了两块。
左边那只敏捷的往外弹,速度很快,往左跳,“嗖”的一下。右边那只也往外弹,往右跳,但冰矛覆盖的范围太大了。一根冰矛擦过左边那只的大腿,“嗤啦”一声,在它腿上撕开一道口子,灰白色碎渣从伤口边缘崩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一根冰矛扎进右边那只的右肩,“咔”的一声脆响,矛尖从肩胛穿出来,右边那只的身体被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踉跄了两步,碎石在它脚下“哗啦哗啦”滚动。
左边那只从左侧开始绕。它弯着腰,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碎石在移动。碎石在它脚下发出细密的“沙沙沙”声,从卡珊德拉的左前方绕到左后方。它的速度快,声音移动得也快,像一条蛇在干树叶上爬行。
卡珊德拉没有回头。她右手往后一甩。
沸潮。
从她掌心喷出来一道灼热的、白得发亮的水蒸气柱,“嗤————”的一声长鸣,像高压锅泄压时那种持续不断的尖啸。蒸汽柱正面撞上左边那只敏捷的。接触的瞬间炸开一团白雾,“嘭”的一声闷响,白雾向四周扩散,“呼”地一下把周围的雾气都冲散了一片。
左边那只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往后弹了出去,像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掌。它摔在地上“咚”的一声,又滚了两圈,“骨碌骨碌”,碎石和灰白色碎渣在它身下乱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它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右侧从肩膀到腰际全黑了——灰白色那层物质被高温烧穿,露出下面更暗的、像焦炭一样的东西。它没有再冲,瘸着腿往废墟的方向退了几步,每一步都拖着“沙——沙——”的摩擦声,嘴巴张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嘶——!!”,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又尖又刺耳,在雾气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卡珊德拉没再看它。左边那只暂时废了,不用管。她转过身,面对正面那堵正在移动的墙。
中间那头巨怪没有因为左边那只的惨叫停下来,也没有因为右边那只还活着而改变路线。它只是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咚、咚、咚”的巨响,像攻城锤撞地,碎石在它脚底被踩碎,“咔嚓咔嚓”炸开,碎渣向两侧飞溅,“哗啦啦”滚出去老远。它的前臂上扎着好几根还没化掉的冰矛,暗色液体顺着矛杆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每一滴都冒出一小股青烟。
它走到距离卡珊德拉大约十步的位置,把右臂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左手还举在脸前面挡着。它的眼睛是两个凹陷的、发着暗红色光的坑,那两个坑正对着卡珊德拉的方向,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像远处有蜂群在躁动。
卡珊德拉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那头巨怪脚下的地面。她感觉到手掌下方的水分在急速凝聚,整片地面以下的水汽都被抽了过来,在她掌心正下方的碎石缝隙里汇聚成一股高压的、不断翻涌的水流,“咕噜咕噜”像地底下有一条暗河在翻滚。
渊噬漩涡。
那股高压水流从碎石缝隙里喷涌而出,“轰——!”的一声,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石被冲得向四周飞溅,“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柱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从巨怪的双脚之间冲上来,裹住它的双腿、腰腹、胸口,把它整个人往上顶。“哗啦——!”水柱冲天而起,巨怪双脚离地,身体在水柱里面旋转。
水柱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水刃在高速旋转,切在巨怪的外壳上发出“滋滋滋滋”的持续摩擦声,像有人用砂轮在磨金属,声音又尖又密,听得人牙根发酸。暗色液体从巨怪外壳上每一道旧伤口里被甩出来,混在水柱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搅动声,水柱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暗蓝色,又从暗蓝色变成发黑的深紫色。
巨怪在水柱里转了两圈,终于从侧面摔了出来,“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碎石被砸碎了一大片,“咔嚓咔嚓”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它趴在地上,几根冰矛插在背上和腿上,外壳上全是水刃切出来的细密划痕,暗色液体从那些划痕里慢慢渗出来,“嘶嘶”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在它身下汇成一小摊发黑的水洼,“咕嘟咕嘟”冒着泡。
右边那只敏捷的没有等巨怪站起来。它从右侧冲过来了,速度比之前更快,身体在半空中被拉长,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咻——!”它的路线是先往外跑再往里切,试图绕过卡珊德拉的正面、从她的右后侧扑上来。
卡珊德拉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前,对准右边那只的方向,五指张开。
霜瀑之矛的缩水版。
十几根冰矛从她掌心呈扇面射出,“嗖嗖嗖嗖嗖——”连续不断,像弩车齐射,每一根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十几根冰矛封住了右边那只正前方所有的空间。右边那只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折,朝左侧变向,但冰矛太密了。一根擦过它的左肩,“嗤啦”一声,灰白色物质被削掉一片。一根扎进它的右腰,“噗”的一声闷响,矛尖从腰侧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第三根从它的小腿侧面划过去,“咔嚓”一下,切掉了一整条灰白色的皮肉,“啪嗒”掉在地上。
右边那只落地的时候单膝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右腰上扎着的那根冰矛戳在地上,“咔”的一下撑住了,像一根钉住蝴蝶的针。它的身体被卡在那里,往前倾也倾不了,往后仰也仰不了。
卡珊德拉没有给它调整的机会。她的右手从扇面回收,五指合拢,掌心对准右边那只的胸口。
沸潮。
从她掌心喷出来一束被压缩到极细的蒸汽柱,白得发亮,亮到刺眼,“嗤————”的声音比之前更尖、更细,像一根针在扎耳膜。那束蒸汽打在右边那只的胸口正中,“噗”的一声,像捅穿了一层湿纸板,直接在接触点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灰白色物质从洞口边缘往外翻卷,像被烧化的蜡油一样淌下来,“嘶嘶”地冒着白烟,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右边那只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咚”的一声,但右腰上那根冰矛还钉在地上,把它拽住了。它的上半身后仰到几乎和地面平行,腰部的灰白色物质被拉成了一条半透明的、正在变细的线,发出“吱吱嘎嘎”的拉伸声,像橡皮筋被拉到极限。
卡珊德拉把沸潮的喷射方向往下压了半寸。蒸汽束从右边那只的胸口滑到腹部,“嗤——”的一声,又从腹部滑到腰部,“嗤————”的一声,切在那根冰矛钉住的位置。右边那只的身体从腰部断开,“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上半身翻倒在地上,“咚”,下半身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腰上那根冰矛钉着它,让它没有倒下。
上半身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几个呼吸之后不动了。
那头巨怪从地上爬了起来。它的外壳可以用“稀烂”来形容。渊噬漩涡切出来的那些划痕在它摔倒的时候被碎石又蹭开了一大片,好几处外壳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肌肉一样的组织。暗红色纹路在那层组织表面疯狂闪烁,频率快到了人眼跟不上的程度,发出“嗡嗡嗡嗡”的持续高频震动,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尖叫。
它开始跑。每一步都踩碎脚下的石头,“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连成一片,碎石向两侧飞溅,“哗啦啦”滚出去。地面在它身后留下两排深坑,坑底的碎石全被踩成了粉末。它的头低着,右臂后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暗红色纹路越闪越快,快到整只怪都在发暗红色的光,“嗡嗡”声变成了“滋滋滋”的高频电流声,像一个快要炸开的炉子。
第588章 霜骸爆裂
卡珊德拉没有退。她把短矛插在身侧的碎石里,“铿”的一声,矛杆没入碎石半尺深。她朝那头巨怪走过去。她和巨怪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到十五步,从十五步缩到十步,从十步缩到五步。巨怪的右拳砸下来,带起“呼——!”的狂风,拳风把地上的碎石都吹飞了一片。
她没有躲。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巨怪胸口那道最大最深的伤口上。
“咚——!!”
巨怪的拳头砸在她左肩上。那声音不是闷响,是“咔嚓”一声,像木头断裂。她往旁边歪了一下,膝盖“咔”地弯了,左肩的剧痛从肩膀炸开,顺着胳膊往下窜,手指麻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松,五根手指嵌在巨怪的伤口里,指节被暗色液体浸透,冰凉的、黏糊糊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咕叽咕叽”的。
水从她的掌心灌进巨怪体内。不是流,是被吸进去,“咕噜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从巨怪胸腔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面大口大口地喝水。巨怪的身体开始发胀,外壳上的裂缝被从内部撑大,“嘎吱嘎吱”像木板被撬开。暗色液体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嘶嘶”地冒着气泡,顺着外壳的纹路往下淌,“嘀嗒嘀嗒”滴在地上,汇成发黑的小溪。
冰霜纹路从灌入点开始向全身蔓延。胸口先结冰,“咔咔咔”的冻结声像河水在寒冬里封冻。冰层爬上肩膀,爬上脖颈,爬上双臂。“噼啪噼啪”的冰裂声不断,冰层在增厚、在挤压。巨怪的右臂还举在半空中,拳头攥着,但那只拳头在发抖,“咯咯咯”的骨骼摩擦声从它指节里传出来。它想砸第二拳,手臂举到一半就冻住了,“咔”的一声,冰层从肘关节往下封住了整条前臂。
冰层从肩膀往头顶蔓延,“咔嚓咔嚓”,从头顶往下巴蔓延,“噼里啪啦”。巨怪的嘴张开着,暗红色光从喉咙深处往外涌,发出“嗡嗡嗡”的低鸣,但那光越来越弱,从暗红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灰白,然后“噗”的一声灭了。冰层封住了它的嘴,封住了它的眼睛,封住了它全身每一寸皮肤。“咔——!”最后一声脆响,整头巨怪被冻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冰雕。
从灌水到完全冻住,最多两个呼吸。
整头巨怪站在卡珊德拉面前,保持着举臂欲砸的姿势。冰层是半透明的,透过冰层能看到它体内那些灰白色的、暗红色的组织结构——全都冻住了,一动不动。冰层表面冒着白气,“嘶嘶”地响。
卡珊德拉退后两步。她的左肩塌着,整条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抬起了右手,握拳。
“霜骸爆裂!”
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从那头巨怪身体的最深处往外亮,从中心到表面,从内部到外部。
“嗡——!”一声低沉的长鸣,像巨兽的呻吟。然后冰雕从内部炸开了。
“轰——!!”
冰晶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最大的只有拳头大,最小的比针尖还细。“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冰雹,碎片砸在碎石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灰白色碎渣和暗色液体混在冰晶碎片里,被冲击力推着飞出去十几步远,“哗啦啦”落在碎石滩上,铺了一地。巨怪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底是黑色的碎石,碎石缝隙里填满了暗色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响了好一阵。
左边那只敏捷的还活着。它退到废墟旁边,身体右侧被沸潮烫过的那一大片焦黑还在冒青烟,“嘶嘶”的。它试图往废墟后面躲,但腿瘸了,每挪一步都拖着“沙——沙——”的声音,走不快。
卡珊德拉从碎石里拔出短矛。“铿”的一声,矛杆从碎石里拔出来,带出几块小石头,“骨碌碌”滚远了。她右手握着矛杆中段,像投掷标枪一样把短矛甩了出去。“咻——!”短矛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噗”的一声从左边那只的后背扎进去,从胸口穿出来,“咔嚓”,矛尖钉进了废墟的碎渣里,“咚”的一声闷响。
左边那只的身体往前扑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挂在短矛上抽搐了两下,“咯咯咯”的喉咙声从它嘴里传出来,灰白色碎渣从伤口边缘崩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几个呼吸之后,不动了。
卡珊德拉走过去,把短矛从它身体里拔出来。“嗤——”的一声,暗色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嘀嗒嘀嗒”滴在地上。她在手背上磕了两下,“啪啪”,把矛尖上的暗色液体甩掉。白烟从短矛上冒起来,“嘶嘶”的,是残留的暗色液体在腐蚀金属。
她扛起短矛,朝碎石滩走去。左肩塌着,整条左臂垂在身侧不动,但她走得稳。每一步踩在碎石上,“沙、沙、沙”,不紧不慢。
雾气在慢慢消散。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碎石滩照得发白。地上到处是冰晶碎片、灰白色碎渣、暗色液体的印子,还有那头巨怪炸开后留下的那个浅坑,“咕嘟咕嘟”还在冒泡。
卡珊德拉从雾气里走出来的时候,左肩塌着,短矛扛在右肩上,矛尖上还在往下滴暗色液体。
营门口的塔盾手最先看见她。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营地里喊了一嗓子:“圣女回来了!”
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喊,捂着嘴又缩回盾牌后面了。
卡珊德拉没理他。她穿过盾墙缺口,走进营地,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深蓝色鳞甲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左肩那块甲片塌了一块——撑甲片的那条胳膊撑不起来了,甲片就跟着往下塌。
艾伦跟在她后面从雾气里钻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弩机端了一路一箭没射出去。德里克和托雷跟在更后面,带着各自的剑士队伍。尼姆走在最后面,肩甲被撕开了,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内衬,走路的时候那截破布一飘一飘的。
营地里的人早就听见动静了。塔盾手们从盾墙后面探出头,弩手们把还没收好的弩机重新端起来又放下,炊事兵从灶台后面伸出脑袋看热闹。
娜迪娅从指挥所门口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扫了卡珊德拉一眼——左肩、脸上干了的暗色液体痕迹、靴子上糊的碎渣。
“伤哪了?”她问。
“肩膀。”卡珊德拉说,“不碍事。”
魏岚从指挥所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卡珊德拉面前,伸手按在她左肩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衣服里,在她肩头跳了两下,像一小团会呼吸的萤火虫。
卡珊德拉的左肩在那团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骨裂了。”魏岚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不过问题不大,别用左手举重物就行——不过估计你也不会听。”
卡珊德拉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嘎巴”响了一声,像掰手指那种声音。
“谢了。”她说。
艾伦站在后面,端着弩机还没放下,嘴巴张着,看着卡珊德拉完好如初的左肩,又看了看魏岚已经收回去的手。
“这就完了?”他扭头看着魏岚,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的茫然,“不是——圣女肩膀刚才都塌了,我看她走路都歪一边去了。您这就、一摸就好了?”
“不然呢?”魏岚看了他一眼,“我给她开个刀再缝几针?再住半个月院?”
艾伦张了张嘴,把弩机放下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他把弩机往肩膀上一扛,朝德里克偏了偏头,“德里克,你带人去擦装备,那些暗色液体糊在盾牌上,不擦干净明天就臭了。”
“知道了。”德里克转身要走。
“托雷,你把伤兵送到医疗棚,看着医师给他们上药,别让他们自己瞎糊。”
托雷点了点头,没说话。
“尼姆,你——”
“我怎么了?”尼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开的肩甲,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破洞,“我这甲得换,内衬全烂了,你看——”
“去找后勤换,别跟我说。”艾伦挥了挥手,“我又管不着后勤。”
他说完,朝指挥所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去开会了,你们别惹事。”
尼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肩甲上的破洞,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艾伦走进指挥所的时候,娜迪娅已经在长条桌旁边坐下了。卡珊德拉坐在她右边,魏岚坐在左边。桌上那张地图还在,上面用炭笔画的圈和箭头已经被手肘蹭花了好几处,看不太清了。
艾伦在门口顿了一下,娜迪娅朝他偏了偏头,他就拉了把椅子在魏岚旁边坐下了。德里克和托雷没进来,站在门口等着,一个在擦手上的暗色液体,一个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汇报吧。”娜迪娅说。
艾伦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打完了”的松快劲儿:“弩手这边,零阵亡。装备坏了两具,符文过载,弩臂烧了,回头得找后勤换新的。人倒是都全乎——就尼姆脸上被划了一道,不深,血已经止了。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没事。”
德里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那面被暗色液体糊得不成样子的盾牌,在门框上磕了磕,掉了一地碎渣。
“左翼零阵亡,轻伤两个——都是小伤,虎口裂了的那种,不耽误干活。就是我这个盾……”他举起来晃了晃,“得用砂纸磨半天。”
托雷在德里克身后,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右翼一样。”
娜迪娅点了点头,转向魏岚。
“魏岚店长,你那边呢?”
魏岚把手按在地图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指尖渗出来,顺着桌面蔓延了几寸,在羊皮纸上凝成一小片发光的痕迹,像一小块发霉但会发光的东西。
“蜂巢那边已经确认反应消失,仆从军也不往外冒了。”他说,“不过藤蔓那边——怎么说呢——还在往前探,但符文柱那个压制确实有效。越靠近城墙,藤蔓走得越慢,跟蜗牛似的。现在离城墙大概还有个三四里,再往前估计就走不动了。”
“城墙那边有多少人?有数吗?”娜迪娅问。
魏岚摇了摇头:“不知道。藤蔓又进不去,我又不能亲自跑过去看——上次在那城外头碰到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卡珊德拉靠在椅背里,把左肩又活动了一下,骨头又“嘎巴”响了一声。
“密会那帮人,这次被打了一波,肯定不甘心。”她说,“蜂巢被端了又怎样?他们肯定不止这一个——说不定城里还藏着别的。谁知道呢。”
艾伦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好像插不上什么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弩机上那道被划出来的痕迹,又把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
没人理他。
他又坐回去了。
娜迪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城里的防御还在,符文柱还在转,城墙外围有防御阵,藤蔓过不去。密会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但肯定在城里憋着什么。”
第589章 社畜的自我修养
她抬起头看着魏岚。
“你的藤蔓还要多久才能摸到城墙根?”
魏岚想了想:“最快三天吧。三天能到城墙根底下,但要摸清楚整个防御阵的布局——不好说,可能五天,可能更久。那玩意儿一圈一圈的,跟洋葱似的,剥一层还有一层。”
“那就等五天。”娜迪娅说,“五天后,藤蔓摸清楚情况,我们再定总攻的时间。这几天——稳住防线,该休整的休整,该补给的补给。”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风暴守卫跑过来,在门口站定,朝卡珊德拉敬了个礼——敬礼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汤,差点洒出来。
“圣女,传送门那边有情况!”他说,“有人从那边过来了!”
“几个人?”卡珊德拉问。
“一个。”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们去看看。”
娜迪娅和卡珊德拉跟在后面。艾伦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了上去——反正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他坐在那儿也是发呆。
传送门的光幕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一盏不太稳定的灯。门框四角的晶石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从脚下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光幕闪了一下。
夏洛塔从光幕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袍,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靴子上沾着传送阵那边的灰尘,长袍下摆也皱巴巴的——像赶了很远的路,中间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站在传送门前,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从森林的树冠扫到营地的帐篷,从帐篷扫到那些正端着碗看她的士兵,然后收回来,落在魏岚身上。
“魏岚店长。”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疲惫。
“夏洛塔。”魏岚看着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派别人来当观察员吗?”
夏洛塔嘴角抽了一下。
“抽签抽到的。”
魏岚愣了一下:“抽签?”
“对。”夏洛塔点头,语气很认真,好像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奥尔德雷克把符合条件的观察员名单写在树叶上,揉成团,扔进一个桶里,让我随手抓了一张。”
“让你?”魏岚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当时正好站在桶旁边。”夏洛塔说,“我手气一向不太好。”
魏岚沉默了一秒。
艾伦从魏岚身后探出脑袋,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没听清”和“我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之间。
“不是——”他说,“你们龙族派人来幽界,就这么随意的吗?抽签?抓阄?”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她说,“有时候用骰子。”
艾伦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抽签和骰子——这俩有区别吗?”
夏洛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抽签比较快,”她说,“骰子需要先找到骰子。”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最后把嘴闭上了。
卡珊德拉靠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海蓝色的眼眸眯了一下:“那你们就不考虑一下谁更合适?什么经验、能力、专长——这些都不看?”
“看。”夏洛塔说,“抽签之前我们筛过一轮。”
卡珊德拉等着她继续说。
“自愿报名的先排除。”
沉默。
卡珊德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为什么先排除自愿报名的?”
夏洛塔一脸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奇怪:“自愿报名的往往有问题。要么是想立功想疯了,要么是在德拉贡尼亚待不下去了。这种龙派出来不放心。”
艾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想来的呢?难道不是更有问题?”
夏洛塔听到了,转头看着他:“如果你说的是那种死活不肯出来、宁可烂死在床上也绝不干活的龙,他们一开始就不会被选为观察员,当然不会被放进抽签桶里。”
“那剩下的是什么样的?”艾伦问。
“剩下的就是——”夏洛塔想了想,“去也行,不去也行,抽到了不哭不闹,老老实实打包走龙的那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如我。”
魏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卡珊德拉则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所以你就这么来了?对幽界的情况了解多少?”
夏洛塔犹豫了一下:“来之前我问奥尔德雷克。我问,幽界危不危险。他说——‘应该不危险,目前还没龙死过。’”
卡珊德拉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万一有人死了呢?”
夏洛塔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那我就是第一个。”
卡珊德拉没说话。
夏洛塔继续说:“奥尔德雷克议长没说后面怎么办。可能等发生了再议。”
娜迪娅站在指挥所门口,一直没开口。她听完这段,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语气比之前几个人都正经一些。
“龙族监测幽界这么久,派你来应该能发挥很大作用吧?”
夏洛塔摇了摇头。
“龙族很久没有派人直接进入幽界了。”她说,语气也认真了起来,“监测站的数据一直有,但那是远程读的——能量浓度、空间波动、边界变化之类的。真正站在幽界的地面上,亲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这种实操经验我们几乎没有。”
她顿了顿。
“所以派谁来都一样。大家都是第一次。”
娜迪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们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夏洛塔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但我们知道得比你们多一点点——至少知道哪里哪些数据是正常的,哪些数据是异常的。而且如果需要读取幽界深处的能量波动,我的设备比你们的侦察兵管用。”
夏洛塔说完那段话,把长袍下摆上沾的一块干泥巴用手指弹掉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岚。
“哦对了,魏岚店长,还有一件事。”她说,语气听起来像是突然想起来要转交什么东西一样,“三人议会的决定,奥尔德雷克让我转告你。”
魏岚看着她:“什么决定?”
“龙族会参与进来。”夏洛塔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但自己也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语气念的公函,“你那个终端的事,龙族会派人协助研发和量产。尽量把风险往低了压。奥尔德雷克原话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我带到了。”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
“行。他们什么时候到?”
“技术团队已经从德拉贡尼亚出发了。”夏洛塔说,“今天或者明天就能到精灵那边。奥尔德雷克说,先让他们跟薇丝珀拉她们对接,生产线的事也同步推进。”
“生产线?”艾伦从旁边插了一句,“什么生产线?”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德拉贡尼亚的工厂。奥尔德雷克说,既然要量产,那就正经量产。精灵那边的产能不够的话,龙族的工厂可以帮忙。”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卡珊德拉和娜迪娅都没接话,自己也不太好意思问了,就把嘴闭上了。
娜迪娅从指挥所门口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夏洛塔一眼。她没见过夏洛塔本人,但开会时从晶石板里听过她的声音,知道这人不是普通角色。
“夏洛塔女士,”她伸出手,“我是娜迪娅。拜金教团的人,这次远征军的指挥官。”
夏洛塔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松开。
“夏洛塔。龙族观察员。”
……
林冠城,精灵皇家工艺研究院。
格伦姆·根须蹲在工作台旁边,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台上那个巴掌大的木质装置。装置外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线。银线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盏正在缓慢呼吸的灯。
薇丝珀拉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刻刀,刀尖悬在装置外壳上方不到半指的位置。她的紫罗兰色眼眸专注地盯着刀尖,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稳住稳住稳住......”格伦姆在旁边念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再往里推半厘......半厘就行......对对对......就这个深度......停!”
薇丝珀拉的刻刀停住了。她把刀尖从装置表面抬起来,退后一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格伦姆从工作台旁边绕过来,把脸凑到装置前面,厚眼镜片几乎贴到了外壳上。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直起身,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盯着它。
“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的轻松,“应该成了!你们来看看。”
魏岚靠在窗台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他,没说话。他在这边的是一具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分身,穿着和本体一样的深色长袍,看起来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芙蕾雅·青叶站在魏岚旁边,月白色的长裙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淡紫色眼眸从装置上收回来,落在格伦姆身上。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从容。
“格伦姆大师辛苦了。这么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第590章 初号机成功了
芙蕾雅·青叶站在魏岚旁边,月白色的长裙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淡紫色眼眸从装置上收回来,落在格伦姆身上。
“格伦姆大师辛苦了。”她顿了顿,“这么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格伦姆放下刻刀,推了推眼镜。他的语气带着谨慎的兴奋,不像平时那样语速飞快,但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理论层面没问题了,店长的网络结构完全兼容我们设计的符文接口。”他搓了搓手指,“但是——还没真正跑通过。法术模板还没有存进店长的网络里。存进去之后,还得用终端实际调用一次,才能确认整个链路是通的。”
芙蕾雅微微颔首:“嗯,那就先测试吧。”
薇丝珀拉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晶石板,双手捧着递给魏岚。晶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淡蓝色晶石。她的手有一点点抖,但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按捺不住。
“店、店长,”她开口,声音不大,“这块晶石里……记录的是治愈术的完整符文序列。您、您需要把这个法术‘读’进您的网络里。”
魏岚接过晶石板,翡翠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这个……怎么读?”
格伦姆在旁边急不可耐地解释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手也在空中比划着:“哎呀您就把精神力探进去就行。就像……就像您感知自己的根须,感知幽界里那片森林一样简单!这东西里面的符文序列是一种信息结构——您的网络把它一吸收,它就自动固化成模板了,可调用的那种!明白吧?”
魏岚“嗯”了一声,将右手按在晶石板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指尖渗出来,沿着晶石表面的纹路慢慢蔓延。晶石从内部亮了起来,淡蓝色的符文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盏在调整亮度的灯。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光线才渐渐暗了下去。
魏岚把手收回来,随口说了一句:“嗯,好了。”
格伦姆立刻凑过来,把晶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检测符文——那些细小的符文线已经从之前的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更亮了。
“存进去了!没问题!”
薇丝珀拉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桌上另外几块晶石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还、还得再存几个基础法术……测试一下不同权限下的调用情况。”
格伦姆“哦”了一声,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另外三块晶石板,依次递给魏岚:“止血术、催熟术、净化术。都在这儿了。”
魏岚接过一块,右手按上去,绿光亮,晶石暗。再接过一块,重复。第三块,重复。整个过程没说话,但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实验室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龙族工坊的深色工作服,袖口有好几道焦痕,深棕色的短发剪得很短,露出一道从耳廓上方延伸下来的浅色旧疤。埃德温——龙族长老埃德瑞克唯一的弟子。几天前他被派到林冠城,作为龙族的技术代表加入了这个项目。格伦姆一开始还担心龙族的符文体系和精灵的不兼容,后来发现埃德温对两边的东西都很熟,也就放心了。此刻他靠在墙边,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工作台上的终端原型机,手里攥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测试数据。他没说话,但一直在看。
薇丝珀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枚终端原型机,戴在左手腕上。藤蔓自动缠紧,装置表面亮起淡淡的绿光。
格伦姆盯着终端侧面的检测符文,那些符文从暗转亮,依次闪烁了一遍。他念出声来,像是在给自己听也像是在给大家听。
“身份识别通过,精神波动正常。”
薇丝珀拉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终端上的绿光闪了一下。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缓缓飘向那盆快枯死的绿植。光球在植物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散成细密的光雾,渗进叶片和茎秆里。原本耷拉着的叶片慢慢挺了起来,叶尖发黄的部分从边缘开始变绿,一点一点地往回退。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格伦姆两步跨到那盆绿植前面,蹲下来,厚眼镜片几乎贴到了叶片上。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成了成了!你们快看!店长的网络成功调出了模板!法术形态完整,没有衰减,没有变形!我就说嘛,肯定没问题!”
薇丝珀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那盆绿植。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抿了抿嘴。
她转向魏岚,犹豫了一下。
“店长……再试一个止血术。”
莉莉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肉块,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切口,是她刚才用小刀划的。薇丝珀拉把掌心对准肉块,终端绿光一闪,翠绿色的光覆在切口上。那道切口肉眼可见地缩小、闭合,最后只剩一条细线,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了。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那个……我能试试吗?”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魏岚。魏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薇丝珀拉把终端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把束带调短了两格,重新扣好,然后蹲下来,把终端戴在莉莉的手腕上。
莉莉举起右手,学着薇丝珀拉的样子,手心朝前,闭上眼睛。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点紧张。
终端上的绿光闪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比薇丝珀拉的淡一些,也小一圈,但形态完整——一团温润的、边缘模糊的光雾,落在桌上那盆已经恢复生机的绿植上。叶片又绿了一个色度,茎秆也似乎更挺了一些。
莉莉睁开眼,看着自己掌心里还没散尽的光点,小嘴微微张开,愣了片刻,然后扭头看向薇丝珀拉。
“我……我成功啦?”
格伦姆在旁边已经举起了记录板,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
“精神波动识别正常,权限匹配正常,模板调取正常。重复三次——三次全部成功!数据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薇丝珀拉把终端从莉莉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她站直身体,转向魏岚,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来的话比平时顺溜了一些。
“店长……确认可用了。”
格伦姆兴奋地搓了搓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太好了太好了!那接下来就是量产的事了!”他转向魏岚,语速又快了起来,“店长,您第一批打算要多少台?精灵这边的生产线可以跑,但产能有限——唉,你也知道,我们这边人手不够。”
靠在墙边的埃德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急不慢的。
“唔,龙族那边的工厂也能生产。”
格伦姆转过头看着他:“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埃德温从墙边走过来,在工作台旁边站定。他翻开手里的记录板,上面列着几行数字,字迹工整,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单位。
“德拉贡尼亚的工厂已经在调整生产线了。外壳和符文接口——龙族这边可以直接复刻你们的规格。”他用手指在记录板上点了点,“第一批一千台。后面如果需求大,产能……还能往上翻。”
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向魏岚。
“奥尔德雷克议长让我转告您——生产线的事您不用操心,龙族会安排好。”
魏岚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比平时多了一个字的缓冲:“行,替我谢他。”
芙蕾雅站在旁边,淡紫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语气温和从容,带着一点做总结的意思。
“精灵这边呢,也会保留小规模生产能力。”她顿了顿,“不过既然龙族产能更大,精灵就不抢这个活了。”
她看向魏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技术合作的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魏岚看着她,点了点头。
芙蕾雅换了个话题,语气更随意了一些:“对了,那两个孩子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接走?”
魏岚想了想,说:“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走。”
芙蕾雅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玛尔兰,你来说一下情况。”
玛尔兰从门口走进来,浅绿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泡在研究室里的人才有的苍白。她手里捧着记录板,走到桌边站定,翻开某一页,念了起来。
“嗯……贝拉和贝露弥娅状态稳定,身体指标一切正常。贝拉在翡翠林海住得习惯,学会了好几种精灵语的日常问候。贝露弥娅呢,还是不太说话,不过她一直跟在贝拉旁边,贝拉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她抬起头,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意。
“贝拉昨天问我,‘魏岚店长什么时候来接我们’。说完之后……她就去追蝴蝶了。好像也不是很着急。”
魏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
“我们现在去接。”
他转向薇丝珀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薇丝珀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去、去哪儿?”
魏岚看了她一眼:“接她们两个。贝拉和贝露弥娅。你不想去看看?”
薇丝珀拉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刻刀放回工具盒里,又把桌上那几台终端拢到一起,一台一台地码进一个木箱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刻刀插进刀架,晶石板叠整齐塞进布袋,终端用软布包好再放进木箱。
莉莉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
“贝拉……会想我们吗?”
薇丝珀拉把木箱的盖子合上,想了想,然后小声说:“应该……会吧?”
第591章 贝露弥娅的想法
魏岚从研究院后门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精灵助手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那个精灵助手看起来二十出头,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研究院的浅灰色工作服。他听到开门的声音,站起来,把手里的记录板翻了一页,朝魏岚点了点头。
“魏岚店长,两个孩子状态都正常,可以带走了。”
魏岚“嗯”了一声:“麻烦了。”
精灵助手往旁边退了两步,不再说话。
贝拉站在院子中央,金色的长发乱蓬蓬的,裙子下摆沾着草汁,左脚上的鞋带散了也没系。她看到魏岚从门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正要跑过去——
莉莉从魏岚身后窜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贝拉面前,整个人恨不得贴上去了。
“贝拉贝拉贝拉!你猜我有什么?你猜你猜!”
贝拉被她那副兴奋劲儿弄得往后退了半步,眨了眨眼:“……什么呀?”
莉莉把手伸出来,左手手腕上戴着那个巴掌大的木质终端。深褐色的外壳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上面的银线还在发着淡淡的绿光,一明一暗地跳着。
“你看你看!”莉莉把手腕举到贝拉鼻子底下,恨不得怼上去了,“这个是终端!薇丝珀拉姐姐和我一起做的!我们一起做的哦!”
她说“我们一起做的”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笼。
贝拉低下头,盯着那个装置看了两秒,伸出手指戳了戳外壳。外壳凉凉的,滑滑的,指尖碰到的时候绿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这是干嘛用的?”贝拉问。
“你等着你等着!”莉莉蹲下来,从院子角落的石板缝里拔了一棵杂草。那草蔫蔫的,叶子发黄,根部还带着一小坨泥巴,看起来都快死了。她把草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棵草。
终端上的绿光闪了一下。
翠绿色的光芒从莉莉掌心里涌出来,不大,拳头大小一团,软乎乎地落在石板上那棵蔫草上。光渗进叶子和茎秆里,几秒钟的工夫,那棵草的叶片从耷拉着变成挺起来,颜色从发黄变成翠绿,根部还冒出了一小截嫩白色的新芽,从泥巴里往上钻了半寸高。
“你看你看你看!”莉莉把手收回来,蹲下去指着那棵草的新芽,扭头看着贝拉,“活了!它刚才都快死了!你看这个新芽,刚才还没有呢!”
贝拉盯着那棵草看了两秒,又盯着莉莉手腕上的终端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
“……我也想要一个。”
莉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把手腕缩回去,护着那个终端。
“你现在没有。这个是初号机,是我们搞研究用的。薇丝珀拉姐姐说的,初号机只有一台。”
“那我也要搞研究。”贝拉说,语气理所当然。
“可你不是研究型的。”莉莉想了想,歪着脑袋,“你是……呃……”
她卡住了。嘴巴张着,眼睛往上翻,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贝拉是什么型的”。
贝拉等了一会儿,问:“我是什么?”
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把手一摊:“反正你现在没有。薇丝珀拉姐姐说了,研究型才有初号机。”
贝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贝露弥娅。
“贝露弥娅,你来帮我看看,那个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贝露弥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贝拉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了一眼莉莉手腕上的终端,又看了一眼石板上那棵已经精神起来的草,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贝拉。
没说话。
贝拉等了两秒,转回头看着莉莉:“她说很厉害。”
莉莉愣了一下:“她没说啊。”
“她心里说的。”贝拉说,“我替她说。”
莉莉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索性就不说了。
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这两个小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魏岚从门口走过来,在贝拉面前蹲下来,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怎么样,住得惯吗?”
“还行吧。”贝拉说,然后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过说真的,那个床啊,硬邦邦的,翻来翻去都睡不着。精灵的床就是木头板子,连个垫子都没有。我跟他们说能不能加个褥子,他们说‘这是我们精灵的传统睡眠方式’,我说那你们传统也太硌人了。”
魏岚没接话。
贝拉继续说:“饭也不好吃。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吃肉,他们老是给我吃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草一样的东西。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说‘这是翡翠林海特产的时令蔬菜’,我说这就是草。”
魏岚想了想,问了一句:“那精灵有没有带你们做什么?这些天你们都干嘛了?”
“干嘛了?”贝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做测试啊。每天都做,做了好多天。”
“什么测试?”
“好多好多种。”贝拉掰起手指头数,“有一种是让我坐在一个椅子上,头上戴个东西,冰冰凉凉的,贴在太阳穴上,然后让我想事情。想什么都可以,想多久都行。我就想棒棒糖,想了很久,后来他们说‘可以了’,我就下来了。”
魏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还有一种,是让我看图片。”贝拉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亮晶晶的板子,上面会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圆的、方的、三角形的,还有好多乱七八糟我说不上来的形状。他们让我看了之后说哪个跟哪个是一样的。我觉得太简单了,看两眼就说出来了,他们好像还挺惊讶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还有一种最无聊的,”贝拉的眉头皱起来,“就是让我站在一个台子上,台子周围有一圈石头,发光的。他们说‘站着别动,什么都不用想’。我就站着,站了好久好久,腿都酸了。我问还要站多久,他们说‘快了快了’,说了好几次才让我下来。”
莉莉在旁边听得入神,问了一句:“那贝露弥娅也做这些吗?”
“做啊。”贝拉扭头看了一眼贝露弥娅,“她也做。但是她做的时候更无聊——她往那儿一站,那些人就开始记东西,记完了说‘可以了’,她就下来了。整个过程一句话都不说,那些人也不跟她说话,就自己记。”
贝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次,他们让贝露弥娅站在一个台子中间,周围那圈石头亮得特别厉害,嗡嗡嗡地响。贝露弥娅站了一会儿,石头就不响了,光也暗了。那些人围过去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好多东西,特别兴奋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贝露弥娅,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魏岚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
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
“店长,你带棒棒糖了吗?”
“没带。”
“你怎么又忘了呀?”贝拉的眉头皱起来,双手叉腰,淡金色的眼睛瞪着他,“你上次走的时候明明答应我的。你说‘下次来给你带’,你说的原话。”
“这次真忘了。”魏岚说,“回去给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贝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次忘了,下次给你带’——你上次的原话。然后这次又忘了。那下次你是不是还要说‘下次’?”
魏岚看着她,没接话。
贝拉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扭头看向旁边的贝露弥娅。
“你帮我说两句嘛。”
贝露弥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贝拉等了两秒,转回头看着魏岚:“算了,她帮不上忙。每次让她帮忙她都不说话。”
魏岚站起来,转向贝露弥娅。
“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大家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摇摇头。
贝拉在旁边等了两秒,没听见声音,催了一句:“贝露弥娅,你说话呀。”
贝露弥娅没有摇头。她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莉莉手腕上的终端,看了一会儿,抬手指过去。
“那个,我想要一个。”
莉莉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腕缩回去护住那个终端,另一只手盖在上面。
“这是我的!薇丝珀拉姐姐说了,初号机只有一台!”
魏岚在贝露弥娅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脑袋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
“你想要那个做什么?”
贝露弥娅的眉头皱起来。不是难过,是那种在想事情、但想不太清楚的皱眉。
“他们……需要这个。”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探出脑袋,问了一句:“谁们呀?”
贝露弥娅没理她。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东西拼成能说出来的话。
“这个……可以帮助他们。”
贝拉在旁边歪着头看她:“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他们?”
贝露弥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暗红色的眼眸垂下来,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第592章 林冠城的商业街
魏岚蹲在那里,看着贝露弥娅。
“好。等终端量产出来,我会给你留一批。”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你。”
贝露弥娅看着他。
停了一下。
点了下头。
“谢谢。”
很轻。但没有含糊。她不习惯说这个词,嘴唇抿了一下才张开,说出来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贝拉从远处跑过来。这次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缝间露出一点淡黄色的翅膀边。
“抓住了抓住了!你们看!”
她跑到贝露弥娅面前,蹲下来,把手摊开。一只浅黄色的蝴蝶在她掌心里扑腾,鳞粉沾了她一手。蝴蝶的一只翅膀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飞不起来了,在贝拉掌心里一开一合地扇动,但每次都只能扇到一半就被缺口卡住。
“它翅膀坏了。”贝拉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眉头皱起来,“刚才抓的时候还没坏呢……可能是攥太紧了。”
贝露弥娅蹲下来,看着贝拉掌心里那只蝴蝶。蝴蝶的触须在微微颤动,六条细腿在贝拉的掌纹里来回爬,但翅膀怎么也张不开。缺了那一小块,左边的翅膀比右边轻了,每次扇动都会让它的身体往左边歪一下。
贝露弥娅伸出手,手指很轻地落在贝拉掌心里。她的指尖碰到蝴蝶的腿,蝴蝶爬上了她的食指,顺着指节往上走,走到第二道关节的地方停下来了。翅膀又扇了一下,身体歪了一下,但它抓住了贝露弥娅的皮肤,没掉下去。
贝露弥娅把手收回来,举到眼前,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只蝴蝶。蝴蝶趴在她的指节上,触须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试探周围有什么。
“它飞不起来了。”贝拉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蝴蝶,“缺口太大了,扇不动。”
她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魏岚。
“店长,我可以用魔法吗?”
魏岚看着她,点了下头。
贝拉把两只手伸到贝露弥娅的手指旁边,没有去碰蝴蝶,只是把掌心对准它。
一道白光落在蝴蝶身上,缺了角的那只翅膀边缘,淡黄色的鳞粉在光里微微发亮。
贝拉盯着那只翅膀,小嘴抿着,眉头皱得很紧。蝴蝶的翅膀在光里一点一点地补齐。新长出来的部分比原来的颜色浅一些,是近乎透明的淡白色,和周围淡黄色的鳞粉形成了淡淡的色差。
贝拉把手收回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贝露弥娅把手捧高了一些。蝴蝶在她指节上停了一下,触须摆了两下,然后翅膀展开。
完整的、左右对称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开一合,淡黄色的鳞粉被照得发亮,新长出来的那部分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彩虹一样的光泽。
蝴蝶越飞越高,越过院墙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它翅膀背面打过来,那一小片透明的淡白色边缘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被风吹起来的、正在发光的纸片。然后它翻过院墙,不见了。
贝露弥娅还蹲在那里,手还举着,保持蝴蝶离开时的姿势。
她把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它飞走了。”她说。
贝拉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鳞粉,站起来,扭头看向魏岚:“店长,你到底带没带棒棒糖?刚才还没回答我呢。”
魏岚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急什么急,一会儿进了城就给你买,行了吧?还能跑了你的不成?”
贝拉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金色的长发在阳光里甩出一道弧线,嘴里已经喊上了。
“真的吗?真的真的吗?现在就去?就现在?”
“对对对,现在就去。”
贝拉转身就跑。她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拽住还蹲在地上的贝露弥娅的胳膊,使劲往上拽。
“贝露弥娅你快起来呀!快起来快起来!去买棒棒糖了!走嘛走嘛!”
贝露弥娅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起来,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贝拉攥住的手腕,没挣开,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就那么被她拖着往前走。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后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跑到贝拉旁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姐姐快点!我们也去呀!”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刻刀放回工具盒里,又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才小跑着跟上去。她的步子不大,跑起来裙摆在脚边一飘一飘的,手里的书还攥着没放下。
“你们……跑、跑慢点呀……”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不大,被前面那几个小孩的脚步声盖了大半,“我、我跟不上了……”
贝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喊着“你跑得好慢呀!你看我们都跑那么远了!”但脚步还是放慢了一点。
莉莉追上去和贝拉并排,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她:“贝拉你知道糖果店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跑这么快呀?”
“到了就知道了嘛!”
莉莉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道理,但贝拉跑得太快了她顾不上反驳,只能埋头跟着跑。
魏岚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前面那几个拉拉扯扯的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研究院出来,穿过一条石板铺的小巷,就是林冠城的商业街。
午后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街道不宽,两侧的店铺挤在一起,招牌一个挨一个,有木雕的,有铁艺的,有用绳子挂着的,还有几个干脆把商品摆到了门口。
贝拉跑在最前面,鞋带还散着一根,踩一脚就往前拖一截,她也不管,就那么拖着一根鞋带跑。贝露弥娅被她拉着手腕,跟在后面,跑得不太情愿但也没停。
商业街拐角处有一家糖果店。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卖香料和一家卖布料的店铺中间。门口摆着一块木招牌,上面画着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果,旁边写着“甜叶小屋”几个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糖果,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用透明罐子装着,排了三排。
贝拉在店门口刹住脚,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吱”的一声。她松开贝露弥娅和薇丝珀拉的手,整个人趴到橱窗玻璃上,脸都快贴上去,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里面那些罐子,手指在玻璃上戳来戳去。
“我要这个!红色的,圆圆的那个!还有这个,绿的那个,长条的那个!还有紫色的,方块的!还有还有,那个黄色的小熊的!都要都要!”
魏岚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玻璃上的贝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先起来行不行?玻璃都被你戳出印子了,待会儿人家老板该出来撵人了。”
贝拉从玻璃上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但眼睛还黏在那些罐子上,一刻都没移开。她的手指还举着,在空气里指着刚才戳过的那些位置,嘴里还在念叨。
“那个红色的圆形的,一看就是草莓味的!还有那个绿的,长条的……呃,那个是薄荷味的吧?还有紫色的,方块的,那个是葡萄味的对不对?还有黄色的,小熊形状的,那个那个!”
“你搁这点菜呢?”魏岚打断她,“一样一个啊,多了可没有。买太多你牙还要不要了?”
贝拉的嘴瘪了一下,但那点委屈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因为魏岚已经推开门走进店里了。她赶紧跟上去,贝露弥娅和莉莉跟在后面,薇丝珀拉最后一个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糖果店不大,但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铺最里面,三面墙上全是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塞满了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的糖被午后阳光一照,在对面墙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红红绿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像有人把一大锅糖浆熬干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焦甜。
贝拉一进门就松开贝露弥娅的手,整个人趴到柜台上,踮着脚尖往最高那排格子里看。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够不着,扭头看向店老板——一个上了年纪的精灵,耳朵尖已经有点往下耷拉了——问:“上面那排我能看看吗?”
老精灵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张小凳子,放在柜台旁边。贝拉蹬掉那只散了鞋带的鞋——反正鞋带散了也穿不住——光着一只脚踩上凳子,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
“那个!那个粉色的!圆的!”她指着最里面一个罐子喊。
老精灵把罐子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拧开盖子。粉色的糖果圆滚滚的,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像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小石子。
贝拉拈起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眯着眼睛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草莓的。”
她把罐子抱过来,放在柜台上自己面前。
接下来她像一只钻进菜园子的小兽,从柜台这头扫荡到那头。每个罐子都要老精灵拿下来,拧开盖子,她凑过去闻一下,然后拈一颗塞进嘴里试吃,嚼完之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试吃通过的放在左手边,不通过的推到右手边。老精灵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拿罐子,拧盖子,拧盖子,拿罐子,脸上带着那种“反正也没别的客人”的从容。
贝露弥娅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被贝拉塞了一个篮子。篮子不大,柳条编的,本来是放在柜台角上装零钱用的。贝拉把选中的罐子一个一个搬起来,倒一把到篮子里,再把罐子放回去。篮子很快堆了尖,糖果从篮口溢出来,顺着柳条缝隙往下掉,掉到地上骨碌碌滚。贝露弥娅蹲下去捡,捡起来还没站起来,又有两颗从她头顶掉下来,砸在她肩膀上。
贝拉从凳子上跳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篮子——糖果堆得冒了尖,贝露弥娅两只手捧着篮子底,从指缝间还在往下漏糖——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魏岚喊:“好了!就这些!”
魏岚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篮子,又看了看地上掉的几颗糖,弯腰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
“谁说我一个人吃?”贝拉把篮子从贝露弥娅手里接过来,两只手抱着,下巴搁在糖果堆上,淡金色的眼睛瞪着魏岚,“这是给大家买的。莉莉的,薇丝珀拉的,店里的,艾莉诺姐姐的,艾拉的,希娅的,珀珂的,还有莱克茜的。每个人都有。”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没有你的。”
魏岚看着她。
“你刚才打我脑袋。”贝拉说。
“……那是拍。”
“反正你碰了。”贝拉把脸扭到一边,“所以没有你的。”
“那你来付钱?”
“对不起店长我错了!”
第593章 年年考年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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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伊莎贝拉的构想
静思园二楼的窗户半开着,午后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半杯已经不太热的茶,浅褐色的眼眸正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破碎群岛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已经设立分堂的岛屿,蓝色图钉标记着正在筹备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
门被敲了两下,艾莉诺推门进来。她手里夹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皮质文件夹,走到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阁下,南屿那边上周的简报我已经整理好了,等会儿——”
“先不急。”伊莎贝拉放下茶杯,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门口。
魏岚从走廊里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馆后院的躺椅上起来,连衣服都没整理。他走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往椅背里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吾主。”伊莎贝拉微微欠了欠身。
魏岚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起来。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哎,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继续。
“那个终端的事,算是搞定了。”魏岚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放回去,“精灵那边把技术给通了,龙族那边也说帮忙量产。第一批嘛……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伊莎贝拉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松快了一点。
“那太好了。吾主,第一批能有多少台?”
“一千台打底吧,”魏岚说,“后面看需求。龙族那边的工厂产能大,不够再加呗。”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文件边缘记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魏岚,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散掉。
艾莉诺从旁边插了一句:“店长,那酒馆那边呢?莱克茜一个人管得过来吗?那几个小的没把房顶掀了吧?”
魏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
“管得还行吧,反正也没出什么大岔子。珀珂那个大身体——你还记得吧?——现在能干活了,端盘子搬东西都行。希娅嘛,还是老样子,每天趴在鱼缸边上唱歌,客人还挺吃那一套的。”
艾莉诺听完,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欣慰,或者两者都有。
“那就好。我还怕她管不过来呢。”
魏岚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放回去。他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在伊莎贝拉和艾莉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哎,其实还有一件事。”
伊莎贝拉放下手里的羽毛笔,看着他。艾莉诺也坐直了一点。
“嗯……怎么说呢,”魏岚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好像在组织语言,“算是个长期目标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但总得先定下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是想……把整颗星球,统一到咱们教会名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莉诺手里的羽毛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她没有去捡,就那么坐在椅子里,瞪着魏岚,嘴巴微微张开。
“……店长,”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您知道您这说的是什么吗?”
她弯腰把笔捡起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放下。
“常世青庭现在连破碎群岛都没铺开呢。您这就——统一整颗星球?”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是那种“你没毛病吧”的笑,带着一点无奈。
“这可不是十年八年的事儿。”她说,“这是……我的天,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魏岚听完,两手一摊。
“哎,我又没说短时间要完成。你看你急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是先把目标挂在那儿呗。不然这么大一个教会,你让底下的人往哪儿使劲?我也不知道。慢慢来呗,能走多远走多远。反正也不着急。”
艾莉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合着您就是先画个饼?”她说,“画了个能把天罩住的饼。”
“嗯,差不多。”
艾莉诺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伊莎贝拉一直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桌面那道被茶水浸出来的印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语速不快。
“吾主,”她说,“您是认真的?”
“认真啊。”魏岚说,“但也不着急。就是先定个方向,听听你的想法。”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她看着魏岚。
“那请先容我确认一件事,吾主,”她说,“您应该没考虑过武装传教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隐隐还透露着一股紧张。
魏岚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摇头:“不不不,当然不。”
伊莎贝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吾主,您是想听听我的想法?”
魏岚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看着窗台上那盆叶子已经黄了尖的绿植,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整理一遍。
“嗯……那我试着说说?不一定对。”
她顿了一下。
“咱们现在真正能掌控的地方呢,其实就破碎群岛。这是根基。其他的……都还远着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南边,艾斯特维尔港和黄金沙漠,那是海洋教会和拜金教团的地盘。人家是盟友,不是下属。咱们不可能跑过去说‘你们以后归我管’——这不合适,也没必要。
“东大陆就更不用说了。”伊莎贝拉说,手指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人类帝国、精灵帝国,那都是几千年的老牌势力了。人家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规矩。不会让外人插手的。”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她把茶杯放下,“破碎群岛是咱们的。其他地方,暂时插不进手。”
魏岚“嗯”了一声,没说话。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浅褐色的眼眸盯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浸出来的印子,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她说,“有一天真的要做到那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魏岚。
“那大概只能走一条路。”
艾莉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插话。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指间慢慢转着。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教会不直接统治任何地方。”她说,“不当国王,不当领主。就是——嗯,一个超然的组织。”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你想想啊,两个国家之间有矛盾,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对吧?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出来说句话,大家又认这个人的权威,那就不用打了。常世青庭就可以当这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比如说,度量衡、货币、契约这些。各国都有自己的规矩,商队从这儿跑到那儿,换个地方就得换一套,如果常世青庭出一套通用的标准,应该也算完成任务。”
她说到这里,自己点了点头。
“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反正我觉得,可能几代人、十几代人都干不完。但方向对了,总能往前推一点。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她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在意。
魏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路子走。”他说,“这种事你比我懂,你拿主意就行。”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吾主,那我心里有数了。”
艾莉诺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她听完伊莎贝拉的分析,又看了看魏岚那一脸“反正我不管具体事”的表情,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店长,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魏岚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怎么啊。”艾莉诺把膝盖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假装在看那些她已经看过三遍的数字,“就是觉得,跟着您干,永远不用担心没事做。挺好。”
她说“挺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伊莎贝拉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文件边缘写了几个字——大概是记了一下刚才聊的东西。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那先从破碎群岛做起吧。步子迈大了容易摔。”
魏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张写着“常世青庭”的纸上。纸边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第595章 夜幕突袭
蜂巢被摧毁后第十天。
魏岚的森林在持续扩张。深绿色的藤蔓贴着碎石滩地面向前蔓延,已经摸到了密会城市的城墙根。但城墙上方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对藤蔓有压制作用——藤蔓靠近城墙一百步以内就停止生长,末梢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远征军没有等藤蔓解决问题。卡珊德拉下令在碎石滩上挖掘前进阵地。第一天只是几道浅沟,士兵们蹲在沟里用碎石袋垒胸墙。第三天浅沟连成了战壕,从森林边缘一路延伸到距离城墙约一千步的位置。第五天战壕往前推到了八百步,挖出了拐角和弹药存放点,底部铺了木板防潮。
密会没有坐以待毙。他们隔三差五派出仆从军和精英怪反扑,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夜里。远征军依托战壕防守,弩手在胸墙后面射击,剑士在仆从军冲到近前时翻出战壕肉搏。双方互有伤亡,但战线一直在缓慢地往前推。
现在是第十天的“夜晚”。幽界没有真正的黑夜,但光线会比白天暗很多——灰白色的天空变成深灰色,能见度从几百步降到二三十步。
艾伦蹲在战壕里,端着弩机,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他把弩机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搭上去。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快一个时辰了,肩膀酸得发木,但他不敢松下来。上次松下来的时候密会的人就来了,他差点没来得及扣扳机。
马库斯蹲在他旁边,也在盯着前方。马库斯的弩机搁在胸墙上,枪口朝外,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悬着。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
“哎,艾伦,”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密会那帮人……吃饭不?”
艾伦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前面的雾气:“……你管人家吃不吃。”
“我就是好奇嘛。”马库斯说。
“不知道。”艾伦说。
过了两秒,马库斯又说:“那你说……他们的粮食从哪儿来的?总不能城里自己种的吧?”
艾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你烦不烦?管他们从哪儿来的,别被他们吃了就行。你操那心。”
马库斯“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没安静多久,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蹲在什么沟里,盯着我们这边?”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你烦不烦啊?”
“我就是——”
“行了行了,闭嘴,盯着前面。”
马库斯把嘴闭上了。
战壕拐角那边传来碎石被踩动的声响。德里克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盾牌挂在左臂上,长剑插在腰间的剑鞘里,右手还拎着一袋碎石,边走边往胸墙上堆。他在艾伦旁边蹲下来,把碎石袋往胸墙上一搁,然后靠着战壕壁喘了口气。
“今天晚上不太对劲。”德里克说,声音压得很低,“太安静了。”
艾伦没接话。他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雾气的边缘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德里克等了一会儿,用手肘碰了碰艾伦:“哎,你那还有水没有?”
艾伦从腰包里摸出水囊,递过去。德里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还回去。
“谢了。”德里克说。
远处的城墙方向,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还在缓慢旋转。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动,在深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柱子的转速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但艾伦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战壕后方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从战壕的拐角一路传过来。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
夏洛塔从战壕拐角后面走出来。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在暗色光线里显得很扎眼。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监测设备,面板上显示着跳动的波纹。她在艾伦旁边蹲下来,把设备平放在膝盖上,低头盯着面板看了两秒。
“……东偏北十五度。”她说,“距离大概六百步。数量很多,比上次多。”
艾伦把弩机往胸墙上一架:“多少?两百?”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差不多。至少两百,还在往上涨。”
“方向呢?”卡珊德拉的声音从战壕后方传过来,“确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艾伦侧过头,看见卡珊德拉从战壕拐角后面走过来。短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后,深蓝色的鳞甲在暗色光线里泛着哑光。她在夏洛塔旁边蹲下,海蓝色的眼眸盯着夏洛塔手里的设备。
“确定了。”夏洛塔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东北方向,直奔我们中段。”
卡珊德拉站起来,朝战壕两侧扫了一眼。战壕里蹲着的人都在看她,弩手们端着弩机,剑士们手按在剑柄上。
“全体准备。”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壕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弩机上弦声在战壕里连成一片。艾伦把弩机的拉柄往后一拽,“咔”的一声,符文从弩臂的纹路里亮起来,淡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他把弩机重新架在胸墙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马库斯的弩机也上了弦,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艾伦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又重又急。
前方的雾气开始翻涌。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涌——这里没有风——是雾气的内部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灰白色的雾从边缘开始变暗,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然后从那片深灰色的雾气里,第一批仆从军冲了出来。
艾伦看不清个体。雾气里的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他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在往前涌,像一道被推平了的浪。那些轮廓的移动速度很快,碎石在它们脚下被踩得哗哗响,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第一排。”艾伦喊了一声,“放。”
五根光矢从胸墙上方射出去。亮白色的轨迹在暗色光线里划出五道笔直的线,撕开了前方的雾气。光矢打在前排仆从军身上,炸开一团一团暗色的光,被打中的仆从军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碎片四溅。
前排倒下了几个,后面的踩着同伴的碎渣继续往前冲。艾伦看到一只仆从军的腿被炸断了,它趴在地上用两只手往前爬,指甲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排。”艾伦喊。
第二排弩手站起来,五根光矢从第一排的肩膀上方射出去。又是五道亮白色的轨迹,又是五团暗色的光在仆从军队列里炸开。
“第一排。”艾伦又喊。
第一排弩手已经装填好了,站起来射击。五根光矢,五团暗色的光。
仆从军倒下的速度比它们冲上来的速度快。艾伦的弩手们在战壕中段保持节奏——一排射完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来射。亮白色的光矢一波接一波地射进雾气里,仆从军倒下的身体在碎石滩上堆成一道矮墙,后面的仆从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来,又被打倒。
但仆从军的数量太多了。艾伦能看到雾气深处还有灰白色的轮廓在往外涌,一波接一波,像永远打不完。
“装填快一点!”艾伦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你拉屎呢!”
马库斯蹲在地上,手指在弩机的符文阵列上按了两下,光矢才凝出来。他站起来射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来了来了——”他嘟囔了一句,扣了扳机。
光矢射出去,打中了一只仆从军的胸口,那只仆从军往后栽倒,压倒了后面两只。
仆从军冲到战壕前三十步了。
“剑士,准备!”卡珊德拉的声音从战壕另一侧传过来。
德里克从战壕里翻了出去。他翻出去的时候盾牌已经举在身前了,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左翼的剑士跟在他后面翻出战壕,十面盾牌在战壕前方并排立起,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在暗色光线里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德里克的盾牌被撞得往后一歪,他的脚往后踩了一步,踩住了,肩膀顶住盾牌往前压了回去。
“稳住!”德里克喊了一声,“谁都不许退!”
尼姆站在德里克左边,盾牌也被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没有退。他把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捅进一只仆从军的腹部,暗色液体顺着剑刃往下淌。
托雷在右翼没有并排立盾墙。他带人直接冲进了仆从军的侧翼,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挡正面,两组从两侧包抄。托雷自己走在最前面,长剑从下往上撩,砍倒一只,侧身让过另一只的扑击,反手一剑钉在它后背上。整个过程一个字都没说。
右翼的仆从军被托雷的人切割成几小块,每一块被几个人围在中间,长剑从各个方向刺进去。
艾伦在胸墙后面看到两只体型更大的东西从仆从军队列里冲出来。它们的身体比普通仆从军大一圈,移动速度更快,灰白色的身体在移动时拖出残影。它们没有仆从军那种笨重的步伐,而是像两只被弹射出去的石头,直奔德里克的盾墙。
艾伦探头出去,喊了一声:“德里克!你左边!大的!两只!”
德里克顶住盾牌,头也没回:“看见了!”
第一只精英怪撞在德里克的盾牌上。冲击力比普通仆从军大了一倍不止,德里克被推着往后滑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他的左臂从肩膀麻到手指,盾牌差点脱手,但他在滑出去的时候右腿往后蹬了一下,踩住了一块大石头,硬生生顶住了。
第二只精英怪从侧面扑过来,直奔尼姆。
“尼姆!盾!”德里克喊道。
尼姆的盾牌还没转过来,精英怪的拳头已经砸在盾面上。尼姆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歪过去,单膝跪了下去,盾牌压在他身上,精英怪的拳头还在往下砸。
“我知道——!”尼姆咬着牙喊了一声,肩膀顶住盾牌往上推,但没推起来。
第596章 收紧包围
托雷从右翼绕过来了。没有人喊他,他自己过来的。他从侧面一剑捅进第二只精英怪的肋骨缝隙,剑刃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精英怪的身体僵了一下。灰白色的外壳从伤口边缘开始发白,发白的纹路像树枝一样向四周蔓延。它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剑刃,然后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碎了一地。
托雷把剑拔出来,在碎石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右翼去了。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艾伦松了一口气,但那一口气只松了一半。
雾气里冲出了第三只精英怪。
这只比前面两只大得多。它的身体高度超过了德里克的头顶,宽度是普通仆从军的三倍,移动方式也和前面两只不一样——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左右摇摆着往前跑,路线难以预测。碎石在它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马库斯蹲在艾伦旁边,手里的弩机端起来了,但没敢射——那东西跑得太快,而且左右摇摆,他瞄不准。
艾伦也没瞄。他把弩机放下来,看着卡珊德拉从战壕里翻了出去。
卡珊德拉翻出战壕的时候短矛已经握在手里了。她落地的时候单膝着地,然后站起来,朝那只大精英怪走过去。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朝前。
艾伦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无奈:“……得,圣女又出去了。”
他把弩机端起来又放下——怕误伤。
大精英怪和卡珊德拉在战壕前方五十步的位置正面对上。
精英怪的右拳砸下来,拳风把地上的碎石吹飞了一片。卡珊德拉没有硬接,她侧身避开,精英怪的拳头从她肩膀旁边砸下去,砸在地上,碎石被砸碎了一大片。
卡珊德拉的短矛从侧面刺进去。矛尖扎进精英怪的腰侧,她往外拔的时候带出了暗色液体,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精英怪转过身,左拳横扫过来。卡珊德拉往后仰了一下,拳头从她脸前面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她借着后仰的势头往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短矛重新横在身前。
精英怪又冲上来了。这次它没有用拳头,而是整个身体往前撞,像一堵移动的墙。
卡珊德拉没有退。她往前迈了一步,短矛刺出去,矛尖扎进精英怪的胸口。精英怪的身体还在往前冲,短矛的矛杆在她手里被顶得往后滑,她的右手在矛杆上握了一下,握住了,没有松。
短矛刺穿。矛尖从精英怪的后背穿出来,暗色液体顺着矛杆往下淌,滴在地上。
精英怪的身体停住了。
灰白色的外壳从伤口边缘开始发白,发白的纹路像树枝一样向四周蔓延,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精英怪的拳头还举着,但那只拳头在发抖,指节“咯咯咯”地响。
卡珊德拉把短矛拔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精英怪站在原地,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咔嚓”一声,它的右臂从肩膀处断开,掉在地上摔成碎渣。“咔嚓”又是一声,左臂也断了。“咔嚓咔嚓咔嚓”连成一片,整只精英怪像一尊被敲碎的石膏像一样碎了一地。
碎渣在碎石滩上铺了一片,暗色液体从碎渣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摊发黑的水洼,冒着细小的气泡。
仆从军开始后撤了。
不是有序撤退,是前面的还在冲、后面的已经转身跑了。队形从中间断裂,前面的仆从军被后面的挤倒在地,又被自己人踩碎。灰白色的碎渣在碎石滩上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全体弩手,自由射击!”艾伦喊道,“把跑得慢的打掉!”
光矢一波接一波地射出去。仆从军在碎石滩上倒下一片,暗色液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最后一波仆从军消失在雾气里,碎石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碎渣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如果幽界有风的话。
艾伦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在胸墙后面,端着弩机又等了一会儿。他把弩机从肩窝里放下来,左手托着弩身,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盯着前方那片雾气。
雾气还是灰白色的,但比战前淡了一些。能见度从二三十步恢复到了五六十步。碎石滩上到处是仆从军的碎渣和暗色液体的印子,液体的印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黑发亮,像一摊一摊的油渍。
德里克靠在盾牌上喘气。他把盾牌放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盾面上多了几道新的爪痕,暗色液体的污渍又厚了一层。尼姆蹲在他旁边,肩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没破,但凹下去一道沟。
托雷从右翼走回来。长剑上还在往下滴暗色液体,他在碎石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才把剑刃上的东西蹭干净。他把剑插回剑鞘,靠在战壕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艾伦数了一下自己的人。十个弩手都在,两个蹲在战壕里装填,弩机端在手里,还没放下来。马库斯的手指还在抖,但弩机已经端稳了。
卡珊德拉从碎石滩上走回来。短矛上还挂着暗色液体,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她走到战壕前面,扫了一眼散落在碎石滩上的碎渣和暗色液体的印子。
“清点伤亡。报个数。”她说。
德里克从战壕另一边走过来,把盾牌靠在墙上:“左翼轻伤三个。没人死。”
托雷走过来,没说话,朝卡珊德拉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放下了。
艾伦说:“弩手这边全须全尾。就是吓得不轻。”他朝马库斯偏了偏头,马库斯蹲在战壕里,手指还在抖,但弩机已经端稳了。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很实在:“行了,都辛苦了。该休息的休息,该换岗的换岗。别在这儿杵着。”
伤兵被送到森林边缘的医疗区。几顶帆布帐篷,里面摆着折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布单。
魏岚坐在一张折叠床旁边,右手按在一个士兵的肩膀上。那个士兵的左臂被暗色液体腐蚀了一片,从肩头到肘关节,皮肤发黑起泡,边缘的肉翻着,能看到下面发白的脂肪。士兵躺在折叠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翠绿色的光从魏岚掌心渗出来,覆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发黑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变干、变硬,然后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士兵的嘴唇不抖了,额头上的汗珠也少了一些。
艾伦走过来,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看着魏岚给那个士兵治伤。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店长,您这一天得治多少人啊?”
魏岚头也没抬:“……数不清了。你们少受点伤,我就少治几个。”
艾伦笑了一声:“那您得跟密会那边商量商量,让他们别打了。这不就省事了?”
魏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去跟他们说。你去说‘别打了’,他们听你的,我就不治了。”
艾伦摆了摆手:“得,当我没说。”
医疗区边缘,夏洛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纹比战前平稳了很多,从锯齿状变成了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她低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
卡珊德拉从战壕那边走过来,在夏洛塔旁边站定。她顺着夏洛塔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设备面板。
“城墙那边,有什么变化?”她问。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设备,想了想:“嗯……能量读数比战前低了大概两成。符文柱的转速也慢了一些——我算了一下,比前几天慢了差不多一成吧。”
卡珊德拉盯着城墙方向,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在深灰色的天幕上缓慢旋转,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确实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旋转一圈的时间大概多了两个呼吸。
“那就是说,他们也撑不了太久了。”卡珊德拉说。
夏洛塔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排除他们是在憋什么大的。数据上看不太出来。”
卡珊德拉“嗯”了一声:“再看看。”
医疗区里,魏岚从折叠床旁边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的士兵,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着,能看到肋骨。魏岚把手按在伤口上方,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覆在伤口上。翻开的皮肉开始往一起合拢,从伤口底部往上长,一层一层地长。
艾伦从树干上直起身,朝森林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卡珊德拉还站在那里,面朝城墙方向,一动不动。短矛杵在她脚边的碎石里,矛尾插进碎石缝里,立住了。深蓝色鳞甲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左肩那块甲片比右肩低了一些——撑甲片的那条胳膊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精英怪撞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艾伦朝她喊了一声:“圣女,您不歇会儿?都打完了——”
卡珊德拉没回头:“你先歇。我再看一会儿。”
艾伦嘟囔着转身:“得,那您看着吧。我可钻回去了。”
碎石滩上,几个士兵正把被打散的碎石袋重新堆回胸墙上。一个士兵把碎石袋从地上拎起来,搁在胸墙顶上,用手把袋口拢了拢,不让碎石漏出来。另一个士兵蹲在战壕底部,把被踩歪的木板重新铺平,木板下面的碎石被踩出了坑,他用手把碎石扒平,再把木板放上去。
远处的城墙上方,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闪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个呼吸,但森林边缘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卡珊德拉握住杵在地上的短矛,把矛从碎石里拔出来。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形图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怎么了?”卡珊德拉问。
夏洛塔盯着面板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不确定。波动很短暂,没有持续。”
卡珊德拉把短矛扛在肩上,海蓝色的眼眸盯着远处城墙方向那根还在旋转的符文柱。
灰白色的幽界光线里,一切都很安静。
第597章 龙族的技术支援
指挥所是用魏岚的藤蔓编的,半开放式,头顶有顶棚,四面透风。里面摆了一张藤蔓桌子,铺着皱巴巴的地图,几张藤蔓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还有几把靠墙放着。
娜迪娅第一个到的。她坐在桌子一侧,把手里的几张纸搁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手肘蹭花了的炭笔线条。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卡珊德拉从战壕那边走过来,短矛扛在肩上,往墙边一站,矛尾往地上一杵,“嗒”的一声。
她没坐。
又过了一会儿,魏岚从医疗区那边晃过来了。他走得慢悠悠的,深色长袍下摆上沾着几片草叶,到了门口也没急着进去,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在一把藤蔓椅子上坐下。他往椅背里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艾伦蹲在门口。他没被叫来开会,但他来了,也没人赶他走。弩机横放在他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
娜迪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行吧,先说情况。”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总算能坐下来歇口气”的疲惫,“围了十天了。怎么说呢……战线推到离城墙六百步,比预想的慢了不少。密会那边反扑了七次,最近这次规模最大,两百多只仆从军,三只精英怪。嗯,打退了。伤亡不算大,魏岚店长那边处理得快。”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边缘上敲了敲。
“但推进速度太慢了。十天推了不到两百步,照这个速度——打到城墙底下得一个多月。”
卡珊德拉从墙边直起身,把杵在地上的短矛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重新杵回去。
“所以我说别围了,直接打啊。”她说,海蓝色的眼眸看着娜迪娅,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的不耐烦,“他们在城里憋了十天,外援断了,补给也断了——你那边数据不是说了吗,符文柱转速都慢了一成了。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
娜迪娅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桌上那几张纸拢了拢,叠整齐,压在腰包下面。
“城里情况不清楚。”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跟卡珊德拉讲道理,“建筑什么样,防御阵怎么布的,密会还有多少人、多少精英怪、多少后备力量——这些东西我们一个都不知道。就这么打进去,是把人往巷战里送。损失不会小。”
“那就继续在外面耗着?”卡珊德拉的反问来得很快,“耗到什么时候?耗到咱们的士兵战壕挖不动了?耗到弩手的弦全断了?还是耗到密会自己饿死?”
艾伦蹲在门口,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嘴巴动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他举起一只手,像是课堂里想发言的学生,“我能不能说一句?”
两个人都看向他。
艾伦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说了。
“弩手那边……怎么说呢,有点扛不住了。符文弩打太狠了,弩臂上的符文烧了好几次,后勤那边修都修不过来。再这么耗下去,能用的弩会越来越少——不是人打不动,是装备先扛不住了。”
他说完又把脖子缩回去,手指在弩机上摸了两下。
娜迪娅点了点头,没说话。卡珊德拉把短矛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也没有接话。
魏岚一直没开口。他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下。
“那个……”他也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我说一下藤蔓的事。”
娜迪娅转向他。
“藤蔓到城墙根了。”魏岚说,“但再往前就长不动了。那根符文柱压着,靠近一百步以内藤蔓就发黑打卷,跟被火烧过似的。我自己又不能进去打——上次跟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碰了一面,动了动手,夏洛塔那边就说幽界波动往上蹿了一大截。”
娜迪娅想了想:“如果那根符文柱倒了,你的藤蔓能翻过城墙吗?”
“能。”魏岚说。
指挥所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洛塔从战壕方向走过来,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深灰色长袍的下摆上沾着传送门那边的灰。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纹还在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从艾伦旁边挤进来,在桌子旁边站定。
“娜迪娅,卡珊德拉。”她朝两个人点了点头,又看了魏岚一眼,“魏岚店长。”
娜迪娅看着她:“有新情况?”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设备:“嗯……算是吧。我跟德拉贡尼亚那边说了这边的情况。就是……传了一份详细的战报回去。”
卡珊德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呢?他们怎么说?”
“三人议会开了个会。”夏洛塔说,“奥尔德雷克看了战报之后说,围城消耗太大,得给前线配点重家伙。埃德瑞克长老就从他那个生产线上调了一台东西出来。”
她顿了顿,把监测设备夹在腋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底座大概三米宽,炮身五米多长,需要组装。充能之后打一束能量出去,能打穿城墙。这东西在龙族手里用了上万年了。”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艾伦蹲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瞪着她。
“啥?”他说。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海蓝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
“你说什么东西?”
“开山锤。”夏洛塔说,“轨道轰击单元。德拉贡尼亚工厂生产的,本来是拿来开山挖隧道的——龙脊山脉那些隧道,还有地下工厂的扩建,都是用这个打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东西已经通过传送门运过来了,正在组装。”
娜迪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龙族还有这种东西?”
“有啊。”夏洛塔说,语气理所当然,“但一般不往外拿。这次是特殊情况。奥尔德雷克说前线围了十天推不动,再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海蓝色的眼眸盯着夏洛塔。
“你是说,这东西能把城墙轰开?”
“对。”夏洛塔说,语气理所当然,“正面轰一炮,城墙会裂开,运气好直接炸出一个缺口。”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娜迪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按在城墙的位置上。
“缺口出来之后,部队就能从缺口直接冲进去。”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不用翻墙,不用爬梯子,也不用等什么攻城锤。”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比我们现在这打法强多了。”
魏岚“嗯”了一声,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那我说一下。”他说,“城墙轰开之后,我的藤蔓能从缺口翻进去。城里什么情况,路怎么走,密会的人在哪儿——藤蔓能探个大概。”
娜迪娅看着他:“藤蔓翻进去之后,能探多远?”
“不好说。”魏岚想了想,“得看城里还有没有别的压制手段。但至少比现在强——现在被符文柱压着,城墙都摸不上去。缺口一开,压制从缺口那儿就松了。”
卡珊德拉把短矛往肩上一扛:“炮位那边要人守吗?”
“要。”夏洛塔说,“组装和充能的时候不能被打断。密会要是发现了,肯定会来冲。”
“我来安排。”
卡珊德拉转向娜迪娅:“城墙轰开之后,你的人走前面还是我的人走前面?”
娜迪娅想了想:“你的人先上。风暴守卫的鳞甲比沙漠之盾的皮甲厚,巷战吃亏少。我的人跟在后面,负责清场和守住缺口。”
卡珊德拉点了下头。
艾伦从地上站起来,端着弩机。
“那我们弩手呢?”
“缺口打开之后,你们负责压制城墙上的反击。”娜迪娅说。
艾伦“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卡珊德拉从墙边走过来,在艾伦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去通知德里克和托雷,让他们各带二十个人到森林边缘集合。炮位那边的警戒由风暴守卫负责。告诉他们是守东西,不是冲锋。”
艾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娜迪娅把桌上的地图折好,塞进腰包里,转向魏岚。
“魏岚店长,城墙轰开之后,你的藤蔓先进城探路。我们在后面等你的消息。”
魏岚“嗯”了一声。
卡珊德拉把短矛握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夏洛塔一眼。
“你跟我去炮位那边。炮是你的,你来指位置。”
夏洛塔点了下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
娜迪娅坐在桌子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桌上那张已经空荡荡的桌面,手指在刚才地图上城墙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魏岚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长袍的下摆,朝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面朝城墙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过身,朝医疗区走去。
第598章 开山锤
艾伦蹲在战壕里,把弩机搁在胸墙上,盯着森林边缘那台东西。
那台东西已经组装了大半个晚上,从一堆他从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银灰色零件,变成了一台他更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的大家伙。底座有三米宽,趴在地上像一只被压扁了的甲虫。炮身从底座上斜着往上翘,五米多长,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幽界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炮身上刻满了符文,暗沉的金色,一圈一圈地从炮尾往炮口方向排列,像一条被拉直了的蛇。
“那玩意儿真能把城墙轰开?”马库斯蹲在艾伦旁边,手里也端着弩机,但眼睛一直在看那台大家伙。
“夏洛塔说的。”艾伦说。
“她说的你就信?”
“她是龙。”艾伦终于转过头看了马库斯一眼,“人家活了几千年,造出来的东西轰你一炮,你连灰都不剩。你信不信?”
马库斯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
战壕里还有其他弩手在蹲着,有的在检查弩机,有的在磨刀,有的靠着战壕壁闭目养神。没人说话太大声。那台大家伙还在充能,底座上的暗金色符文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边缘往中心蔓延,亮起来的那一圈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嗡”声。每亮一圈,“嗡”一声,像有人在用一个很低很慢的节奏在弹一架很大的琴。
艾伦数了数,已经亮了七圈了。还剩最里面一圈没亮。
夏洛塔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监测设备,低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她的银白色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深灰色长袍的下摆被碎石蹭了一层灰。旁边有几个风暴守卫在帮忙固定底座,用绳索和碎石袋把炮位的三只脚死死地压在地上。
卡珊德拉从战壕另一边走过来,在炮位旁边站定,短矛扛在肩上。她看了一眼炮身上那些正在逐一亮起的符文,又看了一眼夏洛塔手里的设备。
“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夏洛塔头也没抬,“充能到一半的时候,能量波动会变得很明显。密会那边肯定能察觉到。”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察觉就察觉。让他们知道我们要轰了,看他们是出来打还是缩在城里等死。”
她把矛从地上拔起来,转身朝指挥所走去。
指挥所里,娜迪娅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桌上的地图换了一张新的,之前的那些炭笔线条和手肘蹭花的地方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只有城墙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道粗线。
魏岚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他从医疗区过来的时候长袍下摆上又多了几片草叶和几块暗色的污渍——刚才又处理了几个伤兵,没来得及换衣服。
卡珊德拉从门口走进来,没坐,把短矛往墙边一靠,双手抱胸站在桌子旁边。
夏洛塔跟在后面进来,把监测设备放在桌上,在魏岚旁边坐下。艾伦还是老样子,蹲在门口,弩机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没人赶他走,他也没打算进去坐。
娜迪娅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先看夏洛塔:“你先说。”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的面板转过来,让大家都能看到。面板上显示着几组跳动的数字和一条起伏的波形线。
“开山锤已经组装完毕,充能还需要大概半个时辰。充能期间,炮身上的符文会逐一亮起,每一圈亮起的时候都会释放一次能量波动。前几圈的波动比较弱,传到城墙那边就衰减得差不多了。但从第七圈开始,波动的强度会翻倍往上走。”
她用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波形线猛地跳了一下,变成了一组锯齿状的尖峰。
“到第八圈、第九圈的时候,城墙那边的符文柱肯定能感应到。密会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卡珊德拉从桌子旁边直起身,把靠墙的短矛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正好。”她说,“让他们知道。看他们是出来打,还是缩在城里等着挨这一炮。”
娜迪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向魏岚。
“魏岚店长,你的藤蔓那边呢?”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在桌面上放了一下。
“藤蔓已经在城墙根底下等着了。”他说,语速不快,“缺口一开,压制就松了,藤蔓就能翻进去。城里什么情况,路怎么走,密会的人在哪儿——藤蔓能探个大概。”
“能探多远?”
“不好说。”魏岚想了想,“得看城里还有没有别的压制手段。但至少比现在强——现在被符文柱压着,城墙都摸不上去。”
娜迪娅点了点头。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眸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我来安排。”
她先看卡珊德拉。
“你带风暴守卫守炮位。密会如果要来冲,肯定冲着那台东西去。你的人负责挡住,不管来多少,充能完成之前不能让它们靠近。”
卡珊德拉把短矛往肩上一扛:“行。”
娜迪娅转向门口。
“艾伦。”
艾伦从地上站起来,端着弩机往门框上一靠:“在。”
“你带弩手在战壕里待命。城墙轰开之后,你们负责压制城墙两侧的反击。别让上面的人往缺口里射东西。”
艾伦点了点头:“行。”
娜迪娅又转向夏洛塔。
“炮位那边,你来盯着充能的进度。充到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不能打断——这些你最清楚。你说了算。”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好。”
娜迪娅最后看向魏岚。
“魏岚店长,你的藤蔓先进城。探到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们。”
魏岚“嗯”了一声。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艾伦蹲在门口,手指在弩机上摸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几秒,他还是开口了。
“那个......夏洛塔女士,我问一下啊。”
夏洛塔看向他。
“那东西轰出去的时候,不会把咱们自己人也崩着吧?”艾伦用手指了指炮位的方向,“我看那炮口对着的方向,咱们战壕也在那个方向上。”
夏洛塔摇了摇头。
“定向轰击,能量束只会往前打,不会往两边扩散。你们的战壕在炮口的侧面,不在弹道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蹲在战壕里,就算是正面,你也比城墙矮。”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的位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娜迪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地图折好塞进腰包里。
“都去准备吧。充能完成之后,等我的信号。”
充能开始后大概一刻钟,炮身上的第八圈符文亮了。
“嗡——”的一声,比前面七圈都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战壕壁上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滑了几颗,骨碌碌地滚到战壕底部。
艾伦正蹲在战壕里检查弩机的符文阵列,被那一声震得手指一抖,差点把扳机按下去。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炮位的方向。那台大家伙的炮身上,第八圈符文的暗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在金属表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马库斯蹲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这动静越来越大,密会那边肯定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艾伦把弩机重新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光矢的凝聚情况,然后把弩机搁在胸墙上,“圣女说了,让他们知道。”
雾气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比炮身上符文亮起的那种声音更沉,从远处压过来,贴着地面传,震得脚底板发麻。
艾伦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弩机,透过瞄准具往雾气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雾气太浓了,但那个声音在变大,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密集的碎石被踩碎的声响,像有人从远处往这边倒了一车石子。
“来了。”他说。
马库斯也端起了弩机,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批仆从军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时候,夏洛塔的声音从炮位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碎石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充能百分之六十!守住!”
卡珊德拉从战壕里翻了出去。她落地的时候短矛已经握在手里了,深蓝色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块移动的礁石。风暴守卫跟在她后面翻出战壕,在她两侧展开,盾牌并排立起,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德里克带着左翼的剑士从战壕左侧翻出去,托雷带着右翼从右侧翻出去。十面盾牌在左翼并排立起,十面盾牌在右翼并排立起。三道盾墙在炮位前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把炮位护在后面。
仆从军撞上来了。
第一波撞在卡珊德拉正面那面盾墙上,灰白色的身体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用拳头在砸门。卡珊德拉站在盾墙最中间,短矛从盾牌之间的缝隙刺出去,矛尖扎进一只仆从军的胸口,暗色液体顺着矛杆往下淌。
她把短矛拔出来,那只仆从军往后栽倒,压倒了后面两只。
“稳住!”她喊了一声,“别退!谁都不许退!”
第599章 破城
左翼,德里克的盾墙也被撞了。仆从军的数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从雾气里涌出来的速度比弩手射倒的速度还快。德里克的盾牌被一只精英怪撞得往后一歪,他的脚往后踩了一步,踩住了,肩膀顶住盾牌往前压了回去。
“德里克!你左边又来一只!”尼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看见了!”德里克头也没回。他把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捅进正面那只精英怪的腹部,然后猛地往上一挑,精英怪的胸口被从下往上切开,灰白色碎渣和暗色液体一起喷出来。他来不及等那只东西倒下去,就把长剑拔出来,盾牌转向左边,挡住了第二只精英怪的拳头。拳头的冲击力把他推着往后滑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但他没有倒。
右翼,托雷没有并排立盾墙。他带着人直接冲进了仆从军的侧翼,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挡正面,两组从两侧包抄。托雷自己走在最前面,长剑从下往上撩,砍倒一只,侧身让过另一只的扑击,反手一剑钉在它后背上。他的动作很快,每一剑都不多余,砍倒一只就往前迈一步,不回头看,不确认,砍完就走。
马库斯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在射击。光矢从弩机里射出去,打中了一只仆从军的肩膀,那只东西的身体歪了一下,没有倒,继续往前冲。马库斯又射了一箭,这次打中了胸口,仆从军的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碎片溅了一地。
“装填快一点!”艾伦喊了一声,他自己的弩机已经射出去三箭了,每一箭都打中了一只仆从军的躯干。
他在射击的间隙扫了一眼炮位的方向。那台大家伙的炮身上,第八圈符文的暗金色光芒已经完全稳定了,第九圈正在从边缘往里亮,一圈一圈地收缩,像有人在用暗金色的墨水在金属表面上画圆。
夏洛塔站在炮位旁边,一只手按在炮身上的一块晶石上,另一只手握着监测设备,眼睛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她的嘴唇在动,但距离太远,艾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仆从军的冲锋越来越猛。
卡珊德拉面前的盾墙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有人退了,是因为仆从军倒下的身体在盾墙前面堆得太高了,后面的仆从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来,翻过来的高度比盾墙还高,直接从上面扑下来。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盾牌之间的缝隙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短矛从下往上撩,矛尖从一只正从盾墙上方翻过来的仆从军的腹部划到胸口,暗色液体从被划开的口子里喷出来,浇在她盾牌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顶住!”她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充能快满了!”
夏洛塔的声音从炮位那边传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充能百分之九十!”
艾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装填弩机。他的手指在符文阵列上按了一下,光矢没有凝出来,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弩臂上的符文,有一条纹路已经暗了,从亮白色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深灰色。
他把弩机往胸墙上一搁,从腰包里摸出一块备用的符文晶石,掰开弩臂上的卡扣,把烧坏的晶石抠出来,把新的塞进去。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五个呼吸,在他装填的时候,马库斯替他补了两箭,但马库斯的准头不太好,两箭都只打中了肩膀,没能当场击杀。
仆从军开始后撤了。前面的仆从军还在冲,后面的已经在转身了。队形从中间断裂,前面的仆从军被后面的挤倒在地,又被自己人踩碎,但那些转身跑掉的仆从军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里,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
卡珊德拉没有追。她把短矛杵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海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消失在雾气里的灰白色背影。她的盾牌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有好几处已经被腐蚀出了细小的凹坑,鳞甲的左肩部分也糊了一层,黏糊糊的,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发黑发亮。
德里克从盾墙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撤退的仆从军,又看了一眼卡珊德拉。
“追不追?”
“不追。”卡珊德拉说,“回去守炮位。”
夏洛塔的声音从炮位那边又传过来了。
“充能百分之九十五!”
战壕里安静了下来。艾伦蹲在胸墙后面,把弩机架好,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还在翻涌,但仆从军没有再出来。远处城墙方向,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还在缓慢旋转,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充能百分之九十八!”夏洛塔喊道。
炮身上第九圈符文的暗金色光芒从边缘亮到了中心。最后那一颗符文亮起来的时候,整台开山锤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声音从整台设备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寸金属、每一道符文纹路里同时发出。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夏洛塔的声音从炮位那边传过来,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充能完毕。可以开火了。”
卡珊德拉从炮位旁边走到发射位置,她浑身都是暗色液体的污渍,左肩的鳞甲上有一道新的爪痕,从肩头一直划到胸口,甲片被撕开了两道口子。她的呼吸还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她的海蓝色眼眸盯着城墙方向,一眨不眨。
她朝夏洛塔点了点头。
夏洛塔把右手按在炮身侧面那块最大的晶石上,左手在监测设备的面板上划了一下。炮身上的暗金色符文从炮尾开始依次亮起,从炮尾往炮口一路烧过去,速度快到艾伦的眼睛跟不上。
等金漆烧到炮口的时候,整台开山锤猛地往后一挫。底座上的三只脚死死地钉在碎石里,压住底座的碎石袋被震得跳起来,有几个从底座上滚落下来,骨碌碌地在碎石滩上滚出去好几步远。
然后那束光从炮口射了出去。
艾伦只看到炮口亮了一下——整个炮口变成了一团刺眼的、纯白色的、看不到任何细节的光团——然后城墙就被击中了。没有光柱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就是炮口亮了,然后城墙的那个位置就炸开了。
城墙被击中的那一块先亮了,亮到刺眼,亮到艾伦不得不眯起眼睛。那团亮光从击中点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城墙表面倒了一桶发光的白漆,白漆在几十分之一秒内从击中点扩散到了整段城墙。城墙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那道白光的冲击下猛地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彻底灭了,从暗红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和城墙本身一样的颜色。
然后城墙开始裂开。
裂缝从击中点向上下左右延伸,速度快得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墙面上画树枝。主干裂缝从击中点往上延伸到墙头,从墙头一路裂到墙顶;往下延伸到墙根,从墙根扎进碎石里。支干裂缝从主干上分出来,向两侧蔓延,越分越细,越分越多,整段城墙的表面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城墙的顶部开始往下塌。先从击中点上方那一块开始的,那一块墙头往外鼓了一下,然后碎石从墙头往下掉,砸在下面的墙面上,把已经开裂的墙面砸出了更大的洞。更多的碎石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像有人从城墙内部往外倒了一车石子。城墙的外墙皮整片整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粉尘。
整段城墙垮塌了。
击中点两侧大约二十米宽的城墙同时往下坐,墙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往下掉,下半截被砸碎,碎石在缺口处堆成了一道斜坡,从缺口外面一直铺到缺口里面。
粉尘扬起来的时候,艾伦什么都看不见了。灰白色的烟尘从缺口处往外涌,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他这边压过来。
“捂住嘴!”娜迪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艾伦把袖子扯上来捂住口鼻,眯着眼睛。
粉尘涌过战壕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碎石被踩碎的声音从粉尘里传出来——那是城墙还在往下掉碎渣的声音。
粉尘散了大半。
城墙那段位置变成了一个二十米宽的缺口,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碎石从边缘往下堆,在内外两侧各形成了一道斜坡。缺口里面是灰白色的烟尘,还没散尽,但透过烟尘能看到缺口里面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
城里很安静。没有仆从军从缺口里冲出来,没有精英怪的吼叫,没有人喊,没有任何声音。
艾伦蹲在战壕里,弩机端在手里,盯着那个缺口。他等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听到魏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藤蔓进去了。”
魏岚停了一下。
“城里还有东西。让你们的兵小心点。”
卡珊德拉没有犹豫。
她从炮位旁边转过身,面朝那个缺口,短矛握在手里。深蓝色的鳞甲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和粉尘,海蓝色的短发被烟尘染成了灰白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全体都有!跟我上!”
第600章 战斗、战斗
卡珊德拉第一个冲上缺口处的碎石斜坡。
碎石在脚下往下滑,她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停。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朝前,深蓝色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斜坡顶上的粉尘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第一只仆从军从粉尘里冲出来。它从缺口内侧的街道里扑出来,灰白色的身体在烟尘中半隐半现,两只手臂往前伸,手指张开。卡珊德拉侧身让过它的扑击,短矛从下往上撩,矛尖从仆从军的腹部划到胸口。暗色液体从被划开的口子里喷出来,浇在她盾牌上,“嗤嗤”地冒着白烟。仆从军栽倒在碎石堆上,身体从中间裂开。
“都跟上!别掉队!”卡珊德拉喊了一声,踩着那只仆从军的碎渣翻过斜坡顶,跳进缺口内侧。
德里克带着左翼的剑士从斜坡左侧翻过来,盾牌举在身前,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托雷从右侧翻过来,没说话,长剑已经出鞘了。盾牌在缺口内侧立起来,三面盾牌并排,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在灰白色的光线里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艾伦蹲在缺口外侧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弩机架在石头上,透过缺口往里面看。他能看到卡珊德拉的背影,看到她身后那条笔直的灰白色街道,看到街道两侧那些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的建筑。
“弩手,到两侧去!”他朝身后喊了一声,“找好位置——别都挤在缺口中间!”
弩手们在缺口两侧散开,有的蹲在碎石堆上,有的靠在残墙后面,弩机端平,符文从暗淡烧到亮。马库斯蹲在艾伦右边,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娜迪娅站在指挥所门口,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缺口的方向。粉尘还在从缺口处往外涌,灰白色的烟尘在幽界灰白的光线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她能看到盾牌上的蓝光在粉尘里一明一暗地闪,能看到卡珊德拉的短矛从盾墙上方伸出去又收回来。
“传令兵。”她说。
一个年轻士兵从旁边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跟紧卡珊德拉,看到她那边有什么情况就赶紧回来报。别添乱啊,跑快点。”
传令兵点了点头,转身朝缺口方向跑去。他跑过战壕,跑过碎石滩,跑上缺口外侧的碎石堆,翻过斜坡顶,消失在粉尘里。
魏岚的声音从森林边缘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嗯,藤蔓进去了。”
娜迪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盯着缺口。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传令兵从粉尘里跑出来,翻过斜坡顶,从碎石堆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跑回指挥所门口。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鞋带散了一根,踩一脚拖一截。
“缺、缺口稳住了!”他说,“圣女说可以跟进!”
娜迪娅点了点头,朝战壕方向偏了偏头。预备队的沙漠之盾从战壕里翻出来,排成两列纵队,朝缺口方向开进。深灰色的皮甲在碎石滩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卡珊德拉站在缺口内侧,面前是一条笔直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两侧的建筑是方方正正的灰白色方块,没有窗户,只有紧闭的门。门也是灰白色的,和墙壁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门和墙的区别。街道尽头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短矛插进脚边的碎石里,右手虚握,五指张开。空气中的水分朝她掌心汇聚,从透明变浅蓝,从浅蓝变深蓝,最后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内部有光点流动的三叉戟。戟刃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蓝光。她把三叉戟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前一指。
魏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嗯……藤蔓说前面大概两百步有个十字路口。两边房子里有几只仆从军,不多。”
卡珊德拉没有回头。
“德里克,你带人走左路。”她用三叉戟朝左边点了一下,“托雷,右路。中路我自己来。”她顿了顿,“沿着街道往前推,别走散了,也别跑太快。”
德里克带着左翼的十个人沿着左侧建筑的墙根往前走。托雷带着右翼沿着右侧走。卡珊德拉走街道中央,三叉戟扛在肩上,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传令兵跟在她身后十几步的位置,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推进的过程中遇到的仆从军不成规模。有的从门里冲出来,有的从拐角后面扑出来,一只两只地往外冒,像是在被惊动的虫子从洞里往外爬。德里克砍翻了两只,一边砍一边骂了一句“妈的这破地方”。托雷一剑一个,不说话。卡珊德拉甚至没怎么动手——跟在她后面的沙漠之盾已经用长剑把人捅穿了。
传令兵跑回指挥所报进度,又跑回来。一趟,两趟。娜迪娅让预备队从缺口内侧前移到战壕,但不继续往城里推。
卡珊德拉在十字路口停下来。
十字路口比普通街道开阔两三倍。四条街道在这里交汇,头顶灰白色的天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路口的中央有一根断裂的石柱,半人高,柱身灰白色,表面全是裂纹,不知道断在这里多少年了。
正对面那条街道的中段,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下巴很尖,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暗色的。
他的身后站着三只东西。那三只东西比普通仆从军大一圈,体型和之前在碎石滩上打过的那种精英怪差不多,但身上的纹路不一样。灰白色的身体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从肩膀延伸到手臂,从胸口延伸到腰侧,纹路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一致,像三颗并联在一起的心脏。
他不跑,不攻击,就站在那里。
卡珊德拉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她握着三叉戟的中段,戟尖朝前,戟尾拖在身后。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空旷的十字路口里来回弹。
“你们以为……轰开城墙就赢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德里克从左侧建筑的墙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托雷走在右侧,脚步没停,但长剑已经从剑鞘里抽出来了。
那人抬起下巴,兜帽下的阴影更重了。
“那棵树——把你们送进来送死。你们还替他卖命。替他卖命啊。”
卡珊德拉在十字路口中央停下来。她离那人大约还有一百步。她把三叉戟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戟尖朝前。
“说完了没有?”她懒得再听。
她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杀!”
卡珊德拉第一个冲了出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密集的声响,三叉戟横在身前,戟尖朝前。深蓝色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块移动的礁石,从十字路口中央冲向对面那条街道。
那人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前。一团暗色的、不反光的光球从他掌心里凝出来,悬在手掌前方不到半尺的位置,缓慢地旋转。光球存在的地方,空气中的灰尘被吞掉了,留下一个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球状空间。
他把光球朝卡珊德拉甩了过来。光球飞得不快,悄无声息。
卡珊德拉侧身一让。光球从她肩膀旁边飞过去,带起的凉风擦过她的耳廓。光球砸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接触的地方,石板消失了一块,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光滑的凹坑。
第二颗光球紧跟着到了。卡珊德拉没有硬接——她右手往前一推,三根冰矛从她掌心呈扇面射出,朝祭司的方向飞去。亮白色的冰矛和暗色的光球在半空中交错。一根冰矛撞上一颗光球,冰矛炸成碎冰,光球也灭了。另外两根冰矛从光球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祭司侧身让过一根,第三根打在他身边的精英怪身上,“咔嚓”一声,冰矛炸开,碎冰溅了一地。精英怪的肩膀被冻住了一块,它嚎了一声,但没倒。
祭司的光球没停,卡珊德拉的冰矛也没停。两个人隔着几十步对射,亮白色的冰矛和暗色的光球在半空中交错、撞击、炸开。冰晶碎片和暗色光点一起往下掉,像一场黑白混杂的雪。
一只精英怪从那人身侧冲了出来。它没有朝卡珊德拉扑来,而是朝德里克的方向冲去。
德里克正带着左翼沿着建筑的墙根往前推进。他看到了精英怪朝自己冲过来,把盾牌举到胸前。“盾墙!”他喊了一声,左翼的十面盾牌在他身侧并排立起来。精英怪撞在盾墙上,冲击力把德里克推着往后滑了两步,他的脚踩住了,没有倒。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捅进精英怪的大腿,暗色液体喷出来。精英怪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
“妈的,这玩意儿皮真厚。”德里克嘟囔了一句,又把剑往里捅了半寸。
第601章 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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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进入内城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往身边的地上一杵,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酸得要命,但骨头没事。
“放心,死不了。”
德里克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得,您说死不了就死不了吧。”他站起来,把盾牌重新挂好,“走了走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卡珊德拉转过身,面朝通往符文柱方向的主街道。街道笔直,灰白色,两侧是紧闭门的方块建筑,街道尽头被灰白色的雾气遮住了,看不清广场。
“艾伦。”她偏过头喊了一声。
艾伦端着弩机从队伍中段小跑过来。跑的时候弩机也没放下来,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整个人的姿势就没变过,像是长在一起了。
“你那帮人还行不行?”卡珊德拉问。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弩手。十个都站着,两个蹲在地上检查弩机,一个在换符文晶石。
“人都还行,能打。”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弩机,“就是这弩快扛不住了,晶石换了好几轮了。”
卡珊德拉“嗯”了一声。
“行了,走吧。”
没人应声。但盾牌举起来了,弩机端平了,队列自动展开。
德里克带着左翼走在街道左侧,盾牌朝外。托雷带着右翼走在街道右侧,手按剑柄,沉默地跟上。艾伦带着弩手走在街道中央,跟在卡珊德拉身后。卡珊德拉走在最前面,三叉戟扛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声响。那声音在两侧建筑的墙面上来回弹,传得很远,又慢慢被远处符文柱的嗡鸣声吞掉。
德里克走着走着,觉得脚底下不太对。
之前在碎石滩上走,脚底是硌的,碎石在靴子下面滚来滚去,走一步滑一下。后来进了城,街道上有碎石和暗色液体的痕迹,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会粘。
现在脚下的石板平了。碎石没了,暗色液体的痕迹也没了。靴底踩上去是实的、稳的——但他反而觉得不舒服。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隙里连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有人拿扫帚扫过。
德里克吸了吸鼻子。之前在碎石滩上,空气里总有一股潮湿的酸腐味,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现在那股味道没了,一点都没了。他吸进去的空气干得像沙子,从鼻腔一路刮到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这地方……没味儿啊。”他低声说了一句。
尼姆跟在他后面,盾牌上多了两道新的爪痕,正低着头看。听到德里克的话,他也吸了吸鼻子。
“还真是。”尼姆说,“之前在碎石滩上那味儿冲得很,现在什么都没了。”
“闭嘴走路。”德里克说。
但尼姆没闭嘴。他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德里克,你这盾牌快成筛子了。回去得找后勤赔我一个新的。”
德里克头也没回。
“能挡住就行。你少废话,看着后面,别让人从屁股后面捅了。”
尼姆“啧”了一声,把盾牌举高了点。
走了不到两百步,第一只仆从军从左侧一扇门里冲出来。
它冲出来的速度快,但没有脚步声——灰白色的脚掌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只有身体带起的风声。德里克早就在防着两侧的门了。仆从军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盾牌已经转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面上。德里克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住了,没倒。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捅进仆从军的腹部。暗色液体喷出来,浇在盾牌上,“嗤嗤”地冒着白烟。仆从军的身体挂在剑刃上抽搐了两下,德里克一脚把它蹬下去。
他说,把剑在盾牌边缘蹭了蹭:“走了走了,别停下。”
尼姆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渣。
“你说这帮东西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这门后面是空的啊,哪来的地方藏这么多?”
“你管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德里克说,“砍就完了。你少操那心。”
第二只从右侧一个拐角后面扑出来。托雷没喊,没叫,侧身让过仆从军的扑击,反手一剑砍在它的后背上。仆从军的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碎渣溅了一地。托雷把剑在靴底蹭了蹭,插回剑鞘,继续走。
整个过程一个字没说。
马库斯跟在艾伦后面,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抖得厉害。他盯着托雷的背影看了两秒,小声说了一句:“……托雷大哥砍东西跟切菜似的。”
艾伦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
“你专心端你的弩,别管人家怎么切菜。”
马库斯咽了口唾沫。又走了十几步,他又开口了。
“艾伦,我这手怎么一直抖啊?停不下来。”
艾伦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还活着。死了就不抖了。”
马库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行吧,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可真够可以的。”
艾伦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德里克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想——是藤蔓。
之前魏岚店长的藤蔓一直贴着墙根爬,走在队伍前面,绿色的、扎眼的、一截一截地往前蹿。不用他操心,跟着藤蔓走就行。碎石滩上有藤蔓,进城以后的街道上也有藤蔓,虽然比外面细了很多,颜色也发暗,但一直在。
现在藤蔓没了。墙根底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符文柱的压制让它们长不过来,连枯死的都没留下。
德里克握着盾牌的手指紧了紧。
他放慢了半步,眼睛从正前方移到两侧的墙根,又从墙根移到头顶那些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可能扑出东西来。
“都精神点。”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们没有藤蔓了。”
身后没人接话,但他听到了盾牌抬高的声音。
不断有零星的怪物从门里冲出来,有的从拐角后面扑出来,有的从建筑之间的窄缝里挤出来。数量不成规模,每次就一只两只,最多一次三只同时从不同方向冲出来。德里克和托雷一人挡一边,艾伦的弩手偶尔补一箭。
卡珊德拉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身后的动静她能听出来——哪边在砍,哪边在射,哪边需要补一刀。一切都按节奏走。
推进到大约街道中段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
不是仆从军。长袍上有银灰色的几何图案,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湮灭祭司。他站在街道中央,面朝远征军的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有两团暗色的、不反光的光球,缓慢地旋转。
他身后没有仆从军。就他一个人。
卡珊德拉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三叉戟扛在肩上,步伐没变。
“这他妈谁啊?”德里克在后面喊了一声。
“管他是谁,打就完了呗。”艾伦说,弩机已经端起来了。
祭司把两团光球朝她甩了过来。光球飞得不快,悄无声息。卡珊德拉侧身让过第一颗,光球从她肩膀旁边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石板消失了一块,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光滑的凹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挖走了一勺。
第二颗光球她连躲都没躲。她用三叉戟的戟面挡了一下。光球撞在戟面上,暗色的光和深蓝色的光同时炸开,冲击波把街道两侧的碎石吹飞了一片。卡珊德拉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发麻,但三叉戟没有脱手。
祭司开始凝第三颗光球。但两根光矢已经朝他飞过去了。亮白色的轨迹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画出两条笔直的线。祭司身前展开一面暗色的薄膜,光矢打在上面,无声无息地灭了。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那面薄膜凝得太仓促了,抵消光矢的同时也在消耗他自己的能量。
卡珊德拉走到他面前了。
祭司抬起头看着她。兜帽下的脸苍白、消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烧干了之后剩下的、灰烬一样的东西。
卡珊德拉没跟他废话。三叉戟从下往上撩,戟尖从祭司的腹部划到胸口。暗色液体从被划开的口子里喷出来。祭司往后栽倒,身体还没落地就开始碎裂,“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散成一堆灰白色的碎渣。
卡珊德拉把三叉戟上的暗色液体在靴底蹭了蹭。
“弩手,跟上。别掉队。”她说。
尼姆跟在德里克后面,走着走着觉得头顶上的天光变少了。
他抬起头。两侧的墙比之前高了一大截——不对,墙没变高,是路变窄了。两边的墙往中间挤过来,灰白色的墙面在灰白色的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盯了两秒就不得不低下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德里克,这路是不是变窄了?”他问。
“没变窄。”德里克说,“是你心里窄了。”
尼姆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艾伦走着走着,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不是耳鸣,是符文柱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过来的,是从脚底下钻上来的,顺着靴底、脚踝、小腿,一路震到膝盖骨,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耳朵里的嗡嗡声没消。
街道在前方突然变宽了,两侧的墙像被人往两边推开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头顶的天光没了遮挡,从正上方直直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艾伦眯了一下眼睛。
他本能地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放下来。光线太强了,照得地面发白,照得前面那个人的影子都淡了。
脚步声也变了。之前在窄巷里,靴子踩下去的声音被两边的墙夹着,闷闷的,像打鼓。现在声音散开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
艾伦把弩机端得更紧了一些。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雾气在那里变薄了,透过薄雾,他看到了那根柱子的下半截。
暗红色的。柱身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地跳着,暗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片干透的血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根柱子比他想象的大。之前在远处看,只觉得是一根细长的东西戳在那里。现在走近了,柱子的底部粗得像一棵千年老树,基座的石台比人还高。符文在柱身上一格一格地跳,亮的时候把周围的地面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斑,暗的时候那些光斑又缩回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第603章 对峙
灰白色的石板从脚下一直铺到符文柱的基座,石板之间的缝隙笔直,像用尺子量过。柱子的底部粗得像一棵千年老树,三层石台逐级收窄,每一层都有半人高。柱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很慢,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暗红色的光从柱身往四周扩散,把整片广场染成发暗的红色,像泡在稀释过的血水里。
雾气在广场边缘停住了。广场内部没有雾,视野清晰,能看到对面街道尽头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但雾气在广场边缘翻滚着,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被锅盖压住了,随时可能溢出来。
卡珊德拉在广场边缘停下来。这是进城以后她第一次停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好好看看这帮疯子的老巢最后是什么样。
蛇尾在石板地面上盘了一圈,尾尖翘着,鳞片上沾满了暗色液体的污渍。她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腰了,发梢凝着细小的蓝色水珠。三叉戟扛在肩上,戟身上的深蓝色光在暗红色的广场上像一盏灯。深蓝色的鳞甲从肩膀包到腰际,甲片上全是爪痕和腐蚀的痕迹,左肩那块塌了一块。
她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德里克、托雷、艾伦、马库斯、尼姆,还有那些弩手和剑士,全部在广场边缘站定。
没有人说话。
整片广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符文柱低沉的嗡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呼吸。
德里克从她左侧探出半个脑袋。他的盾牌上全是爪痕和暗色液体的污渍,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已经暗了大半。他扫了一眼广场,又看了一眼柱子下面那三个人,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他妈瘆人。”
托雷从右侧走上来,没说话。他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半寸又插回去,剑刃上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检查武器,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艾伦把弩机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弹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马库斯蹲在艾伦后面,小声说了一句:“那柱子一直在响,震得我牙根发酸。”
没人接他的话。
卡珊德拉站在那里,盯着柱子下面那三个人,停了两三个呼吸。
然后她把三叉戟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戟尾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像有人敲了一下鼓。
蛇尾往前游了一步。鳞片刮过石板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什么都听得到的地方,那点沙沙声传得很远。
柱子下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卡珊德拉认识。白面具,深灰色长袍,灰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在无风的广场上微微飘动。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里缓慢旋转着灰白色的雾气。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
左边那个靠在那根符文柱上,姿态松散,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地。他的面具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一个蛋壳,没有纹路,没有孔洞。他很高,比卡珊德拉高了半个头,肩膀很窄,手臂很长,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是黑色的。
右边那个盘腿坐在地上,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她的面具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她的身体矮胖,缩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堆被揉成一团的深色布料。她的嘴在动,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三个人都没有要跑的意思。甚至没有要打的意思。他们就那么待着,像三个来这里散步的人,刚好在柱子下面碰上了。
卡珊德拉盯着他们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的老巢今天就没了。有什么遗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广场上那层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被她一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德里克把盾牌往上抬了抬,发出皮革和金属摩擦的声响。托雷这次真的把长剑抽了出来,剑刃上的淡蓝色符文从暗转亮。艾伦把弩机端稳了,手指搭上了扳机。
白面具女人的面具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从额头往下蔓延到下巴,然后消失了。
“你们终于来了。”她开口了,语气很平。
卡珊德拉等着她往下说。
“你们以为摧毁密会就是胜利。你们以为你们在拯救世界。你们什么都不懂。”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是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悲悯的怜悯。
卡珊德拉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说点我听得懂的。”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她,是笑那女人。德里克用盾牌挡着半张脸,但肩膀在抖。
白面具女人没有理他。她的面具上那层水波纹又泛了一下。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但那棵树——那棵把你们送进来的树——它知道多少?它告诉你们多少?”
卡珊德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女人继续说:“你们为它卖命,你们以为它在救你们。但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里,它站在这里会带来什么后果——它一样都不清楚。”
身后的安静变了味道。不是恐惧,是那种“她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艾伦的弩机放低了一点,扭头看了一眼卡珊德拉的后脑勺。
靠柱子上那个高瘦的从柱身上直起身,动作很慢,像一条从冬眠里被吵醒的蛇。他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跟她说什么?她能听懂吗?”
他的面具没有孔洞,但卡珊德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你们今天把这里拆了,把我们都杀了,”高瘦的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呢?你们以为世界就安全了?”
卡珊德拉没接话。
高瘦的尖细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一下:“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你们连这座城为什么建在这里都不知道。那棵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
坐在地上那个矮胖的没有抬头,嘴还在动,念咒的声音没有停,但她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了,很沉:“他们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高瘦的哼了一声:“也是。等到那一天,他们自然会明白。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想起我们今天说的话。”
德里克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这帮疯子到底在说什么?”
声音不大,但广场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到了。
艾伦低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德里克听到:“管他们说什么,打就完了。”
但艾伦的弩机又放低了一点。他的目光在卡珊德拉和那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白面具女人开口了,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们杀了我们,密会就结束了。但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只是比你们早一点看到而已。”
她顿了一下。
“你们以为你们在阻止什么。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帮倒忙。”
尼姆从德里克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了一句:“她们说的那棵树,是魏岚店长吗?”
德里克头也没回:“闭嘴。”
尼姆闭嘴了,但他的眉头还皱着。
卡珊德拉听完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士兵的反应。她不需要看。她能感觉到他们还在,都在,没有退。那就够了。
她把三叉戟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戟尖朝前。深蓝色的光在戟尖上凝了一下,又散开。
“你们说完了?”她说。
白面具女人的面具上那层水波纹停了一下。
卡珊德拉没等她回答。
“你们那套东西,我不懂,也不想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空旷的广场上一字一句地弹开,“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她往前迈了一步。蛇尾在石板地面上游了一下,鳞片刮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密会祸害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这座城必须倒,你们必须死。”
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果真有你们说的那一天,那就等到那一天再去头疼。先把眼前这笔账算了。”
她把三叉戟往前一指,戟尖上的深蓝色光在暗红色的广场上猛地亮了一下。
“各单位准备!”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沉闷的声响。盾牌抬起来,弩机上弦,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皮革摩擦,金属碰撞,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德里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笑意:“这话我爱听。”
艾伦把弩机重新端稳了,这次没有再放下来:“总算到最后了。”
托雷没说话。他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刃上的淡蓝色符文从暗转亮,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像一小截被点燃的灯芯。
卡珊德拉转回头,面朝那三个人。
白面具女人还站在原地,面具上的水波纹消失了,恢复了那种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白色表面。高瘦的已经站直了身体,手指上的黑色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节指节。矮胖的还坐在地上,嘴还在动,念咒的声音大了一些,符文柱上的暗红色光随着她的念咒一跳一跳地闪。
“进攻!”
第604章 最后的战斗
艾伦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已经扣了不知道多久了。
“进攻”两个字从卡珊德拉嘴里蹦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弩机从胸墙上抬起来,抵进肩窝,符文从暗转亮,光矢在矢槽里凝成实质。他甚至没有瞄准——在这片灰白色的广场上,那三个穿深色长袍的身影太扎眼了,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放。”
三根光矢从他身边射出去,呈一个扁平的品字形,直奔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白面具女人。
其余弩手在第一轮射击的同时完成了瞄准。又是七根光矢,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朝同一个方向扑过去。
十根光矢,封锁了白面具女人正面所有能闪避的空间。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一面暗色的薄膜在她身前三尺的位置展开,薄到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人影,但那一层薄薄的东西把十根光矢全部拦了下来。光矢打在薄膜上,无声无息地灭了,像把蜡烛伸进水里,“嗤”的一声就没了。
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艾伦看到了。那一下晃得不明显,可能是他自己眼花了,也可能是弩机发射时震动传到他眼睛里的错觉。但他就是看到了。她撑得住,但不代表没消耗。
“第二队,补!”艾伦喊了一声。
第二队五根光矢紧跟着射了出去。
白面具女人左手也抬了起来。第二面薄膜在她身前展开,和第二队光矢撞在一起。这次她退了一步——靴子在石板上往后蹭了一小截,发出很轻的“嗤”的一声。
卡珊德拉已经冲出去了。
蛇尾在石板地面上甩了一下,整个人弹出去,三叉戟横在身前,戟尖朝前,深蓝色的光在戟尖上凝成一个亮得刺眼的光点。她的目标是白面具女人,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挂着左侧那个高瘦的影子。
那个影子动了。
高瘦男从柱子左侧窜出来,速度快得在灰白色光线里拖出残影。艾伦的弩手正在装填,德里克的左翼离他还有十几步远——他选了一个远征军阵型最脆弱的缺口。
他没有朝卡珊德拉扑过去。他朝弩手扑过来了。
他的右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暗色的刺,刺的长度和短剑差不多,但细得多,细到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的目标不是盾墙,不是剑士,是那些蹲在盾牌后面、端着弩机、正在装填的弩手。
德里克没有去堵他。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但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他把盾牌从胳膊上卸下来,朝高瘦男的侧面砸了过去。
盾牌不是扔的,是甩的。德里克用了一股巧劲,盾牌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高瘦男前进的路线上。高瘦男如果不停,就会被盾牌砸中侧面;如果停,速度就没了。
他选择了停。
他的身体在高速移动中猛地一折,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整个上半身往左边拧了一下,盾牌从他腰侧飞过去,砸在后面的石板地上,“咣当”一声弹了两下。高瘦男的速度降下来了,但他人已经冲到了弩手队列的侧翼,离最近的一个弩手不到五步。
“妈的。”艾伦骂了一声,把弩机从肩窝里放下来,左手从腰包里抽出一把短刀,右手还握着弩机的手柄——弩机里有矢,但来不及端起来了,那个距离端起来也来不及瞄准。他准备用弩机当盾牌挡一下,用短刀捅。
高瘦男没有刺出那根暗色细刺。
因为托雷的人从右边压上来了。
托雷没有管高瘦男。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坐在地上的矮胖女人。高瘦男往左翼突袭的时候,托雷带着他的人往右翼猛推了二十步,从侧面逼近了矮胖女。这不是配合,是本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施法。
矮胖女坐在地上,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现在也没有。看到托雷带人压过来,她连眼睛都没睁。她只是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下,按在地面上。
一圈暗色的波纹从她手掌下方的石板地面扩散开来。波纹经过的地方,灰白色的石板开始发黑、变脆,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的花。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沙漠之盾一脚踩进了波纹的范围。他脚底的靴底在接触石板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把一块肉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他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低头一看,靴底已经黑了,边缘卷曲,冒着青烟。
“绕开!”托雷喊了一声,“别踩那黑的地方!”
他带人从两侧绕过去,但矮胖女身下的波纹在持续扩散,速度不快,但不停。黑色的裂纹从她身下向外一圈一圈地扩大,像有人在往一盆水里一圈一圈地滴墨。
卡珊德拉和白面具女人之间的战斗是最激烈的。
白面具女人的湮灭之力凝成三条暗色的锁链,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卡珊德拉缠过来。锁链是纯能量构成的,表面不反光,在空中移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像三条被剪下来的影子。
卡珊德拉没有躲。她把三叉戟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戟尖引动空气中的水分,三道高压水线从三个方向射出,和三条锁链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水线切进锁链里,水和暗色能量接触的地方发出持续的“嗤嗤”声,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摁在一起,白雾和暗色光点同时炸开。
三条锁链断了。水线也散了。
白面具女人双手在身前合拢,十指交叉,掌心朝内。地面的石板裂缝里涌出暗色的雾气,雾气在她身前凝聚,变成一只巨大的、五指张开的手掌。手掌从下往上抓,五指并拢,朝卡珊德拉整个人抓过来。
卡珊德拉的蛇尾猛地一弹,整个人往右侧弹出去。那只暗色手掌从她身侧抓过去,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扇厚重的铁门被猛力关上。手掌没有抓到卡珊德拉,但抓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石板地面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沟痕,沟痕边缘发黑,碎石从沟痕里被挤出来,向两侧飞溅。
卡珊德拉落地的时候右腿单膝着地,三叉戟杵在地上稳住身体。她抬头看了一眼白面具女人,发现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肩膀的起伏幅度大了,胸膛的起伏也快了。
“呵,原来你也会掉血。”卡珊德拉说。
白面具女人没有回答。她面具上那两个孔洞里的灰白色雾气旋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卡珊德拉站起来,蛇尾在身后盘了一圈。她把三叉戟从地上拔起来,戟尖朝前,深蓝色的光重新亮起来。她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戟杆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
“再来。”
远征军的疲态在战斗持续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之后开始显现。
尼姆蹲在德里克身后的盾牌掩护里,肩膀上被高瘦男的暗色细刺扎了一个洞。血从肩甲缝隙里往外渗,把浅灰色的内衬染成了暗红色。他用右手捂着伤口,咬着牙,没出声。但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石板地上,一滴一滴的,很慢,但没有停。
两个弩手在装填的时候被高瘦男突袭的余波震伤了。一个被震得嘴角流血,耳朵里嗡嗡响,蹲在地上端不起弩机。另一个被暗色锁链的碎片擦过了小腿,裤腿烧了一个洞,露出下面发黑的、起泡的皮肤。
托雷手下一个人在躲避暗色波纹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掌按在了发黑的石板上。掌心的皮肉被灼伤了一大片,从虎口到手腕,红得发紫,起了好几个水泡。他坐在地上,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把受伤的手举在面前看着,嘴唇发抖,但没有叫。
德里克的盾牌上多了好几道新的爪痕和暗色液体的污渍。高瘦男不用爪,这些是他在追高瘦男的时候从侧面被矮胖女的暗色波纹溅到的。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暗了一大块,从亮白色变成了灰蒙蒙的半透明,像一层被灰尘糊住了的玻璃。
艾伦的弩机符文过载了。不是坏了,是打得太密,符文纹路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矢槽里凝不出光矢了。他蹲在胸墙后面,掰开弩臂上的卡扣,把烧坏的符文晶石抠出来,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新的塞进去。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打了太久,肌肉在痉挛。他把卡扣合上,拍了拍弩臂,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弩手,省着点用!”他朝身后喊了一声,“晶石不多了!”
卡珊德拉的右手虎口那道口子比刚才裂得更大了。血已经把整个手掌染红了,握戟杆的时候滑溜溜的,她要用力攥紧才能不让三叉戟脱手。尾巴上的鳞片掉了好几片——在石板地上快速游走的时候磨掉的,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没长硬的皮肤。
白面具女人的左肩上有一道被冰矛擦过的痕迹。深灰色的长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焦黑卷曲,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那层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发黑的伤口,伤口边缘没有流血,而是向外翻着,像一层被撕开的纸。
但三个邪教徒的状态也在往下掉。
高瘦男的左臂已经不太抬得起来了。德里克在追击的时候一剑砍在他左肩上,虽然没有砍实,但剑刃削掉了他肩头一块长袍和一层皮。他的左手从肘关节以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握不住东西,那根暗色细刺早就换到了右手。他的移动速度也慢了一些。他之前能在光矢到达之前变向,现在要提前半个呼吸就开始变向,有几根光矢已经从他身边不到一臂的距离飞过去了。
矮胖女身下的暗色波纹扩散的速度在变慢。托雷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发抖,手指的指尖从正常颜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水分。她的嘴唇在动,还在念,但念咒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从“嗡嗡嗡”变成了很轻的、含混的呢喃。
白面具女人凝聚湮灭之力的速度也在下降。之前她能在卡珊德拉射出一根冰矛的同时甩出两条锁链,现在她要先挡冰矛,再凝锁链,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空档。卡珊德拉抓住了这个空档,在她凝锁链的那一瞬间往前推了一步,把两人的距离从三十步缩短到了二十五步。
但远征军比他们更接近极限。人比邪教徒多,消耗也比邪教徒大。
第605章 魏岚的支援
弩手的晶石快用完了,剑士的体力快耗尽了,伤员虽然还能撑着打,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一开始慢了半拍。
尼姆的肩膀已经不流血了——流干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握剑的手在抖。
德里克喘得像头牛,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哨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粗又重。他的盾牌已经举不到胸口的高度了,垂在腰侧,只用左臂的力气吊着。
托雷的长剑被矮胖女的护罩吸住了。不是第一次——他之前被吸过一次,那次他弃了剑,从腰间抽了短刀。这次他又被吸住了,剑刃嵌在护罩表层,拔不出来。矮胖女的护罩比他想象的要黏稠得多,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胶水,任何东西碰到它都会被黏住。他咬着牙往外拽,剑纹丝不动。
艾伦蹲在胸墙后面,手里的弩机端起来了,但没有射。高瘦男被德里克咬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怕误伤。矮胖女的护罩还撑着,光矢打上去就是浪费晶石。白面具女人和卡珊德拉缠斗在一起,他瞄不准。
他端着弩机,手指搭在扳机上,等了三四个呼吸,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妈的。”他骂了一声,把弩机放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弩手。十个人都在,但三个弩机的符文已经暗了——晶石用完了,没有备用的了。剩下的七个里,有两个射手的手指在抖,光矢打出去偏了至少半尺。
正在这个所有人都快撑不住了的节骨眼上,地面亮了。
翠绿色的光从碎石滩的地面渗出来,从战壕的底部,从盾墙后面的碎石缝里,从每一个士兵的脚下。
温润的,像春天阳光透过嫩叶照在手上的那种光。光的颜色不浓,淡淡的,但它覆盖的范围很大——从森林边缘的指挥所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胸墙,从最左翼的德里克到最右翼的托雷,从最前排的卡珊德拉到最后排的弩手,整片阵地都被那层翠绿色的光罩住了。
尼姆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用温水浇了一下。
不是真的温水,是一种感觉——从伤口的位置开始,温热的东西从皮肤下面往上升,顺着肩膀蔓延到锁骨,从锁骨往下走到胸口,又从肩膀往上走到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那个洞正在从底部往上长肉。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一根一根地从伤口底部冒出来,交织在一起,把空洞填满。皮肤从肉芽上面慢慢长出来,颜色从粉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那个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洞就没了。
尼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完好的皮肤。他愣住了。
德里克感觉自己的左臂从肩膀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盾牌,盾面上那些暗色的污渍正在褪色——在光的照射下自己变淡,像被水冲洗过的墨迹,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盾面上被腐蚀出来的那些凹坑也在变化,凹坑的边缘不再发黑发脆,而是长出新的金属光泽,从边缘往中心填,把坑填平。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从灰蒙蒙的半透明重新变成了亮白色,符文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
德里克把盾牌举起来,在面前晃了晃。盾面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操。”他说了一个字。
托雷握在剑柄上的手感觉到了变化。长剑被矮胖女的护罩吸住了,他刚才怎么拽都拽不出来。现在剑刃上覆了一层翠绿色的光,那层光像一层润滑剂,又像一层保护膜,把剑刃和护罩之间的接触面隔开了。他轻轻一拽,长剑从护罩里滑了出来,剑刃上的暗色残留被翠绿色的光剥离,像一层干透的泥巴从金属表面脱落,碎成粉末掉在地上。剑刃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从暗红变成亮白,亮得刺眼。
托雷把长剑在身前竖起来,看了一眼剑刃,然后抬起头看着矮胖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艾伦手里的弩机在发光——不是符文过载那种发烫的、要炸了的光,是一种温热的、稳定的光。弩臂上那些已经暗掉的符文纹路从根部开始重新亮起来,一条一条地,像有人在用一支发光的笔重新描了一遍。矢槽里自动凝出了一根光矢,不用他手动装填,不用他换晶石,光矢就在那里,亮白色的,稳定的,纹丝不动。
他扣了一下扳机。光矢射出去,打在矮胖女的护罩上,护罩在那个位置猛地暗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射击都暗,暗到几乎能看到护罩后面的矮胖女的身影。护罩恢复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一拍。
“我操。”艾伦说了一句和德里克一样的话。
马库斯蹲在艾伦右边,一直在抖的手指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手指稳得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一丝颤都没有。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弩机,符文全亮,光矢凝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根都亮。
他的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卡珊德拉的右手虎口那道裂口从边缘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肤从裂口的两侧往中间长,像两片正在合拢的嘴唇,把裂口填满。愈合之后连疤痕都没留下,皮肤光洁如新,和没受过伤一样。尾巴上掉了的那几片鳞从根部长出新的,深蓝色,边缘镶着靛蓝色的光边,比原来的鳞片还亮。她感觉自己的体力在回升——从累得想躺下变成了还能再打。肌肉里的酸胀感在消退,手上的力气在回来。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确认不疼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谢了,店长。”她说。
魏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点“你们别磨蹭”的意思。
“嗯。但这不是白给的。你们得快一点,我的力量在幽界里不能用太久。抓紧时间,把那三个解决了。”
德里克把盾牌往地上一顿,盾面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转过身,面朝高瘦男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沙哑得厉害。
“都听到了?店长给咱们续上了!别让他白费劲!”
左翼的剑士们齐声应了一声。不是喊“是”或者“明白”,就是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但充满力气的吼叫。尼姆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握紧了剑,左手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好的肩膀,嘴角扯了一下,站在了德里克旁边。
托雷没说话。他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刃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在灰白色的广场上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朝右翼的沙漠之盾偏了偏头,十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艾伦把弩机端起来,抵进肩窝,朝身后喊了一声:“弩手!满弦!打那个护罩!打到它碎为止!”
剩下的七台还能用的弩机同时端了起来。没有晶石耗尽的顾虑,没有符文过载的担心,光矢在矢槽里凝得满满的,亮得发白。七根光矢从胸墙上方射出去,全部打在矮胖女护罩上那道已经变薄的位置上。
护罩在那个位置猛地暗了一下。然后从暗掉的那个点开始往外裂,裂缝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四周蔓延,速度快得艾伦的眼睛跟不上。“咔嚓”一声,不是玻璃碎裂那种清脆的声音,是像冰层断裂那种沉闷的、带着震感的声响。护罩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边缘的暗色薄膜向外翻卷,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窗帘。
矮胖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两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变干、变灰、碎裂。从最远的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手掌方向碎,像一根正在被烧掉的香。碎渣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轻飘飘的,像烧透了的木炭灰。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念咒,但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托雷没有等护罩彻底碎掉。他从那道裂口里挤了进去,剑刃上的符文在白光里拖出一条亮线。
矮胖女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已经碎到了肘关节以下,肩膀以下的部位只剩两截焦黑的、还在往外渗暗色液体的残肢。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把自己烧得太厉害了。护罩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力撑起来的,护罩碎了,她也快烧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托雷。
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灰白色的皮肤紧绷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没有对面前这个举着剑的男人任何的恐惧。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解脱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疲惫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托雷的长剑落下去,砍断了她的脖子。
尸体倒在石板地上,从边缘开始变干、变脆、裂开。碎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被广场上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起来,飘散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和幽界的天空融为一体。
第606章 歼灭
高瘦男在那道裂缝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结果。
他没有回头看。不需要看。他能感觉到矮胖女的气息消失了,就像一盏灯灭了,房间里暗了一点点。他还在跑——他一直在跑,在左翼和弩手之间来回穿梭,不让德里克咬死,也不给弩手瞄准的机会。但他的左臂已经不顶用了,右手握着那根暗色细刺,但握不紧,指节在发抖。
艾伦的弩手在这时候完成了交叉火力的布置。
两个人封左边,两个人封右边,三个人封正面,不管高瘦男往哪个方向跑,都至少有一根光矢在等着他。之前他的速度快,能在光矢到达之前变向。现在他慢了,慢了半拍。
高瘦男往左。左边两根光矢,他侧身让过了第一根,第二根擦过他的腰侧,长袍被撕开一道口子,暗色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身体歪了一下。
德里克从正面冲上来了。不是跑过来的,是扑过来的,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盾牌举在前面,像一堵移动的墙。高瘦男的身体还在歪着,重心不稳,来不及躲。盾牌砸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飞了半步,摔在地上。
高瘦男倒地的瞬间,卡珊德拉已经到了他侧面。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他的胸口。灼热的、白得发亮的水蒸气柱从她掌心喷出来,打在高瘦男的胸口正中。蒸汽柱是被压缩过的,细得像一根手指,但温度比散开的蒸汽高得多。长袍在接触的瞬间就烧穿了,皮肤在蒸汽柱下从正常的灰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焦黑色。没有惨叫——声带在高温下失去了功能。
蒸汽柱停了。卡珊德拉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高瘦男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巴掌大的焦黑区域,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露出下面发白的脂肪和发红的肌肉。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从四肢的末端开始,手指、手掌、小臂,一节一节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飘到空中就看不见了。
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最后那几个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万物......归虚......”
高瘦男化为粉末,被风吹散。地上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印子,和一根暗色的锁链。锁链掉在粉末中间,链节之间嵌着干涸的暗色液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发黑发亮。
广场上还有一个人在战斗。
白面具女人站在原地,双手还抬着,掌心里还凝着暗色的光球。她没有回头看高瘦男倒下的位置,没有回头看矮胖女碎成粉末的石板,她的目光始终在卡珊德拉身上。但她的面具上那层水波纹在剧烈地波动,从额头往下蔓延到下巴,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往一面平静的湖里扔了一整筐石子。
她知道那两个已经没了。但她没有逃。
她把双手从身前合拢,掌心里两团暗色光球合在一起,变成一团更大的、几乎不反光的黑色球体。球体在她双掌之间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球体的表面开始模糊,变成一团不断翻涌的、没有任何细节的暗色。球体周围的光线在扭曲,球体附近的空气看起来比别的地方暗了一个色度,像有人把那小块空间从世界里抠掉了。
她把球体朝卡珊德拉推了过去。
球体飞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但它经过的地方,石板地面在开裂——在球体经过之后自己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把石板从中间撑破。裂缝的边缘发黑,碎石从裂缝里掉下去,掉进下面的暗色里,没有回音。
卡珊德拉没有躲。
她把三叉戟举过头顶,戟尖朝上,戟身上的深蓝色光从底部往上烧,烧到戟头的时候,三根叉齿同时亮起来,亮到看不清叉齿的形状,只能看到三团刺眼的、在不断膨胀的蓝色光球。她把三叉戟往前一劈,一道粗大的深蓝色光柱从戟尖射出,和黑色球体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
光和暗在接触面上激烈地拉锯。蓝色往前推,暗色往里吞。接触面是一个不断跳动的、凹凸不平的曲面,蓝色的光和暗色的光在曲面上炸开,炸出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闪电状裂纹,裂纹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发光的痕迹。
地面在两股力量交界处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接触点向两侧延伸,左边延伸到柱子基座的边缘,右边延伸到广场边缘的胸墙下面。碎石从裂缝边缘往下掉,掉进裂缝里,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那裂缝比看起来深得多。
僵持了几个呼吸。然后黑色球体从中间裂开了。暗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盆被泼出去的水,向四周散开。散开的暗色光点打在石板上,石板消失了一个一个小坑;打在柱子上,柱身上的符文闪了一下;打在卡珊德拉的鳞甲上,甲片上留下几个发黑的、冒着青烟的凹坑。
蓝色光柱从裂开的球体中间穿过去,打在白面具女人的胸口。
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光柱推着往后飞了两三米,摔在地上。面具从脸上滚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翻了几个滚。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人类的、苍白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鬓角的头发灰白,散乱地贴在脸侧。
她躺在地上,胸口在蓝色光柱的冲击下烧焦了一大片。深灰色的长袍从领口到腰际全部烧没了,露出下面焦黑的、冒着烟的皮肤。肋骨从焦黑的皮肤下面突出来,一根一根的,像一架被烧焦的笼子。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里。
卡珊德拉走过去,三叉戟扛在肩上,戟尖还在往下滴着暗色液体。她在那张脸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说的?”卡珊德拉问。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只是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太小了,卡珊德拉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
“万物......皆有尽头......”她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每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我们......走到了......”
卡珊德拉等了两个呼吸,她没有再说话。嘴巴还张着,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散了。身体从脚开始往上变淡,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从脚趾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碎。粉末被风吹起来,飘散在灰白色的光线里。
卡珊德拉蹲在原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碎掉。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胸,从胸到肩。最后碎的是脸。那张苍白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脸,在灰白色的粉末里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褪去,轮廓消失。
什么都没留下。
卡珊德拉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面具掉落的地方。面具裂成了两半,从额头中间裂到下巴,断面整齐,像被一把极薄的刀从中间切开。她把两半捡起来,合在一起,内壁朝上。面具的内侧刻着几行小字,笔划很细,刻得很深,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槽。她把两半合在一起,塞进腰包。
德里克从左侧走过来,盾牌挂在背上,长剑插在鞘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走路的步子拖得很长,像脚底下绑了沙袋。他的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成一道一道的印子,看起来像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
“这样就算结束了?”他问。
“应该是。”卡珊德拉想了想。
德里克站在她旁边,叉着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面被魏岚修得锃亮的盾牌,又抬头看了看柱子后面那片空荡荡的广场。
“就这么结束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感慨,“一个在世界各处进行渗透活动的邪教组织,到最后就这三个人。”
“嗯。”
“我还以为会再多几只精英怪。”德里克说。
“毕竟他们终究只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罢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德里克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疲惫的笑。
“行吧,至少以后的日子可以轻松一些了。”
尼姆从后面走过来,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完好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破洞,用手指头戳了戳,确认不疼了,然后把手指头缩回去。
“德里克,我这衣服你给我报销呗?”
德里克转过头看着他:“你自己找后勤去。”
“我这不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破的吗?”
“那你自己写报告去。”
尼姆“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607章 夏洛塔的记忆
卡珊德拉站在符文柱下面,仰着头往上看。
她把脖子仰到发酸的程度才停下来,低下头活动了一下颈椎,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她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石板地上,矛尾敲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右
柱子比她想象的要粗得多。之前在远处看,只觉得是一根细长的东西戳在那里。现在站在底下,柱身的宽度至少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围住一圈。柱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每一格都有巴掌大小,刻得很深。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很慢,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暗红色的光从柱身往四周扩散,把整片广场染成发暗的红色。
柱子发出的嗡鸣声从地面传上来,震得她的脚底板发麻。
德里克从她左边走过来,盾牌夹在腋下。他在卡珊德拉旁边站定,把盾牌换到另一只手上,也仰起头往上看。他把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这玩意儿从下面看比从远处看粗了得有十倍。”他说。
他用盾牌的边缘敲了一下柱身,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敲在一块巨大的实心金属上。
“敲不响,是实心的。”德里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打完仗之后的好奇。
尼姆从德里克身后探出脑袋,也仰头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魏岚治好了,但衣服上留下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皮肤。他用手扯着那个破洞的边缘,翻来覆去地看。
“德里克,我这衣服破了,你帮我找后勤的人说一声呗。”尼姆说。
“我说了,你自己找去。”德里克头也没回。
艾伦从柱子另一边探出头来,弩机背在背上。他蹲在柱子基座的石台边上,正伸出一只手去摸柱身上的符文纹路。
尼姆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破洞,又看了看德里克,又看了看艾伦。
“你们就没人管我吗?”他说。
“弩机归我管,衣服不归我管。”艾伦说,“你找后勤的人自己解决。”
德里克踢了他一脚,踢得很轻,尼姆往旁边跳了一下,没再吭声了。
艾伦把手指按进符文纹路的凹槽里,指腹沿着刻痕摸了一遍。纹路刻得很深,他的手指能陷进去半个指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手指在坚硬的表面上滑了过去。
“刻得挺深的。”艾伦说,“这东西硬得很,指甲根本抠不动。”
他抬起头问德里克:“你看得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要是看得懂这个,我就不在这个位置上站岗了。”德里克说。
尼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连站岗都站不明白。”
德里克这回没踢他,只是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远处传来托雷手下那几个士兵的说笑声。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是放松的。托雷本人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边,闭着眼睛,两只手抱在胸前。他听到笑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娜迪娅从广场边缘走过来的时候,卡珊德拉正盘在柱子基座的石台旁边,用尾巴卷着短矛去戳柱身上的符文纹路。戳了两下,矛尖在纹路凹槽里滑了一下,擦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别戳了。”娜迪娅在她旁边站定,琥珀色的眼眸从柱身上扫过,“戳坏了你又修不了。”
“我就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硬。”卡珊德拉站起来,把短矛扛回肩上。
“伤亡情况怎么样?”娜迪娅问。
“轻伤了几个,重伤没有,死的没有。”卡珊德拉说。她把右手虎口上剩下那层血痂抠掉,手指在伤口位置搓了一下,“魏岚店长最后那个光来得及时,不然情况不太好说。”
娜迪娅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向广场另一端——魏岚正从那个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夏洛塔跟在他旁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目光落在柱身上。
魏岚走到柱子下面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从柱子的底部一直看到顶部——顶部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到尽头。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卡珊德拉问。
魏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柱身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还没碰到柱面,指尖前方大约一掌远的位置就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膜。光膜闪了一下,把他的手弹了回来。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把手插回了口袋。
“这东西在排斥我。”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越靠近这里,那种感觉越明显……它觉得我不该站在这儿。”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柱子,没有接话。
娜迪娅转向夏洛塔:“你能认得出这根柱子是干什么用的吗?”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监测设备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柱子的基座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柱身底部的符文一格一格地往上移动,一直移到雾气遮住的地方才停下来。
“我不是技术人员。”她摇了摇头,“符文结构这种东西,埃德瑞克看得懂,我看不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柱子的建筑风格倒是有些眼熟。”
“眼熟?”卡珊德拉问,“哪儿见过?”
夏洛塔想了想,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夹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回忆的时间。
“像人类几千年前的风格。”她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算确定,但也没什么犹豫,“那种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的、用灰白色石料砌的建筑——和这座城里其他房子的风格是一样的。我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娜迪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千年前?”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卡珊德拉。卡珊德拉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难道是那个将黄金沙漠变成沙漠的古代帝国?”卡珊德拉问。
娜迪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目光从卡珊德拉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柱身上。琥珀色的眼眸在暗红色的符文上一格一格地移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转过头看着夏洛塔,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柱子的信息本身,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面前站着的这个龙族,活了数千年。那个对拜金教团来说只能靠挖遗迹、读文献、拼凑碎片才能勉强知道一点轮廓的古代帝国,夏洛塔亲眼见过。
这不是猜测,不是推论。是目击证人的证词。
娜迪娅的目光从柱身上收回来,落在夏洛塔脸上。她正准备开口问什么——
夏洛塔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说,语气很平,“但我先说清楚——龙族有很多事不方便说。不是故意瞒着谁,是规矩。观察员不得干预人类文明进程,不得透露某些层面的信息。这是龙族几千万年来的老规矩了。”
娜迪娅点了点头:“当然,这可以理解,夏洛塔女士。”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那个帝国——你亲眼见过?”
“见过。”夏洛塔说,“路过过几次。他们的城市建在几条大河的边上,城很大,房子都是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城里的人很多,街道上很热闹。他们的商队在泛大陆上到处走,能走到龙脊山脉脚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根柱子的样式和他们城里那些建筑是一样的。”
卡珊德拉从旁边插了一句:“就是黄金沙漠底下埋着的那个帝国?”
“应该是。”娜迪娅接过话头,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离开夏洛塔的脸,“拜金教团的一些考古研究发现了那个帝国。他们曾经在西大陆的南边建立过很大的国家,研究过很深奥的东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灭亡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她停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夏洛塔女士,龙族的记录里有没有关于他们的信息?比如说——他们到底存在了多久?他们的疆域有多大?”
夏洛塔想了想:“龙族的记录里确实有。但我不是专门看记录的那种龙。我只能说我记得的。”
她把目光从柱子上收回来,看着娜迪娅。
“它们鼎盛的时候很强大。”她说,“整个西大陆南边都是他们的。不是那种松散的城邦联盟,是一个统一的、有中央集权的帝国。我去过他们的几座城市,建筑风格都一样,度量衡都一样,连街道的宽度都一样。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他们的统治体系非常成熟。”
娜迪娅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炭笔和地图,准备记录。
“他们的社会是什么样的?是奴隶制?还是别的什么?”
“自由民。”夏洛塔说,“他们没有大规模的奴隶制度,劳工和工匠都是有报酬的。他们的城市里有很多行会,工匠有自己的组织,商队有自己的路线,都在帝国的法律框架下运行。”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竖瞳看着远处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
“他们有成文的法律体系,至少在帝国鼎盛的时候是公平的。商人跨城邦做生意,不需要每到一个地方就重新签契约——帝国有一套统一的商法,整个疆域内通用。”
娜迪娅的炭笔在地图边缘快速写着。她抬起头,又问了一句。
“他们的文化呢?他们信奉什么?有宗教吗?”
夏洛塔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我不太清楚。龙族的记录里没有详细写这些东西,我当时也没关心过。我只知道他们的城市里有神殿,但供奉的是谁、有什么仪式,我没进去看过。”
第608章 不该碰的东西
娜迪娅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方向。
“那他们是怎么灭亡的?”
夏洛塔沉默了一下:“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娜迪娅愣了一下:“不该碰的东西?能具体一些吗?”
夏洛塔摇了摇头:“抱歉,根据龙族的规定,我不能对外透露这些。”
娜迪娅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她把炭笔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然后把笔收起来,塞回腰包里。
卡珊德拉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短矛扛在肩上,海蓝色的眼眸在夏洛塔和娜迪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古代帝国不是正常灭亡的?是碰了什么东西把自己作没的?”
夏洛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至于灭亡的原因是不是那个,我不知道。”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那你知道什么?”
夏洛塔看着她,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被问到了底线但又不愿意把话说死的表情。
“我知道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不能说,不是我不想说,是规矩不允许。”
卡珊德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短矛重新扛回肩上。
“行,那我换个问题。那个‘不该碰的东西’——是密会现在碰的这个吗?”
夏洛塔没有回答,或者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娜迪娅把腰包的袋口拉紧,琥珀色的眼眸从夏洛塔脸上移开,落在柱身上。暗红色的符文还在缓慢地跳动,一明一暗的,节奏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那你总该告诉我们,这根柱子现在还能不能留着?”她问,“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它会不会自己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夏洛塔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略微斟酌了片刻:“首先,我一开始没有骗你们,我确实不知道这根柱子是干什么的。其次,如果你们是在询问我的建议,那我建议幽界里的一切东西都不要贸然进行干涉,哪怕它是一帮疯子造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点了点头:“我会把这里的一切如实上报给三人议会,如果你们同意的话,龙族会派几个研究员过来,看看如何处理它。”
卡珊德拉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矛尾敲出一声闷响。她海蓝色的眼眸看向娜迪娅,娜迪娅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卡珊德拉先点了头。
“我没意见。”她说,“龙族愿意接手这东西,省得我们在这儿瞎琢磨。反正我们的人留在这儿也没用,看不懂,拆不了,搬不走。”
娜迪娅转向夏洛塔,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夏洛塔女士,龙族的研究员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夏洛塔想了想:“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也不会太慢。奥尔德雷克议长对这件事很重视,他不会让这根柱子在这儿闲着没人管。”
娜迪娅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炭笔和地图,在边缘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收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远征军撤回现实世界,柱子交给龙族处理。”
她抬起头,看了看柱子基座旁边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士兵。弩手们在清点剩下的晶石,剑士们在往剑鞘里插剑,几个后勤兵正把散落的碎石袋重新堆成一摞。没有人着急走,但每个人都在做着走的准备。
卡珊德拉把短矛扛回肩上,转过身面朝广场的方向,喊了一声。
“全体都有——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来回弹了两下。德里克从柱子另一侧探出头来,盾牌夹在腋下,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
“撤?回哪儿?回营地还是直接回家?”
“先回营地,整队之后再从传送门走。”卡珊德拉说。
德里克“哦”了一声,缩回头,朝左翼的剑士们喊了一嗓子:“走了走了!别磨蹭了!把东西拿好,别落下!”
尼姆从柱子基座的石台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从地上捡的暗色锁链。他把锁链在手上绕了两圈,举到德里克面前晃了晃。
“德里克,这东西我能带回去不?挺沉的,像是铁的。”
德里克看了他一眼:“你带那玩意儿干嘛?又不值钱。”
“留个纪念。”尼姆说。
“你留那破玩意儿纪念什么?纪念你肩膀被捅了个洞?”
尼姆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个破洞,用手指戳了戳露出来的皮肤。
“那不是长好了嘛。”
德里克盯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没再管他,转身走了。
托雷从广场另一侧走过来,长剑已经插回了剑鞘,身上的深灰色皮甲被暗色液体糊了好几块。他走到卡珊德拉面前站定,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卡珊德拉也朝他点了点头。
托雷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他砍人的时候一样干脆。
艾伦从胸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卡珊德拉的方向喊了一声:“圣女!弩手这边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卡珊德拉朝他偏了偏头,艾伦从胸墙后面翻出来,带着十个弩手朝广场边缘走去。马库斯走在最后面,弩机背在背上,手里还攥着两块没用完的符文晶石,边走边往腰包里塞。
魏岚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翡翠色的眼眸在广场上扫了一圈。他的长袍下摆上沾着碎石滩的灰和暗色液体的印子,但整个人看起来和进幽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你们先走。”他说,“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嗯。”魏岚说,“藤蔓还在城里长,我得看着。而且这根柱子——我想再看看。”
卡珊德拉没有多问。她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朝他挥了一下,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朝广场边缘走去。蛇尾在石板地上游了两步,从尾尖开始变回双腿,鳞片褪去,头发缩回齐耳的长度。她走路的姿势变回了两条腿的节奏,步子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速度没慢。
娜迪娅站在柱子基座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撤离的士兵。深灰色的皮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移动,一队接一队地穿过广场,走进来时的街道。盾牌在背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转向夏洛塔。
“夏洛塔女士,你走吗?”
夏洛塔摇了摇头:“我留一会儿。等龙族的研究员来之前,我得在这儿守着。监测设备也得继续读数,不能断。”
娜迪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腰包的袋口拉紧,朝广场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洛塔一眼。
“那个古代帝国的事——如果你以后能说更多,随时联系我。拜金教团对那段历史一直很感兴趣。”
夏洛塔看着她,浅金色的竖瞳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能说的时候,我会说的。”
娜迪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脚步声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夏洛塔站在柱子下面,看着远征军的队伍从广场边缘拐进来时的街道,一队一队地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盾牌的声响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连回声都没有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最后一批沙漠之盾从街道拐角处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远,盾牌在背上轻轻碰撞的声响也渐渐被雾气吞掉。只剩下魏岚和夏洛塔两个人,站在柱子下面,相隔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魏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柱身的暗红色符文上停了一下。手指还没碰到表面,那层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把他的指尖挡在外面。光膜闪了两下,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在眨。
他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
“龙族好像一直对幽界讳莫如深。”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挑着词说,“是因为幽界里有什么东西吗?”
夏洛塔站在柱子基座的石台旁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深灰色的长袍下摆被广场上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她手里还握着那个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纹在缓慢地起伏,像一条在睡觉的蛇。
她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浅金色的竖瞳从柱身上收回来,落在魏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监测设备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不是‘幽界里有什么东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这种说法不太准确。”
她顿了顿,把监测设备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在长袍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多余的动作来填补沉默的空隙。
“幽界本身就很危险。”她说,“不需要在里面再藏别的东西。”
第609章 魏岚的猜测
“是吗?”
魏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把监测设备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在长袍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魏岚注意到了——她在用这个多余的动作填补沉默的空隙。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符文柱的嗡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石板地面微微发颤。远处雾气在广场边缘翻滚,但没有往里面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魏岚从柱子基座旁边走开,沿着石台的边缘走了几步。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楚。他走了大约五六步就停下来了,转过身,面朝柱子的方向。翡翠色的眼眸从柱身的底部慢慢往上移,一直移到雾气遮住视线的地方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柱身的方向伸了过去。
手指还没碰到柱面,那层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在他指尖前方大约一掌远的位置把他挡住了。光膜不是硬的,像一层有弹性的胶皮,按下去会往回收,但收到底之后就顶住了,再往前推就会被弹回来。光膜表面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一摊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魏岚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
“这东西在排斥我。”他说。
夏洛塔站在石台另一侧,低头看着监测设备的面板。面板上的波纹还在缓慢地起伏,像一条在睡觉的蛇。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魏岚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话,就自己说下去了。
“上次我在幽界碰到那个戴面具的女人,你还记得吧?”他说,“她说我的力量和她们那个‘终焉之影’是同源的。”
夏洛塔的手指在监测设备的外壳上停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面板上抬起来。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把脑子里的东西拆开了、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既然我的力量和终焉之影同源,那这根柱子排斥我,按理说也应该排斥终焉之影。”他顿了顿,“同一类的东西,被同一种方式对待,这不难理解吧?”
夏洛塔还是没有说话。她把监测设备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手在长袍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多余的动作。
魏岚看着她,等了两秒,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说,“密会那帮人用的力量,不就是从终焉之影那里来的吗?”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他们施法,用的是什么?终焉之影的力量。他们召唤那些仆从军,用的是什么?终焉之影的力量。他们搞那些湮灭之力、虚无之力,名字换来换去,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
“如果他们自己用的力量会被这根柱子压制,那他们建这根柱子干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停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
夏洛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下去了,落在监测设备的面板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魏岚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正确的位置。
“除非——他们也没办法完全掌控那种力量。”
他转过身,面朝柱子,仰头看着柱身上那些缓慢跳动的暗红色符文。
“也就是说,密会的人在使用终焉之影的力量时,那股力量可能会在他们体内失控,甚至反噬他们自己。所以他们需要这根柱子来压制自己体内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柱子上收回来,转向夏洛塔。
“你说是不是?”
夏洛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监测设备,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的浅金色竖瞳盯着设备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广场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符文柱的嗡鸣声从地面传上来,一下一下地震着脚底板。远处雾气在广场边缘翻滚,但没有往里面涌。
“看来密会那帮人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受到终焉之影的偏爱啊。”魏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感慨,“否则又怎么会需要这根柱子来压制力量呢?”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柱子的方向虚握了一下,然后又放下。
“他们嘴上说‘万物归虚’、‘湮灭永恒’,好像自己很了不起,好像终焉之影有多偏爱他们。实际上他们也怕。怕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失控,怕自己被反噬,怕毁灭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夏洛塔一眼。
“你说是不是?”
夏洛塔这次没有保持沉默。她把监测设备从左手换回右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这些是你的猜测。”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确实,只是一些没来由的猜测。”魏岚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那么,以龙族的知识储备,是否知道那个终焉之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在长袍的前襟上拍了拍,把上面沾的灰拍掉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指找点事做。
“龙族有龙族的规矩。”她说,“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魏岚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夏洛塔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根柱子上。暗红色的符文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心脏。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重新握在手里。她的手指在设备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说话。
“龙族当然知道终焉之影是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知道和能说是两回事。”
魏岚靠在柱子基座的石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他没有催她,就那么靠着,等她自己决定往下说多少。
夏洛塔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监测设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读数,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
“终焉之影不是神。”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块很大的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凿下来的,“神是从信仰里诞生的,靠信徒的祈祷活着,信徒没了神就没了。终焉之影不是。它不需要信徒,不需要祈祷,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就在那里——当然,我们龙族一般不称呼祂为终焉之影,不过暂时借用你们的称呼也无妨。”
魏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她把监测设备夹回腋下,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
“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之后就没办法当不知道。”她说,“龙族决定把终焉之影的事封存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听的人会受不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龙族这么长的时间去消化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
魏岚从石台边缘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柱身上方虚按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把他的手掌挡在外面。光膜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然后慢慢暗下去。
“绝望的事实。”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你们龙族见过多少‘绝望的事实’?”
夏洛塔看着他,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神色。
“够多了。”她说,“多到我们已经不太会为什么事情感到惊讶了。”
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然后把设备举到魏岚面前。面板上显示着几组跳动的数字和一条起伏的波形线,波形线的振幅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整体形态没有太大变化。
“这根柱子的能量读数在缓慢下降。”她说,“你们把密会的人清理掉之后,柱子的能量就在往下走,没有人往里面充能了,很快它就会彻底失去反应,接着像绝大多数落入幽界的东西一样,被缓慢分解掉。”
她把设备收回来,重新夹在腋下。
“密会的人用这根柱子压制自己体内的湮灭之力,同时柱子本身也在往外辐射能量,维持幽界的稳定——或者说,维持他们想要的这种状态的稳定。这是一个平衡。你把密会的人杀了,平衡就被打破了。”
“平衡被打破意味着什么?”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抽出来,重新握在手里,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平衡被打破,意味着你的森林现在是唯一一个可以对幽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
“密会的人虽然疯,但他们至少在用这根柱子压制幽界的活动。柱子本身在往外辐射能量,把柱子周围的区域稳定下来,让幽界不会随便把人吞进去,也不会随便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吐出来。现在密会的人没了,柱子的状态也在持续恶化,等到柱子的能量彻底耗尽,幽界就会恢复到它本来的状态——混乱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状态。”
她停了一下,把监测设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读数,然后翻回去,用指尖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到那时候,能对幽界产生影响的东西就只剩下你的森林了。你的森林覆盖的范围在扩大,根系在往下扎,藤蔓在往四面八方蔓延。你每多种一棵树,幽界就多一分被‘固定’住的可能。反过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幽界就会慢慢把你种的那些东西也吞掉。”
她把监测设备夹回腋下,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组织接下来的话。
“所以你要肩负起这部分安抚职责。”
魏岚听完这一段话,沉默了片刻。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柱身上方虚按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在他的手掌前面把他挡住了。他看着那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这帮天天嚷嚷着‘万物归虚’、‘湮灭永恒’的邪教徒,反而是在稳定幽界?”
夏洛塔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他们只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安全区而已。”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纠正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在安全区之外,他们还是在试图加速幽界的混乱。他们想让幽界和现实交错,想让更多的人掉进来,想让世界加速走向他们嘴里那个‘万物归虚’的结局。他们只是在安全区里的时候不敢乱搞,因为安全区塌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然后把设备重新夹回去。
“但你要做的事情和他们不一样。你要做的是把安全区的范围往外推,推到整个幽界。不是给自己圈一块地,是把整个幽界稳住。”
第610章 常青之树的日常
“那我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夏洛塔微微一笑:“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龙族的技术专家会来协助您的——不仅是为了稳定幽界,也是为了实现您的那个生命织网计划。就当是,我们为您的教会做出的贡献了。”
……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酒馆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艾拉蹲在地上,抹布在木板上用力蹭,蹭得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她嘴里嘟囔着“莱克茜这个公报私仇的”,手上却没停,把那块已经被蹭得发白的地板又蹭了一遍。
珀珂坐在大珀珂的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琥珀色的大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拉。大珀珂站在艾拉旁边,一米六八的身高,深褐色的水晶眼睛也往下看,嘴角天生的弧度翘得老高。
“艾拉,你那个角落还没擦干净呢。”珀珂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你看,那里还有一块灰。”
艾拉抬头瞪她,冰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行你来擦?”
“我又不用擦地。”珀珂晃了晃腿,语气理所当然,“我是迎宾的。迎宾的不用擦地。”
“迎宾?”艾拉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摔,站起来双手叉腰,“你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客人来了你连招呼都不打。你迎什么宾?”
“我打了。”珀珂说,“我点头了。”
“你点头谁看得见?”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那个大身体倒是高点,结果脑袋还掉过。”
珀珂的脸瞬间涨红了。小身体从大珀珂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你还提这事!”
“怎么?”艾拉双手抱胸,下巴扬起来,“头掉了还不让说了?骨碌骨碌滚到墙角,嘴巴还在喊‘我的头掉了’——你自己说的,我又没编。”
珀珂气得两条小短腿在大珀珂肩膀上跺了两下。她没说话,但大珀珂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按在艾拉脑袋上。
那只木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艾拉半个手掌宽。五指张开,扣在艾拉头顶上,往下一压。
艾拉的脖子“咔”地缩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寸。她两只手往上扒拉那只木手,扒拉了两下,那手纹丝不动。
“你给我放开!”
“不放。”珀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水里拍了一下,溅出一小片水花:“又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
莱克茜靠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端着杯清水。她看了一眼那边,没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了。
“艾拉,你地板还没擦完呢。擦不完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艾拉惨叫一声,扭头瞪着莱克茜:“莱克茜你偏心!她按我脑袋你不管?”
莱克茜把杯子放下,灰色的眼眸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念账单:“珀珂的任务是迎宾,她又没耽搁自己的本职工作。”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她转回头,扒拉了两下头顶那只木手,扒拉不动,只好认命地蹲下去,继续擦地板。大珀珂的手还按在她脑袋上,她蹲下去的时候那只手也跟着往下压,始终压着她。
艾拉咬着牙,把抹布按在地板上,用力蹭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句含混的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魏岚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清水,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大珀珂手下钻出来——这次钻得利索,大概是练出来了——两步冲到门口,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书呆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薇丝珀拉站在门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合上的书。她被艾拉那声喊得往后缩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嗯、嗯,回来了。”
莉莉跟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往酒馆里张望。她看到艾拉蹲在地上擦地板,看到大珀珂站在旁边,看到希娅趴在水族箱边,嘴角动了一下。
贝露弥娅跟在莉莉后面走进来,暗红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那张软榻,坐下,靠在榻边,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贝拉最后一个进来。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裙摆上沾着几根草叶。她站在门口,淡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酒馆——从柜台扫到水族箱,从水族箱扫到那些桌椅,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软榻上。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还是这里好。精灵那边床太硬了。”
没人接她的话。艾拉正忙着跟薇丝珀拉说话,珀珂正忙着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往薇丝珀拉那边跑。
珀珂的小身体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薇丝珀拉面前仰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制造者制造者!我的新脑袋呢?”
薇丝珀拉把大背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拉开袋口,从侧面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递给她。
珀珂接过,拆开布——一颗新的木头脑袋。深褐色的水晶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五官刻得比之前更精致,嘴角天生的弧度比之前翘得更明显了。
小珀珂把脑袋举过头顶,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新的!比上次的还好看!”
艾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还不是一样,就那样。换了个脑袋你还能变成两个人不成?”
珀珂扭头瞪她:“你懂什么!”
她抱着那颗脑袋跑向门口的大珀珂,踮着脚尖往上递。大珀珂弯腰接过,先伸手“啵”地一下把自己原本的脑袋拔了下来,然后把新脑袋举到脖子接口的位置,对准了,往下一按——“咔”的一声,卡进去了。
大珀珂站起来,左右转了转脖子,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低头看着小珀珂,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好了。”
小珀珂仰头看着大珀珂,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向艾拉,下巴扬得老高:“看见没?新脑袋!比你好看多了!”
“你一个木头脑袋有什么好看的!”艾拉的声音拔高了。
“比你的好看就行。”珀珂说。
艾拉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莱克茜从柜台后面喊了一声:“艾拉!地板!”
艾拉硬生生停住,脸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到一半的姿势,又看了看墙角那片还没擦完的地板,咬着牙蹲了回去,拿起抹布在木板上用力蹭了两下,嘴里嘟囔:“早晚把你那个新脑袋再打下来。”
珀珂哼了一声,两条小短腿蹬了两下,从地上蹦起来,大珀珂伸手接住她,把她放回肩膀上。小珀珂坐稳了,两条腿继续晃。
贝拉站在门口,含着棒棒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她走到软榻边,在贝露弥娅旁边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荡。她扭头看了看贝露弥娅,贝露弥娅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没看她。
她又转回头,看向酒馆中央那团还没散尽的混乱。
希娅从水族箱里翻出来,光着脚丫跑到贝拉面前,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嘴里的棒棒糖:“你那个糖还有吗?”
贝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纸包着的黄色棒棒糖,递过去。希娅接过,笨手笨脚地拆开,透明纸撕了半天才撕开,她把糖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甜的!”她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艾拉蹲在地上擦地板,头也没抬:“你们能不能别在门口吃糖?进来坐。”
贝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不是在擦地板吗?你站起来再说。”
艾拉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双手叉腰:“擦完了!”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灰色的眼眸往墙角扫了一眼:“墙角那一片还没擦呢。”
艾拉低头一看——墙角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确实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还是干的,抹布没蹭到。她的脸垮下来,蹲回去,拿起抹布继续擦。
贝拉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淡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薇丝珀拉把大背包拖到桌上,拉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她把软布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巴掌大的木质装置——深褐色外壳,银线镶边,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艾拉立刻扔下抹布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装置,整个人恨不得趴到桌上去:“这就是那个终端?”
薇丝珀拉把终端护在手里,往自己胸口收了收:“别、别乱碰。”
“我就看看。”艾拉伸出手。
薇丝珀拉往旁边躲了一下,把终端转到另一只手里。珀珂则在一旁帮腔:“看看也不行。碰坏了你赔?”
“我赔就赔。”艾拉说。
“你拿什么赔?”珀珂反问。
艾拉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冰蓝色的眼睛转了两圈:“我……我工钱赔。”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工钱还不够买那上面一颗水晶的。”
艾拉扭头瞪她:“你闭嘴!”
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第611章 摸鱼的下场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艾拉正蹲在角落里的椅子旁边。
她手里攥着抹布,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的天。抹布压在椅子腿上,一下都没动过。
“艾拉。”
莱克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大,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拖着那种“你当我瞎吗”的调子。
艾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猛地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睛对上灰色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一下。
“你那张椅子腿……”莱克茜低头看了一眼,“擦了半天了吧?”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椅子腿。椅子腿被蹭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她举了举抹布,声音拔高了半度:“擦完了啊!你看,多亮,都能照人了——”
莱克茜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椅子腿移到旁边那张桌子。桌子的四条腿还是灰的,抹布根本没碰过。
“桌子腿呢?”
艾拉的目光跟着莱克茜的视线飘过去,停了一下,又飘回来了。
“……一会儿擦。”她说。
“窗台?”
“一会儿……也擦。”
“吧台后面的酒架呢?”
“那不是我管的!”艾拉这回接得很快。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她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底气明显不足。
莱克茜盯着她看了两秒。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我就看着你编”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她从腰包里掏出那张清单,抖开,伸到艾拉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项,每一项后面都画着一个小方框。划掉的不超过五项。有几个方框旁边还画了圈——那是莱克茜标注的“逾期未完成”。
艾拉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她舔了一下嘴唇。
“急什么。”她说,“这才上午,天黑之前肯定干完。”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莱克茜把清单折好,塞回腰包里。
“那是上次——”
“哪里不一样?”
艾拉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红得发紫。她想说“这次不一样”,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哪里不一样。
珀珂骑在大珀珂的肩膀上。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正用指甲抠封口,抠了两下没抠开,又用牙咬。听到这边拌嘴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咬纸包。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她看了一会儿艾拉和莱克茜拌嘴,又扭头看了看珀珂,又转回去看艾拉。
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翻着一本带图画的书。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看书。
薇丝珀拉低头看书,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上。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贝拉坐在贝露弥娅旁边。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糖杆从嘴角露出来,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和莱克茜拌嘴,看得很认真,但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热闹。她的腿在椅子下面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莱克茜又说了几句——“你上次也是这样”“最后加班到天黑”“你说不一样说了很多次了”。
艾拉的脸越来越红。
她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确实摸鱼了。知道清单上确实没划掉几项。
珀珂骑在大珀珂的肩膀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正用指甲抠封口,抠了两下没抠开,又用牙咬。听到这边拌嘴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呦,”她开口了,拖着长长的尾音,“某人又被骂了呀?”
艾拉没理她。
珀珂也不在意。她把纸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里面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天天摸鱼,天天被骂。骂完还不干活,光站那儿生气。”
“你闭嘴。”艾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还好意思生气呀?成天不干活。”珀珂把糖咬得嘎嘣响,“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站那儿。”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莉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偷偷抬了抬眼皮。
薇丝珀拉从书页上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一个擦地的,活没干完,跟管事的顶嘴。”珀珂把糖咽下去,又掏出一颗,“顶完嘴还不去干,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站那儿等什么?等地板自己变干净?”
艾拉的脸从红变成红得发紫。
她盯着珀珂。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
但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一米六八的大珀珂站得笔直,珀珂坐在上面,两条小短腿晃荡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拉。艾拉够不着她。
艾拉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珀珂手里那个小纸包上。
艾拉伸手就去抢
珀珂往后躲。大珀珂往后退了一步。艾拉踮起脚尖去够,手指刚碰到纸包的边缘,珀珂一缩手——
纸包从艾拉指尖滑了出去。
掉在地上。
散开了。
糖果滚了一地。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骨碌碌地到处滚。滚到桌子底下,滚到椅子腿旁边,滚到水族箱边上,有几颗滚到了贝拉脚边。
珀珂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赔我!”她的声音又尖又响,两条小短腿在大珀珂肩膀上蹬了好几下。
“我又没碰掉!”艾拉的声音也高了,“是你自己没拿稳——”
“你不伸手我能躲吗!”
“你不躲我能伸手吗!”
两个人隔着大珀珂的身体对吵。珀珂在上面喊,艾拉在下面喊,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谁也不肯先闭嘴。
希娅从水族箱里翻了出来。
她顾不上把尾巴变腿,整个人带着一滩水从缸沿上翻出来,光着脚丫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跑过来蹲下去捡糖。
“呀——糖掉了!”她捡起一颗红的,又捡起一颗绿的。第三颗从她手里滑出去,滚到了桌子底下。她趴下去够,胳膊太短了,够不着,“哎——哎——够不到啊——”
莉莉从薇丝珀拉旁边跑过来,蹲在地上帮忙捡。她把捡起来的糖果放在手心里,捧到珀珂面前。
珀珂接过去,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艾拉:“——她每次都这样——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薇丝珀拉站起来了。她走到桌子旁边,弯腰捡起一颗滚到她脚边的黄色糖果,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贝露弥娅没有动。还是坐在软榻上。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一颗紫色糖果,伸手捡了起来放入自己的口中。
莱克茜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看着一地狼藉。她没有骂人,但那个表情比骂人还让人心虚——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魏岚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清水。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
珀珂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了下来。她很少自己下来,都是大珀珂弯腰把她放下来。这次她自己滑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数糖。
一颗、两颗、三颗……她把手心里的糖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完之后又在地上扫了一圈。
“少了两颗。”她的声音闷闷的,嘴巴瘪起来了。
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珀珂抱着纸包,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的嘴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泛着水光。
“少了两颗……”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上次藏的坚果好像也少了几颗……果干也不见了……我都没舍得吃……我明明藏在柜子第三格的……藏在厨房碗柜最里面的……都不见了……”
贝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珀珂,你说的那个油纸包着的坚果,是不是圆圆的那种,捏起来会碎?”
珀珂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贝拉没有直接回答。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回忆什么。
“前几天我看见艾拉姐姐从小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跟你说的那个挺像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闻起来也挺香的。”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贝拉身上,然后转向艾拉。
珀珂慢慢站了起来。她手里的纸包被她攥得变了形,糖果在纸包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艾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偷吃我坚果。”
艾拉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我没有——我就是尝了几颗——”
“尝了几颗?”珀珂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我藏了那么久!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尝了几颗?”
她把纸包往大珀珂手里一塞,朝艾拉冲了过去。
“你还我!你还我!你还我!”
第612章 常青之树有点过于有活力了
珀珂两条小短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小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的弹跳力好得不像话——大概是木头做的身体比肉做的轻,她一蹦就跳到了艾拉的腰那么高。两只小手在空中张开,十根木头手指像爪子一样朝前伸。
艾拉还没反应过来,珀珂已经扑到了她胸口。珀珂的两只小手抓住了艾拉的衣领,整个人挂在艾拉身上,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猴子。
“你还我坚果!还我果干!还我糖!”珀珂的声音从艾拉胸口的位置炸开,又尖又响。
她张开嘴,朝艾拉的肩膀咬了下去。
她的上下颌合拢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咬在艾拉的衣服上,布料在她嘴里被扯得绷紧。
“啊——!你松嘴!松嘴!”艾拉惨叫了一声,两只手去推珀珂的脑袋。珀珂的脑袋在她手心里转了一下,但嘴没松。
珀珂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膝盖顶在艾拉的肋骨上,一下一下地顶。
“你还我!你还我!”
艾拉被顶得往后退,一只手抓着珀珂的后领往上提,想把她的嘴从自己肩膀上提开。珀珂的嘴松了一下,但两只手还死死抓着艾拉的衣领,整个人挂在艾拉身上晃来晃去。
大珀珂此时也上前一步。
艾拉顶着个小珀珂转身就跑。
“你给我下来!下来!”艾拉一边跑一边去掰珀珂的手指。珀珂的手指是木头做的,细得像筷子,但力气大得很,艾拉掰了两下连一根都没掰动。
“不——下——!”珀珂的声音从艾拉胸口炸开,又尖又响,“你还我坚果!你还我果干!”
大珀珂跟在后面追。它的步子大,一步顶艾拉三步,但艾拉在桌椅之间七拐八拐,大珀珂的身体太大,在狭窄的过道里转不过身,每次快追上就被一张桌子或者一把椅子挡住了。它伸手去抓艾拉的后领,手指从艾拉的肩膀旁边擦过去,抓了个空。
希娅蹲在地上还在捡糖。她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艾拉正朝她这边冲过来,珀珂挂在艾拉胸口晃来晃去,大珀珂在后面追,三个家伙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蚂蚱。希娅赶紧往旁边一扑,整个人趴在地上,艾拉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着艾拉冲过来,下意识往薇丝珀拉身后缩了缩,但艾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拐了个弯,撞翻了一把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珀珂从艾拉胸口探出脑袋,朝身后的大珀珂喊:“左边左边!她从左边绕!”
大珀珂往左边迈了一步,撞在一张桌子角上,桌子被撞得滑出去半尺,桌上的杯子晃了两下,倒了,里面的水流了一桌子。
“你有没有搞错!自己的身体还需要语音操控吗?”艾拉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有点喘了。她跑过吧台的时候伸手想去抓吧台边缘借力转个弯,手指刚碰到台面,珀珂的膝盖又顶了她一下,她的手滑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一根柱子上。
“哎哟!”艾拉疼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继续往前冲,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小珀珂在这时候忽然感觉身下一空。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五指合拢,捏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拎了起来。珀珂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两只小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手指在空中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她的嘴还在动,那几个字已经从嘴里蹦出来了:“你还我——哎?”
她被拎在半空中,转了一下,面朝身后。
薇丝珀拉站在她面前。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嘴巴微微抿着,嘴唇上没有笑意。
珀珂的挣扎停了。两只手从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两条小短腿也不蹬了,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她的嘴巴张着,过了两秒才合上,然后又张开,挤出一个声音。
“创、创造者……”
薇丝珀拉把她拎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她,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珀珂。”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可以偷藏小零食吧?”
珀珂的嘴巴瘪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薇丝珀拉的脸上移开,往左瞟了一眼,又往右瞟了一眼,最后又转回来,落在薇丝珀拉的鼻子上。
“嗯。”她小声说。
“这样的饮食习惯非常不好。”薇丝珀拉伸出一根食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是在跟一个两尺高的木头小人说话,更像是在念一条已经定好的规矩,“零食要放在厨房的柜子里,大家一起吃。不能藏在自己房间,也不能藏在碗柜后面。”
珀珂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她的下巴微微发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那不是也没吃成嘛……”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全给艾拉霍霍了。我藏了那么久,她全给我翻出来了。坚果也没了,果干也没了,糖也没了……”
莱克茜靠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看到这一幕,嘴角猛然一抽,两侧的肩膀微微耸动,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往前弯了一下。
“哎呦不行不行……”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笑出来的水光,转向坐在软榻上的贝露弥娅,“你听见没有?她在教一个木头人偶健康饮食——木头人偶——需要进食吗?需要吗?”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从柜台上抬起来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她,眨了眨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在模仿莱克茜的表情。
莱克茜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而且薇丝珀拉——一天到晚窝在实验室里,吃饭不规律,睡觉没点,整天对着符文刻到半夜的薇丝珀拉,她那个作息,她好意思教别人健康饮食?”
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脚跟离地,差点没站稳。她伸手扶住柜台边缘,稳住身体,笑声还挂在嘴角。
“笑死我了……真是……木头人偶和熬夜狂魔讨论健康饮食……这什么世道……”
另一边,大珀珂追着艾拉满酒馆跑。艾拉从魏岚的椅子旁边窜开,绕过餐桌,从吧台前面溜过去。大珀珂跟在她后面,步子大,但转身慢,每次艾拉拐弯的时候她都会被甩开几步。
“你站住!”大珀珂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就不站!”艾拉头也不回。
她跑过水族箱的时候,希娅正蹲在地上捡糖。艾拉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的风把希娅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希娅抬起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手里还攥着两颗糖,没反应过来。
“哎——艾拉你慢点——”希娅喊了一声,但艾拉已经跑过去了。
艾拉跑了一圈,又绕回魏岚的椅子旁边。这次她没扒扶手,直接蹲在了魏岚的椅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从椅子腿后面往外看。
大珀珂追到椅子前面停下来,深褐色的水晶眼睛往下看,盯着蹲在椅子后面的艾拉。她伸出右手去抓,艾拉往旁边一缩,大珀珂的手抓了个空。
“你出来。”大珀珂说。
“不出来。”
大珀珂又伸手去抓,艾拉又从椅子腿后面缩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魏岚的椅子转圈,艾拉蹲着挪,大珀珂站着追,转了一圈又一圈。
魏岚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往下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的艾拉,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伸手去够的大珀珂,终于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都消停一会儿吧。”
大珀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深褐色的水晶眼睛从艾拉身上移开,落在魏岚脸上。
艾拉蹲在椅子后面,冰蓝色的眼睛从椅子腿的缝隙里往外看,两只手扒着椅子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珀珂被薇丝珀拉拎着,身体僵了一下,琥珀色的大眼睛从薇丝珀拉脸上移开,看向魏岚。
莱克茜的笑声收了。她靠在柜台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但整个人安静下来了。
希娅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两颗糖,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敢动。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向魏岚。
贝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淡金色的眼睛看向魏岚。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也看了过去。
魏岚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然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希娅蹲下去捡被撞翻的东西。莉莉把倒了的椅子一把一把扶正。艾拉拿起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折腾得没力气了。
珀珂抱着纸包走到软榻边坐下,把纸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嘟囔,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艾拉蹲在地上擦了半天灰,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终于把最后那块地板蹭出了光。
她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双手叉腰,喘了口气。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向软榻的方向。
贝拉正坐在贝露弥娅旁边,棒棒糖重新塞回了嘴里,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酒馆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腿在椅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艾拉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对。就是她。要不是贝拉那句“前几天我看见艾拉姐姐从小仓库出来”,珀珂怎么会知道坚果的事?珀珂不知道坚果的事,就不会咬她;不咬她,她就不会被追着满酒馆跑;不被追着满酒馆跑,她就不会累得跟条狗似的蹲在这儿擦了半天灰。
艾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面,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睛瞪着贝拉。
“贝拉!”
第613章 艾拉手痒难耐
贝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眨了眨。
“干嘛?”
“你——你——”艾拉伸手指着她,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说什么?”贝拉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确实很无辜,无辜到艾拉的怒火在嗓子里卡了一下。
“就是坚果的事!什么‘我看见艾拉姐姐从小仓库出来’——你为什么要说那个!”
贝拉想了想,说:“因为我确实看见了啊。”
艾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见了你就说?”
“对啊。”贝拉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珀珂问谁拿了,我看见了,我就说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有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确实没什么问题。贝拉没有撒谎,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编造事实。她就是看见了自己看见的东西,然后说了出来。
艾拉把手放下来,脸憋得有点红。她知道这事再说下去就是自己理亏了——偷藏零食的是她,偷吃的也是她,贝拉不过是目击者。她要是继续揪着贝拉不放,那不等于在说“你不该说实话”吗?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行吧。”她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她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她慢慢转回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让莱克茜眼皮直跳的笑容。
“贝拉,说起来啊,”艾拉把手背在身后,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来店里这么久了,我还没跟你切磋过呢。”
贝拉含着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
“切磋?”
莱克茜叹息一声,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
“某人还没被教训够吗?”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腻了”的意思,“被贝露弥娅暴打那次忘了?被我随手按住那下也忘了?现在又想起找圣光之神的茬了?”
艾拉的脸涨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梗着脖子把那股窘迫压了下去。
“那不一样!”她说,“贝露弥娅那是她的能力先天克制魔法,她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那是偷袭!我还没准备好你就念咒了!”
莱克茜挑了挑眉,没接话。
艾拉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重新落在贝拉身上。贝拉还坐在软榻上,棒棒糖含在嘴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总之打一场!”艾拉双手叉腰,“你天天坐在那儿吃糖发呆,也不活动活动。正好今天有空,后院宽敞,咱们比划比划。”
贝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糖球上被舔得发亮的表面,又看了看艾拉。
“打完还有糖吃吗?”
艾拉一拍胸脯:“你要是打赢了我就给你买!”
贝拉顿时眼前一亮,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从软榻上滑下来:“好,我答应你。”
希娅第一个从水族箱边蹦起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顾不上把尾巴变回腿,整个人带着一滩水从地上滑过去,抓住艾拉的袖子使劲拽。
“我也去我也去!”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两条小短腿在大珀珂肩膀上轻轻踢了一下,大珀珂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哼哼,我要去看看某人是怎么挨揍的。”珀珂说,嘴角的弧度翘得老高。
“你闭嘴!”艾拉头也没回。
莉莉从薇丝珀拉旁边站起来,小手攥着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往后院走的那些人,又回头看了看薇丝珀拉。
薇丝珀拉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慢慢站起来。
“我们也去看看吧。”她小声说。
莉莉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那些往后院走的人。她眨了眨眼,没有动。
莱克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经过软榻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走走走,看热闹去。”
贝露弥娅站起来,跟在莱克茜后面。
魏岚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翡翠色的眼眸看着空荡荡的酒馆,叹息一声,也跟了上去。
后院的石板地上还留着上次切磋时被冰霜冻过的痕迹。院子不大,站上十几个人就显得有点挤了。
艾拉站在院子中央,活动着手腕,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贝拉。
贝拉站在她对面,棒棒糖还含在嘴里。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头上别着那枚金色的小发卡。她看起来不像来打架的,更像是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艾拉活动了一下手指,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贝拉,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可不会因为你看起来很小就手下留情啊。”她说。
贝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给站在旁边的莉莉。
“帮我拿一下。”
莉莉接过来,棒棒糖的棍子上还沾着口水,她捏着棍子的末端,举在面前看了看,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贝拉转回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姿很松,不像要打架的样子。
“我准备好了。”她说。
艾拉没有客气。
她的右手在身侧一挥,空气中的水分在她掌心前方凝聚成三根细长的冰针,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尖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她把三根冰针朝贝拉甩了过去,冰针飞得很快,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贝拉没有躲。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在她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半透明的光盾。三根冰针打在光盾上,发出“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响声,冰针碎成了细小的冰晶,从光盾表面滑落,掉在地上,很快融化了。
艾拉的眉毛挑了一下。
“反应还挺快。”她说。
贝拉淡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姿很松,不像要打架的样子,但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光。
“你打完了。接下来该我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无数细小的、亮白色的光点,像一把被撒出去的沙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她身前大约两步见方的空间。
她每一次振腕,就有四五颗光弹同时从掌心射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朝艾拉飞过去。前一串还没飞到,后一串就已经出了掌心,一串接一串,在空中拉出好几条金色的、断断续续的线。
那些光弹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串飞得快,有的飞得慢,有的串里的光弹挨得紧,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有的串则松散一些,光弹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同串的光弹在空中交错、穿插、前后叠加,有的从左边绕过来,有的从正前方直冲,有的弧线拉得大一些,从侧面兜过来。这些点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艾拉面前的空间里,像一张会移动的、网眼大小不一的网。
艾拉伸出双手在掌心中各凝聚了一把冰匕首,在手里转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片压过来的金色弹幕。
“来得好。”她说。
她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往下蔓延出一层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浓,薄薄地裹在她身上,像一层会流动的黑纱。雾气从她的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腰际,从腰际蔓延到双腿,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透过雾气,还能看到她银白色的头发和冰蓝色的眼睛,但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布看东西。
光弹破空的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把一把石子不停地扔进一台高速旋转的风扇里。有的光弹飞得快,带着“咻”的一声从艾拉耳边刮过去;有的飞得慢一些,在空中晃晃悠悠地画着弧线,从侧面兜过来;有的飞着飞着自己就爆了,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金色的光,碎片散成细小的光点往下落。
她往左边迈了一大步。一颗光弹从她右肩上方飞过去,带起的气流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感觉到那股气流从耳朵旁边擦过去,灼热的,像有人拿了一块刚烤过的铁板从她脸侧晃了一下。她的脚还没落地,又一颗光弹已经朝她新的位置飞过来了,她来不及收脚,整个人往下蹲,那颗光弹从她头顶飞过去,她感觉到头皮被热气烘了一下,闻到一股头发被烤焦的糊味。
艾拉蹲下去的同时她双手撑了一下地面,身体往前一翻,从两颗交错飞来的光弹下面钻了过去。她的后背几乎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碎石硌在脊背上的刺痛。翻过去之后她右脚蹬地,整个人朝右前方弹起来,串又两颗光弹从她刚才翻身的位置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炸开的碎石蹦起来打在她说她的小腿上,生疼。
艾拉的身影在金色的弹幕里不断地变向、折转、起伏,离贝拉的距离在一点点地缩短。
随着艾拉的贴近,贝拉开始往后退了。她的步子不大,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掌心里的光弹射得更快了,但艾拉能感觉到那些光弹变得没那么准了——它们不再是冲着她身体来的,而是朝着她周围一大片区域乱撒,像是想用数量把她拦住,而不是用精度把她打中。
第614章 审判之时
贝拉的光弹越射越密,但艾拉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
那些光弹看着铺天盖地,其实每一颗都是从贝拉掌心直直地飞出来的。贝拉不会拐弯,不会预判,不会把光弹往艾拉将要移动的位置上甩。她就是把一堆光弹朝着艾拉现在站的位置撒过去,撒完再撒,再撒,再撒。
艾拉在弹幕里钻来钻去,肩膀擦着一颗光弹的尾焰过去,膝盖从两颗交错的光弹之间挤过去,后背贴着一颗光弹的底边翻过去。她的衣服被烫出了好几个洞,左边的袖口焦了一圈,右边的衣摆缺了一小块,但她离贝拉越来越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艾拉注意到贝拉开始往后退了。脚后跟磕在石板上、身体往后仰、差点把自己绊倒。她的瞳孔在微微颤抖,目光从艾拉身上移开又移回来,移回来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方向,但又不甘心真的逃跑。
她的光弹也变了。之前那些光弹是瞄准了射的,虽然准头一般,但至少是冲着艾拉来的。现在那些光弹从她掌心出来的时候方向就偏了,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有的直接从她指缝间滑出去,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两步就掉在地上炸开了。
艾拉看到贝拉用袖子扇了一下眼前的烟,嘴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很紧。那不是刚才那种“我在认真打架”的皱眉,是一种更急的、带着点恼火的皱眉,像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打不准,又像是在埋怨艾拉为什么躲得这么快。
她在慌。艾拉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她嘴角咧开了。
艾拉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从贝拉左侧绕了过去。贝拉的身体跟着转过来,但转慢了半拍——艾拉已经绕到了她身后,贝拉的正面才转到左边。等贝拉再转回来的时候,艾拉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了。
贝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艾拉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总算抓到你了”的笑。贝拉的手从身前胡乱地推出去,四五颗光弹同时从她掌心涌出来,但方向全偏了,有的从艾拉头顶飞过去,有的从艾拉肩膀旁边飞过去,有一颗甚至从艾拉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没有一个打中。
艾拉在贝拉面前站定,右手的冰匕首从下往上撩,刃尖直奔贝拉的胸口。
贝拉的手猛地往下压。一面淡金色的光盾在她身前展开,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而是一面实打实的、有厚度的、像一整块琥珀一样的盾牌。冰匕首的刃尖扎在盾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冰晶碎了一片,盾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艾拉没有收手。她的左手握着另一把冰匕首,从侧面横着划过去,刃尖在盾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吱——”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盾面上的白印又多了一道,更深了一些。艾拉透过半透明的盾面看到贝拉的脸——贝拉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两只手撑着盾牌的内侧,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上下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压到嘴唇发白。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艾拉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跟着呼吸往上耸,耸上去,落下来,耸上去,落下来,一下比一下快。
艾拉的匕首一下接一下地砍在盾面上。叮,叮,叮,叮。声音又脆又密,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很厚的玻璃。盾面上的白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几十道。艾拉每砍一刀,贝拉的身体就往后缩一点——不是脚在往后挪,是整个人的重心在往后移,像是想把身体缩进盾牌里面去。她的脚还站在原地,但肩膀已经缩起来了,脖子也缩进去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你倒是出来啊。”艾拉一边砍一边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盾牌后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我不!”
艾拉砍了十几刀之后停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冰匕首砍不动这面盾。白印再多,盾就是不裂。她把右手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改成反握,然后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按在盾面上那块被砍得最花的地方。
黑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
黑光从她的掌心蔓延到盾面上,沿着那些白印的纹路往缝隙里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里。盾面上的淡金色光芒在被暗色接触的地方猛地暗了一下,像是灯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烧不旺了。
贝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瞳孔从正常大小猛地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嘴巴微微张开。
她的目光从艾拉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艾拉按在盾面上的那只手上。
艾拉没见过贝拉这种表情。贝拉从来到常青之树那天起就是那副样子——坐在软榻上吃糖,晃腿,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眼睛永远是亮着的。
“啊——!”贝拉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双手从身侧猛地抬了起来,两只手掌同时从腰际翻到胸前,十指张开,掌心朝外。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抖,抖得那两只手看起来不像是在施法,更像是在用力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光从她掌心里炸开了。
艾拉看到那光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亮白色的光从贝拉的掌心往外涌,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从她手背上的每一道纹路里溢出来。那光太亮了,亮到艾拉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贝拉的脸、贝拉的衣服、贝拉身后那堵灰白色的院墙,全部被那团光吞掉了。
一股热气扑在艾拉的脸上,烫得她的眼皮本能地闭了一下,嘴唇上的皮肤绷得发紧,鼻孔里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她能感觉到自己额前的碎发在热气里卷曲、变脆,发出很细很细的“嗞嗞”声。
糟了。这个念头从艾拉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她的右脚往后蹬了一下,脚尖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吱——”,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后弹。她弹出去的时候后背几乎是贴着地面的,能感觉到后脑勺的头发在地上拖着,碎石硌着她的脊椎骨,一下一下地疼。
但那团光还在追她。
艾拉在半空中翻了一下身,手撑了一下地面,又蹬了一脚,又往后弹了十几步。她的靴子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了一下,她的脚踝歪了一下,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她没有停,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又蹬了出去。那团光的热浪一直扑在她脸上,像有人拿着一块烧红的铁板在她面前不停地晃。
艾拉一直退到院子最里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那团光才停住了。光亮从刺眼的白慢慢暗成柔和的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一种快要灭掉的暖黄色,最后散成了空气里一层薄薄的、热烘烘的余温。
艾拉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那一圈全焦了,黑色的布边卷起来,用手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果然焦了一圈,一捋就断。
她抬头看了一眼贝拉的方向。
贝拉还站在原地。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指尖在发光。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头发的缝隙,艾拉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念什么。
“审判——”
贝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从她身体里的某个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在院子里来回弹了一下。
她抬起了右手。
手臂从身侧举起来,动作很慢,像在举一件很重的东西。手指从张开的状态慢慢合拢,五根指尖的亮光从分散变成了集中,在她掌心前方聚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白得刺眼的光球。光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无数细小的、不断爆裂的光点在跳动,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诸恶——”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同样的光球在左手掌心前方凝聚,比右手的稍小一些,但亮得更厉害,亮到光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必当——”
贝拉的头抬起来了。金色的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她的脸。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艾拉没见过的、近乎空白的平静。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散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净除。”
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光球的表面从中心向外裂开,像一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花瓣在展开的过程中被拉长、拉直、凝实,变成一根两尺来长、手指粗细、顶端尖锐的光枪。光枪的枪身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枪尖是纯白色的,亮到刺眼。
数十根光枪在贝拉身前半空中悬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一块透明的模板上,悬浮在空中,枪尖全部对准艾拉的方向。枪尖上的白光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一片,像被钉在半空中的星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碎石滚动的声音都停了。
“哦豁。”
第615章 完蛋了!
艾拉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她看到了那些光枪。数十根,两尺来长,手指粗细,枪尖是纯白色的,亮到刺眼。它们整整齐齐地悬在贝拉身前,像一排被拉满了弦的弩机,枪尖全部对准她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那些光枪的枪身上反射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刺目的光斑。
“等等等等——!”艾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急,“贝拉你冷静一下——!”
贝拉完全没有理会艾拉。她的动作很慢。手臂从身侧举起来,手指慢慢合拢,掌心朝前。那个动作看起来甚至有点笨拙,像是一个不太会打架的人在胡乱抬手挡东西。但艾拉感觉到一股重量压在胸口上,沉甸甸的,让她想往后退。肺里的气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下不去。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贝拉的掌心亮了。光从她的掌心里炸出来,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白到艾拉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贝拉的脸、贝拉的衣服、贝拉身后那堵灰白色的院墙,全部被那团光吞掉了。
艾拉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一股热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嘴唇绷紧,额前的碎发卷曲起来,发出很细的“嗞嗞”声。
完蛋。
艾拉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右脚蹬地,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后背几乎贴着地面,后脑勺的头发在石板地上拖着,碎石硌着她的脊椎骨,一下一下地疼。她来不及站起来,就那么半躺半坐地用脚蹬着地面往后滑。
贝拉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一种艾拉从来没有见过的、空白的平静。头微微仰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的方向,但瞳孔是散的,目光是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金色的长发从脸侧垂下来,在热气里轻轻飘动。
她轻轻挥动小手。
第一根光枪从贝拉身前射了出去。
它飞得不快,至少比贝拉之前那些乱撒的光弹慢得多。但它的轨迹是直的,笔直的,没有任何偏移,没有任何摇晃,像一根被钉在空气中的线。枪尖在飞行过程中越来越亮,亮到艾拉不敢直视,只能眯着眼睛,从那道刺目的白光里勉强分辨出光枪的轮廓。
艾拉往左边扑了出去。她的右脚蹬在石板地上,靴底和石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吱——”的一声,整个人朝左侧弹出去,肩膀几乎贴着地面。光枪从她右肩上方飞过去,枪尖带起的气流灼热得像从炉膛里喷出来的火焰,她感觉到右耳的耳廓被烫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枪砸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那根光枪像一根被钉进木板里的钉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插进了石板地面。石板在枪尖接触的位置先是发白,然后发红,然后从中心向四周裂开,裂缝细得像头发丝,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块石板。光枪的枪身插在石板里,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灯管。
第二根光枪紧跟着到了。
艾拉还趴在地上,来不及站起来。她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往右侧滚了一圈,碎石硌着她的肩膀和胯骨,一下一下地疼。第二根光枪从她腰侧擦过去,在她深色的外套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焦黑卷曲。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气流从她的皮肤上刮过去,烫得她腰侧的皮肤一阵刺痛。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光枪落地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枪都追着艾拉的位置。艾拉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往院子的左侧跑。一根光枪落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插进石板里,枪尾还在嗡嗡地颤。碎石从被击穿的孔洞边缘崩出来,打在她的小腿上,生疼。
她拐了一个弯,往院墙的方向跑。一根光枪从她头顶飞过去,她感觉到头顶的头发被气流带得竖起来,然后是一阵焦糊味——又有几根头发被烤焦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头顶,指尖碰到的是卷曲的、发脆的发梢,一碰就断了。
贝拉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在往下压。光枪从她身前的光团里一杆接一杆地射出来,像一台被启动了就不能停的机器。
艾拉看着贝拉那张空白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贝拉!贝拉你听我说!”艾拉喊了一声,她跑过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第五根光枪钉在树干上,枪尖没入木头半尺深,树皮被灼焦了一大片,冒着一缕青烟。她从树的右侧绕过去,又一根光枪钉在树干的左侧,距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远——那根光枪从她耳边飞过去时带起的热风,把她的耳廓烫得发红。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反应那么大!”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喘得不成样子了。
贝拉没有回应。手又往下压了一寸。
光枪射出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之前她跑一步,光枪才落下来一杆;现在她跑两步,光枪能落下来三杆。她跑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步都要在碎石地上找落脚的地方,靴底在石板地上打滑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差点让她摔倒。
她跑过院子中央那片被光枪打得坑坑洼洼的石板地时,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她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在碎石上蹭破了一层皮,疼得她嘶了一声。稳住身体的时候,一根光枪从她右腿旁边飞过去,枪尖擦过她的小腿,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截被烫得发红的皮肤。
艾拉蹲在院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在抖,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全焦了,黑色的布边卷起来,一碰就碎成粉末。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额前的碎发焦了一圈,一捋就断。
她抬头看了一眼贝拉。贝拉还站在那里,手还抬着,光还在往外涌。那些光枪还在她身前排着队,一根接一根地射出来,朝艾拉的方向飞过来。
艾拉觉得自己跑不动了。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在打颤,小腿在抽筋,脚趾在靴子里蜷着,整个人缩在院墙根底下,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在院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老大——!救命啊——!”
魏岚一直站在院子边上,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艾拉被贝拉的光枪撵得满院子乱窜,看着她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滚到这头,看着她头发被烤焦、衣服被烧出洞、掌心血都蹭出来了。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甚至连站姿都没换一下。
直到艾拉蹲在院墙根底下,缩成一团,扯着嗓子喊出那句“老大——救命啊——”,他才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木桶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先活动了一下手指,像刚睡醒的人在舒展关节,然后才抬起右手,朝着贝拉的方向随便一按。
翠绿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去,像一颗被弹出去的豆子,不快不慢地从那些光枪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贝拉的手背上。
贝拉的手猛地一僵。那些悬在她身前的光枪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光枪枪尖上的白光还在亮,但亮度在一秒之内从刺眼降到了柔和,又从柔和降到了几乎看不见。
贝拉的表情变了。那种空白的、没有焦点的平静从她脸上迅速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一样快。她的瞳孔从散着慢慢聚拢,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这边的院墙上,又落在自己的手上,又落在院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艾拉身上。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眉头皱起来。
“……哎?”她发出一个很轻的、含混的音节,像刚睡醒的人还在迷糊。
魏岚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从贝拉身上移到艾拉身上,看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
莱克茜靠在院门边,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她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切磋——从艾拉挑衅到贝拉暴走,从光枪齐射到魏岚出手,一个都没落下。她的嘴角从艾拉被第一根光枪追着跑的时候就开始往上翘,翘到现在已经快翘到耳朵根了。
“哈哈哈——”她的笑声从院门那边传过来,先是低低的、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最后整个人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哎呦不行不行——笑死我了——”
艾拉蹲在院墙根底下,扭头瞪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又羞又恼。
“你笑什么笑!”
“你——”莱克茜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全是笑出来的水光,她伸手指着艾拉,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才稳住声音,“你拿暗影去打圣光?你这不是找打嘛!”
她又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脚跟离地,差点没站稳。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体,笑声还挂在嘴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哎呦喂——你怎么敢的啊——”
希娅蹲在水族箱边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她不太懂什么暗影什么圣光,但她看到莱克茜笑成那样,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只小手撑在大珀珂头顶上。她的嘴角翘得老高,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下头看着蹲在院墙根底下的艾拉。
“挨揍了吧?让你手欠。”
艾拉没理她。她把目光从莱克茜身上收回来,落在魏岚身上,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鼻翼翕动着,然后整个人从院墙根底下弹起来,两步冲到魏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
“老大——!”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魏岚的袖子里传出来,带着哭腔,“贝拉她打我!打得好狠!你看我头发都被烧焦了!衣服也破了!手也蹭破皮了!”
她把手举到魏岚面前,翻过来给他看掌心上那一片被碎石蹭破的红痕。红痕上有几道细细的血丝,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看!你看你看!都出血了!”
魏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颗银白色的脑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第616章 近墨者黑啊
“我——”艾拉猛地抬起头,一时有些语塞,但很快,冰蓝色的眼睛里就蓄满了水光,“我就是说切磋一下!谁知道她来真的!那些光枪一根接一根的,追着我打!我跑都跑不掉!”
她吸了吸鼻子,把垂到额前的几根焦发拨开,露出被烫得发红的额头。
“你看!额头也烫到了!差点就毁容了!”
“你额头本来就那样。”魏岚说。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她把脸重新埋进魏岚的袖子里,发出一个很长的、带着哭腔的闷响。
“呜——老大你也欺负我——”
魏岚终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任艾拉抓着自己的袖子,没有推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一股温润的生命能量涌入艾拉体内。随后他翡翠色的眼眸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光枪打出来的坑坑洼洼的石板地,看着那棵被钉了一根光枪的老槐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还站在院子中央的贝拉身上。
贝拉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举着,但那些光枪已经从悬停的状态开始慢慢变淡了。枪身上的白光从亮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透明,一根接一根地消失在半空中,像融化了的冰。
贝拉把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胸口不停起伏,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被光枪打碎的石头,扫过那棵被钉了一枪的老槐树,扫过蹲在水族箱边上的希娅,扫过骑在大珀珂肩膀上的珀珂,扫过靠在院门边还在笑的莱克茜。
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正把脸埋在魏岚的袖子里,屁股撅着,后背露在外面,银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贝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啊”,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事。
她迈开步子,朝艾拉走过去。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浅蓝色的裙摆扫过被光枪打碎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艾拉面前,站定。
艾拉感觉到有个人站在自己旁边,从魏岚的袖子里抬起半张脸,冰蓝色的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看到贝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松开了魏岚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嘛?打完还要补刀?”
贝拉伸出一只手,淡金色的眼睛盯着艾拉眨了眨。
“糖。”
“……什么?”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答应我的。打赢了就给我买糖。”贝拉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我打赢了。”
艾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红得发紫。
“你——”她伸手指着贝拉,手指在抖,“你刚才差点把我打死!你现在找我要糖?”
“打赢了就给糖。”贝拉说,“你答应了的。”
“我——”
“你刚才说了。大家都听到了。”贝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淡金色的眼睛往莱克茜的方向瞟了一下。
莱克茜靠在院门边,灰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她看到贝拉瞟过来的目光,嘴角又翘了一下。
“嗯,我听到了。”她说,声音慢悠悠的,“艾拉,你确实说了。原话是‘你要是打赢了我就给你买糖’——一字不差。”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听到了。一字不差。”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我也听到了!虽然我没太听懂在说什么……但我听到了!”
艾拉的目光在贝拉、莱克茜、珀珂、希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岚身上。
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老大——”
“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兑现。”魏岚说。
“老大——”艾拉再次拖长了声音,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魏岚,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魏岚没理她。
艾拉又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把目光转向莱克茜。
“莱克茜姐姐,预支一下工钱呗?就买几颗糖的钱,不用太多——”
“你上次偷跑被扣的工钱还没还完呢。”莱克茜靠在院门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语气慢悠悠的,“按照账本上的记录,你未来两个月的工钱都已经扣光了。你还想预支?预支哪个月的?”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脸已经白了。
“那、那我这几天不是都白干了?”
“也不是白干。”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这是在还债。”
艾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红得发紫。她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能反驳的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憋在胸口的气吐出来,然后转身面对贝拉,两只手一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你看到了,我没钱。”她说,“我不是不给,是真没有。你去找莱克茜或者老大要,他们要愿意给,我没意见。”
贝拉站在原地,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眨了眨。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往两边撇。先是左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然后右边嘴角也跟着往下撇了。她的下巴开始微微发抖,鼻子皱了一下,眼眶慢慢泛红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从正常的状态开始一点一点地蓄满水光,像一口泉眼在往外慢慢渗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来,就那么站在那里,撇着嘴,红着眼眶,用一种“我被欺负了”的表情看着艾拉。
艾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你别来这套啊——”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你刚才拿光枪追着我打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多凶啊!现在装什么可怜——”
贝拉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她微微仰着脸,淡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艾拉,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配合她那张本来就显小的脸,简直能把人的心看碎。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打赢了就给我买糖。大人说话都不算数。艾拉姐姐说话也不算数。你们都是骗子。”
艾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是说了——但是——”
“但是你没钱。”贝拉接过话头,眼泪还是没掉下来,但声音里的哭腔更浓了,浓到珀珂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没钱你为什么要说?说了又不算数。你骗人。”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嘴里含着糖,琥珀色的大眼睛眯了一下。她盯着贝拉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没说什么,只是把嘴里的糖从左边嚼到右边。
希娅蹲在边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贝拉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巴微微张开,小声说了一句:“贝拉好可怜……”
莉莉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棕色的眼睛也看着贝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贝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没忍住。
莱克茜靠在院门边,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从贝拉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了。
艾拉没注意到这些。她已经被贝拉那双蓄满水光的淡金色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别哭——你先别哭——我又不是不给——我是真没钱——我工钱全被莱克茜扣光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贝拉的声音还是那种带着鼻音的、软绵绵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了又不算。你骗小孩。你欺负人。”
“我没有!”
“你有。”贝拉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水光又亮了一点,但还是不掉,“你欺负我小,欺负我不会吵架。你说话不算数,你还凶我。”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
她说不过贝拉。不是因为她理亏——好吧,她确实有点理亏,但这难道不是因为该死的莱克茜不发工钱吗?自己最多只能算第二责任人!
思来想去良久,艾拉还是厚着脸皮凑到魏岚身边,用脑袋在魏岚身上蹭了蹭:“老大——”
魏岚抬手在艾拉脑袋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刚好让艾拉“哎哟”了一声捂住头顶。
“行了,”魏岚把手收回来,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别在这儿闹了。今天晚上吃顿好的,所有人都去采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委屈和窘迫一扫而空,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
“真的?”
“真的。”魏岚说。
艾拉瞬间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
“老大万岁!今天晚上吃好的!听到了没有!今天晚上吃好的!”
她转身朝院子里的人喊,声音大得连街对面的鸽子都被惊飞了几只。
珀珂第一个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了下来。这一回她滑得利索,落地的时候连踉跄都没打,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就往酒馆里面跑,边跑边喊:“我要吃土豆饼!大的!这么大——”她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比她自己还大的圈,差点没站稳。
希娅从水族箱边蹦了起来,光着脚丫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鱼!鱼!吃鱼!我也要吃鱼!”
贝拉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她听到魏岚说“吃顿好的”,又听到他说“常青之树的都去采购”,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眼眶里的水光还在打转。
然后她的眼泪突然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那块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叠好塞回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我的糖呢?”
“采购的时候你自己拿。”魏岚瞪了她一眼,“还有你到底跟谁学的?”
贝拉没有回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第617章 久违的聚会时间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带。厨房里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混着炖肉的浓香和烤面包的焦甜,把整间酒馆灌得满满的。
长条桌已经拼成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椅子不够坐,又从后院搬了几条长凳,高低不平地围在桌子四周。
“来个人端汤!”莱克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
艾拉第一个冲进去。她掀开厨房门帘的时候差点把门帘扯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前,伸手就去端那碗热汤。
“嘶——”她的手指碰到碗沿就弹开了,甩了两下,嘴里吸着凉气。
“拿抹布垫着!跟你说多少回了!”莱克茜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搅锅里的炖肉。
艾拉吐了吐舌头,从灶台上扯了块抹布垫着,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碗里的汤晃来晃去,汤面上飘着的香菜叶跟着晃,她盯着碗沿,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像在踩地雷。
珀珂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上,下巴搁在台面上,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那摞土豆饼。“我也要端。”
“你够不着。”莱克茜说。
“我够得着!”珀珂把手往上伸,指尖离灶台还差一截。
莱克茜没理她。珀珂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大珀珂!”
大珀珂从走廊里走进来,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珀珂朝灶台一指:“端那个!”大珀珂弯腰,一手端起一个碗,稳稳当当地转身往外走。珀珂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喊:“小心门槛!门槛!”
大珀珂已经跨过去了。
希娅光着脚丫从厨房里跑出来,端着一盘烤鱼,跑得飞快。她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脚底踩到地上洒的水,整个人往前一滑——盘子歪了,鱼往外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盘子。
希娅愣了一秒,扭头看见魏岚站在她旁边,翡翠色的眼眸低头看着她,手还按在盘子边上。鱼没掉,汤汁也没洒。
“慢点。”魏岚说。
希娅嘿嘿笑了一声,端着盘子继续走,这回步子放慢了不少。魏岚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靠在门框上,没再动。
莉莉站在桌子旁边,从筷笼里抽筷子。她一根一根地数,在每个人面前摆一双。摆得很整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连筷子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珀珂从厨房门口跑过来,嫌莉莉慢,自己抓了一把筷子往桌上一撒。“这样不就完了。”
筷子在桌布上弹了两下,有的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有的搭在碗沿上,还有两根直接飞到了对面。莉莉看着满桌散落的筷子,嘴巴瘪了一下,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摆。
“珀珂你帮倒忙是不是?”莱克茜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珀珂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帮忙嘛”,溜回自己位置爬上了椅子。
贝拉和贝露弥娅并排坐在长凳上,从开始到现在没动过。贝拉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荡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跑来跑去的人,嘴里什么都没吃,就那么坐着。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腿也跟着晃,动作一模一样。
贝拉扭头看了贝露弥娅一眼。贝露弥娅也扭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晃腿。
希娅趁着没人注意,从盘子里捏了一块鱼尾巴塞进嘴里。鱼尾巴炸得酥脆,咬下去嘎吱响。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伸手去捏第二块。
手指刚碰到鱼尾巴,一只手轻轻拍在她手背上。
“还没开饭呢。”薇丝珀拉站在她身后,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她,语气不大,但很认真。
希娅把手缩回去,嘴里还嚼着,含混地说:“我就尝一下。”
“你已经尝了两下了。”
希娅不说话了,把嘴里的鱼咽下去,老老实实爬回椅子坐下。
艾拉从后院搬了几条长凳进来。凳子腿长短不齐,她一条一条往桌子底下塞。塞到第三条的时候凳子腿卡住了,她用膝盖顶了一下——凳子进去了,她的膝盖磕在桌沿上。
“哎哟!”她蹲下去揉膝盖,龇牙咧嘴。
珀珂骑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
大珀珂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汤碗很大,两只手捧着,汤面几乎满到了碗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盯着碗里的汤,生怕洒出来。珀珂在她前面开路,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喊“让一让让一让”,其实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魏岚靠在厨房门框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这一团忙乱。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别挡路。”莱克茜端着一盘菜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顶了他一下。
魏岚慢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餐桌旁边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清水,靠在椅背里,继续看。
莱克茜把最后一盘菜放在桌子中央,扫了一圈桌上的碗盘,问:“筷子够不够?碗够不够?”
“筷子够了!”莉莉喊。
“碗还差一个。”珀珂说。
莱克茜转身去厨房拿碗。
“吃吧。”
所有人同时伸出了手。
珀珂第一个夹走土豆饼。饼刚出锅,烫得很,她咬了一口就被烫得“嘶嘶”吸凉气,把饼在两手之间倒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艾拉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好吃”,又去夹第二块。
希娅直接用手去抓鱼——手指刚碰到鱼肉,薇丝珀拉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希娅撅了撅嘴,乖乖拿起筷子。她用筷子夹了三次才把一块鱼夹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又掉了,在桌上弹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接住,捏着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珀珂和艾拉的筷子同时伸向了同一块肉。两双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又同时伸过来,又碰在一起。
“你夹别的!”珀珂瞪眼。
“你怎么不夹别的!”艾拉瞪回去。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筷子在盘子上面打架,那块肉被戳了好几道印子,翻来翻去。
希娅趁乱用手抓了一块鱼。
莉莉坐在贝拉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嘴边抿了一下,然后整勺喝下去,眼睛微微眯起来。她从碗沿上方偷偷看珀珂和艾拉抢肉,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
大珀珂站在桌子旁边,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装满了土豆炖肉和面包。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看着满桌子跑来跑去的动静,嘴角天生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永远在笑。
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
魏岚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靠在椅背里,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从左扫到右。
艾拉咽下一口肉,扭头看向贝拉。
“贝拉,精灵那边怎么样?你们在那儿住了好几天呢。”
贝拉把叉子放下,淡金色的眼睛抬起来。
“床太硬了。”她说,“木板上面就铺了一层布,翻来翻去睡不着。”
莉莉在旁边点头:“对,我睡的那个也是。第二天起来腰都酸了。”
“那你们怎么睡的?”珀珂嘴里嚼着土豆饼,含混地问。
“后来贝露弥娅把她那个垫子给我了,”贝拉说,朝旁边的贝露弥娅偏了偏头,“她自己睡木板。”
艾拉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你们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
“吃的也不行。”贝拉完全没有理会艾拉,只是继续说,“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吃肉,他们老是给我吃那种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草一样的东西。”
“草?”艾拉放下叉子,“什么草?”
“我不知道。”贝拉摊手,“他们说是‘翡翠林海特产的时令蔬菜’。我说这就是草。”
珀珂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那你在那儿没饿死?”
“所以我瘦了。”贝拉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出来,“你们看,都细了。”
确实细了一点。艾拉伸手捏了捏,点点头说“是细了”,贝拉把手缩回去。
“还有那个椅子,”莉莉忽然插嘴,“自己会走。”
艾拉正在啃面包,听到这话连嚼都没停,含混地说:“椅子自己走算什么。”
珀珂看她一眼:“你见过更厉害的?”
艾拉咽下面包,把手里剩下的往盘子里一搁,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你们是没去过德拉贡尼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见过大世面”的得意,“那地方的广告牌——十几米高,五六米宽,上面播的画面是活的。一条深紫色的巨龙在画面上转来转去,鳞片上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滚着一行字‘千年匠心,万载传承’。”
珀珂的筷子停了一下:“广告牌?活的?”
“会动的那种!”艾拉比划着,“不是画上去的,是像镜子一样的板子,上面的画面一直在变。还有卖房子的广告呢,写着‘德拉贡尼亚核心区绝版地块,最后三席’。”
珀珂撇嘴:“你还看卖房子的广告?”
“那不是重点!”艾拉摆手,“重点是那个幻光厅——里面全是玩的。赛车、打方块、跳舞毯,几十台机器,随便玩,不用投币。我跟你们说,那个赛车游戏,你把手按在台子上,手指倾斜控制方向,往前推就是加速。悬浮梭在发光的管道里飞,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莉莉眼睛亮了一下:“好玩吗?”
“好玩!”艾拉一拍桌子,“我跑了一下午,最高纪录三十五秒!菲娜都没我快。
“还有那个孵蛋工厂——巨龙的蛋,泡在大罐子里,罐子里全是淡黄色的营养液。我刚好看了一颗蛋破壳,小银龙从蛋里钻出来,湿漉漉的,就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半臂的长度,“然后天花板上伸下来一条机械臂,尾巴上带个针,扎进小银龙后颈里,给它植入身份标识芯片。”
第618章 艾莉诺的信
珀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你摸什么?”艾拉看她,“你是木头做的,又不是龙。”
珀珂把手放下来,瞪了她一眼。
“还有那个全自动工厂,”艾拉越说越来劲,“几十台机器自己转,自己生产,自己维修,全程不需要一个人。食品工厂也是,你到取货口面板上点一下,输入数量,窗口就弹出你要的东西。”
莉莉的小嘴微微张开:“不要钱?”
“不要钱。”艾拉摊手,“德拉贡尼亚没有货币这种东西。你需要什么直接拿,反正东西都是机器生产的,要多少有多少。”
希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已经被啃了一半的鱼,又看了看艾拉,问了一句:“那他们拿鱼也要自己点吗?”
艾拉愣了一下:“……那边不吃鱼。大概吧。”
珀珂咬了一口土豆饼,嚼了两下,不咸不淡地说:“行了行了,知道你见过大世面。菜都凉了。”
艾拉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再继续吹。她重新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贝拉从始至终没插嘴,一直在慢慢吃。她叉了一块土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问了一句:
“那你会飞吗?”
艾拉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什么?”
“你不是在德拉贡尼亚待了好几天吗,”贝拉说,语气很认真,“那边的龙都会飞。你学会了吗?”
艾拉张了张嘴,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是人类,我怎么飞。”
“那你白去了。”贝拉说完,继续低头吃土豆。
珀珂“噗”地笑出了声,饼渣从嘴角喷出来,落在桌布上。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希娅没听懂,但还是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莉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艾拉的脸从红变成红得发紫,瞪着贝拉,但贝拉连头都没抬,认认真真地啃着那块土豆。
珀珂笑够了,擦了擦嘴角,琥珀色的大眼睛眯起来,盯着艾拉盘子里的肉。她趁艾拉还在尴尬,筷子伸过去,夹走了艾拉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
艾拉低头一看,肉没了。
“你——!”她猛地抬头。
珀珂已经把肉塞嘴里了,嚼着说:“你光顾着吹牛了,肉都凉了,我帮你吃。”
“那是我盘子里的!”
“你吃得太快了,我帮你分担一下。”
艾拉伸手去抢珀珂盘子里的土豆饼。珀珂把盘子端起来躲,艾拉的手从盘子边上滑过去,没够着。她站起来,伸长胳膊去够,身体前倾,手肘差点碰到旁边莉莉的杯子。
莉莉赶紧伸手把杯子扶住,往旁边挪了挪。
“你坐下!”珀珂喊。
“你把饼给我!”
“不给!”
两个人隔着桌子,一个站着伸手,一个坐着举盘子。希娅觉得好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凑热闹,被薇丝珀拉拽住衣角拽了回去。
“再闹就把菜收了。”莱克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艾拉的手停住了。珀珂举着盘子的手也停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收回手。珀珂把盘子放回自己面前,艾拉重新坐下,嘟囔了一句什么。
珀珂从椅子上滑下来,爬回自己位置的时候脚踩滑了,整个人往下一坠——大珀珂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稳地放回椅子上。珀珂坐好之后拍了拍裙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了没一会儿,莱克茜放下叉子,伸手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已经拆开了,纸有点皱,边角磨得发毛,大概是路上在口袋里塞了好几天。信纸是那种薄薄的、带横线的便签纸,折了两折,外面写着“莱克茜收”三个字,字迹娟秀但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艾莉诺姐姐从北边寄信来了。”莱克茜说。
艾拉第一个凑过去:“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莱克茜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举高,没给她。“你听就行了。”
艾拉伸了两下手没够着,缩回去,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页信纸,好像光用看的就能把字从纸上看穿。
珀珂也放下了手里的土豆饼,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莱克茜。
莱克茜把信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莱克茜,见信如面。灰潮港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下移。
“‘我和两个同工——伊莉特和艾尔莎——在码头边上租了一间旧仓库做联络点。收拾了三天才弄干净,墙上贴满了旧船票和招工启事,撕下来的时候碎了一地,扫了两簸箕。屋顶有一处漏雨,已经补上了。’”
“她不是一个人啊。”莉莉小声说了一句。
莉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莱克茜继续念。
“‘灰潮港比银帆城冷多了,海风刮得人脸疼。码头的渔民人不错,就是说话口音太重,有时候听不太懂。前天请他们帮忙搬东西,完事了非要拉我去喝酒,我说我不喝酒,他们就说‘那喝茶也行’,盛情难却,去了,茶是拿大碗泡的,苦得要命。’”
珀珂笑了一声:“艾莉诺姐姐喝苦茶,哈哈。”
莱克茜的目光在信纸上往下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念。
“‘这边的渔民管一种鸟叫哭鸥,因为叫声像小孩哭。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有小孩掉海里了,跑出去看,发现是鸟,被他们笑了半天。’”
希娅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哭鸥?叫声像小孩哭?好奇怪哦。”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生物,一般认为是收到了北极永恒风暴带的影响。”薇丝珀拉在一旁弱弱解释。
珀珂张了张嘴,懒得跟她掰扯,转回去听信。
莱克茜的声音不高不低,念得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花,被海风吹掉下去摔碎了。后来又买一盆,用绳子绑在窗框上。现在长得好好的,开了两朵小花,白色的。’”
“绑住了就不会掉了。”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
莱克茜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抬起来,灰色的眼眸在桌边几个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酒馆那边怎么样?我不在,那几个小家伙没把房顶掀了吧?’”
艾拉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珀珂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希娅嘴里的鱼也不嚼了。
莱克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在笑。她低下头,继续念。
“‘艾拉肯定又偷懒了。我走之前让她擦的酒架,她八成还没动。莱克茜你帮我盯着点,她这个人不催不动,催了也不一定动。’”
艾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红得发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珀珂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莱克茜没抬头,继续念。
“‘珀珂呢,她的零食又藏哪儿了?上次我帮她收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三颗糖,被褥下面还有半块饼。她那个小身板本来就吃不了多少,藏到最后全忘了,过期了又可惜。你让她别藏了,大大方方放厨房柜子里,谁还能抢她的不成。’”
珀珂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嘴瘪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土豆饼,又抬头看了看大珀珂。大珀珂站在她身后,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没什么表情。
“‘希娅的尾巴是不是又把什么东西打翻了?上次她把薇丝珀拉那瓶新买的墨水从桌上扫下来,地板染蓝了一大片,擦了好几天才擦干净。你让她在水族箱里翻跟头的时候注意点周围,别老把东西往地上扫。’”
希娅从盘子后面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了一句:“墨水那次不是我——好吧,是我。”
她的尾巴本来垂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这会儿老老实实地卷起来,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莉莉应该是最省心的。但她太省心了,反而让人担心。这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不往外说。你帮我多留意留意,看她有没有什么心事。’”
莉莉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没出声。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莱克茜念到这里,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然后念了最后一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边忙完了就有时间抽空回艾斯特维尔港一趟,大家保重。’”
莱克茜念完最后一句,酒馆里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脑子里同时在转“她刚才说了什么”,连水族箱里的气泡声都显得格外响,咕嘟,咕嘟,一下一下的。
艾拉第一个炸了。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艾莉诺姐姐要回来了?!”
她喊完之后愣了一瞬,然后双手攥拳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的、充满爆发力的吼叫,把旁边莉莉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啊——!太好了!艾莉诺姐姐要回来了!”
希娅从椅子上蹦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转了两圈,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差点把旁边珀珂的杯子扫到地上。
“回来啦回来啦!艾莉诺姐姐要回来啦!”她一边转一边喊,声音又尖又脆,在酒馆里来回弹了好几圈。
珀珂没蹦也没喊。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那个已经咬了一半的土豆饼,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桌布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饼渣从嘴角掉下来也没察觉。然后她把土豆饼往盘子一搁,从椅子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跑到大珀珂脚边,仰着头喊了一声:
“制造者!我藏的那些坚果是不是还在厨房碗柜后面?”
薇丝珀拉正在给莉莉擦手上的面包屑,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想了想:“我……我不太清楚,我没翻过碗柜。”
珀珂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过吧台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地板,又爬起来继续跑。
艾拉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抓住希娅的肩膀把她从转圈中按住,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艾莉诺姐姐回来肯定带好吃的!她上次从银帆城寄回来的那个海盐饼干,你还记不记得?”
希娅用力点头,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记得记得!咸咸的,脆脆的,上面还有小颗粒,一咬嘎嘣响!”
“对对对!就是那个!”艾拉松开希娅的肩膀,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次她回来肯定带更多!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
莉莉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了一句:“艾莉诺姐姐回来……会住多久呀?”
第619章 夜来客
艾拉第一个接话,她从椅子上蹦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住多久都行!关键是咱们得搞个欢迎仪式啊!”
“对对对!”希娅从水族箱边蹦过来,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挂横幅!上次我在银帆城码头看到人家接船的时候挂的那种,红布上面写着字,老远就能看见!”
“你见过横幅?”珀珂抱着油纸包从厨房方向跑回来,琥珀色的大眼睛斜了她一眼,“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我认识‘欢迎’两个字!”希娅挺了挺胸,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薇丝珀拉姐姐教我的!”
珀珂没理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短腿晃了晃,然后开口了:“我觉得应该准备一桌子菜。艾莉诺姐姐在外面肯定吃不好,回来第一顿得吃顿好的。”
“这个我赞成!”艾拉一拍桌子,“上次她说灰潮港那边吃的东西又咸又硬,鱼都是腌过的,咬都咬不动。”
“那咱们炖肉。”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语气慢悠悠的,“多炖点,她以前就爱吃肉。”
莉莉从薇丝珀拉旁边探出脑袋,棕色的眼睛眨了眨:“要不要做个蛋糕?就是那种上面有奶油的,艾莉诺姐姐走之前说想吃,一直没来得及做。”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可以帮忙烤。厨房里有面粉和鸡蛋,奶油的话需要提前打发。”
贝拉坐在椅子上,把叉子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她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满桌子的人,语气很认真:“你们光说吃的,就不准备点别的?比如把她的房间收拾一下,换套干净床单,放束花什么的。”
“对对对!”艾拉又拍了一下桌子,“床单我换,花让希娅去摘,后院那棵树上开了好多白的。”
“我去摘我去摘!”希娅举起了手,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一下,尾巴甩得啪啪响。
珀珂从油纸包里掏出一颗坚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那谁去码头接她?信上没写具体哪天到。”
艾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莱克茜:“莱克茜姐姐,信上写日子了吗?”
“没写。”莱克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这几天。”
“那就每天去码头看一眼。”艾拉说,“反正离得近,跑一趟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莉莉从薇丝珀拉旁边走到桌子边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棕色的眼睛看着大家,小声问了一句:“那咱们要不要给她一个惊喜?就是那种——她推门进来,突然大家一起喊‘欢迎回来’那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莉莉。
莉莉被盯得往后退了半步,脸微微红了一下。
“好主意!”艾拉第一个喊出来,“就这么办!咱们先不告诉她,等她到了码头再派人跑回来报信,然后所有人藏好,她一进门就——”
“就什么?”珀珂把坚果壳放在桌上,“你带头喊?”
“我带头就我带头。”艾拉拍了拍胸脯,“我嗓门大。”
希娅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在原地转了一圈:“那我负责撒花!花瓣我已经有了,我去后院摘!”
“你还没摘呢。”珀珂说。
“我现在就去!”希娅转身就要往后院跑,被薇丝珀拉一把拽住了衣角。
“晚、晚上看不见,明天早上再摘。”薇丝珀拉小声说。
希娅“哦”了一声,站住了,但尾巴还在身后甩来甩去,显然兴奋得很。
贝拉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贝露弥娅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贝露弥娅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贝拉脸上。
“艾莉诺姐姐要回来了。”贝拉说,“你记得她吧?上次给你带糖果的那个。”
贝露弥娅看着她,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到时候也得说句‘欢迎回来’。”贝拉说,“不能光站着。”
贝露弥娅又点了点头。
贝拉这才满意地转身走回自己位置,重新爬上椅子坐下。
大珀珂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的土豆炖肉已经吃了一半。她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看着满桌子叽叽喳喳的人,嘴角天生的弧度让她看起来一直在笑。珀珂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腿:“你到时候站在门口,负责挡风。门一开你别挡着,让开就行了。”
大珀珂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莱克茜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长条桌的主位坐下。她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艾拉去码头接人——每天跑一趟,别偷懒。”她竖起一根手指,“希娅负责摘花和撒花。珀珂负责布置房间,换床单、放枕头,别把东西弄乱了。莉莉和薇丝珀拉负责做蛋糕。贝拉和贝露弥娅——”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那两个并排坐着晃腿的小家伙。
“你们负责坐在那里别添乱。”
贝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跑来跑去的人,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贝露弥娅说了一句:“她们好吵。”
贝露弥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是挺好玩的。”贝拉补了一句,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晃腿。
希娅趴在窗台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艾莉诺姐姐多久到啊?今天晚上吗?”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艾拉从椅子上弹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信上没说今天到啊——”
“信上也没说哪天到。”珀珂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眯了一下,“万一就是今天呢?”
“那咱们什么都没准备!”艾拉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水族箱里的气泡声都显得格外响。珀珂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希娅的嘴微微张着,浅海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尾巴卷在椅子腿上,一动不动。莉莉从薇丝珀拉身边探出脑袋,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也盯着门。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不会吧?真是今天啊?”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从肩膀前面垂下来,辫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浅金色的竖瞳在门廊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正低头看着艾拉。深灰色的长袍下摆沾着传送门那边的灰尘,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的箱子,箱子的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发着淡蓝色光的纹路,一明一暗地跳着。
夏洛塔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好,常青之树的诸位。”
艾拉张着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口。她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贝拉说‘她快到了’然后敲门声就响了然后她以为是艾莉诺结果不是”,这几件事搅在一起,转了好几圈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来了?”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艾拉的肩膀,扫了一眼酒馆里面——长条桌上杯盘狼藉,椅子上歪歪扭扭坐着几个人,地上还有从厨房门口拖到桌边的水渍,水族箱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滩水,大珀珂站在楼梯口,珀珂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希娅趴在椅背上尾巴翘着,莉莉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贝拉站在门边仰着脸看她,贝露弥娅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夏洛塔把这幅画面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这就是常青之树的总部?”她浅金色的竖瞳从酒杯移到桌布上,从桌布移到地板上那滩水渍上,又从水渍移到水族箱边那条还在滴水的尾巴上,“嗯,和我想象的有一点小差距。”
她拎着箱子迈过门槛,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停下来,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又扫了一圈。
“第一次来。”她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多了一点好奇,“比德拉贡尼亚热闹多了。”
酒馆里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珀珂从大珀珂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了一句:“这谁啊?”
“龙。”艾拉扭头白了珀珂一眼,“没见识傻了吧?”
珀珂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看了看贝拉,又看了看夏洛塔,又看了看贝拉,然后缩回了大珀珂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希娅从椅背上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夏洛塔那根银白色的辫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喊了一声:“好长的头发!”
夏洛塔顺着声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族箱,又看了看她的尾巴,目光在那条还在滴水的尾巴上停了一下:“人鱼,你们常青之树的成员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第620章 送终端
夏洛塔把银灰色的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浅金色的竖瞳在酒馆里扫了一圈,从杯盘狼藉的长条桌扫到地板上那滩水渍,从水渍扫到楼梯口,最后落在吧台后面那个靠在椅背里的身影上。
魏岚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没说话。
夏洛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魏岚店长。”
“嗯。”魏岚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夏洛塔把箱子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箱子落地的声音很沉,箱体表面的淡蓝色纹路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她直起身,把垂到面前的银发拨到耳后。
“送东西。”她说,“三人议会决定的事,不能光用嘴说。”
艾拉站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银灰色的箱子,整个人恨不得趴上去。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伸出去想摸一下箱子的表面,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声音里的好奇压都压不住。
“终端。”夏洛塔说,“第一批。”
酒馆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
艾拉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说这是什么?终端?那个终端?薇丝珀拉做的那种?”
夏洛塔低头看着她,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神色。
“不然还能是什么。”她把银灰色的箱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箱盖边缘的符文上按了一下,箱子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盖子自动弹开。
满箱子都是终端。
深褐色的外壳一颗挨着一颗,在软垫上嵌得密密麻麻,一层摞着一层,边缘的银线在酒馆的灯光下连成一片发光的、流动的网,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花。珀珂踮着脚尖趴在桌沿上,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那满满一箱终端,嘴巴张开着,下巴上沾的土豆饼渣掉了一粒在箱沿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这么多……”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第一批量产。”夏洛塔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枚终端,托在掌心里,让大家都能看到,“法术模板已经存进去了。治愈术、止血术、催熟术、净化术——四个基础术式,只要精神力足够,都能调用。”
她把终端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龙族文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龙族的工厂还在继续生产,后面还有很多批。这一箱只是先带过来的。”
艾拉趴在桌沿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箱子里那堆终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的意思是……这些……全是给我们的?”
“不然我搬来干嘛?”夏洛塔看了她一眼。
艾拉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到箱子前面,伸手抓起一枚终端,扣在右手腕上。银线从终端边缘伸出来,像有生命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自动收紧,卡在一个不松不紧的位置。终端表面的符文从暗转亮,淡蓝色的光芒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一圈柔和的、持续发光的银白色光边。
“来来来,我试试!”艾拉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闭上眼睛使劲皱着眉头。终端上的光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什么都没出来。她又使劲皱了皱眉头,脸都憋红了,掌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使劲没用。”夏洛塔看着她,“精神力不是靠憋气憋出来的。”
珀珂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从箱子里抓了一枚终端扣在自己手腕上。她举起右手,学着艾拉的样子掌心朝前,但她的表情不像艾拉那样咬牙切齿,而是把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终端上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一小团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慢慢渗了出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颤颤巍巍地悬在她手掌上方,像一小团被风吹歪了的火苗。
“出来了出来了!”珀珂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小光球,兴奋得声音都变了。那团光球在她分神的瞬间就散了,化成几点绿色的光点飘在空中,慢慢暗下去。
艾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弄出来的?”
珀珂把那只还带着光余韵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翘得老高。
“天赋异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得意,“有的人憋得脸都绿了也憋不出来,我随便一想就出来了。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艾拉的脸从红变成红得发紫。她把终端从手腕上扯下来——银线不情愿地松开,缩回装置边缘——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
“你那就是踩了狗屎运。你再试一次,保证出不来。”
“试就试。”珀珂把终端重新扣好,举起右手,闭上眼睛。这次比刚才还快,光团从她掌心里冒出来,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更浓的翠绿,在酒馆的灯光下像一颗发光的玻璃珠子。
珀珂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稳稳当当悬着的光球,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细小的、木头刻的牙齿。
“哎,又出来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怎么这么容易啊?是不是这终端认人啊?谁聪明认谁?”
“你——”艾拉伸手去抓珀珂手腕上的终端,珀珂把手缩到背后,艾拉抓了个空,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趴在桌子上。
“抢啊?抢也没用。”珀珂往后跳了两步,站在大珀珂腿边,把终端举过头顶,琥珀色的大眼睛从大珀珂的腿后面露出来,“你自己用不了,怪谁?”
“我没用不了!”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就是刚才没准备好!”
“那你现在准备啊。”珀珂下巴朝桌上的终端扬了扬,“又没人拦你。”
艾拉哼了一声,从箱子里重新抓起一枚终端,扣在手腕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举到身前,掌心朝前,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终端上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一小缕极细的、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头,在她手指上方晃了两下,还没凝成团就散了。
艾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嘴巴张开又合上。
珀珂从大珀珂腿后面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哎呀,出来了出来了。”她说,“这么大一缕,好厉害哦。”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抓珀珂,珀珂缩回大珀珂腿后面,大珀珂往旁边迈了一步,把珀珂挡在身后。艾拉的手抓在大珀珂的腿上,大珀珂低头看了她一眼,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没什么表情。
“你让开。”艾拉推了大珀珂一下,大珀珂纹丝不动。
“不让。”珀珂的声音从大珀珂身后传出来,带着笑。
夏洛塔站在桌边,浅金色的竖瞳看着这一团闹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弯腰从箱子里又拿出几枚终端,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银线在灯光下连成一片发光的网,白花花的。
“别闹了。”莱克茜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酒馆里的动静瞬间小了一半,“每人拿一个,别抢。这东西不是抢着玩儿的。”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桌上拿起一枚终端扣在自己手腕上。银线缠上她的手腕,自动收紧,终端的符文从暗转亮,稳定地亮着淡蓝色的光。
莱克茜抬起右手看了看,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还行,不重。”
希娅从椅背上翻过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箱子里抓了一枚终端。银线缠上她手腕的时候她“呀”了一声,低头盯着那些自动收紧的银线,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它自己会动!”她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终端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银线在边缘一明一暗地闪。
“你试试能不能用。”珀珂从大珀珂身后探出脑袋。
希娅举起右手,掌心朝前,闭上眼睛。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然后停了。终端上的光闪了一下,一小团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比珀珂的小一圈,颜色也淡一些,但凝得很实,稳稳地悬在她手掌上方,像一小颗发光的糖果。
希娅睁开眼,看到自己掌心里那颗光球,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出来了出来了!你们看!我也出来了!”她把手举得更高,光球在她掌心里稳稳地转了一下,散成几点绿色的光点,飘在空中,慢慢暗下去。
“哎呀没了。”希娅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嘴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但是我弄出来了!第一次就出来了!”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希娅掌心里那团还没散尽的光点,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终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薇丝珀拉低头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枚终端,蹲下来,把终端扣在莉莉的左手腕上。银线自动收紧,终端的符文从暗转亮,淡蓝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试试看。”薇丝珀拉小声说,“不、不用着急,慢慢来。”
第621章 新玩具
夏洛塔带来的银灰色箱子敞开着,终端被瓜分了一大半,深褐色的外壳东一个西一个地搁在桌布上,银线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箱子里还剩几枚,安静地嵌在软垫里,边缘的淡蓝色光边一明一暗地闪,像在打瞌睡。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左手攥着大珀珂的头发——如果那算头发的话——右手举到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腕上那个终端。银线缠在她细得跟筷子似的手腕上,自动收紧了,不松不紧刚好卡住。终端的边缘亮着一圈淡蓝色的光,她把手臂伸得直直的,那圈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看。”她说。然后把手缩回来,又看了一眼,又伸出去。
希娅光着脚丫站在水族箱边上,手腕上也扣了一个。她举着手原地转圈,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那圈光边,尾巴跟着甩起来,扫过身后一把椅子的腿。椅子晃了两下,没倒。她转完一圈又转一圈,嘴里喊着:“你们看呀!你们快看呀!”
“看见了看见了。”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不晕呀!”希娅又转了一圈。这回脚底踩到地上没擦干的水渍,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丫,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滩水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从桌沿上缩回来,背在身后。
艾拉蹲在椅子上。左脚踩在椅面上,右脚悬在外面晃着。她手腕上的终端也扣好了,银线缠得紧紧的,淡蓝色的光边也亮着。但她盯着那个终端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使劲。
什么都没出来。
她又使劲。这回吸了一大口气,腮帮子鼓起来,脸都憋红了。掌心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终端的光边闪了两下,好像在说“我在这儿呢”,然后又恢复了稳定的亮度。
珀珂从大珀珂肩膀上探出脑袋,问她:“你在干嘛呢?”
“我在用。”艾拉说。
“用啥了?”
“用终端。”
珀珂低头看了看她那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她那张憋得发红的脸,嘴角慢慢往上翘:“你管那叫用?空气也没你这么用的。”
“你闭嘴!”艾拉把手缩回去,“我才刚开始呢,还没找对感觉。”
“那你慢慢找。”珀珂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踮着脚尖从桌上那个蔫了皮的苹果旁边走过去。她拿起苹果举到眼前看了看,苹果的表皮皱巴巴的,颜色发暗,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没人理的那种。
“我要用催熟术了。”珀珂说。她把苹果放在桌上,举起右手。
终端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终端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掌覆在苹果上。苹果的表皮从发暗的地方开始慢慢变红,皱巴巴的皮一点一点撑开,变得光滑饱满。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个蔫苹果就变成了一颗红彤彤的、表皮发亮的果子。
珀珂拿起苹果举过头顶,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们看!变新鲜了!”
艾拉从椅子上跳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伸手把苹果从珀珂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苹果的香味,不是那种放久了发酸的味道。
“不就是红了点嘛。”艾拉说,把苹果还给珀珂。
“你闻闻。”珀珂又把苹果举到她鼻子底下。
艾拉又闻了一下,嘴巴动了一下,没接话。
希娅从水族箱边跑过来,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伸手去够珀珂手里的苹果,够不着,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还是差一点。珀珂把苹果放低了一点,希娅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下就亮了。
“甜的!”她说,又咬了一口,“真的是甜的!”
“看吧。”珀珂从希娅手里把苹果拿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她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嘴角翘得老高。
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她举起右手,掌心朝前,试着催动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终端里渗出来,很淡,落在那盆从窗台上拿下来的绿植上。绿植的叶片抖了一下,边缘卷曲的地方微微舒展了一点,但颜色还是发黄,变化不大。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嘴唇抿了抿。
薇丝珀拉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艾拉回到自己那把椅子上蹲好,右手举起来,对着桌上另一个蔫苹果试了一次。终端的光闪了一下——什么都没出来。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翠绿色的光从终端里渗出来了,但只有细细的一缕,落在苹果上冒了一小股青烟。苹果皮上多了个黑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在烤苹果呢?”珀珂从大珀珂腿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我没有!”艾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又看了一眼那个黑点。黑点比刚才大了一圈,边缘还在往外扩,像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
“你那个黑点越来越大了。”珀珂说,“你再烤一会儿,整个苹果都黑了。”
艾拉把苹果推到一边,右手甩了两下,重新举起手,又试了一次。这回终端连光都没闪。她使劲皱着眉头,脸憋得比刚才还红,但什么都没出来。
莉莉又试了一次。这回翠绿色的光比刚才浓了一些,落在那盆绿植上。发黄叶片边缘的一小截从黄绿色变成了淡绿色,但变化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前推但推不动。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举起来,又试了一次。这回光刚渗出来就散了,还没碰到叶片就化成几点绿色的光点飘在空中。
莉莉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暗下去,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没再试。
薇丝珀拉从书页上方又看了一眼。这次她把书合上了,站起来,走到艾拉面前。
艾拉正蹲在椅子上跟那个终端较劲。她皱着眉头,掌心朝前,嘴里念念有词。终端的光边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你太急了。”薇丝珀拉说。声音不大,但艾拉听见了。
艾拉抬起头看她:“那怎么弄啊?”
薇丝珀拉伸出右手。她手腕上的终端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落在桌上一块干掉的酱汁渍上。那块酱汁渍是褐色的,干了之后贴在桌布上,用指甲抠都抠不下来。翠绿色的光覆上去之后,酱汁渍的边缘先变淡了,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然后整块渍从深褐色变成浅黄色,最后从浅黄色变成透明的水渍印子。也就两个呼吸的工夫,那块干了不知道多久的酱汁渍就没了,桌布上只剩一小块湿印子。
“不要太用力。”薇丝珀拉把手收回来,“你让精神力慢慢流出来就行,像倒水那样,不是往外砸。”
“倒水?”艾拉看着她。
“嗯。”薇丝珀拉点了点头,“你不要想着把它逼出来。你越想逼,它越出不来。你就想着手上有一杯水,让水自己往下流。”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轻轻的,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吓跑。
艾拉听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回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憋气,就是慢慢地吐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她举起右手,掌心的方向对准桌上另一个还没被祸害过的小花苞。那个花苞是白色的,缩在最外层两片花瓣里面,紧紧闭着,像个小拳头。
翠绿色的光从终端里渗出来了。很淡,但很稳,没有冒烟,也没有散开。就那么一缕细光落在花苞上。
花苞最外面那层花瓣微微张开了一点。从紧紧闭着变成了微微翘起一个角,露出里面一小截淡白色的花瓣尖。那个缝隙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确实开了。
艾拉睁开眼,低头看着那朵小花,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朵花,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有进步。”薇丝珀拉说完,转身回到自己位置,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珀珂从大珀珂腿后面走出来,踮着脚尖往桌上那个花苞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艾拉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开了开了。”她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开了这么一点点,好厉害哦。”
艾拉抓起桌上一颗花生朝她扔过去。珀珂一缩头,花生从她头顶飞过去,落在身后的地板上弹了两下。
“这都扔不准,看来是你手的问题,不是终端的问题。”珀珂一边说,一边把花生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
艾拉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桌子去追她。珀珂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没往大珀珂那边跑,而是绕着长条桌转圈。艾拉在后面追,珀珂在前面跑,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两圈。
希娅觉得好玩,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艾拉后面跑。她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边跑边喊:“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珀珂跑着跑着拐了个弯,朝大珀珂跑过去。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大珀珂的肩膀,坐稳之后低头看着艾拉,两条小短腿晃了晃。
“追不上!略略略——”
第622章 风暴将至
艾拉站在大珀珂面前,仰头看着坐在大珀珂肩膀上的珀珂,双手叉腰,喘了两口气,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回自己椅子那边,蹲回去,又开始练习。
大珀珂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低头看了看艾拉的背影,又仰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肩膀上的珀珂,没动。
珀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继续练啊,别偷懒。”
希娅这时候已经跑到了那盆绿植旁边。她蹲下来,举起右手。终端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落在绿植上。发黄的叶片从边缘开始慢慢变绿,卷曲的地方一点一点舒展。比之前莉莉试的那次变化明显多了,好几片叶子都从黄绿色变成了淡绿色。
希娅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些变绿的叶子,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又成功了!”她蹲在地上蹦了一下,屁股差点坐在地上,伸手扶住花盆边缘才稳住。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端着水杯,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她看了珀珂闹腾,看了艾拉追人,看了希娅傻乐,看了莉莉安安静静地练习,从头看到尾。那杯水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喝。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继续看。
夏洛塔站在桌边,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晃腿,希娅蹲在地上对着绿植傻笑,艾拉蹲在椅子上跟终端较劲,莉莉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薇丝珀拉在看书,莱克茜靠在柜台上,魏岚坐在吧台后面。
“比德拉贡尼亚热闹多了。”她说。
语气很平,听不出来是夸还是嫌吵。
魏岚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从珀珂身上移到艾拉身上,从艾拉身上移到希娅身上,然后收回来,喝了一口水,继续看。
贝拉坐在软榻上,从头到尾没动过。她嘴里含着从精灵那边带回来的棒棒糖,糖杆从嘴角露出来,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满屋子跑来跑去的人。她的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贝露弥娅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酒馆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珀珂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又从桌上拿了一颗蔫苹果放在桌上。她举起右手,终端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覆在苹果上。这次苹果变红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效果是一样的。皱巴巴的皮一点一点撑开,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表面的光泽从暗淡变得发亮。
艾拉蹲在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珀珂那颗苹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已经被烤出黑点的蔫苹果。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慢慢地引。
翠绿色的光从她终端里渗出来了,落在那朵还没完全开放的小花苞上。花苞最外面那层花瓣又张开了一点,比刚才多了半个指甲盖的宽度,露出里面淡白色的花瓣。
艾拉睁开眼,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然后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嘴巴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骂人。
珀珂把苹果咬了一口,嚼着说:“哎,不冒烟了。”
“嗯。”艾拉说。
“可喜可贺。”
艾拉扭头瞪了她一眼,但没从椅子上跳下来追她。
希娅蹲在绿植前面,又把手掌覆上去试了一次。这回叶片从黄绿色变成了淡绿色,整片叶子的颜色比刚才均匀了不少,看起来不像快死的样子了。她把手缩回来,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朝水族箱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植,又转回去继续走。
莉莉坐在薇丝珀拉旁边,又试了一次。翠绿色的光落在叶片上,淡绿色的部分从叶尖往叶柄方向多延伸了一小截,颜色也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她把右手放下来,左手摸了摸终端的外壳,银线在她手腕上轻轻箍了一下。
薇丝珀拉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
酒馆里的动静慢慢小了一些。
珀珂吃完了那颗苹果,把核丢在桌上,在大珀珂腿上蹭了蹭手。大珀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珀珂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两条小短腿晃了晃。
希娅已经回到水族箱边上,趴在缸沿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腕上那个终端。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发出细小的哗啦声。
艾拉没有再试。她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终端上的光边还亮着,一明一暗地跳。
莉莉把绿植端到窗台上放好,回来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贝拉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糖杆还叼在嘴角。她从软榻上滑下来,走到桌边从箱子里又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转身朝软榻跑回去。
她跑得很快。金色的长发在身后甩起来,浅蓝色的裙摆飘着,光脚丫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边上。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散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贝拉跑得太快,来不及停下。她看到贝露弥娅的时候已经离她只有两步远了,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但身体往前冲的劲儿收不住。她整个人撞在贝露弥娅身上。
贝露弥娅被她撞得往前栽,贝拉也跟着倒下去。两个人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两圈。
贝拉手里的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肘,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她伸手去扶贝露弥娅,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
“你怎么了?”贝拉问。她弯腰去看贝露弥娅的脸,皱着眉头,有点担心的样子。
贝露弥娅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还是僵的,被贝拉扶起来之后维持着那个坐着的姿势,但屁股底下没有软榻,就那么悬着,看起来有点奇怪。
莱克茜坐在柜台边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腰板一下挺了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灰色的眼眸眯了一下,然后看向东方。
酒馆的墙壁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就是看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的。
酒馆里的热闹在一瞬间就停了。
珀珂嘴里的糖不嚼了。她的腮帮子鼓着,琥珀色的大眼睛从贝露弥娅身上移到莱克茜身上,又从莱克茜身上移回贝露弥娅身上。大珀珂站在原地,深褐色的水晶眼睛眨了眨,没有动。
希娅不跑了。她光着脚丫站在水族箱边上,尾巴垂下来贴在地板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贝露弥娅,又看看莱克茜,嘴巴微微张开着,没出声。
艾拉从追跑中停下来。她一只手还撑着桌沿,身体半转着,扭头看向莱克茜和贝露弥娅。她的呼吸还因为刚才的跑动有点重,胸口一起一伏的,但整个人定在那里,没有继续追,也没有说话。
莉莉从薇丝珀拉身边站了起来。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棕色的眼睛看着软榻那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薇丝珀拉合上了书。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从贝露弥娅身上扫到莱克茜身上,又从莱克茜身上扫回来。她的手指还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里,没有抽出来。
贝拉伸手在贝露弥娅眼前晃了晃。贝露弥娅的眼睛没有眨,瞳孔还是散的。贝拉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贝拉把手缩回来,喊了一声:“贝露弥娅?”
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魏岚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走到贝露弥娅面前蹲下来,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的脸。
“贝露弥娅。”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感觉到了什么?”
贝露弥娅的瞳孔慢慢聚拢了。不是一下子恢复的,是从散着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中间收,像两滴墨水慢慢凝成圆点。她的目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魏岚那张木质的脸上。
她看着魏岚,嘴唇动了一下。
“战争。”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开始了。”
魏岚没有站起来。他蹲在贝露弥娅面前,看着她,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莱克茜。
莱克茜从柜台边走了过来。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她走到贝露弥娅面前,在魏岚旁边蹲下来,伸手按在贝露弥娅的肩膀上。
“你确定?”她问。
贝露弥娅看着她,点了点头。
魏岚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没压住的纸吹得飘了起来。他看向东方。窗外的夜色很沉,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远处的码头方向有几盏灯,像是渔船上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闪。
第623章 龙族对神明的研究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没压住的纸飘了起来,在杯盘之间翻了个身,落在地上。酒馆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烛焰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魏岚站在窗边,右手还搭在窗框上。他背对着酒馆里的人,面朝东方的夜空。远处的码头方向亮着几点渔火,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闪,像是有人在海面上点了几盏随时会灭的油灯。
贝露弥娅坐在软榻上,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魏岚的后背。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没完全想明白。
贝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裙摆。她看了看贝露弥娅,又看了看魏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族箱里气泡上升的声音,咕嘟,咕嘟,一下一下的。
魏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面朝贝露弥娅。他翡翠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但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靠在那里,看了贝露弥娅几秒,然后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软榻前面,蹲下来。
他的视线和贝露弥娅平齐。
“你是怎么感知到的?”他问,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自己想。
贝露弥娅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不是烛光,是从她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很淡的暗红色光,像一堆已经烧成灰烬的木炭最中心还残留着的那一点火星。
她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不太舒服。
“有人……在喊。”她说,声音不大,咬字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很远的……很多声音。”
魏岚没有追问。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右手搁在膝盖上,等她继续说。
贝露弥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看向东边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看得很认真,脖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他们在流血,”她说,“很害怕。害怕的时候就会喊。”
魏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莱克茜已经从柜台那边走过来了。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神色,嘴唇抿着,在魏岚旁边站定,双手抱胸。
“是战神信仰。”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不怎么让人意外的事,“苍牙统一了寒冰荒原的大部分部落,但荒原太大了,部落太多了,信仰这种东西不是打一场仗、杀一批祭司就能立刻断干净的。那些被吞并的部落里,肯定还有人在暗地里维持着旧有的传统。
“他们不敢公开祭祀,不敢竖图腾柱,不敢在苍牙的巡逻队面前吟唱战歌。但当他们遇到战争,遇到生死关头,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就会翻上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虔诚,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唯一会用的、在绝境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本能。”
她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看向魏岚。
“维多利亚的手段再强硬,也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传统从人的骨头里剔出去。那些没有被完全驯服的部落,那些在苍牙的统治下活得憋屈、但又不敢反抗的兽人,一旦遇到战事,他们习惯性地向战神祈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魏岚从软榻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现在已经不是战神了。也能接收到?这对贝露弥娅会有影响吗?”
莱克茜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她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很干脆,干脆得不像是在承认自己不懂,更像是在说“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但没人告诉我”,“毕竟神明的观测样本太少了。我自己是从头到尾没有意识,律法之神的信仰被裁决神殿那帮人改造了几百年,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莱克茜了。
“贝拉那边的情况也不太一样。圣光之神的信仰虽然和战神一样是被您强行击溃的,但伊莎贝拉在之后利用她活圣人的身份马上做了引导,原本指向圣光之神的信仰流向了您,或者说流向了常世青庭。所以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会向圣光之神祈祷了,贝拉自然也感受不到。”
她看了贝拉一眼。贝拉站在软榻旁边,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这边,嘴里还叼着那根只剩糖杆的棒棒糖,不知道听没听懂。
“苍牙那边的情况是第三种。”莱克茜收回目光,“维多利亚推行的不是信仰转移,是彻底的世俗化,她似乎并没有造一个新神的打算。那些被压制的部落里残存的战神祈祷,没有新的信仰体系去承接,也没有被强制切断,它们就那么悬在那里,指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位置’。而关于那个‘位置’,看起来贝露弥娅似乎还坐在那里。”
夏洛塔靠在桌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一直看着这边,从头听到尾。她手里还握着那杯从桌上拿的温水,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她一口都没喝。
听到莱克茜说完,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口了。
“龙族对神明也有些研究,我可以非常直白地回答你们——信仰之力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东西。只要产生了,它就一定会流向一个聚集的地方。
“除非你从根源上把信仰掐断——比如帝国那样,花上百年时间,让所有人都知道裁决神殿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而不是神明的意志。当大家不再向神祈祷的时候,自然就没有信仰之力产生了。”
她顿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最后落在魏岚脸上。
“显然,那位维多利亚女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魏岚瞥了她一眼。他靠在软榻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
“龙族虽然自闭在龙脊山脉里的德拉贡尼亚,但对外界的了解却一点都不少啊。”
夏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猜”的意思。她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魏岚也不追问。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换了一个靠着的姿势,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晃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那你们龙族知道精灵的情况吗?”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他们崇拜的那个自然之神,其信仰流到了哪里?当初海洋女神奥希妮娅猜测这部分信仰被我承接了。但如果只是外貌相似这个理由,显然有些过于草率了。”
听到这个问题,夏洛塔脸上的表情却忽然谨慎了起来。
酒馆里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琥珀色的大眼睛在夏洛塔和魏岚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嚼到右边,没出声。
希娅趴在水族箱边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也没出声。
夏洛塔终于开口了。她没有看魏岚,而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被她推开的水,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你了解精灵的信仰吗?”她问。
魏岚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概知道一些。”他说,“精灵们信的那个自然之神似乎并不存在,至少从来不会回应他们的祈祷,也不会赐下什么神术。但精灵们好像也不在意这个,他们觉得自然之神已经把世界的规则定好了,不需要天天显灵。所以他们就把精力放在研究这些规则上,用自己的办法去理解世界、改造世界。他们搞的那些科技,在他们自己看来就是神术的一种。”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精灵帝国也挺有意思的。他们的女皇同时就是德鲁伊教团的大祭司,国家和教会是一套班子。这跟帝国那种教会给皇帝当工具的模式不太一样,他们是真把信仰和政治拧在一起了。”
夏洛塔听完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魏岚说的和她知道的是同一回事。
“那么,”她说,抬起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你想必也看出来了。精灵们崇拜的并不是一个有特定神职的神,而是一个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魏岚眼神微眯,翡翠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暗了一下。他靠在椅背里,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的意思是——”
夏洛塔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她的手指很稳,指向那块深色的木质横梁,横梁上面是二楼的地板,再往上是屋顶,屋顶上面是天空——虚假的天空。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么?”
第624章 约定
夏洛塔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深灰色长袍的侧袋里。她靠在桌沿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
“如果说,那虚假的天幕背后有一个创造主,那精灵们的情况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而这至高的造物主,显然并没有兴趣回应精灵们的期待。”
魏岚听完这段话,右手从杯壁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精灵们信仰的自然之神,就是那个创造了天幕甚至这颗星球的造物主。而他们的信仰之力,流向的也是那个造物主。”
夏洛塔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魏岚的说法。
魏岚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希娅悄悄凑到艾拉身边,用肩膀碰了碰她。
“艾拉,你听懂了吗?”她小声问,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艾拉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摇完了还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关键信息。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尖绕到桌子另一边,凑到薇丝珀拉旁边。
“书呆子,你听懂了吗?”她用同样的音量问。
薇丝珀拉推了推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她想了想,把书合上了,手指还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里。
“关于信仰的部分,倒是没什么问题。”她说,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圣光教会的手稿里的相关记载不少,之前和贝拉、莱克茜她们聊的时候也能对照上。但是——”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虚假之天’,就超出我的知识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坦率的承认,“我没看过龙族的文献,也没去过德拉贡尼亚,我没法判断这个说法的依据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背后的证据链是怎么搭建的。”
希娅听完,眨了眨眼,又扭头看了一眼艾拉。艾拉也眨了眨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把目光转向珀珂。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嘴里含着糖,琥珀色的大眼睛眯着。她看到希娅和艾拉看过来,把嘴里的糖从左边嚼到右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别看我,我一个木头人偶,知道什么?”
希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水族箱里那条还在慢慢摆动的尾巴,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好复杂哦。”
没有人接她的话。
酒馆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烛焰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上放着的那个蔫苹果旁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从珀珂扫到希娅,从希娅扫到莉莉,从莉莉扫到薇丝珀拉,最后落在莱克茜身上。
“好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东西,“不知不觉都讨论了这么多,但对现状好像也没什么帮助。”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她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从柜台边上直起身,走到魏岚面前。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在魏岚面前站定,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看着他。
“老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魏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推了半尺,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轻的一声响。
“当然。”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莱克茜的头发,“走吧,我们该去阻止维多利亚了。”
贝露弥娅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看着魏岚和莱克茜。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银灰色的箱子,又抬头看了看魏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她弯腰,两只手攥住箱子的提手,把箱子从地上拎了起来。箱子比她半个身子还大,提手垂在膝盖旁边,箱底几乎拖到了地板上。她拎着箱子朝魏岚走过去,步子不快,箱子在腿边晃来晃去。
她走到魏岚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表情:“我们,也有,约定。”
魏岚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快拖到地上的箱子,点了点头:“当然,你也一起走吧。”
贝露弥娅点了点头,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箱底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贝拉从软榻边跑过来。她跑到贝露弥娅旁边站定,淡金色的眼睛看了看莱克茜,又看了看贝露弥娅,又看了看魏岚。她嘴里那根棒棒糖的糖杆还叼着,糖球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小棍子在嘴唇边上一翘一翘的。
“我也要去。”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我饿了要吃饭”一样。
魏岚低头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莱克茜和贝露弥娅都去。”贝拉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下巴微微扬起,“我跟她们比较熟。”
她说这话的时候,淡金色的眼睛往莱克茜那边瞟了一下。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魏岚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路上别添乱。”
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整个人从地上蹦了一下,浅蓝色的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她转身抓住贝露弥娅的袖子,用力拽了一下,贝露弥娅被她拽得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整个摔倒。
“我们什么时候走?”贝拉问。
“明天一早。”莱克茜从柜台边上直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放下,“今天太晚了,你们该睡觉的睡觉,该收拾的收拾。明天天亮出发。”
贝拉“哦”了一声,松开贝露弥娅的袖子,转身朝软榻那边跑回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贝露弥娅。
“你过来呀,坐这儿。”她拍了拍软榻旁边的位置。
贝露弥娅抱着布袋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布袋上面,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酒馆角落里那盏灯,又开始发呆了。
贝拉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着。她扭头看了一眼贝露弥娅,又转回去,腿继续晃。
酒馆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珀珂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从大珀珂肩膀上滑下来,踮着脚尖走到桌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已经凉了的土豆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凉了也好吃”,又咬了一口。
希娅从水族箱边跑过来,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她跑到魏岚面前,仰着头看他,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店长,你们要去多久呀?”她问。
艾拉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枚被她祸害过的蔫苹果。苹果上那个被烤焦的黑点已经扩到了硬币大小,边缘还在往外渗着褐色的汁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点,把它放在桌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对啊,”听到希娅的话,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艾莉诺姐姐不在,莱克茜现在也要走——那常青之树还开不开门了?”
这话一说出来,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珀珂正蹲在椅子上啃那块凉透了的土豆饼,听到这句话,嘴里的饼渣差点喷出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对啊!莱克茜走了谁管账?谁排班?谁骂人?谁扣艾拉的工钱?”
“你最后那句可以不用加!”艾拉当即眼睛一瞪。
珀珂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在椅子上蹲稳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怎么?怕人说?你工钱被扣得最多,这事全酒馆谁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你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那我不说它就不存在了?”珀珂把手里的饼皮往盘子里一搁,两只手在小肚子上拍了拍,把饼渣拍掉了,“你这个人,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珀——珂——!”
艾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个人隔着椅子对吵,谁也不让谁。希娅蹲在水族箱边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在艾拉和珀珂之间来回转,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嘴巴微微张开,看得津津有味。
莉莉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棕色的眼睛也看着那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贝拉坐在软榻上,两条腿晃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艾拉和珀珂拌嘴,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贝露弥娅说了一句:“她们好吵。”
贝露弥娅没看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从头看到尾。她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要劝架的意思,就那么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那个表情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在忍笑。
夏洛塔站在桌边,浅金色的竖瞳在艾拉和珀珂之间扫了一下,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魏岚,又看了看靠在柜台边上的莱克茜。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625章 撒豆成兵
魏岚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个已经被烤出黑点的蔫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他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最后落在艾拉和珀珂身上。
“行了。”他说,声音不大,但酒馆里的动静瞬间小了一半。
艾拉的嘴还张着,刚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咽回去了。珀珂从椅子上重新蹲好,两条小短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大眼睛往上翻着看魏岚。
魏岚没再训她们。他把那个蔫苹果推远了一点,从桌上拿起一块不知道谁剩下的面包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没人管事确实是个问题。但要是常青之树关门几个月,好像也有些不太好。总不能指望艾拉管账吧?”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把嘴闭上了。
珀珂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尖绕到桌子另一边,仰头看着魏岚:“那怎么办?金砂城那边不是还有个安卡姐姐吗?把她叫过来呗。”
魏岚想了想,右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安卡过来,金砂城的店就没人管了。横竖差不多。”
珀珂“哦”了一声,缩回椅子上坐好,两条小短腿垂在椅子前面晃了晃,不说话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水族箱里的气泡声咕嘟咕嘟的,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希娅趴在缸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浅海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魏岚的视线从珀珂身上移到夏洛塔身上,停了一下。
夏洛塔靠在桌边,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她注意到魏岚的目光,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桌上,直起身。
“怎么了?”她问。
魏岚从桌沿上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
“你们龙族有没有那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准确的词,“就是能载人飞快赶路的交通工具?比如飞行器什么的,能把几个人从这儿送到东大陆,快一点到,快一点回来。”
夏洛塔听完,浅金色的竖瞳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垂到面前的银发拨到耳后,想了想。
“你要是问载具的话,”她开口了,语速不快,语气很平,“龙族自然有,而且型号不少。”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但论速度的话——什么机械比得上龙族自己飞呢?”
夏洛塔说完那句话,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几秒才挤出声音:“你、你要驮着他们飞过去?”
夏洛塔低头看着她,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明摆着吗”的神色。
“不然呢。”她说,“你不是体验过龙族的速度吗?”
希娅从水族箱边探出脑袋,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水里拍了一下,溅出一小片水花:“龙!活的龙!我要骑我要骑!”
“你去不了。”珀珂头也没回。
希娅的嘴瘪了一下,但眼睛还是亮着的,趴在缸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夏洛塔不放。
魏岚从桌边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
“你确定?从这儿飞到东大陆,可不是一段短距离。”
夏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魏岚店长,你是在质疑龙族的耐力?”
魏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摆了一下:“不是质疑,是确认。”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确实。”魏岚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面朝酒馆里的人,“那明天一早出发。今晚该收拾的收拾,该睡觉的睡觉。”
他说完,朝吧台后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莱克茜一眼。
“你带她们两个准备一下。衣服、干粮、该带的东西,别落下。”
莱克茜靠在柜台边上,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点了点头。
魏岚重新坐到吧台后面不动了,俨然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
莱克茜从柜台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
“听见了?该睡觉的睡觉。”她的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你,别半夜爬起来偷吃。”
艾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偷吃了”,但从椅子上滑下来,朝楼梯口走去。
莱克茜把桌布四角扯平,拍了拍上面的饼渣,走到柜台边,把油灯拨暗了一些。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
她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酒馆,然后闭上了眼睛。
水族箱里的气泡声咕嘟咕嘟的,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
静思园二楼的窗户半开着,午后的海风从窗口灌进来,不算大,但刚好能把桌上那几张没压住的纸吹得微微翘起来,边角一下一下地拍着桌面,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伊莎贝拉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份刚看完的报告。她花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把最后两页读完,浅褐色的眼眸在纸面上扫过最后一行字,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面。她合上报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边角压平,然后才松开。
艾莉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皮质文件夹。她右手握着羽毛笔,正在一份名单的末尾做最后的批注。笔尖在纸面上划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稳,字迹比几个月前工整了不少——大概是抄了太多名单、写了太多简报之后练出来的。
窗台上那盆绿植比上个月精神了很多。叶片从发黄变成了深绿,边缘那一圈枯黄已经退干净了,新长出来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淡绿色的、还没完全展开的小叶子。那是莉莉之前用终端催熟术试过的那盆,后来被薇丝珀拉搬到了窗台上,每天浇点水,晒晒太阳,活得挺好。
魏岚靠在窗边的椅子里。那把椅子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不远不近,刚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躲在角落里。他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脑子里在数什么东西。
伊莎贝拉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正准备从抽屉里拿下一份,魏岚先开口了。
“伊莎贝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艾莉诺的笔尖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伊莎贝拉把手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看着他。
“我需要几个人。”魏岚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伊莎贝拉消化这几个字,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那种——带着终端,一个人到陌生地方就能站住脚的。脑子灵活,不怕事,能自己拿主意。”
他说完这几句,就闭上了嘴。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说要派去哪里,也没有说要这些人去干什么。就那么靠在椅背里,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等着伊莎贝拉接话。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魏岚,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吾主突然要这样的人,”她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是出了什么事?”
魏岚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摆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然后放下,搁回扶手上。
“贝露弥娅感应到了。”他说。说到“贝露弥娅”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在伊莎贝拉脑子里对应的是哪个人。然后他继续说下去,翡翠色的眼眸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方向——不是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更远的地方,东边的方向。
“寒冰荒原那边要打仗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苍牙要往南打帝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措辞,但最后只是补了一句:“不是可能,是已经开始了。”
艾莉诺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用笔尖在旁边蹭了蹭,没蹭掉,就把笔搁在墨水瓶的瓶口上了。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看了看魏岚,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那几份文件吹得哗哗响了几声,艾莉诺伸手按住它们,从笔筒旁边拿了块镇纸压在上面。
伊莎贝拉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眼睛半眯着,浅褐色的瞳孔盯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浸出来的褐色印子,看了好一会儿。
第626章 常世青庭的准备
“苍牙统一了寒冰荒原,”她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脑子里已有的信息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下一步肯定是往南扩张。东大陆那边的人类帝国首当其冲。北境那几个公国离寒冰荒原最近,真要打起来,他们第一个遭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担心谁,更像是在做一个基于情报的判断。她停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抬起来看着魏岚。
“吾主是要把人撒到帝国那边?还是寒冰荒原?”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先是把脖子从靠背上抬起来,然后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最后把腰挺直了。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翡翠色的眼眸始终看着伊莎贝拉。
“寒冰荒原。”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她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从魏岚脸上移开,盯着桌上那盏还没点亮的油灯。油灯的玻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光。
她沉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艾莉诺坐在旁边,能从她的侧脸上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把脑子里的念头捋顺了再说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依然平稳,每个字都说得不急不慢。
“苍牙打帝国,这是侵略。不管她那边生存环境多恶劣,这个性质不会变。”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句话不是她个人的看法,而是一个事实,“所以我们要去阻止他们。”
这回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浅褐色的眼眸一直看着魏岚,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又像是已经确定了,只是在等一个默认。
魏岚还是没有点头。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伊莎贝拉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继续说下去。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苍牙缺的不是打赢战争的本事。她能统一寒冰荒原,说明她的刀够快,人够狠,部落里的那些反对者不是被她杀了就是被她压下去了。”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她缺的是能让她的部落活下去的土地。”
她把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寒冰荒原那地方,冻土,贫瘠,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粮食种不出来。放牧草不够吃。所以她只能往南抢。不抢,她的部落就得饿死。这是她扩张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她有多恨南边那些人,是因为她不打,她自己的人就先撑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浅褐色的眼眸从油灯上抬起来,看着魏岚。
“而常世青庭能给苍牙她最缺的东西——改造土地的能力。终端里的催熟术,吾主您的植物催生技术,能把荒地变成可耕种的土地。这东西比刀枪管用。刀枪只能抢一次,抢完了下次还得抢。土地能养活人一辈子,只要地在那里,人就不用再去拼命。”
她说“土地能养活人一辈子”这八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然后她收住了,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吾主的计划是:先让苍牙打不成。然后用援助跟她做交易,对么?”
她停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魏岚。
“她同意最好。不同意——”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去接。
魏岚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能看出来他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担心。
“帝国那边不急。”他说。五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这回她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魏岚的回应,虽然这个回应很短,但足够了。
“帝国那边确实不急。”她说,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只要常世青庭能帮他们挡住北方的威胁,他们自然会来找教会。等苍牙那边稳住了,帝国那边不用我们去敲门,他们会自己派人来问。”
她说着,伸手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浅褐色的眼眸从魏岚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平线。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白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在蓝色的背景上很显眼。
魏岚从椅背里直起身。这回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腰板挺直了,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
“人呢?”他说,语气比刚才问“需要几个人”的时候多了一点分量,“能抽出来吗?”
伊莎贝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她走到书桌旁边,弯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翻开。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折了好几折的名单,展开来铺在桌面上。名单上的字是用黑色墨水写的,笔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在格子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培训成绩、擅长方向和当前所在分堂,一目了然。纸面上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但改得很仔细,涂掉的地方用刀片刮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常世青庭这几个月一直在做人才选拔和培训。”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名单上从上到下慢慢划了一下,“这些人都是经过完整培训的、目前没有固定任命的机动人员。”
她抬起头看着魏岚。
“终端量产之后,我们就有条件把他们撒出去了。抽调几个人,没问题。”
魏岚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他没有仔细看名字,甚至没有把目光在上面停留超过两个呼吸,就是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大概十几个——和每条备注的最后几个字,然后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
“行。”他说,“人你先准备好。我先去东大陆那边看看情况。”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两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告诉艾莉诺,名单上的人,优先选那种——到了陌生地方能自己拿主意的。别选那种遇事就得等人下命令的。到了那边没人给他们发号施令,得自己知道该干什么。”
他说完这两句,没等伊莎贝拉回应,就继续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艾莉诺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羽毛笔还悬在纸面上方。她听到“告诉艾莉诺”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等魏岚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她才把笔放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抚平。
伊莎贝拉站在书桌旁边,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两三秒,然后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凉了,涩味比平时重——但她还是咽下去了,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靠在椅背里,浅褐色的眼眸盯着桌上那份名单,沉默了大概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拿起羽毛笔,拔掉笔帽,在名单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点。
“寒冰荒原预备队,即日待命。”
她把笔放下,看向艾莉诺。
艾莉诺正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块镇纸,指节捏得有点发白。她注意到伊莎贝拉在看她,就把镇纸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你从名单里挑三个最合适的。”伊莎贝拉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吩咐,“不要那种只会念经的。要那种——能跟陌生人打交道、遇到突发状况不慌、必要时敢自己做决定的。”
她顿了顿,又说:“魏岚店长不是要一支队伍过去,是要撒种子。一个人站住了,就能拉起一群。多了反而容易扎眼。三个够了。”
艾莉诺点了点头,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那个已经翻了毛边的皮质文件夹里。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又从桌上拿起羽毛笔,从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笔尖在瓶口刮了两下,把多余的墨刮掉。
“阁下,”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还是凉的,涩味还在,但这回她没有皱眉。
“等魏岚店长的消息。他在那边看清楚了,传话回来,人就出发。”她把茶杯放下,浅褐色的眼眸看向窗外。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远处港口的方向,几艘渔船的桅杆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白色的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东大陆那边要乱了。”伊莎贝拉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常世青庭该进场了。”
第627章 守望冰原
晨雾从冻土原上升起来的时候,亚历山德丽娜已经站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时辰。
雾气不浓,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被扯薄了的棉絮。雾上面是灰白色的天,雾下面是黑灰色的冻土,城墙的影子投在雾里,拉出一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暗色条带。远处的地平线被雾吞掉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穿着那身深色的轻甲,外面罩了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黑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两只手撑在城墙的垛口上,手掌压在粗糙的石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卡尔站在她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着城墙两侧的哨位。罗恩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靠着城墙的转角,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碗沿搁在膝盖上,一口都没喝。
从城墙往下看,帝国的防线沿着城墙外侧展开,三道壕沟平行排列,每一道壕沟后面都立着拒马和尖桩。壕沟之间用狭窄的通道连接,通道的入口用沙袋垒成掩体,掩体后面蹲着弩手和长矛手。防线的最前方,大约离城墙五百步的位置,立着一排削尖的木桩,木桩之间拉着粗麻绳,麻绳上挂着铁质的蒺藜。
亚历山德丽娜的目光越过那些木桩,看向更远的北方。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片雾的后面有什么。
三天前,斥候带回了第一批消息。苍牙的前锋已经越过了黑脊山脉的东段,沿着风嚎裂谷的东侧南下,行军速度很快,每天推进超过四十里。两天前,第二批斥候在秃鹫原以北约八十里的位置发现了苍牙主力的踪迹,队伍拉得很长,前锋、中军、后队之间的间隔超过十里,但队形始终没有散。一天前,第三批斥候在距离帝国北境防线不到五十里的地方遭遇了苍牙的游骑,双方交火,帝国这边损失了两个人,苍牙那边留下了三具尸体。
从那一刻起,亚历山德丽娜就知道,时间到了。
“殿下。”卡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该用早饭了。”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钉在北方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手掌从垛口上收回来,在斗篷上蹭了蹭掌心沾到的水珠和细碎的灰尘。
“没胃口。”
卡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亚历山德丽娜身边跟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她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转身朝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恩一眼。
罗恩靠在城墙转角,碗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注意到卡尔的目光,把碗放在脚边的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卡尔走下台阶。
亚历山德丽娜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从北方吹过来,穿过那片灰白色的雾,带着冻土特有的、干燥的、几乎感觉不到湿气的冷。她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领口内侧那道缝补过的痕迹。那是上次在风嚎裂谷被精英怪的爪子划开的口子,后勤的人用同色的线缝了,针脚很密,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棱。
雾在缓慢地变淡。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之后,地面的温度在慢慢升高,雾气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先露出来的是远处那片灰褐色的冻土,然后是几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灰绿色的灌木,然后是更远处那道低矮的、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撑在垛口上,身体微微前倾,浅蓝色的眼眸眯起来,盯着北方那道清晰起来的地平线。
没有军队。没有旗帜。没有烟尘。
斥候的情报不会错,苍牙的前锋昨天就已经到了五十里以内。以他们的行军速度,今天凌晨应该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不到二十里的位置。但现在天已经亮了,雾已经散了,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朝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清脆的声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卡尔正从军械库的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黑面包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召集所有百人长,”亚历山德丽娜说,语速很快,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一刻钟之内,到指挥所集合。”
卡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托盘递给旁边的卫兵,转身朝营房的方向跑去。
指挥所在城墙内侧的一栋石头房子里,房子不大,原本是存放军械的仓库,战前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一张长条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铺着北境防线的地形图,图上的标记比三天前多了不止一倍。红色墨水标注的帝国防线用粗线勾勒,黑色墨水标注的苍牙推进路线用箭头标示,箭头的尖端已经越过了地图上代表黑脊山脉的灰色区域,直逼北境防线以北的那片开阔地。
亚历山德丽娜站在长条桌的北侧,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地图。卡尔站在她右手边,罗恩站在她左手边。八名百人长分两列站在桌子的两侧,有的穿着轻甲,有的只穿着衬甲,脸上都带着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疲惫和紧绷的清醒。
“斥候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什么时候?”亚历山德丽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昨天傍晚。”卡尔说,“第三队在北边约四十里的位置发现了苍牙的游骑,双方交战后,斥候撤回。从那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黑色箭头的尖端,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就是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差不多八个时辰,我们对苍牙的动向一无所知。”
没有人接话。
她抬起右手,手指从地图上代表帝国防线的红色粗线上划过,从东侧划到西侧,又从西侧划回来。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撑在桌沿上,浅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场的八名百人长。
“苍牙的前锋昨天已经到了五十里以内。以他们的行军速度,今天凌晨应该推进到距离城墙二十里左右的位置。但现在天已经亮了,城墙上什么都看不到。”
她顿了一下,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双手抱胸。
“两种可能。第一,苍牙在距离防线一定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在等后续部队。第二,他们已经到了,但藏在什么地方,不让我们看见。”
一个百人长从桌子右侧开口了,声音有些粗哑:“殿下,要不要再派一队斥候出去?往北推三十里,看看能不能摸到他们的尾巴。”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如果苍牙的主力真的已经到了三十里以内,斥候现在出城,走不到十里就会碰上他们的游骑。派多少人进去都是送。”
她转回头,看着地图上那片标示着开阔地的区域。那是一片宽度超过十里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冻土平原,从北境防线的城墙一直延伸到黑脊山脉南麓的丘陵地带。任何从北方来的军队要南下进攻帝国北境,都必须经过这片平原。没有别的路可以绕——东边是连绵的冰裂区,西边是沼泽和苔原,只有这片平原是坦途。
这就是苍牙的选择。
“命令各营,”亚历山德丽娜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道壕沟的守军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换防,退到第二道壕沟休整。第三道壕沟的预备队进入第一道壕沟,接替防务。弩手全部上前沿,长矛手留在第二道壕沟待命。”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防线最前方的位置。
“把重弩从城墙上拆下来,搬下去,架在第一道壕沟后面的掩体里。每架重弩配三个弩手,两百支弩箭。弩箭不够就从城墙上的库存里调,把城墙上所有的弩箭都搬下去,一根不留。”
一个百人长举手:“殿下,重弩拆下来之后,城墙上的火力怎么办?”
“城墙上留弓箭手。敌人冲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弓箭手从上面往下射,比重弩更灵活。”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他一眼,“重弩的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放在城墙上打远处的目标,效率太低。搬到前面去,从第一道壕沟后面打,射程覆盖整个开阔地,每一箭都能打到敌人密集的区域。”
百人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亚历山德丽娜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手指从防线最前沿一直划到城墙根底下。
“苍牙的优势是兵多,悍勇,冲击力强。他们的战术很简单——用人命填,填出一条路来。第一波冲上去,死了,第二波踩着尸体继续冲,死了,第三波继续。不给你喘息的时间,不给你整队的时间,一波接一波,直到你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
她把手收回来,撑在桌沿上,浅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的优势是工事。三道壕沟,拒马,尖桩,重弩,弩炮。苍牙再悍勇,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冲不过弩箭和弩炮组成的火力网。只要我们能顶住前三波冲锋,稳住阵脚,防线就不会垮。”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亚历山德丽娜直起身,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苍牙正在某处看着我们。他们也在等。等我们犯错,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绷不住。这场仗打的不只是刀和箭,打的是谁的神经先断。”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拨暗了一些。灯焰缩成黄豆大的一小团,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黑乎乎的一团,边缘模糊。
“都去准备吧。天亮之后,随时可能接敌。”
八名百人长齐声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阵短暂的、密集的鼓点,然后脚步声出了门,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卡尔和罗恩还站在原地。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也去。卡尔,你去检查第一道壕沟的弩箭储备,不够就从城墙上搬。罗恩,你去把城墙上的弓箭手重新编组,每两个弓箭手配一个装填手,别到时候箭射光了没人递。”
卡尔和罗恩对视了一眼,同时朝亚历山德丽娜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第628章 苍牙的准备
晨雾还没有散尽。
营帐搭在距离帝国北境防线大约五里处的一处缓坡上,几块厚实的兽皮用粗木杆撑起来,四面透风,但足够宽敞。帐顶最高处插着一面深褐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张开的兽牙图案,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撑杆,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天色还是灰的。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但被低垂的云层遮住了,只在云层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发白的亮边。风从北方吹过来,穿过冻土原上稀疏的灌木丛,带着干燥的、几乎感觉不到湿气的冷。营帐周围的火堆已经烧了大半夜,木柴燃尽了,只剩下一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被风掀开灰烬表层,露出下面还在发光的炭火,然后又暗下去。
远处,帝国城墙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嵌进地里的石棱。
维多利亚站在帐内唯一一张折叠桌前面。白色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身暗色的轻甲,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在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中微微飘动。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用炭笔绘制的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被翻卷了,折痕处磨得发白,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三道壕沟的位置、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城门的方向、弩炮的大致数量和射界。这些信息是半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的来自斥候的眼睛,有的来自混进防线内部的探子,有的来自从帝国逃兵嘴里撬出来的只言片语。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冷空气灌进来,桌上那张地图的边角被吹得翘了一下。
加尔鲁什弯着腰钻进来。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板甲,肩甲上挂着几颗风干的狼牙,走起路来狼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在桌子左侧站定,双手抱胸,独眼盯着地图上代表帝国城墙的那个粗重方块,下巴上的鬃毛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拎起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狮子。
塔莎跟在他后面钻进来。她的步子比加尔鲁什轻得多,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紧身皮甲,外罩镶钉皮坎肩,深褐色的皮毛上的黑色条纹在营帐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她在桌子右侧站定,一只手按在桌沿上,金色竖瞳半眯着,看起来比加尔鲁什平静得多,但按在桌沿上的那几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发白。
布鲁塔克最后一个进来。他弯腰钻过帐门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撑杆,撑杆晃了一下,帐顶的兽皮跟着皱了一大片。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营帐里脑袋几乎顶到了帐顶的兽皮。他把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和那根从额头正中央伸出来的、粗壮的独角。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到桌子前面,就站在门口附近,靠着撑杆,像一堵被搬进来的墙。
维多利亚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油灯的火焰重新稳住,在玻璃罩里发出稳定的、黄豆大的光。
“开始吧。加尔鲁什,你先说。”
加尔鲁什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他的独眼在维多利亚和地图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狮族特有的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粗粝共鸣,像一头打盹的狮子被吵醒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练了三个月了。”他说,右手的食指在地图上帝国防线北侧的那片开阔地上重重戳了一下,“黑脊山南麓那个训练场,血爪的每个大队都跑了不下五十趟。第一道壕沟,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在桌沿上锤了一下。桌面上的油灯跳了跳,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帝国那些木桩,麻绳挂着铁蒺藜,看着唬人。”他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犬齿,“血爪的工兵连练了三个月拆那玩意儿。钩索一甩一拽,三下就倒。木桩一倒,麻绳就松,铁蒺藜自己掉沟里。用不着人去拔,用不着人去砍,就是几根绳子的事。”
他直起身,从腰带上解下一块巴掌大的、用麻绳捆着的木板,往桌上一扔。木板砸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板大约两寸厚,表面包着一层灰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的兽皮,兽皮上有好几道被利器划开的白色印子,但没有一道完全穿透。
“龟盾。”加尔鲁什用手指戳了戳那块木板,“两寸厚的硬木,外面包湿兽皮。帝国重弩,五十步距离,正面挨了二十多发,没一发打穿的。湿兽皮吸劲儿,弩箭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龟盾一挡,弩箭就是摆设。冲锋的时候龟盾往前面一架,帝国的弩手就只能干瞪眼。”
他把木板推到一边,从腰带上又解下一根折叠的木架,往桌上一搁。木架是三段的,用皮革铰链连接,折叠起来大约三尺长,一个人就能扛着跑。他把木架展开,往地图上第一道壕沟的位置一横。
“木桥。”他说,用手指在木架上弹了一下,木架发出一声闷响,“三段折叠,到了壕沟边上展开,往上一搭,一个大队十座桥,半盏茶的工夫,五千人能从桥上过。不用跳下去,不用爬上来,直接跑过去。第二道壕沟、第三道壕沟,一样用。帝国的沟挖得再深,也就是个沟。”
他把木架收起来,折叠好,重新系回腰带上,然后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独眼看着维多利亚。
“第一道壕沟,一刻钟之内必破。血爪准备好了。”
他说完这句,直起身,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那表情不是等表扬,是“老子说了你能信”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塔莎。
塔莎把按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像加尔鲁什那样拍桌子、扔东西、提高嗓门,就那么站着,身体微微侧向桌子的方向,金色竖瞳平静地看着维多利亚。
“碎骨的探子,半年前就撒出去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名单,不紧不慢。但她每说一句,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的手指就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给每一句话打上一个看不见的勾。
“四十二个人,分三批。”她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放下来,“第一批,十二个人,扮成商人,在白杨镇、铁砧堡、磨坊村开了铺子。那些地方都在帝国补给线上,商队从北边往南边运粮,必经那几个镇子。商队什么时候过、运的什么东西、押运的兵力有多少、领队的军官叫什么名字,探子每天用信鸽往回传。三个月下来,帝国北境的补给线在碎骨眼里是透明的,哪段路好截、哪段路不好截、哪段路的守军换防最松懈,全部有记录。”
她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批,十八个人,扮成难民,混进了防线周边的村子。北境戍卫军的兵大多是本地人,家在那些村子里。父母住哪间屋子、老婆孩子长什么样、家里几亩地、地里的收成怎么样、欠了谁家的债,探子全部摸清了。这些东西平时没用,开战之后有用。喊话队喊的不是‘投降不杀’,是‘你娘在东村第三间屋子,你婆娘今天早上还去井边打了水’。”
加尔鲁什的独眼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眯回去了。他没有说话,但抱在胸前的双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捏得发白。
塔莎放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批,十二个人,直接混进了防线内部。两个人扮成铁匠铺的学徒,接的是帝国军械维修的活儿,进过三次城墙上的军械库。城墙上有多少架弩炮、每架弩炮的备件搁在哪儿、弩箭的库存有多少,全部摸清了。三个人扮成伙夫,在戍卫军的营房里干了两个月,摸清了换防的时辰、哨位的轮替规律、各营之间的旗语信号、甚至军官们吃饭的时候聊了什么。剩下的七个人分散在防线周围的几个据点里,负责接应和传信。”
她说完这些,把垂到面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两只手重新垂在身侧。
“防线后面的村子里已经撒了话——苍牙只抢军粮不抢百姓,投降的不杀,抵抗的全家不留。这话说一遍没人信,说十遍就有人信了。现在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算了。开战之后,苍牙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抵抗’,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帝国的兵也是从那些村子里出来的。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那些村子里。仗打起来之后,他们要不要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她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咬字清楚的调子,但她说“看一眼就够了”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某种冷到了骨头里的东西从皮肉底下透出来了。
“碎骨挑了三十二个人,全部会说帝国通用语,口音练了三个月,已经听不出是兽人说的了。开战后化装成帝国溃兵混进去,不跟大部队纠缠,专杀传令兵和旗手。传令兵死了,命令到不了;旗手死了,各营之间断了联络。帝国的指挥系统靠人传信、靠旗子调度,这两样一断,防线就是一堆没头苍蝇。”
她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看着维多利亚。
“皇女那边,不需要杀她。碎骨的人不需要冲进指挥所,只需要让她的卫队以为有人冲进去了。恐慌会传染,卫队一乱,她的命令就出不来。帝国的防线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出不来,防线就垮了。”
她说完,把手按回腰间的弯刀刀柄上,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碎骨准备好了。”
第629章 冰原烽火
维多利亚把目光转向布鲁塔克。
布鲁塔克从门口附近的撑杆旁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微微震一下,靴底的纹路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他没有走到桌子前面,而是在桌子的对面站定,离桌沿大约一步远——他太庞大了,站得太近别人就没地方看地图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夹在腋下的头盔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灰黑色砖块,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声,桌面震了一下。加尔鲁什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眉头挑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砖块的表面,指甲在灰黑色的硬壳上划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
“轻。”加尔鲁什说,把砖块放回桌上,“什么玩意儿?”
布鲁塔克没有回答。他又从皮袋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灰黑色圆球,放在桌上。圆球的表面粗糙,有细密的裂纹,像一颗被烤干了的泥球。他把圆球往桌边推了半寸,然后用手指在球壳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像是泥巴,更像是陶器。
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在摩擦,只说了一个词。
“火油。”
加尔鲁什的独眼亮了一下。他伸手把圆球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球壳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裂缝里渗出一股刺鼻的、油腻的气味。他把圆球放回桌上,嘴角咧开了。
布鲁塔克又从腰带上解下一根手指粗的麻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小铁钩。他把麻绳和小铁钩放在圆球旁边,然后用手指了指地图上帝国城墙的位置,又指了指圆球,做了一个“扔”的手势。
他做完这些,直起身,看着维多利亚。
塔莎先开口了:“投石车呢?”
布鲁塔克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雕模型,放在桌上。模型是用一块整木头削出来的,形状粗陋,但结构很清楚——底座、支架、摆臂、弹仓,四个部件嵌在一起,能拆开,也能组装。他把模型拆开,六个部件在桌上摆了一排,然后又把它们拼回去,拧了一下摆臂末端的扭力绞索。
他抬起头,说了他今天的第二句话。
“六十台。一刻钟能装好。”
维多利亚问了一句:“射程?”
布鲁塔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五百步。
加尔鲁什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伸手拿起那颗圆球,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然后放回桌上。
“帝国重弩的射程是四百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咱们比他们远一百步。他们还没摸到扳机,咱们的东西已经砸到他们脑袋上了。”
布鲁塔克没有说话。他把头盔从腋下拿起来,戴在头上。面罩往下一拉,“咔嗒”一声扣在脸上。他的眼睛从面罩的缝隙里露出来,深褐色的瞳孔盯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把目光从布鲁塔克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三个人。营帐里安静了片刻。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墙壁上的人影跟着晃了一下。
她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放下来,直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帐门口。她掀开帐帘,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冻土特有的干燥的冷,还有远处火堆余烬的焦糊味。她面朝南边。
从这里能看到帝国城墙的轮廓,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像一道被嵌进地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的石墙。城墙前面是三道壕沟,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三道细长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的线。壕沟再往前是开阔地,开阔地再往前是冻土原,冻土原再往北就是苍牙的营地。
她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把帐帘在身后甩下来。
“都准备好了?”
加尔鲁什锤了一下桌沿,桌面上的油灯跳了一下,那颗灰黑色的圆球在桌上滚了半圈,被塔莎伸手按住了。
“好了。”他说。
塔莎把圆球推回原处,金色竖瞳看着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碎骨没问题。”
布鲁塔克没有说话。他把面罩往上一推,露出嘴巴,低声说了两个字。
“铁颚。”
维多利亚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异色的眼眸看着桌上那张被戳了印子、洒了灰、摆满了木板和砖块和圆球的地图。
“布鲁塔克先开火,把城墙上的弩炮和第一道壕沟后面的重弩压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加尔鲁什趁火力压制的间隙冲锋,一刻钟之内撕开第一道壕沟,搭桥,不等人,不回头,直接往第二道冲。塔莎的人趁乱混进去,在防线被撕开的同时瘫痪指挥系统。”
她把垂到面前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继续往下说。
“第二道壕沟破了之后,血爪继续往第三道冲,碎骨往两翼扩张,清理侧翼。铁颚调整射程,从压制重弩改为掩护冲锋,把弹药打到城墙上去,不让弓箭手露头。第三道壕沟破了之后,所有人直奔城墙根底下。工兵在城门上安爆破罐——骨陶罐里灌火油,十几个罐子绑在一起,点火之后能把城门炸开。城门炸开之后碎骨先进城,血爪跟进,铁颚守住城门。”
她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把白色斗篷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她系斗篷系带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急不慢。
“天亮之前,我要站在帝国的城墙上。”
加尔鲁什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独眼里的光像两团被压扁了的火。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血爪没问题。”
塔莎把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然后垂下来,纹丝不动。
塔莎点了点头。
布鲁塔克没有说话。他把面罩重新拉下来,“咔嗒”一声扣在脸上。他的眼睛从面罩的缝隙里露出来,深褐色的瞳孔盯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把她银白色的马尾吹得飘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尖的毛发被风扯成细丝。她没有回头。加尔鲁什跟在后面走出来,步子大,靴子踩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塔莎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几乎没有声音。布鲁塔克最后一个钻出营帐,弯腰的时候肩膀又碰到了撑杆,撑杆晃了一下,帐顶的兽皮皱了一大片,但没有塌。
南边,帝国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安静地立着。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边缘那层薄薄的亮边变宽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风还在吹,从北方吹过来,穿过冻土原上稀疏的灌木丛,穿过营地周围已经熄灭的火堆,穿过苍牙军队沉默的队列,朝南边扑过去。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绷直了。
维多利亚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银白色的头发和那对白色的尖耳,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异色的眼眸。她朝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
加尔鲁什和塔莎跟在她后面。布鲁塔克站在原地,面朝南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铁颚战团的营地。他的步子比来时沉得多,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冻土原上投下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风从北方吹来,不大,但很冷,卷起地面上一层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沙。
维多利亚站在营地最前方的一处缓坡上。白色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兜帽已经拉下来了,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她身后的九条尾巴垂在身侧,尾尖的毛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她左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异色的眼眸望着南边。
南边大约五里外,帝国城墙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城墙是灰色的,用大块的条石砌成,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没有温度的光。城墙前面是三道壕沟,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三条深色的线,横在城墙和开阔地之间,像三道被刻进地里的伤疤。
壕沟再往前是开阔地。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灌木,连草都很少,只有灰黑色的冻土和零星几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灰绿色的地衣。地面起伏不大,从北往南缓缓倾斜,视野一览无余。任何从北方来的军队要靠近城墙,都必须经过这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加尔鲁什站在维多利亚身后右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板甲,肩甲上的狼牙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两只手抱在胸前,独眼盯着南边的城墙,下巴上的鬃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抱着的手臂上,手指在臂甲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
塔莎站在维多利亚身后左侧,距离比加尔鲁什稍远一些。她穿着紧身皮甲,外罩镶钉皮坎肩,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金色竖瞳半眯着,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布鲁塔克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他没有看南边的城墙,而是在低头检查手边那台投石车的底盘。那台投石车比人还高,底座用粗大的原木拼成,支架用铁箍加固,摆臂用绞索拉到极限,弹仓里已经装好了第一批弹药——灰黑色的陶罐,罐口用蜡封死,罐身缠着浸过油的麻绳,麻绳的末端垂在弹仓外面,等着点火。
类似的投石车在他身后排成了一排。六十台,每台之间相隔大约二十步,摆满了缓坡的中段和两侧。每台投石车配了十个操作手,六个负责绞索,两个负责装弹,两个负责点火和调整射角。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检查,没有人说话,只有绞索拉紧时发出的嘎吱声和陶罐碰撞时发出的沉闷的咔咔声。操作手们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卡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苍牙的军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身后的军队。她的目光从血爪扫到碎骨,从碎骨扫到铁颚,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加尔鲁什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转身朝血爪战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肩甲上的狼牙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碰撞着。
塔莎把手从弯刀刀柄上放下来,转身朝碎骨战团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布鲁塔克从投石车旁边直起身。他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哨声尖锐而短促,在空旷的冻土原上传得很远。六十台投石车的操作手同时开始动作——点火,点燃弹仓里那些浸过油的麻绳。麻绳的末端冒出细小的、桔红色的火焰,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操作手们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点火的人点火,绞索的人最后一次拉紧绞盘,装弹的人检查陶罐的封口。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完成,只有机械的摩擦声和火焰燃烧的滋滋声。
然后,布鲁塔克挥下了手。
六十台投石车的摆臂同时弹起,陶罐从弹仓里抛出去,在空中划出六十道低平的弧线,尾部的麻绳拖着桔红色的火尾,朝帝国防线的方向飞去。
第630章 战场
埃德里克站在哨塔上,手里握着号角,眼睛盯着北方。格列尔从城墙道下面爬上来,手里提着两碗水。他跟埃德里克一个村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在北境待了五年了。埃德里克能调来这个哨位,就是格列尔帮他跟上面说的。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了?”格列尔把一碗水递给他,“上次你说她要嫁人了?”
“嗯,定了,下个月。”埃德里克接过碗,喝了一口,“嫁到隔壁村,铁匠家的小儿子,人还行,话不多,看着老实。”
“你爹呢,就剩他一个人了?”
埃德里克顿了一下:“嗯。我妈去年没了,就剩他一个。我妹妹嫁了,就他自己了。”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哨塔的木板上,“我跟他说了,再干两年就回去,帮他看磨坊。”
格列尔笑了一下。“你回去?你回去你那磨坊一年赚多少?你在北境一个月军饷够你爹磨一个月的面了。”
“那不是钱的事。”埃德里克说,“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格列尔正要说什么,眼睛扫过北方的地平线,话卡在了喉咙里。
埃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边的天空上,出现了光点。很小,很亮,桔红色的,一排一排的,像有人在天的尽头点了一排灯。光点在变大,尾巴在拉长,朝这边飞过来。
“那是什么?”格列尔的声音变了。
埃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候鸟不是这个季节,晨光不是这个颜色。不是鸟,不是光,是火。他猛地抓起号角,举到嘴边,吹响了第一声。
格列尔把碗往地上一扔,转身朝城墙道下面跑,边跑边喊:“苍牙!苍牙来了!全部起来!”
城墙内侧的楼梯上,德拉尔蹲在那儿啃一块干面包。他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从白杨镇征兵入伍,分配到北境防线第三营,是个长矛手。面包是昨天发的,已经有点硬了,他含在嘴里用唾液泡软了再嚼。
老莱恩从楼梯上面走下来,手里提着一壶水,看到他蹲在那儿吃东西,走过来踢了一下他的靴子。“德拉尔,你昨晚的信写了吗?”
德拉尔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包,含混地说了一句:“写了。”
“写什么了?”
“跟我妈说北境很安静,别担心。”
莱恩把水壶递给他。“喝口水,别噎死了。”
德拉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了。“莱恩,你说这信能寄到吗?”
“怎么寄不到?又没人拦着。”莱恩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妈收到信肯定高兴。”
“她不一定认得字。”德拉尔说,“我找文书写的,我妈不认识文书的字。”
“那你回去给她念。”
“我回不去。”
“你傻啊?你回去了不会念?”莱恩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到时候休假回去,拿着信给你妈念,念完了她还能把那封信供起来你信不信?”
德拉尔刚要笑,号角声就在头顶炸开了。第一声走调了,但第二声、第三声接得很快,又尖又急。
莱恩嘴里的面包不嚼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德拉尔,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紧绷。德拉尔还蹲在那儿,嘴里含着面包,眼睛瞪着他。
“起来。”莱恩说。
“莱恩——”
“起来!拿矛!”
德拉尔把面包往地上一扔,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站了起来。长矛比他高半个头,矛尖在楼梯的墙壁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已经往楼梯上面跑了,跑了三四步回头吼了一句:“跟紧我!别掉队!”
德拉尔扛着长矛跟了上去。
第一波火油弹落在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之间的时候,贝恩正在城墙上摇弩炮的摇柄。
他是第三营的弩炮手,今年二十八岁,在北境待了六年。昨天晚上他跟同屋的皮特打赌,赌今天会不会打起来。皮特说不会,他说会,赌注是一壶酒。他现在没心思想那壶酒了——火油弹爆炸的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脚下的木板都在颤,火焰从地面窜起一人多高,桔红色的,带着黑烟,热浪从北边扑过来,像有人把一炉炭火推到了他脸上。
“贝恩!”皮特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贝恩用力摇动摇柄,弩炮的弦被一点一点拉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前臂绷得像两块石头,指节发白。
“你赌赢了!”皮特喊了一声,声音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他妈宁愿输!”贝恩喊回去。
装填手是个新兵,姓什么叫什么他没记住,脸很嫩,看着不到二十岁。新兵抱起一根粗大的弩箭,往炮槽里塞,第一次没塞进去,偏了,箭头的铁尖在炮槽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快点!”贝恩吼。
“马上!”新兵把弩箭拔出来,重新对准槽口,塞了进去。箭尾卡在弦上,发出“咔嗒”一声。
贝恩把炮口转向北方。烟雾已经很大了,他看不清目标,只能看到烟雾里那些模糊的、移动的黑影——苍牙的步兵在冲锋,盾墙连成一片,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伸出来。
“放!”他大喊一声,猛地扣下了机括。
弓弦释放的声音像一声闷雷。粗大的弩箭冲了出去,穿过烟雾,落在苍牙的盾墙上。他看不到打中了没有,但他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很快被填上了。
“装弹!”他回头朝新兵吼。
新兵的手在发抖,弩箭在炮槽里滑来滑去,塞不进去。
“别抖!”贝恩抓住弩箭,对准槽口,往里面一推。箭尾卡住了,“咔嗒”。他又开始摇摇柄。他的手臂也在抖,但他没有停。
第一道壕沟后面的掩体里,哈克斯也在装填弩机。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北境待了七年,装填弩机的速度是全营最快的。科恩从旁边的掩体里探出头来,朝他喊了一句:“哈克斯!你那边还有多少箭?”
哈克斯低头数了一下脚边的箭筒。“十六支!你呢?”
“二十!”科恩把一支箭压进槽里,拉了一下弦,“省着点打!”
“省什么省!”哈克斯把弩机从掩体的射击口推出去,架在土堆上,“省下来带回家?”
科恩没接话。他的眼睛盯着北方,烟雾里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清盾牌上的划痕和长矛尖上反射的光。
“哈克斯。”科恩说。
“嗯。”
“我后背痒,你帮我挠一下。”
“你自己没手?”
“我够不着。”
哈克斯知道科恩不是真的后背痒。科恩就是想说话。人在打仗之前总想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他没接这个话茬,把眼睛贴在弩机的瞄准线上,盯着烟雾里那些移动的黑影。
一个黑影从烟雾里露出来了。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具体的——一个盾手,盾牌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白色划痕,可能是之前打仗留下的。盾手后面的长矛手从他肩膀旁边探出矛尖。
哈克斯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出去了,“咚”的一声,正中盾牌。铁尖穿透了盾面,盾手往后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后面的长矛手跨过他的位置,继续往前冲。
哈克斯抓起第二支箭,往弩机里压。他的手指卡了一下,箭尾没对准槽口。他用拇指顶了一下,推进去了,拉弦,瞄准,扣扳机。这回射中了一个长矛手的大腿,那人倒下去了,被后面的自己人踩过去了,连喊都没喊完。
“打中了!”哈克斯喊了一声。
“好!”科恩喊回来。
第三波火油弹来了。这一次比前两波都近,近到哈克斯听到了陶罐在头顶碎裂的声音——很脆,像一个大碗被摔在了石板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缩在掩体里,双手抱住后脑勺。
火油从掩体的顶棚上流下来,流到了他的肩膀上。
“哈克斯!你被击中了!”科恩喊。
哈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衬甲在冒烟,一小股火苗从布料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他的脖子。他感觉到了疼,不是烫,是疼——像有人拿针扎他。
“我着火了!”他喊了一声,从掩体后面跳了出去。
科恩从掩体里冲出来,手里提着铁锹,开始往他身上铲土。一铲,两铲,三铲。
“别滚了!”科恩吼着,“我铲不到你!”
哈克斯不动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土是凉的。火被压灭了大半,但他的后背还在冒烟。
“科恩。”他说。
“别说话。”
“我后背是不是烧没了?”
“闭嘴。”
“你帮我看看。”
科恩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哈克斯的后背。衬甲已经烧没了,皮肤是黑色的,裂开的。
“科恩?”哈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还在。”科恩说。
“还在就好。”
然后他不说话了。
他的脸还贴在冻土上,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他怀里的那封信——他昨天也找了文书写信,跟他姐说北境最近很安静,别担心——信还没寄出去,贴着他的胸口,被汗浸湿了,被火烧了一个角,纸边上翘着黑色的、卷曲的灰烬。
科恩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铁锹插在土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他的后背也在冒烟——刚才从掩体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被火油溅到了,但他没感觉到。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下,像是老了十岁。他转身走回掩体,把弩机从掩体里拖出来,架在土堆上,对准北方。
他的后背在烧。他的领口在冒烟。他的手背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黄色的液体和血。他没有去看那些伤口,他把眼睛贴在瞄准线上,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出去了。他抓起下一支箭,往弩机里压。手指上的皮肉和弩机的铁件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箭槽往下流。他没有停。
“科恩!”左边掩体里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答。又扣了一下扳机。
“科恩!你着火了!”
“我知道。”
他继续装弹。
第631章 盲眼
苍牙的盾墙压到第一道壕沟前沿不到五十步了。
壕沟里的尖桩上挂着尸体。灰白色的天光照在那些尸体上,把他们的脸映得像纸一样白。血从尸体上往下滴,在沟底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水洼。有个帝国士兵还没死透,手抓着木桩想往上爬,手指在湿木头上打滑,爬一步滑两步。他旁边一个苍牙的工兵正往沟对面甩铁钩,绳子从他头顶飞过去,铁钩砸在对面冻土里,钩住了木桩。工兵拉了两下绳子,确认钩牢了,踩着绳索就往对面跑。
那个帝国士兵伸手去抓工兵的脚踝。没抓住。工兵已经跑过去了。
“妈的……”他骂了一声,手从木桩上滑脱,整个人掉进沟底的泥水里。泥水淹过他的下巴,他仰着头,只露一张脸在水面上。水是凉的,血腥味呛得他想呕。头顶的天空被黑烟遮住了大半,只有东边露出一小条灰白色的亮边,像是天还没完全亮透。
“拉我一把!”他朝沟上面喊。上面的自己人正蹲在掩体后面装箭,没人听见。他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喊劈了,终于有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人蹲在掩体后面,脸被烟熏得发黑,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身后的天空全是黑烟和桔红色的火光,像一大锅被烧开了的泥浆。
“别喊了,爬不上来的。”那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关系的事。然后他缩回头,继续装箭。
“操你妈——”那个帝国士兵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气泡。那人没有再探头。
第二道壕沟后面,弩手维勒斯蹲在掩体里,旁边蹲着跟他一个班的马蒂斯。掩体是用土堆和木板搭的,头顶盖着一层浸过水的兽皮,防着火。但兽皮已经被烤干了,边缘卷起来,裂了好几道口子,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维勒斯的脚边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马蒂斯比他小四岁,今年才十九,从白杨镇来的。他爹是个铁匠,给军队打马蹄铁,马蒂斯从小就跟着抡锤子,胳膊粗得像树桩。
“维勒斯,”马蒂斯的声音在抖,“箭还有多少?”
维勒斯数了数脚边的箭筒。“十七支。你呢?”
“十二支。”马蒂斯把弩机从土堆上架出去,瞄了一下,又缩回来。北边的天空被黑烟遮得严严实实,烟雾里不断有桔红色的火光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划火柴。“后勤的人呢?怎么还不送上来?”
“送不上来了。”维勒斯说。他把手指插进箭筒里,拨了拨箭羽,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七支,“苍牙的人把运输队截了。早上听后勤的人说的,从白杨镇过来的车队走到磨坊村北边就被打了。”
马蒂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弩机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维勒斯。“磨坊村?我姑妈住磨坊村。”
维勒斯看了他一眼。透过掩体木板之间的缝隙,他能看到远处磨坊村的方向——看不到村子,只能看到一大片灰黑色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被晨风吹得向东歪斜。“你姑妈上个月就撤到白杨镇了。我跟你说过的,你忘了?”
马蒂斯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弩机,重新架到土堆上。土堆上方的视野很窄,只能看到北边大约两三百步宽的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灌木,只有灰黑色的冻土和零星几丛被踩烂的地衣。
“对,你跟我说过。我给忘了。”
苍牙的盾墙从第一道壕沟后面涌出来了。维勒斯从土堆上方看过去,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堵在移动的墙。盾牌表面溅着泥浆和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墙下面是人腿,密密麻麻的,迈着差不多的步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的,这么多人……”马蒂斯小声说了一句。
“别看了。”维勒斯说,“看多了手抖。瞄一个打一个。”
他扣下扳机。弩箭射出去,打在盾墙上,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他抓起下一支箭,往弩机里压。箭尾卡进弦槽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机括上划了一下,指甲裂了一道缝,血渗出来了。一滴血滴在他膝盖上,深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维勒斯,你手流血了。”马蒂斯说。
“知道。”维勒斯在裤腿上蹭了蹭拇指,拉起弦,瞄准,“你专心打你的。”
马蒂斯扣了扳机。这回他打中了一个——盾墙里露出来一条腿,弩箭钉在小腿上,那人往前栽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扶住了,拖着往后撤。盾墙在那个位置凹进去一块,但很快又被填平了。
“打中了!”马蒂斯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打中了就装下一支。”维勒斯头也没回,“别喊。”
传令兵德拉根从指挥所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亚历山德丽娜签发的命令。
指挥所在城墙内侧的一栋石头房子里,门朝南开。德拉根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槛上,看到院子里堆满了弹药箱和草料,几个后勤兵正蹲在地上整理担架,没人抬头看他。远处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高大,城墙上的人影在垛口之间来回跑动,小得像蚂蚁。
纸是从本子上刚撕下来的,边角还毛着。上面的字写得很急,但每一笔都很清楚——第一道壕沟残部向两翼收缩,弩炮调整射界,不要往中段打了。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往北跑。通道里光线暗,两侧堆着弹药箱和草料,头顶的木板缝里漏下来几道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石板地上,像一把一把被折断的刀。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清脆的声响,在通道里来回弹。
拐角处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帝国军的深灰色外套,头盔压得很低,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打盹。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水渍从墙根往外蔓延,像一棵倒长的树的枝杈。
德拉根从她身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个位置不应该有人在打盹。这是传令兵的通道,不是休息的地方。
“喂。”他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头盔下面是一张女人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她身后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外面是天光,白晃晃的,照得她整个人只剩一个剪影。
德拉根在北境待了四年,每个营的兵他都认识。他不认识这张脸。
“你哪个部分的?”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德拉根往后退了半步,剑从鞘里拔出一截。但女人的手比他快得多——她从袖子里抽出短刀,一步跨到他面前,刀捅进了他的腰侧。
德拉根没感觉到疼。他感觉到的是凉。像有人往他腰里塞了一块冰。那块冰在往外扩散,从腰侧扩散到肚子,从肚子扩散到胸口。他的腿软了,往下跪,手还攥着那份命令。女人从他手里抽走命令,展开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
德拉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滑腻的,顺着手指往下淌。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弩炮发射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想喊,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她身后那扇木门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通道里的回声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最后完全消失了。
德拉根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石板是凉的,比他的脸凉。头顶的木板缝里透下来的天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小块白晃晃的光斑,随着烟雾在头顶飘过而忽明忽暗。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老婆跟他说“早点回来”。他说“打完仗就回来”。他老婆笑了笑,没说话。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晨光照在树叶上,亮得晃眼。
他趴在那里,血从身体里往外流,石板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头顶的那块光斑越来越暗了,大概是烟雾又浓了一些。他不觉得疼了。他觉得冷。
指挥所里,副官格雷夫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城墙上送来的战报。
指挥所的窗户朝北开,但窗外已经被烟雾遮严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光,灰白色的、浑浊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泡在水里的玻璃缸。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但它的光在天光面前显得又小又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地图,炭笔搁在地图边缘。她低着头,浅蓝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代表第二道壕沟的那条粗线。地图被她的手指压出了几道褶子,纸面在油灯和天光的双重照射下泛着不均匀的光。
“殿下,”格雷夫说,“我们派出去三个传令兵,一个都没传回消息。”
亚历山德丽娜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皱眉,就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窗户外面有火光闪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格雷夫咽了口唾沫。“第一个去第一道壕沟,第二个去弩炮阵地,第三个去第二道壕沟预备队。三个人走的不同路线,时间也错开了。但一个都没到。我派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不大。
格雷夫低下头。“在排水沟里找到了两个。”
第632章 破阵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斗篷。窗户外面又闪了一下火光,这次比刚才更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边缘模糊。
“奸细混进来了。穿着我们的衣服。”
“我也是这么想的。”格雷夫说。
“传令兵从现在起两人一组出发。不同路线,不同时间。”亚历山德丽娜把斗篷披在肩上,系好系带。斗篷的领口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密,但颜色和原来的布料不一样,在灰白色的光里能看出来。“派人去通知各营,命令以旗语确认为准。不接受口头传达。”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格雷夫一眼。门外的天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调一队人,从城墙上往下搜。奸细穿着我们的衣服,可能还不止一个。”
格雷夫点了点头。“是。”
亚历山德丽娜推开门,走了出去。
城墙上,旗手科尔比站在旗台上,手里攥着旗绳。
旗台在城墙最高处,风最大。旗面被吹得啪啪响,打得他手背生疼。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战场像一幅被摊开的灰色毯子——北边是黑烟和火光,中间是灰黑色的冻土,南边是城墙内侧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和营帐。远处的地平线被烟雾吞掉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往下看了一眼。第二道壕沟那边有人打旗语,要他重复刚才的信号。他皱了皱眉——他刚才打的信号是“收缩两翼”,那边打回来的却是“未收到”。
他又打了一遍。左旗水平,右旗向下,三短一长。
那边还是“未收到”。
“搞什么……”科尔比小声骂了一句。他把旗绳换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被抽红的手背。旁边没有别人。旗台上本来还有一个旗手,和他轮班,但那个人说下去喝口水,去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你那边怎么了?”城墙下面有个人朝他喊。是个弩手,正蹲在垛口后面,手里端着弩机。弩手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围露出几道白印子,看起来像个戴了面具的鬼。
“旗语对不上!”科尔比朝他喊回去,“第二道壕沟那边老说没收到!”
弩手扭回头,继续打他的弩,没再接话。他蹲在垛口后面,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里飘着黑烟,黑烟里裹着桔红色的火星,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科尔比站在旗台上,一个人,手里攥着绳子,信号打出去没有人收。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冷得他后背发僵。脚下的石板被血浸湿了一大片——不是他的血,是之前那个旗手的。血已经干了,在石板上留下一摊深褐色的印子,边缘发黑。
第二道壕沟,百人长奥莱夫蹲在掩体后面,手里攥着两份命令,并排放在膝盖上。
掩体是用土袋垒的,土袋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碎布和稻草。奥莱夫蹲在里面,头顶悬着一块被熏黑的木板,木板上钉着几颗生锈的铁钉,钉子上挂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破毛巾。毛巾已经被烟熏成了灰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第一份是一个传令兵送来的。命令他往东收缩两百步,填补东侧被突破的缺口。第二份是另一个传令兵送来的。命令他原地死守,不许后退一步。
两份命令,同一个指挥所,同一个签发人,完全相反的意思。
奥莱夫把两份命令举到眼前,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在北境待久了,风沙把眼角膜刮得全是细痕,看东西发花。他把命令举到离眼睛不到一拃的距离,一行一行地看。纸面上的字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第一份的笔迹很工整,但“丽”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第二份的笔迹稍微潦草一些,但“丽”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
他记得很清楚。亚历山德丽娜签发的文件,他看过不下几十份。那个“丽”字永远是往上挑的。
奥莱夫把第一份命令揉成一团,塞进腰包里。他抬起头,朝身边蹲着的传令兵喊了一声:“东侧!不要撤!之前那个命令是假的!”
传令兵愣了一下。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眼睛在灰白色的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石子。“大人?”
“我说不要撤!”奥莱夫的声音拔高了,“有奸细混进来了!假传命令!你现在跑一趟东侧,亲口告诉他们——原地死守,不许退一步!听见没有!”
传令兵点了点头,从掩体后面翻出去,弯着腰往东侧跑。他跑出去的时候,北边的天空又闪了一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冻土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歪了的旗杆。
奥莱夫转过身,朝掩体里的士兵们喊:“所有人听着!从现在起,任何口头命令都不要信!以旗语为准!旗语对不上就当放屁!”
一个士兵从土堆后面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看起来像两个黑洞。“大人,那要是旗语也被人动过呢?”
奥莱夫看了他一眼。透过土袋之间的缝隙,他能看到城墙上那面正在飘动的帝国旗帜。旗面上有一个被火油弹烧出来的洞,洞的边缘焦黑卷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那就听我喊。我嗓子还没哑。”
急救站里,医疗兵弗蕾达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伤兵缝肚子。
急救站搭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是用帆布和木杆支起来的棚子。帆布顶棚被烟熏得发黑,有几处被火油弹烧穿了,露出上面灰白色的天空。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亮斑。弗蕾达蹲在其中一块亮斑里,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落着一层薄灰,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反光。
伤兵的肚皮被陶罐碎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从口子里鼓出来,紫红色的,滑溜溜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伤兵在惨叫。声音又尖又长,刺得弗蕾达耳朵疼。她用针线把裂开的腹壁一层一层地缝回去,针扎进去,线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针尖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细小的银鱼在水面上跳跃。伤兵的身体在担架上扭,被两个辅助兵死死按住。
“别叫了!”弗蕾达头也没抬,“叫也没用,忍一忍!”
伤兵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血从他的伤口里往外渗,把弗蕾达的手套浸得湿滑。她用镊子夹住针,在湿滑的手套里打了两次滑才夹稳。棚顶的一个破洞里漏下来的光正好照在她手上,把那些血照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旁边蹲着的辅助兵是个小姑娘,姓什么弗蕾达没记住,今年才十八岁,从南边调来的。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她身后的帆布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弗蕾达姐姐……”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外面有人传,说奸细混进来了。就在急救站附近。”
弗蕾达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针尖上挂着一小截线头,在光里轻轻晃。然后她继续缝。
“那你把门关上。”她说。
“门关不上,坏了的。”小姑娘说。门口的方向透进来一大片灰白色的天光,把门口那片泥地照得发白。门外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但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影子,一道一道的,从门口的地面上飞快地划过去。
“那就拿东西顶住。桌子、箱子、担架,什么都能顶。”
小姑娘站起来,去搬桌子。桌子有点重,她一个人搬不动,弗蕾达没有抬头。“等我缝完这一针再帮你。”她说。
她缝完了,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扶住旁边的木柱才没摔倒。木柱上钉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她脸前晃了一下,热烘烘的,烤得她脸发烫。
她走到门口,和小姑娘一起把桌子顶在门板后面。又搬了两箱绷带堆在桌子上。又找了一根木棍斜着撑住桌沿。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桌子挡住了大半,棚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顶棚破洞里漏下来的那几道光柱还亮着,像几根斜插在地上的光棍。
“行了。”弗蕾达拍了拍手,“暂时进不来了。”
她转身走回伤兵身边,蹲下来检查伤口。缝线很密,血止住了。伤兵不叫了,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搏动还在,很弱,但还在。她手背上沾着的血在光里发暗,已经快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抬下去。”她朝辅助兵喊了一声。
两个辅助兵抬起担架,绕过顶在门口的桌子,从侧门出去了。侧门开在棚子的东侧,门外的天光从那个方向涌进来,把两个辅助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缕被风吹散的烟。
弗蕾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员。
第633章 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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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交接战场
她绕过桌子,走到地图的北侧,面朝维吉利乌斯。她的手指点在第一道壕沟的位置上。
“苍牙的奸细已经混进来了。穿着我们传令兵的衣服,假传我的命令。第一道壕沟已经丢了,第二道壕沟东侧和中段也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不是打不过,是指挥系统被人掐断了——命令传不下去,旗语对不上,各营之间互相不信任。”
她的手指从第一道壕沟往后划,划过第二道壕沟,停在城墙的位置。
“苍牙的战术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用投石机抛射火油弹,压制城墙上的弩炮和第一道壕沟后方的重弩。火油弹不追求精准,追求覆盖面,把人从掩体里逼出来,打乱阵型。第二阶段,盾墙步兵冲锋,用折叠木桥跨过壕沟,在防线上撕开口子。第三阶段,轻骑兵从撕开的口子往里灌,扩大战果。”
她抬起头看着维吉利乌斯。
“苍牙在过去六个时辰里发动了四次大规模冲锋。丑时一次,寅时三刻一次,天亮前后一次,半个时辰前一次。间隔越来越短,冲锋的兵力越来越多。主攻方向是第二道壕沟的东侧和中段,西侧只是牵制。”
她从桌角那堆还没拆封的战报里抽出最下面一份,展开来铺在地图旁边。那是今天凌晨送来的苍牙兵力部署图,上面标注了每个方向的兵力估算、火油弹的落点分布、盾墙冲锋的时间间隔。
“这些是北境军斥候用命换回来的情报。你可以带回去给你的军官看,让他们知道苍牙的进攻节奏是什么样的,火油弹的覆盖范围有多大,盾墙冲锋到多少步的时候弩手还有几次装填的机会。”
维吉利乌斯低头看着那张情报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的人现在最需要什么?”
亚历山德丽娜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撑在桌沿上。
“最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把奸细清理干净,把指挥系统重新理顺。你的人来了,正好可以给我腾出这个时间。”
她看着维吉利乌斯,浅蓝色的眼眸很平静。
“苍牙的奸细只认识北境军的编制和面孔,不认识你的人。你的人从南边过来,面孔陌生,编制陌生,他们没办法假传你的人的命令,也没办法混进你的人的队伍里。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她的手指在第二道壕沟的位置划了一条横线。
“我需要你的人接管第二道壕沟和城墙的防务。我的人撤下来,重新整编,集中精力清理内奸。”
维吉利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低头看着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防线图。
“接管的范围有多大?”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沿着第二道壕沟从左往右划了一遍。
“从西侧的乱石坡到东侧的冰裂区边缘,全长大约八里。第二道壕沟本身是一条连续的防线,每隔两百步有一个强化后的掩体群,每个掩体群配两架重弩。掩体群之间有战壕连接,战壕里可以跑人,也可以运弹药。”
她的手指移到城墙的位置。
“城墙上有弩炮阵地,每隔五十步一架,一共三十二架。弩炮的射程比苍牙的投石机近,但威力更大。苍牙的火油弹打不到城墙上——他们的投石机射程只有五百步,城墙上的弩炮可以覆盖到八百步以内的目标。但弩炮的问题是射速慢,装填一轮需要的时间够苍牙的盾墙往前推三十步。”
她收回手,看着维吉利乌斯。
“你的人接管之后,怎么布防是你的事。你不需要照搬北境军的配置。你的人有自己的打法,有自己的装备,有自己的指挥官。我只跟你说清楚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苍牙的主攻方向是东侧和中段。西侧的压力小,但也不能放空。你的人怎么分配兵力,你自己定。”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试图在第一阶段就把苍牙压回去。他们的投石机射程比你远,你压不住。你的人要做的是守住第二道壕沟,不让苍牙的步兵越过壕沟。至于他们的投石机和火油弹,扛着就是了——火油弹看着吓人,但真正打死人的不是火,是火之后的冲锋。你只要守住壕沟,他们的冲锋就打不进来。”
维吉利乌斯听完,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苍牙兵力部署图,折好,塞进怀里。
“你刚才说,你的人需要时间清理奸细。需要多久?”
亚历山德丽娜想了想。
“三天。你守住第二道壕沟和城墙三天,我能把指挥系统重新理顺。”
维吉利乌斯没有说“好”或者“行”。他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人撤下来之后,集中在哪个区域整编?我需要知道我的后方哪里是你的人,哪里是空的。”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移到了城墙内侧东南角的一片区域。
“这里。第三营、第五营、第七营的防区,加上城墙内侧的几排营房和仓库。这些地方我已经清过了,没有问题。你的人可以把后方指挥部设在这里,和我的指挥所保持一个通道——就是你刚才进来的那条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
“交接的时候,我会让每个防区的百人长留下来等你的人。他们带着各自防区的地形图、掩体位置、弹药储备数量、伤员情况。你的人到了之后,他们当面交接,然后才撤。”
维吉利乌斯从怀里掏出那张补给路线图,摊在桌上。
“粮草和弹药的事,我也跟你说清楚。南境军的补给走水路,从南方港口装船,沿东海岸北上,在白杨镇附近卸货。第一批补给船队今天下午就能到白杨镇,里面有五千架重弩的备用弩弦、三万支淬火重箭、两百箱烧伤药膏和止血绷带。”
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白杨镇的位置。
“你派一个后勤官去白杨镇,跟我的人对接。你缺什么,直接跟他说,他从后续船队里调。”
亚历山德丽娜看着那张补给路线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让格雷夫去。”
她直起身,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维吉利乌斯转身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南境军卫兵立刻推门出去了。
“第一批两万人已经在城墙内侧集结了。第二批八万人今天傍晚之前全部到位。后续的十八万人三天之内陆续到达。”
他转回头看着亚历山德丽娜。
“你选一个时间,我的人开始交接。”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一眼桌角那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已经缩成了绿豆大的一小颗,光几乎要灭了。
“现在就开始。先从东侧开始交接,那边压力最大,你的人早一刻钟上去,我的人就能早一刻钟撤下来整编。”
维吉利乌斯没有犹豫。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
“传令兵。告诉第一军团的军团长,带人从东侧开始接防。每个防区接防之前,先跟北境军的百人长当面交接。”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
维吉利乌斯关上门,走回桌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姐。”
“嗯。”
“你多久没睡了?”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区域。
“等交接完了再说。”她说。
维吉利乌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从桌上拿起那份伤亡统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然后放下。
“你刚才说三天。三天之后,你的人清理完奸细,接下来怎么打?”
亚历山德丽娜抬起头看着他。
“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你先站住这三天的阵脚。”
维吉利乌斯点了点头。他从桌沿上直起身,整了整外套的领口,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亚历山德丽娜。
“补给的事,让你的人尽快去白杨镇对接。第一批船队下午就到,东西卸了堆在码头上,没有人签收的话,我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送。”
“我知道。”亚历山德丽娜说。
维吉利乌斯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格雷夫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伤亡统计,纸面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得发潮。
“殿下,”他说,“第一批交接从东侧开始,我需要去东侧盯着吗?”
亚历山德丽娜摇了摇头。
“你去找后勤官,让他带人去白杨镇对接补给。重箭和药品是第一优先,其它的往后放。”
“是。”格雷夫把伤亡统计塞进腰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格雷夫。”亚历山德丽娜叫住了他。
格雷夫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交接的时候,让东侧每个防区的百人长都留在原地,等南境军的人到了,当面交完再撤。不要让防线出现空档。”
格雷夫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亚历山德丽娜一个人。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地图。油灯的火焰终于灭了,灯芯上冒出最后一缕青烟,玻璃罩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照着桌面,把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和蓝色叉照得半明半暗。
她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地图空白的边缘写下了一行字。
“东侧交接,即时开始。”
她把炭笔放下,转身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沾满了灰和血渍的斗篷,披在肩上,系好系带。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带着烟火气和血腥味。城墙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弩炮声,还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楚。
她朝东侧的方向走去。
第635章 新情报带来新变化
帐外,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厚实的兽皮帐帘吹得向里凹陷,又从两侧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冻土特有的干燥的冷。油灯被气流撩拨得晃了两下,玻璃罩内侧那圈淡黑色的烟渍忽明忽暗。
塔莎掀开帐帘的时候,帐内的三个人都看向了她。冷空气从她身后灌进来,桌上的地图边角被吹得翘了一下。维多利亚伸出手按住地图,炭笔搁在拇指旁边,笔尖还沾着灰黑色的粉末。
“东边的斥候传回消息了。”塔莎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几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展开纸张的时候指甲在纸边上刮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帝国防线后面出现了新军队。”
加尔鲁什原本半眯着的独眼猛地睁开了。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新军队?哪来的新军队?”
塔莎把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标注的位置。“从南边调来的。服色和北境军不一样——深灰色甲片带银边,旗号是金狮加交叉剑。斥候在南境军的队伍里抓了个舌头,确认了身份。”
“南境军?”加尔鲁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独眼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他们不是在南方和精灵对峙吗?”
“应该是和精灵那边达成了什么协议。”塔莎说。她的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又垂下来,纹丝不动。“南边的兵闲着,帝国就把他们调上来了。”
加尔鲁什一拳锤在桌上。油灯跳了一下,灯焰猛地缩下去又弹起来,玻璃罩内侧的烟渍跟着颤了颤。“他妈的!北境军还没走,南境军又来了!”
布鲁塔克从撑杆上直起身,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微微震一下,撑杆上那根绷紧的麻绳跟着抖了抖。他在塔莎对面站定,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粗硬的褶皱照得沟壑分明。他沉默了两秒,开口问:“多少人?”
“第一批约两万已经接防东侧防线。”塔莎说,“后续还在陆续到。从队伍长度和辎重车数量估算,总兵力至少十万。”
帐内安静了一瞬。加尔鲁什的独眼盯着地图上东侧那片被炭笔圈出来的区域,下巴上的鬃毛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布鲁塔克没有表情,但那根从额头正中央伸出的独角在灯影里微微颤了一下——他的下颚在用力,咬紧了牙关。
“十万。”布鲁塔克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加上北境军,帝国在北线堆了超过二十万人。”
加尔鲁什没接话。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凹下去。
塔莎等了两秒,继续说下去。她的手指移到纸上一行用炭笔写的小字旁边,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但是有一个好消息。南境军——没打过仗。”
加尔鲁什低下头,独眼眯着看那行字。“什么意思?”
“斥候抓的那个舌头是南境军的一个百人长。”塔莎说,“审完之后,碎骨的人又从不同的哨位抓了三个舌头交叉验证。口供一样——南境军长期驻守南方,和精灵边境多年没打过仗。士兵私下抱怨‘没打过仗就被拉到北边送死’,士气很低。他们对寒冰荒原的环境不适应,冻伤减员已经出现了。”
加尔鲁什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那不是笑,是狼看到猎物露出的那种表情,森白的犬齿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没打过仗的兵?那跟北境军那帮硬骨头可不一样。”
“不止这些。”塔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桌角。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这些文字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不需要再仔细看。“碎骨的斥候还观察到,南境军的哨兵警惕性很低,夜间巡逻路线呆板,换防拖沓。军官对寒冰荒原的地形不熟,地图判读能力差。有一次斥候故意暴露位置,南境军的哨兵竟然没追出来,只在原地喊了几嗓子就缩回去了。”
加尔鲁什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粝短促,像石头砸在冻土上。“果然是少爷兵。”
布鲁塔克没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厚实的眼皮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北境军呢?撤到哪了?”
“防线后方,约一天行军路程的位置整编。”塔莎说,“军官和骨干还在,他们正在大力肃清我们安插进去的钉子,整编速度不会太慢,预计三到五天内就能恢复战斗力。”
布鲁塔克点了点头。他把头盔从腋下换到左手,右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灰。
塔莎继续往下说。“东侧防线的部署,碎骨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况——重弩阵地、壕沟、掩体群的位置都有标注。但南境军刚接防,部分阵地的武器配置可能有调整,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又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纸比前面几张都大,折了四折,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半张桌面。“南境军的补给从白杨镇码头卸货,沿大路运往防线。运输队规模大,护卫兵力薄弱,运输时间相对固定,每天傍晚一趟。”
加尔鲁什的手指在纸上补给线的位置敲了一下。指甲叩在纸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这个好打。”
“但有个前提。”塔莎说。她的虎尾又摆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尾尖扫过布鲁塔克的手臂,布鲁塔克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必须先牵制住他们的主力,才能腾出手去打补给线。”
维多利亚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桌北侧,身后是帐壁上挂着的苍牙战旗,深褐色的旗面垂下来,纹丝不动。她把炭笔搁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浅蓝色的眼眸从塔莎脸上移到地图上,从地图上移到加尔鲁什脸上,又从加尔鲁什脸上移到布鲁塔克脸上。她看了每个人大约一秒钟,目光不算锐利,但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压在那里。
“北境军整编的具体位置,确认了吗?”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内每个字都很清楚。
“确认了。”塔莎说,“在东侧防线以南约一天路程,一个叫磨坊村的镇子附近。”
“碎骨的斥候能不能盯住那个方向?”
“可以。但要分人——盯北境军和侦察南境军需要两套人手。碎骨目前的人手不够同时做两件事。”
“那就优先盯北境军。”维多利亚说,“南境军的防线部署,现有的情报够用了。”
塔莎点了点头。她的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在刀柄的缠绳上摩挲了一下。
帐内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灯芯上那截焦黑的分叉又长了一点,火焰比刚才暗了些。加尔鲁什偏头看了油灯一眼,又转回来。
加尔鲁什先开口了。他的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独眼扫过塔莎和布鲁塔克。肩甲上的狼牙又发出了细碎的咔咔声。
“都听到了?南境军是没打过仗的少爷兵。”他直起身,声音粗了几分,“退是不能退的。退回去也是死。打还有机会。血爪打头阵,我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自己胸口的板甲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甲片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来,在油灯的光柱里飘了一瞬。
塔莎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微微隆起一道竖纹,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没人说不打。但你的人还剩多少?南境军再弱也是十万。你一波冲进去,就算冲垮了第一道防线,你的人还有力气冲第二道吗?”
加尔鲁什被戳到了痛处。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下巴上的鬃毛跟着颤了颤。他的声音更粗了,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一波不行就两波!南境军没打过仗,第一次见血就跑。北境军那帮硬骨头苍牙都不怕,还怕这些没闻过血腥味的?”
“北境军还在后面。”塔莎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在桌上点了一下,“你在这里打,北境军从后面抄过来怎么办?”
“那就趁北境军还没回来,先把南境军打残!”
“打残?”塔莎的金色竖瞳盯着他,虎尾在身后绷直了,“十万人,你打算吃多少?”
“吃多少算多少!吃一万少一万,吃五万他们就废了!”
布鲁塔克插了进来。他把头盔搁在桌上,头盔底部的铁圈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铁颚的投石机随时可以打。但是弹药要计划着用,不能前两轮就打光了。”他顿了一下,看着加尔鲁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拖下去夜长梦多,必须在北境军回来之前打出结果。”
“那就打!”加尔鲁什一掌拍在桌上。这一下比刚才那一拳还重,桌面上的油灯跳了足足两寸高,灯焰灭了又着,着了又晃,玻璃罩上那层灰被震落了一些,飘在空气里。“血爪冲在前面,铁颚在后面掩护,碎骨从侧翼包抄。三面一起上!”
“碎骨没有包抄的兵力。”塔莎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还在控制范围内。她的虎尾在身后急促地摆了两下,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碎骨的人现在大部分在外面侦察,能调回来打仗的不到三千。”
“三千够了。不需要你们冲锋,只需要你们堵住缺口,不让南境军跑了。”
第636章 穷则战术穿插
塔莎沉默了两秒。她的虎尾垂下来,不再摆动。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我不是反对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怕打起来收不住。”
她看着加尔鲁什,金色竖瞳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重的、计算过后的担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最后说出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苍牙没有后备队了。打光了就是打光了。如果这一仗没打下来,苍牙就完了。”
加尔鲁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的独眼盯着塔莎,眼角的肌肉绷得很紧,能看到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不打,苍牙也是完。退回荒原,没有粮食,没有土地。饿死和战死,我选战死。”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在灯影里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塔莎,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但苍牙没有退路了。”
帐内安静了几秒。布鲁塔克看着加尔鲁什,又看了看塔莎。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头盔,夹在腋下,粗壮的手指在头盔的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没意见。弹药够,铁颚就打。弹药不够,铁颚就是一堆废铁,你们冲的时候没有掩护。”
塔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虎尾又摆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一些,尾尖的毛发已经恢复了原状,不再炸开。“……那就打。但必须有个打法,不能蛮干。”
加尔鲁什转向维多利亚。他的独眼里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那种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光。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胸膛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在等。
维多利亚从桌边直起身,走到地图前。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冻土夯实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她没立刻说话,目光从南境军的防线移到北境军的整编区域,再从北境军移回南境军。
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黑乎乎的一团,边缘被火光晕开,像融化的蜡。她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微微飘动,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乱了。
她开口了。
“苍牙没有退路。退回去,寒冰荒原养不活苍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没有任何杂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顿了一下,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右手还按在地图边缘,拇指压着纸面,指节微微泛白。
“但帝国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样。他们把大部分的南境军和全部北境军都压到了北线,南边现在是空的。他们把这么多兵堆在这里,说明他们也想要决战。他们也不想耗了。”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地图上南边那片空白区域轻轻点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南边空着,对于帝国来说每一天都是风险。所以我们有一个窗口期——在北境军整好之前。”
她顿了一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缕银白色的头发从她的鬓角垂下来,被帐内的热气熏得有些潮,贴在皮肤上,她拨了两次才拨开。
“但苍牙之前计划的打法,行不通了。”
加尔鲁什的独眼猛地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刀刻出来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东侧防线标注重弩阵地的位置。那里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小叉,是塔莎之前标注的。她的指尖在那些小叉上划过,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文书。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在北境军身上撕开口子。北境军兵力有限,防线拉得长,苍牙集中兵力打一个点,突破之后往里灌,能把他们的防线打穿。因为北境军没有足够的预备队来堵缺口。”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南境军来了。十万人。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填缺口。苍牙就算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血爪也没力气往纵深打。南境军可以从后面源源不断地调兵上来,堵住缺口,用车轮战耗光血爪的力气。等血爪打不动了,北境军也整好了,从后面一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加尔鲁什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抓了一把,鬃毛被揉得乱糟糟的。
“所以不能这么打。”维多利亚说。
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东侧防线中段画了一个圈。炭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苍牙的优势不是人多,是快。苍牙的兵在荒原上跑惯了,南境军的兵在冻土上走路都打滑。苍牙要利用这个优势,在战场上快速调动部队,始终在局部形成多打少。不是硬碰硬,是运动战。”
加尔鲁什的独眼盯着那个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首领,我不太明白。”
维多利亚的炭笔在圈里点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坑,炭粉在凹坑边缘聚了一小圈。
“第一件事,血爪进攻东侧防线中段,塔莎确认过的那段兵力最薄弱的位置。不是佯攻,是实打实地打。集中兵力,打一个点,打穿。”
她抬起头看着加尔鲁什。加尔鲁什没有眨眼,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圈。
“打穿之后,血爪不往南打。”
“不往南?”加尔鲁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往南。往南会撞上南境军的预备队。血爪要做的,是沿着防线内侧往两翼卷。像剥皮一样,把防线上的守军从工事里赶出来。碎骨在外面等着,血爪把人赶出来,碎骨在外面收口。”
她的炭笔在突破点两侧画了两条弧线。弧线不长,但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
“突破口打出来之后,这场仗就不是一次冲锋的事了。”维多利亚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把脑子里的整幅画面一点一点地摊开给三个人看。“血爪从突破口往两翼卷,碎骨在外面收口——这是第一层。南境军看到东侧被撕开,一定会从西侧调兵来堵。”
她的手指移到中段防线和东侧防线之间的那条窄路上。那条路在地图上标注得很细,两侧的等高线挤在一起,说明是条夹在冰坡之间的通道。
“调兵就要走路。路窄,队形长,走不快。铁颚的投石机架在两侧冰坡上,等增援部队全部进入窄路之后,从侧翼打,把他们的队伍切成几段。血爪从正面冲,碎骨在两头封口。这是第二层。”
她抬起头看着布鲁塔克。
“两翼卷击和窄路伏击,这两件事同时打。血爪和碎骨在东侧收口的同时,铁颚就要把投石机搬上冰坡。两边不耽误。”
布鲁塔克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的手指从窄路移开,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指向地图南侧的白杨镇。
“突破口打开之后,碎骨立刻分出一队人,往白杨镇方向走。不等人,不等命令,直接走。南境军的补给线在白杨镇,每天傍晚一趟车队。碎骨到了就打,打完就烧,烧完就撤。”
塔莎的眉头动了一下。“碎骨的人本来就不够。”
“所以从血爪那借两个大队,”维多利亚看着加尔鲁什,“借来的人,一个给碎骨堵缺口,一个给碎骨打补给线。”
加尔鲁什的独眼瞪了一下。“借两个大队,一个堵缺口,一个打补给线。那碎骨自己的人干什么?”
“碎骨自己的人盯北境军。”维多利亚说,“北境军什么时候动、从哪条路动、前锋到了哪里,苍牙必须随时知道。不知道北境军的位置,苍牙就是瞎子。”
加尔鲁什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他显然是不情愿的,但最终没有拒绝。
“……可以。”
维多利亚把炭笔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笔尖上松动的炭粉。
“突破口打开之后,三件事同时做——血爪往两翼卷、碎骨在外面收口、铁颚搬投石机上冰坡。这三件事是一体的,不分先后。窄路伏击是第二层,补给线也是第二层。两层同时打,不给南境军喘气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
“南境军的兵没打过仗。他们的军官没指挥过这种规模的战斗。两翼同时被攻击,后方补给被断,增援部队在路上被伏击——这些东西同时砸在他们头上,他们的指挥会乱。军官的命令传不下去,士兵不知道该听谁的。有人想往前顶,有人想往后缩,有人想跑。一乱,就好打了。”
第637章 宣传战
布鲁塔克从地图上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维多利亚。他没有立刻说话,粗壮的手指在头盔的铁面上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首领,如果南境军没有乱呢?”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个问题放在桌上,让大家看清楚之后再回答。“您的计划建立在南境军会乱的基础上。如果他们不乱呢?”
帐内安静了一瞬。加尔鲁什的独眼从布鲁塔克脸上移到维多利亚脸上,塔莎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又垂下来。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炭笔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异色的眼眸照得格外亮,左眼琥珀色的光泽和右眼冰湖般的冷光在灯影里交织在一起。
“那就假设他们不乱。”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血爪打穿了东侧防线,往两翼卷。碎骨在外面收口。铁颚在窄路伏击增援部队。这三件事同时做,就算南境军的指挥没有乱,他们的兵力也会被切割开。东侧的部队被血爪和碎骨夹在中间,西侧的增援部队被堵在窄路上过不来。前后不能相顾,东西不能呼应。”
她顿了一下,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苍牙不需要他们乱。苍牙只需要他们动不了。南境军有十万人,但十万人不是堆在一个点上。他们分布在帝国漫长的边境线上,西侧、中段、东侧,兵力是摊开的。苍牙集中兵力打东侧一个点,打穿之后往两翼卷,东侧的部队就被包进去了。西侧和中段的部队要过来救援,必须经过窄路。铁颚在窄路两边架投石机,路就那么宽,人多了挤不进去,人少了打不过血爪。”
她把右手收回来,重新撑在桌沿上。“就算他们的军官不慌不忙,命令传达畅通无阻,增援部队还是过不来。路窄是客观的,不是他们不乱就能解决的问题。苍牙要吃的不是他们的混乱,是他们的兵力。”
加尔鲁什的独眼亮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森白的犬齿。“所以就算他们不乱,苍牙也能吃。”
“能吃。”维多利亚说。“但记得吃完就跑。”
塔莎的眉头皱了一下。“跑?”
“对。跑。”维多利亚直起身,从桌沿上收回双手,垂在身侧。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了一下,尾尖的毛发在油灯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苍牙不吃下整支南境军。苍牙吃不下,也不该吃。十万人堆在那里,就算他们是木头人,砍也要砍很久。苍牙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兵力。苍牙要做的是吃掉东侧的那一部分,把西侧和中段的增援部队堵在路上,然后撤。”
加尔鲁什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他盯着维多利亚,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意外的神色。“撤?打了就跑?”
“打了就跑。”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苍牙的目标不是全歼南境军。苍牙的目标是消灭帝国在北线的有生力量。帝国的人就那么多,杀一个少一个。苍牙不需要一次打完,一次吃一口,吃完就跑,等下一顿。今天吃东侧,明天吃西侧,后天吃补给线。帝国要守的地方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兵都堆在同一个地方。苍牙就找他们兵力最弱的地方打,打完就走,换个地方再打。”
她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烟火气和冻土的冷。远处帝国城墙的轮廓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被嵌进地里的灰线。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帐内的三个人,银白色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帝国需要守住北境。他们要守的地方太多了——白杨镇、磨坊村、铁砧堡,还有这条八里长的防线。他们的兵是摊开的,这里放一点,那里放一点,哪里都不能空。苍牙不需要守任何地方。苍牙堡在北边,离这里很远。帝国的大军不可能打到寒冰荒原去。他们没有那么长的补给线,也没有在冻土上行军的能力。”
她转过身,面朝帐内。灰白色的天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很清楚。
“所以苍牙可以跑。帝国不能跑。苍牙打完了就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等他们重新布好防线,苍牙再回来,换一个地方打。今天打东侧,明天打西侧,后天打补给线。帝国要防的地方太多了,苍牙不需要打赢所有的地方,只需要打赢一个地方就够了。一口一口吃,吃到帝国的北线没有兵可守为止。”
她把帐帘放下来,走回桌边。帐内的光线重新变回油灯那种昏黄的、摇晃的暖色。她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很明确了的事。
“等他们的兵打光了,北境就是空的。到那时候,苍牙直接走过去就行了。”
塔莎听完了。她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的毛发微微颤动。她的金色竖瞳盯着维多利亚,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把一句话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这种打法见效会不会太慢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计算过后的分量。“一口一口吃,吃多少口才能把帝国的北线吃空?北境军在磨坊村整编,南境军已经来了十万人。如果他们合流了,苍牙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顿了一下,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苍牙的兵力有限,经不起长期消耗。每一次打,都要死人。打十次,人就没了。帝国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南边调兵,苍牙从哪里调?”
维多利亚听完了塔莎的担忧。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异色的眼眸照得格外亮,左眼琥珀色的光泽和右眼冰湖般的冷光在灯影里交织在一起。
“所以塔莎,你要去做一件事。”她说。
塔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金色的竖瞳盯着维多利亚,等她继续往下说。
“苍牙的兵力有限,打一个少一个。帝国的人多,打完了能从南边再调。但帝国的人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的人是从南边的城镇和村子里征来的。那些人为什么要来北边送死?因为他们觉得苍牙打过去会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地,烧了他们的房子。如果北境的人觉得苍牙没那么可怕,他们还会那么卖命吗?”
塔莎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的毛发微微颤动。她听懂了维多利亚的意思,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眉心那道竖纹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首领的意思是,让碎骨在北境搞宣传?”
“对。”维多利亚说,“苍牙不是要把北境的人杀光。苍牙是要把北境拿到手。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北境的人自己不想打了,苍牙就不用杀了。”
塔莎沉默了两秒。她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拇指在弯刀刀柄的缠绳上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首领,碎骨可以试试。但这件事没那么好办。”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底下掂过一遍才说出来。“苍牙是兽人。北境的人是人类。不同种族之间隔着的那道沟,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北境的人从小听的故事里,兽人是吃人的怪物。苍牙说‘我们不会杀你们’,他们凭什么信?”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所以不是喊口号。是做给他们看。”
塔莎看着她,等她继续。
“苍牙打下一个地方之后,不烧不抢,不杀平民。俘虏放回去,让他们活着回去告诉别人——苍牙不是怪物。苍牙要的是土地,不是人头。北境的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苍牙至少要先做出来。做出来了,总有人会看见。看见的人多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她顿了一下,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而且北境不是只有人类。帝国北境有很多兽人,在北边打工养家糊口的兽人。”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下一撇,下巴上的鬃毛跟着颤了颤。
“那些兽人?他们比人类更恨苍牙吧?”
“对。”维多利亚说,“苍牙扫平了寒冰荒原的部落,吞并的吞并,杀的杀。那些被打散的部落里的人,逃到帝国北境讨生活。他们恨苍牙,比人类更恨。但问题是——他们在北境待得怎么样?”
塔莎的眉头松了一下,然后又皱起来了。她的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
“不怎么样。”她替维多利亚把话说完了。“人类不会因为你是兽人就善待你。帝国北境的兽人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住在城墙外面的棚户区,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恨苍牙,但他们对帝国也没什么感情。”
第638章 三板斧
“这就是苍牙的机会。”维多利亚说,“苍牙不需要他们爱苍牙。苍牙只需要他们不帮帝国。北境的兽人很多,他们熟悉地形,熟悉帝国军的部署,熟悉补给线的运输规律。如果他们愿意帮苍牙,哪怕只是提供一点消息,苍牙的眼睛就能亮很多。如果他们不愿意帮,只要不帮帝国,苍牙就已经占了便宜。”
塔莎把垂到面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金色的竖瞳盯着桌上那张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碎骨可以试试。”她说,这次语气比刚才肯定了一些。“宣传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但苍牙本来也不打算一天就把北境吃下来。碎骨先在北境的村镇里撒一些话,让他们知道苍牙来了不杀人,不抢东西,只要投降就不动他们。话撒出去了,总会有人听进去。”
“你亲自抓这件事。”维多利亚说,“宣传和侦察一起做。你的人在外面跑,顺便把话带出去。”
塔莎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的目光从塔莎身上移开,落在加尔鲁什脸上。加尔鲁什正抱着双臂站在桌边,独眼半眯着,下巴上的鬃毛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北境军的问题,我会亲自去处理。”
加尔鲁什的独眼猛地瞪大了。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首领要亲自去?”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嗓门也大了不少。“北境军在磨坊村整编,离前线不到一天的路程。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塔莎的虎尾在身后绷直了,尾尖的毛发根根竖起来。她金色的竖瞳盯着维多利亚,瞳孔微微收缩。
“首领,加尔鲁什说得对。”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紧绷的、压着情绪的调子。“北境军的骨干还在,军官还在。他们虽然被苍牙打残了,但不是没有战斗力。您一个人闯进去,万一出了事,苍牙怎么办?”
布鲁塔克从撑杆上直起身,走过来。他走到桌边站定,低头看着维多利亚。他把夹在腋下的头盔换到左手,右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灰。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担忧的神色。
维多利亚等他们说完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就那么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九条尾巴在身后纹丝不动。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异色的眼眸照得格外亮。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她问。
加尔鲁什愣了一下。“那您带多少人?”
“带亲卫团。”维多利亚说,“五百人够了。磨坊村不是前线,没有重兵把守。北境军在那里整编,但整编不是打仗。他们的人在营房里,武器在库房里,军官在帐篷里开会。苍牙不需要和他们正面打,只需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们的指挥系统端掉。”
加尔鲁什的独眼盯着维多利亚,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巴上的鬃毛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端掉指挥系统之后呢?”他问。
“之后北境军就废了。”维多利亚说,“没有指挥官,没有参谋,没有传令兵,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就算还有几万人,也打不了仗。等他们重新选出军官、重新建立指挥系统,苍牙早就打完该打的仗了。”
她从桌上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磨坊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炭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斩首。不是攻城。苍牙不需要打下磨坊村,只需要让北境军的军官活不到天亮。”
塔莎的虎尾慢慢放下来了。尾尖的毛发不再炸开,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首领,五百人够吗?”她问。
“够了。”维多利亚把炭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亲卫团是苍牙最强的五百人。北境军的主力在前线,磨坊村的后方兵力不多。五百人趁夜摸进去,打完就走,不等他们反应。”
她直起身,从桌沿上收回双手。
“这件事我来做。加尔鲁什在前线打好东侧的仗,塔莎盯着北境军的动向、同时把宣传的事撒出去,布鲁塔克在窄路架好投石机。三件事同时做,互相不耽误。”
加尔鲁什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抱在胸前。他的独眼盯着维多利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圈和箭头的地图。
“首领已经决定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嗓子有点发紧。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
加尔鲁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凹下去。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遵命。”他只蹦出来一个单词,但说得很重,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塔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虎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碎骨在北境军方向的斥候,首领要带走吗?”她问。
“不用。”维多利亚说,“你的斥候继续盯着北境军。我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从哪条路动、前锋到了哪里。这些消息你给我,我才能知道什么时候打、从哪里打。”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着,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炭笔划出来的线和圈。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不是紧张,是那种猎豹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慢慢走近时才会有的、压低了身体的重呼吸。
“首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他问。
“明天凌晨,天亮前一个半时辰。”维多利亚说,“天黑打,南境军的兵看不清苍牙从哪边来、有多少人。他们没在夜里打过仗,会慌。”
“铁颚的投石机什么时候准备?”布鲁塔克问。
“今晚就搬。”维多利亚说,“塔莎派人带路,铁颚的人跟着走。天亮之前,投石机必须架在冰坡上。”
布鲁塔克点了点头。
“碎骨打补给线的那队人什么时候出发?”塔莎问。
“突破口打开之后就走。”维多利亚说,“不等人,不等命令。血爪把防线撕开,碎骨就从缺口穿过去,往白杨镇方向走。一路上不要和南境军纠缠,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打,打完了继续走。目标是补给车队,不是沿路的哨兵。”
塔莎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把炭笔搁在桌上,直起身,扫了一圈三个人。
“这场仗不是打一天就结束的,我们可能需要几个月乃至数年的厮杀来互相消耗。”
她顿了一下。
“苍牙没有退路。帝国也没有退路。两边都押上了全部。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加尔鲁什站直了身体。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独眼盯着维多利亚。“血爪没问题。”
塔莎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碎骨没问题。”
布鲁塔克把夹在腋下的头盔重新夹紧了一些。“铁颚没问题。”
“各自去准备吧。”维多利亚摆了摆手。
加尔鲁什转身朝帐门口走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塔莎跟在他后面。布鲁塔克最后一个,弯腰钻过帐门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撑杆,撑杆晃了一下,帐顶的兽皮皱了一大片。他没有回头,大步走远了。
帐帘落下,撑杆还在微微颤动。
维多利亚一个人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地图上那些炭笔痕迹照得半明半暗。她拿起炭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突破口打开后,三件事同时做。
她把炭笔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很重。她没有皱眉,放下碗,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边。
远处,帝国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嵌进地里的石棱。
她看了几秒,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桌边,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
暮色从东边漫上来的时候,夏洛塔已经飞过了帝国北境的第一道山脊线。
银色的龙翼在她身体两侧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沉闷的、像大块帆布在风里抖动的声响。气流从她的翼尖划过,拖出两道淡白色的、细长的尾迹,在暮色里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散开了。她的身体在飞行中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态——脖颈前伸,尾巴绷直,四肢收拢贴在身体两侧,银白色的鳞片在最后的天光里反射着暗沉沉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魏岚坐在她的脖颈根部,那个位置刚好在龙翼扇动的范围之外。他的左手抓着夏洛塔脖颈上一块凸起的鳞片,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面朝前方。夜风迎面扑来,把他那身亚麻布衣吹得紧贴在身上,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但他那张木质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绑在龙背上的雕像。
莱克茜坐在魏岚身后,两条腿夹着龙颈,双手抓着魏岚的腰带。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全往后飘,露出了平时被刘海遮住的额头,脸上全是风刮出来的红印子。她的灰色眼眸眯成两条缝,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从龙背上掀下去,但她的手指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一点要松开的迹象都没有。
贝露弥娅坐在莱克茜身后,两只手抓着莱克茜的衣摆。她比莱克茜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缩在莱克茜的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她的头发比莱克茜短得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暗红色毛线。她没有眯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说不上是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
贝拉坐在最后面,两只手搂着贝露弥娅的腰,脸贴在贝露弥娅的后背上。她的淡金色眼眸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她的浅蓝色裙摆被风吹得往上翻,露出膝盖和一小截大腿,裙摆在风里啪啪地抽打着贝露弥娅的小腿,贝露弥娅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天色越来越暗。地面上的景物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了模糊的剪影,从模糊的剪影变成了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黑色。远处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大概是某个村庄或者哨站的光,在暮色里亮得像针尖,闪一下就灭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灭了还是被山脊挡住了。
夏洛塔的翅膀又扇了几下。她的飞行高度开始降低,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前方的地形变了——山脊线在这里突然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灰黑色的冻土平原。平原上没有任何灯火,连一点人烟的迹象都没有,只有风从地面上扫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低矮的灌木丛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639章 落地
夜风从北边下来,贴着冻土面往前推,把低矮灌木的枝条压得全朝南倒。夏洛塔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声盖过了地面上的所有动静。她的龙眼在夜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盯着下方那片夹在两片矮坡之间的浅沟。
沟不长,大约两百步,底部铺着碎石和干裂的苔藓。两边的坡脊上长着几丛矮灌木,枝条被风常年吹扫,表皮光滑,没有一片叶子。沟底没有积雪——这里的地势背风,北风从坡顶越过,在沟底形成了一片相对静止的气流。
夏洛塔收拢翅膀,后爪先触地。碎石被龙爪的重量压得往两边炸开,发出哗啦啦一片脆响,好几颗拇指大的石子顺着坡面往下滚,一路磕在石头上,蹦蹦跳跳地滚进了沟底。前爪落下时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脖颈低下来,方便背上的人往下滑。
莱克茜第一个跳下来。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才稳住。她站定之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碎石太碎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堆瓦片上——然后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抬头扫了一圈周围。
“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她说。
“马上就有了。”魏岚从龙颈上滑下来,落地没打滑,靴子踩在碎石上钉得死死的。他往北走了二十步,站在坡脊下方,转过身面朝沟底的方向,抬起右手。
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光落下的地方,地面开始动了。冻土裂开,粗壮的木质结构从裂缝里挤出来,交错搭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先是一根主梁从正中拔地而起,然后是横梁、椽子、墙骨。木料在生长过程中自己找平、自己对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座木屋就戳在了坡脊下方。
屋子占地比寒冰荒原上那座大了三倍不止。正面朝南,一排四扇窗户,窗框上长着半透明的植物薄膜。门开在正中间,比普通的门宽出一半,门框两边垂着藤蔓,放下来就是门帘。
魏岚没停手。木屋的主体成型之后,他从中间往两边分。进屋是堂屋,摆着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有靠背的那种,椅面上覆着一层压实的植物纤维。堂屋左手边隔出两个小间,每间各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垫子比寒冰荒原那座屋里的苔藓厚了三倍,垫子上面铺着藤蔓纤维织成的床单,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右手边隔出一个大间,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稍宽一些的床,床与床之间立着一个矮柜。堂屋最里侧靠北墙的位置又隔出一小间,门框上垂着藤蔓门帘——那间最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个木碗。
屋子的最东侧单独隔了一间出来,没有门,只有门洞,里面砌着一个半人高的灶台。灶台是土和木纤维混合压实的,灶膛里已经铺好了一层细碎的枯枝。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个木碗和木盘,还有一个带盖的木桶。
魏岚把手放下来,光灭了。
“进去看看。”他说。
莱克茜已经走进去了。她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椅背——椅子比她屁股底下常坐的那把还高一些——然后推开左手边第一个小间的门。单人床靠墙,床头有一盏嵌在墙里的灯托,灯托上放着一小块发光的晶石,光很弱,但足够照亮整个房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瞬,回头朝魏岚的方向喊了一声:“您这是盖房子还是开客栈?”
“开客栈你给钱吗?”魏岚已经走进来了,在长桌边坐下,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往前伸。
“给不起。”莱克茜关了小房间的门,又推开右手边大间的门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灶台前面。灶膛里的枯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烧上了——大概是魏岚进来的时候顺便点的。灶台上的木桶里盛着水,水面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气泡,还没开,但快了。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木碗,舀了半碗水,吹了两下,抿了一口。
“热水都有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无语的东西。“您是不是还想搓个浴缸出来?”
“要吗?”
“不要。”莱克茜把手插进口袋里,“您再搓下去我怕您连马桶都搓出来。”
魏岚没接话。他走到堂屋的长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往前伸。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桌上那个光秃秃的桌面。
贝露弥娅从龙背上滑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龙背上下来之后她没有动,就站在碎石地上,看着那座木屋。风吹着她的外套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小腿上。
贝拉还趴在龙脖子上。
她整个人缩在夏洛塔的颈窝里,浅蓝色的裙摆垂在龙鳞片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攥着龙颈侧面一块凸起的鳞片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头顶,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暗。
夏洛塔侧了一下头,龙须扫过贝拉的后背。“她睡着了。”
莱克茜走到龙颈旁边,仰头看着贝拉。
“贝拉。”
莱克茜喊了一声,没反应。
“贝拉!”
莱克茜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贝拉的手臂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刚才压在鳞片上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看了莱克茜两秒才聚上焦。
“下来。”莱克茜说。
贝拉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把脸埋回了手臂里。
莱克茜看了她两秒,爬上龙颈,踩着龙肩胛骨上的一块凸起,一只手抓住龙颈侧面的鳞片边缘,另一只手伸过去搂住贝拉的腰,把人从龙背上扯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用大腿垫住了贝拉的后背。
贝拉脚踩到地面之后晃了晃,伸手抓住莱克茜的袖子才站稳。她的头靠在莱克茜的肩膀上,眼睛又闭上了。
莱克茜没松手,就那么搂着贝拉的腰,把人拖到了木屋的门洞前,往里一推。贝拉踉跄着走了两步,膝盖碰到了木地板,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地板上。她没有爬起来,也没有翻身,就那么趴着,脸朝下,四肢摊开。
莱克茜站在门洞口低头看着贝拉,嘴角动了一下。她弯腰把贝拉翻了过来——仰面朝天——然后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抖开,盖在贝拉身上。斗篷太大了,盖住贝拉的全身之后还多出一大截,拖在地板上,她把多出来的那截塞到贝拉的身体底下压住。
贝露弥娅站在堂屋中间。她从龙背上下来之后一直站在那儿,外套领口竖着,半张脸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她看着堂屋里的桌椅,又看了看隔出来的那些小房间,没有动。
莱克茜从大房间里出来,走到左手边推开第一间小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喊贝露弥娅。“给你留了一间。”
贝露弥娅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单人床靠墙,床头有灯托,床上铺着垫子和床单。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回堂屋,在长桌边坐下了。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坐上去之后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的。
“我一会儿再睡。”她说。
“随你吧。”莱克茜在她旁边坐下,从行囊里摸出干粮袋,掏出两块饼。饼是行粮果的果粉和面烤的,放了一天,硬得像石头,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她掰了一块递给贝露弥娅,贝露弥娅接过去咬了一口。
“硬的。”贝露弥娅说。
“废话。行粮果做成果子的时候是软的,烤成饼就硬了。”莱克茜已经把饼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嚼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夏洛塔的身躯在夜色里急速缩小,鳞片退去,四肢收回,翅膀折叠进肩胛骨里。几秒钟的工夫,银龙消失,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高挑女人站在碎石地上。她把垂到面前的银白色辫子甩到身后,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圈周围,走到木屋门洞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下,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房间,然后走到长桌边,在莱克茜对面坐下。
“灶台上有热水。”莱克茜朝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夏洛塔摇了摇头:“我不渴。”
莱克茜把饼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朝魏岚的方向递了一下:“老板?”
魏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摆了摆手。莱克茜把手缩回来,把那块饼放在桌上,自己吃刚才没吃完的那半块。
贝露弥娅站在她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咬一口嚼半天。
贝拉翻了个身。她侧过身体,把盖在身上的斗篷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蜷起来,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塞在脸颊下面。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像是在梦里说什么话,声音太轻,没人听得清。
莱克茜把饼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渣,把干粮袋的系绳重新系好,塞回行囊里。
“老板。”她喊了一声。
“嗯。”
“咱们到了北境,然后呢?您打算怎么找苍牙的麻烦?总不能指望维多利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咱房顶上吧?”
魏岚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是头转过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翡翠色的眼眸看着莱克茜,停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先搞清楚她们在哪儿。苍牙主力几万人,不会凭空消失。这些东西在天上看得最清楚。等天亮了,夏洛塔带我上去转一圈,就知道她们主力在哪边了。”
“那然后呢?”莱克茜问,“知道了又怎样?您飞过去,落地,走到苍牙的营地门口,跟站岗的说‘麻烦通报一声,魏岚来了’?”
“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魏岚想了想,“如果我能找到苍牙指挥部的所在地的话,来个直捣黄龙效率也挺高的。”
莱克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还有问题吗?”
“有。”莱克茜把干粮袋从行囊里又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一旁的贝露弥娅和贝拉努了努嘴,“你准备怎么安排她们?”
魏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好。”
第640章 前神明的茶话会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粗木柴叠成井字形,橘红色的火苗从缝隙里往上蹿,舔着锅底,把整面灶台后面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那口架在灶上的木桶早就烧开了,白汽从桶口突突地往外冒,在屋顶下面聚成一片,又从门洞上方慢慢飘出去。
莱克茜坐在长桌靠墙的那一侧,两只手捧着一个木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灰色的眼眸半眯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她说。
贝拉趴在灶台旁边的地板上,身上盖着莱克茜的斗篷,下巴搁在手臂上,淡金色的眼眸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听到莱克茜的话,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屋顶。
“你上次这么轻松是什么时候?”她问。
“不记得了。”莱克茜说。
贝露弥娅坐在长桌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她手里攥着莱克茜掰给她的那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莱克茜。”她喊了一声。
“嗯。”
“你当律法之神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很奇怪的祈祷?就是那种——让人想笑的那种。”
莱克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好奇嘛~”贝拉晃了晃身子,“最近我回忆起好多东西,想听听你们的。”
“奇怪的祈祷啊……确实有不少,有一个我记了很久。”
贝拉从地上坐起来,斗篷滑到腰上,淡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什么什么?快说。”
莱克茜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想了想。
“有个商人,每隔几天就来祈祷,说他邻居家的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吵得他睡不着觉。他来求我判那只鸡‘赔偿他的精神损失’。”
贝拉眨了眨眼。“鸡怎么赔偿?”
“他提了具体方案。”莱克茜说,“要么邻居把鸡宰了炖汤,汤分他一半;要么鸡自己搬走,搬到离他家至少一百步远的地方去住。”
贝露弥娅的腿不晃了:“鸡怎么搬走?”
“不知道。所以他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诉求。最后一次他带了一只活鸡来,放在祭坛前面,说‘神明大人您看,就是这只,您认识一下’。”
贝拉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让你认识一下那只鸡?”她笑得气都喘不匀了。
“原话。”莱克茜说,表情很平静,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贝露弥娅没笑,但她歪着头看着莱克茜,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那只鸡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不知道。他后来不来了。大概是跟邻居和解了,也可能是那只鸡自己死了。”莱克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但我一直记得那只鸡。它被搁在祭坛上的时候一直在叫,叫得整个殿堂都是它的声音。”
贝拉笑得躺到了地板上,斗篷被压在身下皱成一团。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眼泪了。
好一会儿,贝拉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长桌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莱克茜旁边那把椅子。坐好之后她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
“我那边有个人,是个小偷。每次偷东西之前都来教堂祈祷。”
贝露弥娅的眉毛动了一下。“偷东西还祈祷?”
“对。”贝拉说,“他跪得特别端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表情比主教还虔诚。他对我说,‘圣光大人,我今天要去北街那家布庄。那掌柜的昨天卖给我娘一匹布,回去一量,短了三尺。他先不仁,我才不义。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就给我个信号——比如让我出门摔一跤,或者让那掌柜的良心发现主动把布补给我。’”
莱克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偷东西还要你给信号?”
“对。”贝拉说,“我当时就想,你偷东西还要我批准?而且你出门摔一跤不是你自己不看路的问题吗?”
贝露弥娅认真地听着,腿又开始晃了。
贝拉继续说:“第二天他又来了。鼻青脸肿的。往地上一跪就说‘圣光大人,我昨天出门没摔跤,我就去了。结果那掌柜的今天来抓我了。您是不是觉得“不给他信号”就等于“同意他去”?您这是钓鱼执法啊!’”
贝拉学着那小偷的语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又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调子。莱克茜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贝拉没有停,继续讲:“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祭坛上,说‘这是赎罪券的钱。您先收着。下次我不偷布庄了,我偷粮铺。粮铺的掌柜上个月涨了价,穷人买不起,我这是劫富济贫,符合您的圣光之道吧?’”
莱克茜听完,灰色的眼眸眯了一下。
“这人要是在我这儿,绝对是个讼棍的好苗子。写状子能把黑的写成白的,还能让你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顿了一下。
“你这信徒要是生在帝国王都,去裁决神殿当个书记官,不出三年能把整个神殿的官司都揽到自己手里。可惜了,走错路了。”
贝拉听完,本来还在笑,忽然嘴一瘪,不干了。
“什么叫可惜了走错路了?那是我的人!我的信徒!他偷东西之前知道来求我保佑,说明他心里有圣光!”
“他心里有圣光?”莱克茜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心里真有圣光还跑去偷东西?那是想拉你下水,让你给他背书——‘圣光大人都没拦我,说明我干的事没问题’。你这不叫被信仰,叫被利用。”
贝拉从椅子上直起身,两条腿从蜷着的姿势放下来踩在地板上,双手叉腰。
“他后来还俗了!在码头扛包,每周来还赎罪券的钱,还了大半年!”
“那只能说明你们圣光教会对罪犯的再教育工作做得不错。”莱克茜靠在椅背里,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这个人要是来裁决神殿,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灶膛里的木柴烧到了中段,火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烧。那口木桶的水不再冒泡了,但桶壁上还挂着热气凝成的水珠,偶尔滴一滴下来,落在灶台的石板上,“嗒”的一声。
贝露弥娅把手里那块饼吃完了。她把手指上的渣抿进嘴里,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灶台边,踮着脚尖往木桶里看。水已经不冒泡了,她伸手去够挂在架子上的木碗,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莱克茜站起来,走过去把木碗拿下来递给她。
贝露弥娅接过碗,舀了半碗水,端回桌边,爬上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了几口之后,她忽然停下来,端着碗,暗红色的眼眸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
“我也想起来一个。”她说。
莱克茜和贝拉同时看向她。
贝露弥娅没有看她们。她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一年,寒冰荒原连着下了三个月的雪。
“他叫格雷。”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这几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个调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雪下了快一个月了。他穿了一件厚皮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但整个人还是壮实的。脸是圆的,颧骨上两团冻红,下巴干干净净。
“他带了一块腌肉,巴掌大,用油纸包着,搁在祭坛上的时候手没有抖。他跪下来,额头抵着手背,说——‘战神大人,这几天雪一直下,猎场封了。我们家里还有五口人,存粮还能撑一个月。求您让雪停了吧。这块肉是我去年秋天腌的,最好的后腿肉,一直没舍得吃。您先尝尝。等雪停了,我打到第一头猎物,再给您献。’”
贝露弥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灶膛里一根木柴烧断了,从中间裂开,两端的炭块往两边滚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瞬。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雪下了快五十天了。他瘦了很多。那件皮袄穿在身上松垮垮的,领口往下塌,露出锁骨。颧骨从圆脸里凸出来了,两团冻红还在,但颜色发紫。嘴唇干裂,下唇中间那道口子最深,说话的时候血珠子往外冒。他带了一小袋地根粉,袋口扎得紧紧的,袋子瘪得不像话,里面大概只有两把的量。
“他跪下来的时候先是一只膝盖着地,手撑了一下,另一只膝盖才落下。他说——‘战神大人,粮耗尽了。我爹三天没吃东西了,把吃的留给我和我妹。我娘把自己那份分给我媳妇了。我妹饿得腿肿了。孩子每天只吃一顿,大人两天吃一顿。您能不能让雪停一天?就一天。我出去找吃的。一天就行。这块地根粉给您。我家里就剩这些了。’”
贝拉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
“他又一次出现的时候,雪下了快三个月了。”贝露弥娅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刚才长了一点,“我几乎没有认出来他。他皮袄左边的袖子空了,从肩膀往下就没有了。看伤口像是他自己砍的。残肢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和脓浸透了,黄一道红一道的。他的脸皮贴着骨头,眼眶凹下去。嘴唇上的裂口结了黑痂,吃东西的时候痂会裂开,血混着稀糊一起咽下去。
“他从台阶底下一路爬到祭坛前面。这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他趴在那里,脸贴着石头。他说——‘战神大人。孩子没了。昨天夜里走的。他娘抱着他坐了一宿。我把他埋在营地东边那棵老松树底下。’”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贝露弥娅的暗红色眼眸盯着火,瞳孔里映着跳动的光。
“‘您是不是没看见我?我跪在这儿,跪了好多回了。我把肉给您了,把粉给您了,把我自己的胳膊给您了。您到底还要什么?您说句话。您说句话我就去弄。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疼?您是不是想看我再惨一点?您看我媳妇行不行?看我妈行不行?她们比我惨。您看我一眼行不行?就看一眼。您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贝露弥娅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仿佛这对她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石头,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转过去,又开始往回爬。”
第641章 抱怨工作经历可以快速拉近感情
贝露弥娅说完了。她没有喝水,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一晃一晃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比刚才小了一些,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漫出来,铺在地板上,被桌腿和椅腿切成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长桌边安静了很久。
贝拉坐在莱克茜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淡金色眼眸看着贝露弥娅,嘴微微张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莱克茜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她的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手指蜷起来,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敲桌沿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贝露弥娅还在晃腿。她的表情和讲这个故事之前一模一样——嘴微微张着,暗红色的眼眸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瞳孔里映着那团跳动的、橘红色的光。
“后来呢?”贝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确认的问题。
贝露弥娅的腿不晃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比同龄人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圆的,没有倒刺,没有灰。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她的语速和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遍,不需要再想,“我想他大抵是死了吧。”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一根木柴从中间断开,两端的炭块往灶口的方向滚了滚,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那口木桶的水早就凉透了,桶壁上的水珠不再冒热气,一颗一颗顺着桶壁往下淌,在灶台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堂屋里很安静。长桌上的灯托里,晶石的光还是那么弱,昏黄的一小团,刚好把桌面上那块没吃完的饼照出来。饼的边缘翘着,裂了好几道口子,硬得像石头。贝拉没再看那块饼。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摆的边。浅蓝色的布料在她指间拧来拧去,皱巴巴的,拧出一朵一朵的褶子。她看着贝露弥娅,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莱克茜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指节泛白。她慢慢把手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伸平,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贝露弥娅从椅子上滑下来。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瞬,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带松了一只,左脚那只。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两个结摞在一起,看起来不太好看,但很紧。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踮着脚尖往木桶里看了一眼。水是凉的,她伸手进去,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进去了,舀了半碗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了。”她说。
莱克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木桶从灶上端下来,搁在地上,又从灶台下面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木柴,塞进灶膛里。细木柴碰到灶膛里还在发红的炭块,冒了一小股青烟,然后着了。火苗从细木柴的缝隙里蹿出来,舔着灶膛的边缘,热烘烘的。她把木桶重新架上去,盖上盖子。
“过一会儿就热了。”她说。
贝露弥娅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碗里的水还剩小半碗。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着,影子看不清楚。
“莱克茜。”她喊了一声。
“嗯。”
“你当律法之神的时候,听到那些祈祷,心里是怎么想的?”
莱克茜站在灶台边,灰色的眼眸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里往上蹿,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右手从灶台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最开始的时候,”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把很久以前的事情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我会认真听。每一个祈祷我都认真听。不管他是求我判邻居家的鸡该不该杀,还是求我让他的生意对手破产,我都会听完。”
她顿了一下,把手伸进灶膛边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细木柴,掰成两段,扔进火里。细木柴碰到炭块,冒了一小股青烟,然后着了,火苗从断口处往外蹿。
“那时候我觉得,既然他们叫我神明,我就该有个神明的样子。公正,严肃,不偏不倚。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们求什么,我就尽量回什么。”
贝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淡金色的眼眸看着莱克茜的侧脸。她的裙摆已经被她绞得皱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绞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布料。
“后来呢?”她问。
“后来祈祷越来越多。”莱克茜说,“多到我听不完。每天都有几百个声音同时涌进我的意识里,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有的在骗。我没办法一个一个地听,也没办法一个一个地回。”
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面朝堂屋。灰色的眼眸扫过长桌,扫过贝拉,扫过贝露弥娅,最后落在门洞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我开始分拣。紧急的先听,不紧急的往后排。什么是紧急的?人命关天的紧急。有人要被处决了,求我伸冤。有人家里着火了,求我下雨。有人被困在雪地里了,求我指路。这些我先听。其他的,往后放。”
贝露弥娅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那个木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端着,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莱克茜。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听不完。”莱克茜说,“人命关天的事太多了。每天都在发生。这个被处决的人还没伸完冤,那个被困在雪地里的人已经冻死了。我拼命地听,拼命地回,但永远有人在排队的路上死掉。”
她把垂到面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开始麻木。不是我不想听,是我听多了之后,那些声音就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你住在瀑布旁边,一开始觉得吵,住久了就听不见了。那些祈祷也是一样。最开始的时候,每一声哭喊都像针扎在我身上。后来,针还是扎,但我感觉不到了。”
贝拉的手不绞裙摆了。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你后来是怎么做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后来我就不听了。”莱克茜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把自己关在神国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把门锁上,把所有的祈祷都挡在外面。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停了一下。
“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听不到了而已。等我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那些祈祷还在,一个都没少。”
贝露弥娅把木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响。她转过身,面朝莱克茜。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当这个神明,会不会好一点?”
莱克茜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灶膛的火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想过。”她说,“但我不当,也会有别人当。不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有别的什么人坐上去。那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坐上去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置一直在那里。”
贝拉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浅蓝色的裙摆垂到脚踝,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昏黄的光里。她走到莱克茜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现在还听吗?”她问。
“听什么?”
“祈祷。”
莱克茜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听了。”她说,“现在已经没有祈祷会指向我了。律法之神的信仰已经被帝国改造成了皇权的工具,没有人再向律法之神祈祷了。我是莱克茜,不是律法之神。”
贝拉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糖。糖纸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你吃糖吗?”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递给莱克茜。
莱克茜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她嚼了两下,灰色的眼眸半眯着,腮帮子鼓着,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多了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贝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摆的边。贝露弥娅则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第642章 贝露弥娅的愿望
“我吗?”贝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嗯,我想听听你们的经历。”贝露弥娅点了点头。
贝拉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
她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嘴里蹦出来一个词:“高兴。”
说完,她又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确认这个说法:“对,就是高兴。”
“我跟莱克茜不一样。”贝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不信,“我每次听到祈祷都会认真听,因为我喜欢听这些。”
她把绞着裙摆的手松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们求我治病,我就治。求我保护家人,我就护。求我指路,我就指给他们看。大部分时候我能帮到他们。帮到的时候我会很高兴。那种高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比什么都高兴。
“病好了的人从床上坐起来,被救回来的人睁开眼,看到亮光,以为是天堂,结果发现自己还活着,那种愣住的表情。迷路的人走出森林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心里喊了我的名字。这些事,每一件都让我高兴。”
她把撑在椅面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
“我当然知道我救不了所有的人。每天都有病人死,每天都有迷路的人走不出来,每天都有害怕的人在恐惧里崩溃。但如果我因为救不了所有的人就不去救那些人,那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干什么?
“所以我的答案是——高兴。每帮到一个人,这世上就少一个人在受苦,这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她说完了。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莱克茜反驳她。
莱克茜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看着贝拉,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那你比我强,强多了。”她说。
贝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下巴收回来,两只手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绞裙摆了,但这次绞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紧张,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贝露弥娅一直站在灶台边。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过身,面朝堂屋,暗红色的眼眸看着长桌那边,但焦距不在任何人脸上。
莱克茜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说了这么多,那你呢?”
贝露弥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九条尾巴在身后纹丝不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漫出来,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昏黄的暖色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照暖了的样子。
“我喜欢听他们的祈祷。”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把已经说过很多遍、只在心里说过的话,拿出来放在人前。
“他们求我的时候,我都听着。每一个都听。他们说什么我都听着。他们求我让雪停,我听着。求我给他们粮食,我听着。求我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我听着。”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攥了一下,又放下去。
“我想帮他们。我想每一个都帮。我想让雪停,想让粮食从地里长出来,想让他们的孩子不要死在冬天里。但我做不到。”
贝露弥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重,也没有变轻,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了,指节泛白。
“莱克茜可以审判,贝拉可以治愈。她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多少都能做点什么。审判不一定公正,治愈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她们能试。她们有东西可以给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
“我没有。我能给的只有三样东西——战争的勇气,冲锋的荣耀,赴死的无畏。寒冰荒原上的人不缺这三样。他们缺的是粮食,是暖和的屋子,是能活过冬天的运气。这些东西我一个都给不了。”
她把手掌翻过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还是蜷着的,没有伸直。
“他们求我让雪停。我做不到。他们求我让猎场里的猎物更多一些。我做不到。他们求我让他们的孩子不要饿死。我也做不到。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去死的时候不害怕。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帮助?”
她把掌心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战神,我是别的什么神,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是丰收之神,我就能让冻土长出庄稼。如果是春天之神,我就能让荒原不再被冰雪封住。如果我是炉灶之神,我至少能给每个冻僵的人一间暖和的屋子。但我偏偏是战神。寒冰荒原上唯一能诞生的神,就是战神。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打不完的仗和死不完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进冻土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烂,但木桩的芯已经空了。
“我帮不了他们,我只能赐予他们更多的力量。但我还是会认真聆听他们的祈祷,每一个都听,我想记住他们。”
贝拉攥着贝露弥娅的手指,没有松开。
“不想忘就不要忘。”贝拉说,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记得他们也不是坏事。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算白活。”
贝露弥娅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映着灶膛里最后那一点将灭未灭的暗光。她没说话,但攥着的手指松开了,手掌摊平,让贝拉的手搁在她掌心里。
灶膛里的火又暗了一些。炭块上的红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烬盖住了最后的热量。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空气从外面钻进来,贴着地板往前爬,碰到赤脚的时候像被刀刮了一下。
贝拉缩了一下脚趾,把脚收回去踩在椅子横档上。
“有点冷。”她说。
莱克茜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木柴。木柴碰到还发红的炭块,冒了一小股青烟,然后着了。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里蹿出来,把灶口那一片重新照亮。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靠回灶台边。
贝露弥娅还站在长桌边。她没有看火,也没有看莱克茜。她看着门洞旁边那个银灰色的箱子。
箱子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搁在那里,没有人碰过。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冷热交替时结的露,顺着箱壁往下淌,在箱子底部汇成一圈深色的水渍。搭扣扣得紧紧的,两条横着,一条竖着,扣舌卡在扣眼里,纹丝不动。
她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久到贝拉开始不安了。贝拉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贝露弥娅身边,仰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个箱子。
“贝露弥娅?”贝拉喊了一声。
贝露弥娅没有回答。她朝箱子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沉闷的声响。她在箱子前面蹲下来,伸手去摸箱盖。手指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顿了一下——箱子太凉了,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了。
她把搭扣一个一个扳开。第一条,咔嗒。第二条,咔嗒。第三条,咔嗒。
箱盖掀开了。
软垫里嵌着终端。深褐色的外壳,边缘镶着一圈银线,银线上有淡蓝色的光边在一明一暗地闪,像一颗在呼吸的心脏。终端比酒馆里那些小了一圈,外壳更薄,银线更细,但光边的颜色是一样的。箱子里一共躺着六枚,排成两排,嵌在各自的凹槽里。
贝露弥娅没有伸手去拿。
她就那么蹲在箱子前面,看着那些终端。暗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银线上跳动的淡蓝色光边,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
“你在酒馆里看我们用过。”身后传来莱克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木屋里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想试一试吗?”
贝露弥娅没有回头。
“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箱子里的什么东西吓跑。
她伸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一枚。手指碰到终端外壳的时候,淡蓝色的光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亮度,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把终端举到眼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
背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凹下去的印记——是一棵树的轮廓。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印记,指腹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很浅,但很清晰。
贝露弥娅把终端翻过来,用拇指按了一下外壳侧面那个凸起的卡扣。
卡扣弹开了,终端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只张开的贝壳。内侧嵌着两排细密的金属触点,触点的缝隙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她把两半合上,卡扣“咔嗒”一声锁死。
她举起右手,手腕朝上,把终端的外壳贴在自己腕骨上。
银线从终端两侧伸出来,像两条活的水蛭,顺着她的手腕绕了一圈,收紧,卡住了。松紧刚好,不勒肉也不晃荡。终端的边缘亮起一圈翠绿色的光,比刚才在箱子里亮得多,把她的手腕照得发绿。
第643章 改变一切的力量
翠绿色的光从终端边缘亮起来,把贝露弥娅的手腕照得发绿。光不是均匀的,从银线和外壳的缝隙里往外渗,一层一层的,像冻土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不是春天的嫩绿,是冻土下面埋了很久的、被压实的苔藓被挖出来之后露出的那种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暗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圈光,瞳孔深处有一点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亮。
贝拉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贝拉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手腕上的光,又抬头看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贝露弥娅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帘垂在门洞上方,用藤蔓编的,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她把门帘拨到一边,跨过门槛。
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远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团一团的黑色,深浅不一样——深黑色的是天,灰黑色的是地面,中间那道模模糊糊的暗色条带大概是地平线。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很冷,卷起地面上一层细碎的沙砾,打在木屋的外墙上沙沙响。
贝露弥娅在门槛外面蹲下来。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地面够不够稳。冻土是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蹲下去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抓进霜层下面的土里才稳住。
门内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暖色里,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冻土上,又长又淡。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那里有一丛冻地苔。
很小的一丛,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叶面灰黄色,边缘卷曲,贴着地面长,像一块被踩烂了的旧抹布。叶脉是暗褐色的,从中心往外放射,有几条已经断了,断口处发黑。苔藓旁边的冻土裂了好几道缝,裂缝边缘的土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骨灰。
这是寒冰荒原上最常见的东西。不长在能种粮食的地方,不长在能放牧的地方,就长在这种什么都长不出来的、被风刮了千百年的硬土上。活着的时候是灰绿色,死了之后是灰黄色,被冻住的时候和冻土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苔藓哪里是地。
贝露弥娅看着那丛苔藓,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伸出右手。
手腕上的终端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外壳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掌往前漫,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不急不慢,不闪不晃。光落在苔藓上,把那几片灰黄色的叶子照得发亮。
苔藓动了一下,叶尖从卷曲的状态慢慢抬起来,像有人从底下把它托了一下。
贝露弥娅的手没有动。她的手悬在苔藓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翠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和指尖往外渗,比刚才更浓了一些,颜色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像夏天林子深处那种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正午才能漏下一两道光斑的地方长出来的青苔的颜色。
苔藓的变化变快了。
灰黄色的叶面从边缘开始往里变绿。不是一下子全绿,是一点一点地绿,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从叶尖往叶柄方向渗。卷曲的叶面一点一点地舒展,先从中间那道主脉开始,主脉从暗褐色变成深绿色,然后两侧的叶肉跟着舒展开来,边缘从卷曲变成波浪形,从波浪形变成平整。
整丛苔藓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从灰黄色变成了深绿色。
叶面上那层干裂的硬壳退掉了,露出下面嫩绿色的、湿润的叶肉。叶脉从中心往外放射,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从粗到细,从深绿到浅绿,像一把被撑开的伞的骨架。叶片的边缘长出一圈细小的、淡绿色的嫩芽,芽尖挂着极其细小的水珠,在灶膛的光里闪了一下。
贝露弥娅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控制不住。她把手收回来一点,又停住了。她看着那丛苔藓,暗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贝拉蹲到了她旁边。
“贝露弥娅,你眼睛红了!”
“嗯。”贝露弥娅轻轻应了一声。
贝拉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被冻得蜷起来,但她没有缩回去。她蹲在贝露弥娅右手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淡金色的眼眸先看了看那丛变绿的苔藓,然后转过来看贝露弥娅的脸。
贝拉把手伸过去,手指轻轻搭上贝露弥娅的肩膀,掌根贴着肩膀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
“贝露弥娅,你做到了。”
贝露弥娅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震了一下,从胸口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臂。她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绷着,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下来,伸向那丛苔藓。手指碰到苔藓的时候顿了一下——苔藓的表面是湿的,凉的,叶面上那层细小的水珠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手指插进苔藓底下的冻土里,指甲抠进裂缝,轻轻一撬,连根带土挖出了一小块。
根须是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从土块底部垂下来,沾着黑色的泥。她把土块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把松动的土拨回去,把坑填平,用手掌按了两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丛苔藓。
两只手合拢成一个碗状,土块搁在掌心里,苔藓的绿叶贴着她的掌纹。灶膛的光从门内照过来,落在她手心里,把那丛深绿色的苔藓照得发亮,叶面上的水珠反射着橘红色的光点。
她看了一会儿。睫毛颤了两下,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的淡粉色没有退。但她没有落泪。一滴都没有。
她把苔藓放回挖出来的坑里,用手掌把土按平,按了两下,又按了一下。苔藓的叶子贴在地面上,在夜风里微微颤着,深绿色的叶面和灰黑色的冻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像一块被缝上去的补丁。
她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蜷着,在霜层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她转身走回屋里。
门帘被她拨开又落下,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堂屋里灶膛的光重新笼住她,把她整个人从冷色调的夜色里拉回到暖色调的灯光里。
她没有回自己的椅子。
她走到长桌的另一头,在魏岚面前停下来。
魏岚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往前伸,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大截的、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的、眼眶还泛着红的小姑娘。
贝露弥娅仰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谢谢。”
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轻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魏岚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贝露弥娅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爬上去坐好。椅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高,脚够不着地,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翠绿色的光边还在亮,一明一暗地闪,把她手腕内侧的皮肤照得发绿。
莱克茜从灶台边走过来。她手里端着那个木碗,碗里的凉水已经倒掉了,碗壁上还挂着水珠。她走到灶台边,从木桶里重新舀了热水,端过来放在贝露弥娅面前的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莱克茜没有说“喝吧”,也没有看贝露弥娅,放完就转身走回灶台边,靠在灶台沿上,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灶膛里那团还在烧的火。
贝拉从门口走进来。她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蹲在贝露弥娅刚才蹲的位置,低头看着那丛被救活的苔藓。看完了才站起来,拨开门帘走回屋里。她的脚趾被冻得发红,踩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印子。她走到长桌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自己那把椅子,坐好,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下巴,忽然又扭头看向魏岚。
“店长,这是你的力量,对不对?”
魏岚靠在椅背里,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点了一下头。“嗯。”
贝拉转回去,又低头看了看贝露弥娅手腕上的终端,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多给她一点。”
魏岚从椅子里直起身。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双手搁在桌沿上。翡翠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贝拉蜷在椅子上,莱克茜靠在灶台边,贝露弥娅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
“明天的事,我跟你们说一下。”他说。
莱克茜转过头来看着他。贝拉从膝盖上抬起头。贝露弥娅的手指停了。
魏岚把桌上的水碗推到一边。
“明天天亮,夏洛塔带我飞上去,看看苍牙的主力到底在哪儿。我们现在只知道苍牙在打帝国,但她们的主力在防线前怎么布的、指挥部设在什么位置、维多利亚本人到底在不在前线——这些一概不知道。飞上去看一眼,把这些搞清楚。”
贝拉从椅子上探出身子。“那你飞上去之后呢?”
“看完了就下来。”魏岚说,“摸清楚位置,回来再商量下一步。”
莱克茜从灶台边直起身,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把干粮袋从行囊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您一个人上去?”
“夏洛塔驮我。她飞得快,目标小。再多一个人压分量。”
莱克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总之,你们在木屋等着就好。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出发,中午之前就能回来。回来之后再说下一步。”
莱克茜把干粮袋的系绳解开,从里面掏出饼,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重新塞回去,系好。
“您上去的时候注意安全。苍牙的营地里不缺弓箭手和弩手。您在天上飞,几万人抬头就能看见。”
夏洛塔靠在门洞内侧的墙壁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浅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她听到莱克茜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放心吧,他们打不到我那个高度。”
第644章 侦察行动
天刚亮的时候,魏岚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晨光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白。冻土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夜里更空旷,远处的坡脊、灌木丛、碎石堆全都被抹掉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风比夜里小了一些,但更冷,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像有人拿湿毛巾往脸上抽。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她没说话,但魏岚迈出门槛的时候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目光跟着他的后背走了两步。
“注意安全。”
魏岚没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贝露弥娅坐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膝盖蜷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翠绿色的光边还在闪,一明一暗的,把她手腕内侧的皮肤照得发绿。听到魏岚出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去看终端了。
贝拉站在贝露弥娅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贝露弥娅的头顶。她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被冻得蜷起来,但她没缩回去,就那么站着,浅海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魏岚。
夏洛塔已经站在木屋东侧的空地上了。
她站在碎石和冻土交界的地方,面朝北。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辫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没有回头,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北方的天空,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魏岚走到她旁边站定,翡翠色的眼眸也看向北方。
“能见度还行。”他说。
夏洛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把手从深灰色长袍的侧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闭上眼睛。
变化是从肩膀开始的。
肩胛骨的位置从长袍的布料底下拱起来,把衣服撑出两道隆起的轮廓。布料在接缝处裂开,银白色的鳞片从裂缝里翻出来,一片压着一片,从肩膀往手臂的方向延伸。她的身体在长大,不是一下子弹起来,是像树从土里往外长那样,一点一点地撑开、拔高。深灰色长袍从中间裂成两半,挂在腰侧,露出下面同样覆满银白色鳞片的躯干。四肢变粗、变长,手指并拢之后继续往外延伸,指甲脱落的地方长出弯曲的爪钩。辫子散开了,银白色的头发和脖颈上的鳞片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鳞片。
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撑出来,一开始是两团皱巴巴的、湿漉漉的肉色东西,像刚从壳里孵出来的雏鸟的翅膀。然后它们展开了,鳞片从翅膜根部往外翻,银白色的光泽从暗到亮,翅骨一根一根地撑直,翅膜在翅骨之间绷紧,发出细密的、像帆布被拉紧时的声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五个呼吸之后,木屋东侧的空地上站着一头银龙。
龙的脖颈微微弯着,浅金色的竖瞳从高处往下看魏岚。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喷出一小股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又散了。她低下脖颈,把一侧的翅膀放平,翅根的位置贴在地面上,像一道搭在龙背上的斜坡。
魏岚踩上翅膜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翅膜太光滑了,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片,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他弯下腰,伸手抓住龙颈侧面一块凸起的鳞片,稳住身体,然后踩着翅膜往上走。走到龙颈根部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坐下,两只手抓住龙颈两侧的鳞片边缘。
夏洛塔等他坐稳了,把翅膀收回来,重新展开。翅尖扫过木屋的屋檐,几片干枯的藤蔓被扇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两个旋。
银龙从地面上腾起来的时候比上次在酒馆门口那次猛烈得多。翅膀往下扇的那一下把地面的碎石和冻土渣掀起来,打在木屋的外墙上像下了一阵冰雹。莱克茜眯了一下眼,把脸侧过去避开飞溅的碎屑。贝露弥娅的头发被气流吹得全往后飘,她低头护住手腕上的终端,等风过去了才抬起头。
贝拉被风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踮起脚尖朝北边看。
银龙已经升到半空中了,翅膀扇动的频率比起飞时慢了一些,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厚实的声响,像有人在半空中抖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她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银光,和头顶的云层几乎是一个颜色,不注意看很容易错过。
贝拉仰着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影子越升越高、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小片亮闪闪的东西嵌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飞得好高啊。”她说。
贝露弥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翠绿色的光边还在闪。过了几秒,她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莱克茜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眸从北边的天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贝露弥娅攥着的手,又移开了。
魏岚骑在龙颈根部,两只手抓着龙颈两侧的鳞片。夏洛塔的身体在他胯下微微起伏,每扇一下翅膀就往上蹿一截,气流从两侧划过,把亚麻布衣吹得紧贴在身上,衣角在身后啪啪地响。他低着头,翡翠色的眼眸盯着下方快速后退的地面。
地面上的景物从模糊变成清晰,从清晰变成细节。碎石堆、灌木丛、干涸的沟壑、冻土裂缝,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木屋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从一座房子变成一块灰色的斑点,从灰色的斑点变成一颗看不清的颗粒,然后被坡脊遮住了。
夏洛塔的飞行高度在增加,但她的翅膀扇动频率没有变。她顺着北风的方向往东南偏了一点,然后拉平,身体和地面几乎平行。魏岚从她脖颈的弧度往前看,前方的地平线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已经有东西从灰白色里慢慢浮现出来了。
先是烟。
不是那种细细的、直直往上升的炊烟,而是灰黑色的,厚重的,被风压着往南边推,贴着地面铺开,在低洼的地方聚成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地面上倒了几桶脏水。烟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冒出来的,有的浓有的淡,浓的地方能看到火光在烟雾底下闪,桔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然后是声音。距离太远了,弩炮发射的声音传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但爆炸的声音可以——那种闷闷的、像石头扔进深水里的声音,“咚”的一下,然后就没有了。隔几秒又“咚”的一下,节奏不规律,但一直没停。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侧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盯着前方。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她的声音吹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魏岚耳朵里。
魏岚没说话。他眯着眼看着前方那片正在从灰白色里显出来的战场,手指在龙鳞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洛塔又扇了两下翅膀,高度又升了一些。风比低空大了不少,打在脸上像细砂纸,魏岚把脸侧过去一点,用肩膀挡住正面吹来的风,眼睛从肩膀上方露出来,继续盯着下方。
地面的轮廓开始清晰了。帝国城墙在前方大约三四里远的位置,灰白色的条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它的影子是深色的,一道粗重的、笔直的暗色条带横在冻土原上,把南北切成两半。城墙前面是三道壕沟,从空中看下去只是三道细长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的沟,像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三道口子。
壕沟再往北是开阔地,开阔地上散落着黑点------不是灌木,不是石头,是尸体。黑点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多的地方连成一片,把灰黑色的冻土盖住了大半。开阔地再往北是苍牙的营地,从空中看过去是一片不规则的、灰褐色的区域,帐篷和兽皮棚子挤在一起,没有明显的街道或分区,像一堆被倒在地上、还没收拾的杂物。
魏岚的视线从苍牙营地的北侧扫到南侧,在南侧边缘停了一下。
营地的南侧有一片区域,帐篷的排列比别的地方整齐,间距也大一些。区域的正中央有几顶比周围大出两倍的帐篷,兽皮的颜色更深,旗杆更高。但那些大帐篷周围没有人走动,旗杆上也没有挂旗。整个区域看起来像被人抽空了的蜂巢------外壳还在,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魏岚皱了皱眉。
“营地南边那片,你看一下。”他对夏洛塔说。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转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顺着魏岚说的方向看过去。她看了两秒。
“亲卫团的营地。”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上的条目,“帐篷还在,但人不在。”
魏岚没接话。他的视线从那片空营地上移开,往南推,推到城墙和壕沟的位置。
东侧防线中段,那里的烟最浓,火光最密。
从空中看下去,帝国在东侧防线的部署一目了然——三道壕沟从西到东贯穿整个防线,但东侧中段那一段,壕沟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浅。不是魏岚眼花,是沟里的守军密度比两侧低,站在沟里的人少,从空中看下去沟底的颜色就更浅。苍牙的盾墙已经压到了第一道壕沟前沿不到五十步的位置,盾牌连成一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沉的光。盾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人肩,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围栏里的牲口。
第645章 天空之眼
魏岚骑在夏洛塔的脖颈根部,两只手抓着龙颈两侧的鳞片,翡翠色的眼眸盯着下方那面盾墙。盾墙不是静止的——它在往前推,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最前排的小盾离壕沟边缘已经不到二十步了,持盾的人弯着腰,盾牌举在身前,只露出头顶和肩膀。
小盾后面是大盾,盾面比小盾大了整整一圈,从肩膀遮到膝盖,持盾的人步子更沉,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股灰。大盾后面是长矛,矛尖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魏岚在空中看下去,那些矛尖像是从盾墙里长出来的刺。
盾墙的最前端,小盾和大盾之间,有一批人跑得比别人快。他们从盾牌的间隙里钻出来,弯着腰,短刀咬在嘴里,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前爬。魏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不是爬,是贴着地面跑,身体压得极低,盾牌背在背上,像乌龟壳一样盖住整个后背。他们的速度比盾墙快得多,盾墙往前推一步,他们已经往前蹿了五六步,和盾墙之间拉开了一段空档。
“那些爬着跑的士兵……”魏岚问。
“是尖刀。”夏洛塔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魏岚耳边说的一样。“盾墙贴上去之后,他们从盾牌后面冲出去,翻拒马,跳壕沟,在守军装好下一箭之前把人从掩体里拖出来。”
魏岚点了点头,继续看。尖刀已经爬到拒马前面了。拒马是削尖的木桩,桩头朝北,桩与桩之间拉着麻绳,麻绳上挂着铁蒺藜。最前面那个尖刀在拒马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把背上的盾牌解下来,竖在身前,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爬上来,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窝挤在巢穴里的老鼠。
一声喊从盾墙方向传过来,声音太大,连空中都听到了,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那三个人同时动了——中间那个把盾牌往头上一罩,身体往上一耸,后面两个人踩着盾牌就往上跳。第一个翻过了拒马,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滚,站起来的时候短刀已经从嘴里拿到手里了。第二个翻了一半,麻绳断了,铁蒺藜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整个人连着断掉的麻绳一起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上挂了两个铁蒺藜,他没停,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第三个没翻过去,被拒马的木桩挂住了衣服,人挂在上面,手脚乱蹬。
翻过去的人跳进了壕沟。魏岚看不到壕沟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壕沟边缘有人影在晃动,听到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魏岚把视线从壕沟里收回来,重新看盾墙。盾墙已经推到拒马前面了,前排的大盾架在拒马的木桩上,盾牌下面露出皮靴,盾牌上面的缝隙里伸出长矛,往壕沟的方向指。有人在拒马之间穿行,扛着木板,木板是三段的,折叠在一起,扛在肩膀上像个大号的板凳。他们把木板展开,往壕沟上一搭,一头搁在自己这边的沟沿上,一头伸到对岸,卡在土里。
工兵。魏岚在心里记了一下。
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尖刀在壕沟里清理出一段大约二十步宽的通道,守军从那个位置开始往后撤,不是整条防线一起撤,是中间先撤,两翼还留着,像一件衣服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盾墙从那个口子往里灌,先是大盾,然后是长矛,然后是驮着东西的牲口。
魏岚的目光还盯着那个突破口,但他的感知在这个时候跳了一下。不是正南方向——那边一直在,密集的、杂乱的、几千只脚踩地的震动,从盾墙的方向传过来,通过冻土传到苔藓的根上,苔藓再把信号递给他。他感知到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震动,从战场的更深处传过来,位置在他的西南方向,距离比盾墙远得多。
震动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大约每三到五秒一下。不是脚步,脚步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也不是爆炸,爆炸的震动是散的、乱的、没有规律的。这个震动的节奏太稳定了,像有人在用大锤砸地,一锤下去,等几秒,再一锤下去。
他抬起头,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到什么,太远了。从他的高度和位置往西南方向看,首先看到的是帝国防线中段的那几道壕沟,然后是壕沟后面的城墙,然后是城墙后面灰蒙蒙的空地。再往远,地面开始起伏,有一片低矮的丘陵或者坡地,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块,什么都分不清。
“那个方向有什么?”魏岚朝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转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顺着魏岚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看了几秒。
“一条窄路。”她说。“一道夹在两片冰坡之间的低洼地带。从这边飞过去要一些时间。”
魏岚低头又看了一眼突破口。盾墙还在往里灌,口子比刚才大了一些,大约三四十步宽。壕沟里的混战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激烈了——守军在往后撤,苍牙的兵在往前推,两边的距离在拉开。这道防线在崩溃,但不会很快崩溃,还需要时间。
“我们飞到那边去看看。”魏岚说。
夏洛塔的翅膀猛地扇了一下,身体从悬停的姿态变成前倾,开始往西南方向飞。魏岚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抓紧龙颈两侧的鳞片,等速度稳住了才松开一点。
地面在脚下快速后退。突破口变小了,那道裂开的口子在灰白色的冻土原上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线,被坡脊挡住了。帝国城墙从他右侧滑过去,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一道灰白色的长条,横在身后。
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魏岚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的高度看,地面后退的速度不慢,从突破口到窄路的直线距离应该不短,放在地面上走,可能要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但从空中飞,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前方的地形变了。平坦的冻土原开始出现褶皱,地面隆起一道道低矮的坡脊,坡脊之间夹着沟壑和洼地,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夏洛塔在找那条窄路,她的脖颈微微转动,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盯着下方那些褶皱的走向。
“看到了。”她说。
魏岚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在两片较高的冰坡之间,有一道狭长的低洼地带,从北向南延伸,像被刀在地面上切出来的一条缝。两边的冰坡不算高,大约两三层楼的样子,但坡度挺陡,坡面上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和地衣,没有树,没有灌木,光秃秃的。窄路的宽度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宽一些,能并排走六七个人,有的地方窄,只能并排走两三个。
窄路上什么都没有。空的。路面上能看到车辙印和脚印,是之前留下的,不是现在。
魏岚的目光从窄路上移到两侧的冰坡上。
有东西。
冰坡上靠近坡顶的位置,有一排灰黑色的东西,沿着坡脊排列,间隔均匀,大约每二十步一台。魏岚眯着眼辨认了几秒。那些东西的形状他不陌生——木质的底座,高耸的支架,长长的摆臂。投石机。但和他见过的投石机不一样,这些摆臂是朝下的,不是朝前的。摆臂的末端垂在底座旁边,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不是一架两架。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北到南,大约三十架,排成一线,架在冰坡的最高处。对面的冰坡上也有一排,数量和这边差不多。
投石机已经架好了。不是正在架,是已经架好了。底座稳稳地插在冻土里,支架用木楔找平过,摆臂的绞索绷得紧紧的。弹仓里装着东西——灰黑色的陶罐,罐口封着蜡,罐身上缠着麻绳。有些陶罐的表面在光线下反着暗沉的光,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操作手蹲在投石机旁边,有的靠在架子上,有的在检查绳索,有的在掰手指头。所有人都在等。窄路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部队。安静的。
“他们似乎是在等人。”魏岚问。
夏洛塔的浅金色竖瞳扫了一眼窄路两侧的冰坡,点了点头。
“这条窄路是从西侧帝国军赶往东侧的必经之路。帝国发现东侧被突破之后,会从西侧调兵来堵。增援部队必须走这条路。投石机架在这里,等增援部队进来,从上面往下打。”
魏岚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他回头看了一眼前线的方向——从他的位置往东北方向看,只能看到起伏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际线,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道正在被撕开的口子,口子后面是正在往里灌的盾墙。帝国会发现那道口子,会调兵去堵,兵从哪里调?从西侧。西侧的兵要往东侧走,必须经过他脚下这条窄路。
投石机已经架好了,但增援部队还没来,因为东侧刚被突破不久,帝国的反应没那么快。
魏岚让夏洛塔在窄路上方盘旋了两圈,从不同角度看了看两侧冰坡上的投石机。他数了数,两边加起来大约六十台。六十台投石机同时往下打,窄路上的人没地方躲——两边是冰坡,爬不上去,前后是路,跑不出去。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没有说话。
“我们走吧。”
第646章 碎骨
夏洛塔从窄路上方拉起来的时候,翅膀往下压了一下,气流把地面上一丛矮灌木压得贴在了冻土上。魏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夹在冰坡之间的狭长低洼地带,投石机的灰黑色轮廓在坡顶上一动不动,操作手们还蹲在机器旁边等。窄路上空空荡荡,车辙印和脚印都是旧的,还没有增援部队进来。
“他们还在等。”魏岚说。
“会来的。”夏洛塔说。她的声音从龙颈前方传过来,被风削得比平时更冷一些,“东边那道口子撕得越大,帝国就越急着调兵。西侧的兵要往东侧去,这是唯一的路。”
魏岚点了点头。他把窄路两侧的冰坡又扫了一眼,记住了投石机的数量和位置——两边加起来大约六十台,架在坡顶,摆臂朝下,弹仓里装着灰黑色的陶罐。陶罐表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反着暗沉的光,有些罐口封着的蜡在冷空气里裂了缝,露出里面深色的液体。
夏洛塔调整了方向,翅膀扇了两下,身体从悬停转为前倾,开始往西南方向飞。地面的景物从脚下滑过去——冻土裂缝、碎石堆、干涸的沟壑,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前方出现又从身后消失。风从北边吹过来,在低空被地形切割成乱七八糟的涡流,夏洛塔的身体偶尔被气流顶一下,微微晃一晃,然后又稳住。她的翅尖扫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黄的枝条被气流压断了几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声盖住了。
“我们现在在防线后方。”夏洛塔说。她的脖颈微微低着,浅金色的竖瞳盯着下方起伏的地面。“再往西南飞,会经过帝国的补给线和后方哨站。那些地方应该不太平。”
魏岚攥着龙颈两侧的鳞片,翡翠色的眼眸盯着下方。鳞片在他的掌心里冰凉光滑,边缘压进他的指腹,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夜里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干净,晨风从北边扑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他的下巴上。“那我们就看看。”
一条土路上,补给车队的残骸歪歪斜斜地躺在路两边。
魏岚从空中数了一下,大约十五辆马车。车轮朝上,车轴折断,车厢板被什么东西劈开了,裂口处的木茬是白色的,没有被烟熏过的痕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排被掰断的骨头。粮食和草料撒了一地,有些麻袋被刀划开,麦粒从口子里漏出来,铺在冻土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麦粒从麻袋的破口里往外扒拉,一粒一粒的,顺着土路的车辙印往南滚,滚不动了就卡在冻土的裂缝里。马匹不见了,地上有马蹄印往南延伸,蹄印很新鲜,边缘没有塌,凹坑底部的土还是湿的,大概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尸体集中在车队的前后两端。魏岚数了数,十来具。穿着帝国后勤人员的衣服,灰色的粗布外套,没有甲。有的人喉咙被割开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和发白的筋膜,血在身下冻成了一摊暗红色的冰面,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的人胸口被捅了一刀,衣服上的破口边缘被血浸透,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贴在布料上的硬壳。还有一个人的脑袋被砸瘪了,看不清脸,头盔滚落在三步远的地方,内侧沾着头发和碎骨头,头盔的铁皮上有一道凹痕,凹痕的形状像锤头。
车队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还挂着半截缰绳,缰绳的断口处毛糙糙的,不是被刀割断的,是被拉断的。马匹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拼命往前挣,缰绳绷断了,马跑了。魏岚顺着马蹄印往南看了一眼,蹄印在两百步外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大概是被袭击者的动静吓跑了方向。
“两头发起攻击,中间收口。”魏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流寇的作风。流寇会从一侧打,抢完就跑。这是有计划的伏击。”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侧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车队北边那片坡脊。“袭击者从北边那道坡脊后面摸过来的。坡脊距离车队大约两百步,地形起伏,足够隐蔽。打完就撤回去,追不上。”
魏岚盯着那些尸体摆放的位置。车队最前方那具尸体趴在路中间,面朝下,两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往前爬。车队最后方那具尸体仰面朝天,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姿势别扭,像是从马车上被拖下来的。中间那几具尸体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身体蜷着,手捂着伤口,指缝里露出深褐色的血痂。
“车队在正常行驶。”魏岚说。“前面的先被打,车队停了,后面的人想掉头,发现后面也被堵了。前后都跑不掉,中间的人往两边跑,但路两边是开阔地,没有掩护,跑出去也是死。”
夏洛塔没有接话,翅膀扇了两下,继续往前飞。她飞过车队残骸上空的时候,翅尖的气流把路面上一小摊麦粒吹得扬了起来,像一小片淡黄色的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魏岚看到了一处半地下的仓库。
仓库的顶棚塌了。木梁从中间折断,断口发黑,烧透了,表面的炭层在风里剥落,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从塌陷的缝隙里往下看,能看到下面还在燃烧的火光——不大,但很密,桔红色的,一堆一堆的,像一大堆被压扁了的炭火挤在一起。火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发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烧。烟从塌陷的顶棚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浓稠,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像一块被扯烂了的布。魏岚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不是烟的味道,是烧焦的布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那种酸臭,被风送到他的鼻腔里,他皱了皱眉。
仓库周围的空地上散落着烧焦的麻袋和木桶。有些麻袋被烧得只剩灰了,风一吹就散,灰烬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落在路边的沟里。有些木桶被滚到了路边,盖子被撬开扔在地上,桶壁上还挂着水珠——里面原来装的是油或者酒,已经空了。魏岚注意到,被滚到路边的木桶有七八个,整齐地排在路肩上,桶口朝上,桶底朝下,不是慌乱中乱滚的,是被人有意推过去摆好的。
仓库旁边有一条路,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往南延伸。车辙很深,两道的间距比普通的马车宽,载重应该不轻。车辙印的底部是湿的,渗出水来,说明车刚过去不久,车轮把冻土表面那层硬壳压破了,露出下面还没冻实的泥。
“不是粮食。”魏岚说。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烟。“粮食烧起来烟是黄色的,这个烟是灰白色的,烧的是布料、草料、木制品。值钱的东西被搬走了。”
夏洛塔的竖瞳盯着路上那些深深的车辙印。“车辙这么深,载重不轻。武器、盔甲、药品,这些东西比粮食值钱。袭击者没有烧掉它们,而是带走了。”
“打下来了,搬得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魏岚说。“帝国在这个点上囤的东西,有人拿不走的,帝国也别想用了。”
夏洛塔从盘旋中拉平,继续往西南飞。她飞过仓库上空的时候,热浪从塌陷的顶棚缝隙里往上蹿,把她的翅膜烤得微微发颤,她往上抬了抬翅膀,避开那股热气。
继续往西南飞。地形开始变得破碎,冻土裂缝纵横交错,低矮的坡脊之间夹着干涸的沟壑。沟底长着灰绿色的苔藓,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魏岚看到了一座建在坡顶的哨站。
哨站是用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像个缩小版的碉堡。石头缝里填着泥巴和碎草,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空洞,风从那些洞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低响。屋顶塌了一半,木梁从中间折断,断口发黑,和仓库一样是被火烧过的。但火没烧透,木梁的中间段还是原木的颜色,被烟熏得发黄,边缘的炭层裂开了几道口子。
门是开着的,门板歪在一边,铰链从门框上脱开了,门板靠在墙上,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门框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刀痕,劈穿了整块木板,断口处的木茬是白色的,没有被烟熏过——这道刀痕是在火烧之后留下的。刀痕很深,从门框上沿一直劈到下沿,没有拐弯,没有停顿,一刀到底。
院子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但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是大腿粗的松木,下端削尖了钉进土里,钉得很深,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大约齐腰高。木桩上钉着一张纸。纸是灰白色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用两块石头压着,一块压在左上角,一块压在右下角。魏岚让夏洛塔降低了一些高度,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隔很远也能看清:
“苍牙不杀平民。投降的不杀,抵抗的全家不留。”
下面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小了一半,挤在纸的底部:“粮食交出来,人活。藏起来的,查出来全埋。”
第647章 战场之外的战场
魏岚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往哨站里面看。从空中看下去,哨站内部的布局一目了然——进门是一间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偏房,最里面是储藏室。堂屋里的桌子和柜子被翻过,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魏岚能看到几张纸被踩进了泥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写着的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墙上的地图被撕走了大半,只剩边角还钉在墙上,被烟熏得发黄发卷,地图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撕走的部分边缘整齐,是用刀裁的,不是用手撕的。
武器架是空的。架子靠在堂屋的东墙上,三层横板,每层板面上都有灰尘留下的印子——原来挂在上面的弩和刀被人取走了,印子还是新的,灰尘没有完全落下来。床铺上的被褥被掀开,枕头被割开,羽毛从破口里飞出来,落在床板上和地板上,白的灰的混在一起,有些被踩进了泥里,有些粘在翻倒的椅子腿上。
魏岚盯着那些被割开的枕头看了两秒。
“不是抢劫。”他说。“抢劫不会翻文件,不会撕地图,不会割开枕头。”
夏洛塔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她的脖颈微微低着,盯着哨站内部的那些细节——散落的文件、被撕走的地图、割开的枕头、空的武器架。“有人在找东西。情报、名单、部署图。”
“对。”魏岚说。“驻军名单、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物资调配记录。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就是几张纸,但落到对方手里就是一把刀。他们把这个哨站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顿了一下,又扫了一遍院子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但院子角落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外面。拖痕的宽度大约两尺,间距不规则,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拖痕消失在下坡的方向,那里是一条碎石子路,路面太硬,留不下印子。
“这个哨站的人呢?”夏洛塔问。
魏岚又看了一遍院子。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房子里面也没有。但这个哨站的位置在防线后方,守军不可能自己跑了。
“院子里没有血迹。人被带走了,或者自己跑了。但更可能是被带走了——割开枕头找东西这种事,不会当着守军的面做。守军要么被杀了之后埋了,要么被押走了。”
夏洛塔沉默了片刻。她的翅膀扇了两下,高度没有变。风把她的翅尖吹得微微往上翘,她压了一下翅膀,稳住姿态。
“这不太像兽人打仗的方式。”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注意到的事。“寒冰荒原上的部落打仗,靠的是蛮力。谁的刀快、谁的人多、谁不怕死,谁就赢。但打补给线、烧仓库、翻哨站找情报——这些事不是蛮力能解释的。”
山脊线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有一群人。
大约二十几个,穿着帝国军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有些人的外套上还沾着干透的泥点子。没有武器,没有甲,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纵队往南边走。步子很慢,有些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树枝的末端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有些人互相搀扶着,胳膊搭在同伴的肩膀上,走几步换一边。没有人押送他们,他们就是自己在走。
魏岚数了数,二十三个。有几个人头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白色的,已经被血和泥染成了灰褐色,干透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布条下面露出头发,头发打着结,粘在一起。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所有人都能自己走路,虽然有些人走得很慢,但没有需要被抬着走的。伤不重,至少不致命。
魏岚让夏洛塔降低了一些高度。那群人没有抬头。他们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胡子没刮,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下唇中间那道口子最深,裂开了大约半寸,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左腿每迈一步就顿一下,像是膝盖受了伤,但没有拐杖,就那么硬撑着走。
“是俘虏吗?”夏洛塔说。“被放出来了。”
“没有人押送。”魏岚说。“打他们的人不在旁边。”
夏洛塔绕着这群人的头顶飞了半圈。龙翼扇动的风声从他们头顶掠过,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但他们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看了一眼就低下去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往西南飞,魏岚看到了一处村庄。
村庄不大,大约三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冻土小路的旁边。房子是石头砌的,墙面上糊着黄泥,黄泥开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石。屋顶铺着干草和木板,干草已经发黑了,是去年或者更早的时候铺的,边角被风刮走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是松木的,没有上漆,被雨雪泡得发白,边缘翘起来。
从空中看下去,村庄很安静。烟囱在冒烟,但烟很细,是做饭的那种炊烟,青白色的,细细的一缕,升到屋顶上方就被风吹散了,不留痕迹。院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人在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但动作很慢,隔很久才劈一下。一个中年妇女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巷子里有孩子在跑,两个小男孩追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跑进了一条窄巷子,两个男孩在巷口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子都是完整的,没有倒塌,没有烧焦。门窗都关着,有些窗户的木板窗扇关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框和糊在木框上的油纸。油纸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黑褐色,开裂了,裂缝里塞着干苔藓和灰。树冠不大,枝条稀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枯黄色的,边缘卷曲,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掉。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是用钉子钉进去的,钉帽露在外面,生了锈。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比哨站那张大得多,用浆糊糊在木板上,浆糊还没干透,纸面鼓着气泡,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纸上的字不是炭笔写的,是用墨水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画的起落处有明显的顿笔,像是一个写字很熟练的人写的。墨水是黑色的,但有些地方被露水洇开了,笔画边缘晕出一圈淡淡的灰色。
魏岚让夏洛塔降低高度。他逐行看完了那张告示。
“苍牙告北境父老书。”他念了第一行,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写了什么?”夏洛塔问。
“第一条,不打平民,不抢粮,不烧房,不杀人。”魏岚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第二条,只要土地,北境的百姓和苍牙无冤无仇。第三条,帝国的粮和税是从北境百姓身上刮的,苍牙打赢了,北境的土地归北境的人种,不收税。第四条,有给苍牙通风报信的,赏粮十斗。有帮苍牙带路的,赏粮五斗。有藏匿帝国军粮不报的,查出来全家不留。”
夏洛塔沉默了几秒。她的翅膀扇了两下,身体在空中微微侧了一下,竖瞳盯着那张告示。
“这不是普通的告示。”她说。“这是在拉拢北境的人。”
“对。”魏岚说。“第一条是让人别怕,第二条是把帝国和老百姓分开,第三条是告诉老百姓打赢了有好处——分地、免税,第四条是鼓励告密。”
“谁写的?”夏洛塔问。“寒冰荒原上的部落首领,写不出这种东西。”
“但如果是维多利亚的话,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魏岚随口嘀咕了一句,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往村子里扫了一眼。
村口老槐树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是松木的,桌面不平,有好几道裂缝,一条腿下面垫了块石头找平。桌面上铺着一张油纸,油纸上摆着纸和笔,还有一小堆粮食——三袋面粉,每袋大概十斤,袋口扎着麻绳;几块腌肉,用干草裹着,码在面粉旁边。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帝国军的深灰色外套,但外套太大了,领口往下塌,露出里面一件深褐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磨得发白,起了毛球。没有戴头盔,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是兽人。耳朵是灰褐色的,耳廓上有几道旧伤疤,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桌子前面站着几个平民。一个老大娘,花白头发,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袄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干瘦的小臂。她把自己手里的篮子放到桌子上,篮子是柳条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篮子里装着一小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她自己种的或者存的什么东西。
那个兽人问了几句话。魏岚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问完之后停下来,等老大娘回答。老大娘张嘴说了几句,手指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数量或者分量。兽人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从桌上的粮食堆里拿了一袋面粉递给老大娘。
老大娘接过面粉。那袋面粉比她的篮子重,她接过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她把面粉抱在怀里,弯腰鞠了个躬,动作很慢,腰弯得很深,然后直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把面粉换了个姿势,从怀里换到胳膊底下夹着,继续走。
桌子上的粮食堆了几堆。魏岚仔细看了一眼那些面粉袋,袋口扎着麻绳,麻绳的打结方式不是北境农户常用的那种,袋面上盖着一个方形的黑色印戳——帝国的军需鹰徽,印戳边缘被蹭糊了,但鹰的轮廓还能看清。那几块腌肉用干草裹着,干草外面缠着麻线,麻线的系法也是帝国军需仓库的标准系法。
“那些粮食。”夏洛塔也看到了。“是帝国的东西。”
“看起来是从补给线上抢的。”魏岚说。“车队被劫,仓库被烧,东西搬走了。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发出去。用帝国的粮食来收买帝国的人,真是大胆的做法。”
第648章 维多利亚的战争艺术
“抢来的东西,自己用不完,扔了可惜,带着累赘。分出去既能收买人心,又能减轻负担。一箭双雕。”
老大娘已经走远了,下一个排队的人走上前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坎肩,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魏岚看不清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但从布袋瘪下去的形状来看,大概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飞过村庄之后,魏岚在一处矮坡背面的洼地里看到了一小队人。
大约十几个,蹲在洼地里,身体压得很低,后背几乎和地面平行。他们的位置选得很好——洼地的北侧是缓坡,南侧是陡坡,从北边过来的人看不到他们,从南边过来的人也看不到他们。只有从正上方往下看,才能看到洼地里蹲着人。
他们穿着帝国军的深灰色外套,但外套不合身。有一个人蹲在最左边,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有一个人蹲在中间,外套的肩膀太宽,肩缝垮到了上臂,领口往下塌,露出里面一件灰白色的衬衣,衬衣领子脏得发黑。武器五花八门,不是制式的——弯刀、短斧、匕首、铁头锤,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刀刃上能看到细密的磨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反着暗沉的光。
其中一个人蹲在洼地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石头大约半人高,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有风化出来的凹坑。那个人把身体藏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手里拿着一个筒状的东西举到眼前,朝南边的方向看。
“了望镜。”魏岚说。“不是普通士兵该有的东西。”
夏洛塔的翅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她的竖瞳盯着那个拿了望镜的人。“他在看什么?”
“南边。”魏岚说。“那个方向是帝国的后方。大概是在看帝国军的调动。”
另外两个人从洼地里猫着腰跑出来。他们跑得很低,膝盖弯着,后背几乎水平,头和脖子往前探,像两只在草丛里穿行的猫。跑出去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往南边的方向跑了大约两百步,趴在一个土堆后面。土堆不高,大约到腰,上面长着枯黄的草,草秆在风里抖。
他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魏岚在空中看着他们。他们的脑袋微微抬起,盯着南边的方向,隔一会儿把脑袋低下去,缩在土堆后面,隔一会儿再抬起来。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从土堆后面退下来,猫着腰跑回洼地。跑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发现。
跑回来之后,两个人蹲在那个拿了望镜的人旁边。其中一个人张嘴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嘴唇动得很快,但声音被风盖住了,魏岚听不清。那个人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几下——先指了一个方向,又划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末端点了一下。
拿了望镜的人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好的,折了好几折,展开之后大概两个巴掌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一个皮袋里。皮袋挂在腰带上,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然后整个小队从洼地里站起来。他们猫着腰,沿着矮坡的背面往南移动。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安静,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前后间隔大约十步,每个人都能看到前一个人的后背。转弯的时候后面的人自动缩短间距,过了弯再拉开。队形不松散,也不挤,转弯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魏岚在空中跟着他们飞了一段。他注意到路边的一些石头上有用白灰画的箭头,不大,指甲盖大小,画在石头的背面或者侧面,从正对着的方向看不到,但从他们移动的方向看过去刚好能看见。
“在认路。”夏洛塔说。“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留了记号。”
“这些人在收集情报。”魏岚说。“了望镜在看远处的动静,那两个人趴在那里是在数人数、看方向。记下来,传回去。对方的指挥部会知道帝国的每一支援军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多少人、走多快。”
夏洛塔的翅膀扇了两下。她的高度维持不变,但飞行路线微微偏了偏,跟上了那队人的移动方向。跟了一段之后她拉平了,没有继续跟。
“不用跟了。”魏岚说。“已经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夏洛塔沉默了很久。她的翅膀在一下一下地扇着,节奏稳定,但比刚才慢了一些。魏岚坐在她脖颈根部,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深沉的、有节律的震动,从龙骨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鳞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魏岚的头发吹得全往后飘。他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开,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盯着下方快速后退的地面。丘陵、沟壑、干涸的河道、烧毁的仓库、被打翻的马车、村口的告示、蹲在洼地里的小队、被释放的俘虏——所有的这些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你看到了什么?”夏洛塔终于开口了。
魏岚想了想。
“有人在打补给线。有人在烧仓库。有人在翻哨站找情报。有人在不杀俘虏、把人放回去。有人在贴告示、发粮食。有人在拿了望镜看帝国军的调动。”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不是孤立的,苍牙的部队在系统性地执行他们的战争计划。补给线断了,前线的帝国军就支撑不久。哨站被灭,帝国在北境就变成了瞎子。俘虏放回去了,帝国军的士气就往下掉。告示贴出去了,北境的百姓就不帮帝国了。了望镜在看,对方的指挥部就知道帝国军在哪、要去哪。”
“你在想什么?”夏洛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魏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天际线。那条线不是直的,被地形切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凸出来,有些地方凹进去,像一块被掰碎了的饼干。
“我在想维多利亚。”他说。
夏洛塔的翅膀扇了一下,节奏很稳。“想她什么?”
“她是个天才。”魏岚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侧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从前方收回来,往魏岚的方向偏了偏。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说什么”。
“我是说维多利亚。”魏岚说。“这些事是她的人在做。她本人不在这里,但这些事是她设计的。打补给线、烧仓库、翻哨站、放俘虏、贴告示、用抢来的粮发粮、派人盯着帝国军的调动——寒冰荒原上没有人教她这个。她靠自己悟出来了。
“她在跟帝国打一场他们不理解的战争。帝国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兽人部落打仗——谁的兵多、谁的装备好、谁的防线固若金汤。但实际上,维多利亚在打的是一场总体战。军事只是其中一环。她在用政治手段打军事仗,用经济手段打军事仗,用心理手段打军事仗。她在瓦解帝国民心,在动摇帝国军心,在掐断帝国的补给,在挖帝国的情报。”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抓住龙颈上的鳞片。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是不是口号,是实战。她在用政治目标来指导军事行动。她不是要打赢一场战斗,她是要打赢一场战争。而帝国还在用上一场战争的方式打这一场战争。”
他顿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
“帝国是一个古典帝国。古典帝国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乱。兵不想打了,老百姓不帮了,后方到处是窟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什么弩炮、壕沟、重甲都管用。”
夏洛塔沉默了很久。她的翅膀在一下一下地扇着,节奏稳定,但比刚才慢了一些。魏岚坐在她脖颈根部,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深沉的、有节律的震动,从龙骨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鳞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见过这种打法。”夏洛塔说。不是疑问句。
“当然,这种打法虽然超脱于这个时代,但又不是什么三体科技。龙族漫长的历史上难道没有这方面的记录么?”魏岚反问道。
夏洛塔沉默了很久。她的翅膀在一下一下地扇着,节奏稳定。魏岚坐在她脖颈根部,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深沉的、有节律的震动,从龙骨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鳞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说这些事是她设计的。”夏洛塔终于开口了。“那她本人呢?她在做什么?”
她的翅膀又扇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继续往西南方向飞。下方的冻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空旷而冷硬,那些烧焦的痕迹、打翻的马车、被释放的俘虏、村口的告示——所有那些东西都已经退到了身后,被起伏的地形和灰蒙蒙的天际线遮住了。
魏岚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山脊线,往更远的南方看去。
“她本人——”他顿了一下,“在做比这些事更大的事。这些东西是在拆帝国的墙,但她自己是要去拆帝国的梁。”
第649章 磨坊村的北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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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魏岚的建议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没有从剑柄上松开。她盯着那盆绿植,浅蓝色的眼眸眯了一下。叶片已经完全不黄了,从灰绿色变成了翠绿色,叶面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灰白色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魏岚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哪里?”
“天上。正在往北飞。长话短说,两件事。”
那盆绿植的叶片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什么角度。一片叶子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叶尖微微翘起来,像是在指她。
“第一,苍牙的一支精锐部队正在从你西侧的干河道向磨坊村靠近。人数大约五百,领头的是维多利亚本人。他们从干河道摸过来的,现在应该离你不到两里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脑子里立刻闪过几个画面:西侧那道坡脊,坡脊后面的干河道,干河道拐弯的地方。她派了三个人去坡脊上,但如果对方有五百人,三个人连报信都来不及——号角还没吹响,人就已经被摸了。
但她的第二个念头比第一个念头更快:五百人。孤军。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维多利亚亲自来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桌前,把地图从桌上抽出来摊开。磨坊村西侧的地形在她眼前展开——干河道从北向南,两侧是坡脊,坡脊外面是开阔地。干河道北口连接着一片丘陵,南口通向磨坊村西侧的空地。东边,大约半天的路程,是第三营和第七营的整编区域。
“格雷夫!”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格雷夫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脸色,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殿下?”
“传令。第三营、第七营、后勤营——磨坊村西侧干河道,苍牙精锐五百人,正在靠近。第三营从北边压下来,堵住干河道北口。第七营从东边往西推,截断他们回撤的路线。后勤营从南边往上顶,守住干河道南口。”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从三个方向指向干河道中段。
“告诉他们:不管他们来多少人,进来就别想出去。维多利亚本人在这里。谁抓住她,谁就是帝国的功臣。”
格雷夫张了张嘴。“殿下,第三营和第七营离磨坊村至少半天的路程,他们赶得及吗?”
“赶得及不一定,但必须赶。就算赶不及合围,也要让苍牙的人知道——帝国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快去!”
格雷夫转身跑了出去。
亚历山德丽娜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传令兵!”
一个传令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的。“殿下!”
“通知石楼里的所有人——非战斗人员、重要文件、地图、物资,全部向白杨镇转移。但留一小队人,继续在石楼里活动。灯火不要灭,窗户不要关,人在楼上楼下走动。要让外面的人以为指挥部还在。”
传令兵愣了一下。“殿下,您呢?”
“我去东边丘陵。那里能看清整个干河道和磨坊村。有消息送到那里。”
她顿了一下,拔出腰间的剑,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插回鞘里。
“另外,把亲卫队叫上。不走远,就在磨坊村东边两里的那道坡脊上。维多利亚要是真的冲进来了,我至少要亲眼看到。”
传令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亚历山德丽娜关上门,走回窗前,看着那盆绿植。她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撑在窗台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很稳。
“魏岚先生,还在吗?”
“在。”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关于苍牙的告示。”
魏岚的声音从绿植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苍牙在打宣传战。‘不收税’、‘不打平民’、‘北境归北境人’——这些话很管用,因为帝国确实收了税,也确实没给北境太多东西。殿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收到了。我正在想怎么应对。”
“但苍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殿下应该也想到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确实想到了,但那个念头还没成形,像一团雾,抓不住。她脑子里有几个碎片,但这些碎片还没拼成一把刀。她没说话,等魏岚继续说。
“他们是兽人。”
就这一句。
魏岚没有再说别的。
亚历山德丽娜站在窗前,浅蓝色的眼眸盯着那盆绿植。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兽人。苍牙是兽人。
北境的人是人类的。
帝国对北境再不好,帝国也是人类的帝国。苍牙对北境再好,苍牙也是兽人的苍牙。这道坎,苍牙跨不过去。种族是写在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几袋粮食、几张告示就能抹掉的。
亚历山德丽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该怎么写了。
不需要反驳苍牙的告示,只需要撕掉苍牙的伪装。
“我知道了。”她说。她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拔掉笔帽,蘸了墨水。
笔尖点在纸上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第一行要写什么了。
“苍牙说北境归北境人。北境人是人类的。苍牙是兽人的。苍牙的告示里写的‘北境人’,不是你们。是兽人。苍牙赢了,北境的地归兽人。你们的地,你们的房子,你们的猎场,全归兽人。你们连租都不用交了,因为地已经不是你们的了。
“苍牙说不打平民。石牙聚落,两百多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没留。那是苍牙打的。不是帝国打的。北边逃过来的难民可以作证。
“苍牙说不收税。苍牙的粮是从帝国抢的。苍牙自己不会种地,寒冰荒原上连草都长不好。粮吃完了,他们拿什么发?苍牙赢了,北境的人——人类——连被收税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苍牙不要你们的税,苍牙要你们的地。
“帝国收税。帝国收税修路,收税建城墙,收税派兵保护你们。苍牙不修路,不建城墙,不派兵保护。苍牙只会抢。
“苍牙的告示写得好听。但你们想一想——苍牙赢了,你们算什么?你们的地不是你们的了,你们的房子不是你们的了,你们的村子不是你们的了。苍牙的‘北境’,没有人类的位置。”
她写完了,把笔放下,拿起羊皮纸吹了吹墨迹。从头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她把纸折好,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格雷夫!”
格雷夫从楼下跑上来,这回喘得更厉害了。他的脸上全是汗,左颧骨上那道口子被汗浸了,边缘发白,他大概自己也忘了疼。
“殿下!”
亚历山德丽娜把羊皮纸递给他。“这是帝国的告示。立刻抄写,派人送到每一个村子。贴在苍牙的告示旁边。贴的时候让人站在旁边念,念给老百姓听。念完了问他们——苍牙赢了,你们算什么?”
格雷夫接过告示,低头扫了一遍。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抬起头看着亚历山德丽娜。
“殿下,这——”
“快去。”
格雷夫不再多问,转身跑了出去。这回他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咚咚咚咚的,像擂鼓。
亚历山德丽娜走回窗前,那盆绿植安静地待在窗台上,叶片不再动了,但颜色还是翠绿的,和旁边那几盆蔫了的植物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魏岚先生,还在吗?”
“在。”
“告示的事,谢了。你刚才说苍牙的精锐正在从干河道过来——他们大概还有多久到?”
“以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殿下,你该撤了。磨坊村守不住。”
“多谢。”
亚历山德丽娜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她走过那些敞开的房间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收拾了——文件塞进皮袋,地图卷起来捆好,被褥叠整齐码在床角。整个二楼像一个正在被搬空的仓库,但搬得很从容,没有慌乱。
她走下楼梯。一楼的仓库里,后勤兵们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有人看到她下来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乱跑。她穿过仓库,从后门走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她沿着巷子往东走,穿过两条横街,出了村子,走上东边那道坡脊。
坡脊不高,但视野很好。从这里往西看,整个磨坊村尽收眼底——石楼的屋顶、村北的防线、村西的空地和灌木丛。再往西,是那道低矮的坡脊和坡脊后面的干河道。干河道从北向南延伸,像一条被刻进地里的伤疤。
她蹲下来,趴在坡脊上,从怀里掏出了望镜,举到眼前。
磨坊村西侧的坡脊上,她加派的那六个人已经到位了。三个趴在最高处,两个在两侧的灌木丛后面,还有一个在干河道拐弯的地方,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号角。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了什么——有一个人正在朝石楼的方向打手势,手势很急。
亚历山德丽娜把了望镜往下压了压,对准干河道的方向。
第651章 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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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潜行还是无双
尖刀队长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朝维多利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还攥着滴血的短刀,左手竖起来,拇指朝上。安全。
维多利亚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朝前挥了一下。
“加速。”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方向从北偏西转为正西。拐弯之后,磨坊村西侧那道木栅栏就会从坡脊后面露出来。维多利亚在脑子里估算着距离——从拐弯处到木栅栏大约两百步,以现在的速度,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冲到。
队长最先拐过弯道。他的身体从坡脊后面露出来的时候,盾牌已经举到了身前,短刀已经插回了腰间的刀鞘。他在跑动中扫了一眼前方的坡脊——左侧、右侧、正前方——确认没有威胁,然后继续往前冲。他身后的尖刀队员跟着他拐过弯道,队形从纵队拉成横队,盾牌并拢,长矛从盾牌之间伸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上面传来的。从右侧坡脊的上方。
他抬起头。
右侧坡脊比河道高出大约两人。坡面上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再往上,靠近坡顶的位置,灌木稀疏了,露出灰白色的碎石和冻土。在那片碎石和冻土之间,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瓦尔特又踩滑了一块石头。
碎石从他脚边滚下去,磕在下面的石头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沟底。他骂了一声,左手抓住一把灌木枝条,借力把身体往上拽了一截。枝条太细了,在他手里弯成了弓形,有几根断了,断口处的木茬扎进他的掌心,疼得他嘶了一口气。他松了手,身体往下滑了半步,膝盖磕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坡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冷。风从北边灌过来,贴着他的脸往上走,把耳朵吹得像被刀割。他的外套还没扣好——刚才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太急了,只来得及把胳膊套进袖子里,扣子一个都没系。外套的两襟在风里一开一合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后背往下走,把衬衣吹得鼓起来。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攥号角的时候指节弯不拢,号角的管壁在掌心里贴了一下就滑开了,他重新攥紧,又滑开了。他把号角夹在腋下,两只手搓了搓,搓了半天才搓出一点热度。
“他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今天天没亮的时候,百人长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他当时还穿着衬衣,裤子都没来得及系,就被拽到了院子里。百人长说西侧要多加一个哨位,让他去坡脊上面的那块大石头后面蹲着,天亮之前到位,看到什么不对的就吹号。
瓦尔特问了一句“什么算不对的”,百人长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抱着腿单脚跳了好几下,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没敢再问,拿了外套和号角就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凭什么别人都在睡觉,就他要来吹冷风。但他不敢不去。百人长的脾气不好,上次有个人没听命令,被罚扫了一个月的茅房。
他从磨坊村西侧的小路绕过来,找到坡脊的缓坡面,开始往上爬。坡不算陡,但碎石太滑了,每一步都要用力蹬才能踩实。他的靴子是去年发的,底已经磨平了,踩在碎石上像踩在冰面上。他爬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号角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汗水被冷风一吹,在皮肤上结成一层冰凉的薄膜,比没蹭之前更滑了。
他继续往上爬。
离坡顶还有大约二十步。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小团雾,很快被风吹散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那块大石头已经从灌木丛后面露出了一角,灰白色的,在晨光里反着暗沉的光。快了。再爬几步就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风声一直在,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不是碎石声。碎石声是从他自己脚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每踩一步都有。是另一种声音。从坡脊的另一侧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踩在冻土上,踩在石板上,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像鼓点一样的轰鸣。
瓦尔特停下来。
他蹲在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把号角从腋下拿出来攥在手里。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装不下了,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抖,号角的管壁在他掌心里磕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号角攥紧,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够了。
河道里全是人。
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人。盾牌、长矛、弩机、人头、人肩。挤在那条狭窄的河道里,正在往南边快速移动。走在最前面的人弯着腰,身体压得很低,外套是深灰色的——和帝国军的制式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头盔不对。帝国军的头盔有护耳,这些人没有。他们的盾牌也不对。帝国军的盾牌是铁皮包木头的,正面有凸起的纹路。这些人的盾牌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的、像乌龟壳一样的东西。
瓦尔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盯着河道里那些快速移动的人影,瞳孔在慢慢收缩。他在想——这是自己人吗?是不是上级调来的援军?是不是南境军的队伍?但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南境军的人不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南境军走大路,不走干河道。南境军行军的时候会打旗子,这些人没有旗子。
他的目光在河道里扫了一圈,停在了队伍中段的某个人身上。
那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斗篷是白色的,在灰黑色的队伍里像一盏灯。九条白色的尾巴从斗篷下面垂下来,尾尖的毛发在晨风里飘着。
九条尾巴。
瓦尔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上个月在村口老槐树下看到的那张告示。告示上说苍牙的首领是九尾狐族,银发,异瞳,身后有九条白色的尾巴。他当时觉得那张告示上的画像画得不像——太凶了,眼睛太大,嘴巴太歪。但现在他不需要画像了,他看到了实物。
他把号角举到嘴边。
手指还在抖。他的嘴唇贴在号角的口部,嘴唇是凉的,铜管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凉。他鼓起腮帮子,吸了一口气——
河道里,维多利亚也看到了他。
“拦住他!”维多利亚厉声喝道。
尖刀队长听到了。他已经在做了——在维多利亚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重弩。他从跑动中急停,膝盖弯下去,身体往下一沉,重弩从背上甩到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他把弩机端起来,枪托抵住肩膀,眼睛贴上瞄准线。
他身后的弩手也在做同样的事。九个人,九架重弩,同时从队伍里抽出来,同时端平,同时瞄准。弩弦拉满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群大鸟同时振翅。
“放!”他大吼了一声。
十数支弩箭同时射出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嘟————!!!”
号角声在河谷里炸开了。
又长又尖,像一把烧红的刀刺进了冻土。声音从坡脊上方切出去,在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弹射,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右边弹到左边,每一次反弹都比上一次更响、更尖、更刺耳。雾被声浪推开了,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扫帚在扫。声音传到磨坊村,传到北面的防线,传到所有还在睡觉的帝国士兵的耳朵里。
一声就够了。
瓦尔特的第二声没有吹出来。五支弩箭几乎同时钉进了他的胸口和腹部。他整个人从坡脊上飞起来,往后仰,号角从手里脱出去,磕在石头上发出“啷”的一声脆响,滚进了沟底。他的身体在碎石上翻了两个滚,最后趴在一个浅坑里,脸朝下,手指在泥里抠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那件外套还没扣好。
队长放下弩机,回头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她看到了那个从坡脊上滚下来的尸体,看到了碎石上的血迹,看到了掉在沟底的黄铜号角。她也听到了那声号角。
她在心里迅速做了评估。
退回去?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号角声已经传出去,磨坊村的人已经听到了。就算现在掉头往回跑,帝国守军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西侧布防——等苍牙下次再来,面对的不再是一道木栅栏和几十个匆忙调过来的步兵,而是加固过的工事、更多的弩手、甚至可能已经挖好了壕沟。这条干河道也会被盯上,下次再想从这里摸过来,要付出的代价比今天大得多。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没有犹豫。
维多利亚一把扯掉身上的白斗篷。斗篷的系带在脖子上勒了一下,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然后斗篷就从肩膀上滑下去了,落在碎石上,白色的布料在灰黑色的河道里像一摊融化的雪。九条尾巴从斗篷下面完全舒展开来,在晨风里飘动着,尾尖的毛发炸开,像九面白色的旗帜。银白色的头发从兜帽里倾泻下来,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那双异色的眼眸——左眼琥珀色的光泽,右眼冰湖般的冷光。
她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所有人!扔掉伪装!急行军!全速推进!盾墙上肩!弩手装填!到了就打,不要停!”
第653章 巷战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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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遇事不决用火攻
维多利亚站在路障前面,九条尾巴在身后收拢着。她扫了一眼面前的障碍——马车、磨盘、横梁,堆在一起,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绕巷子的话队伍拉长会被分段截击。翻过去会导致队形散乱,守军躲在两侧房子里,翻一个死一个。
帝国这边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
维多利亚的双眼微眯。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全体后退十步。”维多利亚抬起右手。
她身后的队伍往后退。盾手并拢盾牌,弩手把弩机端在腰间。
维多利亚走到最前面。九条尾巴从身后扬起,尾尖的白毛从根部开始变色——白色变成淡金色,淡金色变成桔红,桔红变成亮白。狐火从毛囊里渗出来,热浪向四周扩散。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路障。
火从她掌心里射出去。一面火墙从她的手掌扩散到整条街的宽度,向前推进。马车在接触到火的瞬间就着了,松木在高温下炸开。磨盘之间的木楔子烧断了,摞在最上面的磨盘滚下来。湿木头烧起来的烟是灰白色的,浓稠,贴着地面铺开。
路障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
维多利亚没有停。她把右手收回来,然后猛地张开。火焰从她掌心里再次射出,这次不是朝路障,是朝路障两侧的房子。火舌从窗户里钻进去,从门缝里挤进去,从屋檐下的缝隙里灌进去。木窗框烧着了,门板烧着了,房梁烧着了。烟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涌——门缝、窗缝、瓦片之间的缝隙——灰白色的浓烟从地底下冒出来,把整条街笼罩在一层低矮的云里。
火焰在燃烧。
整条街都在烧。桔红色的火光把灰白色的晨光舔舐殆尽,天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铺在头顶。浓烟从每一栋房子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挤,灰白色的,厚得像棉被,贴着地面铺开,又被热气蒸腾着往上翻卷。烟和火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烟,整条街像一口被架在柴堆上的大锅,锅里的东西在翻滚在沸腾。
木头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不是噼啪的脆响,是沉闷的、连续的、像骨头被一寸一寸折断的那种声音。瓦片从屋顶上成片地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渣,碎渣又被踩进泥里。墙壁在高温下开裂,石头之间的泥浆被烤干了,从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一栋房子的山墙突然向外鼓出来,砖块一块一块地往外崩,然后整面墙塌了,轰的一声,灰尘和火星一起扬起来,像一朵桔红色的花在烟雾里开了一瞬就散了。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隔着十几步远,维多利亚能感觉到脸被烤得发烫,睫毛被热气蒸得发潮。她的队伍在身后,盾手把盾牌举在身前挡着热浪,盾面上已经被烤得发白,木头的纹理从漆皮底下凸出来。弩手眯着眼睛,烟呛得他们不停地咳,有人把领口拉起来捂住口鼻,有人把袖子撕下来缠在脸上。
守军从燃烧的房子里冲出来了。
“为了帝国!!”第一声喊从左边那栋房子的门洞里炸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士兵从烟里冲出来,外套后背烧没了,露出被火燎得发红的皮肤,肩膀上的皮起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透明的液体。
他双手攥着一根木棍,朝苍牙的盾墙砸过去,木棍的一端还在烧。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眼白是白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苍牙的盾墙正对着他的位置站着一个盾手。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盾牌几乎有他半边身体大。他看到那个帝国兵冲过来,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前倾,肩膀抵住盾背,双脚一前一后踩实了石板,膝盖微曲,把重心沉下去。
木棍砸在盾牌上,闷响一声,木棍从中间断开了。烧着的那头弹回去落在那帝国兵自己的肩膀上,火星溅在他烧焦的外套上,嘶的一声,烧出几个小洞。他没有扑火,甚至没有低头看,伸手去抓盾牌的上沿,五根手指扣住盾牌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想把盾牌拽倒。
苍牙盾手从盾牌侧面捅了一刀,刀尖从盾牌边缘伸出去,捅在他肋下。刀尖穿过烧焦的外套,穿过皮肉,卡在两根肋骨之间。苍牙盾手感觉到了阻力,他拧了一下刀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然后他把刀拔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盾牌的侧面,顺着盾面往下淌。
那个帝国兵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松开了,人往后仰,仰面倒在身后冲上来的人群里,被自己人的脚踩了过去。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但已经不出声了。苍牙盾手把盾牌重新端平,血从刀柄上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门里,从窗户里,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下来。有人身上还带着火,有人外套烧没了只剩衬衣,有人头发烧焦了贴在头皮上冒着烟。烟呛得他们睁不开眼,火烤得他们皮肤发烫,但他们手里有刀,有矛,有弩,有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有从灶台上摸来的菜刀。他们不是跑出来的,是扑出来的——朝苍牙的盾墙扑过去,像被火烧了窝的蚂蚁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外涌,然后朝最近的目标撞过去。
“把他们顶回去!!”又一声喊从右边传来。一个军官模样的帝国兵站在巷口,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指着苍牙的方向,脸被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喊叫声。他身后的士兵从他两侧绕过去,朝苍牙盾墙的缝隙扑过去。有人用肩膀撞盾牌,有人从盾牌下沿钻过去捅刀,有人从侧面巷子里绕出来撞进弩手的队列里。
“杀!!”一个帝国兵从二楼的窗户翻出来,落在苍牙的队伍中间。他落地的时候脚踝折了一下,人歪在石板上,但他爬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斧,砍在最近的一个弩手的肩膀上。斧刃嵌进甲片和骨头里,拔不出来了。那个弩手惨叫着倒下去,帝国兵松开斧柄,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短刀继续厮杀。但下一瞬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悬在半空中,但他的手还攥着刀,朝一个盾手的脸上划了一刀,然后才松了劲,头垂下去,不动了。
“帝国的土地!!不能让给兽人!!”一个年轻的帝国兵从门里冲出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子茬。他的左手被烧伤了,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他把左手缩在怀里,右手端着一支弩。他没有找掩护,没有蹲下,就那么站在街中间瞄准,朝苍牙的队伍射了一箭。箭射中了一个盾手的腿,那个盾手单膝跪了下去,盾牌歪了,露出后面的弩手。年轻的帝国兵丢下弩,从腰间拔出刀,朝那个缺口冲过去。他跑了两步就被弩箭射中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苍牙的弩手在射击。箭矢从盾牌的间隙里射出去,穿过烟雾,射进从火场里涌出来的人群里。
“盾墙稳住!!”苍牙的一个百人长在队伍中间喊,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别让缺口裂开!!”盾手从两侧往中间挤压,把被撞开的缺口堵上,但新的缺口又在别处裂开。一个盾手被两个帝国兵同时抱住,盾牌脱了手,人被拖进了巷子里,巷子里的喊声持续了几秒就没了。旁边的盾手看着那个人被拖走,咬了一下嘴唇,把盾牌往左移了半步,补上了那个缺口。
维多利亚站在队伍中段,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她看到自己的队伍在死人——盾手被拖进巷子里的那个,弩手被从侧面扑倒的那个,还有一个尖刀冲进巷子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她也在心里数着时间——从放火到现在,她的人死了十几个了,伤了的还没算。帝国的人死了更多,尸体在盾墙前面堆了一排,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还在往上冲。
“继续推进。”她说。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盾手踩着地上的尸体往前推,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粘腻的声响,踩在还在冒烟的碎木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弩手跟在盾手后面射击,箭矢从盾牌的间隙里穿出去,射进烟雾里。
一个苍牙的弩手装箭的时候抬起头,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到对面有一个帝国兵正端着弩瞄准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个呼吸。帝国兵的弩响了,苍牙弩手的胸口被射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箭,然后把自己的弩端起来,扣了扳机。帝国兵应声倒下。苍牙弩手也倒下了,趴在盾手的脚边,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弩机。
维多利亚看到了。她没有停。
两侧的房子还在烧,火势比刚才小了一些,能烧的基本烧完了,剩下的石头墙壁烧不起来。地上到处是碎瓦片、烧焦的木屑、断掉的武器、翻倒的盾牌,还有尸体。人类的尸体,兽人的尸体,交错着躺在一起,有的叠在别人身上,有的被人从身上踩过去。血把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从街面渗进石板的缝隙里,顺着坡度往下流,流到低洼的地方积成一摊一摊。
守军的抵抗在减弱,但还在打。还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还有人从还没烧着的房子里放冷箭,还有人趴在路边的尸体堆里装死,等苍牙的队伍走过去之后爬起来从后面捅刀子。
主街东段的路口,烟雾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从烟雾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北境军外套,灰白色的头发,没有戴头盔。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颧骨斜拉到右下巴,把嘴唇切成了两截。伤疤是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在桔红色的火光里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走过地上的尸体,走过还在冒烟的碎木头,走过还在燃烧的门板残骸,走到路口正中央站定。他的靴子踩在一滩血泊里,发出粘腻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身后就是通往石楼的路。石楼的屋顶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旗杆上还挂着帝国的金狮旗,旗面被热浪蒸得微微抖动。
苍牙的队伍在路口停下来。盾手并拢盾牌,盾沿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长矛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矛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弩手从盾牌的间隙里伸出弩尖,手指搭在扳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维多利亚从队伍中段走出来。她走过盾手,走过弩手,走过地上还在冒烟的碎木头,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九条尾巴在身后重新舒展开来,尾尖的白毛从灰色变回白色,然后从白色变成淡金色。狐火在重新烧起来,热度不高,但亮着,尾尖的毛在火光里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走到距离那个人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让开。”
对方没有让开。
第655章 帝国之盾
维多利亚从队伍中段走出来。她走过盾手,走过弩手,走过地上还在冒烟的碎木头,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尖的狐火重新燃起,淡金色的火光把她银白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暖色,头发在热浪里飘起来,发丝一根一根的,在火光里亮得像融化的银线。她只穿着那身暗色的轻甲,甲片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在左肋的位置有一道比较深的,露出了里面的衬垫。
她在距离那个人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燃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楚,因为周围的喊杀声已经退远了,只剩下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瓦片从屋顶上滑落砸碎的声音。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帝国之盾,塞德里克·冯·法肯豪森。”
苍牙的情报网不是摆设。那道伤疤、那头灰白色的短发、那种站在路口中央像一堵墙一样的气势,和情报里的描述对得上。
此人出身帝国北境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十六岁从军,在北境打了三十四年仗,从列兵一路升到将军,从未离开过北境防线。他的老婆是白杨镇人,两个儿子都在帝国军中服役,大儿子去年在南线和精灵的边境冲突中阵亡了。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他站在那儿,右手握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双手重剑,剑尖拄在石板地上,两只手叠按在剑柄末端。重剑的剑身很宽,最宽的地方比他的手掌还宽出一截,剑刃没有开锋——这把剑不是用来切割的,是一把用来砸的钝器。
剑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磕痕,有的深有的浅,浅的是刀剑相交留下的,深的大概是砍在盾牌或者铠甲上留下的。剑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有几处断掉了又重新接上,接头的绳结比别的地方粗一圈,硌在手掌里应该不太舒服。
他看着维多利亚和她身后那九条燃烧着狐火的尾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那道被伤疤切开的嘴唇微微咧开了一点。这个动作让他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显得不那么冷硬了,但也只是不那么冷硬而已。
“苍牙的白灾。”他的声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喉咙里含着砂砾般的沙哑,“久仰了。”
维多利亚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扫到他胸口的链甲上,又扫到他手里那柄重剑上,最后落在他脚下那片被踩裂的石板上。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左眼琥珀色,右眼冰蓝色,两种颜色在同一个人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复杂。
“听说你三十年没让人从正面突破过。”
塞德里克把拄在地上的重剑提了起来。剑尖从石板里拔出来,带起一小撮碎石屑,碎石屑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他将剑身横在身前,双手握柄,重心下沉。他的膝盖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矮了一截——他的重心沉下去了,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桩子,风吹不动,水冲不走。
“今天也不会。”
没有更多的废话了。
维多利亚从腰间拔出弯刀。刀身很窄,弧度很大,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条被拉长的、弯曲的银线。刀柄是深褐色的木头,缠着浸过油的麻绳,麻绳被她的掌心捂热了,摸上去有点发黏。她把弯刀竖在身前,刀背贴着鼻尖,左手手掌按在刀柄末端。
“苍牙,维多利亚,接受你的挑战。”
她报上了自己的全名。在寒冰荒原上,她很少对敌人报名,因为大部分敌人不需要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但塞德里克不一样。这个人值得她开口。
塞德里克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下巴只往下沉了不到一寸,但足够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维多利亚的第一步踏出去,整个人就从静止变成了一道残影。她的速度快到在她起步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有人用淡墨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画了一笔,那笔痕迹存在了不到半个呼吸就散了。
影步。
她的双脚在石板路上交替点踏,每一步的落点都在变化——左、右、左、左、右——一种无法预测的、随机的跳跃。落点处的地面炸开一小团碎石屑,碎石屑飞起来的高度一次比一次高,因为她一次比一次踩得重。她的身形在火光里忽左忽右,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又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脚不沾地,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塞德里克没有动。他的双脚像钉进地里一样扎在原地,靴底的纹路嵌进了石板之间的泥缝里。他的膝盖微曲,角度比刚才更小了一点,重心更低了。重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剑身的暗黑色在火光里显得比周围的烟雾还要黑,像一条竖着的、被拉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但他的眼珠在动,快速地、不停地动,追踪着维多利亚每一个变向。
维多利亚从左侧切入。她不是在距离塞德里克大约五步的地方突然折了一下,折角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塞德里克的左侧——他的左后方,一个需要他转身才能面对的位置。
弯刀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那道光痕是刀身上附着的狐火在高速运动时拖出来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时留下的那条线,比流星细得多,但亮得多。光痕的末端指向塞德里克的脖颈——左颈,耳垂下方三寸,颈动脉的位置。
塞德里克的重剑从竖变横。动作不快,但时机卡得极准——刀锋距离他的脖子还有一尺的时候,剑身已经横在了刀锋的必经之路上。
“铿——”
刀剑相交的声音在燃烧的街道上像一声闷雷。沉重、厚实、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火星从撞击点炸开,一蓬桔红色的火花在两人之间闪了一瞬就灭了。
维多利亚没有收刀。她在刀剑相碰的瞬间借力转身——左腿从后面甩到前面,身体绕着塞德里克转了半圈,弯刀从另一侧劈下。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因为借了上一刀的反震力,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又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塞德里克依然没有退。他的重剑从横变斜,剑身倾斜的角度刚好让维多利亚的刀锋从剑面上滑过去。刀刃在剑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火花沿着剑身一路拖过去,从剑格拖到剑尖,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嗞嗞地响着,烧了整整一个呼吸才灭。
维多利亚后撤两步。她的刀锋被卸力的方向带偏了,重心跟着偏了一下,不得不撤步调整。她的靴子在石板地上蹭了两下,靴底的纹路在石板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擦痕,两道擦痕之间隔了大约一尺,说明她这两步迈得不大,但踩得很重。
她盯着塞德里克。
苍牙斥候在过去几个月里收集的情报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铁壁。重剑,全力防守,左侧变向有迟滞。他的左肩到右肩的换向速度比反过来慢。因为他的惯用手是右手,重剑的重量又太大,每次从左侧变向到右侧,他的身体重心都要经过一次短暂的迟滞。那个迟滞不到半个呼吸,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维多利亚看得到。
她再次攻上去。
弯刀从左侧劈下,从右侧横扫,从上方下劈,从下方上挑。每一刀都砍在不同的角度,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节奏上——当当当当当,像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五十刀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部砍在了塞德里克的重剑上。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一点点,角度也比上一刀刁一点点。塞德里克的铁壁依然稳固,每一刀都被他的重剑挡住了,但他的重心在左右之间移动的频率太高了,他的左脚和右脚之间的重量分配开始出现不均匀。左腿承受的重量比右腿多,因为维多利亚的攻击大多数落在他的左侧,逼他把重剑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左边,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一次重心的偏转。
那个迟滞出现了。
维多利亚在一次从左往右的横扫之后忽然收刀。刀在半空中停住了,停得毫无征兆,像被一只手从半空中拽住了一样。她的身体跟着刀一起停住,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左闪了半步。那半步快到她自己的影子都没跟上——她的影子还留在原地,人已经在左边了。
弯刀从她的左腋下刺出去。刀尖从腋窝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塞德里克的重剑还在右边。他的左肋完全暴露在刀尖前面,没有任何遮挡。
这一招没有名字。刀从腋下刺出,攻击角度极其刁钻,而且因为她自己的上半身挡住了刀的运动轨迹,对手很难预判刀尖出来的方向和时间。
塞德里克来不及用重剑格挡。他的重剑太重了,从右边移到左边需要时间,而时间不在他这边。他放弃了用重剑去挡,整个身体往右转,用左臂去撞她的刀尖。他的左臂护腕是特制的,比普通护腕厚了三层铁皮,内侧衬着一块硬牛皮,牛皮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又硬又滑。
“铛——”
第656章 摄魂夺魄
弯刀的刀尖刺在护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和之前刀剑相交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脆,更像敲钟。护腕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深度大约有一枚铜板的厚度,差一点就穿透了。塞德里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为了用护腕撞上刀尖,自己主动转了半圈,那半圈转完之后重心偏了。
就是现在。
维多利亚的双眸深处,银光炸开,像有人在她眼球后面点了一盏灯。银白色的光从瞳孔中央向外扩散,把琥珀色和冰蓝色都盖住了,两只眼睛变成了同一种颜色:银色。
“摄魂——”
一道无形的意念锥从她的眉心射出去。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它穿过两人之间不到三步的距离,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一块黄油,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预兆,钉进了塞德里克的额头。
塞德里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重剑停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身微微倾斜。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护腕朝外的姿势,五指张开,僵在半空中。他的右腿在前面,左腿在后面,膝盖弯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缩,缩到针尖大小,然后涣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碗水里,墨色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整个瞳孔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一道血丝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从左侧鼻孔的边缘渗出来,沿着鼻唇沟往下淌,淌过上唇的皮肤,淌进嘴唇之间的缝隙里。血是鲜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维多利亚的弯刀已经递出去了。
刀尖刺穿了他的军官大衣。布料的纤维在刀尖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纤维断裂的声音是连续的、细密的,像蚕在吃桑叶。刀尖碰到链甲的时候顿了一下——链甲的甲片在刀尖的压力下向内凹陷,甲片之间的缝隙被撑开,每一片甲片的边缘都在刮擦刀身,发出细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响。
然后刀尖穿过去了。链甲被刺穿了一个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银白色的,是甲片断口处的金属本色,周围的甲片被刀尖带得翻起来,像一层被掀开的鱼鳞。刀尖继续往里走,碰到了肋骨。
维多利亚拧了一下刀柄。刀刃在肋骨上刮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用指甲刮过干燥的木板,“咔”的一声。刀刃和骨头之间的摩擦力让她的手腕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从刀柄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一下,很短,但很实在。
她把刀拔出来。刀刃离开伤口的时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血浸透了军官大衣的深灰色布料,从胸口往下全湿了,颜色比原来深了整整一个色号,湿透的部分贴在皮肤上,布料下面能看到伤口的形状——一个竖着的裂口,大约两寸长,边缘不齐。
塞德里克在刀刃拔出的那一瞬间清醒过来了。像被人从水里一把拽上岸,前一秒还在水里,后一秒已经在岸上了。他的舌尖咬破了,剧痛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的意识从涣散中拽了回来。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而是把手里那柄重剑猛地往地上一顿。
“震荡波!”
重剑的剑尖砸在石板地上。剑尖触地的瞬间,一道灰白色的气浪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炸开,像有人在地上扔了一颗看不见的炸弹。气浪朝维多利亚的方向集中了至少六成的力量,剩下的四成朝其他方向扩散。
石板被气浪掀起来。以塞德里克为中心、半径大约两丈范围内的石板全部被掀翻了,石板像锅里的煎饼一样翻了个面,翻过来的时候带起的泥浆和碎石满天飞。碎石块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全被气浪裹挟着朝维多利亚的方向飞过去。
维多利亚来不及收刀格挡。她的弯刀刚从塞德里克的胸口拔出来,刀身上还带着血,刀尖朝下,刀柄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她只能往后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一样向后飘去,双脚离地的时候膝盖收拢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碎石块从她脚底下飞过去。一块拳头大的石板碎块从她的左小腿旁边擦过去,在她裤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布料的纤维被扯断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棉絮。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打在她的右肩上,力量不大,但足够让她在落地的时候肩膀歪了一下。
她落地时又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右脚的靴子踩在一块被掀翻的石板上,石板是斜的,她的脚踝歪了一下,她立刻把重心换到左脚,右脚抬起来,在空中甩了一下才重新踩实。
塞德里克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右膝着地,左膝弯着,左脚踩在地面上,脚掌的纹路嵌进了泥里。重剑拄在身前,两只手叠按在剑柄上,和战斗开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是跪着的。他的鼻孔里还在流血,两条血丝从鼻孔里流出来,在嘴唇上方汇成一小滩,然后顺着下巴往下滴。嘴角也有血沫,是舌尖上的血混着唾沫,在嘴角糊了一圈,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
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后背没有弓,肩膀没有塌。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灰色的军官大衣从胸口往下全湿了,湿透的部分贴在他的皮肤上,能看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力吸气,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更锐利。
他缓缓站起来,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况。左肩锁骨断了,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蛇,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一下。但右手还握着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骨节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排被压在皮下的石子。他把重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剑身垂直于地面。
剑身上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光同时从剑柄和剑尖亮起来,两道光在剑身的中段相遇,碰撞出一团比周围更亮的光球。光球的直径大约有拳头大,悬浮在剑身的中段,旋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暗金色的光沉郁厚重,像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青铜器被挖出来之后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颜色。光里有东西在流动——像有一层油在水面上飘,油的表面有纹路,纹路的方向和剑身上的符文方向一致。
符文的纹路是刻在剑身上的凹槽,大约有一根头发丝的深度。平时看不出来,因为剑身是黑色的,凹槽也是黑色的。但当暗金色的光从凹槽里流过的时候,那些凹槽就亮起来了,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张被画在剑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地图。
“裁决——”
他将重剑从头顶劈下。剑尖劈开了自己面前的地面,石板从中间裂开,裂缝的宽度不到一指,但深度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地面的裂缝里喷涌而出,光柱的直径大约有一人粗,从地面往上冲,冲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向前弯曲,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
光柱变成了光墙。一堵半透明的、由光构成的墙壁,厚度大约有一掌,高度从地面到一人多高,宽度几乎占满了整条街道,两侧只剩下不到一臂的空隙。光墙朝维多利亚的方向推进,速度比人走路快一点,但比跑步慢。光墙所过之处,石板被掀翻,碎石被碾碎,空气中弥漫着石头被高温烤过之后的焦味,像石灰窑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刺鼻,辣眼睛。
维多利亚没有试图硬扛。
她的九条尾巴同时朝地面甩去,尾尖的狐火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色,亮度增加了至少三倍,白到刺眼。火焰打在她自己脚下的石板地上。
“焚天!”
火焰像一朵花从地上长出来,花瓣是白色的火焰,一层一层的,从地面往上翻卷。火焰的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她脚下的石板在高温下变红、发软、熔化,石板表面的石英颗粒在高温下炸开,发出细密的、像爆米花一样的噼啪声。
她在用火焰制造烟雾。白色的火焰和石板接触的瞬间,石板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发,水蒸气和烧焦的石灰混合在一起,在她脚底下制造了一团浓密到近乎实质的乳白色烟雾,厚得像棉被,密得像墙壁。维多利亚的身影消失在烟雾里,像一个人走进了浓雾里,前一秒还能看到轮廓,后一秒就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暗金色的光墙从烟雾中穿过去。光墙劈开了烟雾,像一把刀劈开一块布,布被劈成了两半,两半向两侧翻卷。但光墙没有劈中人。光墙从烟雾中穿过去之后,烟雾又合拢了,像水在被划开之后重新汇合,除了表面的纹路变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维多利亚已经不在原地了。她在烟雾炸开的瞬间往斜上方跳了,脚尖点了一下右侧房子的墙壁,脚趾在墙壁上一触即离。墙壁是石头的,表面被烟熏得发黑,她的脚尖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浅白色的印子,印子只有半个巴掌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借着那一点反冲力,她整个人翻到了街道的另一侧,落在一栋已经烧了一半的房子门前。
她落地的时候单膝着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还握着弯刀。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左手的指尖按进了石板之间的泥缝里,指甲里嵌进了黑色的泥。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焚天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第657章 十字炎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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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失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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